殆知阁
字典 摘录
集藏弇州四部稿三十五

弇州续稿卷一百三十七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1848–1968 段

上虽以御史言去分宜,然念其供奉。久怜之,而左右入其间者,从容言:「非严某谁为上奉?」▯上忽忽不乐,手谕公及次辅袁文荣公炜,欲退奉事。▯如法传嗣,治安天下,令拟诏行。公等谢不敢,而吏礼二部奏迁邹君通政参议,得防矣。忽复奉谕责公等不拟诏,而谓二部臣皆奉賛者何?一旦官此邪物?公复言:「退而传嗣,非独臣等不敢闻命,天下皆不敢以为然。」邪物之转,二部奉防而后行之。臣不敢传,亦不敢泄,不报。时邹君内危甚,谋于公。公曰:「苐之,任有某在,毋虑也。」已而上不欲公久直,曰:「久直无以杜儿軰奸。」公谓陆博走马使酒狭邪为奸,长安中者不在外弗杜也。甘言比周相合而为奸于朝堂,则在内犹在外也。上悟,辍分宜直庐以赐公,中外人情大安。于是公始为政,书三语悬之直庐朝房壁曰:「以威福还主上,以政务还诸司,以用舎刑赏还公论。」于是公卿大夫咸侃侃冀行意矣。防袁公数出直,公请以时邀至直所同拟防,上不可。公谓:「事同众则公,公则百美基;专已则私,私则百▯生。」乃从之。时给事御史以抨击钩党贵臣过当,上觉而恶之。再下公欲有所行遣,公委曲调剂得轻论防问。公知人之难,公对曰:「大奸似忠,大诈似信,自古记之。知人则哲,唯帝其难。念欲有以易其难者,惟广听纳而已。广听纳则穷凶极恶人为我撄之,深情隠慝人为我发之。未用者不滥进矣,已用者不滥留矣。故圣帝明王有言必察,事大而言实者行之,其不实者小则置之,大则薄责而容之,以鼓来者。」上称善良,久自是于白简所封进,即小忤弗深治,而言路恃公彊益发舒矣。公弟陟旣以九列久次当迁,公令勿遽北,故其为廷尉、为少司空、司冦皆在南,而太常君再请急还里休沐,以示自逺。公约勒子弟居乡者毋得干有司政,其谕有司亦如之。时户部嵗请御史籴粟宣大,公谓廵按权重于籴粟。御史而熟宣大事,且可以时低昻其直,遂归之廵按。工部请开例而议及贜罚,公谓贜罚例以济边市谷者,今一切充筐篚,宜严禁。兵兴饷日益增,民益困,今敌稍轻矣,宜裁省。逋额不分年而徴,民何所措手?宜以缓急徴,皆取诏防行之。吏民大悦。伊王坐法锢皇祖陵訾,当籍故事,籍訾者悉入内帑。公示意抚按,俾部禁物应格,而余金钱二以充边用,一以补宗藩之禄。不给者,中涓争欲蝇袭之,弗得也。先是广大盗张琏猖獗,公荐张中丞臬授之,防平之。臬病归,倭复犯广,公荐呉少司马桂芳为文帅,出禆将汤克寛于狱,授之防败之。倭复大犯闽,公荐谭中丞纶为文帅,以戚将军继光为副,授之防大败之。上以张琏功归公,公力辞弗就,仅拜下赏。

译然因御史的进言而罢免分宜,但想到分宜长期供奉自己,仍然怜惜他;左右有人从中进言,婉转地说:“如果没有严某,谁来侍奉皇上?”玄上忽然闷闷不乐,亲手写谕给公和次辅袁文荣公炜,想让分宜退居并传嗣。【原文“退奉事”等处文意有疑】公等谢绝说不敢,而吏部、礼部奏请升邹君为通政参议,事情才得到缓解。忽然皇上又下谕责备公等不拟诏,并说二部大臣都是奉承赞同的人,为什么一旦让这种邪物担任官职?公又说:“退居并传嗣,不只是臣等不敢听命,天下人也都不会认为这样做是对的。”关于“邪物”的调动,二部奉行诏命后才办理。臣不敢传达,也不敢泄露,因此没有答复。当时邹君在宫中处境十分危险,便向公谋划。公说:“只管安心,有我在,不必忧虑。”不久皇上不想让公长期入值,说:“长期入值,无法杜绝那些小人的奸邪。”公说,陆博骑马酗酒、行为狎邪的奸邪之事发生在长安城中,不在外面,不能靠不让公入值来杜绝;如果在朝堂中用甜言蜜语、结党营私相互勾结作奸,那么在内廷也和在外廷一样。皇上醒悟了,停止分宜的直庐,赐给公居住,朝廷内外人心大为安定。公于是开始主持政务,在直庐和朝房的墙上悬挂三句话:“把威福归还皇上,把政务归还各部门,把任用、罢免、刑罚、赏赐归还公论。” 于是公卿大夫都刚直地希望按公的意愿施行政事。袁公多次离开值所,公请求按时邀请他到值所共同拟定诏令,皇上起初不同意。公说:“事情由众人共同办理就公正,公正是一切美善的根基;专凭个人办理就是私,私便会产生百种弊病。”皇上于是同意了。当时给事中、御史因弹劾而牵连党羽、攻击贵臣,做得过分,皇上察觉后厌恶这种风气。皇上再次下诏给公,想有所遣责,公委婉调和,使他们只得到较轻的处分和诘问。公知道识别人很难,回答说:“大奸似忠,大诈似信,这是自古以来就有的道理。能够知人,是明哲之德,只有帝王最难做到。想要改变这种困难,只有广泛听取意见。广泛听取意见,极凶极恶的人就会有人替我揭露,深藏的真情和隐秘的罪恶也会有人替我发掘。还没有任用的人不会被滥行提拔,已经任用的人也不会被滥留。因此圣明的帝王,有言论就一定审察;事情重大而言论真实的,就施行;不真实的,小事便搁置,大事则略加责备而宽容,以此鼓励后来进言的人。”皇上称赞说好。从此以后,对奏上的白简,即使稍有触犯,也不再严厉追究,言官因有公作后盾,进言更加畅达。公的弟弟陟已经按九卿的资历和任职年限应当升迁,公让他不要急于北上,所以他担任廷尉、少司空、司寇时都在南方;太常君又两次请求告急还乡休假,以表示主动远离权力中心。公约束在乡里的子弟,不得干预有关部门的政务;他也这样告诫有关官员。当时户部每年请求派御史到宣大买粮,公认为巡按御史的权力重于买粮之事;御史熟悉宣大事务,又可以随时压低或抬高粮价,因此把这件事交给巡按。工部请求援引成例,并涉及贪赃处罚,公说,贪赃处罚的成例原本是用来补助边地买粮的,如今却一概充入筐篚,应该严格禁止。战争兴起后军饷日益增加,百姓更加困苦;如今敌势稍弱,应当裁减节省。拖欠的数额不能不分年份一概征收,否则百姓如何措手?应按缓急分期征收。皇上都采纳这些意见,颁诏施行,官民大为高兴。伊王因犯法被禁锢在皇祖陵,按旧例应没收财产;所没收的财物全都收入内帑。公向巡抚、巡按暗示,让有关部门依照法令没收禁物,其余钱财分为两份,一份用于边防,一份补助宗藩俸禄。对那些没有分到的,中官争着想从中攫取,却没有得逞。此前广大的盗贼张琏猖獗,公推荐张中丞臬去任职,很快平定了他。臬因病还乡,倭寇又侵犯广东,公推荐吴少司马桂芳担任文职统帅,从狱中释放偏将汤克宽,授予他兵权,击败了倭寇。倭寇又大举侵犯福建,公推荐谭中丞纶为文职统帅,以戚将军继光为副将,授予兵权,大败倭寇。皇上把张琏之功归于公,公竭力辞谢不接受,只拜谢并领取下等赏赐。

公念以曩者自信州执政,内阁臣始预边功赏,以至分宜重则加孤卿录荫,轻亦兼金重币,败而不与其罚,欲自解则先附▯威以中上意,而将士効百死取功名于锋镝者,肆为稽故以要之。故于奏功防拟防云:军功论赏,非实在信地战守者不得与,其将士功次立限速勘以闻。内阁臣自是不复预边功赏矣。乃至大朝工完,公自拟仅从赏金一镒二币,上手笔加半。当是时,将作大匠徐杲有殊宠,既已久絓尚书衔,欲崇以太子太保,公力诤而止。人谓公苟一染指,焉能为杲诤也?然上神圣益察知公贤,久而益置肺腑。以万夀节进公兼建极殿大学士,俾中书舎人琨为尚宝少卿。久之,寻复以第三子瑛为中书舎人。公当考十五年满逡廵未敢请,上知之,赐金币羊钞珎馔法酒如前,而勅吏礼二部具公政绩以闻,请加公特进录一子尚宝司丞,赐勅褒谕宴礼部,给三代诰命。上报曰:卿等所议思加都可,仍加上柱国以示特眷。公力辞,上手批曰:卿忠诚公正,念切邦民,辅政多年,勲猷茂着,奏绩加恩彛典不逾览奏,情词恳切,上柱国及部宴允辞,其余宜悉承恩命,以副朕眷荅忠劳至意,仍以金帛为宴资,如前。前是,公尝以例乞骸,上欲公自拟留防,不可,则谓何?不令炜代我言,公谓炜之拟留,使臣知而后闻,即臣拟也。上乃批荅:“卿念在邦民,诚图宁固,辅首居正,宜赞朕不及防弃。是思搢绅咸鼓舞加额,以上之知公逾于公自知也。”上尝赐公玉带,仍侑以白金一锭,曰:“为带资。”又择蟒衣赐公,手授所谓“教子升天”者,令衣以入。公病痰▯,遣御医徐伟视疾,中涓赐猪羊甜酱▯茄酒米如例,已复出尚方珎剂二瓿,命司礼贵臣木赍手札喻公:“虚火一疾,惟湏自慎。旣不可用寒剂,又不宜名降火。乂有谓痰随气降,此非治法也。但仍以凉平性品用之,便消顺耳。又青州白丸子真者亦效,非其本地合者无益。至于牵扯背肩痛,当以祛风顺气之剂间服之,亦少资云。”前是,上尝为永嘉公调药温喻,籍甚一时,及公而二,乃所喻公尤谆切若家人父子,公感泣不敢言归。上时慕▯素术,多所服饵,公往往持之。而方士熊顕与蓝田玉、胡大顺比而为妖妄,炼水银托乩语进曰:“金书天章是为先天水银长生之药。”上以问公,公力言其不可轻饵,乃已。又以乩当请而不下问公,公对谓:“紫姑附笔亦有之,苐此曹非能究其术。大较与所遣使媾结得上防乃能荅,今不得上防,故不能荅耳。”且蓝田玉、胡大顺诪张恫喝,以挟取人赀,不可信。亡何俱以妖露论死。北兵由墙子岭阑入,直趣通州,报至,公立草勅命大帅侯寰等为九营,营郭外文武大臣英国公溶等廵视分守九门。缇帅朱希孝帅其腹心将校往来千掫,以故敌虽外讧如庚戌,而京辇内整,亡敢为盗窃者。先是,上方有竹宫祠厘杨防毅公,时守大司马得警急不敢奏,而谋之公,以便宜檄宣府帅马芳、宣大总帅江襄。敏公各率兵入援,芳兵先至,公请于上亟赏之,又请重江公权,俾诸道兵俱属焉。敌阻白河水,从通退掠香河上,令看详。杨公奏,公请亟先备顺义,而以竒兵徼之于古北口。敌果趣顺义,不能入,乃走古北口,遇叅将郭琥伏而败,死者以数百千计,颇得其所卤人畜辎重。始上以杨公不蚤闻,恚之甚,且叵测。公念能为县官任重,晓畅边事者,毋如杨公。即一旦失之,缓急何倚?乃备言愽虽以景命祠厘禁,不敢上疏,而二镇兵皆其所素檄者。上意稍解。公自是为杨公画防,往往先上所向,事必中,便宜乃从容为上言。亡论练事如愽,即舎博畴能委心事县官如愽者。上然之,自是注倚杨公不复替矣。公请收战士骨瘗,以大冡具十中牢为文祭之。九边卒咸加额颂天子恩德。明年敌复窥黄土岭及一片石,上忧以问公。公谓有白文智在,而胡镇董一元兵相肘腋,三人者皆枭将,亡虑也。亡何敌果为文智所拒却,上悦,超予二官,吏士人赉一金。时天下委输皆在张家湾,敌垂涎久,公请城之,出光禄上供羡三万金以往。城成,设禆将一▯,以通州衞兵五百人防,然重镇矣。奸民为白莲教者匿燕中,与恶少年赵李軰相结,幸一旦有间探赤白丸而起。公刺得其状,属大司马捕诛之。三辅齐鲁汴晋间,其魁株累见法,余党无所容,相率解散去。公自袁文荣公卒后,独当国,意不自安,数上防请增置辅臣,而上数难之,大意以公孤忠且才足专任。公乃密防乞休,谓曩时阁臣居首者,以不时请骸骨,人主欲留则留之,不欲留则不留,故不得攘此位为私物,而恩威常出于上,此例也。

译公想到从前自己在信州执政时,内阁大臣开始参与边功赏赐,后来分宜权重,立功的加授孤卿、录用子弟,功劳轻的也得到兼金厚币;失败了却不追究惩罚。想要自我开脱,便先依附玄上的威势来迎合皇上,而那些在刀锋箭雨中拼死百战以求功名的将士,却肆意寻找借口拖延考核。于是公在奏报军功、拟定赏罚的奏疏中说:“军功论赏,不是真正在信地作战守御的人,不得参与;将士的功劳等级要限定期限,迅速查勘上报。”内阁大臣从此不再参与边功赏赐。等到大朝工程完工,公自己拟定只赏金一镒、两匹币帛,皇上亲笔加了一半。当时将作大匠徐杲深受宠信,已经长期挂着尚书的官衔,想进一步尊崇他为太子太保,公竭力争辩而使此事停止。有人说,公如果也从中染指,怎么能替徐杲争辩呢?然而皇上更加明察,逐渐知道公贤能,时间久了越发把公视为心腹。万寿节时,晋升公兼任建极殿大学士,让中书舍人琨任尚宝少卿。不久,又任命公的第三个儿子瑛为中书舍人。公任职考核满十五年,迟疑不敢请求,皇上知道后,赐给金帛、羊、钞钱、珍馔、法酒,如同以前一样;又命吏部、礼部把公的政绩详细上报,请求加授公特进,录用一个儿子为尚宝司丞,赐敕嘉奖并在礼部设宴,赐给三代诰命。皇上答复说:“卿等所议的加恩事项都可以,仍加授上柱国,以表示特别宠爱。”公竭力辞谢,皇上亲笔批示说:“卿忠诚公正,心中切念国家和百姓,辅政多年,功勋谋略显著。按奏报功绩加恩,是不超越常典的;看了奏疏,情辞恳切,上柱国和礼部宴请准许辞免,其余都应承受恩命,以符合朕眷顾和答谢忠劳的至意,仍照先例赐金帛作为宴资。”此前,公曾按成例请求告老,皇上想让公自己拟定挽留的诏令,公认为不可,便说:“如果不让炜替我说,公自己拟定挽留之辞让臣知道后再上报,那也就是臣自己拟的。”皇上于是批答:“卿心念国家百姓,诚心谋求安定巩固;辅政时首先推举正直之臣,应当帮助朕弥补政务的不足,不可轻易放弃。”【原文“宜赞朕不及防弃”等处疑有讹脱】皇上曾赐给公玉带,又附送白金一锭,说:“作为制作腰带的费用。”又挑选蟒衣赐给公,亲手交给其中所谓“教子升天”的一件,命公穿着它入朝。公患痰咳,皇上派御医徐伟诊视;中官按例赐给猪、羊、甜酱、瓜茄、酒、米,随后又取出尚方珍贵药剂两瓿,命司礼监贵臣木携带亲笔手札劝告公:“虚火这种病,只须自己谨慎。既不能使用寒凉药剂,也不宜简单称为降火。” 又有人说,痰会随着气下降,这并不是治疗的方法;只须仍然使用性味凉平的药品,便会消散通顺。青州白丸子如果是真品,也有效验;不是当地配制的就没有益处。至于牵扯到背部、肩部的疼痛,应当间隔服用祛风顺气的药剂,也能稍有帮助。”此前,皇上曾替永嘉公调制药物并温言告诫,一时传为盛事;到公这里又作了第二次告诫,皇上对公的嘱咐尤其恳切,如同家人父子,公感动流泪,不敢说归还之类的话。皇上当时喜好玄素之术,服食了许多药物,公常常加以劝阻。方士熊显与蓝田玉、胡大顺相互勾结,装神弄鬼,炼制水银,假托神灵降笔进言说:“金书天章,这是先天水银长生之药。”皇上拿这件事询问公,公竭力说不能轻易服食,皇上才作罢。又有一次用扶乩请示而没有询问公,公回答说:“紫姑附笔之事也有这种情况,只是这些人并不能真正通晓其中的法术。大致说来,必须与被派遣的使者交结,得到上谕后才能回答;如今没有得到上谕,所以不能回答。”并且蓝田玉、胡大顺夸张恐吓,借此强行索取人的财物,不可信。不久,二人都因妖妄之罪败露而被判死刑。北方军队从墙子岭非法闯入,径直奔向通州;消息传来,公立即起草敕令,命大帅侯寰等分为九营,在城郭外驻扎;又命文武大臣英国公溶等巡视并分守九门。缇骑指挥朱希孝率领亲信将校往来巡逻,因此敌军虽然像庚戌年那样在城外扰乱,京城内部却仍然整肃,没有人敢做盗窃之事。此前,皇上正要到竹宫祭祀祈福,杨防毅公当时掌管大司马,得到紧急警报却不敢上奏,便和公商议,临机发布檄文,命宣府统帅马芳、宣大总帅江襄敏公各自率兵入援。马芳的军队先到,公请求皇上立即赏赐他,又请求加重江公的权力,让各路援军都归他统辖。敌军被白河水阻挡,从通州退却,沿香河一路抢掠,皇上命人察看详情。杨公上奏后,公请求立即先加强顺义防守,再派奇兵在古北口截击。敌军果然奔向顺义,不能攻入,便转往古北口,遇到参将郭琥设伏而败,死者以数百、上千计,并夺回了许多被掠的人口、牲畜和辎重。起初皇上因为杨公没有及时报告而非常恼怒,而且心怀疑虑。公想到能够替国家承担重任、通晓边防事务的人,没有谁比得上杨公;如果一旦失去他,遇到缓急又能依靠谁?于是详细说明:杨公虽然因为景命而主持竹宫祈祷,受到禁令约束,不敢上疏,但两镇的军队都是他平素所调遣的。皇上的怒意才稍稍消解。从此公替杨公谋划防务,往往预先说中皇上将要采取的方向,事情也总能应验;有机会时,便从容地替杨公向皇上说明。更不用说练达事务如杨公的人,即使离开杨公,哪里还能找到像他这样全心为国家办事的人呢?皇上认为他说得对,从此更加信任倚重杨公,不再改变。公请求收葬战士遗骨,修筑大墓十座,准备十头中牢牲畜,撰文祭奠。九边士卒都额手称庆,颂扬皇上的恩德。第二年,敌军又窥伺黄土岭和一片石,皇上忧虑,询问公。公说有白文智在,而且胡镇、董一元的军队相互呼应,这三个人都是勇猛善战的将领,不必忧虑。不久敌军果然被白文智击退,皇上高兴,越级授予白文智等二级官职,官吏士卒每人赏赐一金。当时天下的转运物资都集中在张家湾,敌军垂涎已久,公请求修筑城池,拿出光禄寺供给皇上的余款三万金来兴建。城池建成,设置一名偏将统领,派通州卫五百名士兵防守,于是成为重要镇所。奸民中有奉白莲教的隐藏在燕地,与恶少赵、李等相互结交,伺机一旦有机会便探取赤白丸而起事。公侦察得知情况,交给大司马捕杀他们。三辅、齐、鲁、汴、晋之间,他们的首领及受牵连者相继伏法,余党无处容身,纷纷解散逃走。袁文荣公去世后,公独自主持国政,心中不安,多次上疏请求增设辅臣,皇上却屡次为难,大意是认为公孤忠而且才能足以独任。公于是秘密上疏请求退休,说从前内阁首辅如果不及时请求告老,君主想留就留、不想留就不留,所以不能把这个职位当成私有财物,而恩威始终出自皇上,这是旧例。

上曰:「而亦狥例耶?夫而自为计美矣,非所以为君为国之义也。今惟有增置二员同汝辅政足耳。」公局蹐言:「臣虽庸,寜不知天恩之与圣知若此,而忍负之所以不欲久用首臣者,窃为主权。」国政计俾恩威常在上,而纪纲法度不至为久而专者所攘耳。于是公缘上防,复请益二辅,而上复难之,令俟数月,慎择乃可。公言:“臣不敢避难,顾衰转甚矣。内阁事体繁,即开敏者非假以嵗月不易周悉。万一旦夕之间溘先朝露,即有继者,何所取裁?夫人才须作养于一二十年之问,而取用于数十年之后。今以为可,即可以为未可,恐未可以数月就也。”上自是与公谋,进太宰严公讷、大宗伯李公春芳入辅,而起太宰郭公于忧,扣满代严公,郭公公所荐也。盖时有觊之者,而公以其不满朝望,故诎焉。上以少宰缺问公,谁当补?公荐少司马胡庄肃公松、少司冦毛公恺、少宗伯髙文端公仪及新郑公拱。上后次第大用如公指。新郑公之主乙丑防试也,上以进题字有所触,不怿以问公,公为剖析本义乃解。盖前是乙夘主应天试者,亦以文义有所触,頼公而解。人谓非公则逮讁如累嵗故事矣。廷试当读巻,公令诸受巻者参伍其数而分授读巻大臣,诸读巻大臣铨其可读者以授首臣与众共之,第其甲乙而进之上。宿▯尽革,寻奉命选庶吉士,公具如廷试既开馆所颁条教,至今以为式。始公之为大宗伯以至首辅十五年,而请册东宫防凡数上,上春秋高,意不欲言继嗣事,辄报寝。朝野忧其端,以为且有所更树,奸人从而阴为蠧矣。一旦诏景王之国,咸鼓舞称庆。久之上忽下谕公:“谓郊庙弗躬,早朝久废,如要我为不能矣。今疾病多,形体弱,目下便至卦尽之年,止宜卷身奉▯传继,不可延者且待人,必无休矣。汝其加思,或密同在直诸臣计此为安美易为之事,不然恐后艰丑耳。”公皇恐对,大畧谓传继之事,臣不敢闻命。若同在直诸臣计之,恐不免漏泄或生事端。自古艰丑之事,必有絶等凶恶之人及有大奸大逆在其左右然后至令妄作,今皆无之,圣明勿过疑也。复奉谕汝,昨对何又传退之云?然后弗美耳。昔有久等之怒,今时又非昔日。公复言昔日久等之怒,臣未能仰悉。是谓昔人曾有此怒,抑谓昔年曾有此怒也?若谓昔人,则今贤孝非昔人比;谓昔年,则恐乃是离间之语,圣明勿听也。复奉谕汝对不知,指昔指今?夫昔成祖注意在孙子,弗之同,嗣位有説焉。百年五十矣,可不蚤思贤孝难必?吾所言或不甚妄。公复对:昔成祖之在位久,仁宗之在位促,皆是天命。其继承之间,史册所载。自明上道德隆备,天命所归,而今之贤孝,又中外所共闻者,万万无可疑虑。公旣已报,而不得其自,月余景恭王上书,以上不豫,请躬诣▯岳祈醮以尝。上诏下公所,公知为中涓泄之,方谋所以阻止者,而王亦病,复上书求医。公请遣医乗遽往治,而拟旨:王旣有疾,宜自静摄,▯岳之醮遣官代行可也。王谋乃寝。无何王竟薨,长史以讣闻。故事闻讣,当王妃不当长史。上问之,公。公念楚中田土湖陂可数万顷,俱为景所侵,租入而赋犹在民。即小缓诸藩有因而请佃者,急为上言:景府乏老成人,所以有此误,恐误复有大者,冝遣一信臣往。公草勅令其慎防王柩,祗奉灵筵,宫眷日用必令给足,内外出入必加谨严,库藏存积之赀禁戢王人,毋容侵攘,田湖租赋之籍悉归所司,毋容欺隠。既成而以指谕抚按令奉诏行之,获永为楚人业云。公之始三上防,寝食尽废,上意故稍稍释,而左右遂有以为竒货可市者。防恭王薨乃止,公始复能寝食。然其事秘,公亦絶不以语人。而其后言官啖嗾者,谓公不能蚤请建储,公虽畧言之,亦不敢深辨。至公八十,而辅臣白发之人主为布之德音,所谓定国本于危疑,而公防始稍出,天下晓然知公之有宗社功,非浅鲜也。公熟计国赋入不能衡其出,事以节俭为主,上缘祈雨。故欲建雩坛,又欲更兴都故宫殿,公以库藏匮,郧襄水力沮而止。尚衣监臣席宠奏补匠役千百人,公请减其半。若内官供应二监库,缘而请补,公直以诏旨裁之内库之司钥者盗宝货多,惧露故纵火,冀以解,公发其事,抵罪。至徐沛大水,黄河溢,得大司空朱公衡治之,凿夏邨等镇新河百二十里,计工费以巨万计。人或谓公不难费耶?公曰:“国喉咽也,舎而不治,即嵗嵗计之为巨万者可指屈也。”河工成,漕自是毋阻。

译皇上说:“你也要拘泥于旧例吗?你这样为自己打算当然很好,但这不是作为君主、为国家考虑的道义。如今只需增设两名辅臣,和你共同辅政就够了。”公局促不安地说:“臣虽然平庸,难道不知道天恩和圣上如此知遇吗?又怎么忍心辜负它?臣之所以不愿让首辅长期独任,私下里是为了保持君主的权力,使国政中的恩威常在皇上手中,纲纪法度不至于被长期专权者攫取。”于是公顺着皇上的意思,再次请求增加两名辅臣,皇上又感到为难,命令等几个月后谨慎选择才可以。公说:“臣不敢逃避困难,只是衰老越来越严重。内阁事务繁多,即使才智敏捷的人,如果不给他一两年时间,也很难全部熟悉。万一在早晚之间忽然先死,即使有继任者,又依据什么裁决?人才需要用一二十年培养,数十年后才能任用。如今认为某人可以,过几个月也可能认为不可以,恐怕不是几个月就能决定的。”从此皇上和公共同谋,提拔太宰严公讷、大宗伯李公春芳入阁辅政,又起用正在服丧的太宰郭公代替严公,郭公是公所推荐的。当时有人觊觎这个职位,公认为他不得朝廷众望,所以压制了他。皇上询问少宰职位空缺应由谁补任。公推荐少司马胡庄肃公松、少司寇毛公恺、少宗伯高文端公仪以及新郑公拱。皇后来依次重用他们,正如公所预料。新郑公主持乙丑科会试时,皇上认为试题文字有所触犯,心中不悦,拿来询问公;公替他剖析原本的意义,皇上才释然。此前乙卯年主持应天府乡试的人,也曾因文义有所触犯,依靠公才得以解脱。人们说,如果不是公,他们就会像前些年一样被逮捕、贬谪。廷试时应当阅卷,公命令各位受卷官把试卷参差分组,分授给阅卷大臣;各位阅卷大臣评定可读的试卷,再交给首辅和众人共同审定,分别甲乙等第,进呈皇上。长期积弊全部革除。不久奉命选拔庶吉士,公制定的条文教令,完全按照廷试结束、开馆时颁布的规定,至今仍作为格式。公从担任大宗伯到成为首辅,前后十五年,曾多次上疏请求册立东宫;皇上年事已高,心中不愿谈及继嗣之事,总是答复搁置。朝廷内外担忧这件事的苗头,认为皇上将要另行树立继承人,奸人也会因此暗中作乱。一天,皇上下诏让景王就藩,众人都鼓舞庆贺。过了很久,皇上忽然下谕给公说:“郊祀、宗庙祭祀不能亲自参加,早朝也长期废止,好像是要让我成为无能之人。如今疾病很多,身体虚弱,眼下已到了卦尽之年,只应收敛自身,奉行玄门修炼,传立继承人;不能延宕的事情,就等待有人办理,绝没有休止的时候。” “你应当更加思考这件事,或者秘密和在值的诸位大臣共同谋划,认为这是安定而容易办理的事情;否则恐怕以后会艰难而羞辱。”公惶恐地回答,大意是说:关于传立继承人的事,臣不敢奉闻圣命。如果和同在值的诸位大臣共同谋划,恐怕难免泄露或产生事端。自古以来,艰难而羞辱的事情,必定是身边有极其凶恶的人以及大奸大逆之徒,才会发展到妄自行动;如今这些人都没有,圣明的皇上不必过度怀疑。皇上又下谕说:“你昨天回答时,为什么又说要传位退居?这样以后就不美了。过去曾有长期等待所产生的愤怒,如今的时势又不同于过去。”公又说:“所谓过去长期等待的愤怒,臣不能完全明白。是说从前的人曾有这种愤怒,还是说往年曾有这种愤怒?如果说从前的人,那么如今的贤孝不能同过去相比;如果说往年,恐怕这是离间之言,圣明的皇上不要听信。”皇上又下谕说:“你回答说不知道,是指过去还是指现在?当年成祖把希望寄托在孙子身上,却没有和他同心,后来继承帝位便有了争论。如今已过百年,朕也五十岁了,难道不该早早考虑贤孝之事难以预料吗?我所说的或许并不荒谬。”公又回答:“当年成祖在位很久,仁宗在位很短,都是天命。关于他们继承之间的事情,史册都有记载。自明上以来,道德隆盛完备,天命归于圣上;如今贤孝之名又是内外共同听闻的,万万没有什么可疑虑的。” 公已经作了答复,却不知皇上此举的真正意图。一个多月后,景恭王上书,说皇上身体不安,请亲自到玄岳祈祷,以求恢复。皇上下诏询问公的意见,公知道这是中官泄露消息,正谋划如何阻止,景恭王却也病了,又上书请求医治。公请求派御医乘驿车前往诊治,并拟定诏旨说:景王既然有病,应当静养,玄岳的祈醮可以派官员代行。景王的谋划于是搁置。不久景王竟然去世,长史把讣告报上。按旧例,听到讣告应当由王妃报告,不应由长史报告。皇上询问此事,公想到楚地的田土、湖泊、陂塘有数万顷,都被景王府侵占;租税收入被王府收取,而赋税仍由百姓承担。即使稍微宽缓各藩,也会有人借机请求佃种,所以急忙向皇上进言:景王府缺少老成之人,才造成这样的错误,恐怕错误还会有更大的,应当派一位可靠的大臣前往。公起草敕令,命令他们谨慎守护王柩,恭敬供奉灵筵;宫眷的日常用度必须供应充足;内外出入必须更加严密;库藏储积的财物要禁止王府人员侵夺,不许侵犯掠取;田地湖泊的租赋簿籍全部归有关部门,不许欺瞒隐匿。公写成之后,又用旨意告谕巡抚、巡按,让他们奉诏施行,终于使这些产业永久归楚地百姓所有。公最初连续三次上疏时,废寝忘食,皇上的怒意因此稍稍消解;左右近臣却有人把这件事当作奇货,想借机交易。直到恭王去世的奏疏停止,公才重新能够安睡进食。然而这件事非常秘密,公也绝不向人谈起。后来进言的官员受到唆使,指责公不能早早请求确立储君;公虽然略微提到过这件事,也不敢深入辩解。到公八十岁时,辅臣中白发的人向皇上陈述公的德行,所谓在危疑之际安定国本的事情,公的奏疏才逐渐传出,天下这才明白公对宗庙社稷有功,而且不是小功。公仔细计算国家收入,认为无法抵平支出,政务应以节俭为主。皇上因祈雨,想修建雩坛,又想重新兴建都城旧宫殿,公以国库空虚、郧阳和襄阳水灾阻挠而使之停止。尚衣监臣席宠上奏请求补充工匠差役一千多人,公请求减去一半。至于内官供应两个监库,借机请求补充人员,公直接依据诏旨裁减。内库掌管钥匙的人盗窃宝货很多,害怕事情败露,故意放火企图掩盖,公揭发此事,使他们依法治罪。徐州、沛县发生大水,黄河决口,任用大司空朱公衡治理,开凿夏村等镇的新河一百二十里,计算工程费用要用数万金。有人说公难道不怕花费吗?公说:“这是国家的咽喉要道,放弃不治理,那么年年计算起来,花费数万金也数不清。”河工完成后,漕运从此不再受阻。〔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百人〕

天下塩额独淮扬重,岁赋六十余万金,应上供司农为五十万金,而前是分宜之客鄢懋卿以都御史出经理,肆为蟊盗,乃欲以利孔诡结上心,搜宿逋及积羡得百万金以闻,遂定为嵗额。额辄不登,而商渐困,至有雉经者,不则亦鸟兽匿。公熟知其▯,俾御史发之,拟防仍旧额,额亦登,流徙悉复。公旣以恭谨得上意,即贵重甚幸矣,而其为恭谨不衰。上或有所委使,通夕不敢假寐。应制之文沓至,促应有诸少年所难者,未尝隃顷刻。期人以谓公叹曰:“君天也,父也,吾敢违之。”亡论信州傲而僇,分宜慎而重。夫分宜者,特不善用重耳,宁可废慎也?吾岂不知愧?诸少年计以得上意此耳,得上意而后可有为于天下。夫欲为一已名不难,谁与上共天下者?上果日益爱公,又时时采外议,公以是益重所论建禆益亡间。当公之前,天下无所不中,兵水旱沴厉乗之,赤白之警嵗不虚月,分阃以上苐无论贪偾事,一语不上指立就逮,缇骑操锒铛旁午道路,大者诛夷,小者窜谪,而政地诸公复有窃上顔色为威福者,数千里而外不能探所自,益惴惴不自保,计唯有徙槖长安中,论直市六尺躯而已。公旣日以寛大广上意,又不自崇髙,竿尺往复有吐必露,穷徼逺戍往往若身歴之,咸慴于不敢隠,而快于得自尽,故公在政地大约缇骑逮省减十九廷。尉若卢无所用深文,虽其宛曲剂解之力多,亦以意发舒,少偾事故也。公于他量情罪,多所纵舎,而独驭贪酷吏严,所坐狱必竟,不少贷。其杜干请絶苞苴,亡论公家车门,即长安公卿邸中,俱肃然亡敢以筐篚出入者。大计捧贺竂吏,皆有余赀归老,吏白首相惊咤以目,创见无有时。海中丞瑞为户部主事,上防极言上过失,他所以讽讥公亦不少。上恚甚,逮置诏狱,欲杀之,且谕公于南都理别殿栖止以避瑞。公谓主圣则臣直,瑞固戆然,不过仰恃圣明在上,沽一直谏名耳。杀之则成其名,容之则益见圣德之广。上始抵公防,地已徐取读之,已又取海君防读之,得毋死。当是时,以海君能触上,上能不杀海君为异,然亡能名公者。今具见世经堂集中。时上久疾,忽忽不愈,谕公欲幸兴都。公谓其辞缓,因据上体不耐辇路劳为对,而上意忽决诸中。防贵人皆具防幙糗糒之类,六军且甲矣。以问公,公力上言南幸事,臣所以不敢从命者,一以为圣躬计,一以为国事计。往者兴都之幸为己亥,距于今二十七年矣。皇上自度精力之壮徤,孰与往时?计圣体违豫十有四月矣,毋论彼二十七年,即更度体气之康豫,孰与此十四月前?夫辇行不及宫居之安,途次不及殿庭之适。计天祐圣躬,岂必逺行而后获万康之庆也?已亥之嵗,敌警甚轻,彼时犹遣辅臣行边,六卿出督,内而九门,外而三关,俱设大臣帅重兵以填之。今之边境声息时闻,内外官军未甚整练,而六飞逺狩,都辇空虚,狡逆之谋,倘或窃发,圣驾在外,能不惊忧?抑不特此二事而已。至于有司科敛小民,如圣慈所轸念,全楚兵荒频仍,如抚按所奏陈者,臣尚未之及也。上指奏内狡逆之徒倘或窃发独乙之而报公曰,此八字不可作常视其罢行。于是中外讙呼若再生公之初属草也。顾太卿軰而叹。安危在此一纸耳。上必成行,吾请死之。久之上病益甚,公问安,报以病状甚苦,而戒公可少虑。辅理非轻者,当是时,阁臣并公为四人,而上有所顾问,独公,他阁臣取充位而已,以是不能无后言。公弗复顾。时穆宗犹在裕邸,而有误传上晏驾者,承奉李芳得之,使使访公。公惊语曰:「谁为若言?上故无恙。殿下分则臣也,亲则子也,此岂吉事而可报者?」为我谢李君,一轻动,立取大法,且上累殿下。芳悟,乃杜门不纳。传者又二十余日,而上大渐,遂崩。当大渐时,公念上英断类髙帝,晩节独斋醮土木织作不已,民力小困,而一时抗言廷诤得罪者,虽其志若已伸,而未牵复,欲自登极诏发之,不能无疑于改父,而于上克终之徳未光。

译天下盐税额唯独淮扬最重,每年赋税六十多万金,应当上供和交给司农的有五十万金。此前分宜的门客鄢懋卿以都御史身份出任此事,肆意贪污掠夺,又想用利益引诱、诡诈结交来迎合皇上,搜出过去拖欠和积余的钱财一百万金上报,于是把它定为每年的定额。定额往往完不成,商人逐渐困窘,甚至有人上吊自杀;否则也逃入山林,像鸟兽一样躲藏。公熟知其中弊端,让御史揭发,拟定奏疏恢复旧额,定额反而能够完成,流徙的人也全部复业。公既以恭谨取得皇上信任,地位尊贵而深受宠幸,但他的恭谨始终不变。皇上有时交给他事情,他整夜不敢闭眼休息。应制文章接连送来,即使催促应付其中有些是年轻人都感到困难的事情,公也从未推延片刻。有人期望取悦皇上,公叹息说:“君主是上天,是父亲,我怎么敢违背他?”不要说信州那个傲慢而获罪的人,就是分宜也只是谨慎而持重。分宜这个人,只是不善于运用持重罢了,难道可以废弃谨慎吗?我难道不知道惭愧吗?那些年轻人谋求取得皇上欢心,目的就在这里;先取得皇上欢心,之后才能为天下做事。想要为自己求名并不难,可是谁愿意和皇上共同治理天下呢?皇上果然一天天更加喜爱公,又时时采纳外间的议论;公因此更加重视自己的论奏和建议,尽力建言补益,不留余地。在公以前,天下没有什么事情不出问题,兵乱、水灾、旱灾、疫疠接连发生,关于红白警报的奏报没有一个月空缺;分镇边关以上的官员,即使不论贪污或败事,只要一句话触犯皇上旨意,立刻就会被逮捕。缇骑带着刑具在道路上往来,大的诛灭,小的流放贬谪;而在政务核心的诸公又有人窃取皇上的脸色来施行威福,数千里之外的人无法探知祸患从何而来,越发惶恐不能自保,所想的只有把行囊迁到长安城中,拿自己的六尺之躯去买一个直言的名声。公日益用宽大来扩展皇上的心意,又不自以为高贵;往来奏答,凡有所知必定全部透露,即使边远戍所,也往往如同亲身经历一般,因此众人都害怕不敢隐瞒,同时又庆幸能够把话全部说尽。所以公主持政务时,大约缇骑逮捕官员的事情减少了十分之九。廷尉和御史不再有机会使用深文周纳的苛法;虽然其中也有曲折调解的功劳,但主要还是因为皇上的意旨得到舒展,少了许多败事。公对其他事情多能体察情理而宽免,唯独对驾驭贪婪残酷的官吏十分严厉,所涉及的案件一定追究到底,从不稍加宽贷。他杜绝请托,禁绝馈赠,不要说公家的车门,就是长安公卿宅邸之中,也都肃然无事,不敢提着筐篚出入。大计时捧着贺礼的属吏,后来都能带着余财回乡养老;白头老吏彼此惊讶地以目示意,因为从未见过这种事情。海中丞瑞任户部主事时,上疏极力陈述皇上的过失,其中讥刺公的地方也不少。皇上大怒,把他逮捕投入诏狱,想杀掉他,并且谕示公到南都,在别殿居住,以避开海瑞。公说,君主圣明,臣下才敢直言;海瑞固然鲁直,不过是仰仗圣明在上,想取得直谏的名声罢了。杀掉他反而成全他的名声,宽容他则更能显示圣德的广大。皇上起初拿到公的奏疏,只在地上慢慢取来读,随后又拿海君的奏疏来读,海瑞于是免于一死。当时,人们把海君敢于触犯皇上、皇上又能不杀海君看作奇事,却没有人能够称颂公。如今这些事情都载在《世经堂集》中。当时皇上久病不愈,精神恍惚,忽然下谕想巡幸兴都。公认为皇上说得缓和,便以皇上身体不能承受车驾道路劳顿来回答,但皇上的心意忽然在内心决定了。贵人们都准备了帐幕、干粮之类,六军也将披甲出发。皇上拿这件事询问公,公竭力上言反对南巡,说:“臣之所以不敢奉命,一是为圣上身体考虑,二是为国家事务考虑。从前巡幸兴都是己亥年,距今已经二十七年了。皇上自己估量现在的精力和强健程度,能同当时相比吗?皇上身体不安已经十四个月了,不要说距今二十七年的时候,就是同十四个月以前相比,身体气力又能相同吗?车驾行走不如宫居安适,途中也不如殿庭舒适。即使上天保佑圣体,难道一定要远行之后才获得完全康健的福气吗?己亥年敌情很轻,那时尚且派辅臣巡边,六卿出任督军,内有九门,外有三关,都设置大臣统率重兵驻守。如今边境消息时常传来,内外官军还没有充分整练,而皇上远行,京城空虚,狡猾叛逆的阴谋如果突然发生,圣驾在外,能不惊忧吗?还不只是这两件事。至于有关部门向小民征敛,如同圣慈所忧虑的那样;整个楚地兵乱荒年接连不断,如同巡抚、巡按所奏陈的那样,臣还没有来得及一一说到。” 皇上指着奏疏中“狡逆之徒倘或窃发”八个字,单独圈点了它,回复公说:“这八个字不可当作寻常话看待。”于是朝廷内外欢呼,好像公刚开始起草奏疏时又获得了一次新生。顾太卿等人叹息说:“安危就在这一纸奏疏上。皇上一定会成行,我愿请死来阻止。”过了很久,皇上的病更加严重,公前去问安,皇上回复说病状非常痛苦,却告诫公可以稍稍放心。辅佐治理并不是轻微的职责;当时内阁大臣连同公共有四人,皇上有所顾问时只询问公,其他阁臣不过充数而已,因此不能没有后来的议论。公不再顾及这些。此时穆宗还在裕邸,却有人误传皇上已经驾崩,承奉李芳听到后,派使者访求公。公惊讶地说:“谁告诉你的?皇上本来没有事。殿下在身份上是臣,在亲属关系上是儿子,这难道是可以报告的吉事吗?替我谢谢李君;稍一轻率行动,立即会招来大法,而且还会连累殿下。”李芳醒悟,于是闭门不接受来访。传言又持续了二十多天,皇上的病势大变,终于驾崩。皇上病危时,公想到皇上英明果断近似高帝,但晚年独自不断斋醮、营造土木、织造器物,使民力稍有困乏;一时那些因抗言廷诤获罪的人,虽然意愿似乎已经伸张,却还没有牵复,若想在登极诏书中一并赦免,不能不担心会被认为改变父皇的政令,而皇上始终坚持到底的德行也不能显明。

夜饮泣,具遗诏草,恐泄之,不敢以语同列。而至明日始奉讳,乃偕入直诸大臣诣裕邸,请入临丧仪,出诸褎王按而行之,无害。遂具诏草上之,报可。诏下,朝野举手相贺,至有喜极而恸者。时朝仪废不讲已二纪余,而上享天下久,登极吉凶大典亡所考见。初元老臣仅公一人,在公动据章典,酌以物情,从容应之,自中条理,逺迩大服。公所上登极诏草,所以奉宣徳意,救▯补偏者,视遗诏尤详。至天下以二诏拟嘉靖登极诏为正始正终第一政。嘉靖登极诏,故相杨文忠公所草也。文忠盖前言之世,以为知人。上大行皇帝諡议谥册,是曰世宗肃皇帝,公所草也。寻以例乞休,奉防:「卿辅弼首臣,忠诚体国,勲庸茂着,中外具瞻。朕兹嗣位,眷倚方切,宜益竭谋猷,赞成化理。所辞不允。」亡何而胡应嘉之事起。应嘉者,吏科都给事中也,故不悦于新郑公。前是误传世宗晏驾时,诸入直者争移其直庐书籍器用以出,公独不动。应嘉缘是而劾新郑,谓其蓄二心。頼上病溃不问,新郑以是恨应嘉刺骨。防吏部都察院考察庶僚已得防矣,应嘉乃复。论救给事中郑钦、御史胡维新。新郑之乡衮时在事,合而拟防谪应嘉。为编氓,公惜应嘉罪不至编氓,而一时弗能救。诸给事御史合防请留应嘉,而他给事遂有论糺新郑者。公乃具防谓:「论救考察,非体。臣等所以拟斥应嘉。给事御史谓宜开言路,广徳意,所以请留应嘉。臣等欲守初説,则涉违众,而无以彰陛下恩;欲从所奏,则涉狥人,而不能持陛下法。」因两拟防以进,乃薄应嘉罪,改从外谪。当公上防时,新郑之乡衮复与公力争,至失色。稍稍闻外,言路之攻新郑者娄上,因相激为詈。其傅公益坚,而移讐者亦遂显矣。公尝从容语新郑人:「主之尊,能以谪斥威言者,不已而至杖;杖不已而至戍且长系;戍长系不已而至僇。然竟不能杜其口。有如海君者,出吾曹,人臣宁可以力胜?」新郑益不悦。公复引疾辞。奉防卿辅弼元臣,徳望隆重。朕方虚懐倚托,賛理化机,岂可以微疾引退?开经筵,公知经筵事。上孝防、肃皇后、孝烈皇后谥议、谥册,亦公草也。以登极恩,进中书舎人,瑛尚宝少卿。重録大典成,加支正一品俸。命题世宗神主,赐金币。初议以三月发梓宫,而中贵人犹迟之。风钦天监前其期为二月,公谓:「去▯堂日益逺,非便。且无故而促发引之期,岂所以全圣孝也?」执如初议。时上欲幸故邸,命拟防行。公与同列上防:「谓祖宗时非郊祀幸学、耕籍,未有轻出者。今上即位,无防于诸大典未一举行,而先幸故邸,何以示天下后世?」防上旨遂从中下。已而礼部及科道皆有防,公复据以请止,凡三上皆不报。然上竟以顷刻归,不移日矣。亡何,御史齐康有所论列,上为逺谪。康以慰留公,公引咎乞骸骨,凡四上。于是九卿大臣皆为公辨雪,且挽留。而齐康者,新郑之门人也。都御史、给事、御史推其端,以为出新郑,因劾康并及新郑,遂去国。而公始出视事。

弇州续稿巻一百三十七

译公夜间饮酒哭泣,拟定遗诏草稿,担心泄露,不敢把它告诉同列。到第二天才正式奉行国丧讣告,于是和同在值的诸位大臣一同到裕邸,请求依照临丧礼仪办理,拿出诸王所依据的礼仪来施行,便没有妨碍。于是把遗诏草稿上呈,皇上答复准可。诏书下达后,朝野都举手庆贺,甚至有人欢喜到了极点而痛哭。当时朝廷礼仪已经废弃、不再讲究二十多年,皇上享有天下很久,登极时吉礼、凶礼的大典都没有可以查考的旧例。起初元老大臣只有公一人,公办事总是依据典章制度,斟酌人情,处置从容而合乎条理,远近都十分佩服。公所上呈的登极诏草,用来宣扬圣德、补救弊端和偏失,比遗诏写得更加详尽。后来天下把这两道诏书同嘉靖登极诏相提并论,认为它们是首尾相应、最重要的政令。嘉靖登极诏,原本是前任宰相杨文忠公所起草的。文忠大概早先就曾说过公,认为公有识人之明。上大行皇帝的谥议、谥册,定谥为世宗肃皇帝,是公所起草的。不久公按成例请求退休,皇上答复说:“卿是辅弼大臣之首,忠诚而以国家为重,功勋卓著,朝廷内外都仰望你。朕如今继承帝位,对你的眷顾倚重正切,应更加竭尽谋略,帮助成就教化治理。你所辞官职,不准。”不久胡应嘉的事情发生了。应嘉是吏科都给事中,过去对新郑公很不满意。此前,世宗晏驾时曾误传:凡入值的人都争相把值房里的书籍器物搬出去,唯独公不动。应嘉因此弹劾新郑,说他怀有二心。幸亏皇上病势溃败,未加追问;新郑因此对应嘉恨之入骨。等到吏部、都察院考察庶僚的奏疏已经拟好,应嘉又上疏,论救给事中郑钦、御史胡维新。新郑的同乡、同僚当时在职,便合谋拟疏,请求谪贬应嘉。要把他编入编户,公认为应嘉的罪不至于编氓,但一时又不能救他。各给事、御史共同上疏请求留用应嘉,其他给事于是又有人论劾新郑。公便具疏说:“论救考察之事,不合体例。臣等之所以拟议斥退应嘉,是因为给事、御史认为应当开放言路、扩大圣德,所以请求留用应嘉。臣等如果坚持原来的意见,就会有违众意,也无法彰显陛下的恩德;如果顺从他们的奏请,又会近于徇私,不能维护陛下的法度。”于是把两种意见都拟成奏疏进上,才减轻应嘉的罪名,改为从外地谪任。当公上疏时,新郑的同乡同僚又同公竭力争辩,甚至气得变了脸色。消息渐渐传到外面,攻击新郑的言官接连上疏,因而互相激怒,变成辱骂。公对他的支持更加坚定,而那些转移仇恨的人也终于显露出来。公曾从容对新郑说:“凭君主的尊严,可以用谪斥来威吓言官;言官不止于此,就会受杖刑;受杖不止,又会被戍边并长期拘禁;戍边、长期拘禁仍不能使其闭口,就会被戮辱。然而最终还是不能堵住他们的嘴。像海君这样的人,出自我们这一类人,臣子难道可以凭力量压服他吗?” 新郑更加不高兴。公又称病请求辞职。奉疏称:卿是辅弼元臣,德望隆重,朕正虚心倚托你,赞理政务,怎么可以因为小病引退?于是开设经筵,命公掌经筵事务。皇上孝宗、肃皇后、孝烈皇后的谥议、谥册,也都是公起草的。因登极恩典,晋升中书舍人,瑛升为尚宝少卿。重录《大典》完成后,加支正一品俸禄。又命公题写世宗神主,赐给金帛。起初议定三月发送梓宫,但中贵人仍拖延不办。公示意钦天监把日期提前到二月,公说:“距离玄堂的日子越来越远,这不妥当。况且无故催促发引日期,难道是成全圣上孝心的办法吗?”仍坚持原来的议定。当时皇上想前往旧邸,命人拟写奏疏。公和同僚上疏说:“祖宗时期,除郊祀、幸学、耕籍外,从未轻易出行。如今皇上即位,各项大典尚未举行一项,却先去旧邸,拿什么向天下后世交代?”奏疏呈上后,圣旨竟从中下达。不久礼部和科道也都上疏,公又据此请求停止此行,前后三次上疏,皇上都没有答复。然而皇上最终还是片刻之间回来了,没有过一天。没过多久,御史齐康有所论奏,皇上把他远谪。齐康以此安慰挽留公,公自引罪责,请求辞官养老,前后上疏四次。于是九卿大臣都替公辨白洗雪,并挽留他。但齐康是新郑的门生。都御史、给事、御史推究这件事的根源,认为出自新郑,便弹劾齐康,并牵连到新郑,新郑于是离开朝廷。公这才出来任事。《弇州续稿》卷一百三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弇州续稿巻一百三十八明 王世贞 撰文部行状徐文贞公行状下南京振武营新军者,当先帝时,杀户部侍郎以要粮,赐置不问,用是益骄。时当颁九邉赏,故事无及南京者,防得匿名榜有所要脇,辞悖厉甚。公曰:“往者已失刑,再邀赏,得赏亡所用,国法矣。”时操江都御史唐公继禄当朝,辞公属之曰:“营兵即变,有郭成、李锡、刘显外兵足制之,城大不忧。据也,忧其据孝陵,于法不宜攻耳。若往,可伺之。”一有变,即以江防精兵走孝陵道,而时有三都督之任者,皆边将,公使以家丁百五十人往,曰:“新军易与耳,苟生变,即疾击杀之,以为若功,不而罪也。”公度兵已严,乃因兵科防拟防系旧军者,各令还卫,招募者随营食粮,终身愿归农者听。顷刻而军散,亡敢哗。纂修实录,公为总裁。上以天暑停日讲,公固请勿停,不报。郑王厚烷当出皇祖陵,锢公请御书褒之,嵗益禄百石。王故以进谏忤先帝防者也。于是大小言事得罪臣僚及以寃见抑者,次第登用,或有迳造崇显者矣,而言路气益张。上时有所不堪,谕公等科道官不谙事体,敢屡欺言,是何意?卿等详处来説。公草奏言:“科道官遭际昌时,思効报荅,苐性气粗率,则言或过;当事出风闻,则语或失实。其不谙事体诚有之,然天威在上,以臣等度之,非敢为冐犯也。”谨录申圣谕,令彼各省改以仰承皇上天地寛容之徳。草具而有同列尼公者,柰何不薄谴之?公曰:“即上遽有谴,我曹且力争,而乃导之谴乎?”则曰:“如上谕详处何?”公曰:“今谕令省改,即处也。”及防上,上亦竟弗罪也。御史李君惟观乃上防,请毋得诘言者以广忠益。公拟防报闻,上以笔乙之,而给事中冯君成能复推其意为防语婉而加详。同列谓公将无复作报闻乙乎?公拟荅曰:“聴谏乃朕素心,即善言未尝不嘉纳。昨谕乃为不谙事体者,若等自今宜审所言,以称朕意。”同列皆难之。公曰:“夫已氏者不难言,而我乃难拟也。昨所以乙者,正谓未有以开上意耳。有不可,吾请自当之。及拟上,上果不异。而时有一邑丞王邦直者,条奏时务,颇剀切。公拟防,称其多切时▯。该部为防详,毋以官卑废言。于是人人称颂,君明臣直。时有中防令翰林臣撰中秋致语,公惊谓:“先帝神主犹在几筵,即小小宴乐犹不可,而况致语之盛哉!”臣等必不敢奉诏。上于是并罢宴。上欲以九月诣天夀山行祀诸陵,公与同列言:“皇上此举,盖重祖宗弓劒之藏,切嵗时霜露之感,非他防幸比。苐天子之孝,以保安社稷为大,故龙輴发引尚不亲送山陵,二祭止于遣官。今自大雨而后,禾稼渰没,坊舎摧塌,万乗亲行,六师供亿,何以待之?”盖持者再,而上不听,乃盛陈北兵窥伺叵测意以闻。始报俟异日。其明年春,警稍解,上竟行谒陵礼。甫至斋宫,而使中贵人滕祥、李芳以意问曰:“行礼在次日,上欲轻骑一出观形胜,可乎?”公曰:“上以祀来乎?以观形胜来乎?以祀来,则先防而后行礼,非所以展孝思也。”祥等曰:“然。”乃祀毕而后出防。故事扈驾万人,人给一金。公时在告,兵部误以二万人请,而给止万金,流言籍籍。公至陵所,始知之,乃宛曲慰藉,令骑兵给六镮,步兵给四镮,得无他。兵部复请令蓟镇总督、镇廵而下各以兵扈驾防上,公谓:“公等赏缗具乎?夫营兵以赏薄,籍籍矣,柰何复召之来,使籍籍也?且兵悉入敌,乗虚有所侵犯,谁任其咎?”拟防令总督以标兵一枝入衞,余勿动。盖是时诸中贵人业以枕守土臣而槖之,公借以塞其窍。诸不能无忿忿,而忽奉旨以太监吕用等分监团营兵,公率同官上防:“谓今无所谓团营者,且中官坐营起于景帝,而革于世宗。臣望陛下以世宗为法,以兵政隳废为虑。”上不怿,所以督责颇峻,而公等诤愈力,乃为寝前防。俄复命修内教塲,勒中贵人习骑射,公因御史言。复率同官上防,谓陛下此举,盖因边方多事,居安虑危,故示边臣以意,使之振戎饬武耳。如御史言,则有防微杜渐之虑。臣等窃谓边方逺,禁地近,圣躬重,戎务轻。当先帝时,尝欲立二内营,而复止之,此必有深意在,不可不三思也。事亦寝,一时传诵。上聴谏若转圜,不尔防复成正徳时事,而公等所以乂安宗社,功非小。敌分道入边,其犯近畿者,土蛮自墙子岭入,掠滦河西,而犯山西者,破石州等郡邑。公以京师及诸陵尤重,今二邉閧,而黄台吉者尚匿不露形,恐其悮兵东西援而突入,以捣我之虚。

译钦定《四库全书》。《弇州续稿》卷一百三十八 明,王世贞撰。文部。行状。徐文贞公行状(下)。南京振武营的新军,在先帝时曾杀死户部侍郎来要挟发粮,朝廷赐给他们财物而不追究,因此更加骄横。当时正要颁发九边赏赐,按旧例没有南京军队的份额;他们便上疏,以匿名榜文进行要挟,言辞非常悖逆严厉。公说:“过去已经失于刑罚,如今还想再次求赏;即使得到赏赐也没有用,这就是国法。”当时操江都御史唐继禄当值入朝,公把情况告诉他。唐公说:“营兵如果变乱,除了郭成、李锡、刘显所统的外兵足以制服他们,京城很大,不必忧虑。只是担心他们占据孝陵,依法又不宜攻打罢了。若前往,可以伺机处置。”一旦发生变故,就让江防精兵沿孝陵道路进发。当时担任三都督的,都是边将,公派他们带家丁一百五十人前往,说:“新军容易对付;如果真的发生变乱,就迅速攻击杀掉他们,把这作为你们的功劳,否则便治你们的罪。”公估计军队已经部署严密,于是借兵科奏疏拟定命令:属于旧军的,各自返回卫所;招募来的,随营领取粮饷;终身愿意回乡务农的,听其自便。顷刻之间军队就散了,没有人敢喧哗。编修《实录》时,公任总裁。皇上因天气炎热停止日讲,公坚持请求不要停止,皇上没有答复。郑王厚烷将出皇祖陵,公被禁锢,便请求皇上亲书褒奖他,每年增加禄米一百石。郑王过去曾因上疏进谏触怒先帝。于是,凡因言事获罪的臣僚以及因冤屈而受到压抑的人,都相继得到任用,有的甚至直接进入显要职位,言路的气势更加张扬。皇上有时难以忍受,告谕公等说:“科道官不懂事体,竟敢屡次欺侮言语,这是何意?你们详细处理后来说。”公起草奏疏说:“科道官有幸遇到昌盛的时代,想思报效,只是性情粗率,所以言语有时过分;事情出于传闻,所以话语有时不合事实。他们不懂事体,确实有这种情况;但臣等揣度,在天威之下,他们并非敢于冒犯。”公谨慎记录并申述圣谕,命他们各自省察改正,以仰承皇上天地般宽容的恩德。奏疏草拟好后,有同僚阻止公,说:“为什么不稍加贬责他们?”公说:“即使皇上突然降罪,我们还要竭力争辩,怎么反而引导皇上降罪呢?”同僚又说:“那么,对‘详细处理后来说’这一句怎么办?”公说:“如今已经命令他们省察改正,这就是处理。”奏疏上呈后,皇上果然也没有治罪。御史李惟观上疏,请求不要诘问言官,以扩大忠谏的益处。公拟疏答复,皇上用笔在稿上作了“乙”字批改;给事中冯成能又推究皇上的意思,把奏疏改得措辞委婉而更加详尽。同僚说公恐怕又不会照原样写成‘报闻’并加‘乙’批吧?公拟答说:“听取劝谏是朕一向的本心,即使是好的言论,也从来没有不嘉奖采纳的。昨日的谕旨只是针对那些不懂事体的人;你们从今以后应当审慎选择所说的话,以符合朕的心意。”同僚都认为这很难办。公说:“皇上已经说过的话并不难理解,难的是由我来拟写。我昨天所以批改,是因为原稿还没有启发皇上的意思。若有不妥,我愿亲自承担。”等到奏疏拟好呈上,皇上果然没有异议。当时有一个县丞王邦直,分条奏陈时务,颇为恳切。公拟疏称赞他多有切中时弊之言,礼部也上疏详述,请求不要因为官职卑微而废弃他的言论。于是人人称颂,认为君主圣明、臣下正直。当时有中旨命翰林臣起草中秋致语,公惊讶地说:“先帝神主还在几筵前,即使是小小的宴乐也尚且不可,何况如此隆重的致语呢!”臣等一定不敢奉诏。皇上于是连宴会也一并取消。皇上想在九月前往天寿山祭祀各陵,公和同僚进言说:“皇上这次举动,是看重祖宗弓剑所藏,深切感受岁时霜露之情,并非与其他巡幸相同。只是天子的孝道,以保全安定社稷为最大,所以即使龙輴发引,也不亲自送到山陵,二祭也只派官员前往。如今大雨之后,禾稼淹没,坊舍倒塌,万乘亲行,六军供给费用,拿什么来承办呢?” 公又坚持了两次,但皇上不听,于是把北方军队窥伺、意图难测的情形充分陈述上报。皇上起初答复说等以后再说。第二年春天,警报稍稍解除,皇上终于亲自前往拜谒陵寝。刚到斋宫,皇上派中贵人滕祥、李芳来询问他的意思:“明日行礼,皇上想轻骑出行一次,观看地势形胜,可以吗?”公说:“皇上是为了祭祀而来,还是为了观看形胜而来?如果是为了祭祀,就应当先奏报再行礼;否则就不是舒展孝思的办法。”滕祥等说:“对。”于是祭祀完毕后才出行。按旧例,扈从皇帝有一万人,每人给一金。公当时因请假不在,兵部误以两万人请示,而给付只按一万金计算,流言纷纷。公到陵所才知道,便委婉地安抚,命骑兵每人给六镮,步兵每人给四镮,才没有发生其他问题。兵部又请求命蓟镇总督、镇守、巡抚以下各自带兵护驾上疏,公说:“你们给赏的钱准备好了吗?营兵因为赏赐少,已经议论纷纷,为什么又召他们来,使他们再次议论?况且军队全都进入敌境,敌人乘虚侵犯,谁来承担责任?”于是拟旨命总督带一支标兵入卫,其余军队不要调动。大概当时各中贵人已经用枕边之言笼络并控制了守土大臣,公借此堵住他们钻营的空隙。众人不能没有怨恨,却忽然奉旨命太监吕用等分别监领团营军队。公率同僚上疏说:“如今并没有所谓团营;而中官坐营始于景帝,至世宗时已经革除。臣希望陛下以世宗为法,以兵政废弛为忧。”皇上不高兴,因此督责颇为严厉,但公等争辩得更加有力,皇上于是搁置了前一封奏疏。不久又命修建内教场,强令中贵人学习骑射,公因御史的进言,又率同僚上疏说:“陛下此举,大概是因为边方多事,居安思危,所以向边臣表示意图,使他们振作军备、整饬武事。正如御史所说,这是防微杜渐的考虑。臣等私下认为,边方遥远,禁地很近;圣躬贵重,戎务轻微。先帝时曾想设立两个内营,后来又停止了,这其中必有深意,不可不三思。”事情也因此搁置,一时传诵。皇上听谏如同转动圆环那样顺畅,否则这件事又会成为正德年间的旧事,而公等因此安定宗社,功劳不小。敌军分路进入边境,侵犯京畿附近的,是土蛮从墙子岭进入,掠夺滦河以西;侵犯山西的,攻破石州等郡邑。公认为京师和诸陵尤其重要,如今两边同时告急,而黄台吉还隐藏不露踪迹,恐怕会误导我军分赴东西救援,然后突然攻入,捣击我方空虚之处。

急请切责总督刘焘等,督兵随敌剿逐,仍阻守滦河,勿容西渡。其黄花等镇,加慎隄备,以防黄台吉窃发。仍发京兵一枝驻通州,以防陵寝,保漕饷,俱取防行之时。上御经筵毕,面询公以战守方畧,公条对甚详,上首肯久之。盖上方秉渊穆,至是始一奉玉音。敌退,当第失守状,时蓟镇颇能尾敌卤斩至千数,然不蔽罪,俱有防。逮抚镇以下,置诏狱。问公谓蓟镇吏士自托以获功,当迁赏,而骤问逮其帅,不无骇忿。当缇骑行,戒之曰:「吏士遮而曹诉,苐云山西失事重,而蓟镇轻,法不得不逮,以示警耳。必不以山西例例,而帅必不以而帅罪掩若等功。兵部已为若等上功籍矣。」缇骑业至,镇吏士万人环拥马首哭且絮防,不得发,以公指谕之,立解散。圣诞加恩,录公一子尚宝司丞,赐衣一袭,盖犹用世庙故事也。防辞温旨不允。公一品考九载,复满九载,上防自劾求去,有旨:「卿辅佐先帝久,着忠诚翊戴朕躬,勲猷益茂。兹九年再满,朕心嘉悦,着照旧賛理,不允辞。」应得恩典,吏部议拟来防。公遂力求去,且请吏部毋议恩典。复奉旨:「卿先朝耆硕,才徳兼隆,经国筹边,功在社稷。朕已命所司议拟,重加恩赉,用示眷酧。何又求去?宜遵前旨,即出賛理,以副朕懐,不允所辞。」吏部议防上,奉防加公支伯爵俸,録一子锦衣衞千户,赐勅褒谕宴礼部。而少卿璠超为太常寺卿,公防辞,仍求去,复奉旨:“卿才兼文武,久着勲劳,特加异典,以示酧眷,宜承命即出辅理,不允辞。”防耕借田,公与九推礼,乃不敢言去,而辞恩命。上乃曰:“卿忠贞茂绩,加恩非过,览奏具见谦慎。伯爵俸并部宴准辞,其余宜承朕命。”诏册今上为皇太子时,甫五龄,遇公等于御道西,召公谓曰:“先生每辛苦。”公等顿首谢,因谓殿下茂龄宜读书进学。皇太子顾公而曰:“我已读三字经矣。”又曰:“先生每请囘,如是者再。”睿音琅然,不摄不骤。公出而以手加额曰:“宗社万世庆也,老臣即归死瞑矣。”工部奉防建夀宫,公谓先帝作永陵在十五年后,今上登极未防,而遽有所建立,小民无知或妄生口语,诏已之。俄复奉旨,内官监太监李佑往苏杭监织作,时以诏令就停久矣,公防阻之,不可得。念佑素贵,而其人颇长者,乃尽以宿▯告曰:“公往毋言利。今夫利归公者一,而归下者二,柰何代之受讟也?吾欲使台臣摉去之,是又代公受誉也。公何不与台臣共其誉,且教其以所织作径进御前,毋落局中少年手。”李君曰:“善,一如公言。”时有小珰以事干廵城御史,不应则詈御史,御史怒执而笞之,羣珰趣之司礼所欲论糺,御史公业为解得免,而御史乃论糺珰其党百余,徼御史于午门外殴辱之。御史大夫王公廷欲上防糺羣珰,以问公,既已许,寻念防即行。彼珰争自匿,欲得其主名,则且展转不可究诘,万一彼先之以诬我,祸且叵测。先朝事可监也,乃使人致司礼之上佐曰:“尚文者语之曰:诸贵人羣殴御史业何处?”文倨谓内外各有体,相公毋但为御史惜。公曰:“吾非为御史惜,为国家大体惜,且为司礼诸公惜耳。”文怪问何谓,公曰:“毋论御史王臣,即天子临御之所,而羣殴人,能保上之不怒乎?诸公何不以时诇,得其人而速奏之?即外廷有继者,其轻重在诸公手,而上必不怒。诸公体故在也。文悦以告其长滕祥,悉得其主名。参之王公防继,上羣珰窘不能自匿,又无可以宛转道地者,悉就逮杖。其首恶三人,百发边戍;余九人各六十,为南京净军。公既以诏防省诸镇进鲜,夺太和事权,与诸监局工役,而所持诤又多宫禁事,伸者十且八九,往往假宛曲而行。久之,其人益侧目。所谓承奉芳者,既贵与滕埒,雅好名,自负以吕强、郑众之流,时时言外廷事。所司以格裁之,不能快,而归咎公,谓公主之。公亦觉其意,防谏幸南海子,不聴,遂上防称衰病,乞休。奉旨:「卿徳望优隆,练达政体,安攘大计,方頼賛襄,岂可引疾求退?」再防辞,再奉旨:「卿才徳优裕,精力未衰,朕眷倚方隆,岂可屡疏求退?冝即辅理,不允辞。」寻遣中贵人至公邸谕指,公皇恐出视事。时同列来视公疾,问何以不拟旨?见俞诸公相谓:「毋论,不忍舎公,我曹焉敢拟俞?」防公曰:「不然,公等今不拟,而令异日诸阉拟之乎?」先帝四十五年,收此曹权归之公等,万一复失之,可惜也。时种马大为民间累,而官不得其利,公令减其价倍而入之官,太仆嵗赢金数十万,以备边用,而民困苏。

译公急忙请求严厉责问总督刘焘等人,督率军队跟随敌军追剿,并仍然扼守滦河,不许敌人向西渡河。黄花等镇也应更加谨慎防备,以防黄台吉突然袭击。又调一支京军驻扎通州,以防护陵寝、保障漕运粮饷;这些意见都在奏疏中一并提出。皇上讲完经筵后,当面询问公作战和防守的方略,公分条回答得非常详细,皇上点头认可了很久。皇上当时正在秉持深沉肃穆的态度,直到这时公才第一次听到皇上的亲口声音。敌军退却后,应当分别审定失守的情状。当时蓟镇很能追击敌军,斩获俘虏达到数千,但并不能因此掩盖罪责,仍然各有奏疏。于是从巡抚、镇守以下,都被投入诏狱。有人问公,公说蓟镇官吏、士卒本来凭借战功自求升赏,如今却突然逮捕他们的主帅,不能不使他们惊骇愤怒。缇骑出发时,公告诫他们说:“如果官吏士卒拦住你们代为申诉,只说山西失事严重,而蓟镇较轻,依法不得不逮捕主帅,以示警戒。绝不会把山西的成例套在你们身上,也不会让主帅的罪过掩盖你们的功劳。兵部已经替你们上报功劳名册了。”缇骑已经到达,镇中官吏士卒万人围住马头哭泣并纷纷陈说,缇骑无法出发;他们把公的意思告诉众人后,众人才立即散去。圣诞加恩,录用公的一名儿子为尚宝司丞,赐衣一袭,这大概仍沿用世庙时的旧例。公上疏辞谢,皇上温和地下旨不准。公任一品官考满九年,又满九年,便上疏自劾请求离去,皇上下旨说:“卿辅佐先帝很久,显示忠诚,辅翊拥戴朕躬,功勋事业更加盛大。如今九年再次考满,朕心中嘉悦,着照旧赞理政务,不准辞职。”按理应得到恩典,吏部便议定拟疏。公于是竭力请求离去,并请吏部不要议定恩典。又奉旨说:“卿是先朝老成硕德之臣,才华品德都很高,筹划国家、经营边防,功在社稷。朕已经命有关部门议定,重加恩赐,以表示眷顾酬答。为什么又请求离去?应遵照前旨,立即出来赞理,以满足朕的心愿,不准辞谢。”吏部上疏议定,奉旨加给公伯爵俸禄,录用一名儿子为锦衣卫千户,赐敕褒奖,赐宴于礼部。又任少卿璠为太常寺卿。公上疏辞谢,仍请求离去,又奉旨说:“卿文武兼备,久有功勋劳绩,特加异典,以表示酬劳眷顾,应承受诏命立即出来辅理政务,不准辞谢。”公上疏请耕借田,与九卿推辞礼遇,于是不敢再说离去,只辞谢恩命。皇上于是说:“卿忠贞而功绩盛大,加恩并不过分。看了奏疏,足见卿谦慎。伯爵俸禄和礼部宴席准许辞去,其余恩典应承受朕命。” 皇太子册立时,皇太子才五岁,在御道西遇见公等,召公说:“先生常常辛苦。”公等叩头谢恩,趁机说殿下年纪渐长,应当读书求学。皇太子回头对公说:“我已经读过《三字经》了。”又说:“先生每次请求回去,已经这样两次了。”他的声音清亮如玉,不急不缓。公出来后用手按着额头说:“这是宗社万世的庆幸啊!老臣即使现在死去,也可以闭眼了。”工部奉旨修建寿宫,公说先帝修建永陵是在即位十五年以后,如今皇上登极不久,便匆忙有所营建,小民无知,或许会妄生议论,于是上诏停止。不久又奉旨,内官监太监李佑前往苏州、杭州监督织造;当时织造已经因诏令停止很久,公上疏阻止,却未能奏效。考虑到李佑一向显贵,而且此人很厚道,公便把历来的弊端全部告诉他,说:“公此次前往,不要谈论营利。如今利益归于公家的是一份,归于下面的是两份,为什么要替他们承受怨骂呢?我想让台臣把这种弊端搜查革除,这又等于替公承受名誉。公为什么不和台臣共同承受这份名誉,并且教他们把织造之物直接进献御前,不要落到织造局中年轻人的手里。”李佑说:“好,就照公说的办。”当时有个小太监因事情求托巡城御史,御史不答应,他便辱骂御史;御史发怒,把他捉来鞭打。群太监催促司礼监,想要论劾纠察御史。御史公已经替他解围,使他获免;御史于是论劾并纠察这个小太监及其党羽一百多人,他们又在午门外拦住御史,加以殴打侮辱。御史大夫王廷想上疏纠察群太监,来询问公。公已经答应,不久又想到奏疏即将发出,那些太监必定争相隐藏;如果想查出他们的主使姓名,就会辗转拖延,无法究诘,万一他们先诬陷我,祸患将难以预测。先朝的事情可以作为鉴戒,于是派人向司礼监的上佐传话说:“请告诉尚文:那些贵人群殴御史,事情已经到了什么地步?”尚文傲慢地说内外各有体制,相公不要只替御史惋惜。公说:“我不是替御史惋惜,而是替国家的大体惋惜,也替司礼监诸公惋惜。”尚文奇怪地问为什么。公说:“不论被殴的是御史还是王臣,这都是天子临御之所;在这里群殴他人,能保证皇上不发怒吗?诸公为什么不及时侦察,查出那些人后赶快奏报?即使外廷另有后续处理,轻重也掌握在诸公手里,皇上一定不会发怒。这样才符合诸公的职责。”尚文高兴地把话告诉他的长官滕祥,于是查清了主使者姓名。把这些人与王廷的奏疏相互参验后,皇上把群太监逼得无法隐藏,也没有办法婉转推托,全部被逮捕杖责。其中首恶三人发配边戍,其余九人各杖六十,充任南京净军。公已经通过诏令奏疏裁减各镇进献鲜物,夺去太和殿事务的权力,并削减各监局的工役;他所坚持争辩的又多是宫禁中的事情,十件中有八九件得到伸张,往往借助委婉曲折的方式施行。时间久了,那些人更加侧目。所谓承奉芳,已经显贵得与滕祥相等,又一向喜好名声,自负为吕强、郑众一类的人,时时谈论外廷的事情。有关部门按规矩抑制他,不能使他痛快,于是把责任归咎于公,说是公在主使。公也察觉了他们的用意,上疏劝阻皇上幸临南海子,皇上不听,于是上疏说自己衰老多病,请求退休。奉旨说:“卿德望优隆,熟悉政体,安定内外的大计正要依赖卿赞助辅佐,怎么可以称病求退?”公第二次上疏辞谢,又奉旨说:“卿才德充足,精力尚未衰退,朕对卿的眷顾倚重正隆,怎么可以屡次上疏求退?应立即辅理政务,不准辞谢。”不久,皇上派中贵人到公宅第传达旨意,公惶恐地出来任事。同僚来看望公的病,问为什么不拟写圣旨;他们听见皇上已经答应诸公,便互相说:“不要说了,我们不忍舍弃公,哪里敢拟写准许的圣旨?”公对他们说:“不对。你们现在不拟写,难道要让日后那些宦官来拟写吗?先帝四十五年,把这类人的权力收归你们诸公;万一再失去,实在可惜。”当时种马成为民间很大的负担,而官府也得不到其中利益,公命令把马价加倍减收并缴入官府,太仆寺每年因此多得数十万金,用来充作边防费用,百姓的困苦也得到缓解。

时户科左给事中张齐初使边,纳边商赇有所挠,大司农格而不遂,事且泄,乃故为大言,耸公欲发兵十万袭边民之入敌,曰拜甡者为竒功,以解公哂而斥之。迫则上防请考察庶僚及聴大臣自陈,以非例持不聴,益迫,遂露劾公六事,多御史康陈语,得旨褒公忠诚体国,朕所素鉴。张齐辄敢恣肆诋诬,姑不究,调外任。及公再上防辞,奉防:「卿屡防乞休,特准致仕,着驰驿去。」寻以公同列防请加恩,谓公辅政多年,勲劳茂着,朕念其年髙,屡防乞休,用允所请,着冩勅谕,差官防送还乡,仍月给米六石,嵗拨夫。八名以示优眷至意,于是九卿大臣、给事、御史各上防留公,且为公辨雪,而都御史王公廷独探得齐纳贿事,下诏狱覈而戍之。公得请,以次日谢恩,其又次日朝辞,赐白金五十两,新钞三千贯,防币四表里,大红织金云鹤防币衣,衣有副。公既辞,公卿大夫送者至倾都邑,而父老耄稚次且涕泣,后先攀拥,不得行。亡何,南京之给事、御史及外台臣相继而请留公者接踵,俱报闻。公甫抵家,而勅谕至,其称公谓:“遭济时艰,善藏其用,专司揆席,独运钧衡,黜伏庸囘,屏除贪墨,宣扬遗命,与四海以更新,翊衞朕躬,聴百官之总已,俾予一人垂拱之休,皆十八载辅相之力。”方切毗倚,共致升平,而屡托防疴,力求避位,举朝有勉留之防,在卿坚肥遯之情,朕非不欲屡任老成,而又不忍烦以机务,特赐俞允,敦锡玺书。公拜诵之,感激涕下,因谒诸祖茔,勒所锡告辞于石。公故居近城西隅,潴水曰少湖,尝读书其傍,自号曰少湖学者,尊之不敢以官与字称,而曰少湖先生。其后读《孟子》“存心养性”篇而有深契,更其斋曰“存学”,者遂复尊之曰“存斋先生”。当公拜首揆日,少湖水忽踊起,髙八尺余,逾两时始息,人谓蒸云从龙,膏泽四海,其兆殆不虚也。公日杜门展一编,间泚笔有所著述,或劝之于湖濵筑庐舎,莳花木以自媮适者,公笑不荅。生平无姬媵,丈室萧然,布衾緼袍,往往至敝,恒食唯二簋菜羮粝饭间佐之脯醢而已。三子间以甘旨荐,则却之曰:“故非吾所嗜也。”公虽已得老,然望益重,刺史干旄时造户请质,门生故吏逾越山海执贽问益,公不忍距其意,人人为叩两端,则皆大喜以虚往实归,而间及天下事。老臣惓惓忧国,訾亹不休,见若以为志千里者。新郑公复暴从田间起,兼握铨柄,内衔公而更疑之,倾危之徒遂以公为贽诋媒翕訿,顷刻万状,于是召齐康。复张齐而爪牙吏横出,为郡邑守令,至号召奸黠,创狱以拟太常君兄弟,几不免。公苐曰:“儿子坐得富贵,固当。”且夫祸福者,犹循环,然而可预择也。事稍白,亡何新郑败,益大白。公具衣冠望阙拜曰:“天子圣明,念老臣无罪,何以报塞大恩?”自是益寛,然亡所竞。人或问以前事者,公笑曰:“老而好防,忘之久矣。”性友弟,尤喜施予。既让新第于前母兄,归自延平,念其产挫,割田二百畆赡之。归自江西,赎故乡先生何君之第以还,其子东屋三间,俾为先生享室;西屋三间,使其子居,余屋收僦租为衣食费。以太夫人之爱施氏妹也,迎其夫妇归侍太夫人,推家共之,亡间。痛仲弟陈早殇,而季君陟有余子琳,俾为后,而授以所得胄子叙。琳仕为太常典簿,以其官推赠陈公,所用意厚,非直欲无死陈,且欲使季君之子仕也。晩节与季君及从弟陞隣日懽防无间,恒曰:“吾昆弟在者仅三人,季昔稚齿,亦渐脱,而何忍露蹊径为?”及季君卒,公恸哭为哀辞以祭,有曰:“閴重门而昼掩,郁髙堂以夕空,畅徘徊而四顾,曷由一接君之音容。”闻者悲之。公于天下事无所不通晓,而家江南,少而察小人,依至顜悉赋役利害,屈指借箸,缕缕言之,即三老主计所不能及。其居政府,日稍无嵗,江南之人倚公若家长,公亦自任乳哺衽席之事。既归属大水,言之廵按御史邵君陛,具防改折漕粮,所贷得十一。明年又大水,田卒污莱,民相椎剽不已,力言之中丞胡公执礼为具防,寻用危语抵政府,获改漕粮蠲存留之半,停徴鳯阳马价十三,而顔料马草等银一切悉罢不徴。又明年大水,复移书政府折荒田漕粮十二。独其为洗马还里,而松江守锐欲量田,公持不可行。守谓公所庄事邹先生,邹先生不量安福田乎?此百世利也。公曰:“安福之赋无异,则赋之多寡按田数可知,故人往往减畆。”

译当时户科左给事中张齐出使边地,收受边商贿赂并从中阻挠,大司农加以阻止,使事情没有成功。事情将要泄露,张齐便故意说大话,怂恿公发兵十万袭击投敌的边民,说这样可以把拜甡作为奇功,以此来解除公的嘲笑并斥责他。受到逼迫后,张齐上疏请求考察庶僚,并允许大臣自陈;公认为这不合成例,持不同意见而没有答应。张齐更加受逼迫,于是揭露并弹劾公六件事,其中多是御史康陈说过的话。皇上降旨褒奖公忠诚体国,说朕一向看得很清楚;又说张齐竟敢放肆诋毁诬陷,姑且不再追究,调任外职。等到公再次上疏辞职,奉旨说:“卿屡次上疏请求退休,特准致仕,着令乘驿车离京。”不久,因公的同僚上疏请求加恩,皇上说公辅政多年,功勋劳绩显著,朕念其年高,又屡次上疏求退,准其所请,命撰写敕谕,派官员护送还乡,每月给米六石,每年拨夫八名,以表示优厚眷顾之意。于是九卿大臣、给事、御史各自上疏挽留公,并替公辨白洗雪;唯独都御史王廷查出张齐纳贿的事情,将他下诏狱审查,发配戍边。公得到准许,第二天谢恩,第三天入朝辞别,皇上赐白金五十两、新钞三千贯、彩币四表里、大红织金云鹤彩币衣一袭,另有衣服一件。公辞职后,公卿大夫来送行的人多到几乎倾空都城,父老、老人和孩子们前后拉住、拥抱他,流泪哭泣,使他无法前行。不久,南京的给事、御史以及外地台臣接连上疏请求留住公,接踵而来,都只得到“报闻”。公刚到家,敕谕就到了,其中称赞公说:“你遭逢时局艰难,善于收敛才用;专掌宰相之位,独自运筹决策;罢黜庸懦反复之人,屏除贪污者;宣扬先帝遗命,使四海获得更新;辅卫朕躬,统领百官,使我一人享有垂拱而治的安乐,这些全都是你十八年辅相的功劳。”正当朕深切依赖倚重,想共同实现太平,而卿屡次借口疾病,竭力请求退位;满朝都有劝留你的奏疏,这更加坚定了你退隐的心志。朕并非不想屡次任用老成之臣,只是不忍再以机务烦劳你,所以特准所请,郑重赐给玺书。公拜读玺书,感激得流下眼泪,于是拜谒各位祖先的坟茔,把所赐玺书中的告辞之语刻在石上。公的故居靠近城西一角,那里有一片积水,名叫少湖。公曾在湖旁读书,自号“少湖学者”,人们尊称他,不敢以官职和字来称呼,而称他为少湖先生。后来读《孟子》“存心养性”篇而有深刻的契合,便把书斋改名为“存学”,人们又尊称他为存斋先生。当公拜任首辅那天,少湖的水忽然涌起,高达八尺多,过了两个时辰才平息。人们说这是云气蒸腾、蛟龙随行,将要恩泽四海,这个征兆大概不是虚妄的。公每天闭门读一部书,间或提笔著述。有人劝他在湖边筑造房舍,种花栽木来自我享受,公只是笑笑,没有回答。公一生没有姬妾,房间空荡简朴;布被、旧袍常常穿用到破损,平日饮食只有两个簋盛的蔬菜羹汤,粗米饭间或配些脯醢罢了。三个儿子偶尔把美味进献给他,他便推辞说:“这本来就不是我所喜欢的。”公虽然已经年老,但声望更加高重。刺史持旌节常常登门请教,门生旧吏翻山越海带着礼物来求教,公不忍拒绝他们的心意,对每个人都为他们分析正反两端;他们都满怀喜悦而来,得到充实的收获而去,间或谈及天下大事。老臣拳拳忧国,议论不止,看上去就像把千里之外的事情当作自己的志业。新郑公又突然从田间起用,兼掌铨选之权,内心怨恨公并且更加怀疑他。于是那些倾覆危害他人的人,便把公当作礼物,拿来诋毁、媒合、附和,顷刻之间编造出万般情状,于是召来齐康。又重新起用张齐,张齐的爪牙官吏横行出动,担任郡邑守令,甚至招集奸猾之徒,制造案件,想以此陷害太常君兄弟,几乎使他们不能幸免。公只是说:“儿子既然因此享受富贵,本来就应当承受这些。” 况且祸福如同循环往复,但仍然可以预先选择。事情渐渐真相大白,不久新郑败落,真相更加昭然。公穿戴好衣冠,面向宫阙跪拜说:“天子圣明,念及老臣无罪,我拿什么报答、补偿这深厚的恩德呢?”从此更加宽宏,却不再与人争竞。有人问起从前的事情,公笑着说:“年老而喜欢上疏,这件事我早忘了。”公天性友爱兄弟,尤其喜欢施舍给予。已经把新宅让给前母的兄长后,从延平回来,想到他们产业受损,便割出田地二百亩供养他们。从江西回来,又赎买故乡先生何君的宅第归还给他,在东屋三间让其子作为奉祀先生的房屋;西屋三间让其子居住,其余房屋收取租金作为衣食费用。因为太夫人疼爱施氏妹妹,便迎接她夫妇回来侍奉太夫人,把家产共同使用,没有间隔。公痛惜二弟陈氏早年夭折,而三弟陟有多余的儿子琳,便让琳作为后嗣,又把自己所得的胄子叙授给他。琳做官任太常典簿,公又以他的官位推恩追赠陈公;用意深厚,不只是想使陈公不至于绝后,也想让三弟的儿子能够出仕。晚年与三弟、堂弟陞为邻居,每天欢聚没有间隔,常说:“我们兄弟在世的只剩三人,三弟过去年幼,如今也渐渐长大,我怎么忍心显露门径,使他不能自立呢?” 三弟去世后,公痛哭流涕,写哀辞祭奠,其中有:“重门寂静,白天也关闭;高堂沉郁,到了夜晚更显空荡。我畅然徘徊,四处张望,哪里还能再听到你的声音、见到你的容貌?”听到的人都为之悲伤。公对天下的事情没有不通晓的,而他的家乡在江南,年轻时就洞察小民的情况,直到赋税、徭役的各种利害,屈指计算,像借筹筹划一样,条分缕析地谈论,即使三老、主计官也不能超过他。公在政府任职时,每年稍有空闲,江南人倚赖公如同倚赖家长,公也把养育、安寝等事情视为自己的责任。公归乡后,正赶上大水,便把灾情告诉巡按御史邵陛,具疏请求改折漕粮,所减免、借贷的达到十分之一。第二年又发生大水,田地终于污坏荒芜,百姓互相劫掠不止,公极力向中丞胡执礼陈说,请他具疏;不久又用严厉的言辞直达政府,终于获得改折漕粮、减免留存粮一半的处理,停止征收凤阳马价十分之三,颜料、马草等银两也一概停止征收。又过一年发生大水,公再次写信给政府,请求折减荒田漕粮十分之二。只有他以洗马身份回到乡里时,松江知府锐意想丈量田地,公坚持认为不可施行。知府说:“公的庄事邹先生,邹先生难道不丈量安福的田地吗?这是百世之利。”公说:“安福的赋税没有改变,赋税多少按田地数目就能知道,所以那里的人往往减少亩数。”

而鬻田,松之赋其则至三十余。赋之多寡,必计则以为筭。故人往往减则而鬻田。▯在减畆量之▯,可革也。▯在减则,不在量也。故安福之利在量,田松之赋在稽则。用各异也。守信公遂罢不复量,盖四十年而量田之説行。乍以为名美,而民不胜扰,怨声阗道路。人益思公言。孙元春举进士,公贻书发明敬肆之义,诲以坚志力行,勿怠勿恐。交防中有慕悦势利者,谈説恩怨者,厌惰职业者,鲜腆服食者,沈色湎酒者,一切谢逺之,必卓然不惑,乃成大丈夫,毋负我。既授刑部郎,公复贻之书,谓得此官有爲汝不平者悮也。吾殊为汝喜。夫无竞之地可以逺忌,无恩之身可以逺谤。勉之勿生厌薄而志迁转,则汝福耳。进徳修业,汝衣食也。衣食之苟具而可骄人乎哉?如互相标榜,高立门户,非独乖逺害全身之道,为己之学,故不如是。前是公与二三钜公明王文成公良知之学,又推仁体以示人。而居宰辅日,计吏与朝士之为是学者,相率诣道庐醵防以要公主盟。公虽在直不能出而问,有所酧荅,遂相率梓公书以为存斋先生敎言。间一二假公名重者,以为公私我而忌者,真以公为私彼而苛擿其短,公不与知也。至公与元春劄,其所要归曰为己,所戒曰标榜立门户。读之而皦然发蒙矣。江陵公之奔丧,示若荐公以代者,而公已老,贻书辞之。又为元春辞改官,语具集中。公年八十,江陵乃率同列上防,谓公当世庙时承严氏乱政后,能矫枉以正,澄浊为清,惩贪墨以安民生,定经制以核边费,扶植公论,奬引贤才。一时朝政脩明,官常振肃,海内治平,皆其力也。又引先帝居藩邸时,世庙忽有所疑,从容譬解其疑,乃释。此一事独臣居正知之耳。所有存问之典宜从优厚。报旨谓公辅佐皇祖,翼戴先帝,忠勤端亮,茂着勲劳。今年及八旬,足称荣夀,特勅遣使存。问赐白金五十两,大红纻丝蟒衣一袭,防币四表里,以示朕优礼耆硕之意。旋奉勅谕:古者公孤在朝,则坐而论道;更老在学,则宪而乞言。惟尊贤尚齿之仪,寔褒徳劝功之典。睠言耆硕,着有勋庸,世咸仰为达尊,朕岂靳于殊数?卿才优王佐,学擅儒宗,早驰誉于清华,歴试功于盘错。简知皇祖,晋陟台司,履忠顺以事一人,持亷靖而先百辟。当佥壬之旣黜,更治化以维新,惩贪汚而仕路肃清,奨忠直而真材彚进。申明典制,多安边定国之筹;黙运枢机,有尊主庇民之畧。定邦本于危疑之际,宣上徳于弥留之中。翼我先皇嗣基图而抚方夏,保予冲子升储贰以奉宗祧。方倚重于黄扉,遽乞闲于绿野。后先多绩,朝廷资其典刑;终始完名,寰防想其风采。自天纯佑,俾尔夀康。届兹八旬,敛时五福。匪直先民之楷式,寔惟盛世之祯祥。朕祗遹先猷,追惟旧徳。粤稽功载,申锡宠章。于戯!衞武虽在耄年,箴儆不忘于国;晋公已解机务,安危犹系其身。惟我宗工,不殊前哲。其茂绥蕃祉,慎保脩龄,尚谋黄髪之询,用慰苍生之望。时行人及公里而太常君故在,侍尚宝卿、少卿与孙光禄少卿皆以使事归沐。诸孙之为太学为诸生,与当为尚宝、锦衣者垂二十人。公率以迎于河之浒,至第开读,陈所赐于堂,感极歔欷。垂白之叟与诸文学掌故啧啧称羡,以为辅臣八十有赐者,仅毛文简、贾文靖;然无专使玺书,守正被旌者刘文靖、谢文正诸公,有专使玺书而无特赐象龙之衮,则林下大臣絶不复沾被。而公玺书所褒辞,隠然阿衡师尚父,又他所不敢望也。于是公卿大臣若江陵公而下数百人,推本上意为夀辞若干万言。公合而梓之,以玉音所称名之曰《荣夀》。行人返命,公使其孙元普上防谢,而末复劝上清心省事,讲学勤政,崇亷直,屏贪邪,缓徴科,寛役赋。识者以为。言简意尽,不胜老臣惓惓余忠焉。诏官元普为中书舎人,寻得请改录其子如元普前。是公谢政归,遇世庙讳,日晨起望阙拜哭,蔬食竟暮。穆庙崩亦如之,以为常。嵗有诗识痛,归十五载而天子加异恩,非一即毋论禄位名夀。于君臣之际相为恳至,亦近代所未有矣。公生而白晳,秀眉目,美须髯,端坐竟日,无跛倚,湛然冰玉。及接之而蔼然春温,色笑袭人。有所谈论,霏霏皆芬屑。或盛气欲临公者,见而自融释。愽辨之士将敖公以所不能,而不忍也。公既贵极人爵,且老夀推以为达尊,而所荅谢士大夫,毋论卑少即蚤暮风雨不避,赤牍必精谨,毋令失意。

译而松江卖田时,赋税的税则竟达到三十多。赋税的多少,必须计算税则才可以确定。因此那里的人往往减少税则后再卖田。问题在于减少亩数、丈量田地的弊端,这种弊端可以革除;问题在于减少税则,不在于丈量。所以上福的利益在于丈量,松江的赋税问题在于核查税则,所用的方法各不相同。知府相信公的话,于是停止丈量,不再继续。大约过了四十年,丈量田地的主张再次实行,起初人们认为它名义美好,但百姓不堪其扰,怨声充满道路,人们更加想起公当年的话。孙元春考中进士,公写信给他,阐明敬与肆的意义,教导他坚定志向、努力实行,不要懈怠,不要恐惧。交往的同僚中,有羡慕欢悦权势利益的,有谈论恩怨的,有厌惰于职务的,有少廉寡耻、追求服食的,有沉溺女色、酗酒的,公一概谢绝疏远他们;一定要卓然自立、不受迷惑,才成为大丈夫,不要辜负我。元春授任刑部郎后,公又写信给他,说有人认为得到这个官职,是因为有人替你打抱不平,这是错误的;我非常替你高兴。处在无所争竞的位置,可以远离嫉妒;身上没有私恩,可以远离诽谤。要努力,不要产生厌弃之心而改变志向、转求升迁,这就是你的福分。增长德行、修习事业,就是你的衣食。衣食只要能够具备,难道就可以拿来向人骄傲吗?如果彼此互相标榜,抬高门户,这不只是违背远祸保身之道,也不符合为自己的学问,所以不应如此。此前,公和几位大臣阐明王文成公的良知之学,又推演仁的本体来示人。公居宰辅之职时,计吏和朝士中学习这种学说的人,纷纷到道庐聚会,想请公作盟主。公虽在值房不能出来相见,但有所酬答,于是他们相继刊刻公的书信,把它作为存斋先生的教言。间或有一两个人借重公的名声,认为公把自己当作私党而嫉恨他人;又有人真以为公徇私偏袒那些人,苛刻地挑剔他们的短处,公都没有参与知情。直到读到公给元春的信,其中归结说要“为己”,告诫说不要标榜、不要树立门户,才豁然开朗,像启蒙一般。江陵公奔丧时,暗示想推荐公代替自己,但公已经年老,写信辞谢。公又替元春请求改任官职,言语都收在文集中。公八十岁时,江陵率同僚上疏说:公在世庙时承接严氏乱政之后,能够矫正偏枉,使混浊变清;惩治贪污以安定民生;制定经常制度以核实边费;扶植公论,奖用贤才。当时朝政修明,官场秩序振肃,海内安治,都是公的力量。又援引先帝居藩邸时,世庙忽然有所疑惑,公从容譬解其疑,先帝才释然。这件事只有臣居正知道。对公的存问之典,应当从优从厚。答复的圣旨说:公辅佐皇祖,辅翼拥戴先帝,忠诚勤劳、端正明亮,功勋劳绩显著。今年达到八十岁,足称荣华长寿,特地命令遣使存问,赐白金五十两、大红纻丝蟒衣一袭、彩币四表里,以表示朕优礼老成硕德之臣的心意。不久又奉敕谕说:古代三公、孤卿在朝廷,便坐下来论说治道;年老退居学校,则以礼相待,请他发表见解。尊贤尚齿的礼仪,实在是褒奖德行、劝勉功劳的典制。想到卿这样的老成硕德,功勋显著,世人都仰望为通达尊贵之人,朕难道吝惜特殊的礼数吗?卿才华足以辅佐君王,学问为儒者宗师,早年便在清华之地驰名,历经艰难事务而建功。皇祖简拔知遇,晋升台司;奉事君主忠诚顺从,以廉洁安靖为百官表率。奸佞之臣既已黜退,便使治化重新振兴;惩治贪污,使仕途肃清;奖赏忠直,使真正的人才汇聚进用。申明典制,多有安边定国的筹划;默运枢机,具有尊主庇民的谋略。在危疑之际安定邦本,在先帝弥留之中宣扬皇上的德意。辅佐先皇继承基业、安抚四方,保全朕这个年幼的皇子登上储副之位,以奉宗庙社稷。正倚重于黄扉之时,却忽然请求退居田野。前后功绩很多,朝廷以他的品行作为典范;〔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人〕 始终保全美名,天下都想象他的风采。上天纯厚地保佑,使你长寿安康;到了八十岁,聚集五种福气。这不只是古代贤人的楷模,实在也是盛世的祥瑞。朕恭敬地遵循先帝遗谋,追念你的旧日德行;考察你的功绩记录,再次赐给你宠荣的诏书。啊!卫武公虽已年老,仍不忘以箴言警戒国家;晋公已经解除机务,国家安危仍牵系于身。我们的宗工,也不逊于前代贤哲。愿你大大安享福祉,谨慎保养长寿,还能为朕谋求黄发之人的意见,以安慰苍生的期望。当时使者走到离公家一里处,而太常君还在任;侍尚宝卿、少卿以及孙子光禄少卿都因出使之事回家休沐。孙辈中在太学做诸生,以及将要担任尚宝、锦衣官职的,接近二十人。公率领他们到河边迎接使者,到了宅第后打开诏书诵读,把所赐之物陈列在堂上,感动至极而抽泣。白发老人和诸位掌故、文学之士啧啧称羡,认为辅臣八十岁而获赐者,只有毛文简、贾文靖;但没有专使奉玺书、以守正而受旌表的,有刘文靖、谢文正诸公;有专使奉玺书而没有特别赐予象龙纹衮服的,退居林下的大臣更是绝无仅有。而公所受玺书中的褒奖之辞,隐然把他比作阿衡、师尚父,这是其他人所不敢奢望的。于是公卿大臣,从江陵公以下数百人,推究皇上的意思,写成数万言的祝寿辞。公把它们合编刊刻,以圣上的玉音所称之名,命名为《荣寿》。使者回朝复命后,公派孙元普上疏谢恩,末尾又劝皇上清心省事,讲学勤政,崇尚廉直,屏退贪邪,减缓征收钱粮,宽免徭役赋税。明白的人认为,这些话简洁而意思完备,充分表现了老臣拳拳不忘的余忠。皇上下诏授元普为中书舍人,不久又准许改授公的另一儿子,按元普此前的例子办理。公谢政归乡后,每逢世庙忌日,早晨起床便面向宫阙跪拜哭泣,吃素直到天晚,作为常规。穆庙驾崩时也这样办理。每年都作诗记载悲痛。归乡十五年后,天子加给他特殊恩典,不只涉及俸禄、官位、名声、寿数;在君臣之间彼此恳切至诚,也是近代未曾有过的事。公天生面色白皙,眉目秀美,须髯漂亮,整日端坐,不跛不倚,神情澄澈如冰玉。与他接近时,却又和蔼如春日温暖,容色笑意令人亲近。他有所谈论,言辞纷纷而出,尽是芬芳精粹。有人盛气凌人,想压倒公,见到他后自然消融释然。博学善辩的人将要用公所不能的事情来傲视他,也终究不忍这样做。公既然贵极人臣,又年老长寿,被推为通达尊贵之人;但他答复士大夫,不论对方官位卑微、年纪幼少,还是早晚风雨,都不躲避,来信一定认真谨慎,不让对方失望。

或风公胡自苦乃尔,公正色曰:“毋众寡,毋小大,毋敢慢,非我先师训乎?即不谷不敢当君子,寜防服膺焉。”然公竟以过劳得防疴,寻愈。元旦朔,公具衣冠望阙拜成礼,诸子姓罗列陈椒酒为夀,而地震者再。有疑之者曰:“是何祥也?得无虞于哲人耶?”亡何,郡邑守长复以诏例致防币羔醴,公为觞觞之,甚洽也。居月余,属寒疾小损,犹能作细楷牍以贻亲知己。寖剧然犹自餙厉,逍遥于室。一日忽呼太常君集子弟而俞之曰:“吾受国恩厚,无以报,是在若等。吾旦暮且去矣。”案头椷一册,指曰:“待吾去而后可启椷也。”太常君忧皇甚,于名医无所不致,咸请进药。公拱手谢曰:“劳苦诸君,胃弱甚,药何能补?且吾数尽此矣。”更一日语左右若欲起坐者,俄脱然而逝。太常君哭启椷,则所以经纪身后咸备,而其大者毋乞恩,毋侈祭,毋作斋醮,毋逺送塟殓,止单练幅巾深衣,不得用金玉缯绮盖。公前二嵗手笔也。太常君奉行之唯谨,而中丞郭公思极已具防,闻上震悼,辍朝加祭者三,为十二坛。工部郎余君寅治塟,追赠太师,谥文贞,录一孙尚宝司丞。呜呼,诸所以哀荣终始之典极矣。公生以▯治癸亥九月二十日,卒以万厯癸未闰二月二十六日,距其成进士及第周一甲子,有丈夫子三人,即所谓太常卿璠、尚宝卿琨、少卿瑛者也。璠,沈夫人出,娶赠汀州守李公锦女,封孺人,赠淑人。琨、瑛皆继张夫人出,娶南京太仆卿范公惟一女,封宜人。瑛娶前太保左都督陆武惠公炳女,封宜人。李、陆皆前卒。女一适太学生顾九锡。孙男十九人,长即光禄少卿元春,娶瑞安丞朱云炯女,封宜人。次即太学生元普,娶四川右布政使潘允端女,肇荫官生夭。元旸聘教授臧文▯女,元昭聘太学生王翼恩女,元晖聘詹事府主簿呉驭女,元晔聘太学生施顺祯女,元曦聘太学生潘▯授女,元▯优给锦衣千户。元暲、元曜、元昈皆璠出。元材、元宷聘贡生李鸿女,元植、元朴、元枢皆琨出。元忠聘太学生陆光任女,元性聘御史许乐善女,皆瑛出。孙女【阙】人,嫁大理寺评事包渐,诸生陆堣及受陈梦鸾恩,生林有麟,太学生张世良聘,皆璠出。嫁礼部仪制员外董嗣成及未字者,皆琨出。一未字者,瑛出。曾孙三,有庆娶尚宝卿沈▯华女,元春出,迎庆中书舎人廸庆,元普出。曾孙女二,受刘承禧聘,元春出,一未聘,元普出。公所着有《世经堂集》若干巻,《续集》若干巻,诸诏诰典册,涣汗之号,宻勿之对,皆在焉。学则若干巻,家训若干巻,年谱五巻。爱程纯公先生言,谓其能得圣人蕴,手录之若干巻。爱白香山诗,又爱苏长公诗若文,谓其能畅情事节之若干巻。太常君兄弟将以某月某日塟公于湖州某山之赐茔,而以治命纪公之行履,属世贞状。世贞伏自念在郎署,旅谒公于燕中邸,公以先御史大夫有朝行旧,又辱与季君司防同年,进而与之语。是时世贞数以公事失缇帅意,公从容解之。世贞不悟,语侵公,公弗色忤。自是坐先大夫难,退伏田里者十年,无一字以干公,亦不知。公尚能记否?隆庆之元始叩阍上防,为先大夫辨雪,亦不敢以私请。公是时方有新郑梗,不获尽如志,而先大夫得免于丹书之籍,而以故官就土。自是有一命起世贞于田间,而公亦得谢政归矣。官满或公除待次,以至避言里居,嵗必造公,公必留款。语及三才之恒变,朝典之新故,人才之是非,国家兵事之得失,未尝不三复焉。公固未尝不跃然世贞之管窥,而忧其跅弛。然既忧之,而又复防之,尚以为可用者,而世贞竟自废负公矣。独于文章最为晩合,然世贞颇能悉公之有根柢,而公能悉世贞之达而不为吊诡。故世经堂集成首见命为序。公之夀世贞,凡再効一言之颂,其颂不称公之盛,而独称公之难。盖自古宰相之佐理天下,其难未有如公者,其能善用难,亦未有如公者。公读而首肯之。当是时,犹未能尽公以为分宜时,公但黙而善藏其用而已,不知其密勿之陈奏,未尝不侃侃娓娓中情实破要害也。窃尝谓世皇如白日之丽天,而忽为震雷迅霆,公徐剂其震迅之势而为霖雨,是故似难而实易。穆庙如白日之丽天,而浮阴时时翳之,公直欲解驳其阴翳而复为白日,是故似易而实难。然公去国十五年矣,天下所以晏宁而化被蛮貊者,安能遂废公徳也。嗟乎,世之善称大人,进而伊周,退而更其説云势,故不得不尔。苐有如称公之可以亡异辞乎?虽然,借令有善称公者,孰有如人主之善称公者乎?人主之善称公,后先无虑千万言,又孰有如易名之二言所谓文贞者乎?

译有人劝公说,何必这样苦待自己。公严肃地说:“不论人多人少,不论事情大小,都不敢怠慢,这不是我先师的教训吗?即使我还不配称为君子,也宁愿经常铭记在心。”然而公终于因过度劳累而得病,不久痊愈。元旦朔日,公穿戴好衣冠,面向宫阙跪拜,完成礼仪;诸子孙排列在旁,陈设椒酒为他祝寿。这时发生了两次地震。有人疑惑地说:“这是什么祥兆?莫非哲人将有不测吗?”没过多久,郡邑守长又按照诏令和成例送来彩币、羔羊和醴酒,公设宴饮酒招待他们,宾主非常融洽。过了一个多月,公因寒疾稍有损伤,仍能写细楷书信赠给亲友。病势逐渐加重,但他仍自行振作,在室内逍遥。一日忽然叫太常君召集子弟,告诉他们说:“我受国家恩典深厚,没有办法报答,这就在你们身上。我早晚就要离去了。”案头有一只匣子,公指着它说:“等我去世以后,才可以打开这匣子。”太常君忧惧万分,能请到的名医无不请来,大家都请求进药。公拱手致谢说:“劳烦诸位了,我的胃太弱,药怎么能补救?况且我的寿数已经到此。”又过了一天,公对身边人说仿佛想起身坐一坐,不久便安然去世。太常君哭着打开匣子,只见公把身后事务都安排完备,其中重要的几条是:不要乞求恩典,不要铺张祭祀,不要举行斋醮,不要远道送葬、厚办殓葬,只用单层练布、幅巾和深衣,不得使用金玉、丝绸锦绮作覆盖之物。这是公去世前两年亲笔写下的。太常君谨慎地奉行。中丞郭思极已经具备奏疏,听到皇上震悼,停止朝会并加祭三次,共设十二坛。工部郎余寅办理葬事,追赠公为太师,谥号文贞,录用一个孙子为尚宝司丞。唉,所有从始至终用来表达哀悼和荣耀的典礼,已经极为完备了。公生于弘治癸亥九月二十日,卒于万历癸未闰二月二十六日,距离他成为进士及第、位列一甲整整一甲子。他有三个儿子,即所谓太常卿璠、尚宝卿琨、少卿瑛。璠是沈夫人所生,娶追赠汀州守李公锦的女儿,封孺人,追赠淑人。琨、瑛都是继室张夫人所生;琨娶南京太仆卿范惟一的女儿,封宜人;瑛娶前太保、左都督陆武惠公炳的女儿,封宜人。李氏、陆氏都先于丈夫去世。女儿一人,嫁给太学生顾九锡。孙子十九人,长孙就是光禄少卿元春,娶瑞安丞朱云炯的女儿,封宜人。次孙就是太学生元普,娶四川右布政使潘允端的女儿,起初承荫为官生,早夭。元旸聘教授臧文弘的女儿,元昭聘太学生王翼恩的女儿,元晖聘詹事府主簿吴驭的女儿,元晔聘太学生施顺祯的女儿,元曦聘太学生潘玄授的女儿,元𬭎优给锦衣卫千户。元暲、元曜、元昈都是璠所生。元材、元宷聘贡生李鸿的女儿;元植、元朴、元枢都是琨所生。元忠聘太学生陆光任的女儿,元性聘御史许乐善的女儿,都是瑛所生。孙女缺一人,嫁给大理寺评事包渐;诸生陆堣以及受陈梦鸾恩者生林有麟;太学生张世良聘一人;这些都是璠所生。嫁给礼部仪制司员外郎董嗣成的,以及尚未订婚的,都是琨所生。还有一位尚未订婚的,是瑛所生。曾孙三人:有庆娶尚宝卿沈玄华的女儿,是元春所生;迎庆任中书舍人,是元普所生。曾孙女二人:一人许配刘承禧,是元春所生;一人尚未订婚,是元普所生。公所著有《世经堂集》若干卷、《续集》若干卷,各种诏诰典册、皇帝的诏令、机密的奏对,都在其中。有关学问的著作若干卷,家训若干卷,年谱五卷。公喜爱程纯公先生的言论,认为其中能够得到圣人的深意,亲手抄录若干卷。公喜爱白香山的诗,也喜爱苏长公的诗和文章,认为其中能够畅达地表达情事节操,抄录若干卷。太常君兄弟将于某月某日把公葬在湖州某山的赐茔,并按照公临终的遗命记述公的事迹,请世贞撰写这篇行状。王世贞私下回想,我在郎署任职时,曾到燕中公馆拜访您。您因为先父御史大夫与朝廷有旧,又屈尊与司防季君同年,便进一步同我交谈。当时我几次因公事违逆缇帅的意思,您从容为我解脱。我却没有醒悟,言语中反而冒犯了您,您脸色丝毫没有变。从此因先父遭难,我退居乡里十年,没有写一字求助于您,也不知道您还记不记得。隆庆元年,我才开始叩阍上疏,为先父申辨洗雪,也不敢夹带私情请托。您当时正受到新郑的阻碍,未能完全如愿,但先父得以免入丹书罪籍,并以原官归葬。此后朝廷有一次任命,把我从田间起用,而您也正好谢政归乡。您任期届满,有时被授官后待缺,直到因避讳而居乡,每年我必去拜访您,您也一定留我尽情交谈。谈到三才的恒常与变化、朝廷典章的沿革、人才的是非、国家军事的得失,您无不反复详说。您固然常因我管窥所得而兴奋,却也忧虑我放纵疏荡;既忧虑,又屡屡告诫我,仍认为我可以任用,而我最终却自暴自弃,辜负了您。唯独在文章方面,我们相契最晚;但我很能了解您学问有根柢,您也能看清我通达而不作怪诞。所以《世经堂集》成书后,首先命我作序。您祝寿时,我一共两次献上一言之颂;我的颂文没有称扬您的盛大功业,却只称说您的艰难。这是因为自古宰相辅佐治理天下,艰难从没有像您这样;而能够善于运用艰难,也从没有像您这样。您读后首先点头赞许。当时我还不能完全把您同分宜相提并论,您只是默默地善于收敛自己的才用罢了;却不知您在机密朝政中所作的陈奏,没有一次不是理直气壮、娓娓道来,切合实情而击中要害。我私下曾说,世宗皇帝如太阳高悬天空,忽然变为震雷迅霆,您慢慢调和雷霆震迅的势头,使它化为霖雨,所以看似艰难而实际容易;穆宗皇帝如太阳高悬天空,却常被浮云遮蔽,您只想驱散阴翳,恢复太阳的光明,所以看似容易而实际艰难。然而您离开国家已经十五年了,天下所以安宁,教化能够施及蛮貊,哪里能就此废弃您的功德呢?唉,世人善于称赞大人物,进仕时就说是伊尹、周公,退处时又更换说法和气势,所以不得不如此。只是,难道称赞您时可以有不同的说法吗?即使有善于称赞您的人,又有谁能比君主更善于称赞您呢?君主善于称赞您,前后不下千万言;又有谁比赐给您的谥号“文贞”二字更能概括您呢?

今夫馆阁之为文也,人例而狎得之文,而所谓敏学好问也,亦人例而狎就之。至公乃以道徳愽闻举也,则骎骎乎洙闽遗哉。清白守节之谓贞,我知之矣。其举曰大虑克就,非公其畴当焉。呜呼,奠宗社,席黔黎,公之大虑也。君子于嘉隆之际,可想见矣。是谥也,前公为名相者仅一人,曰杨庐陵所谓清白守节者也,禄位名夀,庶防其埒矣。防儒焉,敢苐勲业?即駪駪振振,昼绣晨珂,奕然于华亭里者,不亦径庭哉?世贞窃谓公寛厚如丙弱翁,敏练如姚元之,强记如杨遵彦,宏逺如王子明,镇定如韩稚圭,忠顺勤劳,则庶几诸葛孔明。柔物采望,又有吾家始兴所不能及者,即亡敢窃附华衮之后,污不至阿而为伊周防也。读太常君状,覈而防似无容,世贞口顾于一二寮宷之际,若有惩而救于嗉者,则非公所着年谱与世贞所以报公意也。昔永叔称范吕之平,虩尧夫削而不书,子瞻状金陵之流忮,司马以为实录。何则?不敢缘生者以掩死者也。世贞从公宇下久,且幸而当无讳之朝,其容淟涊于笔以取讥南史氏,惟赐裁削,付之记室称藁草焉,幸甚。

弇州续稿巻一百三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弇州续稿巻一百三十九明 王世贞 撰文部行状累封通议大夫,詹事府詹事,兼翰林院侍读学士,爱荆王府君行状。府君姓王氏,望为太原,自嘉定之南乡寺沟割而系太仓州籍,遂为州甲族。而有谦者,起家莆田县丞,以亷惠称。莆田丞子侃侃,生自然公铣。自然公之仲子曰友荆公涌。友荆公宏爽有才噐,积纎累微,起家至埒素封,而不废为长者,里中人好称之。娶徐淑人,而生府君。当娠时,友荆公尝梦一岐角鹿负图籍而入室,其夕府君生,遂名之曰梦祥。及长而字竒徴,皆以志梦也。府君在襁褓,伟晢异常儿。六七嵗则以警頴善诵闻。里中老儒张俸先生寘之膝而属以对其语,竒张先生曰:“是非凢儿也,强为我弟子,我终当食而力。”及长遂受张先生经,而当是时,海濵之王皆饶乐以渔猎自娯,府君独喜为制科文辞,读书往往至丙夜。十八试有司,以异等补州诸生,寻奉例入太学,即复有声太学。尝一再就省试不利,而时人固目属之科甲中,宁能少东海王生耶?而友荆公之难起,州大姓王永者与公嫌名也,而又邻。一日御史以名捕永,永故匿不出,而阴行赇捕者,使更捕友荆公以自脱。公出对簿,则所坐皆里胥受贿鬻狱事,公自度无有也,顾卒迫不知所置对,而狱益急。时府君少不习讼事,强自力代诉言:“父子世农业,未尝为里胥,为里胥者王永所受请,皆有主名。”御史乃更捕王永,永急则据摭公他事,冀以两解,而里讐交閧其间,欲两▯之不决者数年。

译如今馆阁文章,通常人人都轻易习得,而所谓聪敏好学,也往往人人都轻易做到。至于您,却是凭道德博闻被荐举的,那么几乎可以说继承了洙泗、闽中诸儒的遗风。清白守节称为“贞”,这一点我知道了。谥议说“大虑克就”,除您以外还有谁当得起呢?唉,安定宗社、使百姓得到安居,是您的深谋远虑。君子在嘉靖、隆庆年间的作为,由此可以想见。这一谥号以前授予名相的只有一人,就是杨庐陵,即所谓清白守节的人;俸禄、官位、名声、寿命,大概可以和他相匹敌了。若只论儒者,哪里敢仅仅谈功勋事业?即使那些车马显赫、白昼穿绣衣、清晨佩鸣珂、在华亭乡里显耀的人,难道不与您相去甚远吗?我私下认为,您宽厚如丙弱翁,敏捷干练如姚元之,记忆力强如杨遵彦,宏大深远如王子明,镇定如韩稚圭;忠诚、恭顺、勤劳,则差不多像诸葛孔明。您柔和而有文采声望,又有我家始兴不能比及之处;即使我不敢擅自把您附在华衮之后,也不会污蔑您而阿谀说成伊尹、周公。读太常君的行状,核实而删削,似乎没有什么可以再容纳的了。我只是在一两位同僚之间回顾此事,仿佛有所惩戒,又从口中挽救出来;这并不是您所著年谱以及我用来报答您的本意。从前欧阳修称说范仲淹、吕夷简的平生,司马光删去尧夫的事而不记载;苏轼为金陵人作行状,司马光认为那是实录。为什么呢?因为不敢借活着的人来掩饰死者。王世贞长期在您门下,又有幸处在没有忌讳的朝代,怎能在笔下写得含混污浊,招致《南史》作者的讥讽?只请您裁削,把它交给记室作为草稿,我就十分幸运了。《弇州续稿》卷一百三十八。钦定《四库全书》。《弇州续稿》卷一百三十九。明,王世贞撰。文部。行状。累次追封为通议大夫、詹事府詹事,兼翰林院侍读学士,爱荆王府君行状。府君姓王,郡望在太原;自嘉定南乡寺沟划归太仓州籍后,便成为州里的大族。他的先祖有谦,以莆田县丞起家,以廉洁仁惠著称。莆田县丞的儿子侃侃,生自然公王铣。自然公的次子叫友荆公王涌。友荆公宏大爽朗而有才器,积少成多,家产渐渐达到富户的程度,却没有因此失去长者的品德,乡里人都喜欢称道他。他娶徐淑人为妻,生下府君。徐淑人怀孕时,友荆公曾梦见一只头生分叉角、背负图籍的鹿走进屋里;那天晚上府君出生,于是取名梦祥。长大后取字奇徴,都是用来记录这个梦的。府君还在襁褓中,体貌就比一般孩子伟岸明亮。六七岁时,便以机警聪颖、善于诵读闻名。乡里的老儒张俸先生把他放在膝上,让他对答自己的话,惊异地说:“这不是普通孩子,强要做我的弟子吧,我终究会供养并尽力栽培他。”长大后,府君便从张先生学习经书。当时海滨的王姓人家都富足安乐,以捕鱼打猎自娱,唯独府君喜爱写制科文章,读书常常直到三更。十八岁参加有司考试,以优异等第补为州学生员,不久奉例进入太学,随即又在太学中有了声望。他曾一两次参加省试而没有考中,但当时人本来就把他看作科举中的人才,难道东海王生会稍逊于人吗?友荆公遭难时,州里的大姓王永与他有嫌隙,而且还是邻居。一天,御史以姓名拘捕王永,王永故意藏匿不出,暗中行贿捕吏,让他们改为捕捉友荆公,借此为自己脱身。友荆公出庭对簿,所被指控的都是里胥受贿、贩卖狱讼的事情;他自知自己没有这些罪行,却最终被逼得不知如何答辩,案件更加紧急。当时府君年少,不熟悉讼事,仍勉强自力代父申诉说:“我父子世代务农,从未做过里胥;那些做里胥的,都是王永受请托而为,主名都在。”御史于是改捕王永。王永情急之下又搜罗友荆公其他事情,希望两边都能解脱;里中仇家又交相喧闹其中,想让双方的案件几年都不能

而御史为闽人舒某者,威严甚。府君念大仇在肘腋,步武外皆操两▯,念不者即以竒货可居,而独妇呉淑人之弟某儒侠嗜义,与谋之合,乃相扶携趣御史于毘陵云间白寃状。尝一日夜步往返三百里,足踝血流濡缕,呉淑人亲为浣濯,烹伏雌以馔,而隣妪有馈薯蓣者,并羮之。府君饥甚,携筯就釜食,将下咽,忽吐而大恸曰:“我父今何所,而我甘此味耶?”呉淑人亦相对泣,遂覆羮以蔬食荐矣。时讼久不解事,力日薄,而呉淑人有装具,悉出资友荆公,而府君方槖饘得入侍,见他囚寒馁甚,因尽出其私钱衣食之,诡曰:吾詧家公有不忍色,为之行意耳,非以吾市徳也。自公之就逮,府君无日不搏防叩神求拯。一夕假寐,有若神告者曰:必借汝王氏祖而解。府君觉不知所谓。俄有驰邮报者曰:按君为登州王御史言。府君悟,以语呉淑人曰:神所称王氏祖者,非王君耶?急投牒王御史称寃,怜而下之,理官立辨。里人陆司谕之裘,时犹为诸生,悉府君父子事,作《代父辨寃录》。又为文夀友荆公,谓世人即百嵗亡子,何以能夀?友荆公亦时时谓府君:吾业已五十余,其前我而身也;自是以后,则而我身也。府君故以奉友荆公,署其斋曰《爱荆人》,谓爱荆君,真能用爱者矣。府君俱谢不敢当,惟时时语二子元驭、家驭:毋防而祖之艰危,母忘而母之弟呉君徳而已。府君既以家难弗获竟儒术,然寛愽有智度,长可七尺,广防丰頥,脩眉美髯,望之奕然如神人也。而元驭年十二,髫而试于提学冯御史,天驭冯公大竒之,寘榻前,手摩其顶,巳指其敝韦戯曰:若父贫耶?有子如此而靳一幅帛也。巳顾侍立者宜兴方令吾失言,是儿非纨袴家物,廼父当亦竒士。元驭入学宫,即廪学宫,屡试必冠,而家驭亦继振。府君复以材貌重友荆公,得从容家秉为徳于乡矣。盖府君生而母徐淑人,见背后母陈淑人有子曰光禄君,梦臣小于元驭一嵗,陈淑人不能无移意,然府君所以事之益恭谨,虽燕见必修色而进之,退而所以抚光禄君如元驭也。师馆家塾,孶孶不倦矣。元驭兄弟少而为诸生有声,然每就试,府君必携以行,僦舎择僻而逺嚣者,与同卧起,小出则鐍其户牡。呉君间风之曰:儿子邑邑面墙,何以发文思?府君徐曰:如舅言,日见市曹子鲜衣怒马者,其文思不当大。发耶?呉君笑而已。以故元驭兄弟生平无狎邪防,不解耳目好。虽其性之笃诚,亦府君有以模楷之也。府君年四十四,而元驭魁应天试。四十六而友荆公以老夀终。府君哀毁如孺子,治丧塟易,戚咸备。当友荆公之疾革也,手为二产劵以授府君及光禄君。府君泣语元驭女姑:“为我承之,吾不忍见也。

译判决。御史是闽人舒某,威严非常。府君想到大仇就在身边,出门几步便有人操持两案,心想若不设法,便会因奇货可居而任人摆布。只有妻子吴淑人的弟弟某君,是儒者又好侠义,愿意同他谋划,于是两人相互扶持,前往毘陵向御史申诉冤情。有一天一夜步行往返三百里,脚踝流血,浸湿了鞋带;吴淑人亲自替他洗濯,煮母鸡给他吃,邻妇送来薯蓣,也一并煮成羹。府君饿得很,拿筷子到锅边取食,刚要咽下,忽然吐出食物,大哭说:“我父亲如今在哪里,我怎么能安心吃这种美味?” 吴淑人也相对哭泣,于是把羹倒掉,改用蔬菜粗食进献。那时诉讼拖延很久没有解决,家力日渐微薄;吴淑人有嫁妆,全部拿出来资助友荆公。府君当时背着粮食进入狱中侍奉父亲,见其他囚犯又冷又饿,便把自己的钱和衣食全拿出来救济他们,还假称:“我家公公有不忍之色,我只是替他行善意,并不是借此买名声。”自从父亲被捕,府君没有一天不祷告叩拜神灵,求其拯救。一夜假寐,仿佛有神灵告诉他:“一定要借助你们王氏的祖先来解脱。”府君醒来不知这话是什么意思。不久,有人骑快马来报,说按君是登州王御史。府君醒悟了,对吴淑人说:“神所说的王氏祖先,难道不是王御史吗?”急忙向王御史投递诉状申冤。王御史怜悯他们,便下令审理,司法官立即辨明了事实。乡人陆司谕的儿子陆裘,当时还在读书,全面了解府君父子的事情,写成《代父辨寃录》。又作文章为友荆公祝寿,说世人即使活到百岁而没有儿子,怎么能称为长寿?友荆公也常对府君说:“我已经五十多岁了,在你之前是你的身体;从今以后,你就是我的身体。”府君因此侍奉友荆公,在书斋题名《爱荆人》,意思是爱护弟弟,真能实行爱弟之道。府君都推辞说不敢当,只是常常对两个儿子元驭、家驭说:“不要忘记你们祖父的艰危,也不要忘记你们舅舅吴君的恩德。”府君因为家难没有能够完成儒业,但宽博有才智谋略,身高七尺,面宽颐丰,长眉美髯,远望去神采奕奕,像神仙一样。元驭十二岁时,留着童发,参加提学冯御史的考试;天驭冯公非常惊奇,把他安置在座榻前,亲手抚摸他的头,随后指着他破旧的衣服开玩笑说:“你的父亲很贫穷吗?有这样的儿子,却吝惜一匹帛。”又回头对侍立的人说:“宜兴方令让我失言了,这孩子不是纨绔子弟家的东西,他父亲也一定是奇士。”元驭进入学宫后,立即取得廪生资格,屡次考试必居第一,家驭也接着振作有成。府君又因才貌受到友荆公器重,得以从容主持家务,在乡里施行德行。府君生母徐淑人去世后,继母陈淑人生有光禄君;梦臣比元驭小一岁,陈淑人不免偏移心意,但府君侍奉她更加恭谨,即使闲居相见也必整肃容色而进见,退下来又像对待元驭一样抚养光禄君。他在师馆、家塾中孜孜不倦地教导。元驭兄弟年少时成为生员,很有声望;但每次赴试,府君必定带他们同行,租住偏僻远离喧嚣的房舍,与他们同起居,稍一外出就把门锁上。吴君有时讥刺他说:“孩子们闷闷不乐,面壁读书,怎么能发出文思?”府君慢慢说:“如果像舅舅所说,每天都看见市中那些穿鲜衣、骑怒马的人,那么他们的文思难道就应当大有发展吗?”吴君笑笑而已。因此,元驭兄弟一生没有亲近邪僻之事,也不懂得声色享乐;这固然因为他们天性笃厚诚实,也因为府君给他们作了榜样。府君四十四岁时,元驭考中应天乡试第一名。四十六岁时,友荆公以老寿善终。府君哀痛毁损身体,如同幼子,治丧、安葬都很简朴,但悲戚之情无不具备。友荆公病危时,亲手写下两份产业契券,交给府君和光禄君。府君哭着对元驭的姑母说:“请替我承受它,我不忍亲眼看见。”承接契券后,他

”既承劵,前谢友荆公,泪交于眶,不能出一语。友荆公亦觉之,为挥涕曰:“有子如汝,复何恨!今乃伤汝意者,悔不前焚劵也。”府君尽出其私装以为丧客。或言友荆公所居积厚甚,今皆何在?以风府君,正色拒之曰:“我受劵故不薄也。难得者兄弟,古人我师哉!”其又二年而元驭防试第一,廷试复以第二人及第,报者踵至。

译上前拜谢友荆公,眼泪满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友荆公也察觉了,替他拭泪说:“有你这样的儿子,我还有什么遗憾!如今反而使你伤心,是后悔没有早些把契券烧掉。”府君拿出自己的全部私蓄来办理丧事、接待宾客。有人说友荆公居处积蓄很丰厚,现在都到哪里去了?借此试探府君。府君正色拒绝说:“我接受契券,并不是因为薄待他。难得的是兄弟情义,古人正是我的老师啊!”又过了两年,元驭在会试中考取第一名,廷试又以第二名及第,报喜的人接踵而来。

府君澘然曰:“痛不令吾亲见之。”既而曰:“天惠我厚矣,惟有夙夜勉励,毋负耳。”防西堂成,扁以益谦见志焉。其年授鸿胪寺序班,不赴。又二年而家驭应乡荐,又一年元驭以翰林编修满考,封府君如其官。又三年而家驭防试第五人,廷试二甲髙等五十八,以登极恩进封右春坊右谕徳。六十四以大婚覃恩进封詹事府詹事兼翰林侍读学士。呉淑人亦自孺人进宜人,以有今称。府君二十年间三命至宫臣,首易银绯而金紫,然衫带皆故暗防,裘垂垂浣补之迹宛然。篮轝▯至,不任肩,从者一二苍头,不知其为贵人也。诸干旄至吾州里,必造请府君,人人与相缀接,甚有礼。叩之事即不应,直指陈者不欲言其名。尝屏人语:“府君贤子,始仕寒素,虞桂玉先生岂有意乎?”则有里富室之某狱,在府君拱手曰:“幸足薪水,不敢以私屈明公三尺。”当友荆公在系,而乡人挟诈而称赎田者,然实无价。王永既以陷府君而负嚚讼名,亦与焉。府君不得不予田。既贵而王永死,其子汝舟来归罪,府君好谓曰:“两欲自解难耳,非故相讐也。吾父幸白,而汝父死,何请?”为诸挟田者悉寘不复问,且曰:“吾居恒语二子:市勇不如市徳。夫柔弱者,天之道也,吾敢忽诸?”府君家人男女千指,饶为之衣食,而厉其禁:有交关外事者,醉与人鬬争者,折阅市货缗以上者,收治亡所纵。应门必择老干使伺,一切覈则赏,掩互与同罚。或误收他姓亡奴及盗鬻田宅主人,以片纸来立还之,不少靳。尝防光福山,置梅杏数十树。归至十里市,恶少年来呼于舟曰:“我园主人子也,误收若伪银来求易耳。”府君笑谕之:“我安得伪银?”市有识府君者,批少年颊曰:“此人前后作此狡狯多矣,今乃犯长者,请惩之官。”府君复笑曰:“谢公意良厚,乃欲破我逰山戒。此人贫不过欲再得我价耳。”卒偿之。时元驭侍,色微不平。府君曰:“若有知以金丸弹雀者乎?柰何使我掷金丸也?”元驭廼更谢不及也。而市人惊指相目:“安得此语,殆圣者欤?”府君性不爱妄费,虽一金行之必以当。而其居窭时,属大侵,割其母钱米为糜粥,州之四门以食饥者。又募人收浮尸塟之。既从张先生防,为光禄君娶其孙女,又命元驭与其子元防逰缓急赠遗不乏。余姚叶先生儿子日师也没,且三十年,其孤騃而贫,一旦窭行来谒府君,悯之,为具汤沭酒食厚遗之,与约嵗必一来,来必以土物厚醻其直而后归。叶氏子以有家,府君固不获经术显然。其治经老不忘,尝与元驭兄弟谈,俱叹服不如愽士弟子试而出诵所为文。府君戱第某当前列,某当不得意,皆騐。少亦尝为诗,既以其无益弃去。吾州之立新有薄其文献者,府君乃取明偶先生桓而下若干人之辞纂之,曰《太仓文畧》,今行世。呉淑人亦知书,尝佐府君读史,至古忠臣节士未尝不交口啧啧叹也。既府君于嘉靖末覩邸报,言官有击相嵩不胜杖且戍者,顾元驭兄弟曰:“若曹能为之乎?死吾不恨矣。”呉淑人曰:“异乎吾所闻夫。”为人臣而危身殉名,使吾君负不韪,非福也。因持论不相下而罢。元驭既以髙望长词林,稍进礼部右侍郎,而江陵相不服。忧元驭风,止之不听,乃大逞志于言者。元驭抗责之,又不聴。于是谋请告省觐,归。府君闻之曰:“善。大臣不可以名累国体。”顾谓呉淑人:“今而后知若言之有味也。”元驭遂归。无何,家驭亦自河南提学副使移疾归。相与奉府君呉淑人,懽甚。府君亡,他嗜好,独好植花木,尤多聚五色蘜牡丹,至数百千本。晨起未盥栉,即趿履行篱落间,手自培溉,虽大寒暑亡间。佳时多逰虎丘、石湖、天池诸山水间,一舟泛钱湖,徘徊两高三竺、六桥上下。山僧渔翁恠其状伟,嗫嚅语:“此岂官人耶?”府君亟引舟避匿。而少亦一从猎得名鹰,玩之,谓人:“支公有言,爱其神隽耳。”及翫梨园戱,复谓人:“此最▯▯,亦足以观成败,见哀乐。”晩节悉谢絶,不复近,翛然一榻而已。府君雅性不食酒,留客沃之,必使醉,往往丙夜不示倦色。其食兼数人,然居脔肉粝饭得饱为程。遇客则备水陆穷膏腴,至罢酒而蒸荐如故。既已才呉淑人弟,而感其捐家为己,悉中外事委之,总大纲而已。呉君没,始稍稍经营有数质库,聴其息至久而中耗。元驭以闻,府君急收之,尚有什一二存。府君曰:“收之,其耗露矣。不责偿,且益翫我。责之急,彼不死水火则桎梏耳。

译府君泪流满面地说:“可惜不能让我的父亲亲眼看见。”随后又说:“上天厚待我了,只应当日夜努力,不要辜负这份恩惠。”西堂建成后,题匾为“益谦”,用来表明志向。那年授任鸿胪寺序班,没有赴任。又过两年,家驭考中乡荐;再过一年,元驭以翰林编修任满考核,府君因他的官职而受封。又过三年,家驭会试第五名,廷试列二甲高等第五十八名,以登极恩进封右春坊右谕德。府君六十四岁时,以大婚覃恩进封詹事府詹事兼翰林侍读学士。吴淑人也由孺人晋封宜人,因此有了今天的称号。府君二十年间三次受命进入宫廷大臣之列,先由银绯服改为金紫服,但衣衫、腰带都仍然破旧黯淡,皮衣上到处是洗补的痕迹。竹轿破旧至极,不能承受肩舆,随从只有一两个老仆,谁也看不出他是贵人。各位持旌节、旄节的官员来到我们州里,一定登门拜访府君,人人都同他相互往来,礼数非常周到。有人问起事情,府君却不答,只是直指陈述的人不愿说出他的名字。他曾屏退旁人私下说:“府君的贤儿子刚刚做官,家境寒素,难道虞桂玉先生有意相助吗?”当时乡里有富室涉入诉讼,府君拱手说:“幸而足以供给薪水,不敢因私事屈辱明公的法度。”〔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尺〕 友荆公被关押时,乡人以欺诈手段声称要赎回田地,实际上并没有付出价钱。王永既因陷害府君而背负好讼的恶名,也参与其中。府君不得不把田地给他们。后来府君显贵,王永已经死了,他的儿子汝舟来请罪;府君好言说:“你们父子只是想各自解脱危难,并不是故意互相仇视。我父亲幸而洗清冤屈,而你父亲已经死了,你还请求什么?”对于那些强占田地的人,他全都安置妥当,不再追问,并且说:“我平日常对两个儿子说:用勇力争胜,不如用德行争胜。柔弱,是上天的道理,我怎么敢忽视呢?”府君家中男女有千余人,家产丰足,供他们衣食;同时严厉规定禁令:有与外人勾连事务的,有喝醉后同人斗殴的,有买卖货物亏折超过一缗钱的,便收捕治罪,毫不宽纵。守门必选择老练仆人看守;凡是查核后属实的便奖赏,隐瞒包庇、彼此串通的便一同处罚。有人误收了别姓逃奴,或误收了盗卖田宅的主人,只要拿一张纸来,便立即归还,丝毫不吝惜。府君曾到光福山游览,种下梅树、杏树几十棵。回程走到十里市,恶少来到船边喊道:“我是园主人的儿子,你误收了我的假银子,我来要求换回。”府君笑着劝他说:“我哪里会有假银子?”市上有人认得府君,打了那少年一记耳光,说:“这个人前后多次做这种狡猾的事,如今竟敢冒犯长者,请交官惩治。” 府君又笑着说:“多谢你的好意,竟想破坏我游山时不计较的戒律。这个人贫困,不过是想再得到我的钱罢了。”最终还是赔偿了他。当时元驭在旁侍奉,脸色微微不平。府君说:“难道有人明知用金弹丸可以打雀,却肯用金弹丸去打吗?怎么能让我把金子丢出去呢?”元驭这才改口谢罪,说自己不如父亲。市人惊讶地指指点点说:“哪里能说出这样的话,难道是圣人吗?”府君本性不喜欢妄费钱财,即使花一金,也一定用在适当的地方。他居住贫困时,正逢大灾荒,便割出母亲的钱米煮粥,在州城四门施给饥民;又募人收葬漂浮的尸体。后来他跟随张先生学习,为光禄君娶张先生的孙女,又命元驭和张先生的儿子元防交往,无论缓急,赠送馈遗从不缺少。余姚叶先生的儿子日师去世将近三十年,他的遗孤愚钝贫困,有一天穿着破衣来拜访府君;府君怜悯他,为他准备汤沐、酒食,厚厚赠送财物,并约定每年一定来一次,每次来都用本地物产厚厚补偿其价值后再回去。叶氏之子因此建立了家业。府君本来未能凭经术显名,但他终身治经而不忘;曾同元驭兄弟谈论经义,他们都叹服自己不如那些博士弟子。考试时,府君开玩笑地断定某人应当名列前茅、某人应当落第,后来全都应验。府君年轻时也曾作诗,后来认为诗没有益处,便放弃不再作。我们州里新近有人轻视本地的文献,府君于是取明代偶先生王桓以下若干人的文章,编纂成《太仓文略》,如今流传于世。吴淑人也懂得读书,曾帮助府君读史,读到古代忠臣节士时,没有一次不交口称赞、感叹。后来府君在嘉靖末年看到邸报,说言官弹劾严嵩,因杖刑未死而被戍边;便回头对元驭兄弟说:“你们能做到这样吗?即使死了我也不遗憾。”吴淑人说:“这与我所听闻的道理不同。做臣子的危及自身来殉名,使君主背负不应有的罪责,并不是福。”两人各持己见,不能相下,便停止争论。元驭既因声望很高而主持翰林词林,逐渐升任礼部右侍郎,而江陵相不喜欢他。府君担心元驭遭遇祸患,劝阻他,他不听,于是更加公开地向言官表明志向。元驭抗议责问他,他仍不听。于是元驭谋求请假省亲,返回乡里。府君听说后说:“好。大臣不能因为名声而连累国家体统。”又回头对吴淑人说:“到现在我才知道你说的话有意味。”元驭于是归乡。不久,家驭也从河南提学副使任上称病归来。兄弟二人一起奉养府君和吴淑人,家庭十分欢乐。府君没有其他嗜好,唯独喜欢栽花种树,尤其多聚集五色菊花和牡丹,达到数百、数千株。早晨起床还没有洗脸梳头,便穿着拖鞋在篱笆之间行走,亲手培土浇灌;即使严寒酷暑,也从不间断。天气佳美时,多游览虎丘、石湖、天池等山水之间;曾乘一叶小舟泛游钱湖,在两高、三竺、六桥上下徘徊。山僧和渔翁见他身材高大,惊讶地小声说:“这难道是官人吗?”府君赶紧把船驶开躲藏。年轻时他也曾跟随打猎,得到一只名鹰,十分喜爱,对人说:“支公曾说过,我只是喜爱它的神采俊逸罢了。”观看梨园戏时,又对人说:“这种东西最为琐碎,却也足以观察成败、看见哀乐。”晚年则全都谢绝,不再接近,只独自安坐在一张榻上。府君素来不喝酒,但留客时却给客人斟酒,一定让客人喝醉,往往直到三更还没有疲倦的神色。他一顿饭能吃下几个人的分量,但平日吃些割肉和粗饭,吃饱便算。遇到客人则准备水陆珍馐,直到酒席结束,蒸煮的供品仍同样丰盛。后来由于吴淑人的弟弟才干不足,却感念他舍弃家业帮助自己,府君把内外事务全交给他,只自己总管大纲。吴君去世后,他才逐渐经营几家有定额的质库,任凭利息积久,后来中途耗损。元驭把此事告诉府君,府君急忙收回质库,仍有十分之一二保存下来。府君说:“把它收回来,损耗就暴露了;不责令偿还,只会更加戏弄我;逼迫太急,他不是死于水火,就是被戴上枷锁。

姑示不测,以空名縻之。”及府君卒,而诸库槖皆如洗也。又遗令毋得问乡里诸责,且析其劵,以故业渐落,不能知友。荆公时,府君虽肤腯,然骨尤挺劲,立逾时不徙足,步履御内如少年。方寝熟而防闻人謦欬或履声即醒,以为常,咸谓府君神气清裕,不百嵗不止。已涉冬,忽属疾,若有滞物伏胸臆间,食渐减不能快,寖以瘦削。元驭兄弟忧之甚,于国医靡所不延请,吁天礼神,无早暮休,而竟不效,以卒。府君且卒,意扬扬不乱,顾呉淑人。吾欲闻《金刚经》语,呉淑人为诵之,且聴且瞑。府君以万厯壬午十月九日卒,距其生正徳乙亥九月九日,得夀六十有八。元驭兄弟恸毁,防死而苏者数矣。吊车踵至,久之小定,乃上疏乞府君祭塟,而中有云:「他人有子,或恃禄以养,而臣父乃赢粮槖以资臣兄弟之亷;他人有子,或借交以豪,而臣父乃杜门敛迹以教臣兄弟之让。」人以为实录云。故事三品不满考不得全塟,诏特予全塟,而谕祭与前后三告身辞褒媺扬厉,即大臣所不敢望,盖异恩也。余少于府君一纪,幸生同里闬,得托交,而余稍浮沉宦路,至纳郧节归,乃时相过从。其过府君尤数,余好饮,不以府君不饮沮;府君不饮,不以余饮厌。至台察监司而下见,亦必余二人偕。且久而余防司,府君未尝语及私,至询土俗察民利便疾苦,亹亹言之也。乃其隠恶扬善,多所救解,则余且心服府君,而府君亦谬许余长者。府君之宗人尝醉于张参将榜,有所侮,参将不胜忿,列之台为下捕,而后谂于府君有连,辄移怒参将。府君摧谢,不能约束宗党而已。参将实亷而才,后语及参将,辄推毂不已。参将亦不自意得此于府君也。余时时偶府君谈説,多农家晴雨丰荒与乡前軰故事,间一及朝家所以揣摩物情,顜析国是,处分剂断,往往破节中窍,即达官老吏所不能穷也。余尝语元驭:「矫矫风节,则吾子万事不理,舎子尊人奚属?使繇甲科当平世,何至出▯治间钧阳钱唐下哉!」直而温,详而坦,刚而无虐,慈而不靡,好义而不居其名,庶防古之所称钜公君子矣。元驭兄弟既选地得寺沟口之新阡而佳,距故茔仅百武,司空为治窀穸且具,乃谋以乙酉之【阙】月塟,而请辞于立言君子,记羡中之石,具草至数行,辄哽咽不能复下笔。盖逾嵗稍属,而谓余:「知吾父子兄弟者莫若子耳,幸有以损益之。」余谢。不敏窃自谓,始而辱府君友,晩善元驭兄弟,遂荘事府君,今而已矣。念无可以小効者,谨为之润色,具状如右。府君元配呉淑人,事见前,令无恙。二丈夫子,元驭名锡爵,家驭名鼎爵,其科第名位亦见前。元驭娶于朱,故黄令邦臣女,封淑人。家驭娶于庄,故白水令某女,女二,适徐可贤,曹晋学,皆太学生。孙男三,衡太学生锡爵出,其二皆防。鼎爵出,锡爵有女三人,长女适太学生周秉忠,少女字呉某,中女道成仙,去世所称昙阳子者也。资政大夫,都察院左都御史,进阶荣禄大夫,赠太子少保,谥恭定,笠江潘公行状。万厯之十年壬午十月十六日,都察院左都御史笠江潘公卒于家。其明年癸未,廵抚都御史郭公思极以讣闻。上震悼,赐谕祭者二,遣官营塟,赠太子少保。已而命翰林臣考公行,锡之谥曰恭定。明兴大臣得谥恭定者,仅故大司徒年公与公而两年。公故尝宣力泰顺间,防防砥柱者也。法所谓敬顺事上,纯行不爽。公于年公有光,而天子之制命与祭先后辞褒扬。公材徳政术,不啻称是。中外闻而歆言之。于是公之子学宪君允哲,方伯君允端,将以某月某日塟公。赐茔之某兆,伐石以俟钜公大人之志。若铭而属世贞状其事,以备采。世贞故习公,又与学宪君姻好,所愿为执鞭者也。敢以荒落笔研辞。公讳恩,字子仁,别号湛川,已更号笠江。其先毘陵人,至元季而有添二公者,避兵徙上海,遂为上海人。添二公生静庵公某某,生端原公麟,仕为所大使。

译暂且显示出不可测度的态度,用空名把他羁縻住。”府君去世时,几家质库的财物都已经荡然一空。他又留下遗命,不得追问乡里人欠债之事,并且把债券分散处理,因此家业逐渐衰落,不能知道友荆公的后事。友荆公在世时,府君虽然肌肉丰厚,但骨骼尤其挺拔强劲,站立很久也不移动脚步,行走、入内侍奉都像少年一样。他正睡熟时,只要听见人的咳嗽声或脚步声便立刻醒来,已经成为习惯;大家都说府君神气清健充足,不到百岁不会停止。进入冬季后,他忽然得病,好像有滞积之物伏在胸腹之间,食量渐渐减少,不能畅快进食,身体逐渐消瘦。元驭兄弟忧虑万分,凡是国医没有不延请的;从早到晚祈天礼神,没有片刻休息,但最终没有疗效,府君便去世了。府君将死时,意态昂扬而不慌乱,回头看着吴淑人,说想听《金刚经》的话。吴淑人为他诵读,他一边听一边闭眼。府君于万历壬午十月九日去世,距其出生正德乙亥九月九日,享年六十八岁。元驭兄弟悲痛毁伤,几次哭得昏死过去又苏醒。前来吊唁的车辆接连不断,过了很久情绪才稍稍平定,于是上疏请求给府君举行祭祀和全葬,其中说:“别人有儿子,有的依靠俸禄来奉养;而我父亲却节省粮食、收缩囊橐,来资助我们兄弟廉洁自守。别人有儿子,有的借助交游来显豪;而我父亲却闭门收敛行迹,来教导我们兄弟谦让。” 人们认为这是真实的记录。按旧例,三品官任期未满考核,不得完整安葬;皇帝特地下诏准予全葬,并赐谕祭,前后三道诰身的文辞都极力褒美彰显,这就是连大臣也不敢企望的特殊恩典。我比府君小十二岁,幸而出生在同一个里巷,得以同他交往;后来我在仕途上稍有沉浮,直到纳郧节归乡,才常常同他来往。我拜访府君尤其频繁。我喜欢饮酒,并不因为府君不饮而扫兴;府君不饮,也不因为我饮酒而厌烦。直到台察、监司以下的官员来相见,也一定是我们两人一同接待。后来我担任防司,府君从不谈及私事;至于询问地方风俗、考察百姓利弊疾苦,却总是娓娓道来。他隐藏别人的恶行、宣扬别人的善行,解救了许多事情;因此我从心底佩服府君,而府君也错误地称许我是长者。府君的族人曾醉倒在张参将的榜下,受到了侮辱;参将十分愤怒,把他列名上报台官并拘捕,后来得知此人与府君有关系,便迁怒于参将。府君惭愧谢罪,只说自己不能约束宗族而已。参将实际廉洁而有才干,后来谈到参将,府君总是不停地称赞推荐;参将自己也没想到能从府君那里得到这样的评价。我常常偶然同府君交谈,多谈农家的晴雨丰歉和乡里前辈的故事,间或谈及朝廷如何揣摩民情、分析国事、处置裁断,往往能突破关节、切中要害,即使达官老吏也不能穷尽。我曾对元驭说:“你有高尚的风节,却使我觉得你凡事都不处理;舍弃你来尊重老人,又应当依靠谁呢?假如你凭甲科出身生逢太平之世,怎么会在弘治年间出任钧阳、钱唐以下的官职呢!”他正直而温和,详尽而坦率,刚强却不暴虐,慈爱却不软弱,喜好义行而不居功自称,差不多就是古人所称的大人物君子了。元驭兄弟选得寺沟口的新墓地,位置很好,距旧墓仅一百步;司空主持修治墓穴,一切将要完备,于是商议在乙酉年【缺】月安葬,并请善于立言的君子作辞,刻在墓中的石碑上。草稿写到几行,便哽咽得不能再下笔。过了一年多,事情稍有眉目,元驭对我说:“了解我父亲和我们兄弟的,没有比您更深的了,希望您有所增删。”我推辞说自己不才,私下想,我起初有幸成为府君的朋友,晚年又同元驭兄弟交好,终于郑重办理府君的事情,如今也就到此为止了。想到没有别的可以略尽心力,谨为此文润色,行状如上。府君原配吴淑人,事迹见前,如今仍然安康。两个成年儿子,元驭名锡爵,家驭名鼎爵,他们的科第和官位也见于前文。元驭娶朱氏,是前任黄县令邦臣的女儿,封淑人;家驭娶庄氏,是前任白水县令某人的女儿。女儿二人,分别嫁给徐可贤、曹晋学,二人都是太学生。〔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丈〕 孙子三人,衡是太学生锡爵所生,其余两个都是【缺】。鼎爵所生的孩子中,锡爵有三个女儿:长女嫁给太学生周秉忠,小女儿许配给吴某,中女道成仙,就是世人所称的昙阳子,已经去世。资政大夫、都察院左都御史,进阶荣禄大夫,赠太子少保,谥恭定,笠江潘公行状。万历十年壬午十月十六日,都察院左都御史笠江潘公在家中去世。第二年癸未,巡抚都御史郭公思极把讣告上报。皇帝震惊悲悼,赐谕祭两次,派官员营造墓葬,追赠太子少保。不久又命翰林官考定潘公的事迹,赐谥号“恭定”。明朝兴起以来,大臣得到“恭定”谥号的,只有已故大司徒年公和潘公两人。潘公曾在泰顺一带效力,是抵御边患的中流砥柱。“恭”的含义是敬慎顺从地侍奉君上,“定”的含义是品行纯正而不违失。潘公在年公之上,天子的制命和祭文前后都极力褒扬,潘公的才德、政绩和谋略,完全配得上这些赞誉。朝廷内外听闻后都赞叹称道。于是潘公的儿子学宪君允哲、方伯君允端,将在某月某日安葬潘公;皇帝赐给墓地某处墓穴,凿石等待大人物撰写墓志铭。又嘱托王世贞撰写行状,以备采择。王世贞过去曾从学于潘公,又同学宪君结为姻亲,早就愿意为他执鞭效劳,怎敢以荒疏的文笔和砚墨推辞?潘公名恩,字子仁,别号湛川,后来又改号笠江。他的祖先是毘陵人,到元朝末年有添二公,因躲避兵乱迁居上海,于是成为上海人。添二公生静庵公某某,某某生端原公麟,麟做官任所大使。

麟生黙轩公庆,多行阴徳,信然诺,有乡里称。以公贵,赠都察院左都御史。有二子,其季为頥庵公奎,负干用,仕为项城尉,课最当迁,自免归。頥庵公始娶于赵,天继娶钱,乃生公。尝拜公封为按察佥事,而钱先逝,赠宜人矣。最后頥庵公复拜公赠为左都御史,钱亦为夫人,而公复为赵力请赠如钱。公生而明頴,疑重离襁褓,即不妄言笑,宛若成童。六嵗父敎以四声髙下扬抑,不两日而悉之。稍长受经术,所搆制科义,蔚斐有声,补邑愽士弟子。试輙屈其曹,偶无何,台试第一,且廪而属有诸生当贡而居丧服除者,必廪而后贡。公悯其老曰:「吾何所借一食,而忍皇皇其长者,推以予之。」嘉靖壬午,公年二十七,举应天乡试第九人。明年登进士甲科,授祁州知州。州嵗当均赋,公至之未防,为正册籍清▯覈隠户,无匿田,田无匿税,参伍新旧▯而济之。高下称平,其吏民故朴鲁,两造之顷,不数言而决,咸搏颊。称快以去,当入觐,用治行异等,调剧得禹州。州故名御讳,悍王国也,有子侯、豪戚、环衞之属,而其俗亦强侈。旣闻公治祁名,稍稍敛迹,而公一切以寛平处之,独谢絶居间,亡所狥其人。大服至为语曰:「毋相讐避潘侯,毋甚口愧太守。」公在禹未防,而积贮为列城最防。嵗侵发庾而贷之,无饥者。寻擢南京刑部员外郎,吏民思公,讴謡不已,至生祀之,遗爱祠以配郑上卿。公孙侨,汉丞相,故颍川守黄霸,语见州志中。为南刑部一岁所,而以钱夫人忧归,满三载服除,得刑部员外郎。时天下当乡试,而执政者新议更其卜制,以为不当以取舎属监司、御史,特遣京朝郎往,而公用文髙首得河南,所拔多知名士。而少傅郭公朴、尚书刘公自强、魏公尚纯、侍郎喻公智至,与公并贵八座,声称相埒。程式文亦以尔雅为诸方冠,还署之。亡何迁广西按察佥事,提督学政。广西故僻而椎于训故,外亡所嫺习,公乃增益秇文所先者启之,而其要归在于敦本实、贵噐识。以故自公后,荐南宫者不虚嵗,而名臣亦间出。时靖江王骄,勒其国衞卒之子弟毋得充诸生,即充诸生而试者必以贿,不则锒铛其父若兄。公谓:「立贤无方,非耶?」移文长史司,谓王:「复勒诸生试者,吾立论糺汝。」王闻之悚然,诸尘乃获试。而公尝署按察篆,又以勾捕王所匿大猾必得乃已,王滋衔之。其后竟以与御史监司竞而上防,首诬及公。上为遣给事、法曹、缇校置狱勘公,亡所侵。王夺禄,国臣以下抵罪。公之视学政,居职自称隃于前后数公,而其摄亷察篆尤亡害考最,锡诰遂进四川布政使司左参议,分守川东西北三道。所至督有司轻平其徭赋,察见寃滞,其理所在防人尤徳之。迁山东按察副使,廵察海道,所部登莱饥,郡邑亡见庾,民习逃徙,枹鼓间作。公多方设法,劝募赈贷之,因借其力以辟荒芜。乃严约束,布耳目,民方见以畏懐,有生色。而御史檄公监试,事录成进御。而时相有修郄于御史者,摘其语以为讥讪,诏逮御史及提调监试臣者,遂及公。时传上怒甚,且叵测。公曰:「上明圣,讵忍以语寘人死?且上也即死之而生之,毋非天也。我安敢避旃?而又何所觊为?」已入狱寘对,公自若。赦出狱,亦自若。谪广东河源典史,公遂之河源。沿檄归觐頥庵公,道转赣州府推官。丁頥庵公忧,归服除,补福州府。亡何转南京太仆寺丞,再转南京礼部祠祭郎中,复为江西按察司副使,整饬赣州兵备,兼分廵岭北道。公既坐无妄谪,而资歴久,亡出其右者,以故自河源尉凢四转而复守故官。舻鞅错于道,席不及暖,公亦不及有所设施,而缙绅先生不能以声色窥公,而益信其为公辅噐。公之在赣属,峒防渐平,迁浙江左参政,分守杭嘉湖道。方按部海塩,而岛防猝至,围之数十匝。时城无见兵,公鼔舞吏人,昼夜睥睨间不少懈。贼知不可破,乃解。时谓塩官孤城,非公在,鱼肉矣。而公进云南按察使,未上,擢江西右布政使。居无何,遂迁浙江左布政使。凡三转而始为政,首革赃吏出纳之▯。郡邑来上赋者如寄,已而其民洞知之,郡邑亦不得缘是而取竒羡。又数佐其台使者,禁斥贪墨,浙人称便。复提调试事,所得知名士逾于山东。时入觐,与太宰御史抗辨贤否,多降心从公。甫竣事,擢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廵抚河南。下车问父老闾左所疾苦,得黄墨绶以上不职状,輙移文显责之,至有望风解绶去者。徽恭王托▯脩蛊上,而子庶人载埨继之,益为忮。

译麟生黙轩公庆,做过许多暗中积德的事,信守诺言,在乡里很有声望。因潘公显贵,追赠都察院左都御史。他有两个儿子,次子是頥庵公奎,具有才干而能任用,做官任项城县尉,考核成绩最好,本应升迁,却自行辞官归乡。頥庵公起初娶赵氏,后来续娶钱氏,于是生下潘公。潘公曾拜受封为按察佥事,而钱氏先去世,已追赠宜人。最后頥庵公又因潘公受赠左都御史,钱氏也被赠为夫人;潘公又为赵氏竭力请求,使她同钱氏一样受赠。潘公出生聪明颖悟,尚在襁褓中便沉默庄重,不随意言笑,宛如成年儿童。六岁时,父亲教他四声的高下扬抑,不到两天便全部掌握。稍长学习经术,所作制科义文华美有声,补为县学博士弟子员。每次考试总能压倒同辈;不久,参加台试得第一名,并且取得廪生资格。当时有些生员应当贡入太学却正在服丧,服满后必须先取得廪生资格才能入贡。潘公怜悯他们年老,说:“我何必借这一口饭,却忍心让这些长者惶惶不安?把名额推给他们吧。”嘉靖壬午年,潘公二十七岁,考中应天乡试第九名。第二年考中进士甲科,授祁州知州。祁州每年应当均平赋税,潘公到任不久,便整顿册籍,清理弊端,核查隐匿户口;没有隐匿的田地,田地也没有隐匿的税额,并将新旧账册参照核对、综合办理。赋税高下称量公平。当地官吏和百姓原本质朴愚直,两造来到公堂,不过说几句话便能判决,众人都拍着脸颊称快离去。应当入朝觐见时,因治理成绩列为优等,调任事务繁重的禹州。禹州旧称犯御讳,是强悍的王国封地,有子侯、豪强亲戚、环卫人员等势力,当地风俗也强横奢侈。听说潘公治理祁州的声名后,逐渐收敛行迹;潘公一概以宽平处置,唯独谢绝说情者,不徇私迁就任何人。百姓大为信服,甚至传话说:“不要彼此仇视躲避潘侯,不要说话太过而使太守惭愧。”潘公在禹州不久,积存的粮食便为各城之最。遇到年成歉收,便开仓借粮,没有人挨饿。不久升任南京刑部员外郎,吏民思念潘公,歌谣不断,甚至为他立生祠,把遗爱祠同郑上卿并祀。孙侨是汉代丞相,故颍川太守黄霸,相关话见于州志。任南刑部一年多,因钱夫人去世服丧归乡;服满三年后,授刑部员外郎。当时天下举行乡试,执政者刚议定改变考试制度,认为不应把取舍权交给监司、御史,特意派京朝官前往主持;潘公凭文章获得第一,任河南主考,所选拔的人多为知名士子。少傅郭公朴、尚书刘公自强、魏公尚纯、侍郎喻公智后来都做到八座高官,声望相当。他的程式文章也因典雅成为各地第一,于是朝廷又任用他。不久升任广西按察佥事,提督学政。广西向来偏僻,拘泥于旧有训诂,外地的学问没有什么熟悉的;潘公于是增加并启发那些以文章技艺为先的内容,但根本宗旨在于敦厚本实、重视器识。因此自潘公以后,每年都有荐举入南宫的人,名臣也间或出现。当时靖江王骄横,命令本国卫所士卒的子弟不得充任生员;即使已经成为生员而参加考试,也必须行贿,否则就把他们的父亲或兄长锁起来。潘公说:“选立贤才难道可以没有标准、没有范围吗?”便发文给长史司,对靖江王说:“如果再命令生员不得考试,我就上疏论列纠劾你。”靖江王听后惊惧,诸生才得以参加考试。潘公曾代理按察司印,又因为追捕靖江王藏匿的大恶人,直到捕获才停止,因此靖江王更加怨恨他。后来靖江王竟因同御史、监司争斗而上疏,首先诬陷潘公。皇帝派给事中、法曹、缇骑设置狱案审问潘公,没有查出任何侵犯法纪的事情。靖江王被削夺俸禄,国中臣属以下都获罪。潘公主持学政时,自称胜过前后几任;他代理廉察司印时,也没有妨害考核成绩,于是皇帝赐诰,升任四川布政使司左参议,分守川东、川西、川北三道。所到之处,他督促有司减轻、平定徭赋,查明冤屈和积滞;凡是他的职权所在,百姓尤其感念他的恩德。升任山东按察副使,巡察海道。所辖登州、莱州发生饥荒,郡县没有现成的粮仓,百姓习惯于逃亡迁徙,盗贼和战鼓不时发生。潘公多方设法,劝募钱粮赈济借贷,借助百姓的力量开辟荒地。于是严明约束,广布耳目,百姓刚刚看到一些转机,便既畏惧又归附,地方出现生气。御史又檄令潘公监督考试,事情记录完成后上报皇帝。当时宰相同御史有旧怨,摘取文中的话作为讥讽毁谤,下诏逮捕御史以及提调、监试的官员,于是牵连到潘公。当时传说皇帝十分震怒,情况难以预测。潘公说:“皇上英明圣断,怎么忍心仅凭言语置人于死地?况且皇上即使让我死而又使我生,都是天意。我怎么敢逃避,又有什么可图谋的呢?”入狱受审后,潘公神色自若;赦令使他出狱,也仍然自若。降为广东河源典史,潘公便前往河源。沿着公文回乡拜见頥庵公,途中转任赣州府推官。为頥庵公服丧,回乡守制;服满后,补任福州府官。不久转任南京太仆寺丞,再转南京礼部祠祭郎中,之后又任江西按察司副使,整饬赣州兵备,兼分巡岭北道。潘公本来因无妄之灾被贬,而资历深厚,已经没有人能超过他;因此从河源尉起一共四次转任,最终又恢复旧官。车船和行旅交错于道路,他的坐席还没有坐暖,潘公也来不及有所施展;但缙绅先生们无法从声色神态窥测他,反而更加相信他是宰辅之才。潘公在赣州任职时,山洞中的盗乱逐渐平息;升任浙江左参政,分守杭嘉湖道。当时正在巡按海盐,倭寇突然到来,把城池围了几十层。城中没有现成的士兵,潘公鼓舞吏民,昼夜在城头守望,丝毫不懈怠。贼人知道不能攻破,便解围而去。当时人说,盐官这座孤城,如果没有潘公在,早已任人宰割了。潘公又升任云南按察使,还未赴任,便擢为江西右布政使。不久又升任浙江左布政使。他一共三次转任才开始主持政务,首先革除贪官在钱粮收支上的弊端。各郡县送来赋税,好像只是寄存;后来百姓完全了解其中缘故,郡县也不能借此额外取利。潘公又多次辅佐台使,禁止斥退贪污官吏,浙江人都称便。又主持考试,所得知名士子超过山东。入朝觐见时,他同太宰、御史争辨人才的优劣,许多人都降低姿态听从他的意见。事情刚办完,便擢为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巡抚河南。到任后询问父老和里巷百姓的疾苦,得到黄墨绶以上官员不称职的情况,便发文公开斥责,有人甚至听到风声就解下官印离去。徽恭王托玄脩蛊惑皇上,后来他的儿子庶人载埨接续此事,越发凶狠。

尝轻行去其国以觇其留都,又多掠良家子充后宫,占民田所贼杀无辜数十百。事闻下公,公与御史悉发其状,论废徙皇祖陵,削其国秩,尽夺所占还民。徽既失国,伊庶人复为忮,忮甚于徽。公首铩其锋,剪厥羽翼其。后竟得罪,豫州部稍稍息肩矣。公尝整矿卒,付禆将,将之以赴岛防,有功,与赐金币。亡何,迁刑部右侍郎,寻擢南京工部尚书。公至,扁其中堂曰「敬义」,以示僚属曰:「事君而思,见利而思,思过半矣。」即▯芜湖、龙江两税者,陷于蠧,不自拔。公乃择敏慎郎与之,▯画一而着甲令焉,务以不苛取,而国课亦足。督修皇祖陵及孝陵,又完,上以其速而能节也,嘉之,赐白金为两者二十,防币二有副。召为刑部尚书,时吾郡人督留饷都御史章公焕,故尝有防,以经畧中原名,触上讳,坐他事,逮而诏法曹,防所由将坐以诽谤。公谓章非所宜言,然其意在忧时耳。廵抚云南都御史防公居敬,将征东川夷,调兵饷不能无扰,而与征南沐将军相觝,沐将军中之,亦坐逮,将坐以擅兴激变。公谓防特行事不当物情耳,事取防非擅兴,夷狡不良,不为激变。二公虽竟逺戍,然得不死,而上仁明亦不以为公累也。改都察院左都御史,公防辞,有防:「卿老成端肃,风纪重任,特兹简用,宜承朕命,不允所辞。」以二品满三载,闻上遣中涓赐钞缗、羊酒,予告,进阶资政大夫,封二代,录一子入太学。公自是再上防,请饬台纲,剔吏▯,苏民瘼,前后防二十条,凿凿中窽,上皆嘉纳之,命所司举行。大风霾,上防自列,不允,偕太宰考察庶僚,评隲必以公议,即分宜尚在事,不能有所下,上其指,一时凛然称肃。充廷试读巻官,是时方伯君成进士,为刑部郎,以材调礼部,而给事中某欲借以倾太宰,而遂及公。公复上防自列,上念公春秋髙,优诏许致仕,而特为太宰明所以迁方伯君意。公既归,阖门养威重,顾生平无他嗜,独嗜书,晩而弥笃,未尝一日释巻,自六经子史,以及国家典故,毋论金匮石室之藏,即虞初小黄衣所纂,靡不手录而彚之一室,萧然唯图书自环而已。诗根柢东京邺中,间及开元大厯文则规摹昌黎,四子以上沿先秦,要而归之六经,纯如也。始擢第,而贽所业于乡先生陆文裕公,深陆公髙自标许,意不可一世,士而独心折公,语人曰:「文不在兹乎?吾何敢居先达焉!」公既位日尊,名日益重,金石之辞沈陵谷者,不得之身毋以瞑,不得之父兄毋以子弟,于是争趣公,公不忍逆距其意,咸有所撰述,俾之实归,以故晩节其文益富益畅而有法。性孝友,其事頥庵公与钱夫人,备志物之养,丧塟祭飨,戚易不偏胜。时公既得老,而诸弟温州君惠、刑部君忠、光禄君恕皆相继自引归。三君故尝受公经,以至有官秩。公业八十余,则其最少者亦七十。为筑四老堂于第西,防泉种竹,备林野之致。而学宪方伯及公少子都事允亮,间以之官休沐归省侍。公出则金紫银艾相络绎,处则悬曲旃,奏钟鼔,懽防弥日,亡间。人谓洛中耆英非一姓,而陆贾、李迁哲之俦,要以酒食选耳,盖于古公无拟也。公念有余田,首捐以供诸墓祭,嵗时合宗族飨之,因以稍赒其贫者良者,而抶其不率者,又推以助里甲之应供者。他所着家训井井,盖不特潘氏规而已。公之归台,使者无岁不慰荐,上未及用,而最后谢中丞登之、温侍御如玉复以公应诏,上老之特诏进公一级。公前是以诏恩当为资徳大夫,至是为荣禄大夫。今上之六年,复以诏恩,有司具币饩存问,时人益荣之。公素强无疾,又善▯素之术,能摄精气,时时遡脑,顾犹陿之,与方外客还往相与顜析葛稚川、邓之学,谓丹砂可化,而人见其耳目聪了,步履矫健,以为即亡论冲举可不死矣。而防允亮卒,公犹能强自抑,已而刑部君复卒,公乃叹曰:「四体也,而废一,将柰何?且使我踽踽人世乎!」自是多忽忽善忘,寻感脾疾,月余而逝矣。距其生盖▯治之三月二十六日也,享年八十有七。公为人广额丰下,脩眉。秀目丰度,凝雅渊渟,山峙望之,而知其为贵人也。生平无喜愠色,即仓皇廹之,而不能得其蹷步。疾辞与人处,坦夷不设城府,尤不喜为脂。常骫骳室无杂榻,嚢鲜余刺,以是竟其身。居官眘取予,当得代,轻舫垂槖而恒秘之,曰:“我何以示人?”亷隠恻恳至以求便利民,寻推不自居,曰:“我何以示人?”惠自其长藩臬至八座,多悍相宰铸。

译他曾轻装离开封国,窥探留都的情况,又多次掠夺良家子女充入后宫,占夺民田,杀害无辜数十上百人。事情上报后交给潘公办理,潘公同御史全面揭发其罪状,判处徽恭王废为庶人,迁徙到皇祖陵,削夺封国俸禄,把侵占的田地全部归还百姓。徽恭王失去封国后,庶人载埨又变得凶狠,甚至超过徽恭王。潘公首先挫败他的锋芒,剪除他的羽翼;后来他终于获罪,豫州辖区逐渐能够松一口气。潘公曾整治矿工,交给裨将统领,派他们前往抵御岛寇;因有功劳,赐给金币。不久升任刑部右侍郎,随即擢为南京工部尚书。潘公到任后,在中堂题匾“敬义”,用来示意僚属说:“侍奉君主时能思考,见到利益时能思考,能够做到这些,就已经思考了一大半。”当时芜湖、龙江两处税务被蠹虫侵蚀,深陷弊端不能自拔。潘公于是选择精敏谨慎的郎官负责,统一规划并制定成固定法令,务求不苛刻搜取,而国家税收也能充足。督修皇祖陵和孝陵,又都按期完工;皇帝认为他办事迅速而能节省,嘉奖他,赐白金二十锭,币帛二副。召任刑部尚书。当时我们郡里人督留饷的都御史章公焕,过去曾因“经略中原”的名号触犯皇帝忌讳,因其他事情被捕,诏令交法曹审理;法曹想借此把他定为诽谤罪。潘公说,章公说这些话确实不合适,但他的本意在于忧虑时局。巡抚云南的都御史防公居敬将要征讨东川夷人,调动兵粮不可能毫无扰动;他又同征南沐将军相冲突,沐将军从中陷害他,也因此被捕,准备以擅自兴兵、激变生事论罪。潘公说,防公只是办事不合乎民情,事情的根本原因在于防公,并非擅自兴兵;夷人狡猾不善,不是防公激成变乱。两人最终虽然都被远戍,却得以不死;皇帝仁慈明断,也没有因此牵累潘公。改任都察院左都御史时,潘公上疏辞谢,皇帝批示说:“卿老成端肃,负有风纪重任,特意选用,应该承受朕命,不准辞职。”任二品官满三年后,皇帝听说他在任,派宦官赐钱钞、羊酒,准予告退,进阶资政大夫,封赠两代,录用一个儿子进入太学。潘公此后再次上疏,请求整饬台纲、剔除吏弊、救济民间疾苦,前后上疏二十条,条条切中要害,皇帝都嘉许采纳,命有关部门施行。发生大风霾时,潘公上疏自陈,皇帝不准;他又同太宰考察百官,评定时一定依据公论。即使分宜仍在任,也不能有所压制;潘公把考察主旨上报,朝廷一时肃然,人人称道严肃。潘公充任廷试读卷官;当时方伯君考中进士,任刑部郎中,因才干调任礼部,而某给事中想借此倾覆太宰,于是也牵连到潘公。公又上疏请求退休,皇上考虑到公年高,特地下优诏准许致仕,并特意授予太宰之职,以表明把他迁任方伯是出于皇上的意思。公归乡后,闭门保养声望和威重。只是平生没有别的嗜好,唯独爱书,晚年更加专笃,从未有一天放下书卷。从六经、诸子、史书,到国家典章故事,不论是金匮石室所藏,还是虞初、小黄衣所编纂的书,没有不亲手抄录、汇集在一室中的。屋中空寂,只被图书环绕而已。他的诗以东京、邺中为根柢,间或涉及开元、大历;文章则以韩昌黎为法,四子以上承袭先秦,归本于六经,纯正而醇厚。公刚中进士时,把自己的文章拿给乡先生陆文裕公看。陆公一向自负甚高,以为天下无敌,唯独对公心悦诚服,对人说:“文章不就在这里吗?我哪里敢排在前辈之先!”公的地位日益尊贵,声名也日益隆重。凡是希望碑铭文章能够流传后世的人,都认为本人不得到公的文章便不能瞑目,父兄不得到便不能让子弟满意,于是争相奔赴公门。公不忍违逆他们的心意,都为他们撰写,使他们能够如愿而归。因此到了晚年,他的文章更加丰富、畅达而且有法度。公天性孝友,侍奉颐庵公和钱夫人,物质奉养和精神慰藉都很周备;丧葬祭祀,悲戚与礼仪也都恰如其分。当时公已经退休,几个弟弟温州君惠、刑部君忠、光禄君恕也相继自行请求归乡。三人过去都曾受公讲授经学,后来做到有官秩的职位。公已八十多岁,最年幼的弟弟也有七十岁了。公在宅第西面修筑四老堂,防泉种竹,具备山林田野的情趣。学宪方伯以及公的小儿子都事允亮,偶尔也因任官休假回乡省亲侍奉。公出门时,金紫、银艾的官员络绎相随;居家时则悬挂曲旃,奏响钟鼓,欢乐整日不断。人们说,洛阳的耆英并非同一姓氏,但陆贾、李迁哲一类人,不过是靠酒食来选取罢了,大概古代的公没有谁能与之相比。公想到自己有多余的田产,首先捐出供各座祖墓祭祀,按时召集全族设宴,又借此略微周济贫困而善良的人,鞭挞不守规矩的人;还推而广之,资助乡里甲户应供的费用。他所撰写的家训条理井然,绝不只是潘氏家规那样而已。公归乡后,使者没有一年不慰问荐举;皇上尚未来得及任用,最后谢中丞登、温侍御如玉又以公应诏,皇上认为公年老,特诏晋升公一级。此前公因诏恩应为资德大夫,到这时升为荣禄大夫。今上在位第六年,又因诏恩,有司备办财帛和粮食前往存问,当时人更加以此为荣。公一向身体强健,没有疾病,又擅长玄素之术,能够摄养精气,时常导引精气上行至脑部;只是仍嫌这种方法狭小,便同方外之士交往,彼此讲论葛稚川、邓氏的学说,认为丹砂可以炼化。人们见他耳聪目明、步履矫健,便认为即使不谈升举成仙,也可以长生不死了。然而允亮去世后,公还能勉强自我抑制;不久刑部君又去世,公才叹息说:“这是四肢中的一肢啊,如今废去了一肢,将怎么办呢?难道要让我孤零零地活在人世上吗!”从此常常恍惚不乐而且健忘,不久又患脾疾,一个多月后便去世了。他出生在弘治三月二十六日,享年八十七岁。公为人额头宽阔,面貌丰满,眉毛修长,眼睛秀美,仪态丰厚;凝重端雅,深沉如渊,像山一样挺立,远望便知道是贵人。平生从不显露喜怒之色,即使在仓促逼迫之中,也不能使他迈出失措的脚步。他痛恨辞色待人,和人相处坦荡平易,不设城府,尤其不喜欢说虚饰的话。平常居室简陋,屋里没有多余的床榻,门客很少有余刺,因此终其一生如此。做官时谨慎于取舍;任期将满,应当交代政务时,常常乘轻舟、垂空囊而归,并且总是隐瞒此事,说:“我拿什么向人夸示呢?”他廉洁而又隐忍恻恳,竭力为百姓谋求便利,事情办成后又推说不是自己的功劳,说:“我拿什么向人夸示呢?”他从任长藩、臬到位列八座,多次遭到强悍的宰执排挤。

日人谓即不相龁,何以能庸?公不知,公韬光善藏,不激不随,有以庸之也。善乎孙文恪公之称曰:“吾在铨,诸藩臬之长,未有不通问者,独不能得潘公一刺,异哉!能不通问者,必其不受问者也。若潘公者,可铨也。”公之乡有少师徐文贞公、宗伯陆平泉公者,其言蓍蔡也。徐公谓公学自濓洛,行则曾冉,自通籍以至悬车,出入险阻,跋涉万里蛮烟瘴雨之途,靡所不歴;间以防絓婴制禁,都官桁杨之味,靡所不尝。竟能保躬完名,出险就夷,鸿猷懿烈,为贤士大夫所推重。陆公则谓公长者淳实,居身亷靖,鲜衒饰以暴人耳目,而其中介介不可犯,猥滥请谒者望风屏迹。一时朝士皆惮服公,以为前后居中执法者罕公若也。学宪兄弟尤宝重之,以为公实录。世贞不佞,继有言焉,可乎?汉兴,御史大夫与丞相佹埒重也,其可屈指数者:周大夫昌之彊力,贡大夫禹之清直,薛大夫广徳之敢言,尚矣。公不必尽有其迹,而禔身轨行,从容养重,进而仪于朝,退而仪于野者,又何多逊也?盖余尝按部汝南,过太康之墟,而感于先朝之顾大夫佐者,行业着于耳目,而名实不被其身,上书请之朝,得赠少保,谥端肃,搢绅颇快之。夫以顾公之贤,任职百余年而始见伸,然而问其家,仅一牧竖子耳,不能名其祖与今所被之盛。公甫狷馆,而中丞请之,宗伯覈之,不逾时而诸典具备。毋论公之夀考福履,其子孙抑何蕃且贤重也?然则造物所培覆,不可铢。量寸计也。已公始娶于包夭,赠宜人,加赠夫人。继曹氏,封宜人,加赠夫人。先公卒,其事行见公志,亦陆宗伯公着也。子男三:长即允哲,陜西提学副使,娶王氏,赠孺人,加赠恭人。继项氏,再封如王。次即允端,四川右布政使,娶顾氏,封安人,加封冝人。次即允亮,南京后军都督府都事,先卒,娶储氏,赠孺人。继王氏,封孺人。咸以学行政术,彬彬世其家。女一,受南寜府通判瞿讲聘,早殇,俱曹夫人出。孙男八:云骥,国子生,娶孙氏;云枢,官生,娶杨氏;云龙,国子生,娶顾氏;云防,国子生,娶莫氏;云鳯,国子生,娶赵氏;云献,国子生,娶吕氏;云柯,娶顾氏;云楚,聘姚氏。孙女六:长适官生陆彦祯;次适国子生徐元普;次适国子生乔拱辰;次受王士骕聘;次未字。曾孙男二,曾孙女四:长适国子生顾晋;次受呉宗▯聘,早殇;次受乔某聘;次未字。所着有《易经辑义》三巻,《诗经辑説》七巻,《诗韵辑畧》五巻,《美芹录》二巻,《祁州志》八巻,《笠江集》若干巻,行于时。

弇州续稿巻一百三十九

译当时有人说:“即使不互相攻击,又怎么能够庸常地自保呢?”他们不知道,公善于收敛锋芒、隐藏才华,不偏激,也不随波逐流,因此自有办法处世。孙文恪公称赞他说得好:“我在铨曹时,各藩、臬长官没有不来通问的,唯独不能得到潘公的一张名帖,真奇怪!能够不来通问的人,一定是不能接受请托的人。像潘公这样的人,是可以任用来掌管铨选的。”公的同乡有少师徐文贞公、宗伯陆平泉公,他们的话足以作为权威。徐公说,公的学问出自濂洛,品行则像曾参、冉耕;从入仕到退休,经历出入险阻,跋涉万里,蛮烟瘴雨之地无不走过;有时还因受牵连而遭禁锢,官府刑具、牢狱之苦也无不尝遍。最终却能保全自身和名节,脱离险境而趋于平安,宏大的谋略和美善的功业,受到贤士大夫的推重。陆公则说,公是淳厚诚实的长者,立身廉洁安静,很少炫耀修饰来使人耳目惊动,但内心坚定严正,不可侵犯;那些卑鄙滥行、专事请托的人,远远望见风声便销声匿迹。当时朝廷士人都畏惧而佩服公,认为前后居中执法的人,很少有能像公这样的。学宪兄弟尤其珍视看重公,认为这些话是公的实录。我王世贞不才,也想接着说几句,可以吗?汉代兴起时,御史大夫与丞相的权重相当;其中能够屈指数出的,有周大夫昌的强力,贡大夫禹的清正刚直,薛大夫广德的敢于进言,都是很高的成就。公不一定完全具备他们所有的事迹,但他修养自身、遵循操守,从容自持、涵养威重,进则成为朝廷的仪表,退则成为乡野的仪表,又何尝逊色许多呢?我曾经巡按汝南,经过太康旧墟,因先朝顾大夫佐而有所感慨。顾公的品行事业为人耳目所熟知,但名声和实际功劳没有在他生前得到相应的彰显。我便上书朝廷请求表彰,最终获赠少保,谥号端肃,士绅颇感快意。以顾公这样的贤能,任职一百多年后才开始得到伸张;然而问起他的家族,只有一个牧童般的孩子,连祖先的名字和如今所受的盛典都说不出来。公刚去世,给事中便请求表彰,宗伯又加以核实,不到一个时辰,各项典礼都已具备。更不用说公的长寿、福禄,他的子孙又是多么繁盛而贤能显贵啊!由此看来,造物主对人的培植和覆庇,实在不能用一铢一寸来衡量。公最初娶包氏,赠宜人,加赠夫人;继娶曹氏,封宜人,加赠夫人。她在公之前去世,她的事迹见于公的墓志,也见于陆宗伯公的著述。儿子三人:长子就是允哲,任陕西提学副使,娶王氏,赠孺人,加赠恭人;继娶项氏,再次封赠,待遇同王氏。次子就是允端,任四川右布政使,娶顾氏,封安人,加封宜人。次子就是允亮,任南京后军都督府都事,先于公去世,娶储氏,赠孺人。允亮继娶王氏,封孺人。他们都以学问、行政和谋略相承继,文雅有礼,使家业世代延续。女儿一人,许配南宁府通判瞿讲,早年夭折,都是曹夫人所生。孙子八人:云骥,国子生,娶孙氏;云枢,官生,娶杨氏;云龙,国子生,娶顾氏;云防,国子生,娶莫氏;云凤,国子生,娶赵氏;云献,国子生,娶吕氏;云柯,娶顾氏;云楚,聘姚氏。孙女六人:长孙女嫁官生陆彦祯;次孙女嫁国子生徐元普;次孙女嫁国子生乔拱辰;次孙女受王士骕聘;次孙女尚未订婚。曾孙二人,曾孙女四人:长曾孙女嫁国子生顾晋;次曾孙女受吴宗玄聘,早夭;次曾孙女受乔某聘;次曾孙女尚未订婚。著作有《易经辑义》三卷、《诗经辑说》七卷、《诗韵辑略》五卷、《美芹录》二卷、《祁州志》八卷、《笠江集》若干卷,流传于当时。《弇州续稿》卷一百三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弇州续稿巻一百四十明 王世贞 撰文部行状亡弟中顺大夫太常寺少卿敬美行状。亡弟讳世懋,字敬美。先大司马公尝命之曰:“吾闻东海有鳯麟洲,尔才庶防埒而兄乎?”署其读书之室曰麟洲。既甫宦,而以家难归,奉母郁太恭人,隠居阛阓中。慕王君公之行,别署号曰墙东生。宦小达,思自挹损,更署曰损斋。然而天下故知弟号麟洲,其称如故。吾王之先,自即邱子讳覧,诸孙文献公讳导,传其子讳某,世世贵显。至五季,而有讳仁镐者,为呉越王镇海节度衙推,居严之分水,遂为分水人。世孙宋左司谏讳缙,有名臣称【阙】传至讳梦声,薄元徳,不肯取膴仕,仅应行省辟,为吾呉之昆山州学正,防四十年,遂为昆山人。后割▯太仓州,徙为太仓人。皇祖考讳倬,歴官至南都少司马,以政术行谊为▯治正徳间名臣,赐祭予塟。皇考讳【阙】至都察院右都御史,歴督抚蓟辽诸军,更六大镇,为嘉靖名臣,以口语中权奸殁,最后复故官,加赠大司马,赐祭予塟。妇即吾母郁太恭人,十九归于大司马公。明年丙戌举不谷,又十年丙申举吾弟。弟生而秀頴异凡儿,眉目如画,三嵗即善操切其下,家人重足而立,父母絶怜爱之。稍长,益务为寛厚,出就外傅,读书辄成诵,应对机警蠭出。八岁而不谷举于乡,弟五鼔披衣起坐。大司马公怪而问之曰:“吾有忧耳,何忧?”曰:“忧他日之后吾兄举也。”大司马公大悦,每为人説之。居四载,不谷守刑部郎燕中,而公繇御史骤迁中丞,南北御圉,倭冦无寜月,弟皆从其忧虞艰险百端,独弟与太恭人共之。始弟甫十龄,而病损先天气防成瘵,戢其身医药间,大司马公怜之甚,不欲强以占▯任之而已。弟病小间,忽忽不自得,因取迩时程式经义诵而仿之,别成一篇,置案头。大司马公见而心异焉,谓太恭人:“防失此儿,乃始教以属文,而延乡进士茂才先后授经塾中。”非久辄辞去曰:“某不任师也。”是能见鞭影。而驰中间尝一归,就州试,即冠诸弟子。大司马公念而促使去,不竟试,以学籍进补国子诸生。祭酒郭公鎜试而竒之,擢寘前列。乙夘当应顺天试,其文已籍籍人耳,而防有忌大司马公者,擿书题小误,独其文不入内。棘弟乃归侍公使院,公故以经术擅诸生名。晩而益精其业,为弟日切磋者三载。比再逰太学,试屡第一,尤为祭酒敖公铣所称赏。遂试顺天与乡书,然诵其程式文者,犹以为屈。而大司马公意尤惜之,欲伸之于南宫,课业益笃。弟所搆易义,亦益精。明年登己未防试,当射防公车,其文与书皆工。受巻者欲上之大相所,故事首甲必大相分读,而大相严时嫉大司马公甚。相客时与弥封者知其指,掣去之,遂得三甲肄事兵部。弟驰谒大司马公于使院,泛澜久之。盖北兵方深入,公帅励将士,逐走塞外,而大相方媒公以纵敌弗击,虽坐仅镌二秩,而诸将校皆捕系论死。公谓弟曰:「吾祸止镌秩耶?」弟叩首泣曰:「未敢必也。」公谓弟去从朝夕升散,吾得老田里作编氓足矣。时方议拔进士为庶吉士,人谓大司马公以郎君才,诸进士中谁俪者,取之若承蜩耳。公意为动,弟独曰:「柰何作此念?非独慕止足也。」人方鱼肉公不免,而欲变化风雨耶?谢弗往。俄而御史之白简上矣。盖是时御史受相严客鄢中丞指,中丞受相严指,以是上而得天子怒,逮下狱以失守论。当是时变出叵测,太恭人跳而之燕中邸,与弟抱首哭。亡何不谷解青齐绶亦至,欲与弟上书请代,而大司马公间而曰:「上怒方炽,是沃之膏也,毋速我死。」而客亦摭相严意,更以危言胁之,不果。上第相与楚服奔走,搏颊诸政地,▯炭委顿,以间槖饘,或入而视疾,强顔以进,含辛而出,盖无日不若形影偕矣。防事小挺防,且得长系。弟始从不谷操管为诗,悲歌顦顇。大司马公见之,为泣数行下。已而破顔曰:「而乃得从而兄雁行,吾愿奢矣!何必膏腴其门也?」盖明年之庚申,而公竟不免,吾兄弟痛极,濒死者数矣。步扶丧车下潞河,且哭且踬,乃以一蹇衞更代行。又虞太恭人之毁伤也,时时慰问。已得民舟,凢两月而抵家,各不自意。全时方苦大水灾,乡居盗四起,抵暮火光与噪声应不絶。乃谋请太恭人偕妇子軰城居,而诛茅搆丙舎于藳塟之侧。三时进食,哀号中夜叹咤,誓以蔬素辅粥。时余兄弟皆尫瘠,而弟以夙疾故尤甚。每月朔入城起居太恭人。太恭人怜而忧之,手和肉羮以畀弟,泣弗忍领也。凢二十七月而始茹□毕。三载始除服,然犹被白帢单衣,不敢预宴防,聴声乐与人间庆吉礼,唯于诗酒夙所嗜,不免时时濡首相与畅怫欝浇磊块而已。

译钦定《四库全书》《弇州续稿》卷一百四十 明,王世贞撰写 文部 行状 亡弟中顺大夫、太常寺少卿敬美的行状。亡弟名世懋,字敬美。先大司马公曾经给他命名说:“我听说东海有凤凰麟洲,你的才华大概可以和兄长相匹敌吧?”于是把他读书的房间题作“麟洲”。刚开始做官,便因家中变故归来,奉养母亲郁太恭人,隐居在市井之中。他仰慕王君公的品行,另题号为“墙东生”。仕途稍有通达,想到要自我收敛,又题号为“损斋”。然而天下旧日相知的人仍知道弟弟号“麟洲”,称呼照旧。我们王氏的先祖,自即丘子名览起,诸孙文献公名导;文献公传给他的儿子,名字失载;世世代代显贵。到了五代,有名仁镐的人,任吴越王镇海节度衙推,居住在严州分水,于是成为分水人。世代后裔中有宋代左司谏名缙者,号称名臣,传记文字有缺佚;传到名梦声的人,轻视元朝德行,不肯求取显贵厚禄,只接受行省征辟,任我们吴地昆山州学正,居住四十年,于是成为昆山人。后来昆山划归太仓州,便迁为太仓人。皇祖考名倬,历任官职至南京少司马,以政术和品行成为弘治、正德年间的名臣,获赐祭祀和安葬。皇考名有缺佚,官至都察院右都御史,历任蓟、辽诸军督抚,经历六大镇,是嘉靖年间的名臣;因言语触犯权奸而死,后来恢复原官,加赠大司马,赐祭并予安葬。这位妇人就是我的母亲郁太恭人,十九岁时嫁给大司马公。第二年丙戌年,她生下了我;又过了十年,到丙申年,生下了我的弟弟。弟弟一出生就聪慧秀异,不同于寻常孩子;眉目如画,三岁时便很会管束下人,家人见了他都畏惧得两脚并立,父母尤其疼爱他。他稍稍长大后,更加致力于宽厚待人;出门跟随外傅学习,读书总能立即背诵,应答机敏,才思喷涌。弟弟八岁时,我在乡试中举,他却在五更时披衣起床坐着。大司马公感到奇怪,问他:“你有什么忧虑吗?”他说:“我担忧将来哥哥再中举。”大司马公非常高兴,常常把这件事讲给别人听。过了四年,我在燕中任刑部郎中,而大司马公由御史迅速升为中丞,南北各地都处在防御之中,倭寇没有一个月安宁;弟弟始终和他一同承担各种忧患艰险,只有弟弟与太恭人共同分担这些事情。当时弟弟刚满十岁,因为先天不足而得病成痨,只能收敛身体,卧在医药之间;大司马公非常怜惜他,不愿强迫他参加科举,只希望他保全身体而已。弟弟病情稍有好转,却忽忽不乐,于是取来近来流行的程式经义文章诵读仿作,另写成一篇,放在案头。大司马公看见后,心中十分惊异,对太恭人说:“〔原文‘防’字疑误〕失去这个孩子以后,才开始教他作文。”于是请来乡里的进士、茂才,先后在家塾中教他经书。那些老师没有多久就辞去,说:“我不能胜任他的老师。”他真是只要看见鞭子的影子就会飞奔。其间他曾回家一次,参加州试,立即在众弟子中名列第一。大司马公考虑到他的前途,催促他离去;他没有完成这次考试,便凭学籍升补为国子监诸生。祭酒郭公鎜考试后认为他奇异出众,把他提拔到前列。乙卯年应当参加顺天府试时,他的文章已经声名远播;但〔原文“防”字疑误〕有人嫉恨大司马公,挑出他在书题上的一点小错误,唯独不把他的文章送入内场。于是弟弟返回使院侍奉大司马公。大司马公本来就以经学造诣在诸生中享有盛名,到了晚年更加精研学业,亲自与弟弟切磋了三年。等到弟弟再次游学太学,考试多次名列第一,尤其受到祭酒敖公铣的称赞赏识。于是参加顺天府试并取得乡试资格;然而熟悉他的程式文章的人,仍认为他的名次委屈了他。大司马公心中更加为他惋惜,想让他在南宫会试中伸展才华,于是督促他的学业更加严格。弟弟所作的《易》经义文章,也日益精妙。第二年己未年参加会试,准备应公车之试,他的文章和书法都很工整。受卷官想把他的文章送给大相看,因为按照旧例,首甲的文章必定由大相分阅;可是当时大相非常嫉恨大司马公。大相的门客当时与弥封官知道大相的意图,便把文章抽走了,于是弟弟只得列为三甲,入兵部学习办事。弟弟赶到使院拜见大司马公,大司马公悲愤难平,久久不能自已。〔原文“防事小挺防”字句疑有讹误〕案件稍有缓解,他暂且得以长期拘系。弟弟这才跟随我拿笔作诗,写些悲歌,形容憔悴。大司马公看见后,眼泪流了好几行。过了一会儿,他又展颜说道:“你如今能够跟随你的哥哥并肩而行,我的愿望已经很奢侈了!何必一定要使家门富贵显达呢?”当时正值北方军队深入境内,大司马公率领并激励将士,把他们赶出塞外;大相却反过来诬陷大司马公纵容敌人而不进攻。大司马公虽然只被降了二级官秩,诸位将领和校官却都被捕入狱,判处死刑。大司马公对弟弟说:“我的祸患难道只会止于降职吗?”弟弟叩头哭着说:“不敢断定。”大司马公对弟弟说:“你离开这里,早晚随朝廷升降散聚;我能够回到乡里做一个平民,安度晚年,也就满足了。”当时朝廷正商议从进士中选拔庶吉士,人们都说,以大司马公的才华,在进士中谁能与他相比?选中他就像徒手捕蝉一样容易。大司马公的心意因此有所动摇,弟弟却独自说:“怎么能有这样的念头?这不只是贪慕知足退守而已。如今人们正把大司马公当作鱼肉来宰割,祸患不可避免,难道还想改变风雨、挽回局势吗?”于是谢绝而不前往。不久,御史的弹劾奏章上呈了。原来当时御史接受了相国严氏的门客鄢中丞的指使,中丞又接受严相的指使;因此奏章上达后触怒了天子,大司马公被逮捕下狱,以失守之罪论处。这时变故突然而且难以预料,太恭人急忙赶到燕中府邸,和弟弟抱头痛哭。不久,我也解下青、齐地区的官印赶到,想和弟弟上书请求代替大司马公受罪;大司马公得知后劝阻说:“皇上的怒气正盛,这样做只是往火上浇油,不要促使我死去。”严相的门客又揣摩严相的意思,用更加危急的话威胁我们,最终也没有成功。我们兄弟只得穿着楚服奔走,到各个政务衙门叩头求告,〔原文“搏颊诸政地,▯炭委顿,以间槖饘”字句多有疑误〕困顿不堪,间或靠行囊中的干粮充饥;有时有人进去探视病情,我们强作笑容进去,含着辛酸出来,真是没有一天不像形影相随那样共同度过。〔原文“防事小挺防”字句疑有讹误〕案件稍有缓解,仍然只能长期拘押。弟弟开始跟随我拿笔作诗,写得悲歌憔悴。大司马公看见后,为之流下数行眼泪。过了一会儿,他展颜说道:“你如今能够跟随你的哥哥并肩而行,我的愿望已经很奢侈了!何必一定要使家门富贵显达呢?”第二年庚申年,大司马公最终还是没有免于祸患而去世;我们兄弟悲痛到了极点,几次都濒临死亡。我们扶着灵车步行走下潞河,一边哭一边跌跌撞撞,后来只好用一匹跛马轮换着拉车前行。又担心太恭人因悲伤而伤害身体,便时时慰问她。后来找到民船,走了整整两个月才抵达家乡,彼此都没有想到还能活着回来。〔原文“全时”疑为讹字〕当时正苦于大水灾,乡间盗贼四起;到了傍晚,火光和喧闹声彼此应和,连续不断。于是我们商议请太恭人和妇人、孩子们一起住进城里,又在〔原文“藳塟”字疑误〕旁边砍茅草搭建丙舍。每日三次进食,在哀号、半夜叹息悲哭之中,发誓只吃蔬菜素食,以粥为辅。那时我们兄弟都瘦弱憔悴,弟弟因为旧病的缘故尤其严重。每月初一进城问候太恭人。太恭人怜惜并担忧他,亲手调制肉羹给弟弟,他哭泣着不忍接受。总共过了二十七个月,才开始吃〔原文“茹□”缺一字〕。三年后才除去丧服,但仍穿白色头巾和单衣,不敢参加宴会,不敢听音乐,也不参与人间的庆贺和吉礼;只有诗酒是平日所喜爱之物,实在不能完全戒除,才时时与人饮酒赋诗,借此浇解心中的郁结和块垒。

不谷以久宦去太恭人膝下,而弟供养之日长,能得其意。念大司马公有遗产,而世父之子四人,家渐挫将大割以赡之。而宗党有窭困者,时王父所置义田属之冡孙不治,亦谋有所更益。太恭人严不敢以闻,而私谋之。弟弟曰:「此懋夙心也。」宛转入白太恭人许之,是以得稍稍全义举,皆弟力也。弟之始为诗,用不谷故,因习知不谷之友故李于鳞、徐子与、宗子相、余徳甫、张肖甫及今呉明卿、张助甫。而其所心服,乃于鳞。大司马公之丧过济寜,于鳞单骑出吊,弟哭不能言,而且拜且睨。于鳞亦目属之。弟既服除,请于太恭人与不谷间,过俞仲蔚及呉中周公瑕、黄淳父、袁鲁望、张伯起兄弟薄防,名山水有所酧倡,出一语必翕然叹服。而录以叩于鳞,又为书盛相推挹。于鳞大惊赏呼之,小羙至曰:「小美真才子也!」又谓不谷:「阿奴咄咄,火攻伯仁,不虞燎须耶?」不谷报之:「頼其迩来好米汁得少寛耳,不然何所迯逼?」汪伯玉,余同年兄也,其文辞与于鳞并擅名海内。自闽以书先余,余为言敬美,且出其近。诗数十草,伯玉亦大惊,赏过望,书问遗不絶。当是时,子与宦不达,多卧霅中,于过从易而明卿为通家兄弟,诗邮往来稍不落莫矣。弟既以大司马公寃不白,与不谷皆絶意进取,治小圃居第之左,余名之曰离薋,一轩曰鷃适,庋经史古文图籍之类,充仞其中,盖又无一朝夕而不形影偕也。其从兄曰世望,从甥曰曹昌先,昌先尤有文,皆善排调,有淳于、东方风。弟出其险竒语以相角,久而厌之,澹辞取适而已。盖三载而相嵩父子败,又六载而庄皇帝登极,为隆庆丁夘,相国徐文贞公辅之涤寃滞,旌直臣,拔遗佚,一切与天下更始。不谷苦疡防死,小间与弟泣告太恭人将伏阙下,上防辨雪。时弟甫举一子,未弥月而殇,不顾也。防既上,属新郑相有所不平于徐公,谓徐公多洗丹书,暴扬先帝过,其语外流。太宰杨襄毅公甚寃大司马公,而难新郑事,防格弟与不谷相对洒泣萧寺中。防新郑去国,而邉臣行勘者以功状闻,盖八阅月而始获伸。弟居闲无事,益刻意于诗,诗益工。是时留都之台垣当有所论荐,而弟及不谷与焉。不谷谓弟:“汝当出以慰我先公地下,吾留侍太恭人。”襄毅公固欲俱起之,而太恭人果欲趣弟谒吏部选,于法当得郡邑。弟行至河间道中,而报除南京礼部仪制司主事,不之吏部选,而径为京朝官,皆异数也。而不谷业已召守故官,天雄部杨公贻书不谷,谓“南而弟欲以近供养存者,而姑北且报国而慰逝者。”不谷再防辞俱见寝,于是与弟俱勉之官,而南仪曹职务简,弟得以其暇肆力于古文章,而六季之绮丽名胜、觞酒词笔靡所不领。防居无何,以郎中蓘病摄曹事,而魏公之事起。魏公者老而无嫡子,其长子邦瑞弗爱,爱嬖姬郑之子邦寜。防公之前夫人薨,夤缘请于上,以郑继封,得诰命,邦寜名为嫡矣。诚意伯者知其事而故。憾魏公,且欲因而夺其权。寄谓:「若卒防子嫡耶?吾当廷论之。」魏公乃隠其事,不敢以邦寜请。而诚意伯之计诎,则阳谓大司成:「勋臣之子当封者,不入成均习礼,为不敬。」大司成是而悉督促之。魏公谋诸大司马刘端简公,刘公曰:「余辱公肺腑,乃敢对。夫公之今夫人非正妇也,而邦瑞生又在先,则均庶也。庶而不以长,有国法在。」魏公矍然,以邦瑞应事,繇仪曹当白部。少宰林公燫时领部,喜而谓:「弟中山王之徳逺矣,能蔽其后人,不违礼。」而诚意伯者大失望,顿足曰:「今年燥舌,正为奴谬与邦瑞善,而为之谋曰:『吾故善大司成,若贿我,我以半予之,可得驳行。』而大司成之属郑者,谋与诚意伯合,乃各以意胁大司成曰:『邦瑞业四十矣,而始不称胄子者,何以邦宁故也?且邦寜不为嫡,而何以母拜天子诰称国夫人?不驳异日,公当任其咎。』大司成复是之,为驳而返之。仪曹复返之。魏公魏公中悔曰:「刘司马误我。」乃以二子俱请。林公甚恨之,然无以难也。弟奋然移于中都督幕曰:「郑夫人故妾也,其受封应否,非所敢论。苐邦寜既生未封之先,则防非嫡出之子。邦瑞庶而长,邦寜庶而防,何两请之有?」林公大喜,谢。苐一言而徐氏之事定,使吾部自兹重矣。后邦瑞卒为嗣,魏公镌禄,诚意伯诎,大司成罢,而后以无贿白都人,至今称王仪曹不骳法也。弟在南仪曹仅嵗余,而迁北为仪曹员外郎,于职捡缉牒详谨亡害。尚书殷文通公知之,而太恭人苦沈疴于家。不谷时迁山西按察使,上防乞扶侍,不报。

译我因为长期在外做官,离开了太恭人的膝下;弟弟供养她的日子长,能够体察并满足她的心意。想到大司马公留下的遗产,以及世父的四个儿子,家道渐渐衰落,便打算把产业大幅分割出来供养他们。宗族亲党中还有贫困的人,先王父置办的义田又交给冢孙管理而没有得到治理,也打算有所更改增益。太恭人严厉,我们不敢把这些事告诉她,只能私下谋划。弟弟说:“这是我早已有的心愿。”他委婉地进去禀告太恭人,太恭人答应了,因此得以逐渐完成这些义举,全靠弟弟的力量。弟弟起初作诗,是因为我的缘故,于是熟悉了我的朋友和故交李于鳞、徐子与、宗子相、余德甫、张肖甫,以及当时的吴明卿、张助甫。他心中真正佩服的,是李于鳞。大司马公的丧事经过济宁时,李于鳞单骑出城来吊唁;弟弟哭得说不出话来,一边拜见,一边斜眼看他。李于鳞也注意到了他。弟弟服丧期满后,请示太恭人和我,前往拜访俞仲蔚以及吴中的周公瑕、黄淳父、袁鲁望、张伯起兄弟等人;他游览名山胜水,有诗便彼此酬答唱和,每说出一句话,众人都纷纷赞叹佩服。他把这些诗文抄录下来,请李于鳞指正,又写信大力推许他。李于鳞大为惊异赞赏,呼唤他的小名,甚至说:“小美真是才子!” 李于鳞又对我说:“阿奴咄咄逼人,简直像火攻伯仁,难道没想到会把自己的胡须也烧掉吗?”我答复他说:“幸亏他近来喜欢喝米汤,才稍稍宽缓一些;不然还有什么地方可以逃避逼迫呢?”汪伯玉是与我同年中进士的兄长,他的文章辞藻和李于鳞一样,在海内享有盛名。他从福建先写信给我,我便向他谈起敬美,又拿出弟弟最近的几十篇诗稿给他看。伯玉也大为惊异,赞赏超过了我的预料,写信问候馈赠,接连不断。当时徐子与仕途不得意,多半居住在霅中;因为彼此往来方便,而吴明卿又是通家兄弟,我们的诗作往来才稍微不显得冷落。弟弟既然因为大司马公的冤屈始终未能昭雪,便和我一起断绝了求取功名的念头,在住宅左边修治一座小园。我给它取名“离薋”,又给其中的一间轩命名为“鷃适”,收藏经史、古文、图籍之类,堆满其中;从此又几乎没有一个早晚不是与他形影相随。弟弟的堂兄叫世望,外甥叫曹昌先;昌先尤其擅长文章,二人都善于诙谐调笑,很有淳于髡、东方朔那样的风趣。弟弟拿出险峭奇特的语句和他们竞赛,时间久了便厌倦这种风格,只取平淡的言辞来求得适意罢了。大约过了三年,相国严嵩父子败亡;又过了六年,庄皇帝即位,这一年是隆庆丁卯年。相国徐文贞公辅政,清理洗雪冤屈积滞,表彰正直之臣,提拔被遗漏的人才,一切都与天下重新开始。我患疮疡,病势危重,稍稍好转后便和弟弟哭着告诉太恭人,准备到宫阙之下伏地上疏,为父亲申辩洗雪。当时弟弟刚生下一个儿子,还不到满月便夭折,他也顾不上了。奏疏上呈后,恰逢新郑相对徐公有所不满,说徐公过多洗刷丹书、暴露先帝的过失,这些话流传到外面。太宰杨襄毅公非常为大司马公抱冤,又忌惮新郑相的势力,奏疏被扣下,弟弟和我只得在萧寺中相对洒泣。新郑相离开朝廷后,边臣奉命勘察,以功劳实状上报,大约经过八个月,我们才终于得到昭雪。弟弟闲居无事,更加用心作诗,诗作也更加精工。当时留都的台省官员应当有所论荐,弟弟和我也在其中。我对弟弟说:“你应当出仕,以慰藉先父于地下;我留下侍奉太恭人。”襄毅公本来想同时起用我们,而太恭人果然想催促弟弟拜见吏部参加选任,依法应当得到郡县职务。弟弟走到河间途中,得到任命为南京礼部仪制司主事的消息;没有去吏部选任,而直接成为京朝官,这都是特殊的待遇。而我已经被召回任原官,天雄部杨公写信给我,说:“弟弟南下,是想就近奉养老人;你暂且北上报国,以安慰逝者。”我再次上疏请求一同前往,奏疏都被搁置,于是便和弟弟一起勉强赴任。南方仪曹事务简少,弟弟得以利用空闲大力钻研古文;六朝以来的绮丽名胜、宴饮诗文,没有不熟悉的。弟弟任职不久,因郎中蓘生病而代理礼部事务,魏公的事情便发生了。魏公年老而没有嫡子,长子邦瑞不受宠爱,却宠爱嬖姬郑氏所生的邦宁。魏公的前夫人去世后,郑氏通过关系向皇上请求,得以继任封号,获得诰命,邦宁名义上便成了嫡子。诚意伯知道此事,故意怨恨魏公,并想借机夺取他的权力,曾说:“如果最终让邦宁成为嫡子,我一定在朝廷上论奏此事。”魏公于是隐瞒此事,不敢为邦宁请封。诚意伯的计谋失败后,便假装对大司成说:“勋臣的儿子应当受封,却不进入国子监学习礼仪,这是不敬。”大司成认为他说得对,便督促所有人入监。魏公向大司马刘端简公谋划此事,刘公说:“我蒙受公的深厚知遇,才敢直说。公现在的夫人不是正妻,而邦瑞先出生,所以两人都是庶子。庶子之中不以年长者为继承人,自有国法。”魏公惊醒过来,便让邦瑞办理继承事宜;按仪曹的职责,应当向吏部申报。少宰林公燫当时主持吏部,高兴地说:“弟弟中山王的德行远远超过古人,能够为后代遮蔽过失,又不违背礼法。”诚意伯大失所望,跺脚说:“我今年白费口舌,正是因为这奴才误事。我本来和邦瑞友善,还替他谋划说:‘我一向和大司成友好,你若贿赂我,我可以分一半给他,就能驳回此事。’” 大司成的属官中有依附郑氏的人,便谋求与诚意伯联合,各自按自己的意图威胁大司成说:“邦瑞已经四十岁了,现在才不称为嫡长子,难道不是因为邦宁的缘故吗?况且邦宁既然不是嫡子,为什么他的母亲却拜受天子的诰命,称为国夫人?如果不加驳正,日后公应当承担这个罪责。”大司成又认为他们说得对,便写成驳文退回此事;仪曹又把它退了回来。魏公后来中途后悔,说:“刘司马误了我。”于是请求把两个儿子都列入继承。林公非常恼恨,却也没有办法驳难。弟弟奋然把意见移送中都督府幕府,说:“郑夫人本来就是妾,她是否应当受封,不是我敢评论的。只是邦宁出生在未受封之前,所以并非嫡出之子。邦瑞是庶子而年长,邦宁是庶子而年幼,为什么要同时为两人请求继承?”林公大喜,向他道谢。只凭这一番话,徐氏的事情便定了下来,使我们礼部从此更加有分量。后来邦瑞终于成为继承人,魏公被削减禄秩,诚意伯的计谋失败,大司成被罢免;后来又因为没有收受贿赂而向都人表明,直到今天,人们还称赞王仪曹不曲法徇私。弟弟在南京仪曹任职一年多,调到北方任仪曹员外郎,办理审核、缉查文牒,详细谨慎而没有差错。尚书殷文通公了解他,但太恭人在家中重病。我当时任山西按察使,上疏请求扶侍母亲,没有得到答复。

防太恭人疾良己,始出之任。至秋而复发,不谷移文两台,不待请而行。至泽州得讣,昼夜驰而弟上书以病予告。至池河始得讣,先两日抵丧次,以太恭人之不及侍疾也,搏颊哭自数且絶而苏。自是弟与不谷伏苫块如丧大司马公,时唯百日之后,时时亲笔研于酧。酢不能尽废而已。壬申之初冬,始禫服,偕一二友生泛太湖,陟两洞庭,各有诗纪之。明年正月服除,以四月抵都下,十月始补祠曹,意泊如也。祠曹诸郎王君象坤、刘君应麒、孙君鑨愽,雅名士,弟皆与之善,以志行相砥砺,悉取古今子史益于经济者,朝夕讨论不倦。寻迁尚宝丞。盖是时同年故人有莅其上者,意不自安,而弟事之益恭,以是得谨厚声。尚宝居闲无事,益以其间致力古文辞。而故人黎惟敬在东掖,李本寜在玉堂,欧桢伯在成均,丘齐之、沈纯甫在郎署,李惟寅在环衞,刘子大、史元秉在缇帅,日相与徴逐诗酒之社,而弟时时握牛耳,又善书,所挥染篇翰流艳人目,忌者缘饰有防闲公子之称。而是时傅御史上防论时事,触大相怒,下狱得戍,弟与石廷尉拱辰合而为治装。已,刘御史自辽左论劾大相就缇系事,且叵测,拱辰上书大相请寛之,疑其指出自弟,而弟又与拱辰偕诣相客李尚书所劝之,尚书唯唯已,睨视弟而私曰:“石君木强,殆王生文之。”而弟方奉上命吊祭秦藩,既至,行礼动止详华,世子国臣靡不心敬之。其币重,弟受飡返,币还与抚公藩臬防揽长安诸胜迹,浮大白,弄不律,而江西叅议之命下矣。弟怡然不以为意。时不谷方在郧,乃取蓝田道经商洛山中八百里,而后及相与礼▯岳下,饮均城,栖泛澜而别。弟之外选也,咸谓出大相意,而南垣遂缘以蔑不谷。时不谷已改南大理卿矣,遂以聴别用归里。弟惴惴恐不自免,乃精心讯牒,勤职业,而所治南康道务简,无所自显见。而御史张君简行部其地,因狱与俱之九江、饶州,时分廵副使未至,一切谳审狱牍、讯牒、公移悉以付弟。相知戱曰:“是常习司空城旦书乎?”弟曰:“未也,且以仕学耳。”及其治之輙精,而于考覈官吏语皆覈而文米称是,张君以为材而异之。时廵抚潘中丞时良者,弟故人也。所以慰藉保持,甚至寻入贺万夀,抵都下。诸诗酒人与忌者皆在,弟平心其间,不为町畦,唯小毖慎耳。既陛辞,间道具絮酒鸡炙,哭于鳞之墓。因防灵岩,陟泰山观日出,祗谒阙里孔林,皆有记及诗。还至玉山,引疾移文两台,乞休俱不许。盖弟犹虞大相之深于忮也。既不获已,之任所治益精明。尝从侍御赵君燿按部至饶州,而大相母迎养至京,中贵人导从。大相之弟都帅使使寄弟,有年家分,能一出防乎?弟谢以故事,不敢离直指,致庖廪而已。都帅忽忽不怿曰:「我故不足辱王叅。」赵君雅伉直,心不附大相,以是益善弟。其满也,特荐弟堪学政,而潘中丞之荐辞尤媺。寻迁其省按察副使。所任驿传,时江右之驿传最繁,苦不胜其供亿,则多取之民。民又不胜其给,则为议减削之过当,乃至学官有徒步出入者。弟为下诸郡议,▯其平上之台,台是之着为令。已兼绾司篆,及署分廵道。分廵当省防至繁猥,弟于吏事益习,有所讥驳,即老吏莫敢措手。尝据案草上下牍,两吏更迭录之,腕指痛欲脱。盈庭之讼,取片言立决,吏私相目:「使君真神人也。」寻入棘监秋试,御史邵君陛素悉弟才,事皆以委之。弟所取多名士,而程式二防及后序尤以愽雅称。俄当入计,南昌李令者,以进士任可五载矣。其始用小苛办,得上人意,屡登荐书,以是益骄,成贪于酷用忮自掩。司府相摄,莫敢谁何。弟于考语独借夏日刺讥之。台悟以属弟,尽发其奸状,遂露章劾,而令用酷去,且抵罪。弟之入计也,藩司之同事者新不能有所悉,亦以属弟。当省台大防,方岳覈二千石及黄绶以下,噤自废。弟于中独侃侃条对,诸所救解可指数。太宰目送之,语人曰:「才难不其然乎?今者覩练事敢言,独吾晋藩长与江右臬而已。」而弟以劳故,且冐寒得厉颇剧,上章乞骸骨,辞甚至。太宰故知弟才,而以不胜忌者出之外,屡得台荐,语意悔之,遂用以拄下石之口,而免南台抨。既闻太宰亟称弟,益欲收之。至是寝其奏,而防山东缺学使者,太宰欲改补使,乡人一曹郎即风弟卧所。弟谢曰:「某用臬使觐,不幸有狗马疾,今遽起,是以臬使病,以学使起也。」太宰贤其意,弗迁。于是疾稍间,例谒辞大相,改容谓弟行矣,旦夕当从事大藩,山东非而任也。弟谢不敢当。归而闻仙师昙阳子事,而慕之,以书托师之父宗伯元驭自通,愿一挂籍充都养。是时不谷业巳前见录矣。

译等太恭人的病确实好转,弟弟才出任。到了秋天病情又复发,我向两台发文,不等请示便动身。走到泽州得到讣告,弟弟昼夜奔驰,并上书以病请假。走到池河才得到讣告,提前两天赶到丧所;想到太恭人来不及侍奉自己的母亲,弟弟捶胸哭泣,数度昏厥后才苏醒。从此弟弟和我像为大司马公服丧一样伏在苫块上,只有百日以后,才偶尔亲近笔砚作诗酬答,诗酒不能完全废弃罢了。壬申年初冬,才举行禫祭除去丧服,和一两个朋友泛舟太湖,登上东西洞庭,各自作诗记述。第二年正月服丧期满,四月到达京城,十月才补任祠曹官,心意平静安然。祠曹的几位郎中王君象坤、刘君应麒、孙君鑨博,都是素有声名的士人。弟弟都与他们友善,以志向品行相互砥砺,把古今子史中有益于经国济世的内容全部取来,早晚讨论而不厌倦。不久升任尚宝丞。当时有同年旧友任他的上司,他心中不安,侍奉那人更加恭敬,因此得到谨慎厚重的声誉。尚宝署事务清闲,弟弟更加利用空闲致力于古文辞。旧友黎惟敬在东掖,李本宁在玉堂,欧桢伯在成均,丘齐之、沈纯甫在郎署,李惟寅在环卫,刘子大、史元秉在缇帅署,日日共同往来于诗酒之社;弟弟时常主持诗会,又擅长书法,所挥写的篇章书札流丽鲜艳,悦人耳目,嫉妒者便借题发挥,称他为“防闲公子”。这时傅御史上疏议论时事,触怒宰相,被下狱并发配戍边,弟弟和石廷尉拱辰一起替他准备行装。不久,刘御史从辽东上疏弹劾宰相,涉及下狱羁系之事,情况又很难预测。拱辰上书宰相请求宽宥他,有人怀疑这些意见出自弟弟;弟弟又和拱辰一同到宰相门客李尚书那里劝说,尚书唯唯应承,随后斜眼看着弟弟,私下说:“石君木讷刚强,大概是王生替他作文吧。”弟弟当时奉皇命吊祭秦藩,到了那里,行礼举止详整华美,世子国臣没有不从心底敬重他的。他收下厚重的礼币,接受饮食后返回,把礼币退还,并和抚公、藩臬等游览长安各处胜迹,痛饮美酒,挥笔作诗;这时江西参议的任命下达了。弟弟怡然自得,并不把它放在心上。当时我正在郧地,于是走蓝田道,经过商洛山中八百里,随后和他会合,一起到玄岳山下行礼,在郧阳城饮酒,住了一夜后分手。弟弟的外任,人们都说是出自宰相的意思,南台于是借此轻视我。当时我已经改任南京大理卿,便以听候另行任用为由归乡。弟弟惴惴不安,担心不能免祸,于是精心审核案牍,勤勉履行职务;而他所治理的南康道事务简少,没有地方显露才能。御史张君巡视该地时,因案件与弟弟一同到九江、饶州;当时分巡副使还未到,所有审理狱讼、案牍文书和公移文件全都交给弟弟处理。相识的人开玩笑说:“难道你平常学习司空城旦书吗?”弟弟说:“没有,只是把做官当作学习罢了。”等到他处理这些事务,果然精细;对于考核官吏的文字,也都核查周详,文理妥当,张君认为他有才干,十分惊异。当时巡抚潘中丞时良是弟弟的旧友,对他慰问扶持,极尽周到。不久弟弟入京祝贺万寿,抵达京城。那些诗酒朋友和嫉妒他的人都在,弟弟平心处之,不与人划分界限,只是略微谨慎而已。拜见皇帝辞行后,他从小路准备絮酒鸡肉,在李于鳞墓前哭祭。于是访灵岩,登泰山观看日出,恭敬拜谒阙里、孔林,都写有记和诗。回到玉山后,以病为由向两台发文,请求退休,都没有得到允许。大概弟弟仍然担心宰相对他的忌恨很深。既然不得已,只好赴任,所治理的事务更加精明。曾经跟随侍御赵君燿巡按到饶州,恰逢宰相的母亲进京奉养,宦官显贵为她导引随从。宰相的弟弟都帅派使者寄信给弟弟,说两家有世交,希望他能出来相见。弟弟以旧例推辞,不敢离开直指御史,只送去厨膳粮食而已。都帅忽然闷闷不乐,说:“我本来不值得劳烦王参议。”赵君一向刚直抗正,心中不依附宰相,因此更加善待弟弟。弟弟任满时,特意荐举他能够担任学政,而潘中丞的荐辞尤其优美。不久升任该省按察副使。所负责的是驿传事务。当时江西的驿传最为繁重,苦于无法承受供给费用,便多向百姓征取;百姓又承受不了供应,于是有人提议削减过度,甚至有学官只能徒步往来。弟弟便下文让各郡商议,又把公平的意见上报台司,台司认为正确,写入法令。后来他兼管司篆,又代理分巡道。分巡所掌管的是全省最繁杂琐碎的事务,弟弟对吏务更加熟悉,凡有所驳正,即使老吏也不敢插手。他曾经伏案草拟上下行文书,两个小吏轮流抄录,手腕和手指都疼得像要脱落。满庭的诉讼,只凭片言便当场裁决,吏员私下相互示意说:“使君真是神人啊。”不久他入棘闱主持秋试,御史邵君陛一向了解他的才干,把一切事务都交给他。他录取的人大多是名士,程式文章二首以及后序尤其以博雅著称。不久到了入京考察的时候,南昌的李县令以进士身份任官已经五年。他起初靠苛刻办事,取得上司欢心,屡次列入荐书,因此更加骄横,渐渐变得贪婪残酷,以凶暴来掩饰自己。司、府相互包庇,没有人敢追究。弟弟在考核评语中独独借夏日之事讥刺他。台司醒悟,把案件交给弟弟,弟弟全部揭发他的奸状,于是上疏弹劾;李县令因酷虐被罢职,并且获罪。弟弟入京考察时,藩司同僚中有新任而不了解情况的,也把事务交给他办理。当时省台正在大规模考察,方岳巡按核查二千石官员及黄绶以下的官吏,人人噤声自弃。唯独弟弟在其中侃侃陈说,所救助解脱的人可以屈指计算。太宰目送他离开,对人说:“人才难得,难道不是这样吗?如今看见精于事务又敢于说话的人,只有我晋藩的长官和江西按察司而已。”弟弟因为劳累,又冒着寒冷,患了很重的疾病,便上章请求退休,辞意十分恳切。太宰本来知道弟弟有才,因为嫉妒他而把他外放;后来屡次得到台司荐举,言辞中流露悔意,于是任用弟弟来堵住攻击自己的言论,免去南台的弹劾。听说太宰屡屡称赞弟弟后,便更加想收为己用。此时他压下弟弟的奏疏,恰逢山东缺少学使,太宰想改派弟弟补任,乡人中一位曹郎立即到弟弟卧处传话。弟弟谢绝说:“我以按察使的身份入京朝觐,不幸患了狗马般的疾病;如今突然起身,是以按察使的病体起行,还是以学使的身份起行呢?”太宰认为他的心意贤正,便没有调任。后来病情稍缓,按例拜访宰相辞行,宰相变了脸色,对弟弟说:“你要走了,早晚将任职大藩;山东不是你的任所。”弟弟谢辞说不敢当。回来后听说仙师昙阳子的事情,便仰慕他,通过其父宗伯元驭写信自通,希望登记入道籍,充任都养。当时我已经先被录用了。

师悯弟诚,与元驭可许也,贻书谓弟明敏絶世,而戒以上智利根,存其实则务匿其名,自信笃,不论人未信。既承道门印可,便当专神凝虑,以待机缘,向人且勿言,色且勿动,若愚若昏,和光混俗,而内念凛凛,常如帝师对面。又谓居官学道不可着一分秾艳气。弟得之喜不自意,别去不谷,窃意弟有所托,且宦薄而勤励,故益甚。尝署案而有一字异者,停笔呼原案校之,谓吏曰:「若亦能手,欲以一字变斯狱乎?」吏叩头谢不能,曰:「此出后曹胥手耳。」亟呼胥,胥恐则投缳矣,解而苏,并致之法。盖弟离事之半歳,而邮▯不可指数,悉为欵以属诸郡守,曰:「此皆乗诸君及我之离事而恣为蠧者也,毋论诸君无与,即署者新亦不易,悉但覈其人与事来,我为一惩而改之,不以他累。」于是邮▯洗矣。然弟不专狥法,必以情佐理而行。尝鞫一父子相讼者,而父辟甚,弟为痛杖其子,且诲之,己乃命杖其父,其子匍匐前防,请以身代,弟始释之,父子感悔如初。有袁帅者,好侦诸曹得其事,谓弟曰:「三代不啻是矣。」甫百日而移视陜西学政,道故里,而昙阳子巳立化,自恨弗及,徘徊久之,欲勿上。不谷谓曰:「吾既已失先君子意,汝勿为尔也。」盖先君虽在厄,未尝不戚戚以已故,锢二子为恨。至是弟始束。装就道,既之任,其所行约束明畅,藻雅为他省冠。诸生欣得师。试贡士毕,行部三原、耀州、延安。未毕,而有两京台▯白简,前是大相不欲持父丧,而鱼肉抗议者,元驭争之力不应,遂请告归省。大相心媿之,时时露辞色。而昙阳子既以化元驭,具其事属世贞传,而弟手书授之梓。给事某、御史某乃极论元驭与不谷诪张为恠幻,而留省应之。至波及弟与故沈太史懋学业已报闻,弗竟矣。而弟慨然谓学使者:“为诸生师帅,即弗竟而业已见指摘,何顔复教授诸生?”乃移文两台乞骸骨,而单车之境上,度台防发,即买一舴艋径归。诸生有竭蹷而送者,犹为之讲説秇文不倦。时元驭之弟家驭亦自河南谢学政归,天下闻而髙此两人以比元驭。其贤于不谷逺久之。大相死,太宰第诸道学使,此两人俱上考。家驭侍其兄苫块,弟起家提调浙江学政上防,辞不赴。弟名益髙,而惜之者谓:“县官需材甚急,岂有材如弟而竟老丘壑者?”甲申春,不谷亦辞南京刑部侍郎召,就医药,而弟以冬复起家提调福建学政。闽浙俱天下文学地,其视关中不啻倍蓰。余乃谓弟可以出矣。余处子又处,无乃偃蹇天子之命而伤地下心?于是弟意始决,以嵗杪之任,而大试期迫矣。星驰至汀,而邵武、而建宁,以两月毕事,遂驰至漳。漳故才薮,即龙溪一邑,民间待试者八千余人。诸生称是,而守令皆弟同里人,荐绅先生展转为其子弟请属,不可屈指数强有力者,至借开府中丞指以胁弟。弟一切谢絶之,而唯专其心神以从事。诸巻恒丙夜不寐,其所扬扢,毋论前列,即当下中至擿斥者,丹铅之外继以精评。盖榜出而人人无异词,至得覩所扬扢语,不啻叹伏矣。已试泉,其法如漳试;兴化前使之未竟者,其法如泉;还试福,其法如兴化,以三月毕。而诸生及民间之见遗而援故事求再。试者,八郡悉集,且数万人。弟一一收试之,而度期且迫,弟令人自署名巻角而自封之,不别为号。于是顷刻就试,试毕而付巻胥吏,使公阅之。有挟父兄私书于巻者,有自署其父兄名巻中者,悉弃不收。收者仅十之七,而加严阅焉。于是居间倩代之▯絶矣。弟后先所拔多名士,及试撤棘榜开,俨然可数。而解元李光缙者,困诸生久,弟覩其文而异之,俾饩学宫,遂冠闽士,翕然归弟鍳裁。而弟尚以所试第一人少应格,意恨恨不乐。更三年则第一人之彚征者无限,而弟巳不及覩矣。弟所颁条约,在关中雅巳着声,而闽之士习窳而侥幸者众,则其于规愈严而法益覈。闽人敦行好古,学防为之一变。俄进其省左叅政,分守福兴道,时从侍御杨君按部兴化。杨君性严察,于司道鲜所当意,独雅重弟事,与之谋,弟多所寛解。入贺万夀,冐暑行至呉门,以期逺暂憇里中,得迁今官。报犹以左叅政秪役抵都下,竣事而后拜命。时三相公乡人太宰,有通家契,皆下榻而请益。弟披吐无讳,于元驭尤切至。弟既之金陵,履太常任。金陵搢绅先生欣得一遘,以为祥麟威鳯,户屦恒满,有所报诣,倒衣出迓,恐后。笔研之请无虚日,弟尚能应之,不作厌斁态,且尽欲遴江山之名胜,补昔防之所未足,绪成一家言。

译仙师怜悯弟弟的诚心,元驭也答应了,写信给弟弟说:你聪明敏锐,举世无双;但要告诫自己,天资越高、根性越利,越应保存真实而务必隐藏名声,坚定自信,不要因为别人尚未相信而改变。既然得到道门认可,就应当专心凝神,等待机缘;暂时不要向人谈说,神色也不要显露,若愚若昏,与世俗同流而内心凛然,常常如同面对帝师一样。又说,做官而学道,不能带有一丝浓艳浮华的气息。弟弟得到这些话,欣喜得出乎意料。弟弟与我分别后,我暗想他有所寄托,而且仕途清淡却勤勉努力,所以更加用心。曾经他批阅案卷,发现其中有一个字不同,便停笔叫来原案核对,对吏员说:“你也能动笔,难道想凭一个字改变这桩案件吗?”吏员叩头谢罪说:“这是后曹书吏所写的。”弟弟立即把书吏叫来,书吏害怕得上吊,救下后才苏醒,弟弟把他一并依法处置。弟弟离任半年,大约查出驿传弊病不可胜数,便全部写成条款交给各郡守,说:“这些都是趁诸位和我离任时肆意作恶的蠹虫。不要说与你们无关,即使新任主管也不容易查清;你们只管把人和事核查清楚报来,我一次惩处便叫他们改正,不牵连其他人。”于是驿传弊病被清除。但弟弟并不专门拘泥于法律,总是以人情辅佐法理来办理。他曾审理一对相互控告的父子,父亲的辩解非常强硬,弟弟便严厉杖打儿子,并加以教诲;随后又命人杖打父亲。儿子匍匐上前,请求用自己的身体代父受刑,弟弟这才释放了他们。父子感动悔恨,恢复了起初的关系。有个袁帅,喜欢侦察各曹的事情,知道此案后对弟弟说:“三代的教化也不过如此了。”刚满一百天,弟弟便调任陕西学政;取道故乡时,昙阳子已经坐化,他痛恨自己未能赶上,在那里徘徊了很久,想不再上任。我对他说:“我已经违背先君子的心意了,你不要再这样做。”先君子虽然身处困厄,却从未不因我们的缘故忧愁,最大的遗憾就是两个儿子被禁锢。到这时弟弟才束装上路。到任以后,他所制定的规约明白流畅、文辞典雅,在各省中居于首位。诸生高兴得到这样的老师。考完贡士后,他巡行三原、耀州、延安。事情尚未办完,便有两京台省的弹劾奏章上来。此前宰相不愿服父丧,而有人据理抗议,元驭据理力争没有得到回应,于是请求告假回乡省亲。宰相心中惭愧,时常在言辞神色中流露出来。昙阳子既已使元驭化去,元驭把事情全部交代给我王世贞传写,弟弟亲自书写交付刊刻。给事中某、御史某于是极力弹劾元驭和我王世贞,说我们妄言怪诞幻术;留在省中的人则出面回应。后来事情波及弟弟和已故太史沈懋学,但相关奏报已经得到答复,未能继续追究。弟弟慨然对学使属官说:“作为诸生的师长,即使事情没有最终完成,却已经受到指责,我还有什么脸面再教授诸生?”于是向两台发文请求退休,独自驾车到了边境,估计台省的弹劾奏章即将发出,便买了一只小船径直回去。诸生中有用尽力气赶来送行的人,他仍然不知疲倦地为他们讲解艺文。当时元驭的弟弟家驭也从河南辞去学政回乡,天下人听说后,称许这两个人,把他们和元驭相提并论。我在贤能方面远远比不上他们,已经很久了。宰相去世后,太宰考核各道学使,这两人都列为上等。家驭侍奉兄长服丧,弟弟从家中起用为浙江学政提调,上疏辞谢没有赴任。弟弟的声名更加高了,可惜他的人说:“县官急需人才,哪里有像弟弟这样的人才,却竟然老死在山林之中呢?”甲申年春,我也辞去南京刑部侍郎的召命,前往治病;弟弟到了冬天又从家中起用为福建学政提调。闽浙都是天下文学兴盛之地,与关中相比不只是多一倍两倍。我于是对弟弟说,他可以出仕了。我自己隐居又隐居,难道不是傲慢地违抗天子的命令,从而使地下先人的心受到伤害吗?于是弟弟的心意才决定下来,准备在年末赴任,而大规模考试的日期已经迫近。他像星驰电掣般赶到汀州,又到邵武、建宁,用两个月办完事务,随即疾驰到漳州。漳州本来就是人才荟萃之地,仅龙溪一县,民间等待考试的人就有八千多人。诸生大多如此,而地方守令又都是弟弟的同乡,士绅先生辗转替自己的子弟请托,无法屈指尽数的有权势者,甚至借开府中丞的名义来威胁弟弟。弟弟一概谢绝,只专心致志办理考试。阅卷常常直到半夜仍不睡,他所圈点表扬的文章,不论是前列的,还是本来应当列在中下等、甚至要斥退的,都在朱笔批点之外加上精当的评语。榜单公布后,人人没有异议;等看到他圈点评语,简直无不叹服。后来考试泉州,办法和漳州考试相同;兴化前任学使尚未完成的考试,办法和泉州相同;回头考试福州,办法又和兴化相同,三个月办完。那些被诸生和民间遗漏的人援引旧例要求复试,八郡全部聚集,人数达到几万人。弟弟逐一收录考试,但期限将近,便让考生亲自在试卷角上署名并自行封卷,不另行编写字号。这样很快完成考试,考毕便把试卷交给胥吏,让他们公开阅卷。有人把父兄的私信夹在试卷中,有人在卷中署上父兄的名字,全部弃置不收。最终录取的只有十分之七,并且更加严格阅卷。这样一来,中间请人代考的弊病便断绝了。弟弟前后选拔出许多名士,等撤去棘闱、张榜公布时,入选者都端然可数。解元李光缙长期困于诸生之中,弟弟看到他的文章,认为不同寻常,便让他入学宫领取廪饩,于是他成为闽士第一,众人一致归服于弟弟的鉴别裁量。然而弟弟仍因所取第一名稍微不合科场规范,心中遗憾不乐。又过三年,第一名所会集的人才已经多得无数,而弟弟已经来不及看到了。弟弟颁布的条约,在关中早已声名卓著;闽地士人学习风气败坏、依靠侥幸的人很多,因此他制定的规条更加严格,法令也更加核实周密。闽人敦实行古,学习风气因此大为改变。不久升为本省左参政,分守福兴道,当时跟随侍御杨君巡视兴化。杨君性情严明而善于察察,在司道官员中很少有合意的,唯独一向敬重弟弟的办事能力,常同他谋划,弟弟多有宽解之处。入京祝贺万寿,冒着暑热走到吴门,因路程尚远,暂时在乡里休息,得到升任现职的消息。奏报仍以左参政的身份办理事务,抵达京城,事情办完后才接受任命。当时三位宰相中有同乡太宰,与弟弟有通家之交,都让他住在家中,请他指教。弟弟畅所欲言、毫不隐讳,对元驭尤其恳切周到。弟弟到了金陵,任太常寺职务。金陵的士绅先生们高兴得到这样一位贤者,以为他是祥麟威凤,门前车马常满;有人来拜访,他便急忙穿衣出迎,唯恐落后。每天请他题字作文不断,他仍能一一应对,不露出厌倦的神态;还想尽量寻访江山名胜,弥补从前游览的不足,继续完成一家之言。

而劳疾大发,心肺火上升于喉咽间,结阂成痰噎,每食必多错逆,不尽受。时吾呉之两台使者条论乡国事宜,以大司马公之寃仅雪而功未尽讐为歉,礼部议赐公两祭全塟,不谷再防请得赠如今称,盖身后之事畧备矣。弟拟上书乞假归,从不谷世贞奉祼,将饰兆域,以鲜近例逡廵不果,意殊邑邑。久之,病日益深,乃移状于卿沈,为具防请下尚书吏部,极称弟贤,姑予急治病。病痊而有司奏起用如六卿大臣例,报可。时不谷被命留京,轻行迓弟于奔牛,弟时形瘠。而色多火,然神气殊劲爽。相劳苦,案医药与方舟而归。不谷既不能出,又不忍于弟业,上书请一丘矣。弟谓:“向者兄不云乎?余处子又处,将偃蹇天子之命,而伤地下心。且上之待我先公厚,此一时也。兄寜能恝然而已乎?”余无以荅,第朝夕▯伺弟消息。小益则为寝食不遑,尝避而饮泣者数矣。弟防知之,强自饰而见我。防不获请,至明年戌子二月,宻戚知友饯别儿子新居。弟尚乗小篮舁从澹圃纵观优旃,举一觞始去。又数日,促余过别,步履趫,谈论畅。余乃得自引,然日悬念无已。时至初夏,方昼寝而家人来云:“弟病益甚,无起色。”为之惊堕床。及阅其手书,则曰:“吾食虽不至脾,而神甚王,不死也。然意者欲安我耳。”有录其分产遗戒,多理身齐家要语,所析虽草头木屑,井井不遗漏。料理身后衣棺丧塟,衷礼为俭,令他人积日而计之弗及也。且曰:“吾自今端坐以俟期而已。”其入与妇子诀,靡不頫首饮泣,不敢仰视。弟洋洋自如。明日一家人至,则报进粥无苦已。又一人至,则进肉矣。然自是颇矻矻著述,有《澹思子》《望崖内外编》《经子臆解》。属嵗大侵,饿莩盈道,日有死者。弟乃倡诸大姓,出囷米煑粥以啖之,全活可万计。死者用浮屠法,延名僧诵经礼懴七昼夜,瞻拜甚谨,沾沾喜曰:“吾胸中更无事矣。”然弟故课责子姓,望之甚急,而其于诸生试义分别考校,他好不能夺。至是益勤,而性稍卞,善恚。忽欲葺离薋园一岛,力不称愿,顾槖巳匮于前施及法事矣。意时时不乐,子姓窃忧之。将百日,病复大发,二日而粒絶,又二日为季夏闰望前一日。晨兴,命移席中堂,强起坐饮少水。亭午呼楮墨,手书一纸与余诀,大槩谓:“种种恶证俱现,恐在旦夕。弟性敏有胆决,加以学力定力,遂能轻死破恋。六亲既已无情,即见兄如不见也。”末复谓:“天下虽荐饥,圣主能蠲赈,事尚可。”为唯愿庙堂勿固宠,勿近小人,勿聴人言,搜求人过。诸君子勿偏见,勿立党,勿思报复,即死无憾。既椷书未发,迫瞑目,力起使人掖而据胡床,盥水于足,既毕。儿軰问有言否?曰:「四月书已尽之,复何言?」曰:「不昏散否?」曰:「无念何所昏散?」翛然遂逝。不谷时外出,抵暮归,而家人以书及讣至。小子骏时在邸,匿讣而以书授不谷曰:「叔父亟矣。」读其书二百余言,既有致结法尤精美,无一笔误。泣谓骏:「此当未大故也。」更三日,人来无复生理矣。骏度不谷心稍定,乃以讣告。呜呼痛哉!弟以嘉靖丙申生,殁于万厯之戊子,春秋仅五十三耳。不谷长于弟十年,齿髪尽堕,去死无防,乃不死而令弟死也。弟至性防曾闵,明悟埒子贡,愽裁亚子产,敏练如贾生。其事大司马公、太恭人以志为养,欬盻若一,不谷意所属,弟恒恐失之也。弟间有所请,不谷未尝不心唯也。尤笃伦理,重名谊,其施予视不谷稍裁而能不失。宗党戚执待而举火者,亡虑数十家。闾左嵗时咸有所周防。居恒不轻为公府居间,间有之,必宗戚之困阨横赋及寃抑不伸者。若州里大利▯与单赤恫苦,侃侃不惮详矣。嗜义若渇,有所闻于昼,即终夕不寐;有所闻于夕,唯恐未曙,汲汲行之。然犹识长虑悠然,能见事后,虽三老更事者见之,恒自失。少亦防有耳目之好,触一语立断遣之,不少牵系。世望每自愧其濡首,且谓大兄非沈溺者,仁而少断,以是不及弟耳。居宫好为条教,烦不至▯,尤能曲畅物情,因事为功。属吏之亷而有材者,必为之达于上,即不至赃滥,未尝不▯掩覆,以是多感。弟浃肺腑,始以受大司马公举子业,遂精治四子及周易,独防之趣,不专训诂。晩视学政,傍通诸经,皆能蕞其大要,亦喜读释老氏言,初以资翰墨耳。既受昙阳师诲,且多从衲子防于西来之教,往往有所发明,独于宗门似未。

译然而劳累和疾病突然加重,心肺之火上冲到喉咽之间,凝结阻塞成痰,吃饭时总是多次噎逆,食物不能完全下咽。当时我们吴地的两位台使者上条陈议论乡国事务,认为大司马公的冤屈虽仅仅得到昭雪,而功业却没有完全酬报,感到遗憾;礼部商议赐给公两次祭祀、完整安葬。我再次上疏请求,想得到如今所称的赠官,看来身后之事大略已经完备了。弟弟打算上书请求休假回乡,想由我王世贞奉祼祭祀,修饰坟域;因为顾虑近期少有先例,犹豫不决,终于没有成行,心中十分郁闷。过了很久,病情日益沉重,便把情况移文给卿沈,请他代为上疏请求下达尚书、吏部,极力称赞弟弟的贤能,暂且准许他紧急治病。病愈后,有司奏请按照六卿大臣的成例起用,皇帝答复准奏。当时我奉命留在京城,轻装赶到奔牛迎接弟弟;弟弟当时形体消瘦,脸色多带火色,但精神气力特别强健爽朗。我们互相慰劳,我带着医药和方舟一同回来。我既不能出京,又不忍心阻止弟弟的事业,便上书请求给我一块坟地。弟弟说:‘从前兄长不是说过吗?我处在待用和闲居之中,若拒绝天子的命令,便会伤害地下先人的心。而且皇上过去对我先父厚重相待,这是一个时机,兄长难道能无动于衷就算了吗?’我无从回答,只能早晚等候打听弟弟的消息。病情稍有好转,便连睡觉吃饭都顾不上,曾经躲开人独自哭泣好几次。弟弟大概知道了,勉强整饰自己来见我。我没有得到他的请求答复。到了第二年戊子二月,亲密的亲戚和知交为儿子新居饯别。弟弟还乘着小篮舆,跟着澹圃纵观优旃,举起一杯酒才离去。又过了几天,他催我过去告别,步履轻快,谈论畅达。我于是能够自行引退,但每天仍无休止地挂念他。当时到了初夏,我正在白天睡觉,家人来报告说:‘弟弟的病更加严重,没有好转的迹象。’我惊得从床上跌下。等看他的手书,信中说:‘我吃东西虽还没有伤及脾脏,但精神很旺盛,不会死。不过,或许只是想让我安心罢了。’他还记录了分配产业和临终遗戒,多是修身齐家的重要话语;即使所分析的是草根木屑,也安排得井井有条,没有遗漏。料理身后的衣物、棺材、丧事和葬礼,内心以礼为准而力求俭约,让别人花费许多日子筹办也赶不上。他又说:‘我从今以后端坐着等待期限到来罢了。’他进去同妻子儿女诀别时,没有一个人不是低头哭泣,不敢抬头看他。弟弟却神态自若。第二天一家人来看望,便报告说他进粥时已经没有痛苦了。又有一人来,便报告说他已经能吃肉了。然而从这以后,他仍很勤奋地著述,有《澹思子》《望崖内外编》《经子臆解》。适逢年成大坏,饿死的人遍布道路,每天都有死亡者。弟弟于是倡导各大姓,拿出粮仓里的米煮粥给他们吃,救活的人以万计。对死者则采用浮屠法,请名僧诵经礼忏七昼夜,瞻拜十分恭谨,欣慰地说:‘我胸中再没有事情了。’然而弟弟仍旧督责子弟,对他们期望很高;至于对诸生考试的经义分别考校,他的其他爱好也不能使之改变。到这时,他更加勤奋,但性情稍显急躁,容易发怒。他忽然想修葺离薋园中的一座岛,力量和财力都不能满足愿望,回头一看,钱袋已经因先前施舍和办理法事而空了。心情时时不快,子弟们暗中为他忧虑。将近一百天时,病又突然加重,两天后完全不能进食;再过两天,正是季夏闰月十五日的前一天。早晨起床,他命人把坐席移到正堂,勉强起身坐下,喝了少量水。中午,他叫来纸笔,亲手写了一封信向我诀别,大意说:‘各种坏的症状都出现了,恐怕就在早晚之间。我天性敏锐而有胆识决断,加上学问和定力,所以能够轻视死亡、破除留恋。六亲既然已经无情,即使见到兄长,也如同没有见到一样。’末尾又说:‘天下虽然接连饥荒,圣明的君主能够减免赋税、赈济灾民,事情还可以挽救。只是希望朝廷不要固守宠幸,不要亲近小人,不要听信人言而搜求人过。各位君子不要抱持偏见,不要结党,不要想着报复;即使死了也没有遗憾。’ 信还没有封发,他已经急迫得闭上眼睛,便用力起身,让人扶着靠坐在胡床上,用水洗脚,洗完后,儿辈问他还有没有话要说。他说:‘四月的信已经把话说尽了,还说什么?’又问:‘没有昏乱、涣散吗?’他说:‘心中没有牵念,又有什么可昏乱、涣散的?’于是安然逝去。我当时外出,到傍晚才回来,家人把信和讣告送来。小儿子骏当时在邸舍,藏起讣告,只把信交给我,说:‘叔父病危了。’我读信二百多字,已经有收束结尾的格式,书法尤其精美,没有一笔错误。我哭着对骏说:‘这应当还不是大灾变。’又过了三天,有人来报告说已经没有生还的道理了。骏估计我的心情稍稍平定,才把讣告告诉我。唉,悲痛啊!弟弟生于嘉靖丙申年,死于万历戊子年,享年仅五十三岁。我比弟弟年长十岁,牙齿头发都已脱落,离死亡也没有多少时日,却偏偏我没有死而让弟弟死了。弟弟的天性可比曾参、闵损,明悟可与子贡相等,博学裁断仅次于子产,敏捷干练如同贾谊。他侍奉大司马公、太恭人,以表达志愿来奉养父母,连咳嗽顾盼都始终如一;我心中所寄托的事情,弟弟总是害怕有所失误。弟弟偶尔有所请求,我没有一次不是从内心答应的。他尤其笃守伦理,重视名节情谊,施舍给予虽比我稍有节制,却能够不失其厚道。宗族、亲党、亲戚中依靠他举炊度日的,大概有几十家。乡里平民在岁时节日也都受到他的周济防护。他平常不轻易替人到公府说情;偶尔这样做,也一定是为了宗族亲戚的困厄、横征暴敛和冤屈不得伸张。至于州里重大利弊以及贫苦百姓的痛苦,他直言不讳,毫不畏惧,详尽陈说。他爱好义行如同口渴求饮,白天听到的事情,整夜睡不着;晚上听到的事情,只怕天还没亮,便急忙去办理。然而他仍然有深远的谋虑,能预见事情的后果,即使三老这类阅历丰富的人见到他,也常常自感不如。他年轻时也曾有爱听爱看的习性,听到一句话便立即判断处置,不稍有牵挂。世贞常为自己沉溺其中而惭愧,又说大兄不是沉溺的人,只是仁厚而少决断,因此不如弟弟。他在任官时喜欢制定条教,繁琐却不至于细碎,尤其能曲尽人情,根据事情建立功绩。属吏中廉洁而有才能的人,他一定替他们向上荐举;即使没有贪赃滥用,也从未不予宽容,因此许多人都感激他。弟弟深入钻研学问,起初因为承受大司马公的举子业指导,便精通《四子》以及《周易》,但有自己的旨趣,不专守训诂。晚年任学政时,又旁通诸经,都能概括其中大意;也喜欢读释、老二氏的著作,起初只是用来辅助文章笔墨。后来接受昙阳师的教诲,又多次跟随僧人学习西来的教法,往往有所发明,只是对宗门似乎还没有深入。

得机轴若乃致虚极,守静笃,如老子所云者,亦行之而未能深诣也。既病久,稍见定力去,而恬然殆有未易窥量者。顾弟不讳言二氏学,恒谓吾于两庑飨亡所贪,苟阴用其实而阳诋其名,或假窃其似而自文其陋者,俱耻之。以故躬书昙阳师传,而所撰著《望崖编》等书,亦皆其中精至语。识者谓不下白香山,晁文元于诗,虽自济南始,其所涵咏多汉、魏、晋、宋以至盛唐诸大家,然不肯从门入,亦不规规名某氏业,而神诣之境为胜。七言律尤其踔絶者,文出入西京、韩、欧诸大家间,采刘义庆《世説》,自以为得彼三昧,而于《防名山记》尤详婉有力。善持论,往往以识胜。少即工临池,行草萧散,小▯踈行,得晋人遗意。晩而弥好之。病甚已,絶意吟咏,然犹为陆司冦、阴司马作行楷,盖絶笔也。性嗜佳山水,其登泰岱,观日出,憇灵岩,谒孔林,入关过华岳,具行縢布屦,自青柯坪而上,西北临大漠,稍南眺岷峨积雪,东俯中原,一昔而下,谓平生之观毋隃此矣。行部江右,穷匡庐表里之胜,按闽纵浪九鲤湖诸山为幽絶观。归自关中,单骑走龙门、砥柱、嵩山、少林,神禹之所防凿,而菩提达磨之所绍统者,慨然若覩其人。至洞庭两山,京口三岛,固几案问物也。意与境防,辄为文以纪之。诗亦称是。独其于华岳,谓文不能胜于鳞,于鳞已悉之,我复何道?尤好栽花果,晩治一圃,悉搆闽岭竒卉及牡丹、芍药、莲、菊之异名者,萟之作《学圃杂防》,谓儿軰:“吾他无所溷汝,异日日致一花供我目足矣。”嗟乎!使弟不死,假以岁月,纵其所诣,其政术必为成▯良臣,学术必约而窥濓洛之藩,吟咏必肩二李、超何、薛愽、综广识,庶防宋金华、杨新都、书秇之名,亦必侵寻文祝抗衡,而一旦并夺之。造物者之于弟,何其酷也!弟娶妇章氏,封安人,归化令宗实女,以淑若著称。弟亦庄之无间言。子四士。骃,太学生,娶袁山东提学副使公尊尼女士。騄州学生,娶沈吏部员外郎公璟女士。駪聘史锦衣指挥同知公继书女,章安人出也。士騋聘韩南京礼部右侍郎公世能女,侧室汪出也。女四:适云南按察副使杨公道亨子太学生继英,次适兵部尚书凌公云翼子▯防,次适兵部员外郎杨公士元子庚颖,次字南京国子监祭酒赵公用贤子开美。适凌者,侧室魏氏出。余俱章安人出也。孙女二人:字徐道隆,爲士骃出也。所着诗文,不谷为裒而梓之,得五十五巻。余所着《闽部防》《三郡图説》《窥天外乘》《二酉委谈》《学圃杂防》,前已行人间。呜呼!马曹慨亡于人琴,东亭悼衰于梁栋。不谷虚得名耳,实不如吾弟令。幸未死,尚能执管纪述其行事,而祈不朽于作者。至哀无文,冝其挂漏薾愞若此。唯怜而不拒之,岂唯亡者之感,将存者世世之感也!不胜望迫切之至。

弇州续稿巻一百四十

钦定四库全书弇州续稿巻一百四十一明 王世贞 撰文部

译他也曾领会《老子》所说‘致虚极,守静笃’的机要,并实际奉行,却还没有达到深厚的境界。病久以后,他的定力稍有减退,但安然自若,几乎有一种不容易窥测度量的境界。只是弟弟并不忌讳谈论儒、释、道二氏的学问,常说:‘我在两边的祭祀中都没有什么贪求;如果暗中采用它们的实际内容,表面却诋毁它们的名义,或者假借偷取它们的相似之处来粉饰自己的浅陋,都是可耻的。’因此他亲自撰写《昙阳师传》,所撰《望崖编》等书,也都是其中精深透彻的言语。有见识的人认为,他的诗不在白居易之下,晁文元在诗歌方面,虽然从济南开始受到影响,他所吟咏涵泳的多是汉、魏、晋、宋直到盛唐的各位大家,但不肯从某一门径进入,也不拘泥于某一家的名业,而是以精神境界胜过他们。七言律诗尤其卓绝,文章出入于西京、韩愈、欧阳修诸大家之间,采录刘义庆《世说新语》,自认为领会了其中的精髓;对于《游名山记》尤其详细婉转而有力量。他善于持论,往往以见识取胜。年轻时便精于书法,行草潇洒疏宕,小楷疏朗,得到晋人的遗意;晚年更加喜爱。病重以后已经完全不再作诗,但仍替陆司寇、阴司马写行楷,大概是最后的笔迹。他天性爱好佳山胜水。他登泰岱观看日出,在灵岩休息,拜谒孔林,入关经过华岳,带着行縢和布鞋,从青柯坪登上去,向西北俯临大漠,稍向南眺望岷山、峨眉山的积雪,向东俯视中原,一个晚上便下山,说一生所见的景观没有超过这里的。巡行江右各地,穷尽匡庐山内外的胜景;巡按福建时,放情游览九鲤湖诸山,见到幽深绝美的景致。从关中回来,单骑奔走龙门、砥柱、嵩山、少林,这些是神禹疏凿过的地方,也是菩提达磨传承佛法的地方,他感慨万分,仿佛亲眼见到了那些人。到了洞庭两山、京口三岛,简直就像案几上的物件一样。心情和景境相遇,便常常写文章记录下来,诗也同样如此。唯独对于华岳,他说:‘文章不能胜过于鳞,于鳞已经把它写尽了,我还说什么?’他尤其喜爱栽种花果,晚年经营一座园圃,把闽岭的奇花异卉以及牡丹、芍药、莲、菊中各种异种都搜集来栽种,写成《学圃杂记》,对儿辈说:‘我没有别的东西可以留给你们,只要你们以后每天送一枝花来供我观赏、满足我的眼目就行了。’唉!假使弟弟没有死,再给他一些岁月,按照他的造诣,他的政术一定会成为成化、弘治年间那样的良臣;学术一定会简约而窥见濂、洛之学的门径;诗歌一定可以和二李并肩,超过何、薛,博大而广识,也差不多可以和宋濂、杨维桢相提并论;书法绘画的声名,也一定会逐渐与文徵明、祝允明抗衡,而在一旦之间把他们一并夺去。造物主对于弟弟,为什么如此残酷啊!弟弟娶章氏为妻,封安人,是归化令宗实的女儿,以贤淑著称。弟弟也庄重地娶她为妻,没有任何异议。儿子四人:骃,是太学生,娶袁山东提学副使公尊尼的女儿;騄,是州学生,娶沈吏部员外郎公璟的女儿;駪,聘娶史锦衣指挥同知公继书的女儿,是章安人所生;士騋,聘娶韩南京礼部右侍郎公世能的女儿,是侧室汪氏所生。女儿四人:嫁给云南按察副使杨公道亨的儿子、太学生继英;第二个嫁给兵部尚书凌公云翼的儿子玄防;第三个嫁给兵部员外郎杨公士元的儿子庚颖;第四个许配给南京国子监祭酒赵公用贤的儿子开美。嫁给凌家的,是侧室魏氏所生;其余都是章安人所生。孙女两人:许配给徐道隆,是士骃所生的女儿。弟弟所著诗文,我替他搜集刊刻,共得五十五卷。我所著《闽部疏》《三郡图说》《窥天外乘》《二酉委谈》《学圃杂记》,以前已经流传于世。唉!马曹因为人琴俱亡而感慨,东亭因为栋梁衰落而哀悼。我只是徒有名声罢了,实际不如我的弟弟。幸而我还没有死,还能执笔记述他的事迹,向文章作者祈求不朽。悲哀至极,文章自然会有遗漏和软弱到这种程度。只希望读者怜悯它而不要拒绝,难道这不仅是亡者的感激,也是生者世世代代的感激吗!我实在承受不了这迫切至极的期望。《弇州续稿》卷一百四十 钦定《四库全书》《弇州续稿》卷一百四十一 明,王世贞撰 文部

志右泉郁公暨元配刘孺人合塟志。我外王父右泉公之捐馆舍也,实丁未八月十一日。云居七嵗而塟,而未有志铭也。其二十又七载,为甲戌之月日,而外王母刘孺人始亦捐馆,盖年九十矣。又五载,而公之二女暨其子谋于世贞兄弟,将合公之兆,而属世贞曰:「是恶可以二老人冺冺也?」公之所以未及志铭也,伤哉,难言之矣。日公塟,而先大夫视浙师,曰:「姑少间,微余畴能悉公者?」乃竟用王事鞅掌,终而未及志铭也。呜呼,微不佞,畴能继先大夫志也?公姓郁氏,其先晋之髙平冠带族,徙而吴者有节推公己,又徙而昆有朝议公待制公。入明而居常熟之沙头,后有宪佥公华容公。刘孺人者,家常熟之穿山,亦着姓。其后悉割▯太仓,遂俱为太仓人。而孺人之父曰髙平公玠,与华容公善,许以孺人字公。公生十四年而华容公卒官,公匍匐万里以防归。是时宪佥公移官滇上,有母沈太宜人,其留侍者张宜人,称公祖母。而公之母曹孺人,凡三世皆哭华容公,其老者至寝疾。公入茹荼痛隠色而加慰养,出治防事,哭踊如礼。亡何沈太宜人竟卒,宪佥公持服归居,嵗余亦卒。君以孤童,三更大变,其居丧治家肃如也。乡里人相指目:「郁氏有子矣!」而华容公父子为亷吏,不能无忧饘粥。刘翁闻而曰:「幸依我,毋责若币也。」公遂与孺人成礼于刘氏,而防闻曹孺人病,相与归奉汤药,不解带而更侍者数十昼夜。其居曹孺人丧,视如华容公,加治则孺人相之也。自是复徃来刘翁所,而孺人之母曰蒋有材行,以孺人一女故,且贤之,数徙槖于郁。孺人不自名其有以佐公用,而张宜人老且病困,公率诸弟,孺人率诸弟妇奉汤药如曹孺人始。曹孺人之卒也,谓孺人曰:「吾不逮姑也,以累若,安得异日若妇之为若也?」张宜人曰:「若代吾妇妇,吾累若。嗟乎,安得异日若妇之为若也?」公之诸弟窭不能家。谋尽欲毁先庐,而公乃窃叹曰:「毋若吾宪佥公之手泽乎哉!」孺人曰:「无伤也,归而谋之。」母蒋复益槖以给诸弟,俾徙箸逾于旧。然公自度产日益挫,孺人乃以勤俭佐之,鼔舞僮使得其力,稍稍裕矣。公踈眉目,善言笑,好客。客虽卑小,母使失意,而所遘若贤贵,▯周还不失其于族为大宗子。然行卑其长者,大父伯叔父资其谋,而幼者资其决。即孺人时时出酒脯损装槖,嵗时就公夫妇懽如也。治一圃隔舍西,水有鱼池,花木桃李柑橘之属。酒数行,甘鲜逓进,呼卢藏彄,竟日夕忘倦。公故仕官家子,能熟习公卿大夫之业,而性▯好之所抄录防考,积数十帙。人或有所疑者,叩之立应,则相顾曰:「是未尝走百里外,其腹岂缙绅籍耶?」乃又似肉谱。公尝谓士必繇科第可以摅而其为诸生不利,入赀为楚府典宝,不肯赴,生平仅一再御冠带而已,竟以幅巾单练终其身。自吾妣之为公长女而归先大夫为御史,而世贞后成进士,公乃大喜曰:「吾始者得闻之,而今得见之,又身与有之也。」然亡何以脾疾卒,得夀仅六十有三。始公年四十八时,有一子曰刘将冠矣,而夭,痛极不欲生。孺人悯之曰:「吾已则已耳,公尚可子也。」为谋置贰,彭举一子曰钧。钧生弱,目犹闭,孺人抱而防之,始开。为其弱也,日置之股,自是复连举子钺、釴,视若钧矣。孺人之所出者,次女归于王,为吾再从兄世完;又次女归于陆,为秀才旅,携以文学名,然皆夭亡。子依孺人以居,久之而倭防作。是时釴已出,后公之弟遂,孺人乃谓钧、钺曰:「卒防至,而吾三▯者不易完也,幸长姊城居可依耳。若曹勉之,毌荡佚我先人庐产。」而孺人徙居日,适先妣自燕归,嵗有嵗共缗钱米帛,日有日供醪肉▯粉之属。而孺人老卧床褥,二女时时起问疴痒,荐汤沐,以至中夜呼粥饮,不待再而具。最后生则复为婴儿而逝若寝熟者,皆二女力也。二女于格,当旌业上之部使者矣。公复举一女,亦彭出归奚某。钧尝娶吕氏,生子某。女适诸生王应宾,育于陆之嫠者。钺娶【阙】氏,生【阙】呜呼!世贞少则侍公,恺悌尔雅,所谈说引喻,居然有前辈典刑己矣。邈乎辽矣!孺人之拮据治生,逮下为徳,以不妬成公后。及其晩节,居顺恬约,以不忮成二女节孝。良哉乎母也!乃若公之先,吾父母往也,顺也,且获终孺人之大耋固也。其后吾父母徃也,为吾父母之后者,而俾之志,寜能无伤也?其志而不铭者,何?不敢铭也。公尝有官矣,而称右泉公者,何?别号也。亦公志也。公讳遵,字子道。宪佥公讳容,华容公讳勲。其书讳者,里人邵弁也。中宪大夫浙江按察司按察副使定山袁公生志。

译志 这是右泉公和原配刘孺人合葬志。我的外祖父右泉公去世,实在是丁未年八月十一日。云居七年才下葬,却还没有志铭。到第二十七年,即甲戌年的某月某日,我的外祖母刘孺人也去世了,享年大概九十岁。又过了五年,公的两个女儿和他的儿子与我王世贞兄弟商量,要把二人的墓合在一起,并托付我说:‘难道能让这两位老人就这样默默无闻吗?’公之所以一直没有来得及写志铭,其中的伤心之处,实在难以言说。那天公下葬时,我已故父亲正在浙江视察军队,说:‘暂且等一等,除了我,还有谁能全面了解公呢?’后来竟然忙于公务,最终没有来得及写志铭。唉,若不是我这个不才之人,谁能继承先父的遗志呢?公姓郁氏,他的先祖是晋代高平的冠带世族,迁到吴地的有节推公己,又迁到昆山的有朝议公、待制公。进入明代后居住在常熟沙头,后来有宪佥公、华容公。刘孺人家在常熟穿山,也是著名姓族。后来两家都划归太仓,于是都成了太仓人。刘孺人的父亲叫高平公玠,与华容公友善,答应把女儿许配给公。公十四岁时,华容公死于任所,公爬行万里护送灵柩归来。当时宪佥公调任滇南,有母亲沈太宜人,留下侍奉她的张宜人,被称为公的祖母。公的母亲曹孺人,三代人都为华容公哭泣,年长的甚至因悲伤卧病。公回家后吃粗食,面露悲痛却更加慰藉奉养母亲;出门办理丧事,哭泣跳踊都合乎礼法。不久沈太宜人终于去世,宪佥公服丧归来,过了一年多也去世了。公以孤儿身份经历三次重大变故,居丧治家都很严肃。乡里人相互指着说:‘郁家有儿子了!’但华容公父子是清廉官吏,不能不担忧粥饭生活。刘翁听说后说:‘幸而来依靠我,不要责怪你们不能送礼。’于是公与孺人在刘家成婚。后来听说曹孺人生病,二人一同回去奉送汤药,解下衣带轮流侍奉了几十个昼夜。公为曹孺人服丧,礼数如同为华容公服丧一样;进一步料理丧事,则由孺人辅佐他。从此又往来刘翁家,而孺人的母亲蒋氏有才德,因为孺人是独女,又认为她贤能,多次把钱财送到郁家。孺人不以自己的财物为名,暗中帮助公的用度;张宜人年老而又贫病,公带领弟弟们,孺人带领弟媳们,像侍奉曹孺人开始时那样奉送汤药。曹孺人去世时,对孺人说:‘我不能赶上侍奉婆母,反而拖累了你,哪里能想到将来你的儿媳也这样侍奉你呢?’ 张宜人说:‘你代替我的儿媳来侍奉我,反倒拖累了你。唉,哪里能想到将来你的儿媳也这样侍奉你呢?’公的弟弟们贫穷,不能独立成家,商议要把祖屋全部拆毁,公却暗自叹息说:‘难道不应当珍惜宪佥公遗留下来的手泽吗?’孺人说:‘不要忧虑,回去再商量吧。’母亲蒋氏又增加钱财来供给各个弟弟,使他们迁居后比过去更加宽裕。然而公估量家产日益减少,孺人便以勤俭辅佐他,鼓励并督促僮仆尽力劳作,家境渐渐宽裕。公眉目疏朗,善于谈笑,喜欢待客。客人即使身份卑微,也不会让他们失意;遇到贤能显贵的人,又总能周旋应对,不失去自己作为宗族长子的身份。至于族中长辈和叔伯父辈,依靠他的谋划;年幼者依靠他的决断。孺人有时拿出酒肉,减少自己的装束和钱袋开支,逢年过节便到公夫妇处欢乐相聚。他在房舍西边隔着房屋修建一座园圃,水中有鱼池,种有花木桃李柑橘一类。酒过数巡,甘美鲜物轮番送上,玩掷骰、藏钩等游戏,整日整夜忘记疲倦。公本来是仕宦人家的子弟,熟悉公卿大夫的学业,性情又特别喜爱,所抄录考订的资料积累了几十帙。有人遇到疑问来问他,他立即回答,旁人便相互看着说:‘他从来没有走出百里之外,难道肚子里装的是缙绅的典籍吗?’ 于是又有人说他像一部肉做的谱录。公曾说,读书人必须通过科举才能施展抱负;但他作为诸生考试不利,便纳资进入楚府任典宝,却不肯赴任,一生仅一两次穿戴官帽官服,最终一辈子只戴幅巾、穿单衣。自从我的母亲作为公的长女嫁给先父、先父任御史,而王世贞后来考中进士,公才大喜说:‘我起初只是听说,如今终于亲眼看见,而且自己也参与其中了。’然而不久他因脾疾去世,享年仅六十三岁。公四十八岁时,已有一个儿子叫刘,快要加冠却夭折了,悲痛至极,不想活下去。孺人怜悯他说:‘我就这样罢了,公还可以再有儿子。’于是为他谋求置妾,彭氏生了一个儿子,名叫钧。钧出生体弱,眼睛还闭着,孺人抱着他抚摩,眼睛才睁开。因为他体弱,孺人每天把他放在大腿上;后来又连续生了钺、釴,照看他们如同钧一样。孺人亲生的女儿,第二个嫁给王氏,是我的再从兄世完的妻子;另一个嫁给陆氏,丈夫是秀才旅,以文学闻名,但二人都早亡。儿子依靠孺人生活,过了很久,倭寇祸乱发生了。这时釴已经出继,后来公的弟弟遂也离开,孺人便对钧、钺说:‘倭寇最终会到来,我们母子三人不容易保全,幸好长姊住在城里,可以依靠。’ ‘你们要努力,不要荒废荡逸,败坏祖先留下的房屋田产。’孺人迁居那天,正好先母从燕地回来;每年都有每年共同供给的缗钱、米、帛,每天都有每天供应的醪酒、肉、蔬菜、粉食之类。孺人老年卧病在床,两个女儿时时起身询问冷热痛痒,进献汤水沐浴用品,直到半夜叫粥叫水,也不等她第二次呼唤便准备好。她最后又生病成为婴儿般的状态,安然去世,仿佛熟睡一般,全靠两个女儿的力量。按礼法,二女的孝行应当上报部使者,请求旌表。公又生了一个女儿,也是彭氏所生,嫁给奚某。钧曾娶吕氏,生子某。女儿嫁给诸生王应宾,由陆氏寡妇抚养。钺娶【阙】氏,生【阙】。唉!我年轻时侍奉公,他和乐平易、文雅端正,谈论引喻,已经完全有前辈的典范了。相隔遥远,真是渺茫啊!孺人艰辛经营生计,对下人施以恩德,因为不嫉妒而成就了公的后代;到了晚年,生活安顺恬淡简约,又因为不嫉妒而成就了两个女儿的节操和孝行。贤良啊,这位母亲!至于公的先人,是我的父母亲前往祭祀,也是顺理而行,而且能等到孺人享尽大寿才去世,确实如此。他们后来又离世,作为我父母的后人,却让我为他们作志,难道能不感伤吗?既然作了志而不作铭,为什么呢?是不敢作铭。公曾经做过官,却称为右泉公,这是为什么?这是别号,也是公自己的志愿。公名遵,字子道。宪佥公名容,华容公名勋。书中避讳的字,是乡人邵弁所改。中宪大夫、浙江按察司按察副使定山袁公生志。

公之解温处节而归也,时犹在彊仕。云天下惜其壮而才,用之不竟,而扼腕于萋菲之遘。公顾頺然以酒自放,絶口不及宦时事者二十余年。一日治夀蔵,而颇次其生阀履歴以属世贞曰:「吾老矣,宁借子之言而市吾知于吾所不知之后人。虽然,吾甚爱子言,而亦唯子是信。子姑有以愉快我。」世贞通家子也,又获肺腑事公,即不文而敢以辞。公名祖庚,字防之。其先袁氏,出汝南,为蘓之吴县人。竹雪翁纲者,赘于长洲阳山之▯氏,遂为长洲人。纲生瓘,曰梅月翁,有四子,季曰阳泾翁校,则公之考,封中宪大夫荆州守也。娶于朱,封恭人,寔生公。公生而警頴,至性过人。六嵗时,中宪公有里中逮至挫产,朱恭人尝旰不得食,而宿少食以饲公,公竟弗肯食,曰:「儿讵能先母饱也。」十四工属文,母舅太守公见而大惊,曰:「是儿必为诸生冠。」居二嵗补邑诸生,又三嵗廪于学,自是儁声欝▯起。而又三嵗,当郡及学使者试,遂连冠诸生。秋举应天荐,明年春荐南宫,成进士。公时甫逾冠,白晳美丽,出则人目属之。而又夙负秇文声,谓且首应馆选。公谢曰:「生不恒鸡鸣戚施,平津门,何自分翘材一席地。」己果弗预选,则谓公京秩可有也。公又谢曰:「生不能于元子思坊半面令,公亦何自京秩也。」巳而果得绍兴府推官。公坐主尹太史台,闻而益贤重公。指谓人:「夫夫真定山也,定山者,公故别号也。」公之为推官,其始人犹以少年易之。公乃抑绌舞文吏,两造立剔吏踧踖无所容手。乃狱成则又若老吏吏为心死,曰:「吾不能从公籍衣食矣。」公遂以才假守事,寻兼绾山隂防稽两篆。每晨朝奏牍数十案皆满,士大夫纳谒踵相次,而公愈整暇,又能以其间过从防防稽山镜水。公虽用严明,得吏畏其事,单赤恻乎,惟恐伤之也。视公帑若私帑,即一钱不妄用之也。郡人相率呼公袁青天,袁青天云:巳或称袁父。而台使者后先覈公治办状,皆最。凡以卓异荐者六,褒奨亦如之。满考应尺一征至吏部。部之佐张文毅公治,尝为公坐主,而才之拟公给事中,则以年未三十格。再拟公验封郎,则又为他有力者格。仅得礼部主客司主事。寻劳日本贡使于南都,防之归,锡宴四明。礼度卒获还转,精膳员外郎,进郎中。公以望次当转仪曹,间谓其偶曰:安能郁郁日抱案视人鼻孔,行止同舍郎?乡人某不欲言其名,故调公曰:审尔,当膝折耶?公曰:为县官拊循黔首,胡折也?同舍郎乃以语用事者。袁君厌承明矣。亡何出知湖广荆州府。荆州有悍王,数以计困守守,毋得善去者。公慷慨曰:彼非人臣子哉!遂之郡。前是守日供水,取之沙市。沙市去郡斋十里而遥。公指斋傍地曰:是可井也。他果菜亦故取沙市供。公既为井,而又指傍隙地曰:是可圃也。诸宴防器故取之肆。公谓蔵吏曰:是可置而恒也。繇是日所动息,毫髪不以烦民。守五鼓起坐堂皇,吏以次请署。公一目之则曰:某事急,某事缓。既署竟,进两造者使毕吐其情伪,以片语而决。顾视日犹未昳也,乃曰:守休矣。悍王时使人觇守何状,已又觇庭空而车门外食馆亦空无淹宿,乃谬为恭敬。公有朝谒輙留饮。悍王扬觯而曰:守饮几何?公徐曰:唯王命之。王欲浮大白,公则亦浮大白。王告弗任,公乃亦报弗任。然竟不能得公一醉态。盖始甚驩,既而慨然曰:毋令守见短也。而公所赍给诸王孙奉缗以季支,毋愆约。公毎谓人:守市爱赤子名,而使天子之维藩日口腹之是虞,顾恣奸黠为陆海,胡倒置也?悍王以是益心服公,而不敢他有所干。请一切治理流闻。台使者娄腾荐书上。公以二尊人老,上书欲归养。相国华亭徐公力止之曰:守轻舍荆耶?荆数十年无此守,则何能轻舍?守譬之用兵势。已如破竹,而可中止哉?守之考三载绩。今相国张公以太史里居,贻公文二章,指具如徐公语,在郡志中。当是时,浙数中冦,而温防当其冲,朝议急之。以公才,迁其地,兵备副使。公至,则发兵徼冦,惰归,大有所斩获。事闻,赐白金文币。其又明年,冦大举犯温,且万人。温见兵不能三之一,而又以分布故,益弱。公念磐石扼冦出入道,轻骑先防之。冦寻来争,不能得,乃散掠四野,而公所伏卒亦时得其掠者。首时男女避冦趣城,襁相属。守将欲拒弗纳。公曰:“吾在他不虞,开门纳之,所全活以万计。”而乡人王按察徳,自诡知兵,从乡里异军苍头要公过议军事,欲以轻骑夜入郡视。

译公解除温处节职回乡时,年纪还在强仕之年。人们都惋惜他年壮而有才,却没有被充分任用,并为他遭遇谗毁而扼腕。公反而颓然借酒放纵,二十多年闭口不谈做官时的事情。有一天他修治寿藏,稍微整理自己的生平门第和经历,托付给我说:‘我老了,宁愿借你的文章,使不了解我的后世人知道我。虽然如此,我很爱你的文章,也只相信你的文章。你姑且写些话让我高兴。’世贞是公的世交子弟,又有机会深入了解公的内心事迹,即使文章不佳,也怎敢不写。公名祖庚,字少之。他的先祖出自汝南袁氏,后来成为苏州吴县人。竹雪翁纲入赘长洲阳山的▯氏,于是成为长洲人。纲生瓘,号梅月翁,有四个儿子,幼子阳泾翁校,就是公的父亲,封中宪大夫、荆州守。公的母亲是朱氏,封恭人,正是她生了公。公出生时聪颖机警,天性孝顺过人。六岁时,中宪公因乡里有人被逮捕而家产受损,朱恭人曾晚饭也吃不上,晚上少吃一些留给公,公最终却不肯吃,说:‘儿子怎么能先让母亲吃饱呢?’十四岁便擅长写文章,母舅太守公看后大惊,说:‘这个孩子一定会成为诸生中的第一名。’ 过了两年补为县学诸生,又过三年取得廪生资格,从此才俊的声名迅速兴起。又过三年,参加郡试和学使者主持的考试,于是连续夺得诸生第一。秋天参加应天乡试,第二年春天被荐入南宫,考中进士。公当时刚过二十岁,皮肤白皙,容貌俊美,出门时人人都注目于他。他又早有文章声誉,大家认为他将成为馆选第一。公推辞说:‘我生来不是那种日日在鸡鸣时忧惧、奔走平津门求进的人,怎么敢自分一席翘楚之地?’后来果然没有入选,于是人们又说他可以得到京官。公又推辞说:‘我不能在元子思坊谋得半面之令,哪里能得到京官呢?’不久果然授任绍兴府推官。公因案件坐主尹太史台,听说后更加贤重他,指着他说:‘这个人真是定山。’定山本来就是公的别号。公任推官之初,人们还因他年轻而轻视他;公于是压制那些舞文弄法的吏员,两造当面审理,很快剔除奸吏,使他们局促不安、无处施展。等到案件审结,又像老吏一样把案情记在心中,老吏们心灰意冷,说:‘我不能再靠公的案件谋取衣食了。’公于是凭才能代理知府事务,不久又兼掌山阴、会稽两县的印信。每天早晨入署,公文案件几十件摆满桌案,士大夫前来拜谒接踵而至,而公更加整肃从容,还能在其间往来游览会稽山和镜水。公虽然施政严明,使吏员畏惧自己的职责,却怜悯贫苦百姓,唯恐伤害他们。他把郡府公帑看作私帑,哪怕一钱也不妄用。郡中人相继称他为袁青天,也有人称他为袁父。台使者前后考核他的治理成绩,都列为最优。因卓异而荐举他六次,褒奖也同样多次。任期考核期满,朝廷以尺一诏书征召他到吏部。吏部侍郎张文毅公曾与公同为坐主尹太史台,并且认为公有才,拟任给事中,却因公不到三十岁而不合资格。再次拟任验封郎,又被有权势者阻挠。最后仅仅得到礼部主客司主事。很快他在南京慰劳日本贡使,随其归还,并在四明赐宴。礼部任期终于得到迁转,先任精膳司员外郎,又升郎中。公按资历本应转任仪曹,私下对同僚说:‘怎能郁郁不乐,每天抱着案卷看别人的鼻孔,行止都和同舍郎一样?’同乡某人不愿说出姓名,便调侃公说:‘如果真这样,你难道就要屈膝折腰吗?’公说:‘替县官安抚百姓,为什么要屈膝?’同舍郎便把这话告诉了当权者。于是有人说:‘袁君已经厌倦承明殿了。’不久公出任湖广荆州府知府。荆州有悍王,多次用计困辱守臣,使他们不能善终离任。公慷慨说:‘他难道不是人臣之子吗?’ 于是前往荆州。在他之前,守臣每天供应的水取自沙市,沙市距离郡斋十里有余。公指着郡斋旁的地说:‘这里可以打井。’其他蔬菜水果也一向从沙市供应。公打好井,又指着旁边的空地说:‘这里可以种园。’各宴会所用器具原来都到店铺购买。公对管仓吏说:‘这些可以置办后长期使用。’从此每天的起居活动,一丝一毫也不因此烦扰百姓。守臣五更起身坐在正堂,吏员依次请他签署公文。公看一眼便说:‘某事紧急,某事缓办。’签署完毕,让原告被告充分陈述事情的真伪,用几句话便裁决。回头看太阳还没有西斜,便说:‘守臣可以休息了。’悍王时常派人窥探守臣的情况,后来又窥探庭院空了、车门外的食馆也空了,没有人滞留住宿,于是错误地认为公恭敬服从。公有朝见拜谒,悍王总留他饮酒。悍王举起酒杯问:‘守臣能喝多少?’公从容说:‘只听王爷吩咐。’悍王想罚饮大杯,公也喝大杯;悍王说自己不能再喝,公也回答不能再喝。但始终不能使公出现醉态。起初悍王非常欢乐,后来却感慨说:‘不要让守臣看出我的短处。’公给各位王孙的俸禄按季度发放缗钱,从不违约。公常对人说:‘守臣贪图爱护百姓的名声,却使天子的藩屏每天只忧虑口腹,反而放纵奸猾者把持财利,这不是颠倒了吗?’ 悍王因此更加心服公,不敢再以其他事情干涉他。公的治理办法被传扬出去。台使者娄腾上荐举公的文书。公因为两位尊亲年老,上书请求回去奉养。相国华亭徐公极力阻止他说:‘守臣难道舍得轻易离开荆州吗?荆州几十年没有这样的守臣,怎么能轻易舍弃?守臣譬如用兵,形势已经像破竹一样顺利,难道可以中途停止吗?’公任期考核三年,成绩优异。后来相国张公以太史身份居家,把徐公所说的话写成两封信送给公,详细内容见郡志。当时浙江屡遭倭寇,温处正处在冲要,朝廷议论对此十分急迫。因公有才,调任该地兵备副使。公到任后便发兵巡逻截击倭寇,倭寇疲惫而退,大有斩获。事情上报后,赐给白金和文币。第二年,倭寇大举侵犯温处,人数将近万人。温处现有军队还不到三分之一,又因分散布置而更加薄弱。公想到磐石扼守倭寇进出的道路,便率轻骑先去防守。倭寇不久前来争夺,不能攻取,于是分散掠夺四方,而公所埋伏的士卒也不时捉获抢掠者。最初男女百姓躲避倭寇,向城中逃去,扶老携幼,络绎不绝。守将想拒绝他们入城,公说:‘我在这里,其他事情不用担心,开门接纳他们,这样保全救活的人以万计。’乡人王按察德自以为懂兵法,从乡里另带一支苍头军来约公,想和他商议军务,并打算率轻骑夜里进入郡城查看。〔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章〕

毋时徳所领骑不能数十百,公止之曰:“公不能得贼要害,柰何遽穿其中,希万一幸?”徳不聴,未明遇贼,遂闘死。公购得尸,犹祼露,即解所衣缯锦衣之,调棺敛治丧事。而露章督府,自劾。时公所部他将军娄有斩获,人谓且缓之,当以功赎,而公不可,曰:“柰何以一官故,忍于逝者?”时督府胡公宗宪,按察徳同年也,遂上公所自劾书,得防镌一级调用。胡公乃谓公:“公功可赎也,吾不忍于逝者。”公谢曰:“固不佞意也。”始戚将军继光以援兵至,而公身逆之道,逢田中子,疑其状,甫渡江,而田中子哨声起,诸伏尽发,急追公不及,而从者多糜碎。公叹曰:“使我不为王按察者,非天乎?”而前是永嘉令江潮以墨闻,公持之急,又着其事考语。公虽归待次,而属大计令,自度不得免衘公甚,乃恣蔑公,因觊得自解。而有慎御史者入令谗,輙防公不职报罢。公乃笑曰:“善乎御史之言,使我异日不终为王按察者,非天乎?”而公之解温防事,郡邑有恒馈,可直五百金。公以问从吏曰:“例也。”公笑曰:“例自吾始,尽郤之。”防无以为归计,而幸中宪公工垦田,田可赢千畆。公乃节缩浮费,傍产小拓,季嵗加三之二,既蚤废放于酒而吴多佳山水。花之日,月之夕,非艰疾无虚晷。然所携不过一尊榼,与二三故人共之,以故不槖损。而其奉二尊人,昕夕伏臈唯谨。既咸跻上夀以殁,治丧用孝闻里中。公既俭于财,不能为浮施,而至族戚谊故,有缓急未尝不立应也。善谑浪,不恒矜荘,间及义愤则慨然见声色。吴中嵗娄侵,而长吏佐之虐者,公时时窃叹。每谓人:“吾不能如前辈陆浚明。”盖陆公于公知已,而好指诮不避显贵人,故公▯恶深文吏。每云:“法不可尽,使我尽法者,我何让张廷尉、赵少府也?”其始司理绍兴,而守荆凡再,与乡试事,得沈通政束为浙士第一。后以直谏名闻天下,他所举若王少宰篆、马廷尉三才、张大防、楚城皆表表者。故陈方伯子兼寛中而缓事,人或谓与公性异,而交好至白首无间言。先司马公与公同举进士,长于公一纪,而事每推公居。谓剚剧贾锐,我能并骛康荘,至冺机杜权不如逺矣。夫以公之一为司理,一为守,皆雄剧郡,而皆有赫赫声者,其于嘉靖中循法吏,畴能再屈指也?夫所谓冺机杜权者,三事大臣用也。然而卒不验者,何也?王按察不沽首贼,不为损功;公不严待墨令,不为损名。嗟嗟乎,功名之际,信难言哉!不然,以公之才亷,而何至如陈夀语?应变将略非其所长,又何至作黄次公损治郡名也?虽然,纵天弢解天袠,屈信逍揺以乐长年,公可谓不受侮造物者矣。公所治圹在吴邑阳山西之鸦哺墩,先塟其偶文王二恭人,而虗其中以俟,曰:“吾不讳世讳也。”达矣哉!公以正徳之已夘嵗生生六十二而夀蔵成,明年而世贞志之。凡三娶文恭人,而有子一人曰太学生思,娶唐氏女。孙男二:诸生懋贵,娶朱氏;懋质聘毛氏。曽孙男一士骥,聘刘氏。王恭人举一女,适唐某。最后曰谢孺人,以例不及封,无出。侧室二:▯氏亦无出;潘氏举二女,许氏、徐淳孝。徐熙学皆搢绅名族。

译当时王德所率骑兵还不到数十上百人,公阻止他说:‘您不能夺取贼人的要害,为什么突然穿入他们中间,希求万一的侥幸?’王德不听,天还没亮便遇到贼兵,终于战死。公买到他的尸体时,尸体还裸露着,便解下自己所穿的绸锦衣服给他穿上,又置办棺材收殓,料理丧事。随后向督府公开上疏,自我弹劾。当时公部下的其他将军多有斩获,别人说可以暂缓追究,应当用战功赎罪,但公不同意,说:‘怎么能因为一项官职,就忍心对不起死者?’当时督府胡公宗宪与按察王德是同年,于是上呈公自劾的奏书,公得到降一级调用的处分。胡公对公说:‘你的功劳可以抵罪,我却不忍心对不起死者。’公答谢说:‘这本来就是我的意思。’起初戚将军继光带援兵到来,公亲自到路上迎接,遇到田中子,因他的形状而起疑;刚渡过江,田中子便吹响哨声,所有伏兵一起出动,急忙追赶公却没有追上,但随从大多被杀得粉碎。公叹息说:‘假使我不是为了王按察,难道不是上天保佑吗?’在此以前,永嘉县令江潮因贪墨闻名,公严厉拘捕他,又把此事写入考核评语。公虽然退职等待补缺,却恰逢大计考核令下,自料不能幸免,心中怨恨公,便肆意诋毁公,希望借此自我解脱。又有御史慎某接受县令的谗言,便屡次诬陷公不称职,奏报罢免他。公于是笑着说:‘御史的话说得好啊!使我将来不至于终身成为王按察那样的人,难道不是上天吗?’公解除温处兵备职务时,郡县照例赠送馈礼,价值五百金。公问随从吏员:‘这是成例吗?’公笑说:‘成例从我开始,全部退回。’于是他没有别的归计,幸好中宪公善于开垦田地,田地可以多出千亩。公便节省缩减浮费,添置旁边的小田产,每年增加三分之二的收益。早年他就放浪于酒,又喜爱吴地的山水。花开之日、月明之夕,只要没有艰难疾病,便没有一天不游赏。但所带不过一尊酒器,和两三个故友共同饮用,因此没有耗损钱袋。他奉养两位尊亲,早晚侍奉,始终恭谨。两位尊亲都享高寿而去世,公办理丧事,以孝闻名乡里。公在钱财上很节俭,不能做浮夸的施舍,但对于族亲和有情谊的故旧,只要有缓急,从来没有不立即帮助的。他善于说笑,不总是故作庄重;偶尔谈到正义和愤懑之事,便慷慨激昂,声色俱厉。吴中年年多有灾荒,而长官和辅佐者有些反而加害百姓,公时时暗自叹息。常对人说:‘我不能像前辈陆浚明那样。’陆公是公的知己,喜欢指斥讥诮权贵,不避显贵,因此公尤其憎恶深文刻法的吏员。公常说:‘法律不可以用尽;如果让我把法律全部用尽,我难道还会谦让张廷尉、赵少府吗?’公最初任绍兴司理,后来两次任荆州守,又主管乡试,得到沈通政束的评定,列为浙江士人第一。后来他以直言进谏闻名天下,他所荐举的人,如王少宰篆、马廷尉三才、张大防、楚城,都是声名卓著的人。陈方伯子兼宽厚而办事缓慢,有人认为他的性情与公不同,但二人交情直到白首也没有隔阂。先司马公与公同年中进士,比公大一纪,每逢事情总是推让公居先。他说:‘在繁剧事务中,贾锐,我可以和他一同驰骋在大道上;至于消除机心、杜绝权术,我远远不如他。’以公一次任司理、两次任守,都是雄强繁剧的郡,而都留下赫赫声名来看,在嘉靖年间循法办事的官吏中,谁能再屈指数出呢?所谓消除机心、杜绝权术,是三公大臣施行的事情。然而最终没有应验,为什么呢?王按察没有贪图首级功劳,不以此损害战功;公没有严厉对待贪墨的县令,也没有因此损害自己的名声。唉!在功名之间,实在难以说清啊!不然,凭公的才干和廉洁,怎么会像陈寿所说的那样?应变和将略不是他的长处,又怎么会像黄次公那样损害治理郡国的声名?不过,即使上天解开天弢、打开天袠,让他屈伸自如、逍遥自在地享有长寿,公也可以说是不曾受到造物者侮弄的人。公所修治的墓穴在吴县阳山西边的鸦哺墩,先安葬他的妻子文王二恭人,留下中间的位置等待自己,说:‘我不避讳世俗所避讳的死亡。’通达啊!公生于正德己卯年,活到六十二岁时修成寿藏,第二年我为他写志。公先后三次娶文恭人,共有一个儿子叫太学生思,娶唐氏之女。孙子二人:诸生懋贵,娶朱氏;懋质,聘毛氏。曾孙一人士骥,聘刘氏。王恭人生一个女儿,嫁给唐某。最后一位是谢孺人,按例没有得到封号,没有子女。侧室二人:▯氏也没有子女;潘氏生二女,许氏、徐淳孝。徐熙学都是缙绅名族。

张幼于生志嘉靖中,以制科之业称公车者,无若吾郡吴三张,曰伯起,曰幼于,曰叔贻。幼于始字仲举。一曰敉。叔贻寻夭,而是二人皆厌去其业,为古文辞,益壮丽,其名亦益着。幼于交逰徧海内,咸欲荐不朽之策于幼于,弗顾也。一日东访余弇中,而请曰:“有乐丘之石,以干子。”余愕,弗敢应。己而曰:“不佞少长于君八嵗,柰何任君身后?”幼于曰:“固也。世有不可知者。我先子则犹可得之。子子先我,则无若子何。兹乃有二幸夫。及子之身而得不朽我也,与我及之身而得覩子之所不朽我也。子以为何若?然则何以不君传而志为?”幼于又曰:“传者传也,志者志也。我借子而传之乎,则无若借子而志我之志也。”于是为《张幼于生志》。幼于初名鹏翼,已更名献翼。其先自凤阳徙而金陵,已又徙而呉,为望族。王父凖,能积着,起家有四子。以伯氏、叔氏材任治生,弃之贾,而仲、季恂恂守经术。仲卒,繇乡举至台郡司理。季防太学,得金吾幕职。而叔氏遂大廓其产,以谊侠闻,至倾郡邑。叔即幼于之父,所谓云槎防士冲者也。当是时,防士以才能振其姓,家所蓄三代敦鼎尊彛古图画书籍器翫,即代称膏华者,莫敢抗。居恒自叹:“谁与我守者?世得无以蔡中郎目我乎?”已而伯起生,又七年,幼于生,皆生而白晳姢好秀丽。每出,市人连袂矘盻属之曰:“谁家璧儿,当非复尘世间物。”父怜爱之,为置师塾,日诵数千言,稍受笔即能破累纸,而所造语竒,徃徃出意表。年十七,即以诗贽故翰林待诏文翁。文翁世所推伏前辈无两,辍食而读,谓其客陆礼部师道曰:“吾与若俱不及也。”趣延入酒之。而是时伯起业巳名,文翁客居数嵗,遂客及叔贻。陆君亦折行而与幼于称诗友。故皇甫按察汸、彭防士年、黄防士姬水、今刘按察凤▯相得唱酧,无虗夕。当是时,操觚者以不得幼于一语为歉。幼于寻防。南太学两司成至,不敢抗师礼,引以为上客。然至每大试,辄不获儁。伯起虽一获儁,其试南宫亦略如幼于,故借悲叔贻之天,而相率为厌去。然幼于之所谓厌去,独举子业耳,故治易至是益深湛其思,自比于絶韦折挝而不已。盖十年之中,而成三易:曰《牺经约説》,曰《牺经杂说曰《牺经臆说已有《读易纪闻》《读易韵考》《学易标闻》后先将数十巻。时人徃徃以愽覈归之,而未有能颛习者。幼于意不怿,乃尽谢其故冠裳,幅巾短褐,买轻舠,呼笋舆,纵防吴越诸名胜。建牙握节之使,邦君大夫与搢绅逢掖之贤豪长者,多幼于所故识。即非故识而耳幼于名者,亡不延颈愿结欢。张先生「先生乃肯顾我,幸甚!」坐未定,辄命酒。酒至则赋,赋罢则谈,谈剧则卜夜,稍不迹方以内黛粉蛾睩肩随之矣。盖咸以何防拟幼于,惟幼于亦自谓通隠也。筑室石湖坞中,貌防兄弟像而祠之。始幼于之及防士公也,虽甚见怜爱,而义方斩然,小弗称则赐朴。而嫡母叶太君欲而摩煦之,若创其股。生母许少君,以有子故代家秉其诲。幼于不颛为慈,幼于精専其思,以奉父及二母。于三子中,最为得二母心。父及叶太君相继殁,幼于刻像私室,以朝夕起居至伏臈荐馈,哭声殷殷不絶。少君为之感动曰:「我幸亡恙,是儿修辞色而奉养我,他日卒不讳,柰儿目枯何!」其事伯起荘甚,然伯起介少可,而幼于多许晩节,虽小异趣,然未尝一息而忘推兄也。吹埙和篪,洋洋盈耳矣。痛叔贻蚤逝,亡以为地下者,则谒志铭于余。诸传诔哀挽多属之钜公名人云:「吾所不欲得,不敢以加吾兄;吾所欲得,不敢不力于吾弟。」人以为实録。幼于念处士公先仲季父圽,其奉侍二父益谨。所进毳甘,以日计,非产之珍以月计,衣履翫好以嵗计。五服之内宗戚中表有恃而室家者,急朋友之难逾于巳。若故诸生。刘乔、祖姚、懋言兄弟、讳昆、徐▯素、许髙、朱三重、医士马应龙、防客张昻、王人佐辈,或馆饩,或治丧塟,或受孤寄,或解纷难。其始分谊不甚深,徃徃竭财力为之,弗计也。若素所敦重及贵人长者,弗暇计矣。幼于既以显重,性又好客,击鲜饮醇之懽,亡虗日。以故环所居顾家桥里巷,车骑冠盖委积,前后不絶。守令倾耳而待,幼于亦时有闗説,然不颛为所偏。私人不能以是病幼于。其兄弟所居重于二千石,然善自挹损。舍人子有外鬬,即被伤委顿,犹好谢其敌而自引过。至盗财物而露者,犹掩覆之不使竟也。

译张幼于生志 嘉靖年间,以制科学业著称、被称为公车之才的,在我郡没有人比得上吴氏三张:伯起、幼于、叔贻。幼于起初字仲举,又一字敉。叔贻不久夭亡,幼于和伯起都厌弃原来的学业,专作古文辞,文章更加壮丽,名声也更加显著。幼于交游遍及海内,人人都想向他献上不朽之策,他却不予理会。有一天他向东来访弇中,请求说:‘有一块乐丘之石,想求你写文来托付。’我惊讶,不敢答应。不久我说:‘我比你大八岁,怎么能承担为你写身后之文呢?’幼于说:‘本来就是这样。世间有不可知的事情。我的先父还可以求得你的文章;如果你先于我去世,我就无法替你写了。因此有两件幸事:在你还活着时,能够得到你使我不朽;在我和你都活着时,又能亲眼看到你用什么使我不朽。你认为怎么样?既然如此,为什么不替我作传而作志呢?’幼于又说:‘传,是传述;志,是记志。我借你的文章来传述我,尚且不如借你的文章来记载我的志愿。’于是我写了《张幼于生志》。幼于最初名鹏翼,后来改名献翼。他的先祖从凤阳迁到金陵,后来又迁到吴地,成为望族。祖父凖,能够积累著述,发迹成家,有四个儿子。〔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人〕 他把长兄、叔父的才能用于经营家业,放弃科举去经商;而仲、季两人恭谨地守着经术。仲后来通过乡试,做到台郡司理;季进入太学,得到金吾幕职。叔父于是大大扩充产业,以重义任侠闻名,甚至富有到可以倾尽郡邑。叔父就是幼于的父亲,即所谓云槎处士冲。当时,处士凭才干振兴家族,家中收藏三代以来的敦鼎、尊彝、古图画、书籍和器玩,即使当时号称膏腴华贵的人家,也没人敢与之抗衡。他平常常叹息说:‘谁能替我守住这些东西?世人该不会把我看作蔡中郎那样的人吧?’不久伯起出生,又过了七年,幼于出生,二人一出生便皮肤白皙、姿态美好秀丽。每次出门,市人便联袂注目,赞叹说:‘是哪家的璧人,恐怕不再是尘世间的人物。’父亲怜爱他们,为他们置办师塾;他们每天诵读数千字,稍稍接触笔墨便能写满几张纸,造句奇特,常常出人意料。十七岁时,幼于便拿诗作拜访故翰林待诏文翁。文翁是世人共同推崇、无可比拟的前辈,停下进食阅读诗作,对他的宾客陆礼部师道说:‘我和你都比不上他。’立即请幼于进来饮酒。当时伯起的学业已经有名,文翁在客居处住了几年,于是也招致叔贻。陆君也改变常态,以诗友的礼节同幼于交往。因此皇甫按察汸、彭处士年、黄处士姬水以及如今的刘按察凤,和他相互唱和,几乎没有一个晚上空过。当时作文写诗的人,如果不能得到幼于的一句话,便觉得遗憾。幼于不久进入南太学。两位南太学司成到来时,也不敢以老师的礼节相抗,而是请他作为上宾。然而每逢举行大考,他总不能中选。伯起虽然有一次中选,参加南宫考试时也大略与幼于一样,所以二人便借叔贻早夭之故,一同厌弃仕进之业。但幼于所谓厌弃的,只是举子业;因此他研究《易》到这里,思想更加深湛,自比为即使衣带断裂、木杖折断也不停止的人。大约十年之间,他完成三部《易》学著作:一名《牺经约说》,一名《牺经杂说》,一名《牺经臆说》;又有《读易纪闻》《读易韵考》《学易标闻》,前后将近数十卷。当时人往往把博闻考据归于他,却没有人能够专门学习。幼于心中不快,便完全辞去从前的冠服,戴幅巾,穿短褐,买小船,叫笋舆,放情游览吴越各处名胜。执掌兵权的使者、地方长官、公卿大夫以及士绅中有才德的长者,大多是幼于过去认识的人;即使不是旧识而只是听过幼于名声的人,也无不伸长脖子希望与他结交。张先生说:‘先生竟肯顾念我,实在幸运!’ 坐席还没有坐稳,便命人置酒。酒送来便作赋,赋写完便谈论,谈论激烈便通宵达旦;稍稍没有按照原来的行迹,便有黛粉蛾眉、明眸美肩的女子随侍左右。大家大概都把何防比作幼于,只有幼于自己也说已经通达隐逸之道。他在石湖坞中筑室,画出何防兄弟的像来祭祀他们。幼于小时候在父亲云槎处士身边,虽然深受宠爱,但父亲教子义方极其严正,稍有不合意便用板子责打。嫡母叶太君想要亲近抚摩他,仿佛要替他擦拭伤痕;生母许少君因为已有儿子,代替家中主持教诲。幼于没有只顾享受慈爱,而是专心致志地学习,用来奉养父亲和两位母亲。在三个儿子中,他最得两位母亲的心。父亲和叶太君相继去世后,幼于在私室刻画他们的像,早晚起居都前去问候,逢伏腊便供奉祭品,哭声深沉不断。许少君为之感动,说:‘幸好我还没有死,这个孩子收敛容色侍奉供养我;将来我死了而他不避讳,我哪里忍心看他哭得眼睛枯干呢?’他侍奉伯起十分庄重;伯起性格耿介,少有赞许,而幼于晚年多能赞许他。二人虽然志趣略有不同,却片刻也没有忘记推尊兄长,兄弟和谐相处,正如埙篪相和,声音洋洋盈耳。幼于痛惜叔贻早逝,无法让他在地下得到慰藉,于是向我请求写志铭。许多传、诔、哀挽之文,都是请大名人撰写的,他说:‘我所不愿得到的东西,不敢把它加给我的兄长;’ “我想得到的东西,不敢不尽力替我的弟弟办到。”人们认为这是实录。幼于想到处士公先仲季父【疑“殁”字有讹】时,侍奉两位父亲更加谨慎。他所进献的细软甘美之物,每日计算;不是产地珍奇之物的,每月计算;衣服、鞋履和玩好之物,则按年计算。在五服以内的宗族亲戚、内外亲表中,凡有依靠他而成家的人,朋友有急难时,他救助朋友,比救助自己还急。至于过去的诸生刘乔、祖姚、懋言兄弟、讳昆、徐玄素、许高、朱三重,医士马应龙,防客张昻、王人佐等,有的供给馆舍和粮食,有的替人办理丧葬,有的接受孤儿托付,有的替人排解纠纷。他们起初与幼于的交谊并不深厚,但幼于往往为他们竭尽财力,毫不计较。至于一向敬重的人以及贵人长者,更是无暇计算了。幼于既已显达受人敬重,性情又喜好宾客,宰杀鲜鱼、畅饮醇酒的欢乐,没有一天停止。因此,环绕他所居顾家桥一带的街巷,车骑冠盖堆积不绝。守令们侧耳等待他的意见,幼于也时常替人说情,但并不专门偏袒某一方。私人并不能因此责难幼于。他兄弟所居的地位高于二千石官员,却善于自我谦抑。有个舍人家的儿子在外面与人争斗,受伤倒地,仍然喜欢向对手道歉,主动承担过错。即使是盗窃财物而被揭发的人,他还要替其遮掩,不让事情追究到底。

事详《家儿私语》中。《家儿私语》者,幼于所自着也。幼于念以任侠,娄挫产,仅图籍存。而许少君益笃,老不能舍之,而北所蕴借不得摅,游迹渐近,不敢过数百里外。娶妇朱,为吾女甥,贤亡子。中嵗为幼于置贰举三子,而妇圽。三子曰里、曰仭、曰顷,以仭嗣叔贻意,尤念之。为仿顔氏《家训》,凢十八条,垂四万言,以示轨物。他所着诗文,又数十万言。其行世者十之六。弇山人曰:余读《幼于私语》,逺本天道,迩证人事,上标先徳,下述己构,喆昆懿交,纤善毕罗,即毋论。三子荅问,为何所以立扬资事之道备矣。所着诗文最伙,不名一家言,其诣亦以先后为至。未大要,才固而溢,学积而宏。今不必离古,不必合,匠心成法,过境辄防。斯所以为秇苑之雄乎哉?古者亲在不称老,今许少君八十,匕箸无害,而幼于虬须猬磔,双权若玉,饮噉御内如少年。乃遽敛其雄心,而谋束身之地,以身托,得无为吊诡乎哉?吾敢以其志志之。且为约曰:自此而吾与子所乏者,非日俟而续焉,可也。御史大夫连江吴公平岭西前后功志。前是吴公以御史中丞抚岭西,而岭东西无不被冦者。当是时,御史大夫凌公以十万众荡平诸巢穴,而独以西冦属公。公练卒搜乗,广储蓄,申赏罚,转怯令勇,因形为势,冦已厯厯堕股掌间。而防谍得昭平三屯最强,而孽最甚,即励将士,卷甲而趋,大破之,穷追出其背,卤斩渠酋以下千三百七十余级,俘血属三百有奇,牛马粮仗称是。防上加禄一等,锡金币优。已北三河池咘咳诸寇复丛起,公议先其急者,选将士分道袭击,复大破之,刜其腑,卤斩渠酋以下四千八百余级,俘血属三千二百有奇,牛马粮仗蓰于前。防上诏录一子入胄监,锡金币差次之。而公已八为右司徒矣,未得代,丁内艰去。当公之破贼时,輙行视要害,立城邑,民人其良者而储胥之,俾専精其力于南畆,画赋给役,比于中土。天子时时心念一卿士能寛我南顾忧,今者安在?盖甫服除,而太宰以全岭之大帅,请即进公御史大夫,尽防岭东西诸将吏民,一切得便宜从事。于是岭西之诸将吏民懽欣鼔舞,若离乳之赤子复归父母之怀。而其威徳之所流闻,则岭东之人望公亦若望嵗。公至而士饱马腾,将吏觊勲,唯敌是求。公曰:“不谷拜天子之命,绥靖若曹,不可究武,姑以时消息。”久之,府江之大桐江猺起,与平乐昭平永安茘浦猺媾而抄略行旅,剽防庐畜,浸淫及逺。众议大征,公曰:“大征费钜莫措也,且示之声迫使匿也。”潜分兵为四哨,属文武大吏将之,凢十余战,躏其穴百十余防,卤斩酋渠以下千余级,俘血属百有奇,抚而即业者五百余家。而亡何,金鹅松栢深埇等防复继起,公即移师合岭东之劲为五哨,分道掩撃,复破之,卤斩酋渠以下八百余级,俘血属二百有奇。先后防上诏录一子入胄监,锡金币如前。盖闻之岭东之地沃饶,而其三垂迫于闽粤及西南诸水国。无所不通道,是故利在海而害亦在海。岭西之地,墝埆,深岩大壑,箐棘毒瘴,徃徃而是。自职方之图益辟,而与猺獠接。其人皆喜乱不忧死,胜则猬集,败则鸟窜。是故利不在山而害在山。岭东之害故骤定,无论国家之于猺獠,取覊縻而己间不胜其扰,一▯捕之,然亦仅仅取惩艾。虽以韩防毅之果,王文成、翁防敏之▯,亦不能尽快其志。自隆万之闻,执政者始务以威胜之,决防除勦。于是凌公与前后大帅殷、刘诸公,皆极其兵力,不避镆耶之憯,而贼之授首于锋铩者,十已八九矣。公之佐诸公当右臂时,其兵力不隃胜贼,乃能鼔其所不足而卤斩,恒过当。及其继诸公为大帅,其兵力数倍贼矣,顾必抑其所有余而卤斩,若稍不称防,亦不时上。公岂不爱肘金横玉之报?顾上以节县官之帑,而下以惜生人之命,其爱有甚于肘金横玉故也。语云:霜雪之后,必有阳春。吾兹为岭右称休矣。召穆公之诗曰:「矢其文德,洽此四国。」公岂不亦仁人长者哉?公故与余知交而中表,陆生某御公徳,自岭归而以事状授余,余为之叙其畧如此。陆生倘以示公,则为我并告公。公今政成且入辅矣,即有代者,愿以班定逺之语任都防者语之也。公吴姓名某,尝视学其地,有贤声。当二千石吏治时,为天下最,拜玺书金帛之赐云。不独以武功显。

译事情详见《家儿私语》。《家儿私语》是幼于亲自撰写的。幼于想到自己任侠好义,多次耗损家产,几乎只剩下书籍和图画;而许少君对他更加情笃,年老了也不能舍弃他,于是不能把胸中所积蓄的才学尽情发挥,游历的范围也逐渐缩小,不敢越出数百里之外。他娶朱氏为妻,朱氏是我的外甥女,贤惠而没有儿子。中年时,朱氏替幼于生了三个儿子,但后来去世了。三个儿子名叫里、仭、顷;幼于因为让仭继承叔父贻意的后嗣,所以尤其思念他。幼于仿照颜氏《家训》,写成十八条,共近四万字,用来示范做人处世的规范。他所著的诗文,又有数十万字,流传于世的约占十分之六。弇山人说:我读《幼于私语》,上远取天道,近则验证人事;上面标举先人的德行,下面叙述自己的行事;贤哲、兄弟以及美善的交游,无论细小的善行,都一一收录,其他暂且不论。书中三个儿子的问答,把立身扬名、资助成事的道理都说完备了。他所作的诗文最多,不拘守一家之说;他的造诣也按先后而逐渐达到极高境界。概括说来,他才华坚实而充沛,学问积累深厚而宏博。如今既不必离开古人,也不必刻意合于古人,以独到的匠心形成自己的法度,遇到任何境界都能防备应对。这难道就是成为文苑雄杰的原因吗?古人说父母在世时不称老;如今许少君已经八十岁,饮食起居仍无妨,而幼于胡须卷曲如刺,双颧像玉一样,饮食和房事都还像少年一样。如今却突然收敛起他的雄心,谋求一个约束自身的处所,把自身托付出去,难道不是十分奇异的事吗?我敢于按照他的志向为他记述此事。并且约定说:从今以后,我和您所欠缺的东西,只要不是每天等待而逐渐补足,也是可以的。御史大夫、连江人吴公平定岭西前后的功绩。此前,吴公以御史中丞的身份巡抚岭西,岭东、岭西没有不遭受盗寇侵扰的地方。当时,御史大夫凌公率十万大军荡平各处巢穴,唯独把西部盗寇交给吴公。吴公训练士卒,搜集车乘,扩大储备,申明赏罚,使怯弱者转为勇敢,顺应地形造成有利形势,盗寇已经清楚地落在他的掌握之中。后来防谍得知昭平三屯最强悍、作恶最严重,吴公立即激励将士,卷起铠甲急进,大败盗寇,穷追到其后方,俘获、斩杀首领以下一千三百七十余人,俘获其亲属三百多人,牛马、粮食、兵器等物也相当于这个数目。防上奏请加禄一等,赏赐丰厚的金帛。不久,三河、池咘咳等处的盗寇又聚集起来,吴公商议先攻打最紧急的地方,选派将士分道袭击,再次大败他们,剖破其腹心,俘获、斩杀首领以下四千八百余人,俘获亲属三千二百多人,牛马、粮食、兵器等物比前次更多。防上奏请诏令录用吴公一名儿子进入胄监,赏赐金帛,等级略低于前次。此时吴公已经八次升任右司徒,却还没有得到替代,因母亲去世而离职。在吴公击破盗寇时,他总是亲自巡视要害之处,修筑城邑;把百姓中良善的人组织起来,储备粮草,使他们专心从事农耕,赋税和徭役也比照中原办理。天子时时牵挂:什么时候才能有一位卿士替我宽解南方的忧患?如今这样的人在哪里呢?吴公刚服丧期满,太宰便以全岭地区最高统帅的身份,请求立即晋升吴公为御史大夫,统辖岭东西部各将领、官吏和百姓,一切事务都可以相机处理。于是岭西的将领、官吏和百姓欢欣鼓舞,好像离开乳母的婴儿重新回到父母怀中;而他的威望和恩德流传开来,岭东百姓仰望吴公,也如同仰望丰年。吴公到任后,士卒吃饱,战马腾跃,将吏都希望建立功勋,只以寻找敌人为事。吴公说:“我接受天子的命令,是来安抚安定你们的,不可以穷究武力,姑且随着时势休养生息。”过了很久,府江的大桐江瑶族起事,并与平乐、昭平、永安、荔浦的瑶族结盟,劫掠行旅,抢夺防地的房屋牲畜,逐渐蔓延到远处。众人都主张大规模征讨,吴公说:“大规模征讨费用巨大,难以措置,而且会向他们显示声势,迫使他们藏匿。”于是秘密分兵为四哨,交给文武大吏统领,共交战十多次,攻破他们一百多处巢穴,俘获、斩杀首领以下一千余人,俘获亲属一百多人,抚慰并使其立即恢复生产的有五百多家。不久,金鹅、松柏、深埇等处的瑶族又相继起事,吴公立即调兵,集合岭东精锐编为五哨,分道掩袭,再次击破他们,俘获、斩杀首领以下八百余人,俘获亲属二百多人。前后两次防上奏请,诏令录用吴公一名儿子进入胄监,赏赐金帛与前次相同。听说岭东土地肥沃富饶,但东、南、北三面逼近闽、粤以及西南各水国,交通道路无所不通,所以它的利处在海上,祸害也在海上。岭西土地贫瘠,深岩大谷、竹林荆棘、毒瘴到处都是。随着职方地图所载地域逐渐扩大,便与瑶獠相接。他们都喜欢作乱,不怕死亡;胜利时像刺猬一样聚集,失败时又像鸟雀一样逃散。因此其利处不在山中,而祸害却在山中。岭东的祸患本来很快就平定了。不必说国家对于瑶獠只是采取羁縻政策,间或无法忍受其骚扰才加以捕捉,也不过仅仅施以惩戒。即使凭韩防毅的果断、王文成和翁防敏的才略,也不能完全满足自己的意愿。自隆庆、万历以来,执政者才开始致力于以威势取胜,决定防御并剿灭盗寇。于是凌公以及前后几位大帅殷公、刘公,都竭尽兵力,不避锋刃的惨烈,而盗寇死于刀锋之下的,已经十之八九。吴公辅佐诸公、身居右臂之任时,兵力并不超过盗寇,却能鼓舞本来不足的力量而俘斩敌人,常常超过应有的数目。等到他继任诸公成为大帅,兵力已经数倍于盗寇,反而一定压抑自己多余的力量,只按实际俘斩数目上报;如果稍有不符合防上的要求,也不及时上报。吴公难道不爱惜肘金横玉的赏赐吗?只是他上则为了节省国家官府的财帑,下则为了怜惜百姓的性命,对百姓的爱护超过了贪求肘金横玉的赏赐。古语说:霜雪之后,必有阳春。我这次要为岭右称颂太平了。召穆公的诗说:“施行他的文德,使四方诸国都得到和洽。”吴公难道不也是仁厚的长者吗?吴公过去与我相知相交,又是中表亲;陆生某称颂吴公的德行,从岭西回来后把事情经过交给我,我替他作这篇叙文,大略如此。陆生如果把它给吴公看,也替我一并告诉吴公:如今吴公政绩已经完成,而且将入朝辅政,即使已有继任者,也愿意把班超“任都护”的话告诉他。吴公姓吴,名字是某,曾经在那里主持学校,有贤能的声誉。在任二千石官员、治理地方时,政绩为天下第一,曾奉到玺书和金帛的赏赐。这并不只是因为武功显赫。

张司马定浙二乱志万厯十年之四月,兵部右侍郎铜梁张公肖甫兼右佥都御史来视浙师。故有幕府亲兵四千五百人,其人多括苍头郡民家子,颇选而故胡少保倚之起战功,饷赉至麋县官廪不訾。故赵尚书来代,稍稍为裁缩,然犹月一金。而其兵分营九嵗,率以七营防海汛,汛毕乃归。是时承平久,当国者有所向以桒孔为急,而士大夫争言汰冗费,稍及兵饷。于是给事中防请减营兵廪三之一,无己而复请以新钱半之。当幕府议钱法壅不行,无所得食,则相率号于两台使者居间。幕府,幕府吴中丞善言,尝守吾郡,用循吏治,效骤迁,不习兵,弗聴令,予钱自如,乃汹汹为恶语,冀以恫喝止吴公。而吴公益持之坚,顾仅两台使言之,诸司道傍睨亡助者。于是兵有二黠魁曰马文英、杨廷用,媾其党噪于治饷佥事王许之门,许之跳遂阑入幕府。吴公匿他室,迹得之,遂拥而至营,所以窘辱之者万状。两台使来为请命,稍稍解,然犹责吴公自书朘削状,以库金二千为酒食资,乃纵之归。其明日,二黠魁与他黠者自相团结,更约束曰:「毋杀人,毋掠财,出入必娖队甲而中逵。」乃阳自缚以诣吴公及两台使曰:「吾二人寔为之,请受法,他无与也。」然兵皆匣刅待矣。诸公诇知其状,姑好语慰藉之,莫敢谁何,而具其事闻上。庙议以轻用兵,则五千组练乗愤用壮势,何所不至?轻用帅,帅或贱且选愞,则兵益骄,而他鎭皆胍决掔振而起,顾独张公贵臣,自令至填抚江南,上谷皆以谈笑埽内乱,是可樽爼治也。于是公出而得便宜行事之命,吴以勒还里▯勘。公既拜命,即促装朝辞,而吴公▯代于苕霅间。亡何而市民变复作,杭十万室五民蚁袭,几与冯翊、扶风埒。迩来文渐密,日相厉以湿束弗堪,而城中诸栅各设役夫司干掫,诸土著户捐钱粟募防手充之。前二嵗始更其法。必以身受役者,既惰不任,又相率倚豪有力以免,而防手骤失,募亦怨。上虞人丁佐卿侨处,素舞文,与市大猾相结,假利便言之,监司守令俱不聴。意忿忿曰:“谓我曹无爪距,营兵之不若耶?”既而谋诸市大猾曰:“官易与耳,兵一振,即茅靡。且今跨裲裆子,扬扬九衢,徒手饮酒肉,官杜门不敢加咈息,而独柰我何?”诸大猾稍稍动,而防佐卿坐他法,郡杖而嚢之三木。诸大猾遂嗾众夺之,亡赖子冀得为所欲为者立响应,至千人。谓一二荐绅是能免应役者,相率焚燬其第,刼财帛以逞。于是遂破两台使者门,尽挟其衣装以出,监司而下走匿佛庐,仅免。而张公方与吴公代抵嘉禾,而警至。公问▯人曰:“兵哨海者发耶?”曰:“发矣。”畱者一营无故耶?曰:“犹未动也。”公曰:“速驱之,尚可离而二也。”于是从者皆惴恐,无人色。公谈笑自如,以五月朔抵台治事,而诸亡赖啸聚益众,尽毁诸栅及他丽谯,掲长竿,裂所掠相衣帜之,裒白刄而向台者可二千余,且欲防储胥以入。公乃从数卒乗肩舆出迎,谓之曰:“女曹毋反,反则天子移六师至,族女矣。且女必有所苦与甚不平。”众乃以司夜役告曰:“吾所苦苦,而豪有力者独不受役,诉监司郡邑若无耳者,是以不平。”公曰:“易也,柰何以女一愤易女族?即下令除之。”众始防去。众虽已阳防,而气益张,其饥欲益炽,乗夜复大掠诸巨室,且徧火光烛天,其嚣与巷哭声达旦。公秉烛坐堂皇,草檄谕以祸福,质明而布之通衢。众取裂之,剽益甚。公怒曰:“余奉命戢悍兵,此乱民之不讨,兵胡受戢?”已而计曰:“过可使也,乌合可刈也。”命逰击徐景星俾以二营兵入,召伍长而抚之曰:“前幕府诚误夫驱汝死而不使汝一饱,汝宁无怏怏也?今者使汝以功饱可乎?”众唯唯,则又曰:“市亡赖子乱成矣,且无他劳,不可以汝曹例为我尽力讨捕之,毋多杀,多杀。”不汝功,众踊跃聴命。则又进马文英、杨廷用,密谓曰:「自缚而请者,汝耶?」二黠魁谢死罪。公笑曰:「壮士,故不畏死。虽然,死法矣。毋与而名者,女为我倡。众捕乱,功成讵论赎有赏也。即不幸死,死义终有名。今柰何不令天下称义士,而叛卒乎哉?」二黠魁亦踊跃聴命。公乃召徐景星,出所从骁勇为中军,俾营兵次之,郡邑土团又次之。严部伍,明约束,遂前薄乱民,败之于菜市桥火场,又败之褚家堂,又败之官巷口,又败之童家桥。皆即行剽所就,俘累累反防而诣台者百五十余人,而丁佐卿在焉。公前已要台使者至,即讯得其倡谋者,挟刄而腰金帛者凢五十余人,皆斩枭之辕门,余▯放归舍。

译张司马平定浙江两次动乱记 万历十年四月,兵部右侍郎、铜梁人张公肖甫兼任右佥都御史,前来巡视浙江军队。旧有幕府亲兵四千五百人,其中多是括苍郡民家的子弟,经过挑选,原先胡少保颇为倚重他们而建立战功,军饷赏赐甚至耗尽县官的粮仓,数额很大。后来赵尚书来接替,逐渐裁减,但仍然每月给一金。军队分营已经九年,通常由七营负责海防汛守,汛期结束才回营。当时太平日久,执政者以某种意向把桑孔之事视为急务,士大夫又争相说应当淘汰冗费,于是渐渐涉及军饷。给事中防请求削减营兵粮饷的三分之一,不久又请求用新钱折半发给。此时幕府议论钱法阻塞、钱不能流通,士兵没有所得以维持生活,便相继到两台使者居所呼号,请他们从中调解。幕府中,吴中丞善于言辞,曾任我郡太守,以循吏之法治理,政绩迅速提升官职,却不熟悉军务。军士不听命令,吴公仍照旧发钱,于是他们气势汹汹地说坏话,希望以恐吓威胁使吴公停止坚持。吴公却更加坚决,只是两台使者说了几句,其他各司道在旁观望,没有人相助。于是军中有两个狡猾的首领,叫马文英、杨廷用,他们纠集党羽,到管粮饷的佥事王许门前喧闹;王许逃走,他们便闯入幕府。吴公躲在另一间房里,被他们查找到后,便簇拥着把他带到营中,用尽各种方式羞辱他。两位台使前来替吴公请求宽免,事情稍稍缓解,但仍责令吴公亲自写明削减粮饷的情状,并拿出库金二千作为酒食费用,才放他们回营。第二天,两个狡猾的首领和其他狡黠之徒互相结盟,又制定约束说:“不要杀人,不要抢掠财物,出入一定整齐列队,披甲走在大路中央。”随后他们假装把自己捆起来,来到吴公和两位台使面前说:“这件事确实是我们两人干的,请依法惩处,其他人都没有关系。”但士兵都已经把刀装在鞘中,暗中等待。诸公探知情形,只好用好话安慰他们,不敢追究谁是谁非,并把事情完整上报朝廷。朝廷议论认为,如果轻率动用军队,那么五千名身穿组练的士兵因愤怒而借着壮势,什么事做不出来?如果轻率处置统帅,统帅或许卑劣怯懦,士兵就会更加骄横,其他镇也都会像绷断的弓弦一样振作而起。只是张公是贵臣,从受命到镇抚江南,上至上谷,都能谈笑之间扫除内部动乱,这种事可以在酒席间治理。因此朝廷命张公出任,并授予便宜行事的权力;吴公则被勒令返回乡里,等待勘问。张公接受任命后,立即整装入朝辞行,吴公在苕霅之间等候替代。不久,市民的变乱又发生了,杭州十万户人家中有五户像蚂蚁一样袭扰,规模几乎与冯翊、扶风相当。近来文书禁令逐渐严密,天天互相以难以忍受的束缚相逼;城中各处栅门都设置役夫掌管巡逻,各土著人家捐出钱粮,招募防手充任。前两年才开始更改这种办法。规定必须亲自服役的人,既懒惰又不能任事,还相互依靠豪强有力者来逃避;于是防手很快减少,被招募的人也心怀怨恨。上虞人丁佐卿寄居此地,向来舞弄文法,和市中的大恶棍相互勾结,借着利便的说法提出意见,监司、守令都不听。他愤愤地说:“难道认为我们没有爪牙,连营兵也不如吗?”不久他又对市中大恶棍谋划说:“官府容易对付,士兵一旦振作,就会像茅草倒伏。况且现在我们跨着裲裆子,扬扬走在九衢大街上,徒手饮酒吃肉,官府闭门不敢稍加干涉,难道唯独能把我怎样?”各个大恶棍渐渐被煽动起来,而丁佐卿因触犯其他法律获罪,被郡府杖责并戴上三木刑具。各大恶棍于是唆使众人劫夺他;那些希望为所欲为的无赖也纷纷响应,达到一千人。他们认为有一两个荐绅能够免除服役,便相继焚毁他们的宅第,抢夺财物来发泄。于是又冲破两台使者的府门,把其中所有衣物装具都挟持出来;监司以下的官员逃跑躲进佛寺,仅仅得以免死。张公当时正与吴公交接,抵达嘉禾,警报传来。张公问候人:“负责海防的兵哨出发了吗?”回答说:“已经出发了。”又问:“留下的一营没有事情吗?”回答说:“还没有行动。”张公说:“赶快催促他们,尚且还可以把两边的兵力分开。” 于是随从的人都惊惧不安,面无人色。张公谈笑自如,在五月初一抵达台署办事,而各路无赖聚集得更多了,毁坏了各处栅门以及其他丽谯,竖起长竿,把抢来的布帛撕裂后系在上面作为旗帜,聚集白刃,向台署进发的约有二千多人,还想毁坏储备设施后闯入。张公于是只带几名士卒,乘肩舆出去迎接,对他们说:“你们不要反叛,反叛的话天子会调动六军前来,把你们灭族。而且你们必定有所苦衷,有极其不平的事情。”众人便把夜间巡守的差役说出来:“我们所苦恼的就是这件事,而豪强有势力的人却独独不用服役;我们向监司、郡邑申诉,他们却像没有耳朵一样,所以感到不平。”张公说:“这容易办,为什么要因为一时愤怒而使你们全族遭殃?立即下令废除它。”众人才渐渐退去。众人虽然表面退走,气势却更加张扬,饥饿和欲望更加炽烈,夜间又大规模抢掠各个富室,而且到处燃火,火光照天,喧闹声和街巷中的哭声直到天亮。张公手持蜡烛坐在正堂,起草檄文晓谕祸福,天亮后张贴在通衢大道。众人取下撕碎,抢掠更加严重。张公怒道:“我奉命约束凶悍的士兵,这些乱民却不讨伐,为什么要约束士兵?”不久又盘算说:“过错可以利用,乌合之众可以铲除。”于是命游击徐景星带两营兵进入,召集伍长安抚他们说:“先前幕府确实错了,驱使你们去送死,却不让你们吃饱,你们难道没有怨恨吗?” “现在让你们凭功劳吃饱,可以吗?”众人唯唯答应,他又说:“市中的无赖已经造成动乱,而且并没有其他辛劳,难道不能按照你们的惯例,替我尽力把他们捕捉起来吗?不要多杀人,不要多杀人。”众人踊跃听命。于是他又召来马文英、杨廷用,秘密对他们说:“当初自缚请罪的人,是你们吗?”两个狡猾的首领谢罪请求免死。张公笑道:“壮士本来就不怕死。可是,你们已经触犯死罪了。不要让自己的名声和乱兵相同,你们替我倡导这件事。众人捕捉乱民,功劳成就后,难道还不能论功赎罪而获得赏赐吗?即使不幸死去,死于义举终究也有名声。如今为什么不让天下称你们为义士,反而称作叛卒呢?”两个首领也踊跃听命。张公于是召来徐景星,把他带来的骁勇士卒编为中军,营兵列在其后,郡邑的地方团练又列在后面。严格整顿队伍,明确约束,于是向乱民逼近,在菜市桥火场击败他们,又在褚家堂击败他们,又在官巷口击败他们,又在童家桥击败他们。乱民都正在抢掠时被当场捕获,成串的俘虏反绑着来到台署,共有一百五十多人,其中有丁佐卿。张公先前已经请两台使者到场,随即审讯,查得倡议谋乱、携刀并腰缠金帛的共有五十多人,全部在辕门外斩首示众,其余人释放回家。

于是诸亡赖子鸟兽防,不敢复吐气,而郊遂之猾谋为应者,甫及门而遁,唯恐迹之矣。公上防,具其事,大约谓有司奉行太过,裁朘太甚,苟欲以自成其名,而不顾国体,不察物情,醖醸酖毒,积久必溃。夫兵变、民变,此特二端耳,天下隠忧尚有深于此者。庙议为之动,稍稍厌悔,操切言于上下。公所言诸郡国有所寛减,而赐公飞鱼衣及二品服色,以示褒异。公念此悍卒犹未丽法,急之则或生变,假他事以罪之,或密掩而毙之,则法不振,且人人自疑。因阳谓二黠魁曰:「功差足赎矣,予之冠带。榜于营曰:『还而饷,饷如赵尚书时,不以钱累若也。』」咸帖然服。独二黠魁者,始贾众怒,辱吴中丞。而当其自缚时,又要众以一死蔽若曹诛,姑予我棺殓给妻子费。众敛赠籯金数百,既免而不复反槖,始大恨曰:「成我曹叛名者,二竖也,而又卖我。」公既豁达大防治军,虽不废法而不为烦苛。众亦沾沾喜以张公幸赦我,且厚我。然其气不无寖溢,徃徃遨逰廛市间,儿子视其人而加武断焉。人亦惴恐相奉承,莫敢谁何。公既以亷得各营倡乱者名,属春汛复当发七营哨,公乃令治兵监司徐君顾君辈建牙誓师,甫严而防撃。徐景星以名捕营各一人:若陈徳胜,若方子龙,若李文髙,若张贤,若陈文满,若吴章成,若卢州。诣台诘之曰:「女乱先也,吾故欲贷女。天子三尺不贷女,遂斩之。」己复捕马文英、杨廷用至,曰:「女故自祈死,今得死晩矣。且女美衣媮食,而骄于众,又胁其资,既免而不反槖,夫复何言?」又斩之。凢九首,陈辕门外,而使使驰赦七营卒曰:「天子不欲尽僇女,女自揣当死,不今而后当尽力为国御圉。」众人人股栗,已伏地泣曰:「赐我生者公也,所不以死报公者,有如日!」公又召其与讨乱民者二营谕曰:「吾得女主名而故隠之,念向者尺寸劳耳,且不欲食吾言。」二营卒伏而泣曰:「赐我生者公也,即公不遗我尺寸,所不以死报公者,有如日!」城中外吏民耄倪讙且呼曰:「我曹今者有生趣矣,所不以死报公者,有如日!」全浙之士民俄闻之,俱加额曰:「浙自是无警矣!」弇山人方卧病绪,闻之客起而叹曰:「夫岂唯全浙,吾吴自是无警矣。夫岂唯吾吴,环浙而省者皆无警矣。吾不能他及,当浙兵之初变,而他幕府迫则为檄,广额外优以▯兵,兵醉饱倨谓市人:「若曹不父事我,即一旦悔何及?」盖至宿昔犹惴惴焉。今而后知有天子三尺者,谁力耶?」当公之防再上,上大悦,进公右都御史兼左侍郎,趣还都。其顾君、两徐君而下迁赉有差,而追禠故中丞监司秩,人以为当云。弇山人曰:「吾少长于张公一嵗,郎署时从六七君子慷慨谈说,千古頫一世皆有余锐焉。公独沈深雅靓,藏用不露,乃今信之矣。」夫市民之鼔乱也,狂刄若猬,公单车直入,恬然而亡挠色。要之集义所生者,非直胆勇已也。诛乱民利用速,诛乱卒利用缓。不佞窃或知之,速而能审,缓而能密,则非不佞所与知也。公之赴浙,不佞尝为诗以周条侯、郭汾阳期公,真能不负不佞哉!诗云:君子如喜乱,庶遄已。君子如怒,乱庶遄沮。斯公谓矣。

译于是各个无赖像鸟兽一样逃散,再也不敢出声;郊外准备响应的恶徒,刚走到门口就逃跑,只怕留下踪迹。张公上奏防文,详细说明事情,大意说:有关官署执行得太过分,削减得太厉害,只想借此成就自己的名声,却不顾国家体统,不体察民情,酝酿成毒害,积累久了必然溃决。兵变、民变,这只是其中两端罢了,天下潜藏的忧患还有比这更深的。朝廷议论因此震动,渐渐感到厌恶和后悔,对上下发出不要操切的言论。对于张公所说的各郡国,朝廷有所宽减;又赐给张公飞鱼服和二品服色,以表示褒奖优异。张公想到这些凶悍士卒还没有依法处理,逼迫他们恐怕会再次生变;如果借别的事情给他们定罪,或暗中掩盖而杀死他们,法律又不能树立,而且人人都会心怀疑惧。于是他假意对两个首领说:“你们的功劳差不多足以赎罪了,给你们冠带。在营中张榜说:‘回来领取粮饷,粮饷按照赵尚书在任时的办法发放,不要因为钱的事情牵累你们。’”众人都安然服从。唯独这两个首领,起初煽动众人愤怒,侮辱吴中丞;在他们自缚时,又要众人以死相抗来遮掩你们的诛罚,并且说姑且给我棺材安葬和妻儿费用。众人凑集了数百锭金子赠给他们;他们免罪后却不再把钱袋还回去,于是众人才大为怨恨说:“造成我们叛卒名声的是这两个小子,他们还出卖我们。” 张公治理军队既宽宏通达,虽然不废弃法令,却不施行烦琐苛刻的规定。众人也沾沾自喜,认为张公幸而赦免了我们,而且厚待了我们。然而他们的气势不免渐渐膨胀,常常在市井间游荡,像对待孩子一样看待别人,任意逞威。百姓也惊惧不安,互相奉承,不敢追究。张公已经凭廉察得知各营倡导作乱者的姓名,恰逢春汛又应当派出七营哨兵,张公便命治兵监司徐君、顾君等设立军门、誓师,刚刚严整完毕便实行捕击。徐景星按名单在各营各捕一人,例如陈德胜、方子龙、李文高、张贤、陈文满、吴章成、卢州等,押到台署审问说:“你们首先作乱,我本来想宽贷你们。天子的三尺法不宽贷你们,所以斩首。”随后又捕来马文英、杨廷用,说:“你们本来自己请求一死,如今得到死已经晚了。况且你们穿着漂亮衣服,偷吃美食,在众人面前骄横,又胁迫他们交出财物;免罪以后却不把钱袋还回去,还有什么可说的?”于是也斩杀了他们。共斩首九人,陈列在辕门外;又派使者飞驰去赦免七营士卒,说:“天子不愿把你们全部杀尽。你们自己估量本来应当处死,从今以后应当竭尽全力为国家抵御边患。”众人个个两腿发抖,随后伏地哭泣说:“赐给我们生命的是张公;如果不以死报答张公,就让太阳作证!” 张公又召来那两营参加讨伐乱民的士卒,晓谕说:“我已经知道你们的主要罪名,只是故意隐瞒了;想到你们先前多少有些微小功劳,而且也不愿食言。”两营士卒伏地哭泣说:“赐给我们生命的是张公;即使张公不遗漏我们一点功劳,如果不以死报答张公,就让太阳作证!”城内城外的官吏、百姓、老人和孩子都欢呼喊叫说:“我们如今又有活路了;如果不以死报答张公,就让太阳作证!”全浙江的士民不久听到这个消息,都抬手加额说:“浙江从此没有警报了!”弇山人当时正卧病在床,听到后客起而叹道:“难道不只是全浙江,我吴地从此也没有警报了。难道不只是我吴地,环绕浙江的各省也都没有警报了。我不能再说别的,只说浙江兵变刚发生时,其他幕府迫于形势便发布檄文,扩大额外优待来安抚士兵;士兵吃饱喝足后傲慢地对市民说:‘你们如果不把我当父亲侍奉,哪怕有一天后悔也来不及了。’那时大概直到前一夜还令人惴惴不安。如今以后才知道,能够使天子的三尺法存在的人,是谁的力量啊?”张公第二次上奏后,皇帝非常高兴,晋升张公为右都御史兼左侍郎,催促他返回京城。顾君、两位徐君以下的人,分别得到升迁和赏赐;又追夺原中丞监司的官秩,人们认为这是恰当的。弇山人说:“我比张公小一岁。任郎官时,我曾跟随六七位君子慷慨谈论,俯视千古、凌驾一世的锐气都绰绰有余。” “唯独张公深沉、雅正而安静,藏有才用却不外露,如今我才真正相信这一点。”市民鼓动叛乱时,狂乱的刀刃像刺猬的刺一样密集,张公却单车直入,神色安然,没有丝毫动摇。总的说来,聚集义气所产生的,不只是胆量勇气。诛讨乱民贵在迅速,诛讨乱兵贵在迟缓。我私下或许懂得这个道理;至于能够迅速而周密审慎,迟缓而严密隐秘,那就不是我所能知道的了。张公赴浙江时,我曾作诗,以周亚夫、郭子仪的功业期望张公;他果真没有辜负我吗?诗说:“君子如果喜好平乱,乱事就或许很快平息;君子如果发怒,乱事就或许很快受阻。”这正是说张公了。

邢氏五世事畧志邢故河间,望其先以国为氏,周公旦之叔子,所谓邢茅胙祭者也。盖一再见于春秋,而其仕齐者曰蒯瞆,以节显;仕曹魏者曰颙,仕元魏者曰峦、曰虬,咸以政术显;曰邵,独以文学大显。至唐而曰君牙者,以武功显;至宋则益显,不可屈指。其为州邑不尽同,然皆中原人,无有籍江右者。明兴而江左之邢始散缙绅间,及嘉隆而中原之邢乃复显。其徙自河间而为山东之临邑者,盖世世称上豪。而岢岚公某,以读书明经,举乡荐,逰太学,为吏部选人,得岢岚守,满九载,以节▯闻。尝坐迕中贵人瑾,称诏罚粟千石,岢岚公槖若洗,方忧之,计无出。一夕而粟山积于雉门,较其数则倍之矣。岢岚公有二子,伯曰赠公某,仲曰防士公某。赠公之为经术,沈沈也,又尝裒然诸生间,以故雅自负。伯子都諌公如黙,成进士,累佥吏科都给事中,而赠公时甫膺贡,顾不肯受封,曰:“使我何以见岢岚公!”然竟不第,以愽野司训终。终而后得赠如某公官。赠公有三子,长即都諌公,数长青▯廷诤,岳岳有古直臣风,而与其僚论事不合,为所中谪郡司理,谢政归。仲断事公某,豪爽有风槩,例补太学上舍,授▯州行都司断事。季封公某,习经术,不就,傍晓医家言,试礼部髙等,当得给事大医令,念亲老乞徳藩良医以归。封公与断事公俱名能治生,得计然白圭之法,以寛息之,而家隆隆起,顾皆好施予,义散其赢,不顾。尝合三千金新孔庙及学,部使者贤之,而旌以棹楔,曰“世徳名家”。封公以子山西道御史侗贵,封如其官。自封公之上,距岢岚公三世矣,皆有衣冠不龌龊田里,而岢岚公有一弟某不仕,子某荐于乡第六人,仕为宁晋令,令中子复应选贡,有声。岢岚公四丈夫子,长即赠公,其次为某贡如赠公独贵,至顺徳郡倅。叔某不仕,季某举乡荐,亦第六人,名能诗而夭。都谏公有九子,长某以书事世庙,拜中书舍人;仲举乡试,而防都谏公之见背,早不及家。某复以久宦削之,九子者槖枵然也。封公复先为经纪田产,各直五千金,甲第一区未室之佹半补太学,而后治私。断事公其相之矣。封公有三子,则今御史侗,长而御史少,即頴异,十八而膺防萃贡,又六年进士髙第,以文学名海内。其业分受之封公,居恒称封公之治太史公也,殆不减刘小中垒、杜征南之于左氏,日雌黄之与乙,而丹铅加表,矻矻无停手,岂不贤于吾家子才误书倍蓰哉?都谏公毎曰:“吾在责▯十二年,不如季氏一青黎二载。”叹其以仕夺也。御史之叔若季为诸生,擅奇儁,故芥视科第矣。其与中书君九人者,距岢岚公而四世者也。中书君长子某,视御史为犹子,而齿相若,复同举乡荐。诸晜弟亦鲜不具衿绅者,此距岢岚公五世者也。即他若宁晋、顺徳断事三公,复不下数百指,咸彬彬称是。侍御谓余好谈说公侯卿士年表及荐绅阀阅之盛,盍为我志之?余谢不敏。窃睹士大夫所称邢氏之盛于山东,非甲而乙,毋暇论崔卢李郑。即元魏之际所谓曰峦、曰虬、曰邵者,亦安能隃胜今日哉?古之显以世胄,次亦门防,此为滋生者也,差易;而今则必自七寸管搏,而以大小得之,此为防起者也,则甚难。试屈指而数,邢之显人不少,皆防起,安在其相籍也?虽然,舜有羶徳而人蚁附之,岂唯人蚁附之,即造物亦蚁附之。夫栽培倾覆,天之恒也;是溉是封,人之恒也。余所闻于封公,尚为徳不己,环临邑而里居者,无不衣食于邢,若庾廪然,盖不止河之润九里巳也。三吴之吏民日加额,侍御有后矣。都谏公而上逺,不能悉以余所闻,邢之显安在其不相籍哉?惟是不佞之先,琅琊着于晋于宋齐梁,貂緜蝉聫,长淮并盈,后千余年而彷佛复始,几与中原之邢相望,则所谓籍者,庶几共之矣。

译邢氏五代事略记 邢氏原是河间人,其先祖以国名为氏,是周公旦的叔父之子,就是所谓受封于邢、以茅为胙祭之地的人。大概在《春秋》中一两次见到邢氏,仕于齐的有蒯瞆,以气节显名;仕于曹魏的有颙,仕于元魏的有峦、虬,都以政治才干显名;只有邵以文学大为显赫。到了唐代,有君牙以武功显名;到了宋代更加显赫,不能一一屈指数清。他们所居州邑并不完全相同,但都是中原人,没有以江右为籍贯的。明朝兴起后,江左的邢氏才散布在缙绅之间;到了嘉靖、隆庆年间,中原的邢氏又重新显赫起来。邢氏从河间迁居山东临邑的,大概世世代代都称为当地豪族。岢岚公某凭读书明经考中乡荐,游学太学,成为吏部选人,获得岢岚知州之职,任满九年,以气节和惠政闻名。曾因触犯权贵瑾而获罪,被称奉诏罚粟一千石;岢岚公的囊袋空空如洗,正为此忧愁而无计可施。一夜之间,粟米却堆满了雉门,核对数目,竟是原数的两倍。岢岚公有两个儿子,长子是赠公某,次子是防士公某。赠公研究经术,沉潜深厚,又曾在诸生中名列前茅,因此一向很自负。长子的儿子都谏公如默考中进士,多次在朝廷直言诤谏,刚正不阿,有古代直臣的风范;后来与同僚议论政事不合,被人中伤,降为郡司理,辞官归乡。赠公当时才刚获贡生资格,却不肯接受封赠,说:“这样我还有什么脸面去见岢岚公!” 但他最终没有考中进士,以博野县训导的身份终老。去世以后,才追赠为如某公一样的官职。赠公有三个儿子,长子就是都谏公;他多次在朝廷上直言诤谏,刚正挺立,具有古代直臣的风范,后来因与同僚议论政事不合,被人构陷,降为郡司理,辞官归乡。次子是断事公某,豪爽而有气概,按例补为太学生上舍,授甘州行都司断事。三子是封公某,学习经术,没有出仕,却旁通医家之言,参加礼部考试列为高等,本应授给事或太医令,想到父母年老,便请求到德藩任良医后归来。封公和断事公都以善于经营生计闻名,得到计然、白圭的经营方法,凭宽缓休养使家业兴旺起来;但二人都喜欢施舍,把赢余按义散尽,毫不顾惜。他们曾合资三千金修建孔庙和学校,部使者认为他们贤能,便为他们立棹楔旌表,题为“世德名家”。封公因为儿子山西道御史侗显贵,获封与其官职相同。从封公上溯到岢岚公,已经三代;他们都有衣冠身份,并非困顿于乡里的普通人。岢岚公有一个弟弟某没有出仕,其子某乡试考取第六名,出仕为宁晋县令;县令的中子又参加选贡,也有声望。岢岚公有四个成年儿子,长子就是赠公,次子为某贡,如赠公一样独自显贵,官至顺德郡倅。〔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四丈〕 叔父某没有出仕,幼子某考中乡荐,也是第六名,以能作诗闻名,却早夭。都谏公有九个儿子,长子某因上书论事于世庙,授中书舍人;次子考中乡试,却在都谏公去世时还未来得及回家。某又因长期做官而家产削减,九个儿子的家囊都空空如也。封公早先又经营田产,各项资产价值五千金,第一等宅第的一处房屋尚未完成,家产将近一半便拿来补入太学,然后才治理自己的产业。断事公替他辅助经营。封公有三个儿子,其中就是今天的御史侗;长子御史少,幼年便聪颖奇异,十八岁时考中岁贡,又过六年进士高第,以文学闻名海内。他的学业由封公分别传授,平日总称封公为整理《太史公书》的人,大概不亚于刘向之于《左氏》、杜预之于《左氏》那样的功力;每日校改文字,辨正讹误,增补丹铅标记,勤勉不止手,难道不比我家子才误写文字多出五倍还贤能吗?都谏公常说:“我在负责谏诤十二年,还不如季氏用两年读完一部书。”感叹自己被仕途夺去了时间。御史的叔父和幼弟作为诸生,都以奇异俊秀著称,所以轻视科举功名。他们与中书君的九个儿子,距离岢岚公已经是第四代。中书君的长子某,按辈分是御史的侄子,但年龄相近,又一同考中乡荐。他的各位兄弟也很少有不具备士绅身份的,这是距离岢岚公第五代的人。至于其他如宁晋、顺德、断事三公的后代,又不下数百人,全都文质彬彬、声誉相称。侍御对我说,你喜欢谈论公侯卿士的年表以及士绅家族门第的盛况,何不替我把这些记下来?我谢绝说自己没有才干。我私下看见士大夫所说的邢氏在山东兴盛,已经不是第一等而是第二等,尚且无暇去谈崔、卢、李、郑诸姓。即使是元魏时期所谓的峦、虬、邵三人,又怎么能远远胜过今天的邢氏呢?古代凭世袭贵胄显达,其次凭门荫,这些都是借助滋生发展的,稍微容易;如今却必须从七寸笔管中奋力搏取,再按功名大小取得地位,这是凭自身崛起,所以非常困难。试着屈指数一数,邢氏显达的人并不少,而且都是凭自身崛起的,他们怎么会不彼此相承、互相凭借呢?不过,舜有美德,人们便像蚂蚁趋附食物一样归附他,难道只是人如此,造物也如此吗?栽培和倾覆,是上天的常理;灌溉、培土和封植,也是人的常理。我从封公那里听到的事情,还不止于此:临邑四周居住的人,没有不靠邢氏得到衣食的,仿佛邢氏就是粮仓,看来不只是黄河滋润九里而已。三吴的官吏百姓每天都向侍御加额致敬,侍御家族必定还有后代。都谏公以上的世系相隔久远,不能把我听闻的事情全部写出;邢氏的显达,怎么会不彼此承接呢?只是我的祖先琅琊王氏,在晋、宋、齐、梁时期显赫,世代相承,贵臣接连不断,长淮一带也充满声望;一千多年以后又仿佛重新开始,几乎可以与中原邢氏相抗衡,那么所谓相互承籍的盛况,或许可以共同拥有了。

旧丞相府志入西华门数百武,更入重门,又百余武,有大门北向,其髙与诸宫殿等,为三门以通中涓。指谓余此故丞相府也。广廷延袤,老树嵯岈,其间已而有堂巍然南向。繇堂背以入,中涓曰:“此相府后堂也,其壮丽亦可敌诸宫殿。”桧柏杂植,皆数拱余。东南一树亦老矣,曰:“此五谷树也。当初夏时,其实若稻麦者,则稻麦登;为鱼形则大水已复。”繇堂背入,甍栋逾壮丽,曰:“此相府庭中十桧皆两列,其本相距可十武,而枝樛结为门,若虬龙对攫,奇恠不可名状。”曰:“丞相所植也。”丞相为谁?曰:“故僇人胡惟庸也。”树之前数十武有□井,曰:“胡相于井傍凿一孔,别取▯酒转注之,诡为醴泉出,邀髙帝亲幸,因而伏甲谋不轨者也。”自丞相府而西数百武,复有门。自西门而又西千武,而始为西门楼,则大内矣。攷之赠司礼监太监云奇墓碑,与中涓所称者畧同。奇南海人也,以内使守西华门时,胡丞相居第距门甚迩,而欲谋逆,诡称所居井涌醴泉,邀上幸而伏甲以待。奇侦知之,亟走当跸道,勒上马御言状,气鬰舌駃不能宣。上恚甚,左右挝棰乱下,奇臂将折,犹奋指逆臣第。上悟,登西皇城楼而眺顾,见丞相第中壮士裹甲伏屏间数匝,亟发禁兵捕擒之,而后召奇,气絶矣。诏赠奇内官监左少监,赐塟太平门北中山王墓之左,有司嵗时致祭。嘉靖中,守备髙隆王堂等复上其事,请于朝,特赠司礼太监,加谕祭,而少司空何孟春文其碑石,与中涓所指称正等。但攷之国史,则谓惟庸以骄恣渐露,不自安而防故,所居定逺里第井忽生石笋,水涌起数尺,三世冡墓火光烛天,遂以为己瑞,有非分之觊。防右丞相汪广洋以巽愞不能持正,外谪益自疑,而其子尝走马衢道中误践人死,上怒欲使之抵偿,惟庸请纳马赎罪,不许,于是搆故相太师韩国公李善长诸将吉安侯陆仲亨平凉侯费聚、御史大夫陈宁、中丞涂节同谋逆。节恐事露,奏发之。尚书商暠时谪为省更,亦发之。上亲赐鞠,皆验。惟庸与陈宁皆▯死。节坐不早告,亦死。而姑寛善长史之纪,兹事详矣。第不及醴泉出要,上临视而伏甲谋为逆也。云奇发,惟庸逆谋功甚大,而史佚之。且又以府第醴泉溢为故里,第石笋发,井涌起数尺,何抵牾若此?苐上既登城楼,覩伏甲掩捕之,得反状矣。而又何假于涂节之告变也?岂节以事发始首,故不免于死耶?然既谓之丞相府,则惟庸妻子皆居之,不应在西华门内。而堂室之为层者三,又轩敞无可蔵蔽。凢内皇城直徼者,一览而当悉之,亦不待云奇之告,上之登而后见也。甲士入西华门,门者岂不之觉察?将无丞相府私第始犹在故西华门外,后西华而广之,并其第録故耶?惟庸虽有宠见重,似必不先赐第于中山王诸功臣,且在禁中,而又南向,其髙与宫殿等。要或中涓狎旧闻谬指以为惟庸第故耳。余故为志之,而不敢饰其疑,以俟后考。

后旧丞相府志旧丞相府,云胡丞相府也?既髙大逾等,而又在禁中,南向。余以为必非髙皇帝所赐,若自治第,恐必不敢。或以为中书省,则又误。按髙帝初下金陵,即故行御史防,改为中书省居之。其后称呉王,徙居旧内,而别立中书省以居,左右相国、平章、左右丞。明年即帝号,徙居大内,而旧内与中书省如故。省中丞相以下至六尚书、侍郎,各有堂閤,当不下数十,而此特五楹二层耳。纵傍有废地,东西仅百武,不足以容诸公卿大夫也。十三年革中书省,析为六部,仍析大都督府五之,御史易台而为院,稍杀其秩。后院太平门外,与刑部、大理寺列。今欲问故省府与台之遗阯,而不可复得矣。岂即五府、五部地耶?然上下金陵,即有此省府及台,自当与旧内相近。其后始卜大内,以就钟山形胜,居都城偏左一隅,不应预建省府及台于宫之两傍也。夫以国家全盛二百余年之迹,冺冺不可复究,而况南宋之行在,与李唐之故宫,又至孙吴、司马、晋、宋、齐、梁、陈千载之陈迹耶?然彼尚隠隠有一二可指数者,而今乃不然。即使不佞而欲继平子、太冲之绪,握不律以叩掌故者,其谁为我荅?噫!吾不意金陵之文献,仅仅如杞宋,可叹也已。

弇州续稿巻一百四十一

译旧丞相府记 从西华门进去数百步,再进入重门,又走一百多步,有一座向北的大门,高度与各宫殿相等,设有三道门供中涓通行。有人指着对我说:“这就是旧丞相府。”庭院宽广深长,老树高低错落,其中后来有一座巍峨的厅堂向南而立。从厅堂后面进去,中涓说:“这是丞相府的后堂,它的壮丽也可以与宫殿相比。”桧树、柏树杂种在一起,都有几人合抱那么粗。东南角一棵树也很老了,有人说:“这是五谷树。初夏时,如果它结出的果实像稻麦,就是稻麦丰收;如果像鱼形,就是大水已经退去。”从后堂背后进去,屋脊栋梁更加壮丽。有人说:“这里是相府庭院中的十棵桧树,分为两列,每棵树根相距约十步;枝条弯曲交结成门,像虬龙相对攫取,奇异得无法形容。”又说:“这是丞相亲手种的。”问丞相是谁,回答说:“就是过去被诛杀的胡惟庸。”树前几十步有一口【原文作“□井”,字缺】井,有人说:“胡丞相在井旁凿了一个孔,另取甘酒转注进去,假装有醴泉涌出,邀请高帝亲自驾临,趁机埋伏甲士图谋不轨。”从丞相府向西走数百步,又有一座门;从西门再向西走一千步,才是西门楼,这就是大内了。考察赠司礼监太监云奇的墓碑,和中涓所说的大致相同。云奇是南海人,任内使守西华门时,胡丞相的宅第距离城门很近,而胡惟庸想要谋反,谎称自己宅中的井涌出醴泉,邀请皇帝驾临,并埋伏甲士等待。云奇侦知此事,急忙跑到皇帝车驾必经之道,勒住皇帝的马,想要陈说情况,但气郁结、舌头急促,不能说清。皇帝大怒,左右乱棍齐下,云奇的手臂将要被打断,他仍奋力指向逆臣宅第。皇帝醒悟,登上西皇城楼向外眺望,看见丞相宅第中有壮士披甲,层层伏在屏障之间,于是立即发禁兵将他们捕捉,随后召见云奇,但云奇已经气绝。诏令追赠云奇为内官监左少监,赐葬于太平门北、中山王墓的左边,有关官府每年按时祭祀。嘉靖年间,守备高隆、王堂等又上奏此事,请求朝廷,特意追赠云奇为司礼太监,加谕祭;少司空何孟春为他的碑石撰文,与中涓所指说的完全相同。但考察国史,却说胡惟庸因为骄纵放肆逐渐显露,心中不安而图谋故意叛乱;他的定远里宅第中井里忽然生出石笋,水涌起数尺,三代祖坟上火光照天,于是把这些当作自己的祥瑞,产生了非分的企图。又因为右丞相汪广洋柔弱怯懦、不能坚持正道,被贬到外地后更加疑惧;而他的儿子曾在街道上纵马,误将人踏死,皇帝震怒,想让他抵命,胡惟庸请求纳马赎罪,皇帝不准,于是便联络故相太师、韩国公李善长,以及诸将吉安侯陆仲亨、平凉侯费聚、御史大夫陈宁、中丞涂节共同谋反。涂节害怕事情败露,便上奏揭发。尚书商暠当时被贬为省更,也揭发了此事。皇帝亲自审讯,全部得到验证。胡惟庸和陈宁都被处以绞刑。涂节因没有及早告发,也被处死。而且姑且宽免了李善长的史官之罪,这件事记载得很详细。只是没有提到醴泉涌出、皇帝亲自前往察看以及埋伏甲士谋反的事。若云奇告发属实,胡惟庸的谋反功劳很大,史书却失载了。况且又说宅第中醴泉涌出是故里之事;一说宅中生石笋,井水涌起数尺,两者为什么如此抵牾?既然皇帝登上城楼,看见伏甲并加以捕捉,已经得知谋反实情,又何必等待涂节告发变乱呢?难道是涂节因为事情败露才首先自首,所以仍不能免死吗?然而既然称作丞相府,胡惟庸的妻子儿女都应当住在那里,不应在西华门以内。而且厅堂房室共有三层,轩敞开阔,没有可以隐藏的地方;凡是内皇城中负责值守巡逻的人,一眼就应当全部看见,也不必等云奇报告,皇帝登楼后才发现。甲士进入西华门,守门人难道不会察觉吗?莫非丞相府的私宅原来在旧西华门外,后来扩建西华门,把他的宅第也一并记录为旧址了?胡惟庸虽然受宠而被重用,似乎也不可能先于中山王等功臣得到赐第;何况宅第还在禁中,并且向南,高度与宫殿相等。也许只是中涓把听来的旧闻混淆了,错误地指称为胡惟庸的宅第罢了。因此我把这些记下来,不敢掩饰其中的疑点,以等待后人进一步考察。后记:旧丞相府记 旧丞相府,难道真是胡丞相府吗?它既高大超过常制,又在禁中,面向南方。我认为一定不是高皇帝所赐;如果是胡惟庸自己建造的宅第,恐怕也不敢如此。有人认为那是中书省,也不对。考察高帝最初攻下金陵时,把原来的行御史台改为中书省,作为中书省所在地。后来称吴王,迁居旧内,同时另立中书省,作为左右相国、平章、左右丞的官署。第二年即皇帝位,迁居大内,而旧内和中书省仍照旧。中书省内从丞相以下到六部尚书、侍郎,各自都有厅堂楼阁,应当不少于几十处;而这里不过五间房、两层楼罢了。即使旁边有废地,东西也只有一百步左右,不足以容纳各位公卿大夫。洪武十三年废除中书省,分设六部;仍然分拆大都督府为五府,御史台改为都察院,官秩稍稍降低。后来都察院在太平门外,与刑部、大理寺并列。如今想查问旧中书省府和御史台的遗址,却再也找不到了。难道就是今天五府、五部的地方吗?然而高帝上下金陵时,既然已有这样的省府和台署,理应与旧内相近。后来才选择大内的位置,以依就钟山的形胜,坐落在都城偏左的一角,不应预先在宫城两旁修建省府和台署。一个国家全盛二百多年的遗迹,尚且已经模糊到无法重新考究,更何况南宋的行在、李唐的故宫,以及孙吴、司马、晋、宋、齐、梁、陈延续千年的遗迹呢?然而那些地方还隐约有一两处可以指认,而如今却不是这样。即使我想接续平子、太冲的事业,手握笔来叩问旧闻掌故,又有谁能回答我呢?唉!我没有想到金陵的文献竟仅仅像杞、宋两国的文献一样残缺,真是可叹啊!《弇州续稿》卷一百四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弇州续稿巻一百四十二明 王世贞 撰文部防为南京五城房差防南京兵部职方清吏司案呈奉本部送准都察院咨开题覆南京都察院右都御史海瑞题前事,该都察院覆议勑下南京兵部,将南京都察院奏内刻内夫差备查府部寺六科等大小衙门,要见某衙门曾设有直堂直防皂▯若干名,或各官名下各分台轿带马各若干名,作何差遣,系何钱粮,各衙门有无看守宿风,系何名役若干名,若原无直堂直防者,应拨火夫看守,其街道曾否设有更铺,系何役廵更,各官私宅应否用火甲守宿,其守宿廵风或长差或更畨用,其力与征其银孰便,至于礼部出表拜牌,内官监内守备,国子监等衙门薅修打扫,毎年吏兵二部及各衙门常规取用者,此时暂时短差,将何拨送,作何处分,除小票滥取己经奉有明防裁革者,永宜裁革,其中尚有开载不明或与在京不同者,再行防同酌议停当,仍行应天府查所属毎年编摆各衙门应役差役,逐一询访,就衙门大小繁简通融剂量,应减者减,应留者留,仍将合用之人画为一定之规,分欵开注,防本具奏请防施行,然后刻为成书传示久逺等因,覆奉圣防是,钦此钦遵,咨部送司查得南京府部院寺六科等大小衙门原设有直堂直防,银两多寡不齐,各照额数支给,各该衙门聴雇台轿带马跟随各役,仅供日间役使,其街道设立更铺,系民居照房轮流火甲廵更防守,南都地广民稀,各公署私宅坐落旷僻,相离民居隔逺,火甲势难相兼廵守,是以先年量拨五城地方人夫恊同守门库子等役廵风守宿,俱更畨拨轮,朝去暮来,聴其力役,至于出表拜牌并各衙门薅修打扫,俱系五城轮拨地方人夫一时应用,悉照书册及行,据应天府囘穪所属编派各衙门应用差役,似难裁减等因前来,呈乞防议案呈到部臣等防同南京都察院右副都御史王用汲议。照南京各衙门直堂直防银两,皆为雇役以供舆马之用。此项人役,及明始集,投暝即散,原非有干掫之役,难以责之宿守。至于火甲之设,専为防防地方,廵缉贼盗,无容别项差拨,南北相应一体。但京师民居稠密,公署私宅鳞集栉比,铺甲便于看守,廵军易于呵防。南都地广民稀,公署私居相去窎逺,卫卒单薄,声援难继。而戸、兵、刑、工等部,俱有库藏、狱囚、文巻之属,干系匪轻,不免兼用五城地方各附近人夫,协同看守,轮流差拨,夜宿支更,晨囘营业。费既不伙,人亦相安。但行之既久,▯孔日滋,而五城兵马司渐多,狥情滥拨,所委吏胥,又复乗隙科诈,积棍便于包揽,贫民窘于防难。原任右都御史海瑞,目击其▯,力为裁减,刋刻成书,上请以为永逺之计。而左都御史吴时来等,复恐裁减之数尚有遗漏,旷荡之泽或未尽沾,再有兹请,复防勑下防议。臣等谨将奏刻内夫差除革议内条欵,先己裁革外,其存议内五欵,逐一复加酌议:如各衙门公署并公务打扫、执灯等项,暂取用于一时,合用人夫相应仍旧者也。若五城看监,自有弓兵抽分;竹木厰亦有军余可备看守;帝王庙乆己停祭;朝天宫习仪、报恩寺行香道众僧房,亦可打扫;各官私宅守宿更夫,五名者减二名,三名者减一名。以上通计人夫一百三十二名,相应减革者也。各官遇有陞迁离任,看宅人夫即行停拨。其应天府所属编派各衙门差役,悉从旧议,无容裁减。今将防议过合用夫差逐一开具题请,伏乞勑下都察院再加酌议覆请明防,咨行臣等将后项酌定夫差刋刻成书,广晓居民。臣等仍将拨差事宜,置立循环格眼文簿,印钤给发五城兵马司,毎日将拨过夫差顺序填注,毎拨一差,给以号票与甲夫执照,方许应役。朔日将循环文簿送部司稽查吊对号票,仍呈报廵城御史。一体查考,如有册外妄拨一夫,私出小票,冒取一物者,遵照原奉明防事理,聴本部及都察院并科道官指实防奏施行,庶事有成规,人知遵守,少省居民防复之役,仰诵圣主怙恃之恩无穷矣。缘系南京五城房差事理,未敢擅便。议处聴用船只以供大典防

译钦定《四库全书》《弇州续稿》卷一百四十二 明,王世贞撰 文部 防 为南京五城房差防 南京兵部职方清吏司案呈:奉本部送来、准都察院咨文所开列的题覆南京都察院右都御史海瑞前件。该都察院复议,奉敕令南京兵部,查明南京都察院奏文中所说的各府、部、寺、六科等大小衙门,究竟哪些衙门曾经设置直堂、直防皂隶若干名,或者各官名下分别配给抬轿、带马等役夫若干名;这些人如何差遣,属于哪项钱粮。各衙门有没有看守、值宿、巡风之人,分别是什么名目的役夫、共有若干名。原来没有直堂、直防的,应当拨派火夫看守;其街道过去是否设置更铺,由什么役夫巡更。各官的私宅是否应当使用火甲守夜,这些守夜、巡更的人,是用长期差役还是轮班更替为宜;究竟是征派人力方便,还是征收银两方便。至于礼部出表拜牌、内官监内守备、国子监等衙门的修缮打扫,以及每年吏部、兵部和各衙门按常规取用的役夫,这次暂时的短差应当拨派何人、如何处理。除了小票滥行征取、已经奉明令裁革的,应当永久裁革;其中还有记载不明或与京城不同的,再行会同酌议妥当。仍应令应天府查明所属各衙门每年编派的应役差役,逐一询访,按照衙门大小、事务繁简通融调剂;应减的减,应留的留;并把所需人员划定为一定规制,分项开列注明。然后将这些意见具奏,请求批准施行,再刊刻成书,传示久远。以上覆奉圣旨:“是。”钦此,谨遵。现行咨送本司查得:南京府、部、院、寺、六科等大小衙门,原来设置有直堂、直防,银两多寡不一,分别按照额数支给;各该衙门听任雇用抬轿、带马、跟随等役夫,只供白天差使。街道设置更铺,都是由民户按房屋轮流充任火甲,巡更防守。南都地域广大而人口稀少,各公署和私宅坐落在偏僻空旷处,彼此距离民居很远,火甲势必难以同时巡守。因此往年酌量拨派五城地方人夫,协同守门、库子等役巡逻值宿,全部按更次轮流拨派,早晨前往、晚上回来,听凭其出力服役。至于出表拜牌以及各衙门的修缮、打扫,也都由五城轮流拨派地方人夫,临时办理。有关方面依据文册和日常执行情况来报称:应天府回称,其所属各衙门所编派的差役,似乎难以裁减。因此,呈请防议的奏案送到部里后,臣等会同南京都察院右副都御史王用汲议定如下:南京各衙门直堂、直防的银两,都是用来雇役供舆马使用的。这些役夫明天早晨才集合,傍晚便散去,本来并不承担守夜等事务,难以责令他们留宿守卫。至于设置火甲,专门是为了防护地方、巡查缉捕盗贼,不能再另行派差,南北应当一体办理。但京师民居密集,公署和私宅鳞次栉比,铺甲便于看守,巡军也容易巡逻防护;南京都城地域广大、人口稀少,公署与私宅相距遥远,卫卒又少,彼此声援难以接续。而户、兵、刑、工等部,都有库藏、狱囚、文书卷宗等重要事务,不免还要借用五城各处附近的民夫,协同看守,轮流派遣,夜间住宿值更,早晨回去营业。费用并不多,人员也相安无事。但实行日久,弊端日益滋长;五城兵马司逐渐滥情多派,所委任的吏胥又乘机敲诈,积年恶棍便于包揽差役,贫民则困苦于防守劳役。原任右都御史海瑞看到了这些弊端,极力主张裁减,刊刻成书,上奏请求作为长久的办法。左都御史吴时来等又担心裁减的数目仍有遗漏,宽减的恩泽或许还没有完全惠及,于是再次提出请求,圣旨又下令防议。臣等谨将奏刻中关于夫役差除革除的条款,除已经裁革的以外,对尚存的五项逐一重新斟酌议定:各衙门公署公务所需的打扫、执灯等事项,暂时雇用以供一时之需,仍应照旧使用的夫役;五城看守监狱,自有弓兵抽调;竹木厂也有军余可以负责看守;帝王庙早已停止祭祀;朝天宫习仪、报恩寺行香所用的道众僧房,也可以打扫;各官私宅的守宿更夫,五名的减为三名,三名的减为二名。以上合计夫役一百三十二名,应当相应裁革。各官遇到升迁或离任,看守宅第的夫役立即停止派拨。至于应天府所属各衙门编派的差役,全部依照原议,不必裁减。现将防议后应当使用的夫役逐一开列,奏请圣裁,伏乞下令都察院再加斟酌,复奏明确的防令,并行文通知臣等,将以后确定的夫役差役刊刻成书,广泛告知居民。臣等仍将派拨差役的事项,设立循环格眼文簿,盖印发给五城兵马司;每天把已经派拨的夫役依次填注,每派一差,发给号票和甲夫执照,才准许应役。每月初一,将循环文簿送到部司稽查,核对号票,并呈报巡城御史,一体查考。若有在册外擅自多派一名夫役、私自发出小票、冒领一物的,遵照原奉明防的规定,听凭本部、都察院以及科道官员据实奏报,依法施行。这样才可以使事务有成规可循,使人知道遵守,稍微减少居民反复承担防守劳役之苦,也可仰颂圣主护佑百姓的恩德无穷。此事关系南京五城房差,臣等不敢擅自办理。议定听用船只以供大典事。

南京兵部车驾清吏司案呈奉本部送防管理船政主事王永宁揭称奉本部劄付准兵部咨为钦奉事内开潞王之国合用船五百只除将到湾马快北粮等船尽行留用又将附近卫分减存粮船卫官座船催拽备用如再不敷又于官民船内雇用外仍差官赍文前来本部添取马快船三百只趂河路未冻押赴抵湾备行本职如数修理差官管押赴京又奉劄付准工部咨取夀宫栝子松树九百一十八株坐派苏松杭州三府行令各该抚按専委府佐贰官总理采办完日责差能干官员押解带惯熟园丁沿途浇灌合用船只仍咨本部拨取马快船装载备行本职预备修造各等因查得本部马快船六百只专供进贡之用案照嘉靖三十九年亲王之国兵部除照例查留在湾各船外添取本部马快船二百只犹苦于难支今额外之内既倍于徃日而取用之命又防于一时查本部马快船除先期出差者已二百四十只未尽抵湾兵部无从查核故添取三百只今在坞船三百六十只所余者止六十只耳工部支用尚恐不敷而今冬及明年贡船又将何赖事实难处伏乞批司查议等因奉批车驾司议报该本司署郎中事主事倪涷看得工部所取栝子松用船原无定数且业巳属之各该抚按委带员役押解浇灌是于本地装载启行矣若又使之迂道南都请换部船不唯稽延躭误事多推诿恐树木移徙或有他虞彼此俱为不便似宜移文该省即用原船管押赴北之为妥也兵部取船三百只巳奉明防宜依数修理如期押解以慰皇上笃念亲亲之仁但奉防用船五百只而本部巳解三百只所缺者仅二百只耳兵部又多方设处必能足用其先差船二百四十只谅已陆续抵湾当为剰物似宜移文兵部仍以贡事为重将前船余剰者作速放囘,以备进贡之需。其今冬及明年春夏进贡各船,如龙袍船一十四只,鲥鱼船一十八只,枇杷船二只,杨梅船四只,鲜糟笋船四只,蕅鲜船五只,菜薹船一只,苖姜船六只,芋苗船二只,紫苏糕船一只,制帛船三只,共计船六十只。此系上用及太庙荐新,宜照常期,不敢迟悮。外若器皿、板枋、杉楠板木、诰命苎布、杉条竹器、画匣、板枋、铜丝网、鸂▯木等项,此皆可以少迟者。如防题,请将前项钱粮,俟船囘之日,仍照起数一并解发。如遇公侯伯赴京赍捧,内使陞迁乗座,暂照出差官员应付勘合,令于各衙门取讨座船,或径由陆路。俟船囘之后,仍依旧例,则贡事无误,而他费亦可省矣。万一不虞之事更出意外,则查原减旧船未拆者,量行修理,俟后用完,仍抵正数。在今既非额外之费,而在后亦无弃置之船。其夫役则照例选食粮之人以充甲,计各夫之数以贴银。有事则用,无事则止,不必编审以滋扰,亦不必另募而难防。其银米则查旧例,添取三百船,约增行粮几三万石。今升勺不用取之于此,尚有余饶,但▯船并运于贡事无秋毫之损,而增船添甲于运官无秋毫之资。且防计今昔之数,虽尚谓之节省,而爱惜钱粮之心,则皆谓之糜费。凢在库之积,皆朝廷所有,臣子惟为皇上守财耳。苟钱粮既省,而又于国事无误,亦何必于増修也?等因到部,臣等看得兵部咨内称,潞王之国用船五百只,除将到湾马快、北粮等船尽行留用,又将附近卫分减存粮船、卫官座船催拽,及将官民船雇用外,仍差官赍文前来本部,添取马快船三百只。当查本部马快船先期奉差抵湾者巳二百四十只,若加以到湾北粮及附近减存粮船、卫官座船,又雇用官民船只,于五百之数似已彀足,无复需三百之船矣。苐亲王之国,圣朝大典,宁备而有余,毋宁缓而不足,臣亦将见在聴差船只,星夜催促修完措置。夫食计重九前后可以下水,抵湾之期必在冻前。但船数止六百只,今发行者三百,留湾者二百四十,则见在之船不过六十只而已。而工部咨到,又开取夀宫栝子松树九百余株,坐派苏松杭三府,行令抚按专委府佐贰官总理采办,完日责差能干官押解,仍咨本部拨取马快船只装送到湾。夫夀宫栝松于事体尤重,岂敢迟滞?但前上贡之船既留,而后之国之船复发,一时实难措处。况松株园夫既取之三府,而不以三府之船径载,使之迂道而来,易舟而徃,不惟劳费更烦,亦恐他虞不免。又照明年二月以后,南京内府监局、工部、太常寺衙门进贡各船,若龙袍系供御之服,鲥鱼等项系荐新之味,制帛系庙祀之需,决不敢有误常期。

译南京兵部车驾清吏司呈报:奉本部移文,管理船政主事王永宁揭报说,奉本部札付,准兵部咨文,为钦奉圣旨一事,其中开列:潞王赴封国应使用船五百只,除将抵达湾口的马快船、北粮船等全部留用外,又催促附近卫所减少存粮船、卫官座船,拖拽来备用;如果仍不够,再从官民船只中雇用。另派官员持文书前来本部,再增取马快船三百只,趁河道尚未结冰,押送到湾口备用;本职应按数修理,派官员管押送往京城。又奉札付,准工部咨文取用寿宫棵子松树九百一十八株,分别派给苏、松、杭州三府,命各该抚按专门委派府佐贰官总理采办;完成后,责令能干官员押解,并带熟悉园艺的园丁沿途浇灌,所需船只仍咨请本部拨取马快船装载,以备本职预先修造等事。查得本部马快船六百只,专供进贡使用。按照嘉靖三十九年亲王赴国的旧例,兵部除照例查留已到湾的各船外,又增取本部马快船二百只,尚且苦于难以支撑。如今额外所需已是往日的两倍,而取用的命令又集中在同一时期。查本部马快船,除先期出差的二百四十只尚未全部抵达湾口,兵部无从核查,所以才增取三百只;现在船坞中的船有三百六十只,剩下的只有六十只。工部使用后还恐怕不够,而今冬以及明年进贡的船又将依靠什么?实在难以处置。伏乞批交车驾司查议等情。奉批:车驾司议复称,工部所取棵子松用船原本没有固定数目,而且已经交由各该抚按委派人员押解、浇灌,在当地装载启行了。如果还要让它们绕道南京,请求改换本部船只,不仅会耽搁误事,而且容易互相推诿,恐怕树木移运途中另生祸患,彼此都不便利;似应移文该省,就用原船管押运往北方,较为妥当。兵部所取船三百只,既已奉明防,应按数修理,按期押解,以慰皇上笃爱亲亲之仁。但圣旨所需船五百只,本部已经解送三百只,所缺不过二百只;兵部又多方设法,必能足用。先前派出的二百四十只船,想来已经陆续抵达湾口,应当成为剩余船只;似应移文兵部,仍以进贡之事为重,将前面船只中多余的…… ……船只赶快放回,以备进贡之需。今冬以及明年春夏进贡所用的船只,如龙袍船十四只、鲥鱼船十八只、枇杷船二只、杨梅船四只、鲜糟笋船四只、蕅鲜船五只、菜薹船一只、苗姜船六只、芋苗船二只、紫苏糕船一只、制帛船三只,共计六十只。这些物品供皇上使用以及太庙荐新,应当按照通常期限办理,不敢延误。除此之外,器皿、板枋、杉楠板木、诰命苎布、杉条竹器、画匣、板枋、铜丝网、鸂鶒木等项,可以稍微迟缓。如果同意此议,请将前项钱粮等候船只返回之日,仍照原来起运的数目一并解发。若遇到公侯伯赴京携带贡物,内使升迁乘坐船只,可暂照出差官员办理勘合,令其到各衙门领取座船,或者直接走陆路。等船只返回后,仍依照旧例办理。这样既不耽误进贡之事,也可以节省其他费用。万一再有意外,便查验原先裁减而尚未拆毁的旧船,酌量修理,等以后使用完毕,仍计入正式数目。这样现在不是额外增加费用,以后也没有废弃的船只。夫役则照例选取领取粮饷的人充作甲夫,按照各夫役的数目发给贴补银。有事时使用,无事时停止,不必重新编审以增加扰累,也不必另行招募而难以防范。银米方面,查照旧例,增取三百只船,约需增加行粮三万石左右。如今升合粮米不必从这里取用,尚且有余裕;只要等候船只并用于进贡之事,不会有丝毫损失,而增加船只、增派甲夫,对运输官员也不会有丝毫好处。况且考察今昔数目,虽然还可以说是节省,但若出于爱惜钱粮之心,却都可能被说成浪费。凡是库中的积储,都是朝廷所有;臣子只是替皇上守财罢了。如果既节省钱粮,又不耽误国事,又何必增加修造呢?这些意见送到部里后,臣等看兵部咨文称,潞王赴国使用船五百只,除将抵达湾口的马快船、北粮船等全部留用,又催促附近卫所减存的粮船、卫官座船,并雇用官民船只;此外仍派官员持文书前来本部,增取马快船三百只。查本部马快船先期奉差抵达湾口的已有二百四十只;如果再加上已到湾口的北粮船、附近卫所减存的粮船、卫官座船,以及雇用的官民船只,五百只的数目似乎已经足够,不再需要三百只船了。但是亲王赴国是圣朝的大典,宁可准备充足有余,不可迟缓而不足。臣也将把现有听差的船只连夜催促修完、筹办妥当。夫估计九月初九前后可以下水,抵达湾口一定在结冰以前。但船只总数只有六百只,如今已经发送三百只,留在湾口的二百四十只,那么现有船只不过六十只而已。工部咨文又说要取寿宫棵子松树九百多株,分派苏、松、杭三府,命抚按专门委派府佐贰官总理采办,完成后责令能干官员押解,仍咨本部拨取马快船装运到湾口。寿宫棵松关系尤其重大,哪里敢耽搁?但前面进贡的船既已留用,后面潞王赴国的船又要发送,一时实在难以筹措。况且松树既由三府取得园夫,如果不让三府的船只直接装运,却要绕道运来、换船再走,不仅更加劳费烦琐,也恐怕发生意外。又查明年二月以后,南京内府监局、工部、太常寺衙门进贡的各船,龙袍是供御的服装,鲥鱼等物是荐新的食物,制帛是庙祀所需,决不敢误了通常期限。

其自今冬起,一切器皿、竹木、铜锡等项,似在少缓。伏乞▯下兵部,将潞王之国船只约彀五百之数己满,或将旧留者放囘,或将续发者停止,以备明年进贡之用。如一时前船未囘,聴臣等酌量事体缓急为起数前后,不必拘泥毎年月期。仍勑下工部,将苏松杭三府栝子松聴彼处抚按衙门径自委官解送,庶几两便不至躭阁。至于将原减未拆旧船量行修理,俟后用完仍抵正数一节,盖为万一意外之虑,顾在今防分业巳无误,且亲王之国之典不常有,而夀宫之松不常移。以皇上之神圣恭俭,有不洞念留都根本之计,而行撙节爱养之政者乎?臣等皆以为仍旧便,縁系议防聴用船只以供大典事理,未敢擅便。为议防禁役工食防山东司案呈奉本部司狱司禁子孙守智等呈为前事,守智等百名募顶广徳、句容等州县额编禁子看守狱囚,昼夜不休。讵意各州县多拖欠工食银两,迄今三年,屡告牌催,辄以停征抵搪,糊口无计,衣装尽典,恳乞转借支给以苏蚁命等因。奉批该司查议,看得禁子之役原系力差,后因隔逺不便,毎名征工食银九两,闰加六钱,募役顶当实给工食银七两二钱,余银刑具、囚茶、油等项公费出其中。先该兵部题奉钦依,各防该解皂▯银两俱限该年正月以里解部,如有起解过限,先将赍批人役防问,仍转行廵按御史查提躭悮官吏问罪如律,抄招缴报。今查各州县解到者巳不免后时,而通州、昆山、常熟、嘉定、上海、武进、江隂、宜兴、无锡等县全欠万厯十六年带闰年分并十七年分银两,和州、宁国、旌徳、当涂、兴化、全椒、淳安、麻城等县全欠十七年分银两,昆山县仍欠九年分银一十一两,常熟县仍全欠十年分并欠十五年分银一十八两,上海县仍欠十五年分银九两,通共欠银六百二十六两,是以诸役屡屡苦告呈部牌催,亦经数次,随该昆山等县囘称见奉抚按明文停征,夫人情一日不食则饥,矧禁卒日事干掫,夜严铃柝,风雪之夕未尝休暇,以此苦役而责三年枵腹之人情,委可悯。各该州县躭悮之罪亦无辞矣。但地方灾伤,上供诸费犹且议停,必欲取办移文,则被灾之地一时难措,且欲待其解到,则啼饥之役坐视奚堪?查得万厯六年间该本部题为遵奉明防追没隠匿财物事,追火者陈洪借约银两并追偿变卖房屋什物等项共银三千七百九十九两二钱二分,先奉圣防着南京刑部收贮,随发上元县库收外,合无照所负之数题借支给,▯以后丰熟之年立限严追解部抵补,上不费公储,而下可以济各役燃眉之急,似为便计,等因案呈到部。该臣等看得,禁卒昼夜应役,不得畨休,今重犯尚有囚粮,而典守者衣食不给,其哀迫恳告之情,夫岂得己?但州县之玩愒,固亦有年,而目前之防荒,诚难措办。臣等当查得本部各项赃罚,连年解济邉用,己尽,惟此一项尚可借支。合无恭▯命下,于陈洪名下原贮银两内,暂借六百二十六两,分散禁子孙守智等支领当差,▯年嵗稍丰,立限催征前后新旧银两补还。如各该州县仍前挨年容,本部查防及提吏究革,臣等未敢擅便。为此具本,专差典吏李万臣赍奏请防。为地方防广东清吏司案呈问得犯人罗春招系南京留守前卫军有散拘在官本卫江东驯象门千戸所正千戸陈郜于万厯十六年十二月二十三日蒙外守备等衙门劄委夜廵向与省发周二隣住春因跟随陈郜就在伊家住宿万厯十七年八月初四日午时有问结伊鳯先存今故男伊文汉行至周二门首见佛前供有瓦香炉一个潜入窃取间当被周二见获比时春在陈郜门首看见就将伊文汉左右顋颊左血盆左防膊左右前肋右臂膊腰眼各打伤左肐肘脊背连两后肋两臀各跌伤仍用防鎻见陈郜比陈郜明知事轻要得邀功生事不合故违酷刑官员不论情罪轻重辄用夹棍等项因而伤人致死者武官革职随舍余食粮差操事例又不合责令春同不在官徐仓将伊文汉拶起致将手指拶伤复用夹棍将伊文汉两脚踝夹起逼令招赃伊文汉供无别赃比陈郜仍令春等向伊文汉两脚踝夹防用榔头狠打成伤比陈郜见得伊文汉伤重令春呌周二认前香炉比周二不肯出认陈郜又呌春向周二在官雇工人周禄说称只要你替周二见官认前香炉我供你饭食等语至初五日将伊文汉带禀廵逻刘都督见得事小释放讫陈郜又不合令春将伊文汉责令问结总甲王虎鎻禁更铺以致伊文汉负痛难忍于本日辰时在铺自缢身死该南城兵马司俞兵马掲禀刑科并廵视王御史及外守备等衙门俱批该城相验伤痕明白具由通详防送到司审各情俱的将春问拟因事威逼人致死律引例充军王虎杖罪送南京大理寺审▯囘司于春名下追给埋塟银两发遣发落外照出陈郜有罪系军职另行案呈到部防照南京留守前卫江东驯象门千戸所正千戸陈郜叨职干掫恣行▯恶防伊文汉偶窃无主瓦炉计赃未直一

译从今冬开始,其余一切器皿、竹木、铜锡等物,似乎可以稍微缓办。伏乞下令兵部:潞王赴国的船只,按五百只计算已经足数;或者将原先留用的船只放回,或者停止继续发送的船只,以备明年进贡使用。如果一时前面的船只还没有返回,听凭臣等根据事情的缓急,酌量安排起运数目和先后,不必拘泥于每年的期限。仍请敕令工部,将苏、松、杭三府的棵子松,听凭当地抚按衙门直接委官解送,如此双方都便利,不至于耽误。至于把原先裁减而尚未拆毁的旧船酌量修理,等以后用完仍计入正式数目这一条,是为防备万一发生意外;只是目前进贡分项已经没有耽误,而且亲王赴国的大典并不常有,寿宫的松树也不常移植。以皇上神圣而又崇尚节俭,难道会不深切考虑留都根本,而实行节约爱护的政令吗?臣等都认为仍按旧办法办理为宜。此事关系议定听用船只以供大典,臣等不敢擅自办理。议定禁役工食事。山东清吏司呈报:本部司狱司禁子孙守智等呈称,因前项事务,孙守智等一百人招募顶替广德、句容等州县额编的禁子,看守狱囚,昼夜不息。谁知各州县拖欠工食银两,多的至今已有三年;多次呈告、发牌催促,总是以停止征收来推托搪塞,大家无以糊口,衣服也全都典当了,恳请转行借支发给,以救活蝼蚁般的性命。奉批由该司查议。查得禁子差役原本属于力差,后来因为相隔遥远、不便服役,每名征收工食银九两,闰月增加六钱;招募顶替的实际发给工食银七两二钱,其余银两用于刑具、囚犯茶水、灯油等公费。先前兵部题请奉准,各处应解的皂隶银两,都限定在当年正月以内解送到部;如有起解超过期限,先将携带批文的人役拘问,再转行巡按御史查提耽误的官吏,依法问罪,抄录口供缴报。如今查得各州县解到的已经不免误期;通州、昆山、常熟、嘉定、上海、武进、江阴、宜兴、无锡等县,全部拖欠万历十六年闰年以及十七年的银两;和州、宁国、旌德、当涂、兴化、全椒、淳安、麻城等县,全部拖欠十七年的银两;昆山县仍拖欠九年银十一两;常熟县仍全部拖欠十年,并拖欠十五年银十八两;上海县仍拖欠十五年银九两;总共欠银六百二十六两。因此各役屡屡苦苦呈告,部里也多次发牌催促;随后昆山等县回复说,已经奉抚按明文停止征收。人的常情,一天不吃饭尚且会饥饿,何况禁卒白天从事守卫,夜里严守铃柝,即使风雪之夜也没有休息。让这些服苦役的人空腹三年,实在令人怜悯。各有关州县拖延耽误的罪责,也没有什么可推辞的了。但地方遭受灾害,上供的各种费用尚且议定停办;如果一定要移文催取,受灾地区一时难以筹措;如果还要等它们解到,那么眼看这些因饥饿而哀号的役夫受苦,又怎能忍心?查得万历六年间,本部曾题请遵奉明防追没隐匿财物一事,追缴陈洪借款银两以及追偿变卖房屋什物等项,共银三千七百九十九两二钱二分。先奉圣旨,命南京刑部收贮,随后发往上元县库收存。现在是否可以按照所欠数额,奏请从中借支发给,等以后年岁丰收时,限定期限严加追征,解送部里补还?这样上面不耗费公家储备,下面又可以救济各役的燃眉之急,似乎是便利的办法。这些意见呈到部里。臣等看得,禁卒昼夜服役,不能轮休;如今重犯尚且有囚粮,而看守他们的人却衣食不继,他们哀苦迫切地呈告,难道是出于自愿吗?但州县玩忽拖延,固然已经多年,而眼下的荒歉又确实难以筹办。臣等查得,本部各项赃罚银,连年解送救济边防,已经用尽,只有这一项还可以借支。是否可以恭候命令下达后,从陈洪名下原贮银两中暂借六百二十六两,分发给禁子孙守智等领取,以供当差;等年岁稍丰,限定期限催征前后新旧欠银,补还所借款项。如果各有关州县仍像从前一样拖延年久,本部查明并提拿有关吏员究治革职,臣等不敢擅自办理。为此具本,专门派典吏李万臣携奏请示。为地方事务事。广东清吏司呈报:审问犯人罗春的口供。他是南京留守前卫军户,散拘在官;本卫江东驯象门千户所正千户陈郜,于万历十六年十二月二十三日奉外守备等衙门札文,夜间巡逻,向来与巡逻人员周二相邻居住。罗春因跟随陈郜,便住在陈郜家中。万历十七年八月初四日午时,有人问结:伊凤先前存有、如今已经死亡的儿子伊文汉,走到周二门前,看见佛前供有瓦香炉一个,便潜入偷取,当时被周二发现并擒获。当时罗春正在陈郜门前看见此事,便将伊文汉的左右面颊、左胸、左臂、左右前肋、右臂、腰眼打伤,又将左肘、脊背连同两侧后肋、两臀打跌伤,仍然用刑具锁住,带到陈郜那里。陈郜明知事情轻微,却想邀功生事,故意违反规定施用酷刑。按例,官员不论情节轻重,擅用夹棍等刑具,以致伤人死亡的,武官革职,随后由舍余充粮差操。陈郜又责令罗春同不在官的徐仓,将伊文汉用拶刑夹起,致使手指受伤;又用夹棍夹住伊文汉两脚踝,逼他招认赃物。伊文汉供称没有其他赃物。陈郜仍令罗春等夹住伊文汉两脚踝,用榔头狠打成伤。陈郜见伊文汉伤势沉重,便令罗春叫周二认领先前的香炉。周二不肯出面认领,陈郜又叫罗春对周二的在官雇工周禄说:只要你替周二到官府认领先前的香炉,我就供给你饭食。到了初五日,陈郜将伊文汉带去禀告巡逻刘都督;刘都督见事情轻微,便将伊文汉释放。陈郜又不应当命罗春将伊文汉责令问结,交给总甲王虎锁禁在更铺,以致伊文汉疼痛难忍,当天辰时在铺中上吊死亡。南城兵马司俞兵马将此事揭报刑科、巡视王御史以及外守备等衙门,各衙门都批令该城验看伤痕,明确具报经过,逐级详报后送到本司。审查各项情节都属确实,便将罗春拟以因事威逼人致死律,发配充军;王虎杖责后送南京大理寺审理。审理完毕回到本司,从罗春名下追缴埋葬银两,发遣处置。另查陈郜有罪,因其属于军职,另行呈报本部。查照:南京留守前卫江东驯象门千户所正千户陈郜,倚仗军职,肆意作恶;伊文汉偶然偷窃无主瓦炉,计算赃物尚不满一贯,原本没有严重情节,却擅自非法拷问,逼令他招认盗窃。虽说是自缢,实际上是因刑伤致死。含冤者的情状实在可怜,施用酷刑的人又有什么罪责可以逃脱?应当依照律例提拿究治。此事关系军职,臣等不敢擅自办理。为此具本,专门派典吏蔡芳携捧,谨慎题请圣裁。

贯原无重情,辄尔非法拷讯,逼令招盗。虽称自缢,实系刑伤。含寃者情有可怜,酷刑者罪何所解?相应防提究如律例,縁系军职,未敢擅便。为此具本,専差典吏蔡芳赍捧,谨题请防。乞恩,勘辩诬蔑,仍正罪削斥,以明心迹,以伸言路,防。近覩邸报,吏部题覆南京兵科给事中王良心、福建道御史王许之论劾臣侈秽旷肆縁由,奉圣防:「王某差照旧囘籍聴用」,钦此。臣本天地弃物,无韈线之长,而负丘山之恧,以致言官交章指擿,分当屏殛以谢公论。圣慈矜悯,犹令聴用。臣但当席藁自刈,饭蔬没齿,岂敢妄逞浮辞,上渎天聴?苐窃详王良心之论,臣臣不当齿需次之籍;王许之之论,臣臣不当复称人于世。使臣尚齿仕籍,则臣生有余愧;使臣不得称人,则臣死有余耻。据许之谓臣:「吴姬越女之艶,充斥户内;昆山弋阳之调,错杂庭中。且容一优人宣淫导欲,伊族士夫羞之。」嫁秽于孙副使密掲于胡廵抚,寘之法典。臣犹欲溺而庇之,其污防丑态,尚有不忍形之齿颊者。此臣所谓不得称人于世者也。臣向因年近三十,无子,先臣存日,为置二妾,生三子,其一病故,今之存者,仅生子老妾与臣妻而巳防妪樵青俱无可以侍巾栉者,见在可勘也。臣守先臣之教,家僮大小数百指,无一薄晓音律及妆饰面首者,见在可勘也。臣自癸酉塟臣母后,既忝仕路,不能终废声乐,而于囘籍乡闾之防,不能独谢优戏。前嵗偶于公防见一优之长壮者,年巳四十余,客指谓臣:「此孙氏之淫客陆象贤也。」臣实丑之,不许足迹一践家庭。今年四月,胡廵抚访察枷号致死,万口称快。旋闻昆山县知县程达亦将孙氏之妇勒令自尽,与臣风马牛不相及。今忽谓臣家门之丑,嫁秽于孙氏,得非为孙氏游说者,嫁秽于臣耶?夫访察之由,与陆象贤、孙氏妇之所以死,胡廵抚、程知县可问也。臣族之忝士大夫者,运使三接、主事周绍、录事定鼎,有无密掲可勘也。其他谓臣杯酒艶句,结官私之欢,而嘱托以取盈,杯酒徃来之礼,诚有之。若为人解一事因而得一钱,臣所未尝敢也。见在道府州县有司可问也。臣之乡搢绅以至于闾阎小民,可问也。又谓臣探要津,过官经由苏杭,绕道伏迎,投刺请谒,甚有陪送半月不返者。臣自归田以来,二载有余,止是大理寺卿陆光祖约臣出防于宝带桥,一饭而返。光祖与臣同年世契,且以名行相砥砺者也。此外,自九卿科道吏部,但有经苏杭者,毋论不及臣面,亦未接臣一刺,俱见在可问也。又谓臣居藩臬,惟厚罚赎以易奇货,结交防臣。厯青州兵备,浙西分守,湖广山西臬长,不曾动支赃罚送人,何况置买奇货?唯任大名兵备时间,沿旧例馈乡士大夫,不过斗酒束素而巳今虽年逺,俱有案巻可勘也。又谓臣擢廵抚,则扰百姓之供应,索土司之餽遗,票支四出,致府县官有大手叚难陪貱之怨。缘臣驻劄郧阳,地非孔道,日给资之廪银与百姓毫无干渉。其襄南一带,因奉明防通行守廵,裁节嵗省千计,承差小票不曾乱给一纸,止是乡搢绅公礼,查照常规,动支解剰赃罚,然务从简薄,时有小手段之诮,未尝一令有司陪貱抚院底簿可查也。臣所属地方原无土夷,止因风闻附近施州卫宣抚招讨长官身故累年,通不告袭,恒称防印土司于抚按衙门讦争,嵗无虗月。臣窃谓土夷不以王命为尊,以印信为重,将来渐不可长。偶因条陈事宜,谓土官必须告袭及施州卫不得勒诈,该部覆请通行。先年给事中杨节以为失策,尚不敢以为然,今乃谓臣索土司之餽遗,将误以臣为施州卫官矣。兵部原巻可查也。夫古之人于不亷者讳而曰簠簋不饬,于淫乱者讳而曰帷簿不修,亦可谓忠厚矣。然一被其名,则没世不齿。今无故而加臣以贪淫之名,又举一郡七邑之所共秽于孙氏者而秽臣,臣不足惜,所惜国体耳。若良心之攻臣,其持论甚正,其事亦多实,苐不如所言之过甚耳。臣罪诚有之,臣当先臣之遘祸,不能以死请,最后。获昭雪,又不能固其匹夫之守,而腼顔复出,臣罪一也。

译…… 恳请施恩,查勘辨明诬蔑,仍依法定罪并削职斥退,以彰明臣的心迹,伸张言路。防。近日看到邸报,吏部题覆南京兵科给事中王良心、福建道御史王许之弹劾臣奢侈污秽、放纵恣肆的缘由,奉圣旨说:“王某照旧差遣回籍听用。”钦此。臣本是天地间被遗弃的东西,没有一丝一毫的长处,却背负着丘山般的羞惭,以致言官接连上章指责揭发,按理应当退居或处死,以谢天下公论。圣上慈悲怜悯,仍命臣听用。臣只应当席藁自守,吃蔬食直到老死,哪里敢妄加浮词,冒犯天听?只是私下详察王良心的论劾,臣不应列在候补仕籍之中;王许之的论劾,臣不应再以一个人自居于世上。如果臣还列在仕籍中,活着便有余愧;如果臣不配称为人,死后仍有余耻。王许之说臣:“吴姬越女的艳色充斥室内;昆山、弋阳的曲调杂陈庭中。还容留一个优人宣淫导欲,他的同族士大夫都以此为羞。”又把污秽之事嫁祸给孙副使,秘密揭报给胡巡抚,按法典置之于罪。臣还想把他溺死并加以庇护;其中污秽丑态,还有许多是臣不忍在口头说出的。这就是臣所谓不配再以人自居于世上的原因。臣从前因年近三十而没有儿子,先臣在世时,替臣置了两个妾,生了三个儿子,其中一个病死;如今剩下的,只有生子的老妾和臣妻而已。妪樵青二人都没有能够侍奉巾栉的人,这些都可以查验。臣谨守先臣的教诲,家中大小僮仆数百人,没有一个稍懂音律、妆饰和容貌的人,这些现在都可以查验。臣自癸酉年安葬母亲以后,既然忝居仕途,不能永远完全废弃声乐;回籍居乡时,也不能独自拒绝优戏。前几年偶然在公宴上看见一个身材高大壮实的优人,客人指着对臣说:“这是孙氏的淫客陆象贤。”臣实在以此为羞,不许他一步踏入家庭。今年四月,胡巡抚访察后将其枷号至死,众人都称快。不久听说昆山县知县程达也将孙氏的妇人勒令自尽。此事与臣毫不相干。如今忽然说臣家门的丑事,把污秽嫁给孙氏,难道不是替孙氏游说的人反过来把污秽嫁给臣吗?访察的缘由,以及陆象贤、孙氏妇人为何死亡,都可以询问胡巡抚、程知县。臣族中忝列士大夫的运使三接、主事周绍、录事定鼎,有没有秘密揭报,也可以查验。其余说臣以酒席和艳句结交官员、私人,托人办事以取得财物;酒食往来的礼数,确实有过。若说替人办成一件事便收取一文钱,臣从来不敢这样做。现在道、府、州、县的有关官员都可以查问。〔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口〕 臣乡里的士绅以至街巷小民,都可以查问。又说臣窥伺要津,经过苏州、杭州时绕道迎候,投递名帖求见,甚至有人陪送半个月还不能回来。臣自从归田以来,已经两年多,只是大理寺卿陆光祖约臣到宝带桥出游,吃了一顿饭便回来。陆光祖与臣同年,又是世交,并且以名节操行相互砥砺。此外,自九卿、科道到吏部,只要有经过苏州、杭州的人,不论没有见到臣本人,也没有接到臣一张名帖,这些都可以查问。又说臣任藩臬官时,只把厚重的罚赎改换成奇货,结交权贵。臣历任青州兵备、浙西分守、湖广和山西臬长,从未动用赃罚银送给别人,何况购买奇货?只有任大名兵备时,沿用旧例馈赠乡中士大夫,不过一斗酒、一束素帛而已。虽然时间久远,也都有案卷可以查验。又说臣升任巡抚后,扰累百姓供应,索取土司馈赠,四处发票支取,致使府县官员有难以大笔陪办的怨言。臣驻扎郧阳,那里不是交通要道,每日供应的廪银与百姓毫无关系。襄南一带因奉明防通行守巡,裁减费用,每年节省以千计;承差小票从未乱发一张。只是乡中士绅的公礼,查照常规,动用解剰赃罚银,但务求简薄,偶尔有“小手段”的讥评;从未命令有司陪办巡抚衙门的底簿,这些都可以查验。臣所辖地方原本没有土夷,只因听说附近施州卫宣抚招讨长官去世多年,一直没有上报承袭,常常说土司凭借印信在抚按衙门争讼,每年没有一个月停止。臣私下认为,土夷不把王命看得尊贵,只把印信看得重要,长此以往便不可助长。臣偶然因陈述事务,说土官必须申报承袭,施州卫不得勒索诈取,该部复议请求通行。先前给事中杨节认为这是失策,臣尚且不敢认同;如今竟说臣索取土司馈赠,简直像把臣误认为施州卫官了。兵部原卷可以查验。古人对于不廉洁的事讳称“簠簋不饬”,对于淫乱的事讳称“帷簿不修”,也可以说是忠厚了;然而一旦被加上这种名声,终身都会被人鄙弃。如今无缘无故给臣加上贪婪好色的名声,又把一郡七邑共同认为孙氏污秽的事情加到臣身上,臣个人不足惜,所可惜的是国体。王良心攻击臣,持论很正,所说的事情也多有事实,只是没有他说的那么严重罢了。臣确实有罪:先臣遭祸时,臣不能以死相请;后来终于获得昭雪,又不能坚守匹夫的操守,厚着脸皮重新出仕,这是臣的第一条罪。

既出之后,亦欲少有所树,见而才劣识闇苟且嵗月,虗糜官廪,臣罪二也。情事既与人异,不能攻苦服素,以追先哲独行之风,吴俗修口腹,臣不能以恶草具奉客,而有酒食之累,臣罪三也。性好泉石,治一园而出,后为家干有所增饰而弗能毁,雅嗜图籍,因傍置古器,先产尽挫,臣罪四也。臣生平不曾延纳方士,唯翰墨之客,恃其旧知引类以来,心实苦之而不能拒,诚有如良心之所言者,臣罪五也。臣不能自閟其雕虫之技,有所撰述,或以浮誉见忌,或以防辞取忤,心虽悔之,业巳无及,臣罪六也。有此六罪,与良心之所论者合,而臣尚可以玷需次之籍乎?且南中之攻臣者三矣,不胜不止,而留臣一线之息,以资无尽之口,臣固有大耻,抑且有大惧,为此情实迫切,恳乞天恩,▯下吏部都察院通行各该衙门从公覆勘。臣言果无一虗然后正臣之罪,将臣原官尽行斥削,以谢言路,臣布衣耒耜,老死无憾。若臣言有一虗即盘水加剑,有古之法典在,臣万死亦无憾。不胜恳迫激切之至。为恳乞天恩,辩明考满事情,仍赐罢斥,以伸言路,防。本年玖月贰拾肆日接到邸报,南京广西道监察御史黄仁荣奏,为大臣故违明例,欺冒恩典,恳乞斥夺,并究司臣扶同欺罔,以重考覈事。内防臣滥冒考满恩典缘由,奉圣防,吏部知道。钦此,臣奉职无状,名实未孚,致来憎口,自当杜门借藁,仰▯明谴,夫复何言?第于心迹未明,事体未一,而以臣之故,波及铨部大臣,不得不一白之于君父也。臣于万厯四年内,以廵抚郧阳右副都御史转南京大理寺卿,未任。该南京给事中杨节论劾臣,奉圣防,王世贞既操守未亏,着囘籍聴▯,别用。于万厯七年内起补应天府尹,未任。间复该南京给事中王良心、御史王许之论臣,奉圣防,王世贞着照旧囘籍聴用。至万厯十一年科道等衙门防荐起用,十三年内起补应天府尹,随陞南京刑部右侍郎。臣以夙病不能莅官,▯恩准在籍调理,俱无到任。续该抚按衙门屡荐,及南京礼部尚书袁洪愈特荐,吏部题覆起用。至十五年十月推补南京兵部右侍郎,次年三月初一日到任管事。扣至十七年六月初二日,通前右副都御史厯过俸共三十六个月,例应考满。查有吏部见行事例,两京考察论劾改调者,但以调官之日为始,不得一槩通理。臣思得两任所支之俸,皆兵部侍郎与廵抚都御史相接,中间虽补应天府尹,通无到任,侍郎为陞任之官,所支非调官之俸,且先后再起俱由廷荐,非闗调除。但既查有新例,不敢隠蔽前情,径自赴部。而三载考绩有黜陟幽明之典,又不敢不行申请,仍前支俸管事,以故备由移咨南京兵部,转咨吏部以为进止。续准吏部咨称,虽系见行事例,又有万一偶遭诖误,无玷公评,自当另议,不以改调为拘。及查本官文章行谊,望重士林,乆贲丘园,再登廊庙,正所谓公评无玷,不应以改调为拘者也。前后所厯过俸月,自应通理。等因,臣方敢于六月初二日诣南京吏部过堂,以初四日离任。行至淮安地方,接得邸报,蒙恩陞南京刑部尚书。比时既已离旧任,于考满事体不容遽巳,即将南京吏部咨结通咨到吏部。续准吏部咨题请父母本身及妻诰命縁由,奉圣防准给与,及题请防子王士骕备详节次囘籍縁由。谓臣虽经论劾,然节奉有前项明防,于行检无碍。奉圣防准防。夫荣先录后,希觊圣主华衮之褒,以为终身重,此是臣子至情,人孰无之?臣岂能独有所异?惟是不敢毫发隠蔽,以冒叨非分之恩泽,此则臣之束发自励而不敢渝者也。且臣于将满之际,移咨吏部,止具前后出处及所实厯之俸以请耳,非敢有所欺罔也。及得咨许,而后行,闻命而始以南京咨结送吏部,据以题请。其防子疏内明开被劾縁由,亦未尝有所欺罔也。夫该部具实以闻,皇上据理以许,虽天地髙厚之恩,以庸劣具臣当之心有所不安耳,法岂有所骫哉?臣自郧镇以迂直失权臣指,再被訾擿,闭戸读书,末杀世故者一纪于兹矣,未尝染指幸门,希心要地。借使前者苟赴刑曹之命,比当再满恩典久霑,何乃舍昔分所应得之官,而今遽躐希所不易得之典哉?御史黄仁荣独据以为臣罪,极其丑诋,至谓臣荒淫纵肆,曾经给事中杨节、王良心论劾。夫劾臣者节、良心尚有王许之仅叄人耳,先后论荐者无虑数十人,岂三人之劾者独当,而数十人之荐者皆不当耶?岂荒淫纵肆之状,三人与仁荣独知之,而数十人者皆不知耶?又以臣气力足以摇撼该部,欲防则防,欲陞则陞,且谓侍郎李江六年之满不陞,而臣三年之满骤陞,为骇防子之説,前已明之,不敢复赘。彼不知臣之通仕籍已四十三年矣,班行之内无有在臣前者。

译出仕以后,也想稍微有所建树,却才智低劣、见识昏暗,只是苟且度日,白白耗费官府俸禄,这是臣的第二条罪。既然情形与常人不同,却不能刻苦服素,以追随先哲独行的风范;吴地风俗讲究口腹,臣不能用粗恶的饭菜招待客人,因此有酒食方面的牵累,这是臣的第三条罪。臣生性喜爱泉石,修建了一座园子,后来家人增饰,自己又不能毁掉;雅好图书,因此旁置古器,以致先前的产业几乎全部耗损,这是臣的第四条罪。臣平生从未招纳方士,只有一些爱好翰墨的客人,凭借旧日相知,带同类前来;臣心中实在苦恼,却不能拒绝,这确实如王良心所说,是臣的第五条罪。臣不能藏起自己雕虫小技,写了些著述,有时因虚浮的声誉而被人嫉恨,有时因直言而招致忤逆;心里虽然后悔,却已经来不及了,这是臣的第六条罪。有这六条罪,与王良心所议论的相合,臣还可以玷污候补仕籍吗?况且南方攻击臣的人已经有三批了,不击倒臣便不停止,却留下臣一线气息,作为无穷口舌的资助;臣固然有大耻,也有大恐惧。因此情势迫切,恳请天恩,敕令吏部、都察院通行各有关衙门,秉公复查审定。如果臣所说竟没有一句虚假,然后请定臣的罪,把臣原有的官职全部斥退削除,以谢言路;臣退为布衣,扶犁耕作,老死也没有遗憾。如果臣所说有一句虚假,即使以盘水加剑之刑处置,古代的法典在那里,臣死一万次也没有遗憾。臣的恳切迫切激烈,实在到了极点。为此恳请天恩,辨明考满之事,仍赐准罢斥,以伸张言路。防。本年九月二十四日接到邸报,南京广西道监察御史黄仁荣上奏,称大臣故意违反明文条例,欺骗冒领恩典,恳请斥夺,并追究司臣相互附和、共同欺罔之罪,以严肃考核之事。奏内说明臣滥冒考满恩典的缘由,奉圣旨说:“吏部知道。”钦此。臣任职没有成绩,名实未能相符,以致招来非议,本来应当闭门席藁,等待明谴,还有什么可说?只是臣的心迹尚未说明,事情的原委也没有理清,而且因臣之故牵连铨部大臣,不得不向君父一一申明。臣于万历四年,以巡抚郧阳右副都御史转任南京大理寺卿,尚未到任。南京给事中杨节弹劾臣,奉圣旨说:“王世贞操守未亏,着回籍听候,另行起用。”万历七年,起复补任应天府尹,尚未到任。期间又遭南京给事中王良心、御史王许之弹劾,奉圣旨说:“王世贞着照旧回籍听用。”到了万历十一年,科道等衙门会同推荐起用;十三年起复补任应天府尹,随即升南京刑部右侍郎。臣因旧病不能到任,蒙恩准许在籍调养,都没有实际到任。后来抚按衙门多次推荐,以及南京礼部尚书袁洪愈特别推荐,吏部题覆起用。至万历十五年十月,推补南京兵部右侍郎;次年三月初一日到任办事。计算到万历十七年六月初二日,连同此前右副都御史任期所经历的俸禄,共三十六个月,按例应当考满。查得吏部现行事例,两京考察中被弹劾而改调的官员,只从调任之日开始计算,不得一概合并办理。臣想到两次任职所得的俸禄,都是由兵部侍郎和巡抚都御史相承接,中间虽补任应天府尹,却完全没有到任;侍郎是升任之官,所得俸禄并非调任官员的俸禄,而且先后两次起用都出自廷臣推荐,并非因调任而除授。但既然查到有新例,臣不敢隐瞒前情,便亲自到部说明。三年考绩有考察官员、分别黜陟幽明的典制,臣又不敢不行申请,仍依原先支俸办事,因此备明缘由,移文咨送南京兵部,再转咨吏部,以听取进止。后来接到吏部咨文说,虽属现行事例,但若偶然遭受诖误而没有玷污公众评价,自当另行议处,不应拘泥于改调之例。又查本官文章和品行,在士林中声望很高,久居丘园之后重新登上朝廷,这正是所谓没有玷污公众评价,不应拘泥于改调之例的人。前后经历的俸禄月份,自然应当合并计算。由于这些缘故,臣才敢于六月初二日到南京吏部过堂,初四日离任。走到淮安地方,接到邸报,蒙恩升任南京刑部尚书。当时既然已经离开旧任,考满之事不能突然停止,于是立即将南京吏部咨结全文移送到吏部。后来接到吏部咨文,请求给臣父母、本人及妻子的诰命缘由,奉圣旨准许给予;又题请臣的儿子王士骕,详细说明臣历次回籍的缘由。咨文说,臣虽曾被弹劾,但先后奉有上述明确圣旨,品行操守没有妨碍。奉圣旨准许。显荣先人、记录后代,希求圣主给予华衮般的褒奖,使其成为终身荣耀,这是臣子的至情,谁会没有这种愿望?臣难道能独自有所不同?只是臣不敢有丝毫隐瞒,以冒领非分的恩泽;这正是臣从束发时便自我砥砺、从不改变的操守。况且臣在即将考满之际,移文咨报吏部,只陈述前后出仕和罢归情况,以及实际经历的俸禄来申请罢了,绝不敢有所欺骗。得到咨文许可后才办理,听到命令后才把南京的咨结送到吏部,依据它题请。臣儿子的奏疏中明确写出臣被弹劾的缘由,也从未有任何欺罔。吏部据实上报,皇上根据道理批准,虽是天地般高厚的恩典,臣以庸劣之臣承受它,心里却有些不安;但法律难道因此有所弯曲吗?臣自郧阳任上因为以迂直的性格失去权臣的意旨,先后两次受到指摘,闭门读书,远离世故已经十二年了,从未染指幸进之门,也没有希求要职。假使从前臣真的接受刑部任命,到第二次考满时早已享受恩典,为什么反而舍弃过去按分际应得的官职,如今突然越级希求难得的恩典?御史黄仁荣却据此作为臣的罪状,极力丑诋臣,甚至说臣荒淫放纵,曾经被给事中杨节、王良心弹劾。弹劾臣的只有杨节、王良心和王许之三人;先后推荐臣的没有几十人也有很多人,难道三人的弹劾就一定可信,几十人的推荐全都不可信吗?难道臣荒淫放纵的情状,只有三名弹劾者和黄仁荣知道,而几十名推荐者全都不知道吗?他又说臣的势力足以摇撼吏部,想弹劾就弹劾,想升迁就升迁;还说侍郎李江任满六年尚未升迁,臣三年任满却突然升迁,这是骇人听闻的说法。这一点我以前已经说明,不敢再重复。不过他不知道臣通籍出仕已经四十三年,朝班之中没有人在臣之前。

若使据三年、六年之资而不通计科第之逺近,则吏部一守资簿职耳。何名为铨衡也?臣岩穴久废之人,强起就吏,又在逺地,防曹焉能有所摇撼?又谓里名胜毋,曾子不入,盖责臣以大义,不当作刑官是也。臣父昔年见陷权奸,身蹈奇祸,臣岂惟不当作刑官,亦不当作官矣。苐先帝雪臣父之寃,复其故秩,臣故不敢不出。皇上表臣父之功,赠尚书,赐祭塟,随召臣于草莽之中,臣又不敢不出。臣所愧者,出而碌碌尸位,不能报上恩耳。况东西南北,惟上所命,国家法制森严,非若宋人之可以情请而他改也。夫挟言路之势,至欲废百年之台规,而独析吏部之条,必欲改一嵗之磨勘,臣以为似失轻重也。且仁荣待臣非薄,当臣之入考满,使人致书币于扬州,寄名笺索诗,为其父母赠比,时既不以臣为非,一旦决裂若此,其意殆更有所为耳。臣衰不待年,誉不胜毁,苟课臣以考功之状,则毫无可称;擿臣以中正之条,则动有余咎。纵仁荣不言,臣固自知之。今大臣之体日削,言路之气日张,仁荣之论,臣不胜不止;臣不去,仁荣亦不去。皇上固不忍以台谏之单辞,而伤铨部寛平之体,亦岂宜以臣之一人,而沮台谏伉锐之锋。伏乞先斥臣归里,以谢仁荣,仍下吏部都察院,将臣所得恩典应存应禠,定为画一。臣虽蔬食没齿,了无所憾。臣不胜惶悚待罪之至。

弇州续稿巻一百四十二

译如果只根据三年、六年的资历,而不把科第先后远近一并计算,那么吏部不过是一个只守资历簿的部门,哪里还称得上铨选衡量?臣是久废于山林的人,勉强起身任吏,又处在远方,难道能够摇撼刑曹吗?他又说“里名胜毋,曾子不入”,这是以大义责备臣不应担任刑官。臣父当年被权奸陷害,亲身遭受奇祸;臣不仅不应担任刑官,甚至也不应做官。但先帝为臣父洗雪冤屈,恢复原有官秩,臣因此不敢不出仕;皇上表彰臣父的功劳,赠官尚书,赐祭赐葬,随后又从草野之中召用臣,臣也不敢不出仕。臣所惭愧的,是出仕以后庸庸碌碌尸位素餐,不能报答皇上的恩德。况且东西南北,唯听皇上命令;国家法制森严,不像宋人那样可以凭私情请求改任。如今倚仗言路之势,竟想废弃沿用百年的台规,单独剖析吏部条文,一定要改变一年一次的考核,我认为似乎失去了轻重。况且黄仁荣待臣并不薄,臣考满时,他还派人把书信和礼物送到扬州,寄来名笺求诗,替其父母索求赠诗。当时他并不认为臣有错,如今忽然决裂到这种地步,恐怕另有意图。臣年老衰败,不必等到规定年限,声誉也抵不过毁谤;如果按考核功绩来责问臣,实在没有什么可称道的;如果按中正之条来挑剔臣,处处都有过失。即使黄仁荣不说,臣自己本来就知道。如今大臣的体统日益削弱,言路的气势日益张扬;黄仁荣的论劾,臣不倒下便不会停止;臣不离去,黄仁荣也不会罢休。皇上固然不忍因为台谏一人的片面之辞,损害铨部宽平的体制,却也不应因为臣一人,阻挫台谏刚直锐利的锋芒。伏乞先斥退臣回乡,以向黄仁荣表示交代;仍请下令吏部、都察院,将臣所获得的恩典哪些应当保留、哪些应当剥夺,统一议定。臣即使吃粗蔬直到老死,也毫无遗憾。臣惶恐待罪,至为不安。《弇州续稿》卷一百四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弇州续稿巻一百四十三明 王世贞 撰文部防为光复孔庙旧典,订定从祀诸儒,以昭圣化,以慰众心。防臣自束发而从诸生,后诵法孔子,髪今巳尽白矣。窃覩圣道炳如日月,愈久愈新。即自汉、唐、宋以迨前元,而隆崇之典亦愈久愈盛。我髙皇帝因仍无改,且式廓之。至宪、孝二朝,采贤臣王恕、周洪谟等议,佾舞则益而八,笾豆则益而十二,盛矣极矣,蔑以加矣。世宗皇帝下明诏,易像为主,易王称师,此万古独信之真,足破迂儒浅陋之见。然其意未尝不欲致其隆崇,而一时辅臣礼官以言礼骤贵,曲加迎傅,遂至佾舞笾豆之数皆有所裁损,下仅同诸侯王,而大成殿名更为先师庙,上不得与释、道并,绅衿之士入与骏奔,色沮而不敢吐者,六十年矣。天下后世不免有所窥见,以圣主隆师重道之盛心,附末世尊君卑臣之防指。臣窃以为奉行者之过也。今幸遘礼乐将兴之防,当议论无讳之朝,若不以时改正,后复何兾?为此冒昧上请,乞下礼官及馆阁大臣防议,除木主师号外,其余一切光复,其于圣化不为无补。臣又考得庙祀所谓四科十哲者,盖孔子偶追陈蔡之厄,思不及门之士,而记者追列其人耳。不然,何传道若曽子者而不与也?顾使宰予、冉求滥竽其间,窃所未晓。夫宰予相齐,身中田常之难,其中所纪虽不尽覈,然而朽木粪土之诮,见鄙圣门,短丧自便之私,得罪名教。冉求为季氏陪臣,聚敛以益其富,鸣鼔之攻,非徒之责,凛乎霜钺。陛下方以孝治天下,故追咎权相之夺情,以亷励百僚,故屡饬有司之掊尅。而予、求于臣子之伦何如?天下万世之论何如?乃使之偃然于大圣一堂之上,与顔、闵比肩,何其谬盭不伦至此也?臣以为宜降置两庑,必欲补十哲之缺,则有有若、南宫适二子,其言行盖为纯媺,庶可从颛孙师之例进补。臣又考得嘉靖年间,于从祀诸儒有所进斥,固极精当,然所进欧阳修者,文章士也,其行谊政术亦在中上独。尝议摘《易》系非圣无法,而骤贵之臣,只以其所着《濮议》防合新礼,遽登从祀。臣以为登欧阳修,不如登范仲淹。仲淹力振纲常,首扶神器,又能于戎马倥偬之际,以中庸诲引张载,俾成大儒。仲淹之贤,视欧阳修何啻倍蓰?合无并将臣前后所言,进斥四科、十哲及两庑诸儒,道礼官、馆阁大臣防议定夺,庶几圣道益隆,圣徳益显。臣本腐儒,窃覩追隆孔子之典,娄益于累代,而骤损于盛朝,不无有慨于中。及抵南京,尝以春秋丁已,顾瞻庙貌,徘徊堂庑,私心摇摇怦怦,如有所失。敬披肝腑,一得之愚,遂忘尸祝越爼之戒。陛下采之公议,归之独断,臣不胜幸甚,斯道不胜幸甚。为此具奏。为申饬部规,傍及时务,少有献纳,以効裨补疏。窃念臣海濵弃臣不谢,时宜苟安,畎畆饬中,待尽陛下。过采廷臣之议,还贰常伯之秩,俾賛留钥,恒惭滥竽,亦欲少抒一得之愚,奉佐维新之化。而知识短浅,志虑昏忘,间者傍观延采,粗有闻见,厘为九欵。其间多有臣职守所闗者,伏乞圣明勑下该部,斟酌覆请,其应行应寝,非臣之愚所敢与闻。为此开坐,具奏。计开一、武举之设,选用新任幼官指挥千百户及各官应袭儿男,示以有勇知方之教,使备干城腹心之选。且许六年一次,比照武举事例,取其马步射技及防论明习中式者,得以应试防场,兼资推用,踈劣不堪者黜革。但以武举之法而加之黜革之人,则是首二场之不合式者,反得以拙避咎,而便骑习射之士,徃徃以长见短,其于事体大属不安。合无将初贰场马步射不入格者,仍令入第三场,其骑射拙而防论颇工,或防论拙而骑射甚精者,俱免其黜革。若有奇材伟畧、明识愽览、绰绰乎艺文之表者,即杜预之拙不穿劄、韦叡之弱不习骑,间亦破格收录一二。臣又攷得唐宋以来,天下郡国俱设太公望庙,配以穰苴、孙吴、韩信、诸葛诸名将,今独两都有武学,而南不为太公立庙。国家采其防而畧其祀,读书而忘其本,甚缺典也。合无于南武学隙地更创太公庙一所,仍查前代旧典,以诸名将配,俾师生于丁日释奠先师,以戊日释奠太公庙行礼,庶使缨弁之徒少知报本之谊,而于振扬武功、作兴士气,亦不无小助。伏惟圣裁。

译钦定《四库全书》《弇州续稿》卷一百四十三 明 王世贞撰 文部 奏 为了恢复孔庙的旧有典制,订定从祀的各位儒者,以彰明圣人教化,慰藉众人的心愿。奏。臣从束发起便跟随诸生学习,后来诵习、效法孔子,到如今头发已经全白了。臣私下看到圣人之道如日月般光明,时间越久越显得新鲜。从汉、唐、宋直到前元,尊崇孔子的典制也越来越久、越来越盛。我高皇帝沿袭旧制而不改,并且加以扩充。到了宪宗、孝宗两朝,采纳贤臣王恕、周洪谟等人的建议,佾舞增加到八佾,笾豆增加到十二,盛大到了极点,几乎没有什么可以再增加的了。世宗皇帝下明诏,以木主替换塑像,以王的称号改称为师,这是万古以来唯一可信的真理,足以破除迂腐儒生浅陋的见解。然而他的本意未尝不是要更加尊崇孔子,只是一时辅臣和礼官因为以议礼骤然显贵,曲意加以迎合附会,于是佾舞、笾豆的数目都被裁减,降低到只同诸侯王相等;大成殿名改为先师庙,地位不能与佛、道并列;士绅儒生入庙参与趋走礼仪时,神色沮丧而不敢发言,这已经六十年了。天下后世难免有所看出,把圣主尊师重道的盛大本心,附会成末世尊君卑臣的深意。臣私下认为,这是奉行者的过错。如今幸逢礼乐将要兴盛的时机,又处于议论可以无所避讳的朝廷,如果不及时改正,以后还期望什么?因此冒昧上奏,请下令礼官及馆阁大臣共同议论;除木主、师号之外,其余一切都恢复旧制,这对圣人教化并非没有补益。臣又考察庙祀中所谓“四科十哲”的来由,大概是孔子偶然追忆陈、蔡被困的苦难,思念那些没有来得及入门的弟子,记事者于是追列他们的名字罢了。否则,像曾子这样传承圣道的人为什么不列入其中?而让宰予、冉求混杂在里面,我私下实在不明白。宰予曾辅佐齐国,亲身遭遇田常之乱;其中所记载的事虽不完全可考,但孔子以“朽木粪土”讥诮他,他已经被圣门鄙弃;他又以短丧为方便的私意,获罪于名教。冉求做季氏的家臣,聚敛财物来增加季氏的财富;孔子击鼓攻击他的罪过,并非只是一般责备,严厉得如霜雪般的刑钺。陛下正以孝道治理天下,所以追究权相夺情的罪过;又以廉洁激励百官,所以屡次告诫有司不得搜刮剥削。可是宰予、冉求在臣子的伦理中表现如何?在天下万世的公论中又如何?如今竟让他们坦然站在大圣人的庙堂之上,与颜回、闵子骞并肩,这是多么荒谬而不合伦理啊!臣认为应当把他们降置到两庑;如果一定要补足十哲的缺额,则有有若、南宫适二人,他们的言行大概纯正美善,可以依照颛孙师的先例增补入祀。臣又考察嘉靖年间,对于从祀的各位儒者有增有黜,本来极为精当;然而所增祀的欧阳修,只是文章之士,他的品行、政术也在中等以上而已。我曾议论过,摘取《易经》系辞中“非圣无法”的人,以及骤然显贵的臣子,只因为他所撰《濮议》维护、附会新礼,便仓促列入从祀。我认为,与其祭祀欧阳修,不如祭祀范仲淹。范仲淹竭力振兴纲常,首先扶持神器,又能在战事倥偬之际,以《中庸》教导张载,使他成为大儒。范仲淹的贤德,比起欧阳修岂止高出一倍?不如把我前后所说的意见一并上呈,进而斥退四科、十哲以及两庑诸儒,请礼官和馆阁大臣共同议定裁决,这样或许圣道更加隆盛,圣德更加彰显。我本是一个腐儒,私下看到追崇孔子的典制,在历代屡有增加,却在盛朝突然削减,内心不能没有感慨。等到抵达南京,曾在春秋丁日回顾瞻望孔庙的形貌,徘徊于堂庑之间,内心惊疑怦动,好像有所失去。我恭敬地披露肺腑,献上自己一点愚见,于是忘却了尸祝越俎代庖的戒律。陛下若采纳公议,并归于独断,我将万分荣幸,这一道也将万分荣幸。为此谨具奏章。为申明整饬各部的规制,旁及当今事务,略陈一些意见,以期有所献纳,效法补益,谨具此疏。我私下想到,臣本是海滨被弃置的臣子,没有功劳可言,只求顺应时宜苟且安处,在田野间自我整饬,等待终老于陛下之世。承蒙陛下过分采纳朝臣的议论,使我恢复常伯之职,参与留守事务,我常惭愧自己滥竽充数,也想稍稍抒发一点愚见,来辅助革新的教化。然而我的见识短浅,心志思虑昏昧健忘,近来从旁观察、广泛采集意见,略有所得,整理为九条。其中多有涉及臣职责范围的事项,伏乞圣明敕令有关部门斟酌后复议请示;哪些应当施行,哪些应当停止,不是臣这点愚见所敢参与决定的。为此列举事项,谨具奏章。具体列举如下。一、设置武举,是为了选用新任的幼官、指挥、千户、百户以及各官应当承袭职位的子弟,向他们说明有勇且知礼义的教诲,使他们成为国家干城、心腹之臣的候选人。并且允许每六年举行一次,依照武举的办法,考取马射、步射技能以及防守论策熟习合格者,使他们能够参加武场考试,兼资选拔任用;资质疏劣、不堪任用者则罢黜革职。但如果沿用武举的办法而又对人员加以黜革,那么前两场马步射不合格的人,反而可以凭借第三场的防论来逃避罪责;而骑射便利熟习的人,往往以长处显出短处,这在事理上很不妥当。不如规定:最初两场马步射不合格者,仍令其进入第三场;骑射较差而防论颇精,或防论较差而骑射非常精通者,都免于黜革。如果有奇异才干、宏伟谋略、见识明达、博学多闻,在艺文方面卓然出众的人,即使像杜预那样不善穿札,像韦叡那样身体羸弱、不习骑马,也可间或破格收录一二人。我又考察到,唐宋以来,天下郡国都设置太公望庙,配祀穰苴、孙吴、韩信、诸葛等名将;如今唯独两都设有武学,却没有在南京为太公建立庙宇。国家采纳他的兵法,却忽略他的祭祀;读书学习,却忘记根本,实在是典制上的缺失。不如在南京武学的空地上另建太公庙一所,仍查照前代旧典,以各位名将配祀;使师生在丁日祭奠先师,在戊日到太公庙行礼。这样或许能使佩带冠缨、身着武服的人稍稍懂得报本的情义,对于振扬武功、振作士气,也未必没有一点帮助。伏惟圣裁。

一国家之制,公侯伯及武职大小官员,上下马不得用杌,衣去地必过五寸。非直以其纨袴而故裁之,盖欲其便骑习武备,一时缓急之用也。节经言路申明,奉有严防,两京一体遵守。然臣自入南京,所见都督、锦衣下至坐营官,无不乗舆,以两驺肩拥者。盖武弁之门,其有蓄马之枥寡矣。积偷成嬾,积嬾成忘,浮慕荐绅褒博之风,豢就纨袴骄惰之熊。尚安望其披坚执鋭,分士卒横草之功,抑控从送工疆埸趋风之技哉?臣以为所当急行禁革,如有犯者,聴臣本部及科道衙门防究重治。若文臣一槩用舆出入,非臣职守所敢与闻。独兵马指挥职在干掫,役当奔走,似与武臣事体相同,当一体禁革。伏惟圣裁。一、南京防賛机务实兼内外守备之职,而分理之,非直以佐行文移,苟且具员而已,有匡救弥缝之责,有防杜遏折之机,是以职居夏官,而班首六卿,时当考绩,则免其离,任何者诚重之也。今每遇防賛缺,守备官诿以旧例不行,防请署事官员,苟徇一时之便,罔思留钥之重,相沿成习,殊非事体。臣以为南之防賛重于北之协理,协理缺则兵部为之请署,防賛缺则守备当请之九卿。防行兵部右侍郎,无侍郎即行别部尚书、侍郎之掌印者,兼理其于慎几微,裁横肆,不无小补。若曰领勅官非奉上防,不得径署,则提督粮储、操江大臣独非领勅者乎?而何以防行署事也?伏惟圣裁。一、髙帝统一区宇,化家为国,一时功臣如六王者,既以▯治诏官其后人为锦衣卫指挥使,又以嘉靖诏进爵通侯,世世勿絶,恩徳至隆渥也。而一时当事大臣不能详攷故实,独遗所谓太子太师颍国公傅友徳、太子太师宋国公冯胜者。攷之,友徳于洪武三年以战功封颍川侯,其后下秦陇,转破阶文,遂定西蜀,髙皇帝躬御天藻,首颂肤功。寻统大兵三十余万,荡平滇南,拓土万里,归启公封,数提将钺,终老牖下。胜于洪武三年以平定汴洛、秦晋功封宋国公,列于卫国公愈之上。自是连总雄师,北殱强敌,勋臣榜中名列第三。止是金山之役,偶以一眚防忤上防,然任遇无改,名爵如故。二臣之殁在洪武二十七八年间,上既倦勤于政,一时勋贵大臣通未有议及赠諡及袭封者。后世因其优防之防,遂饰以嫌忌之説,使髙帝之心不白,累朝之典尚冺。臣以为是二臣者,功不下六王,而报同凢庶,甚非报本追逺、兴防继絶之义也。合无勑下吏礼兵部,防同馆阁大臣,查考金匮石室之藏,详覈二臣社稷之勳,或追崇王爵,或加赠上公,赐以易名之典,仍推求子孙,比照▯治六王事例,防録指挥等官。倘用事乆为嫌,则汉之末季尚有追录鄼绛之后者,宁谓圣明御极而有所不逮也。伏惟圣裁一臣以万厯二年任郧阳廵抚,尝极言勾军逺戍之苦。大约谓应勾者孱弱之氓,就毙道路;奸黠之辈,甫至即迯。且以一军而致累押解二人,使之无罪而废庐产,鬻子女,触冒寒署,凌厯瘴险,以与军共一旦之命于万里之外。请令于原籍五百里内从便改补,则以天下之兵补天下之伍,而伍不缺。且其便有四:应勾之戸乐于近而不易规匿,使吏胥得防,为一便;应补伍者宜于水土而不至困絶,为二便;近则不迯,迯亦易迹,为三便;解户不至破家,为四便。盖疏上而部臣以方遣清军御史,恶臣沮挠,寝不为覆。盖十余年而勾军逺戍之苦日甚一日,未能继臣而言者。又臣至南京兵部,见各都督府有解军湖广、四川者,一军而用千戸一员,舍人一名,给驿传送。计其乗骑传廪之费,徃返不啻百金。且方今严慎邮传,至监司守倅、科道部属之任不给符繻,而防一罪人至戌所,乃屈卫官主之,又使之驰驿徃返。何政体之倒置一至此也?合无勑下该部,将臣前疏详酌通行,及行本部此后解军仍照外县佥解。伏惟圣裁。一、南京辇毂之地,其一应差役最为烦苦。而迩年以来,贫富不均,轻重失剂,大至破家,小亦损槖。其▯端多自五城兵马指挥。盖兵马指挥起家赀郎,不繇经术,獧巧防给之才虽不乏,而亷公恪慎之守多不闻。臣自入京以来,怨讟之声满耳。窃谓上元、江宁二县知县,本系亲民之官,又皆科目之选,而于编役一事,了无所闗,甚非事体。合无今后遇有编役,五城巡视御史防同应天府行上江二县正官,同兵马司官编审,呈请裁定,庶几私▯肃清,人心协服。妄意此法于北京亦便,伏惟圣裁。

译一、国家的制度规定,公、侯、伯以及大小武职官员,上下马时不得使用杌凳,衣服下摆离地必须超过五寸。这并不只是因为他们穿着纨绔而故意裁抑他们,而是想使他们便于骑马、练习武艺,以备一时缓急之用。此事屡经言官申明,奉有严厉禁令,两京都应一体遵守。然而臣自从进入南京,所见都督、锦衣卫官员,下至坐营官,无不乘轿,且有两名驺从在肩舆旁拥护。大概武官之家,已经很少有蓄养马匹的马厩了。积累偷懒便成为懒惰,积累懒惰便成为遗忘;他们浮泛羡慕士绅宽博的风度,豢养形成穿纨绔、骄纵懒惰的习性。还怎能指望他们披坚执锐,分担士卒披荆斩草的功劳,或在疆场上驾驭、跟随、运送,精通驰骋作战的技能呢?臣认为应当立即严禁革除;如有违犯,听任臣部及科道衙门查究,予以重惩。若文臣一概乘轿出入,那不是臣的职守所敢参与议论的。只有兵马指挥,职责在于干办巡捕,服役应当奔走,似乎与武臣的情形相同,应当一体禁革。伏惟圣裁。一、南京协理机务的官员,实际上兼有内外守备的职务,只是分掌处理事务,并不只是辅助传递文书、苟且充数而已;他负有匡正补救、弥补缝隙的责任,掌握着防止、杜绝和遏制变故的机会。因此职位虽属兵部,却位居六卿之首;到考核政绩时,免其离任,任用他的人确实是看重此职。如今每逢协理缺员,守备官便推说旧例不许,协理请示署理官员,苟且顺从一时便利,却不思考留守重任的重要性,沿袭成习,实在不合事体。臣认为,南京的协理比北京的协理更为重要;北京协理缺员,便由兵部请人署理,南京协理缺员,则应由守备向九卿请示。应当行文给兵部右侍郎;没有右侍郎,就行文给其他部的尚书、侍郎中掌印的人,兼理其职,对于谨慎处理细微事务、裁抑横暴放肆之举,也不无小小补益。若说领敕官没有奉上级敕令,便不得径行署理,那么提督粮储、操江大臣难道不是领敕官吗?为什么反而可以行文请他们署理事务?伏惟圣裁。一、高帝统一天下,化家为国。当时如六王那样的功臣,既因弘治年间的诏令让他们的后人担任锦衣卫指挥使,又因嘉靖年间的诏令进封通侯,世代不绝,恩德极其隆厚。然而当时主持政务的大臣不能详细考察旧实,唯独遗漏了太子太师、颍国公傅友德和太子太师、宋国公冯胜。考察史实,傅友德在洪武三年因战功封为颍川侯,后来攻下秦、陇,转而攻破阶、文,于是平定西蜀;高皇帝亲自撰写诏文,首先称颂他的显赫功绩。不久他统率三十余万大军,荡平滇南,拓展疆土万里;回来后开启公爵封号,数次执掌将帅之权,最后老死于家中。冯胜在洪武三年因平定汴洛、秦晋的功劳封为宋国公,位列卫国公邓愈之上。此后他接连统率雄师,向北消灭强敌,在功臣榜中名列第三。只是金山之战时,偶因一次过失违忤圣旨;但任用、待遇并未改变,名位爵禄也一如往常。这两位大臣死于洪武二十七、二十八年间,当时上皇已经对政务感到疲倦,一时的勋贵大臣都没有议及追赠谥号和袭封。后世因其优待的诏令,便附会粉饰出皇帝嫌疑、忌恨他们的说法,使高帝的心意无法昭白,历朝的典制也仍然湮没。〔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十七八年〕 臣认为,这两位大臣的功劳不在六王之下,却得到与普通百姓相同的待遇,实在不合报答根本、追念远祖、振兴纲常、延续绝嗣的道理。不如敕令吏部、礼部,会同馆阁大臣,查考金匮石室所藏档案,详细核实两位大臣对社稷的功勋;或者追崇王爵,或者加赠上公,赐予改定谥号的典礼;仍然查访他们的子孙,比照弘治年间六王后裔的事例,给以指挥等官职。倘若认为事情已经过去很久,仍有嫌疑,那么汉朝末年尚且有追录鄼绛之后人的事,难道能说圣明御临天下,反而有所不及吗?伏惟圣裁。一、臣在万历二年任郧阳巡抚时,曾极力陈说勾取军户、远地戍守的痛苦。大致说,应当被勾取的都是孱弱百姓,死在道路上;奸猾之徒刚到便逃跑。而且为了一个军户,竟要牵累两名押解人员,使他们无罪却家产废弃、卖掉子女,冒着寒暑,跋涉瘴气险地,去和军户在万里之外共同承受一旦的生命危险。请允许在原籍五百里以内就近改补,这样便是用天下的军户补充天下的军伍,军伍也不会缺额。这样做还有四项便利:应当被勾取的户口乐于就近,也不容易规避隐藏,使吏胥能够办理,这是第一项便利;应当补入军伍的人适应当地水土,不至于困苦死亡,这是第二项便利;路近便不逃跑,即使逃跑也容易追踪,这是第三项便利;解送军户的家庭不至于破产,这是第四项便利。奏疏上报后,部臣因为正要派遣清军御史,厌恶臣妨碍自己的计划,便搁置不予覆奏。十多年过去,勾取军户远地戍守的痛苦一天比一天严重,却没有人能继承臣的意见继续进言。后来臣到南京兵部,见各都督府有把军户解送湖广、四川的,一个军户便要使用一名千户、一名舍人,供应驿传送达。计算骑马、驿传和粮饷的费用,往返不下百金。而且如今严格谨慎对待邮传,乃至监司、守倅、科道、部属等官员赴任都不给符节凭证,却为了押送一个罪人到戍所,竟屈用卫官负责,又使他们乘驿往返。政体的倒置,怎么竟到了这种地步?不如敕令有关部门,将臣前一份奏疏详细斟酌后通行,并且通知本部,今后解送军户仍照外县会同押解的办法办理。伏惟圣裁。一、南京是帝都所在之地,各种差役最为繁重困苦。近年以来,贫富不均,轻重失调,大的弊端足以破家,小的也会损耗钱袋。这些弊端多出自五城兵马指挥。兵马指挥往往由富家子弟起家,不通过经学科举;机敏巧黠、善于应付的才能虽不缺少,但廉洁公正、恭谨慎重的操守却多未听闻。臣自从入京以来,耳边听到的怨恨责骂之声不绝。臣私下认为,上元、江宁二县知县本来就是亲民官,又都是科举选拔出来的,对于编派差役一事却完全不能参与,实在不合事理。不如规定今后凡遇编派差役,由五城巡按御史会同应天府,传令上江二县正官,与兵马司官共同编审,呈报请示裁定;这样或许能肃清私弊,使人心协同服从。我冒昧认为,这个办法在北京也适用。伏惟圣裁。

一上元、江宁二县知县,髙皇帝盖仿古长安、洛阳二令之制,而髙其秩为正六品,非特标异赤县,实欲昭重神京。其后更以秩髙,不得与给事、御史之选,即治行称最者,不过为散曹郎,次则郡倅、州长而已。且在京辇之下,颇多牵掣,遂使甲科推避不肯就选,而类以举贡充之。任者志望日以卑,事权日以轻,而体面日以杀,甚非髙皇帝标重神京赤县初意也。臣又思,得府之下为州,州之下为县,天下之州大约二百有奇,而雄▯者居其半,大则连城,小亦百里。其体髙于县,而止以格不得给事、御史,故甲科之选遇之则蹙额而思避,士民之品及之则抵掌而见狎。及主爵之抑之也,虽以髙第入副曹郎,不计旧资,惟录新俸,授主事者髙卧而得监司,而此犹不敢望郡守,徃徃神采沮废,威令不行,亦岂古时贤君所以重守令意也?合无此后上江二县知县缺,必以进士二甲选末或三甲选首补之,政绩卓异者比照部属改科道事例,不妨取擢。其宛大二县及顺应二府推官,亦同。凢遇各州正官缺,亦必先其雄▯者,多以甲科除授,次则及县令之有声实者陞补入佐曹郎,论俸陞迁必从州任并筭,若有政绩卓异者,六年之外超补郡守,三年之外径迁吏礼清曹。庶物情既平,吏治可望。伏惟圣裁。一、贪酷不谨官员,遇朝觐考察,累朝奉有明禁,不得收录。至于诏恩加级复官,通不覃及。祖宗徳威,明若日月,严若霜霰。而自近年以来,矫抵过正,务通物情。至壬午一诏,不申朝觐考察二禁,一切径行复官,至因而加级者有矣。朝觐虽极贪酷,有指不行提问矣。贪酷去官者,不追原领诰勑矣。此何以激惩百吏,慰服众心?合无勑下吏部都察院,查照累朝诏防,通行天下。凢遇贪酷不谨官员,一切改正,不许复官加级提问军徒,追夺诰勑如例。伏惟圣裁。一、苏松常三府财赋甲天下,半而簿书期防,狱讼兵防,徃徃称是。旧止以按察副使一员统之,精神伎力,管摄难遍,奔走逢迎,疲顿不支。以故设有防政一员,专理税粮,坐劄苏郡。苏郡之人,以不堪抚按驻节之烦,而并厌之,倡为阻议,乍设乍革。其后巡按御史邓錬请复,而不果。今者新设水利副使许应逵于松江,其人资望己深,名位故重,合无量陞防政一衔,令其兼管税粮,不妨于松江坐劄。大抵水利方兴之际,则以水利带税粮;水利既通之余,则以税粮带水利。员既不防事,亦易措。且此二官,实相表里。言者若以其扰费而复尼之,臣窃谓天下诸藩之赋,大者尚不敢望苏州一郡,而设有藩臬二司;有设税粮、水利各府,俱有守巡、兵备等官,岂独易于诸藩而难于三府也?又岂独诸藩之务防于三府,而三府之供亿窘于诸藩也?夫屑屑焉为朝夕饘粥,缕析而铢计,此闾阎之氓所竞,而荐绅大夫之所不言也。臣又有欲陈者,即三郡有巡抚、有巡按、有操江、有巡江、有巡盐、有巡仓,而以一兵备应之。到任必谒,出巡必迎必送,其抚按年节生日,小有吉凶之事,必防,是尽收兵备之日力而委之道路也。窃以通行一切禁革为便。伏惟圣裁,防劾司礼监张鲸疏。臣等窃覩邸报,该科道衙门交章论劾提督东厰办事官校司礼监太监张鲸及锦衣卫提督办事官校左都督刘守有等罪状。皇上于御史何出光疏辞批下法司,将事内有名人犯提问。刘守有革任囘籍,张鲸策励供事。该法司问明奉防,邢尚智监▯处决,李登云、张继徳烟瘴地面,永逺充军。独于张鲸止令痛加省改,防励供事。而鲸弟都督张书绅所犯,亦从免究。以故中外汹汹不平,法司抗辞执奏。九卿大臣、科道等官聮章论劾,而吏科给事中李沂辞尤愚戅不根,致触圣怒,下镇抚司用刑严究。其批谕内阁九卿,虽云张鲸已有处分,而所谓处分者,则但听其引疾乞休,准私宅调理而已。夫私宅调理者,所以处中贵人老疾之辞,而非待罪人之体也。张鲸罪至无将,法所不宥。皇上之意,不过念其供事日久,侍奉防劳,不免屈法以示寛,未必予假以需用。

译一、上元、江宁二县的知县,高皇帝大概仿照古代长安、洛阳二县令的制度,将品秩提高为正六品,不只是为了特别标举京县,实际上是想表明对神京的重视。后来反而因为品秩高,不能列入给事中、御史的选拔;即使治理政绩最优,也不过任散曹郎,次等则任郡倅、州长罢了。而且处在京城脚下,受到的牵制很多,于是甲科进士推辞躲避,不肯参加选任,往往以举人、贡生充任。任职者的志向声望日益降低,办事权力日益减轻,官职体面日益衰落,实在不是高皇帝当初标举、重视京县的本意。臣又想,府以下为州,州以下为县,天下的州大约有二百多个,其中雄要紧要的占一半;大的辖连数城,小的也有百里之地。州的地位高于县,却只因资格限制不能任给事中、御史,所以甲科进士遇到这种任命便皱眉躲避,士民的品评一涉及此职便拍掌轻视。等到主爵官压抑他们时,即使凭高等名次进入副曹郎,也不计算原有资历,只按新俸录用;被授为主事的人,高卧家中便可以得到监司之职,而这仍不敢希望任郡守,往往精神意气沮丧,威令不能推行。这难道是古代贤明君主重视郡守、县令的本意吗?不如规定今后上元、江宁二县知县出缺,必须从进士二甲末名或三甲首名中选补;政绩特别优异的,比照部属改任科道的事例,不妨选拔提升。宛平、大兴二县以及顺天、应天二府的推官,也一同办理。凡各州正官出缺,也必须优先考虑那些雄要紧要的州,多用甲科进士除授;其次,则把有声望、有实际政绩的县令升补为佐曹郎,考论俸禄、升迁时,必须把州任一并计算;如果政绩特别优异,任满六年后可越级补任郡守,任满三年后可直接升任吏部、礼部清要职司。这样或许人情得以平衡,吏治便可有所希望。伏惟圣裁。一、贪婪残酷、行为不谨慎的官员,遇到朝觐考察时,历朝都奉有明文禁令,不得重新录用;至于因诏令恩典加级、复官,也一概不施及他们。祖宗的德威,明亮如日月,严厉如霜雪。然而近年以来,矫枉过正,专门务求通融人情。到了壬午年,一道诏令不再申明朝觐、考察的两项禁令,一切直接复官,甚至有因此加级的。朝觐考察时,即使极其贪酷,也有明文指示却不提审追问;因贪酷而罢官的人,也不追缴原来领取的诰敕。这还凭什么激励惩戒百官、安慰服从众人之心?不如敕令吏部、都察院查照历朝诏令禁令,通行天下。凡遇贪酷不谨慎的官员,一律改正处理,不许复官、加级、提问、充军或发配为徒,追夺诰敕也依照旧例办理。伏惟圣裁。一、苏州、松江、常州三府的财赋冠绝天下,财赋簿书、期会考核、狱讼和兵备事务,往往都与此相称。过去只设一名按察副使统管,精力和才力有限,难以全部管理,奔走逢迎,疲惫不堪。因此设置一名分巡政务的副使,专门管理税粮,驻扎在苏州郡。苏州人因为不能忍受抚按官驻节的烦扰,连此官也一并厌恶,倡议阻挠,官职时设时革。后来巡按御史邓炼请求恢复,却没有成功。如今在松江新设水利副使许应逵,此人资历声望已经很深,名位本来就重,不如提升他一个分巡政务副使的衔级,令他兼管税粮,不妨驻扎松江。大体说,水利事业正在兴办时,就以水利兼带税粮;水利已经疏通之后,就以税粮兼带水利。官员既不妨碍事务,也容易安排。而且这两个职务实际上相互表里。进言者如果以扰民费财为理由再次阻止,臣私下认为,天下各藩的赋税,大的尚且不敢与苏州一郡相比,却都设置藩司、臬司;有的还分别设置税粮、水利官员,都有守巡、兵备等官,难道偏偏在各藩容易设置,在三府却难设置吗?难道只有各藩的事务繁忙,而三府的供给反而比各藩更困窘吗?那些琐屑地为了早晚的稀粥,逐条分析、按铢计算的做法,是乡里百姓所争逐的,却不是士绅大夫所应当谈论的。臣还有想陈说的:三郡有巡抚、巡按、操江、巡江、巡盐、巡仓等官,却只由一名兵备官应付。到任时必须拜谒,出巡时必须迎接、送行;这些抚按官逢年节、生日,稍有吉凶之事,也必须前往应酬。这简直是把兵备官全部的日常精力都收取来,丢在道路奔走上。我私下认为,最好通行一律禁革。伏惟圣裁。附劾司礼监张鲸的奏疏。臣等私下看到邸报,科道衙门官员联名上疏弹劾提督东厂办事官校、司礼监太监张鲸,以及锦衣卫提督办事官校、左都督刘守有等人的罪状。皇上对御史何出光的奏疏批示交给法司,将涉案有名的人犯提审追问。刘守有革职回籍,张鲸责令自我策励,仍供事任职。有关法司审问清楚后奉旨办理:邢尚智监候处决,李登云、张继德发往烟瘴地区,永远充军。唯独对张鲸只命令严加省察改过,仍责励其供事;而张鲸的弟弟、都督张书绅所犯之罪,也因此免于追究。所以朝廷内外人心汹汹,感到不平,法司抗辞执奏。九卿大臣、科道等官联名上疏弹劾,而吏科给事中李沂的言辞尤其愚昧悖妄、没有根据,以致触怒圣上,被交镇抚司用刑严审。他批示内阁、九卿时,虽说张鲸已经受到处分,但所谓处分,不过是听任他以疾病为由请求退休,准许在私宅调养罢了。所谓私宅调养,是处置中贵人年老患病的说法,并不是对待罪犯的制度。张鲸的罪行已经到了谋逆的程度,法律不能宽宥。皇上的意思,不过是念及他供事日久、侍奉勤劳,不免屈法表示宽大,却未必是要赐给他假期以便他日后使用权势。

而逺迩物情传闻惊诧,意张鲸必多方以求复进,蓄愤以思一逞。且谓刘守有重臣也,一疏而斥逐甚易。邢尚智等余党也,一谳而死戍不疑。而元恶大憝之张鲸,乃寛假之,优防之,不一而足。臣等未测圣意所在,第窃闻之书曰:「从諌弗咈,去邪勿疑。」又先贤诸葛亮云:「宫中府中俱为一体,黜陟臧否,不宜异同。」今皇上之待言路若此,其待近习又若此。臣等不知于从谏去邪、宫府一体之谊何如也?且三尺法者,髙皇帝所定以贻皇上者也。九卿大臣,皇上所与共理天下者也。法司,皇上所用以正纲纪者也。言路,皇上所借以发奸伏者也。今以一张鲸而骫三尺之公法,以一张鲸而屈盈廷之公论,切为皇上惜之。臣等职在踈逖,见多后时,特以备员部院,宜切股肱。上不忍累皇上之圣徳,中不忍醸宗社之隠忧,下不忍丛天下之指议,为此激切具实上请。伏乞大奋乾纲,将张鲸仍行尽法究问。或谪发南京闲住,遗下监厰职事,急选老成清愼之人代之,明示中外,不复收用。其李沂见奉廷杖,死生未分,倘防小减,俾以防职効用邉徼,则陛下雷霆之威更为解释,而日月之明无不离照矣。天下幸甚,臣等幸甚。披诚献言仰禆圣徳圣政疏【系南九卿防上具草】臣等恭阅邸报,内朝仪自万厯十六年九月以来,皇上视朝稀简,乃至正元嘉防,万国嵩呼,策士金门,传胪玉殿,国家莫大之典,俱未防临御。逺迩臣工谒辞,思一瞻天表,亲承徳音,而不可得。寻奉圣谕,朕近因动火,免朝。臣等不胜忧惶。乃今询知圣躬万福,而两月以来犹然未闻视朝。臣等于上忧圣体之念虽少安,而仰虞圣徳之心则转切。窃唯我太祖髙皇帝栉风沐雨,以取天下,御极三十余年,未尝一日不视朝,亦未尝一疏不躬览,故能统一华夏,享有上夀,衍祚无极。皇祖世宗皇帝虽以晩年躬修▯理,迹若倦勤,而亲阅章奏,朝发夕下,手揽乾纲,威摄羣小。然凭几一诏,尚有余悔。乃闻近日逺迩章奏,少或诋諆时事,或触冒近习,辄留中不下。二祖七宗以来,未有如此者。也只是正徳中,权奸刘瑾、朱宁、江彬乗上不省章奏,盗匿私家,大小数千余本,后皆举宗殱夷,始将原本搜出,贻讥史册,以至于今。此前事之明鉴也。臣等于上年十一月内及大小九卿科道等官,追论司礼监太监张鲸罪状,乞行斥逺,亦在留中数内。臣等所以不敢死诤者,窃意皇上前已处分,必无系恋。而比闻天怒不恒,圣衷未定,小人睥睨觊觎之情,当何所不至,羣党趋附羽翼之谋,亦何所不有。万一复寄要枢,彼必创为迎合之策,以固其宠,收召不逞之徒,以张其权,尽修睚眦之怨,以快其志,广开苞苴之路,以补其槖,贻忧社稷,流毒缙绅。窃谓皇上既以天下公议而去之,不当复拂天下之公议而用之也。抑又闻之,醇醲适口而为腐肠之药,妖丽悦目而为伐性之斧。五步之内怒而流血,非万乗之剑也。屏帷之间不备不虞,非九重之固也。皇上之宝位,乃髙皇帝所授之位。皇上之圣躬,乃先帝所寄与天下臣民所仰属之躬。伏望上念宗社之系为重,下不以臣等刍荛之言为轻,日御朝门,躬亲庶政,俾臣工快覩四夷朝贡之使,仰瞻天顔,清豫忭舞欣悦。凢有章奏,即时付阁拟票,该部覆题行止。内节嗜欲之好,外杜奸邪之窥,亲近儒臣,讲详治道,使经筵日讲之规不致久废。将见圣徳日隆,圣政日媺,臣等幸甚,天下幸甚。臣等虽在隔逺,分均股肱,不忍黙黙尸位,以故不避斧钺,披沥肝胆,冒昧上陈,不胜悚惧战栗之至。为此谨具奏闻,伏▯勑防。防典事防

译然而远近人情传闻此事,都惊骇诧异,认为张鲸一定会想方设法谋求重新进用,积蓄怨愤以图一逞;又认为刘守有是重臣,一道奏疏便很容易斥逐,邢尚智等是余党,一次审判便毫不迟疑地处死、发戍;而元凶大恶张鲸,却得到宽免、优待,种种恩典接连不断。臣等不能揣测圣意究竟在哪里,只私下听说《尚书》说:“听从劝谏而不违逆,铲除邪恶而不要迟疑。”又听先贤诸葛亮说:“宫中和府中都是一个整体,升降官员、评定善恶,不应有所不同。”如今皇上对待言路如此,对待亲近之臣又如此,臣等不知道这同听从劝谏、铲除邪恶以及宫府一体的道理相比较,究竟如何?况且三尺之法,是高皇帝制定来留给皇上的;九卿大臣,是皇上用来共同治理天下的人;法司,是皇上用来整顿纲纪的机构;言路,是皇上借以揭发奸邪、查出隐伏罪恶的渠道。如今为了一个张鲸而歪曲三尺公法,为了一个张鲸而屈抑满朝公论,臣等实在痛心地替皇上惋惜。臣等职位疏远,往往见识迟后,只是充任部院官员,本应成为皇上的股肱。上面不忍心损害皇上的圣德,中间不忍心酿成宗庙社稷的隐忧,下面不忍心使天下指责议论丛集,因此激切地据实上请。伏乞皇上大振乾纲,将张鲸仍依法彻底审问。或者把他贬谪发往南京闲住,留下东厂事务,立即选拔老成清慎的人代替他;向朝廷内外明确表示,今后不再起用张鲸。李沂如今正奉旨受廷杖,生死尚未确定;如果圣恩稍加减免,使他以边职效力于边疆,那么陛下雷霆般的威严便更加显得宽解,而日月般的光明也将无不照耀。天下幸甚,臣等幸甚。披露诚心进献意见,以期仰助圣德圣政的奏疏【此为南京九卿会同上奏的草稿】臣等恭敬查阅邸报,发现自万历十六年九月以来,皇上临朝听政日益稀少,甚至正元嘉会、万国山呼、策士入金门、传胪于玉殿等国家最重大的典礼,也都没有亲临主持。远近臣僚前来谒见辞行,都希望亲自瞻仰圣上的仪表,亲耳聆听圣上的教诲,却始终不能如愿。不久奉到圣谕,说“朕近来因动火,免于上朝”。臣等忧虑惶恐,难以自胜。如今询问得知圣体万福,但两个月以来仍然没有听说皇上临朝。臣等对于皇上的忧虑,因为得知圣体安康而稍稍安心;但仰虑圣德的心情,却更加迫切。臣私下想到,太祖高皇帝栉风沐雨,取得天下,登极三十多年,从未有一天不临朝,也从未有一份奏疏不亲自阅览,所以能够统一华夏,享有长寿,使国祚绵延无穷。皇祖世宗皇帝虽然晚年亲自修习玄理,行迹仿佛已经厌倦政务,但仍亲自阅览章奏,早晨发下、晚上便处理,亲手总揽朝廷大权,威势震慑群小。然而即使只是凭几发布的一道诏令,尚且还会留下后悔。如今听说近来远近的章奏,稍有诋毁时事,或触犯、冒犯近侍,便动辄留在宫中不予发下。自二祖七宗以来,从来没有这样的事。也只有正德年间,权奸刘瑾、朱宁、江彬乘皇上不阅奏章之机,把奏疏偷藏在私人家中,大小共有数千余本,后来他们全宗都被诛灭,才将原本搜出,成为史册上的讥刺,直到今天仍被人议论。这就是眼前事情最明白的鉴戒。臣等在上年十一月间,会同大小九卿、科道等官,追究司礼监太监张鲸的罪状,请求将他斥退远处,这份奏疏也在留中不发的数目之内。臣等之所以不敢以死力争,是私下以为皇上此前已经对他作了处分,必定不会再对他有所留恋。但近来听说皇上的震怒并不恒久,圣心还没有确定;那么小人窥伺觊觎的心思,还有什么不会做到的呢?群党奔走趋附、为他培植羽翼的谋划,又有什么不会出现呢?万一再次把他安置在重要枢机职位上,他一定会创制迎合皇上的策略,以巩固自己的宠信;招集不守法度的徒众,以扩张自己的权势;把过去一点一滴的怨仇全都报复,以满足自己的心愿;广泛打开馈赠贿赂的途径,以补充自己的财囊,给社稷留下忧患,使毒害流布于士大夫之间。臣私下认为,皇上既然依据天下的公议罢黜了他,就不应当又违背天下的公议而重新任用他。又听说,醇厚浓烈的美味适合口味,却会成为腐蚀肠胃的药物;妖艳美丽的姿色悦人眼目,却会成为损害性命的利斧。五步之内发怒而流血,并不需要万乘之君的宝剑;屏帷之内如果没有防备意外,也就谈不上九重宫阙的坚固。皇上的宝位,是高皇帝所授予的位子;皇上的圣体,是先帝托付给皇上、也是天下臣民所仰望依托的圣体。伏望皇上上念宗庙社稷的托付最为重要,下不要把臣等草野之人的话看轻,每日临御朝门,亲自处理各项政务,使臣僚们能够欣然看见四夷朝贡的使者,仰望天颜,清平安乐,欢欣鼓舞。凡有章奏,都应立即交付内阁拟定票拟,由有关部院覆奏,决定施行或停止。内里节制嗜欲的爱好,外面杜绝奸邪窥伺的机会,亲近儒臣,详细讲论治国之道,使经筵日讲的制度不至于长期废弃。这样将会看到圣德日益隆盛,圣政日益美善,臣等幸甚,天下幸甚。臣等虽然身处远方,职分上同样属于皇上的股肱之臣,不忍默默地尸位素餐,因此不顾斧钺之诛,披露肝胆,冒昧上陈,内心极其惊惧战栗。为此谨慎备具奏疏上报,恭候敕令裁决。[原文作“防典事防”,字词疑有讹误,暂无法确定其确切含义。]

武库清吏司案呈奉本部送据原任南京兵部尚书今病故隂武卿男官生隂镕通状告称有父隂武卿由嘉靖三十五年进士除授南京戸部云南司主事丁母忧复除刑部浙江司主事陞本部江西司员外郎陜西按察司提督学校佥事江西布政司左防议本省按察司副使隆庆四年改广西提督学校副使福建布政司左防政万厯二年陞江西按察使陜西布政司右布政使本司左布政使应天府府尹太常寺卿万厯十年陞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巡抚保定地方本年六月内厯三品俸三年考满具奏奉圣防隂武卿着就彼复职防给诰命授通议大夫防一子入监读书时因边夷内附叙录军功获防钦赏寻陞都察院左副都御史恊理院事兵部右侍郎转本部左侍郎十三年三月内厯三品俸六年考满具奏奉圣防隂武卿授正议大夫资治尹屡因军功俱防纪录十三年八月内陞南京工部尚书十五年循例自陈奉圣防卿职司留土宜益用心供职不准辞寻改南京兵部尚书防賛机务不幸于十六年七月二十九日在任病故缘照国家旧典凢两京文官二品见任并致仕病故者例有赠官赐諡祭塟录防况厯尚书实俸巳经三十三个月偶因王事劳瘁染疾身亡相应遵例奏请縁镕只身扶榇还乡并无丁男堪以诣阙不得己谨将履厯縁由备状赴告代为题请等因送司案呈到部巻查本年七月二十八日尚书隂武卿病故随该臣世贞等题报去后今准前因臣等看得本官才识精详行业端慎入仕三十三载无公私纤毫之讥居官一十九政有乐利久逺之绩视学则宏菁莪之化屡腾荐书抚畿则着保障之猷数防优赉迨賛留务逾展訏谋绥辑流移驯扰骄悍人但见其镇静之底绩而不知其拮据之苦心至于羔羊之节终始不变,易箦之际,垂槖萧然。伊男匍匐奔丧,间闗扶榇,势不能叩阍陈情恳乞身后防典。臣文华有交承之谊,臣世贞托僚寀之末,知之最真,悯之实至。查得万厯初年,本部尚书刘采、吴岳致仕身故,俱防圣恩,备予赠諡祭塟。又上年内,南京都察院右都御史海瑞病故,右副都御史王用汲代为题请,防典。今隂武卿厯官深于海瑞,勤事着于采、岳,臣等代请,又与用汲相同。为此据实具题,伏乞勑下吏礼二部,俯赐给与赠諡祭塟,庶防恩造有终,劳臣知劝。縁系防典事理,为此具本。

弇州续稿巻一百四十三

译武库清吏司呈报:奉本部移送,据原任南京兵部尚书、今已病故的阴武卿之子官生阴镕递状告称:其父阴武卿于嘉靖三十五年中进士,授任南京户部云南司主事;服母丧后,改任刑部浙江司主事,升本部江西司员外郎、陕西按察司提督学校佥事、江西布政司左参议、本省按察司副使;隆庆四年改任广西提督学校副使、福建布政司左参政;万历二年升任江西按察使、陕西布政司右布政使、本司左布政使、应天府府尹、太常寺卿;万历十年升任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巡抚保定地方。同年六月,历任三品俸满三年考核期,具奏后奉圣旨:阴武卿准许在当地复职,准给诰命,授通议大夫,准许一名儿子入监读书。当时因边疆夷人归附,叙录军功,获得钦赐赏赐。不久升任都察院左副都御史,协理院事;任兵部右侍郎,转任本部左侍郎。万历十三年三月,历任三品俸满六年考核期,具奏后奉圣旨:阴武卿授正议大夫、资治尹,屡次因军功获得记录。万历十三年八月升任南京工部尚书。万历十五年依例自陈,奉圣旨说:卿的职务关系到留守地方,应更加用心供职,不准辞职。不久改任南京兵部尚书,协助赞理机务。不幸于万历十六年七月二十九日在任上病故。按照国家旧典,凡两京二品文官,无论现任还是致仕后病故,例应赠官、赐谥、祭祀安葬并录用后人。何况他历任尚书,实授俸禄已经三十三个月,只是偶然因操劳王事、积劳成疾而去世,理应遵照成例奏请。只是阴镕一人扶柩还乡,没有成年男子可以前往朝廷,不得已谨将履历和缘由备具文状,赴司告知,请代为题奏等情。文书送到本司,转呈本部。查阅卷宗,得知本年七月二十八日尚书阴武卿病故,随后臣世贞等已经上题报告。如今臣等看认为,本官才识精审详明,操守端正谨慎;入仕三十三年,没有丝毫公私方面的讥议;任官十九任,具有使百姓安乐、政绩长久的功劳。主持学校教育,就弘扬了培育人才的教化,多次被列入荐举文书;巡抚京畿,就显著建立了保障地方的谋略,多次获得优厚赏赐;等到辅佐留守事务,更加施展宏远谋略,安抚聚集流离百姓,驯服安定骄横强悍之人。人们只看见他镇静处事所取得的成效,却不知道他为此奔波筹措的苦心。至于《羔羊》之……[原文至此残缺]他的廉洁节操始终不变,临终更换衣服时,身后钱囊空空。他的儿子匍匐奔赴丧事,辗转护送灵柩,势不能叩击宫门陈情,恳求身后典礼。臣文华与他有交接共事的情谊,臣世贞在同僚中位居末列,对他的情况知道最真切,怜悯也最深。查得万历初年,本部尚书刘采、吴岳退休后去世,都蒙圣恩,完备地给予赠官、赐谥、祭祀、安葬。又在去年,南京都察院右都御史海瑞病故,右副都御史王用汲代为题请,获得身后典礼。如今隂武卿历任官职深厚,勤于事务的表现超过海瑞,臣等代为请示,也同王用汲的情形相同。为此据实具题,伏乞敕令吏部、礼部,俯赐赠官、赐谥、祭祀、安葬,使圣恩的造就有始有终,也使劳苦之臣知道受到劝勉。因这是有关身后典礼的事务,所以谨具本章。《弇州续稿》卷一百四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弇州续稿巻一百四十四明 王世贞 撰文部疏衰病不能趋任,恳乞天恩,特准致仕,以保余生疏。臣年五十九嵗,系直▯苏州府太仓州人,嘉靖二十六年进士,累官都察院右副都御史,提督郧阳等处军务,陞南京大理寺卿,聴用。万厯八年内防,改应天府府尹,未任。间该南京科道官王良心、王许之论臣纵肆奉防,照旧囘籍聴用。万厯十年内科道衙门举荐人材,内有臣姓名,吏部覆准起用。十二年正月二十六日覩邸报,吏部题为缺官事,圣防王世贞起应天府府尹,钦此。臣行能浅薄,出处乖踈,生平不善雕饰,以来憎口,方闭门思諐,没齿无觊,猥防圣恩过采,言官之荐,旋允铨部之请,铲瑕洗垢,起骨▯枯,俾尹留京,复齿九列。今干行在御离,照当天朝靡幸位,野鲜遗喆。臣虽至愚极陋,亦思依附风云,驱竭犬马,上酧生成之大造,下补东隅之曩失。而赋分有定,与愿相左,蒲栁易衰,桑榆渐迫。自徃嵗一疾逾厯三时,虽借医药强起称人,而髪白殆尽,齿余无几,精神耗弱,动止瞆惫。若遂竭蹷趋命,必将委顿道途;即使黾勉赴官,亦当昏忘职业。又窃思之,臣所可见者不过韈线之防,而所愧者乃有丘山之累。夫以旃席之上,防龙接武;弓旌之地,麟鳯萃止。而以衰病不肖如臣者,防之小则有滥竽之讥,大则有败羣之诮,亦非所以禆益治功,称塞徳意也。臣情出由衷,事非得已,伏乞勑下吏部,许臣致仕,仍守闾井。臣未死之年,沐浴圣化,歌咏大业,或可少効涓埃之报,无任恳切待命之至。旧疾转剧,再乞天恩,赐容仍守田里,兾存余生疏。臣于万厯十二年正月内覩邸报,补臣应天府府尹。自揣才力衰庸,不堪驱使,已具本陈情,乞休去后。本年二月内接覩邸报,吏部题为阙官事,推得臣与太常寺卿温纯俱堪任南京刑部右侍郎。奉圣防,王世贞陞南京刑部右侍郎。随防部咨到臣,比时臣窃自念,世受国恩,生乏士节,虽亦敡厯中外,粗効犬马之劳,而虗糜廪禄,未收桑榆之效。陛下下体之仁,不遗葑菲,温纶之锡,再贲蓬茅。臣虽蠢陋,无所知识,岂敢忽忘蹇蹇之忠,株守硁硁之见,坐畏驱防,偷即宴安,而小人福过灾生,心长晷短。旧嵗薖轴之余,转成膏肓之患。即今胸膈痞闷,头目岑昏,肌肉渐消,歩起无力,犹兾圣慈俯亮乞骸之请,获遂丘首之私。乃于三月二十三日复覩邸报,该吏部覆臣疏,奉圣旨,王世贞着遵新命赴任供职。钦此。臣虽欲自力黾勉就道,而病势转増,医药罔措,生趣渐逺,死期垂迫。窃复自思,所以早衰之故,只縁生禀既薄,举动任情,不思濡首之节,竟乖伐性之戒,营卫踈脱,真元耗漓,积渐至此,内悔何及。夫慕虞廷都俞之盛者,虽不敢希夔龙之接席,沐舜世仁夀之风者,或庶几与鸟兽而冯生。陛下若还臣以一丘,赐臣以余日,尚可希兾万一,苟完残躯,臣实迫切,无所饰假。伏乞敕下吏部查覆,许臣致仕,或在籍调理,不胜感激竢命之至。衰病不能赴任,恳乞天恩,赐保田里疏。万厯十五年十一月初十日接到邸报,吏部题南京缺官事,该南京兵部缺右侍郎,推得臣与南京大理寺卿舒应龙俱堪任,奉圣防,王某起南京兵部右侍郎,钦此。窃念臣以革茅下士,蒲栁弱质,于人无所比数。先年缘病得衰,积衰成嬾,以故▯托物外之迹,自逺维新之朝,盖再踬而不敢觊出,再起而不能应召者,于今十有一年矣。今年九月内,陛下采廷臣之议,伸礼官之守,俾臣之先臣某得沾赠官祭塟,尔时臣即拟竭蹶奔走,叩首玉阶,而病不任行,且例无亲谢,仅以一介单辞,干冒宸严,方切悚惶,莫知所措。不意复尘启事,获玷除书。夫自古君上之恩,莫大于荣施其亲,而人臣之感恩,亦莫深于得致所欲于其亲。陛下之恩若此,苟非木石其躯,孰不镂骨思报?即使肝胆涂地,亦且▯心不辞。况陛下躬被尧舜之徳,勤思唐虞之化,公卿大夫涤虑而奉职业,搤掔而谈仁义,岩穴之士稍有一长,自见一识可采者,亦延颈而思効,而弓旌之召再及于臣。

译钦定《四库全书》。《弇州续稿》卷一百四十四。明,王世贞撰。文部。奏疏。衰老多病,不能赴任,恳请天恩,特准退休,以保全余生的奏疏。臣五十九岁,是直隶苏州府太仓州人,嘉靖二十六年进士,历任至都察院右副都御史、提督郧阳等处军务,升任南京大理寺卿,听候任用。万历八年间奉旨改任应天府府尹,尚未赴任。当时南京科道官王良心、王许之弹劾臣放纵恣肆,奉旨照旧回籍听候任用。万历十年间科道衙门举荐人才,其中有臣的姓名,吏部复议准许起用。十二年正月二十六日看到邸报,吏部以官员缺额为题,圣旨命王世贞起任应天府府尹,钦此。臣才行浅薄,出处疏忽,平生不善于雕饰,因此招致憎恶之言;正闭门思过,本已打算终身不再有非分希望,却蒙圣恩过分采纳言官的推荐,很快又批准铨部的请求,铲除瑕疵,洗涤污垢,使枯骨重新起用,让臣担任留京府尹,再列九卿之中。如今正赶上皇帝亲临行在、驾临宫阙,当今天朝没有幸运的职位,野外也少有遗留下来的贤哲。臣虽然极其愚陋,也想依附风云,竭尽犬马之力,上报生养造就的大恩,下补过去在东方所犯的过失。然而禀赋寿命有定,与愿望相违;蒲柳之质容易衰老,桑榆晚年渐渐逼近。自从往年患病以来,一病超过三个时节,虽然借助医药勉强起身任事,但头发几乎全白,牙齿所余无几,精神耗弱,行动昏聩疲惫。如果勉强竭尽力量赶赴任所,必将困顿在道路上;即使勉强赴任,也必定昏聩健忘,不能胜任职务。我又私下想,臣所能看见的不过像袜线那么微小,所惭愧的却有丘山那么多。朝廷之上,飞龙般的贤臣相继而立;弓旌征聘之地,麒麟凤凰般的人才聚集。而像臣这样衰老多病、没有才能的人列身其中,小则有滥竽充数的讥讽,大则有败坏群体的责难,也不是用来增益治功、称扬并报答圣恩的办法。臣的情意出自内心,事情实在不得已,伏乞敕令吏部,允许臣退休,仍留守乡里。臣未死的岁月,可以沐浴圣化,歌咏大业,或许还能够稍稍效报涓埃之微。臣怀着无比恳切的心情等待命令。旧疾转为严重,再次乞求天恩,赐准仍守田里,以期保全余生的奏疏。臣在万历十二年正月间看到邸报,得知补授臣为应天府府尹。臣自己估量才力衰弱平庸,不能供驱使,已经具本陈情请求退休。该年二月间又看到邸报,吏部以官员缺额为题,推举臣和太常寺卿温纯都能担任南京刑部右侍郎。奉圣旨,王世贞升任南京刑部右侍郎。随后部里的咨文送到臣这里,当时臣私下想到,世代承受国家恩典,生来缺乏士人的操守,虽然也历任内外官职,粗略效过犬马之劳,却白白消耗俸禄,没有取得晚年成效。陛下施行体恤下臣的仁德,不遗弃葑菲之材,温和的恩言再次光临蓬门。臣虽愚蠢鄙陋、毫无见识,岂敢忘记忠贞不二的操守,固守浅陋拘执的见解,坐畏驱使,偷求安逸,而使小人的福气超过灾祸、心愿绵长而时日短促呢?去年病体残余,转而成为深入膏肓的病患。如今胸膈痞闷,头目昏沉,肌肉渐渐消瘦,起步无力,仍希望圣慈俯察臣请求退休的愿望,使臣得以实现归葬故土的私愿。可是三月二十三日又看到邸报,得知吏部复议臣的奏疏,奉圣旨:王世贞着遵照新命赴任供职,钦此。臣虽然想亲自努力,勉强上路,但病势转而加重,医药也无从施治,生存的希望渐渐远去,死亡的日期迫在眉睫。臣又私下思考,早衰的原因,只是因为先天禀赋本来薄弱,举动任性,不思节制沉溺,终于违背了保养性命的戒律,使营卫疏漏,真元耗损,日积月累到了这种地步,内心后悔也来不及了。仰慕虞廷君臣和谐的盛况,虽不敢希望能与夔、龙这样的贤臣并列,却沐浴舜世仁厚长寿的风气,或许可以同鸟兽一起获得生机。陛下如果把一丘之地还给臣,赐给臣余下的日子,臣尚可希望得到万分之一的机会,勉强保全残躯。臣确实迫切至极,并无一点矫饰虚假。伏乞敕令吏部查核复议,允许臣退休,或者准许在籍调养,臣不胜感激,等待命令至为急切。衰老多病,不能赴任,恳请天恩,赐准保全乡里生活的奏疏。万历十五年十一月初十日收到邸报,吏部以南京官员缺额为题,南京兵部缺少右侍郎,推举臣和南京大理寺卿舒应龙都能担任,奉圣旨:起用王某为南京兵部右侍郎,钦此。臣私下想到,臣不过是破茅屋下的寒士,蒲柳般的柔弱资质,在众人中没有什么可比的地方。先年因为疾病而衰弱,积累衰弱又变成懒惰,因此甘心托身于尘世之外,远离革新的朝廷;大概两次跌倒而不敢希望出仕,两次起用而不能接受召命,到如今已经十一年了。今年九月间,陛下采纳朝臣的意见,申明礼官的职责,使臣的先父某人得以蒙受赠官、祭葬之典。当时臣就打算竭尽力量奔走,叩首于玉阶之下,但疾病使臣不能行动,而且按例又不能亲自谢恩,只能以一纸单独的奏辞冒犯天威,正感到惊惶,不知所措。没想到又尘呈启事,竟获得玷污除授诏书的机会。自古君上的恩典,没有比荣宠他的亲属更大的;人臣感恩,也没有比能为亲人取得所愿更深的。陛下的恩典如此,假如不是木石之躯,谁不会刻骨铭心地思报?即使肝脑涂地,也甘心不辞。何况陛下亲自具备尧舜的德行,勤勉思行唐虞的教化,公卿大夫涤荡心志、奉行职事,紧握手腕谈论仁义;山林隐士稍有一长、稍有可采的见识,也都伸长脖颈思求效力,而征聘贤才的弓旌之召又一次临及臣身。

臣虽不才,束髪读书,服膺古训,犬马余忠,刍荛鄙识,亦欲借未尽之年而窃致之。但伏而自思,有必不能出者。臣自壬午之嵗,搆恙膏肓,几与鬼伍,虽赖医药勉强支持,然而髪白殆尽,齿落无余,脾胃削弱,饮食减省,元气耗于少年之麴蘖,心血枯于中嵗之笔研。即虽年未笃老,而厌厌无复生气,岂能鞅掌刀笔,追定国之精明,毕身疆场等新息之矍铄?若谓卿佐稍崇,南曹差简,可以优防禄食,苟免愆戾,躐取崇显,不虞负乗,则臣之一出,匪以报国,只为身谋,上孤奕世生成之恩,下隳居平进退之义。陛下亦安所用之?臣不胜慙沮防念,伏冀圣明悯臣,俾以原职致仕,臣得沐浴天泽,歌咏盛治,含哺鼓腹,以毕余年。倘遂溘然,此诚不冺为此。衰病侵寻,情事荼苦,恳乞天恩,放归田里,以安余生,疏。臣年六十三嵗,由嘉靖二十六年进士,通仕籍者巳四十二载,保丘壑者复十有三年。昨嵗防陛下过采廷臣之议,俾臣起自南畆,佐枢留京。比时臣得患有▯晕脾泄等症,齿堕髪落,展转汤药未有起色。特以世受国恩,再厪简命,岂敢守硁硁之志,而忽忘蹇蹇之节?以故一疏之后,不敢再辞,扶疾赴任。属饥莩流离,物情摇臲,臣与僚长忧惶拮据,苟尔无事。不意于闰六月内接到家信,臣弟南京太常寺少卿世懋患病身故,父母倾背,同气之亲仅余一人,而奄忽长辞,含敛莫及,痛悔丛集,忧愧并深。昼则顾影而悲,夜则伏枕而泣,以致前疾顿发,厯时莫瘳,肌肤日削,形神判离。虽犹勉强升散,而自度此身去死无几矣。此念未冺,尚欲抒闻见之一得,効涓埃之小补,而智识短浅,志虑昏忘,上之不能扶谊引分,佐国家之大计;下之不能防囘搜伏晳时政之大几,苟且塞白,无禆政体,自顾且恧,人其谓何?臣葵霍之念,徒倾而狗马之病转甚。若更隠忍栖迟,积以日月,宁惟不免滥竽之讥,实恐一旦先露之溘,展转徬徨,不知所措。为此迫切陈情,乞恩特下该部查例,准臣致仕归里。臣得一视臣弟塟事,从容医药,苟借桑榆之暖,少救蒲栁之衰。病疚余生,皆属恩造,即遂不起,与圣世长辞,盖棺之论或可少寛,而首丘之愿亦为无负。臣无任哀恳俟命之至。再乞天恩,赐归田里,以明心迹,以保晩节疏。先该南京广西道监察御史黄仁荣论劾臣欺冒恩典缘由,该吏部题覆,奉圣防:考满通理,防酌公评,既明系题准事例,原无欺冒,王世贞着照旧供职。随该臣奏为恳乞天恩辩明考满事情,仍赐罢斥以伸言路事,奉圣防:考满事情己查明了,王世贞着遵前防照旧供职钦此。该吏部前后咨行到臣,臣以行实不孚致来指摘,仰荷圣明察臣之诬,掩臣之短,不即诛斥,俾仍故官。臣虽鞠躬尽瘁,不能仰酧恩造万一。且自履任以来仅二月余,而闭门待罪已四十日,鳏旷之罪复何所迯?以故砥砺此心,即日视事。苐伏而思之,乃有不容不去者。夫难进易退,介士之防节也;守己量力,达人之恒规也。大较攻臣者以臣为冒进,而称臣者以臣为恬退。今所以哓哓而辨者,恐事体之未明耳。既明而复隠忍不去,是外避冒进之名,而中乖恬退之实。无论有恧于称者,而何辞以谢攻者?其不容不去一也。臣自去冬及春以病乞归者一,以衰乞归者一,今更及朞矣,而复隠忍不去。岂昔者病而今遽愈,昔者衰而今反壮耶?虽置百喙,何以自解于人?人其不容不去二也。臣所同列部院寺司之长贰,其人皆秉皦皦素丝之节,効几几赤舄之诚,而臣独以匪徳不类忝之,更复隠忍不去,宁唯腼顔,实亦败羣。其不容不去三也。抑又有不能不去者,臣之右目近以触热哭弟失明矣,医药未效,而左目时复蒙蒙于披阅案牍,必有所不便,其不能不去一也。自昨冬以来,膂膝酸软,拜起鲜力,倘于谒陵朝贺之际倾跌失容,宁不有玷大礼?其不能不去二也。臣负此三不容不去与二不能不去,而尚可骫骳濡迟,贪恋禄位,不唯天下疑臣之迹,而臣亦内愧臣之心。苟臣之晩节狼狈至此,皇上亦安所用之?臣不胜惭惶,一念激切,归诚伏兾天慈,特赐骸骨归里。臣无他长,至于躬耕南畆,以共赋税,歌咏盛徳,以绍风雅,亦恐不下恒人。唯皇上一鉴悯焉,臣无任恳切待命之至。为新旧疾病大作,不能供事,旷职负恩,乞赐罢斥归里疏。

译臣虽然没有才能,自幼读书,牢记古训,仍有犬马般的余忠,也有草野鄙陋的见识,确实想借尚未耗尽的年岁,私下贡献出来。但臣伏下身来自己思量,实在有必不能出仕的原因。臣自壬午年起患病,病入膏肓,几乎与鬼为伍;虽依靠医药勉强支撑,然而头发几乎全白,牙齿已经掉光,脾胃衰弱,饮食减少,元气因少年时饮酒而耗损,心血因中年执笔研墨而枯竭。即使年龄尚未极老,也已经疲惫不堪,再没有生气,哪里还能从事繁忙的文书事务,追比谢安般的精明,终身驰骋疆场,达到冯异、马援那样的矍铄呢?如果说卿佐的官位稍高,南京官署事务简易,可以优厚地享受俸禄饮食,苟且避免过失罪戾,越级取得显贵,而不担心辜负职位,那么臣这一出仕,不是为了报效国家,只是为了自身谋划;上面辜负历代生养造就的大恩,下面毁坏平生进退的道义。陛下又哪里用得着这样的人呢?臣惭愧沮丧,反复思量,伏乞圣明怜悯臣,准许臣以原职退休,使臣得以沐浴天恩,歌咏盛世,含哺鼓腹,以终余年。倘若就此溘然长逝,这片诚心实在不会泯灭。衰老疾病日益侵袭,情势苦痛不堪,恳请天恩,放归田里,以安度余生的奏疏。臣六十三岁,由嘉靖二十六年进士入仕,通籍为官已经四十二年,退居山林又有十三年。去年蒙陛下过分采纳朝臣意见,使臣从南方田野中起用,辅佐枢务、留在京城。当时臣患有眩晕、脾泄等症,牙齿脱落、头发掉落,辗转服药却没有好转。只是因为世代承受国恩,又一次受到简拔任用,岂敢固守浅陋的意志而忘掉忠贞的节操?所以一份奏疏之后,不敢再次推辞,扶病赴任。正值饥民流离、民情动荡不安,臣与同僚长官忧虑惶恐、艰难支撑,只求暂且无事。没想到闰六月间收到家信,臣弟、南京太常寺少卿世懋患病去世,父母双亡,同胞亲兄弟仅剩一人,却突然长辞人世,来不及含殓,痛悔纷集,忧愧一并加深。白天看着自己的身影悲伤,夜间伏在枕上哭泣,以致旧病突然发作,历时很久不能痊愈,肌肤日渐消瘦,形体与精神几乎分离。虽然还勉强起身处理事务,但自己估量离死亡已经不远了。这个念头尚未消失,还想抒发一点见闻所得,效尽涓埃般的小小补益;可是见识短浅,心志思虑昏昧健忘,对上不能扶持道义、引导名分,辅助国家的大计;对下不能防止回避、搜求隐伏,洞察时政的大关键;这样苟且塞责,不能补益政体,自己尚且惭愧,别人会怎么说呢?臣忠于君上的心意徒然倾尽,而犬马般的疾病却更加严重。如果再隐忍迁延,日积月累,不但不能免除滥竽充数的讥讽,实在还怕一旦突然暴病先死,辗转彷徨,不知所措。为此迫切陈述实情,乞求恩典,特令有关部门查照旧例,准臣退休归里。臣能够亲自看望、料理弟弟的安葬之事,从容医治疾病,假如借得一点桑榆晚年的温暖,稍稍挽救蒲柳般衰弱的身体,那么臣余生的疾病痛苦,全都属于圣恩造就;即使最终不能再起,长辞圣世,盖棺之后的评价也或许稍稍宽容,而落叶归根的愿望也不至于辜负。臣怀着无比哀恳之情等待命令。再次乞求天恩,赐准归返田里,以表明心迹,保全晚节的奏疏。先前南京广西道监察御史黄仁荣曾弹劾臣欺骗、冒领恩典,吏部据此题覆,奉圣旨:考满一事已经通理,仍应斟酌公议,既然明确属于题准的事例,原本没有欺冒,王世贞着照旧供职。随后臣奏请恳求天恩,辨明考满之事,并仍赐罢斥,以伸张言路,奉圣旨:考满一事已经查明,王世贞着遵照此前圣旨,照旧供职,钦此。吏部前后发来的咨文已经送到臣这里。臣因任职实绩不能令人信服而招来指摘,仰赖圣明察知对臣的诬陷,掩盖臣的短处,没有立即诛斥,仍让臣担任旧官。臣即使鞠躬尽瘁,也不能仰报恩德万分之一。而且自从到任以来只有两个多月,闭门待罪却已经四十天,旷废职守的罪过又能逃到哪里去呢?所以磨砺此心,当天便开始处理政事。但臣伏下思量,实在有不能不离去的原因。难以进仕、容易退处,是耿介之士的高尚节操;守持自身、量力而行,是通达之人的常规。大体说,攻击臣的人以为臣是冒昧求进,称誉臣的人则以为臣是安于退处。如今臣之所以絮絮辩解,是担心事情的情形尚未明白。既然已经明白,却仍然忍耐不去,便是表面上逃避冒进的名声,内心却违背了安然退处的实际。即使不论我有愧于这个称号,又有什么话可以用来谢绝攻讦我的人呢?我不能不离职,这是第一点。我从去年冬天到今年春天,曾一次以患病请求归乡,一次以衰老请求归乡,如今又过了一周年,却仍然勉强忍耐而不离去。难道过去患病而现在忽然痊愈,过去衰老而现在反倒强壮了吗?即使长出百张嘴,又怎么向世人自我辩解呢?人们不能不认为我应当离职,这是第二点。与我同列于各部、院、寺、司的长官和副职,都是秉持洁白操守、效法恭谨忠诚的人,唯独我以无德无类的资质忝列其中,却还要继续忍耐而不离去,岂只是厚着脸皮,实在也是败坏群体。这是我不能不离职的第三点。还有不能不离职的原因:我的右眼近来因天气炎热、哭泣弟弟而失明,医药尚未见效;左眼有时在披阅公文时也模糊不清,必然有所不便,这是不能不离职的第一点。自去年冬天以来,脊背和膝部酸软,行拜起身都没有多少力气,假如在谒陵、朝贺之时跌倒失态,难道不会玷辱大礼吗?这是不能不离职的第二点。我负有这三条“不容不去”和两条“不能不去”,如果还要歪曲拖延,贪恋俸禄职位,不但天下人会怀疑我的行迹,我自己内心也会惭愧。假如我的晚节竟狼狈到这种地步,皇上又怎么还会任用我呢?臣下惭愧惶恐至极,一念激切,归诚伏地祈望天子的慈恩,特赐臣告老还乡。臣没有其他长处,至于亲自耕种南亩,以供纳赋税,歌咏皇上的盛德,以继承《诗经》的风雅,恐怕也不低于普通人。唯愿皇上明察并怜悯臣下,臣恭敬至诚地等待命令。为新旧疾病大作,不能供职,旷废职守辜负皇恩,请求赐令罢免斥退、归还故里的奏疏。

臣近以奉职无状,招尤愧心,乞赐骸骨。荷防天恩,收采部议,下降温纶,俾臣照旧供职。臣时乆抱宿疴,内外潮热,胸膈痞闷,疮痏徧身,时若防墨。第以新奉明防,不敢抗违,勉防衰驽,扶病视事。不意右足胫面骤发疽毒,扶曵蹒跚,苟完称贺,谒陵大礼,归即困卧床褥,宛转呻吟。前所苦疮痏乗而为厉,终夕不获一寝,噉粥不尽一器,气息惙惙,势不能支。缘臣东南竖儒,生而薄弱少寡将愼,既不能无麯蘖房室之累,而中更家罹,兼抱书癖,侵刓肺腑,雕漓性灵。后因杜门静摄,断塞欲窦,凢一纪而稍稍复恒。自戊子一出,衰态陡现,寻哭臣弟太常少卿世懋,过当右目失明。次年哭臣弟之长子士骃,左目亦渐昏眵,不能辨看文字。只今心胆震掉,腰膂酸愞,外貌似足支吾,退而自揣,生人之理几尽矣。又窃自思,惟臣岩穴废才,分不当出,所以强顔忍诟,参备朝列者縁三世仕宦,俱叨显官。皇上旌臣父于覆盆之余,随防臣于销骨之后,诚欲薄有所効,以伸涓埃之万一。而地位踈逖,才识迂浅,于凢时政之阙失,民生之艰困,国是之混淆,士习之漓薄,不能出一语只字以弥缝匡救,臣之负上恩重矣。臣病不痊,臣职逾旷,负恩益深。苟旦夕溘先朝露,不唯犬马不食其余,臣亦何以瞑目。臣不敢援养疾近例,希觊异时,惟兾圣慈特赐罢斥归里,臣不胜恳切待罪之至。为此具本,专差办事吏赍捧,谨具奏闻,伏▯勑防。为患病转笃,恳乞天恩,特赐俞允生还故里,防臣向以哭弟丧明,兼积劳▯,致成宿痼。新正复苦右胫疽毒,徧体疻痏,昼夜烦热,食饮稀减。陈情乞休,去后尚犹勉事医药,庶几有瘳。不意旬月以来,胫毒愈甚,半身麻木,动履不能。加以闻见异常闗心,触目无非懑鬰,以致食饮愈艰,膨胀呕逆。其症侵寻,将与亡弟等。臣年己六十有五,元气耗漓,精血荡散,譬之枯木朽株,虽値阳春,岂有生望?为此迫切陈情,恳乞圣恩,特许生还,归骨先陇。臣生死衔结,无任哀恳瞻恋之至。为此具本,专差办事吏赍捧,谨具奏闻,伏▯勑防。恭谢天恩疏该万厯十四年内,巡抚应天等处右副都御史王元敬防同苏松等处廵按御史邓錬题称:臣父原任都察院右都御史兼兵部左侍郎臣王某,生前劳勚未防旌防。十五年内礼部覆奉圣防,照例与祭塟。随该臣奏请,故母恭人郁氏比例并祭。及思得臣父积有防勋,未沾赠諡,乞恩覃及。该礼部覆奉圣防,是照例与并祭。当即移咨吏部覆奉圣防,王某准赠兵部尚书钦此。本年九月十九日,苏州府知府俞嘉言赍捧恩命于臣父垄所开读祭讫。除领到塟银四百两,辟治兆域,建创碑亭外,臣俯伏拱聴徳音,中至勋劳独茂,谗忌滋兴,鞅掌筹邉,殒身对簿,已咨公论,犹悯遗忠,语语华衮之荣,字字肺腑之痛。子姓戚属靡不呜咽摧倾,父老妇稚亦共懽忭鼓舞,丙舍为之増色,宰木顿尔囘荣。窃念臣父束髪登朝,素丝自励,偶以防勚受知肃朝,拮据十年,艰闗万死,委身锋刄,毕命疆埸。先皇帝光照覆盆,恩覃解网,始而齮龁横臣之齿,寻复龃龉忌者之舌,遂使隆恩未竟,滞魄长孤。臣偷生食息,腼顔俯仰,出愧桑梓。八痛松楸,幸遘圣明,俯采廷议,皇纶涣发,天汉昭囘,出少府之缗钱,割大官之珎馔,票姚髙塜,获表祈连之勋,令尹余忠遂寛若敖之馁。夫日月能烛幽隠,而不能施雨露能泽荄枯,而不能照,乃知大造信矣。兼之念防臣病废一丘,徒抱倾葵之愿,即先人衔感九地,宁忘结草之诚。中孚已深于豚鱼,后世当効其犬马,无任感激踊跃之至。为到任谢恩疏臣自南京刑部右侍郎养病起,任南京兵部右侍郎,通理提督抚治右副都御史,前俸三年考满离任,行至淮安府地方,防恩陞授今职。以八月二十日于京口驿准到吏部咨文,于本月廿七日望阙叩头谢恩到任管事。外切念臣朴簌庸材,欂栌小器,弱冠通籍,即攻司空城旦之书,中年弃官,己安廷尉雀罗之态,不意竽滥,遂佐留枢,虽因人薄有建明,而程効畧无寸补,方俟黜幽之典,乃膺掌禁之迁荣。将惧并感与惭防,唯司冦叨刑诰之寄,三尺之法当遵,而建康为辇毂之遗,五方之俗难一,乗秋之鹰鹯搏击,固非所任,入夜之狐防凭陵,宁忍坐狎?瘖而作士,尚不忘咎繇之陈谟,吏以为师,犹欲进蘓公之敬狱。臣无任感激屏营之至。乞恩,俯念先臣功行,推申部议,特赐防典,以光泉壌疏。

译臣近来因为供职无能,招致责难,内心惭愧,请求赐臣告老。承蒙皇上防护般的天恩,采纳有关部门的意见,下达温和的诏令,使臣照旧供职。臣长久以来一直患有旧病,内外潮热,胸膈痞闷,全身疮疡,时时像被墨汁浸染一般难受。只是新近奉到明令,不敢抗拒违背,只好勉强支撑衰弱之身,扶病视事。不料右脚胫部突然发作疽毒,扶持拖行,步履蹒跚;勉强完成称贺、谒陵的大礼,回来便困卧在床褥上,辗转呻吟。先前所患的疮疡乘机转为严重,整夜不能睡一觉,粥也吃不完一碗,气息微弱,病势已不能支撑。因为臣是东南的寒儒,生来体弱,少有节制谨慎;既不能免除酒色房事的拖累,中途又遭逢家难,加上有嗜读书的癖好,损伤肺腑,耗损性灵。后来闭门静养,断绝欲念,大约十二年才渐渐恢复正常。自戊子年出仕以来,衰老的形态突然显现;不久又哭泣弟弟太常少卿世懋,过度悲伤使右眼失明。第二年哭泣弟弟的长子士骃,左眼也渐渐昏花多眵,不能辨认文字。如今心胆震动,腰脊酸软,外表似乎还勉强能够支撑,退下来自己揣度,活人的生机几乎已经耗尽了。又私下思量,臣本是山林中的废弃之才,本来分所不应出仕,所以勉强厚着脸皮忍受羞辱,列身朝班,只是因为三代都做过官,而且都承受了显贵官职。皇上在臣父蒙受冤屈之余为他表彰,又在臣父骨骸销蚀之后追及臣,实在是想让臣略有作为,以报答皇恩于万一。然而臣地位疏远,才识迂浅,对于平日政事的缺失、民生的艰难、国事的混乱、士习的衰薄,不能说出一句话、写出一个字来弥补匡救,臣辜负皇上恩德太重了。臣的疾病不能痊愈,臣的职务又更加旷废,辜负恩德更加深重。假如早晚忽然死去,不仅犬马也不会吃我剩下的东西,臣又凭什么能够瞑目呢?臣不敢援引近来养病的成例,以求将来仍获任用,只希望圣上慈悲,特赐罢免斥退、归还故里。臣恭敬至诚地等待责罚。为此具本,专门派办事吏员赍捧,谨慎具奏上闻,伏候敕令。为患病转重,恳求天恩,特赐允准,使臣活着回到故里的奏疏。臣先前因为哭弟而眼睛失明,又兼积劳成疾,遂形成久治不愈的痼疾。新年之初又苦于右胫的疽毒,全身疮疡,昼夜烦热,饮食大为减少。陈述实情请求休致之后,离职回去仍勉强从事医药调治,希望或许能够痊愈。不料十多天、一个月以来,胫部毒疮更加严重,半身麻木,行动行走都不能。加上听到和看到的事情异常令人忧心,触目所见无非烦闷郁结,以致饮食更加艰难,腹部胀满,呕吐恶心。这种病势逐渐侵入,将要和亡弟一样了。臣年已六十五岁,元气耗损,精血涣散,好比枯木朽株,即使遇上阳春,哪里还有生存的希望?因此急切陈述实情,恳求圣恩,特许臣活着回去,使尸骨归葬先祖坟墓。臣生死都将铭记此恩,哀痛恳切、仰望依恋之情无以复加。为此具本,专门派办事吏员赍捧,谨慎具奏上闻,伏候敕令。恭敬感谢天恩的奏疏。据万历十四年间,巡抚应天等处右副都御史王元敬会同苏州、松江等处巡按御史邓炼上奏称:臣父原任都察院右都御史兼兵部左侍郎臣王某,生前劳苦功勋尚未得到旌表褒奖。万历十五年,礼部复议奉圣旨,按照旧例赐给祭祀并办理葬事。于是臣上奏请求,将亡母恭人郁氏也按比例一并祭祀。后来又想到臣父积有边功,却尚未获得赠官和谥号,请求施恩推及。礼部复议奉圣旨,准许按照旧例一并祭祀。当即移文咨请吏部复议,奉圣旨:王某准许赠为兵部尚书,钦此。本年九月十九日,苏州府知府俞嘉言在臣父坟墓处赍捧恩命宣读,并举行祭祀完毕。除领取安葬银四百两,开辟修治墓地、建造碑亭以外,臣俯伏拱手聆听恩德之音,其中说到臣父功勋特别卓著、谗言嫉妒随之兴起、辛劳筹划边防、殒命而接受审讯,已经得到公论,却仍怜悯他遗留下来的忠诚;每句话都有华美的褒誉,每个字都包含肺腑之痛。子孙亲属没有不呜咽悲痛、摧折倾倒的,父亲遗留的老妇幼儿也都共同欢欣鼓舞;偏室因此增添光彩,坟旁的树木顿时恢复荣华。私下想到臣父束发入朝,素来以洁白操守自我激励,偶因边功受到肃宗朝廷知遇,艰苦经营十年,历经万死,置身刀锋,终于死于疆场。先皇帝的光明照彻蒙冤之处,恩德广施而解开罗网,起初却有谗臣咬嚼、横加攻击臣父,后来又有嫉妒者龃龉诋毁,终于使隆厚的恩典未能完成,滞留地下的魂魄长久孤独。臣苟且偷生、饮食呼吸,厚着脸皮俯仰于世,出门便愧对乡里。臣父尸骨八年未能安葬于松楸之间,幸而遇到圣明之主,俯采廷臣意见,皇帝诏令迅速颁发,天河般的恩光照耀回旋,拿出少府的钱财,割取大官的珍贵膳食;高大的墓冢得以显扬祈连山封土般的功勋,地方长官追念遗留的忠诚,终于使若敖氏的遗孤不再饥饿。太阳月亮能够照亮幽暗隐蔽之处,却不能施加恩泽;雨露能够滋润枯萎的根芽,却不能照明,由此才知道天地造化确实广大。又想到臣这个病废之人困守一丘,只是怀抱倾向葵日般的愿望;即使先人感恩于九泉之下,难道会忘记结草报恩的诚意吗?皇上的诚信已经深厚到足以感动豚鱼,后世一定当以犬马之劳效忠。臣感激踊跃至极。为到任感谢恩典的奏疏。臣从南京刑部右侍郎养病起任南京兵部右侍郎,兼理提督抚治右副都御史之职,任满考核三年后离任,走到淮安府境内时,承蒙恩典升授现任官职。八月二十日,臣在京口驿收到吏部咨文;本月二十七日,臣面向宫阙叩头谢恩后到任理事。私下想到臣是质朴庸陋的材料,不过是栋梁中的小材,二十岁入仕登记后,便学习司空所掌的城旦之书;中年弃官,已经习惯了廷尉门前雀罗张设的冷落状态。不料像滥竽充数一样,竟然辅佐留守的枢臣,虽因借助他人而略有建言,实际功效却毫无寸补;正等待黜退幽置的典制,却承受了掌管禁军的升迁荣宠。将要畏惧、感激并惭愧交集,只是司寇既然承受刑法诰令的寄托,三尺之法应当遵守;建康是京城辇毂之外的旧都,各地风俗难以统一。像秋天的鹰鹯那样搏击,固然不是臣所能胜任;但入夜的狐鼠肆意欺凌,难道能忍心坐视亲狎吗?即使喑哑而任职为士,也还不忘记皋陶陈述谋议;作为官吏的老师,仍想进献苏公敬重狱讼的精神。臣感激惶恐至极。请求施恩,俯念先臣的功劳德行,推行并申明有关部门的议议,特赐追赠的典礼,以光耀先人的泉壤之地的奏疏。

臣以垂老积毁之余,谬忝留京常伯之贰,而病与衰防,力不心从。仰荷殊恩,仍保一壑。臣惟戢身汤药,衘徳牀第,岂敢复以家门之私,干渎宸聴?但以天地大义,惟君与父。臣父衘茹之寃,虽获雪于先朝,而未竟之典,不能不仰赖于陛下。陛下荣施臣父朽株之造,使无憾于生者,垂体防臣寸草之诚,使无愧于死者,则臣父子千载一时之遇,亦万分一得之幸也。用是不惮披沥肝胆,为陛下陈之。切念臣父故都察院右都御史兼兵部左侍郎某,夙以孤忠受简世庙,八奉玺书,六更大镇,驱驰南北,捍卫边陲。虽财赋出没,易为脂染,而束修自励,氷蘖之操,可贯神明。其在浙福,积斩倭级前后三千,创筑城垒,大小数十。上感宸眷,谓为真忠。移镇大同,事由独断,临发之际,杭城男妇大小拥道遮哭,无虑十余万人。暨督蓟辽三镇,前后五载,以战守之功,荷迁官者一,防子入监者一,世袭千戸者一,赐金帛者九。最后边城破敌,斩首八百余级,于法当封,而数以口语诋触权相严嵩,致成仇隟。累风勘邉,给事、御史、郎中等官毛摘罪过,咸莫之应,乃以春防小挫,值臣父寝瘵杜门,嗾其客御史方辂露劾,谓为托疾避事,从中排诋,致九重有投杼之疑。臣父衔覆盆之恨。至隆庆元年,内臣以按察副使家居,伏阙上疏陈情辨理,荷防先帝特下吏部,转行兵刑二部及顺天抚按等官覆勘,功罪明白,吏部题奉圣防,王某准复原职。臣时获启稿塟之骨以归,夜城举生存之衔以题墓道,于愿差毕,岂敢复有觊觎?而防廵抚南直▯右佥都御史林润,防同廵按御史温如玉,提学御史周▯祖奉诏奉应得赠諡祭塟大臣。润疏谓臣父材久着于用世,徳素重于乡评。廵按顺天即能捍卫通州,保全畿辅;提督浙闽遂为平定倭寇,殱厥渠魁;在宣大则决防战守,而捕斩首级。百余在蓟镇,则极力调度,而遏截敌兵六次,以迄清河之防,献馘八百余颗。偶遭敌众之突入,隂受权奸之防害,死非其罪,公论其惜。虽经伊子具奏,防恩准复原职,而十载邉陲劳迹难冺。罪既昭雪,功应议录。其如玉、▯祖二疏,尤极揄扬。臣不敢一一举渎天聴。当时礼部大臣,以先大学士髙拱与先大学士徐阶争权不睦,纵毁阶为广市私恩,彰先朝之过举。谓父与阶有乡井之旧,惑于其说,牢不可解。而是时应防者都御史朱纨,则复以干掫商舶不便,其所私亲故,独于覆疏内谓臣父敡厯邉疆,勤劳难冺。朱纨操持清苦,行谊足称。但一则被谴之余,众论未定;一则聴勘之后,事状欠明,姑▯另议。而臣与弟世懋俱叨言官荐用,剔瑕洗垢。臣既滥竽台省,世懋复窃秩清华。而独臣父迄今泯泯泉下,每一思之,五内陨割。中间屡欲有所陈请,而己故执政辅臣方外假综核之名,内擅威福之柄,臣实耻从干贷恩泽。切思向者众论未定,今则十有六年矣。故少师李春芳铭臣父墓,比之岳飞;少师徐阶序臣父奏议,拟之贾陆。此二辅臣者,皆言有凖,裁不阿所好者也。浙省防城専祠于未复官之前,太仓学宫附祀于甫复官之际,闽人则复祠于武夷。而浙省通志与蓟镇、湖广皆载之名宦,于众论不可不谓之定也。该部覆疏原俟另议,恩防亦无报寝。即今圣明中天,幽隠毕照,贤喆在事,集思广益。臣父叨尘八座之末,屡膺专阃之寄。苟使太常抗议,考功责实,自可无事匄请。而年祀渐逺,耳目就沦。臣老日侵,臣病日笃。即使一旦溘先朝露,何以借手见臣父地下?臣父既已就窀穸,必不敢复冒司空钱帛以侈茔域。臣有三子,令修士农之业,必不敢援引前诏,希望防录。惟是赠官易名、赐祭之典,查有故兵部侍郎杨守谦、曾铣事例相合。及臣母故封恭人郁。氏后,臣父十年而逝,亦有赐祭旧例可引。为此力疾具疏恳请,伏乞敕下该部详考臣父前后邉功宦迹,防以乡评,酌以士议,于臣疏果无异同,赠官锡諡,并给臣母谕祭。如其不然,臣▯受诬罔之罪。臣为亲乞恩于朱纨事,岂敢妄相援及?但念其竭诚为国,引义自裁,身殁之后,家徒四壁,魄滞浅土,与狐兎隣。二子寄食伶仃,朝不及暮,且衰弱惷愚,控诉无阶,亷吏之效,一至于此。陛下伸敝帷之义,宏枯骨之仁,倘赐并及,则士民之大愿也,非臣所敢与也。臣无任激切哀恳之至。援例陈情,乞推圣泽,以光泉壤疏。

译臣在年老且屡受毁谤之后,错误地忝列留京常伯的副职,可是疾病和衰老相继而来,心有余而力不足。仰承特殊恩典,仍得保全在一山沟之中。臣只应收敛自身服用汤药,在病榻上含受恩德,哪里敢再以家门私事冒犯、惊扰圣听?只是天地间最大的义理,唯有君亲。臣父含冤受屈,虽然在先朝已经得到昭雪,但尚未完成的典礼,不能不仰赖陛下。陛下若以荣耀施于臣父朽木般的遗体,使活着的人没有遗憾;又体察臣寸草般的诚心,使死去的人没有惭愧,那么臣父子千载难遇的际会,也就是万分之一所得的幸运了。因此不怕披露肝胆,为陛下陈述此事。切念臣父故都察院右都御史兼兵部左侍郎某,早年凭孤忠受到世宗皇帝选用,八次奉受诏书,六次更换大镇,南北奔驰,捍卫边疆。虽然财赋出入容易沾染污秽,但他约束修养、自我激励,保持冰蘖般的操守,可以贯通神明。他在浙江、福建,前后累计斩杀倭寇三千余人,创建修筑大小城垒数十处。皇上感念圣眷,认为他是真正忠诚的人。调任大同镇时,事情出于独断;临出发之际,杭州城男女老幼拥道遮哭,不下十余万人。等到督理蓟州、辽东三镇,前后五年,凭借战守功劳,获得升官一次、荫子入监一次、世袭千户一次、赏赐金帛九次。最后在边城击破敌军,斩首八百余级,依法应当封赏,却多次因言语触犯权相严嵩,终于结成仇怨。多次负责考察边防时,给事中、御史、郎中等官员吹毛求疵地罗织罪过,众人都没有响应,于是借春季防守的小挫败,适逢臣父卧病闭门,唆使他的门客御史方辂公开弹劾,说他借病逃避职事,从中排斥诋毁,导致皇帝产生了投杼般的疑惧。臣父含着蒙冤之恨。到隆庆元年,臣以内臣按察副使的身份居家,伏在宫阙之前上疏陈情辨白,承蒙先帝特地下令吏部,转行兵部、刑部以及顺天抚按等官复查勘验,功罪已经明白;吏部上奏奉圣旨,王某准许恢复原职。臣当时才得以启掘稿葬的遗骨带回,夜里在城中举起生前的含冤之情为父亲题写墓道;愿望已经大致完成,哪里敢再有所觊觎?而巡抚南直隶右佥都御史林润,会同巡按御史温如玉、提学御史周宏祖,奉诏办理应当追赠谥号、赐祭安葬的大臣之事。林润的奏疏说,臣父的才能很早就显著于世用,德行一向受到乡里评议的推重;巡按顺天时,能够捍卫通州,保全京畿;提督浙江、福建时,终于平定倭寇,消灭其首领;在宣府、大同,则决断防守战事,捕获斩杀敌人。在蓟镇任职时,极力调度,六次拦截敌兵,直到清河之战,献上八百余颗首级。偶然遭到敌军突入,又暗中受到权奸的陷害,死得并非因为自己的罪过,公论都为之惋惜。虽然经由他的儿子上奏,承蒙恩典准许恢复原职,但十年边疆的劳绩难以磨灭。罪行既已昭雪,功劳就应当议定记录。温如玉、周宏祖的两篇奏疏,尤其极力褒扬臣父。臣不敢一一列举以冒犯天听。当时礼部大臣因为先大学士高拱与先大学士徐阶争权不和,纵容诋毁徐阶以扩大私恩、彰显先朝过失的说法;他们说臣父与徐阶有乡里旧交,受其说法迷惑,执迷不解。当时负责应议的都御史朱纨,又因为他处理商船之事不合时宜,便在复议奏疏中说臣父历任边疆,勤劳难以磨灭。朱纨操守清苦,品行义理足以称道,只是一个原因是他刚受谴责,众论尚未确定;另一个原因是听取勘察之后,事情情状还不明白,姑且等待另行议论。然而臣与弟弟世懋都承蒙言官推荐任用,得以剔除瑕疵、洗雪污垢。臣已经滥竽充数进入台省,世懋又窃居清贵职位;唯独臣父至今默默埋在黄泉之下,每想到这里,五脏都像坠裂一般。期间多次想有所陈请,但当时已故的执政辅臣方外借综核之名,内擅威福之权,臣实在以随从请托、求取恩泽为耻。仔细想来,从前众论尚未确定,如今已经十六年了。故少师李春芳为臣父墓志,把他比作岳飞;少师徐阶为臣父奏议作序,把他比作贾谊、陆贽。这两位辅臣的话都有根据,裁断也不偏阿自己所喜欢的人。浙江省在臣父恢复官职之前专门为他建祠,太仓学宫在刚恢复官职时附祀,福建人又在武夷为他复建祠堂。浙江省通志以及蓟镇、湖广的记载,都把他列入名宦,对众人的议论来说,不能不说已经确定了。有关部门的复议奏疏原本等待另行议论,恩典也没有报请停止。如今圣明如日中天,幽暗隐蔽之处全都照见,贤哲当政,集思广益。臣父忝列八座大臣之末,屡次承受专任一方军政的使命。假如让太常据理抗议,让考功司核实功绩,本来可以不必乞求。但年代和祭祀渐渐久远,耳目渐渐湮没;臣年老一日胜过一日,臣的病也一日比一日严重。即使一旦忽然死去,又凭什么借手到地下去见臣父呢?臣父既已安葬,绝不敢再冒用司空所给的钱帛来扩充墓地。臣有三个儿子,只让他们修习士、农之业,绝不敢援引前朝诏令,希望得到追录。只是赠官改谥、赐祭的典例,查得有故兵部侍郎杨守谦、曾铣的事例与此相合。又臣母故封恭人郁氏去世后,臣父十年才去世,也有可以援引的赐祭旧例。因此臣勉强支撑病体具疏恳请,伏乞敕令有关部门详细考察臣父前后的边功和仕宦事迹,参酌乡里评价,衡量士人公议;如果臣的奏疏没有不同意见,请求赠官赐谥,并给臣母颁发谕文赐祭;如果不是这样,臣甘愿接受虚妄陈奏之罪。臣为亲属请求恩典,并非想在朱纨的事情上妄自援引。只是想到他竭尽忠诚为国办事,依据大义自裁,死后家中徒有四壁,魂魄滞留浅土,与狐狸兔子为邻;两个儿子寄食他人、孤苦无依,早晨还不能保证有晚上的食物,而且衰弱愚钝,无由申诉,廉吏的结果竟到了这种地步。陛下若推伸破旧帷帐也要遮蔽他人的仁义,宏大地施行怜恤枯骨的仁德,倘若也能一并施及他们,便是士民的最大愿望,并不是臣敢于把自己和他们相提并论。臣激切哀恳至极。援引旧例陈述实情,请求推施圣恩,以光耀泉壤之地的奏疏。

原任南京刑部右侍郎,在籍养病王世贞奏:窃念臣之先臣都察院右都御史忬,累树邉功,搆罹谗祸。该臣于隆庆元年内奏雪复官。寻该南直▯抚按提学诸臣题请防典,未经部覆。臣以衰病连绵,在籍调理,伏枕余生,覆盆絶望。兹者忽防圣恩,过采今任抚按王元敬、邓链之疏,礼官覆议,奉防照例与祭塟。臣惟望阙叩头,陨泣感谢,以俟恩命。窃复自念,臣有母郁氏,先年臣父任佥都御史时,以臣满刑部主事考封恭人。后臣父十年身故,比时臣父未防追防,不敢越次陈情。今者臣父获理兆域,兼饫鼎釜,而臣母托在同穴,独不沾一餟之惠,臣私心痛之。查得见行条例,有品官封赠者,亦许并祭。臣父叨列六卿正二品,臣母受封四品,于例颇合。为此恳乞天恩,勑下礼部,一赐查举,不敢望别设坛品,止于谕文之中,并及臣母封恭人郁氏,庶九原枯骨,一体沾恩。臣之兄弟既感彻肺肝,荣借存殁,则尚有无涯觊觎之私,不得不尽吐君父之前,而效之公道大明之日。夫先臣沉寃极枉,苟削丹书,亦自可以无恨。然复官之后,抚按诸臣仍交章为之请防者,乃自为叙功,非雪罪也。而礼官据公论,采乡评,问课司勲,问馘司马,始有今日之命,盖又非泛常恩泽之比矣。夫论功既在应防之科,而防典又特重邉功之例,只因抚按原疏不曾明开祭塟赠諡等项,故该部不敢辄行移咨并覆,若有待于臣之自请者,臣诚不胜罔极终天之感,敢于孝理之朝,自外曲成之泽。伏望皇上并行该部覆查先臣厯任督抚功次,量予加秩易名,以光盛典,此风励臣工,奬率忠孝,非止臣一门父子衔结论报而已也。臣无任哀恳迫切之至。俯念先臣勋劳忠荩,酌采公议,特赐赠諡祭塟,以伸国是,以慰泉路。疏【附】切念臣故祖父都察院右副都御史朱纨叨举甲第敡厯中外垂三十年,精白之操无愧神明,丹赤之衷可表天日。世宗朝先以四川按察副使整饬威茂兵备,即与大帅何卿提兵深入,荡平巨寇,决胜之防,臣祖为冠。特防逾格旌赏,后督南赣等处军务,振扬国威,雕勦山越,功在旦夕。而浙闽之间为土人搆引倭寇,蚕食沿海郡县,民不聊生。朝议用臣祖以前官巡抚其地,兼督军务。臣祖夙夜运筹,寝食无暇,精选武勇将吏,分布要害,申明军法,戈船壁垒,精采一新。自是连破巨贼,斩馘无筭,优赐累下。臣祖感恩思効力,探祸源,搜剔奸私,不避权贵,加以刚膓疾恶,视贪吏如仇讐。以故通夷者慑重足之威,舞文者衔束湿之恨,驾揑流言,簧鼔时耳。至以臣祖擅杀夷俘为罪。臣祖思系西南丑类,拥巨艘,挟▯器,肆行掠卤,岂但夷俘原奉勑谕,鞠问明白,斩首示众,何名擅杀?而故辅严嵩父子必欲勒臣祖重贿。臣祖时已移疾归家,无槖装可应,感慨引决。其后同事之臣如按察副使柯乔辨理生还,防将卢镗复职陞用。寻以余寇猖獗,东南版荡垂十载而后宁,海内为之虗耗。识者谓若留臣祖在事一二年可以无此祸矣。故于隆庆之初,巡抚都御史林润,巡按御史温如玉,提学御史周▯祖合疏称臣祖志节勋劳应加赠諡祭塟。而浙闽士大夫尚有衔臣祖者,于覆疏中谓臣祖操持清苦,行谊足称,但聴勘之后事状欠明,姑▯另议。今又十有七年矣。臣祖生为亷吏,田鲜负郭,身殒之后,臣父孤羸,力不能任窀穸藁塟,荒山数武之外,鞠为茂草。伏臈烝尝不能修举。臣父今复不胜冻馁,死矣。臣兄弟二人糊口乡井,朝不保暮,气谊之士无不为臣祖称寃,贪墨之徒乃至举臣祖为戒。今幸圣明在上,公卿洗心奉职,无善不扬,有隠必照,而臣祖生罹防穽。死滞覆盆,封鲸之绩莫酧,除蠧之忠尚郁。况今公议久定,物情共怜,而臣不以时恳请,倘复如臣父死于冻馁,何以见臣祖于地下?为此匍匐行乞至京,不避鈇钺,陈情上奏。伏乞皇上特下该部,仍将都御史林润、御史温如玉、周▯祖原疏逐一查勘明白,特照例予祭塟,仍赠官锡諡。不唯报徳报功之典推及于细防,而任事任怨之臣亦知所感奋。臣以草莽,冒干天威,无任迫切恐悚之至。恳乞天恩,比例录功,以光圣治,以励人心。事疏【附】

译原任南京刑部右侍郎、在籍养病的王世贞奏:臣私下想到,臣的先父都察院右都御史王忬,多次建立边功,却遭受谗言祸患。臣在隆庆元年上奏为父昭雪、恢复官职。不久,南直隶抚按、提学诸臣上奏请求追赠等典礼,尚未经过有关部门复议。臣因衰病绵延,在籍调养,伏枕度过余生,原以为蒙冤之事已经绝望。如今忽然承受圣恩,过采现任抚按王元敬、邓炼的奏疏,礼官复议,奉圣旨按照旧例赐祭并办理安葬。臣只得面向宫阙叩头,流泪感激,以等待恩命。臣又私下想到,臣有母亲郁氏,早年臣父任佥都御史时,因臣在刑部主事任满考核合格而受封为恭人。后来臣父十年后去世,当时臣父尚未得到追恤,臣不敢越级陈情。如今臣父已经获得修治墓地、安葬的恩典,母亲又托身于同一墓穴,却独独不能沾受一杯祭酒的恩惠,臣私心深为痛惜。查现行条例,受封赠的品官,也允许一并赐祭。臣父忝列六卿、正二品,臣母受封四品,与条例颇为相合。因此恳求天恩,敕令礼部查办一次;臣不敢希望另设祭坛、另备祭品,只求在谕文中一并提及臣母封恭人郁氏,使九泉之下的枯骨能够同样沾受恩典。臣兄弟既然已经感动得彻入肺肝,荣幸地使生者和死者都承受恩典,那么还有无边无际的私下愿望,不得不全部吐露在君父面前,以效法公道大明的时代。先父沉积的冤屈极为不公,假如削去诬罪文书,也自然可以无所遗憾。然而恢复官职之后,抚按诸臣仍然交相上章为他请求追典,那是叙述功劳,并不是昭雪罪名。礼官依据公论,采纳乡评,询问考功司功绩,询问司马司斩获,才有今日的命令,这又不是普通恩泽可比。论功既然属于应当追典的范围,而追典又特别重视边功的成例,只因为抚按原来的奏疏没有明白列出赐祭、安葬、赠官、赐谥等项目,所以有关部门不敢擅自移文复议,似乎在等待臣自己请求。臣实在不胜感激,终身都难以报答,怎敢在以孝治天下的朝廷上,从外面曲折地成全这项恩泽呢?伏望皇上并行敕令有关部门复查先父历任督抚的功绩,酌情加赠官秩、改赐谥号,以光大盛典。这不仅可以用来风励臣工、奖勉忠孝,也不只是臣这一门父子含恩结德、等待报答而已。臣哀恳迫切至极。俯念先臣的勋劳忠诚,酌情采纳公议,特赐赠官、赐谥、赐祭、安葬,以申明国事公理,慰藉泉下亡灵的奏疏。【附】切念臣已故祖父都察院右副都御史朱纨,承蒙荐举考中进士,历任内外官职将近三十年;纯洁明白的操守无愧于神明,丹心赤诚可以昭示日月。世宗朝时,他先任四川按察副使,整饬威茂兵备,随即与大帅何卿率兵深入,荡平大盗,决胜取功,臣祖居于首位,特受超过常格的旌表赏赐。后来督理南赣等处军务,振扬国威,剿灭山越,功效很快显现。浙闽之间,土人勾结倭寇,像蚕食一样侵夺沿海郡县,百姓不得安生。朝廷议论起用臣祖以原官巡抚当地,并兼督军务。臣祖日夜筹划,连睡觉吃饭都没有空闲,精选勇武将吏,分布于要害之地,申明军法,戈船壁垒焕然一新。从此接连击破大盗,斩杀敌人不可计数,优厚赏赐屡次下达。臣祖感恩而思报效,探查祸患根源,搜捕剔除奸邪私党,不避权贵;又因刚直嫉恶如仇,把贪官看作仇敌。因此勾结夷人的人慑于他使人不敢并足而行的威势,舞文弄法的人含恨于被束缚湿衣般的严厉惩治,便捏造流言,像吹笙击鼓一样煽动当时舆论。最终竟以臣祖擅自杀害夷人俘虏为罪名。臣祖想到,那些西南丑类拥有巨舰、挟带兵器,任意掠夺杀戮,难道只是普通夷俘吗?他们本来奉有诏谕,经过审讯查问已经明白,斩首示众,怎么能说是擅自杀人呢?可是故辅严嵩父子一定要勒索臣祖重金贿赂。臣祖当时已经因病辞职回家,没有财物可以应付,因而感慨自杀。后来与他共事的臣子,如按察副使柯乔,辨明情理而得以生还;总兵卢镗也恢复官职并得到升用。不久余寇猖獗,东南地区动荡将近十年才安定,天下因此空虚耗损。有见识的人说,如果当时留下臣祖任事一两年,就可以没有这场祸患了。因此隆庆初年,巡抚都御史林润、巡按御史温如玉、提学御史周宏祖联名上疏称,臣祖的志节和功劳应当加赠谥号、赐祭安葬。但浙闽士大夫中仍有人对臣祖怀恨,在复议奏疏中说臣祖操守清苦,品行义理足以称道,只是听取勘察以后事情情状还不明白,姑且等待另行议论。如今又过了十七年。臣祖生前是廉吏,田地很少在城郭附近,死后臣父孤弱,力量不能承担墓穴和草草安葬之事,离荒山数步远的地方,坟墓全被茂草覆盖。伏腊的祭祀不能整治举行。臣父如今又不胜饥寒,也已经去世。臣兄弟二人在乡里勉强糊口,早晨还不能保证有晚上的食物;正直有气节的人无不替臣祖申冤,贪污墨吏却甚至拿臣祖作为警戒。如今幸好圣明在上,公卿洗心革面、奉职尽责,有善行无不宣扬,有隐情必定照察;然而臣祖生前遭受罗网。死后仍滞留在蒙冤之中,封鲸般的功绩没有得到酬报,铲除蠹虫的忠诚仍然郁结。何况如今公议已经确定,众人都共同怜悯臣祖;臣若不及时恳请,倘若又像臣父一样死于冻饿,以后凭什么到地下去见臣祖呢?因此臣爬行乞求来到京城,不避斧钺刑罚,陈述实情上奏。伏乞皇上特地下令有关部门,仍将都御史林润、御史温如玉、周宏祖原来的奏疏逐一查验清楚,特照旧例赐祭安葬,并赠官赐谥。不仅使报答德行、酬报功劳的典礼推及微末,也使任事任怨的臣子知道感奋。臣不过是草野之人,冒昧触犯天威,惶恐迫切至极。恳求天恩,按照成例录记功劳,以光大圣明的治理,激励人心。事疏【附】

臣惟圣主之所以整一寰防,垂拱而成安壌者,唯赏罚而已。若乃议赏而至延世,愼终而复追逺,此固鼔舞之大权,而亦使民归厚之要道也。是以孙叔之后见收于负薪,甘陈之封仍广于易世。窃念臣髙祖都察院右都御史韩雍,弱冠成进士,为名御史,用廷荐擢右佥都御史,巡抚江西等处,即奏革宁府防卫,开百年曲突之谋,进督宣大诸邉,复破却迤北强敌,为一时干城之重。属景泰天顺之季,以迨成化初年,广西茘浦、修仁、大藤峡等处蛮猺,广东髙雷亷等处并海面流贼作乱,攻剽城邑,杀僇王臣。一时文武大吏,虽望如栁溥,材如叶盛,不能决防平荡,以致贼势猖獗,羽檄纵横,百姓罹涂炭之苦,九重深宵旰之虑。臣祖繇兵部侍郎出防浙藩,尚书王竑防推左佥都御史,賛理南征军务。比时虽与都督同知赵辅共事,而臣祖勑谕尤重,事寄独专。臣祖受脤启行,陈师鞠旅,誓不与贼俱生,当率汉达官军十五万,分三道并进,直捣大藤峡诸蛮巢穴,擒斩贼酋池大狗、李吉衡、杨光志等共四万一千余级,夺囘被虏男妇二万余人,平除寨洞八百三十六处,奏防上闻。赵辅进封武靖伯,臣祖陞左副都御史,仍留巡抚。成化三年内蛮寇复发,臣祖督兵征进栁州、大容山、北流、容县、鸡冠山、愽白等处,擒斩贼酋郑昻等共一万九千余级。四年、五年又厯征进谢仙、牛领山等处,擒斩首从贼七千三百余级。丁忧离任,该兵部防推陞右都御史,总督军务,仍理巡抚于梧州地方,开设军府,振扬国威。六、七、八年征进团邓山、南宁等处,擒斩首从贼共八千三百余级。十九年征进七里沙田、髙乡等处,擒斩首从贼共七千九百余级。节奉宪宗皇帝褒奬勑谕,见在臣祖前后功次,国史、家传、广志及兵部堂稿可查。臣祖因拮据军事,心力耗损,跋履瘴险,病疠交。侵乞归养,疾未老而逝,荷防圣恩,给予应得祭塟。子某自以二品考满,防授光禄寺署丞。▯治十年,内该总督两广左都御史邓庭瓉、巡按广西御史邱天祐合疏称:「臣祖无前之伟绩,善后之宏猷,地方军民家颂戸祝。若使国家无臣祖,是无两广矣。」礼官覆勘无异,题请于梧州府立祠,春秋飨祭。惜一时铨曹失伸崇赠之典,本兵未及世赏之议。而臣祖居官亷洁,宦槖萧条,▯祚衰防,饘粥空乏。既不能伏阙陈上,回九重之顾,又无彊有力者以为之援,因循至今。虽岭徼之香火尚新,而桑梓之烝尝不继。臣代居冡嫡,实切痛心切念。赵辅虽为总帅,其督战进止皆出臣祖,拱手受成,获开茅土,世世不絶。又有县丞陶鲁者,一部曲耳,虽累积战功,位至藩伯,而获级前后不满二万,得锦衣千戸世袭。及查近年尚书殷正茂、凌云翼俱以两广功次防世袭千戸。臣祖运筹决胜之绩,比之辅鲁,孰重孰轻?披棘荜路之劳,以拟殷凌,孰难孰易?必有能辨之者。又查得右都御史顾佐奉职仁宣之朝,近以抚臣题请超赠少保。臣祖勋伐更优,年祀尚近于赠官,尤冝为此比。引前例陈情奏请,恳乞天恩,下吏兵二部覆查无异,将臣祖优赠及予臣世袭锦衣一官。不唯臣祖衔防于九泉,而臣亦回生于一线,疆场之吏咸拊膺而效死,绥荒服之氓亦加额而思报徳矣。臣无任。

弇州续稿巻一百四十四

译臣以为,圣明君主用来整顿统一天下,垂衣拱手便能成就安定疆域的办法,只有赏罚而已。至于议论赏赐而推及后世,慎重地完成身后之事而又追念远祖,这固然是鼓舞人心的大权,也是使百姓归于厚道的重要途径。因此孙叔敖的后代后来被从背柴人中收录,甘罗后人的封赏仍然延及改朝换代之后。私下想到臣高祖都察院右都御史韩雍,二十岁便考中进士,成为名御史,经朝廷推荐升为右佥都御史,巡抚江西等处,便上奏革除宁王府的防卫,开启百年防患于未然的谋略;后来进而督理宣府、大同各边,又击破北方强敌,成为一时守卫国家的重臣。自景泰、天顺末年直到成化初年,广西荔浦、修仁、大藤峡等处的蛮猺,广东高州、雷州、廉州等处以及海面上的流贼作乱,攻打劫掠城邑,杀害王臣。当时文武大臣,虽有声望如柳溥、才干如叶盛的人,也不能决断平定,以致贼势猖獗,军书往来频繁,百姓遭受涂炭之苦,皇帝深夜忧虑国事。臣祖由兵部侍郎出任浙藩防务,尚书王竑会同推举他为左佥都御史,协助处理南征军务。当时虽然与都督同知赵辅共同任事,但臣祖所受的敕谕尤其重要,事务全由他专任。臣祖接受统兵出征的符信,启程出发,部署军队、检阅将士,发誓不与贼人共存;当时率领汉人和达官军十五万人,分三路同时进军,直捣大藤峡各蛮族巢穴,擒获、斩杀贼首池大狗、李吉衡、杨光志等,共四万一千余级;夺回被掳男女二万余人;平定、铲除寨洞八百三十六处,上奏报告皇帝。赵辅进封武靖伯,臣祖升任左副都御史,仍然留任巡抚。成化三年,蛮寇再次发动,臣祖督兵征讨柳州、大容山、北流、容县、鸡冠山、博白等地,擒获、斩杀贼首郑昻等,共一万九千余级。成化四年、五年又历次征讨谢仙、牛领山等地,擒斩首领和随从贼人七千三百余级。服丧离任后,兵部复议升任右都御史,总督军务,仍在梧州地方主持巡抚事务,设立军府,振扬国威。成化六年、七年、八年征讨团邓山、南宁等地,擒斩首领和随从贼人共八千三百余级。成化十九年征讨七里沙田、高乡等地,擒斩首领和随从贼人共七千九百余级。期间多次奉宪宗皇帝褒奖的敕谕;臣祖前后的功绩,国史、家传、《广志》以及兵部堂稿都可以查考。臣祖由于辛苦经营军务,心力耗损,跋涉于瘴气和险恶之地,疾病交相侵袭;请求归养时还未老便去世。承蒙圣恩,给予应得的祭祀和安葬。臣父某因二品官考核期满,承蒙恩典授为光禄寺署丞。弘治十年,当时总督两广左都御史邓庭瓒、巡按广西御史邱天祐联名上疏称:臣祖空前的伟大功绩、善后安定的宏大谋略,地方军民家家称颂、户户祝祷;如果国家没有臣祖,也就没有两广了。礼官复核没有异议,奏请在梧州府为他建立祠堂,春秋举行祭祀。可惜当时铨曹没有申明崇赠的典礼,兵部也来不及议定世袭的赏赐。臣祖做官廉洁,官囊萧条,后代衰落,连稀粥也缺乏。既不能到宫阙前陈奏,挽回皇帝的顾念,又没有有势力的人为他援助,因循拖延直到今天。岭南边地的香火虽然还新,故乡的祭祀却已经不能继续。臣世代居于嫡长子一支,实在痛心而且深切思念。赵辅虽然是总帅,但他督战时的进退全由臣祖决定,只是拱手接受成功,因此获得开拓封地,世世代代不断。又有县丞陶鲁,不过是一个部曲,虽然累积战功,官位达到藩伯,但前后斩获不满二万人,只得到锦衣卫千户世袭。又查得近年来尚书殷正茂、凌云翼都因两广的功劳而获得世袭千户。臣祖运筹决胜的功绩,与赵辅、陶鲁相比,谁重谁轻?披荆斩棘、开辟道路的劳苦,与殷正茂、凌云翼相比,谁难谁易?一定有能够辨明这些的人。又查得右都御史顾佐在仁宗、宣宗朝奉职,近来因巡抚臣上奏请求,越级赠为少保。臣祖的功勋更为优异,距离去世的年代又还不远,尤其适合援引此例。因此援引前例陈述实情上奏请求,恳求天恩,下令吏部、兵部复查,如果没有异议,请优厚追赠臣祖,并授予臣世袭锦衣卫官职一员。不仅使臣祖在九泉之下含冤得释,臣也仿佛从一线生机中复活;疆场上的官吏都会抚胸感奋而效死,安抚边远地区的百姓也会额手称庆而思报德。臣无任感激。《弇州续稿》卷一百四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弇州续稿巻一百四十五明 王世贞 撰文部偈贝多寮偈【有叙】▯幻影庵之步武有廊焉,乃不能寻袤倍之。其中以庋佛书数十百巻,居士榜之曰「贝多寮」。贝多者,西天竺树名也。其正语曰「多罗」,此云岸。树髙四十有九尺,防如之。叶广长如佛舌,色光泽可鉴。宜黄白金漆书。凡阿难总持之文,悉在焉。今所谓贝多者,筠也,桑皮也,茧也,非叶也。其语汉语也,非梵也。其书▯也,非西竺也。其义则经于是。居士以属天弢道人,俾为偈曰如是我佛在舍衞,慈愍一切诸有情,愿以正法尽摄受。而彼初地及四天,乃至无坱阐提智,如以一蠡测大海。佛以种种因縁故,广为譬喻及解说,分别三乗大中小。醍醐酥酪非异味,所得深浅随根性。前后四十有九载,爱弟阿难所总持。苏伐罗汁多罗叶衣,以防妙净白▯。象马驮载百千夹,今汝所蔵独不然。妙法大乗大方广,菩萨亲受佛心印。梵天帝释共宝防,汝今奉行不唐捐。在昔开士空中书,风雨避去不侵湿。而况谭润善弟子,毫端往往吐舎利。乃云啖蜜以甜故,従蜜得甜无论蜜。四十九载佛说法,至竟无一法可说。汝当谛识妙明心,是贝多者筌蹄等。梓行法华经偈善行比丘发心梓行大乗妙法莲花经。弟子无名居士王世贞倡诸善智识以赀资之。合掌和南而作偈曰:「我闻佛世尊,在耆阇崛山,广防诸天人而说妙法华。亿万百千界,六种大震动。大梵帝释天,阿脩摩睺罗,有想及无想,人非人等众,一切悉皈依。诸有学弟子,声闻阿罗汉,各各佛受记,各各当来佛。宝塔千由旬,忽従地涌出,而升于虚空。口出大音声,往刼灭度佛,来聴说妙法。大方诸世界,无央无边际,各化七宝树。下踞师子座,一一化身佛,来聴说妙法。佛以摩诃愍,宛转示方便,三界诸盲子,悉登白牛车,脱离火焰宅,不受三途苦。譬彼逃亡儿,一旦遘慈父,而亨积珍贿。实非家外宝,导师双树林,明星时证道。云胡僧祗刼,已成等证觉,说法五十年,住世七十九。云胡夀无量,万刼长不灭。紫磨真金身,厪丈有六赤,云胡卢舍那千丈徧法界。药王暨药上,昆季二萨埵,以何因縁故,焚身作供养。妙音观世音,东西二萨埵,以何愿力故,在在表应圆。普贤法王子,药王与勇施,毘沙门持国领佛所嘱累,故说陀罗尼。云胡十罗刹咒恼法师者,头破作七分,乃知妙法华为大乗经王,权实互相显,理事了无碍。人天所尊礼,逺过扵头目,受持读诵人,传冩教人冩,功徳比财施,一分之亿分。而此支那国,大信行比丘,念各有漏福,往往皆唐捐,是故衣鉢资,悉捐付剞劂。我闻印施力,如佛丈六躯,化为百千亿。又如湏弥目,有目皆得观,以此况功徳,真不可思议。我佛说法时,上慢五千众,羣然各退散,而佛不制止,恐益疑谤辟。今兹沦末教,阐提蔑戾车,日结阿鼻縁,而有此比丘,是故善智识,相与成胜因譬五百商众,各捐一株木,造巨采珤舶▯瑚摩尼珠,玛瑙砗磲等,富可及七世。以此况功徳,复不可思议。昔有法达师诵持此经咒,巳满三千部,反乎见曹溪怳忽一句亡。虽则一句亡,其诵恒如故。虽则诵如故,不为经义缓。敢以告比丘及发心菩萨,持此作法檀,共证无上果。为半偈庵主王百谷作五十像偈。汝不従像生,亦不偕像留,云胡自西来住此支那境?云胡坏色袍,藤竺皂方履?云胡头陀行,而不除须发?云胡示淫欲,亦不堕深染?稽首两足尊,我今已知非覔非不可得,非非亦非是,名障与利障,乃至绮语障,一切悉芟薙,亦不求声闻,纯行菩提道。昔如来说法,四十有九年而无法可说,今汝称半偈,维摩不二门半偈义不负。题妙喜泉偈宋张无垢侍郎作《阿育王寺妙喜泉偈》曰:心外无泉,泉外无心,是心即泉,是泉即心。或者疑之,以问居士:心是妙喜,泉是育王,云何不察合而为一?居士曰:「来,汝其聴取!妙喜未来,泉在何处?妙喜来止,泉即发生。心非泉乎?泉非心乎?谓余未然。」妙喜其次之,妙喜泉大师复作偈题其后曰:「谓泉即心,谓心即泉。」无垢居士作一串穿,有出有入,有正有偏。居士恁麽?妙喜不然。徐六担板,若见一边,泉只是泉,难唤作心;心只是心,决定非泉。是义不正,亦复不偏。泉乎?心乎?亦非弃捐。拟议思量,十万八千。此碑在寺中,沈于水,近始出之。钱子搨一本见示,盖所谓宗门无肯语也。虽然,亦只是打诨作筋斗跳耳。因复补一偈。谓泉即心,谓心即泉。无垢合之作一串,穿心只是心,泉只是泉。妙喜打开,各在一边。渴饮两瓢,足则弃焉。一串一边,俱没交闗。妙喜未来,曷尝无泉?妙喜既来,泉亦能言。寄声寺僧,再与沈渊:无是无非,且寛眼泉。演苏眉山十八罗汉偈

译钦定《四库全书》。《弇州续稿》卷一百四十五。明,王世贞撰。文部。偈。《贝多寮偈》【有序】。玄幻影庵的台阶步数旁有一条回廊,却不能找到长宽都是它两倍的地方。其中用来放置佛经数十、上百卷,居士题榜称它为“贝多寮”。贝多,是西天竺的一种树名;它的正确说法是“多罗”,这里译作“岸”。树高四十九尺,树围也如此。叶子宽长如佛的舌头,色泽光亮,可以照见人影,适宜用黄白金漆书写。凡是阿难总持的经文,都收藏在这里。如今所谓的贝多,是竹片、桑皮、蚕茧,并不是树叶;其中的语言是汉语,不是梵语;书体是隶书,不是西天竺文字;但经义却由此得到体现。居士把这件事嘱托给天弢道人,请他作偈说:如是,我佛住在舍卫国,慈悲怜悯一切有情众生,愿以正法完全摄受他们。而从初地菩萨以及四天王天,直到没有善根的阐提之智,就像用一只螺壳去测量大海。佛因为种种因缘,广泛作譬喻并加以解释,分别说明大、中、小三乘。醍醐、酥、酪并不是不同的滋味,所得的深浅随着根性而不同。前后四十九年,都是爱弟阿难所总持。苏伐罗汁、多罗叶衣,曾经用来防护妙净的白纸。象和马驮载着成百上千的经夹,如今你所收藏的却不是这样。妙法大乘大方广,菩萨亲自承受佛的心印;梵天、帝释共同以宝盖护持。你如今奉行它,不会白费。过去开悟之士曾在空中书写经文,风雨都避开它而不能浸湿;何况善于谈论、滋润弟子的笔端,往往能吐出舍利。又有人说,吃蜜是因为它甜,由蜜得到甜味,就不必拘泥于蜜本身。佛四十九年说法,到最后其实没有一个法可以说。你应当真切认识妙明真心,所谓贝多,不过是渡河的筏和捕兔的蹄迹罢了。为刊刻流通《法华经》作偈。善行比丘发心刊刻流通大乘《妙法莲花经》。弟子无名居士王世贞倡导诸位善知识共同出资资助此事。合掌作礼而作偈说:我听说佛世尊住在耆阇崛山,广泛为天人说微妙的《法华经》。亿万百千世界发生六种大震动。大梵天、帝释天、阿修罗、摩睺罗伽,以及有想、无想、人、非人等众生,一切都皈依佛法。所有有学弟子、声闻阿罗汉,各自都得到佛的授记,各自将来都能成佛。高达千由旬的宝塔忽然从地下涌出,升到虚空中;塔中发出巨大的声音,为了往昔劫中已经灭度的佛,前来听闻宣说妙法。大方广的各个世界,无穷无尽,各自化现七宝树;树下各有师子座,每一座上都化现一尊佛,前来听闻妙法。佛以大慈悲曲折显示方便法门,三界中的众多盲子都登上白牛车,脱离烈火焚烧的房屋,不再受三恶道之苦。譬如逃亡的孩子有一天遇到慈爱的父亲,便享用了积聚的珍宝;其实那并不是家外的财宝。导师在双树林间,因见明星而证道。为什么要说经过阿僧祇劫才成就平等正觉?说法五十年,住世七十九岁。为什么又说寿命无量,经过万劫长存不灭?紫磨真金色的身体,只有一丈六尺;为什么又说卢舍那佛身高千丈、遍满法界?药王和药上,是兄弟二位菩萨,他们因为什么因缘焚烧身体来供养佛?妙音和观世音,是东西两方的两位菩萨,他们凭什么愿力到处显现、圆满应化?普贤法王子,以及药王、勇施,毗沙门天王和持国天王领受佛所嘱托,所以宣说陀罗尼。为什么十位罗刹女诅咒、恼害法师,头就破成七片?由此可知《妙法莲华经》是大乘经王,权法和实法互相显发,真理和事相完全无碍。它是人天所尊敬礼拜的对象,远远超过珍惜头目;受持、读诵它的人,传抄它、教人抄写它的人,其功德与财物布施相比,哪怕一分也抵得上亿分。如今这个支那国,有大信心的行比丘想到各人有漏的福德往往白白耗散,所以把衣钵资财全部捐出,用来雕版刻印。我听说印刷布施的力量,如同佛的一丈六尺之身,能化为百千亿身;又像须弥山和明眼,凡有眼睛的人都能看见。以此比喻功德,实在不可思议。我的佛说法时,五千个增上慢众成群退散,而佛不加制止,因为恐怕反而增加疑谤和偏执。如今正值末法沉沦之时,阐提和蔑戾车每日结下堕入阿鼻地狱的因缘,却有这位比丘。因此善知识们共同成就殊胜因缘,好比五百商人各自捐出一根木材,造出巨大的珍宝船,装载珊瑚、摩尼珠、玛瑙、砗磲等宝物,富足可以延及七代。以此来比拟功德,也同样不可思议。从前有位法达禅师诵持这部经的咒语,已经满三千遍,反而在曹溪见到慧能时,恍惚间忘掉了一句话。虽然忘掉了一句,诵持却仍然像原来一样;虽然诵持如故,也没有因此减缓对经义的领会。谨以此告诉比丘和发心的菩萨:受持此经,作为布施法门,共同证得无上佛果。为半偈庵主王百谷作五十尊像偈。你不是从佛像中产生,也不会与佛像一同留存;为什么从西方来到这个支那境内居住?为什么穿坏色袈裟,穿藤、竹制的黑色方头鞋?为什么修行头陀行,却不剃除须发?为什么示现淫欲,却又不陷入深重染着?我向两足尊礼拜,如今已经知道:并不是寻求,也不是不可得;“不是非”也并不就是“是”。名相之障、利益之障,直到绮语之障,一切都要铲除;也不求声闻果位,专一修行菩提道。过去如来说法四十九年,却说没有一个法可以说;如今你称作“半偈”,维摩诘不二法门的半偈义理,也没有辜负。题咏妙喜泉的偈。宋代张无垢侍郎作《阿育王寺妙喜泉偈》说:“心外没有泉,泉外没有心;这颗心就是泉,这泉就是心。”有人对此表示怀疑,便来问居士:“心是妙喜,泉是育王,为什么不察看二者,把它们合而为一呢?”居士说:“来,你听着!妙喜未来之前,泉在什么地方?妙喜来到这里停留,泉才发生。心不是泉吗?泉不是心吗?你说我说得不对。”妙喜的弟子又作偈题在后面:“说泉就是心,说心就是泉。”无垢居士把它们连成一串,有出有入,有正有偏。居士是这样吗?妙喜却不这样。徐六担板,只看见一边:泉只是泉,难以称作心;心只是心,决定不是泉。这种说法既不正,也不偏。是泉吗?是心吗?也不能把二者抛弃。若拟议思量,便相差十万八千里。这块碑在寺中时沉入水里,最近才把它取出。钱子拓了一本给我看,大概就是所谓宗门中不肯明说的话。虽然如此,也只不过是在打诨,翻筋斗跳跃罢了。因此又补作一偈。说泉就是心,说心就是泉。无垢把二者合成一串;贯穿其中的心只是心,泉只是泉。妙喜把它们打开,各自处在一边。口渴时喝两瓢,喝够了便丢开。一串也好,一边也好,都没有实际关系。妙喜未来时,哪里曾经没有泉?妙喜既然到来,泉也能够说话。寄语寺中僧人,再次与沈渊相沉:无所谓是,也无所谓非,姑且宽看这泉吧。演绎苏眉山所画十八罗汉而作的偈。

十六应真者,佛十六大弟子,分居四大部洲,皆梵相也。后作梵汉各八老少,如之则巳失其意矣。其称十八者,何?居然苏长公业巳为之颂,而其辞超迈洒脱,居然葱岭门风。龚嘉兴手书勒石以一通遗我,不觉有防,遂别为之偈。其不称颂者,示不敢与长公齿也。第一尊者结跏正坐,鬼使稽颡于前。侍者取书通之偈曰:「结集甫周,魔使来言,为再转轮,将遂湼槃。我以縁来,亦以縁去,不嗔汝遂,不因汝在。」第二尊者合掌趺坐老人发蛮奴椟中有琉璃缾贮舍利十数偈曰:「佛有舍利,诸天建塔。我传佛心,焉用此物?不作敬想,不作慢想。是故不起,趺坐合掌。」第三尊者晏坐巗中白沐猴献菓偈曰:「白猴捧菓,▯我出定。问汝自来,有无佛性?莫知有无,来自牛头。一失懒融,了不可求。」第四尊者侧座屈三指荅胡人之问偈曰:「我闻天龙,只一指禅,用之不尽,垂五十年。指屈而三,将用三世,或表三果,俱置不视。」

第五尊者临洲抱膝而坐神女出水献书偈曰:「尊者临渊,必无羡鱼;龙女何为,出而献书?贤刼所蔵经,皆诳汝!如来在生,默无一语。」第六尊者拊穉狮子而坐驯扰若家畜然偈曰:「兽中轮王,此穉狮子,一念皈依,立失王位。帝释懐忧,来问尊者。不贪血食,天食奚取?」第七尊者临水侧坐有龙出焉吐珠其手偈曰:「念汝吐珠,为汝说法。鸟王得汝饥,不能唼汝珠。一献遂不复再,我说法竟。我法常在。」第八尊者立膝而坐,有神人涌出于地,捧盘献宝。偈曰:「入无想定,我不自见,何物?神人乃以宝献。我有一宝,不堪汝偿。鵞王食之,依旧鹅王。」第九尊者食巳覆鉢持数珠而坐童子搆火具茗又有埋筒注水莲花池中偈曰:「作五观巳,杨枝净牙,活火烹茗,灌水灌花。是花倐起,代我说法。而彼灌者,一枯死骨。」第十尊者执经正坐仙人焚香扵前若修供者偈曰:「香以合,知离则无有。汝供非气,我受非齅。仙人五通,此一不通。我无一通,与【阙】皆空。」第十一尊者趺坐焚香侍者拱手胡人捧函偈曰:「鼻息偶触,何従何着?由是意消,怳然真觉。我此旃檀,价值罗浮。利那烬寒,了无可酬。」第十二尊者入定枯树中,神腾于上,大蟒出于下。偈曰:泯泯孤坐,神腾于上,谁为侍者?下有大蟒,福不蟒报业?不我与汝喜,即我我嗔,即汝。第十三尊者倚杖垂足而坐有虎过前童子怖甚匿而窥之偈曰:「倚杖山嵎,有虎过之。童子怖焉,匿而窃窥。我无分别,不知为虎。汝无杀心,虎不噬汝。」第十四尊者持铃杵诵呪有蛇一角若仰诉者偈曰:「梵响凌云,天乐不作而有。诉者蛇而一角,业由心造。谁汝当怨?汝诉非诉,我见非见。」第十五尊者须眉皆白胡人拜伏于前偈曰:「是长老者,湏麋皆雪。前如来生,后如来灭。汝若为人,终无息期;若不为人,住此奚为?」第十六尊者横如意跌坐下有童子发篆烟侍者注水花盆中偈曰:「有盆自花,有罏自烟。我不竖义,如意长眠。童子何知,而水而火?烟烬水涸,无来溷我。」第十七尊者临水仰视,飞鹤其一,下集侍者附之。一童子取果实投水中,似餧鱼。偈曰:「有鱼比丘,鹤勒那。众自业自縁,谓佛操縦戾天,跃渊其乐匪真,曷不听法,蚤弃二身。」第十八尊者植拂瞪目而坐,有二童子破石榴以献,偈曰:「童子得榴,以荐其师,如大轮王,千子累累,我以慈悲而乳法喜,尽大地中,孰非我子?」觉上人脩头陀行,中歳剃染,乞余一偈。令子祝发,成比丘形,似逺得归,如梦始醒。顽石说法,子当勉聴。子之长技,颇工丹青,虽应世法,不作汝能,莫起爱想。有爱有憎,当子去时,无一可凭。回心大雄,勿缚小乗。畅则海天,厄则渊氷。子如不然,问佛法僧。合造《妙法莲花经》送补陀潮音庵防持偈。妙法莲经》诸经中王,我观世音菩萨中王,众善智识合造此经二十四部,归于补陀大士道塲。如音梵音,与海潮音防昼夜间,一切圣凡能转此经縦为经转,功徳大小,永不唐捐。我见是利,故说此言。乌王龙王脩罗波旬皈依防持有毁侵者,头破七分。观一之上足曰:“果沙弥,自号空山。余不能和诸君子诗,而姑为偈语,问之。”若欲空汝山,汝山作麽空?若不空汝山,作麽山不空?汝山既巳空,汝空元不空。以此不空义,为汝成真空颂。释迦牟尼世尊苦行像颂不可说。刼前香稻如来,今何以尚在学地?摩耶夫人腹中,诸天拱防说法,今何以无一阇黎侍?兠率宫受上妙天食供,今何以仅一麻一米?丈六金刚不壊法身,今何以瘦削乃尔?下生时周行七步,今何以两足如系指?地指天称唯我为尊,今何以黙无一字?咦!竟孰非而孰是?释迦如来成道像颂菩提树下,明星现际,霍然一悟,别有天地。大三千界,尽收脚底。阿僧祗刼,总入目皆菩提。帝释咸大欢喜,以法轮时至,而独波旬请速涅槃。曰:“无娆我魔事,真耶戯耶?”咦,波旬如是,云门亦如是。太上郡真图颂

译十六应真,就是佛的十六位大弟子,分别居住在四大部洲,都是梵相。后来画成梵、汉各八位,老少相杂,如果这样处理,就已经失去原来的意义了。为什么称为十八位?恰好苏长公已经为它们作过颂文,文辞超迈洒脱,很有葱岭一带宗门的风格。龚嘉兴亲手书写并刻石一通赠给我,我不觉有所感发,于是另外为它们作偈。不称作颂,是表示不敢与长公并列。第一尊者结跏趺坐,鬼使在面前叩头。侍者取来书信传达给他的偈说:“结集经法刚刚完成,魔使前来传话,说要再次转动法轮,将要进入涅槃。我因缘而来,也因缘而去;不恼怒你将要离去,也不因你的存在而改变。” 第二尊者合掌盘腿而坐;老人从蛮奴的匣子中取出琉璃瓶,瓶中贮藏着十多颗舍利。偈说:“佛有舍利,诸天建塔。我传承的是佛心,哪里用得着这些外物?不生恭敬之想,也不生轻慢之想。因此一动不动,盘腿合掌而坐。” 第三尊者安坐在山岩中,白猕猴献上果子。偈说:“白猴捧着果子,等候我出定。问你从哪里来,可有佛性?不知是有还是无,来自牛头山。自从失去懒融之后,便再也无法寻求。” 第四尊者侧身而坐,屈起三根手指回答胡人的问题。偈说:“我听说天龙禅师只有一指禅,却使用不尽,垂示了近五十年。如今屈起三指,或将运用三世,或表示三种果位;这些说法都放在一边,不去理会。” 第五尊者临水洲侧抱膝而坐,神女从水中出来献上书卷。偈说:“尊者临近深渊,当然不会羡慕水中的鱼。龙女为什么从水中出来献书?贤劫中所收藏的经书,都是在欺骗你!如来在世时,默然不发一言。” 第六尊者抚摸幼狮而坐,那狮子驯服温顺得像家畜一样。偈说:“这是百兽之王的幼狮,一念皈依佛法,立即失去了王位。帝释心怀忧虑,来询问尊者。它既然不贪恋血食,天上的食物又有什么可取呢?” 第七尊者临水侧身而坐,有龙出来把珠子吐到他手中。偈说:“想到你吐出宝珠,我便为你说法。鸟王得到你而感到饥饿,却不能啄食你的宝珠。宝珠一献上来,就不再有第二次;我的说法已经完毕,而我的法常在。” 第八位尊者屈膝而坐,有神人从地中涌出,捧着盘子献上宝物。偈说:“进入无想定时,我自己也看不见,是什么东西?神人于是拿宝物来献。我有一件宝物,不是你所能偿付的。鹅王吃下它,依旧还是鹅王。” 第九位尊者吃完饭,翻扣钵盂,拿着数珠坐着;童子生火煮茶,又有人掘埋竹筒引水,浇灌莲花池。偈说:“作完五观,嚼杨枝清洁牙齿;用旺火煮茶,汲水灌花。这朵花忽然开放,代替我说法。而那浇花的人,不过是一具枯死的骨头。” 第十位尊者手执经书端坐,仙人在他面前焚香,仿佛正在修行供养。偈说:“香由各种成分和合而成,知道它会离散,便知道本来没有实体。你所供养的不是气味,我所接受的也不是嗅闻。仙人有五种神通,唯独这一种没有。我一项神通也没有,和[缺字]全都空无。” 第十一位尊者盘腿而坐,焚香;侍者拱手而立,胡人捧着匣子。偈说:“鼻息偶然接触香气,它从哪里来,又依附于哪里?因此心意消融,恍然觉悟真性。我这里的旃檀香,价值胜过罗浮山。等到香烧尽而寒冷,又有什么可以报答呢?” 第十二位尊者入定坐在枯树中,神魂腾升在树上,大蟒蛇从树下出来。偈说:“寂静无声地独坐,神魂腾升在上面,谁来做侍者?下面有大蟒蛇。福德难道会由蟒蛇来报答业果吗?你若不与我同喜,便是我对你发怒;也就是你、我彼此相同。” 第十三位尊者倚着锡杖垂足而坐,有老虎从面前经过,童子非常害怕,躲起来偷偷窥看。偈说:“我倚杖坐在山角,有老虎从这里经过。童子害怕,躲起来偷偷窥看。我没有分别心,不知道那是老虎。你没有杀害之心,老虎也不会吞噬你。” 第十四位尊者手持铃和杵诵念咒语,有一条独角蛇仰头,仿佛在申诉。偈说:“梵音震凌云霄,天上的音乐并未奏起,却自然存在。申诉者是一条独角蛇,业由心造。你应当怨恨谁?你的申诉并非真正的申诉,我所见也并非真正的见。” 第十五位尊者须眉全白,胡人在他面前叩拜伏地。偈说:“这位长老,须眉如雪。在如来降生之前,他已经存在;在如来灭度之后,他仍将存在。你若做人,终究没有止息之期;你若不做人,停留在这里又是为了什么?” 第十六位尊者横放如意,跌坐而坐;下面有童子烧香吐烟,侍者向花盆中注水。偈说:“有花盆自然生花,有香炉自然生烟。我不树立什么义理,如意杖长久安眠。童子哪里知道,哪是水,哪是火?烟烧尽了,水干涸了,不要来扰乱我。” 第十七位尊者临水仰望,有一只飞鹤飞来,落下聚集在侍者身旁。一个童子拿果实投入水中,像是在喂鱼。偈说:“有鱼,有比丘,有鹤勒那。众生各自依业、依缘而生,却说佛在操纵,横行到天上;跳入深渊便是快乐,其实并非真实。为什么不听佛法,早早舍弃这两种身体呢?” 第十八位尊者竖立拂尘,瞪眼而坐;有两个童子剖开石榴献上。偈说:“童子得到石榴,拿来供奉自己的老师;如同大轮王有千子,子孙累累。我以慈悲哺育法喜,整个大地之中,哪个不是我的孩子?” 觉上人修行头陀行,中年时剃发出家,请我作一首偈。让你剃发,成为比丘的形貌,好像远行归来,又像刚从梦中醒来。顽石也能说法,你应当努力听受。你的长处颇在于擅长丹青;即使要应合世间法,也不要把它当作你的能力,更不要生起贪爱之想。有爱有憎,等你离去时,没有一样可以凭借。回心归向大雄,不要被小乘束缚。顺遂时,境界如海天开阔;困厄时,处境如深渊寒冰。你若不明白,就去问佛、法、僧。合资刻造《妙法莲花经》,送给补陀潮音庵供奉持诵,并作偈。《妙法莲经》是诸经之王,观世音菩萨是菩萨之王。众多善知识合力刻造此经二十四部,送归补陀大士道场。让它与梵音、海潮音昼夜相伴;一切圣人和凡人能够转诵此经,即使转而成为被经法所转,功德无论大小,也永远不会虚弃。我见到这种利益,所以说出这些话。乌王、龙王、阿修罗、波旬皈依并护持它;若有人毁坏侵犯,头将破裂为七分。观一上人的得意门徒说:“果沙弥,自号空山。我不能和诸位君子一起作诗,姑且作一首偈语,请你指正。” “如果想使你的山空,怎样才能使你的山空?如果不使你的山空,怎样能说山不空?你的山既然已经空了,你所谓的空本来却不空。用这个不空的道理,为你作成一首《真空颂》。” 《释迦牟尼世尊苦行像颂》。“不可说。劫前的香稻如来,如今为什么还在修学地位?摩耶夫人腹中,诸天环拱护持并听法,如今为什么连一个阇黎侍奉也没有?在兜率宫接受上妙天食供养,如今为什么只有一麻一米?丈六金刚不坏的法身,如今为什么瘦削到这种地步?降生时环行七步,如今为什么两足像被手指系住?脚指地、天指天,唯有我最尊,如今为什么默然无一字?咦!究竟谁是错的,谁是对的?” 《释迦如来成道像颂》。在菩提树下、明星出现之时,忽然彻悟,眼前另有一番天地。大三千世界,全都收在脚下;阿僧祇劫,尽入眼中,处处都是菩提。帝释天都大为欢喜,认为转法轮的时机已经到了,唯独波旬请求佛赶快涅槃。他说:“不要扰乱我的魔事,这是真实的,还是戏耍的呢?”咦,波旬是这样,云门也是这样。《太上郡真图颂》。

太上郡真圗一巻。被鬖髪中坐者,太上老君道徳天尊李讳。其左立而侍者,东岳上真卿司命茅讳。次右弼侍帝晨桐栢真人王讳。右立而侍者,玉虚侍中左相张讳。次九天都官大使旌阳真君许讳。皆隂功宏钜,真斑髙峻,与帝出王辅教行化者也。左斑方而右趣者,文始真人尹讳,冲虚真人列讳,南华真人庄讳,司少卿东方讳,参同真人魏讳,罗浮先生葛讳,上清司命南岳夫人魏讳,九华玉真妃安讳,东华司命杨讳,上清真人许讳,水官监郭讳,蓬莱都水监真白先生陶讳,太白真人孙讳,希夷先生陈讳,紫阳真人张讳。凡十五尊,皆博综九流,潜脩百行,与形偕妙,防艺入神者也。右方而左趣者,东华帝君王讳,九天圣师元君苏讳,清防天圣师真君朱讳,正阳真人钟讳,纯阳真人吕讳,海蟾真人刘讳,重阳真人王讳,丹阳真人马讳,长眞真人谭讳,长生真人刘讳,长春真人丘讳,玉阳真人王讳,广宁真人郝讳,清浄仙姑孙讳,我师昙阳仙姑王讳。凡十五尊,皆默修无漏,葆真还元,顿超上乗,了悟普现者也。世贞沈沦障业,为日已深,追惟根源,去尘杳隔,然未甞不皈依大道,扳慕髙▯,仰瞻法相,永奉香火。近闻郡城黄氏颇蔵善本,因购请一帧,逾十余位,尚阙右方东华等四圣,重阳等八真。适翰林检讨信阳王祖嫡逺寄元人所图,犹备精妙。又承我师指示圣祖元君真君名号,輙乞良工以意模冩,位为之颂。其左右方次第略等,年岁为之,至于名位大小,功行深浅,故非下土小兆所敢臆定。颂辞芜陋,犹足汗顔,苐管窥蠡测,虽全体未曙,而昭昭混混,一端不爽。譬之如来法身,或百由旬,或仅丈六,大乗初地所覩不同,以比一切阐提差有间耳。其颂辞曰:太始浑沦,中分二气,兆庶林林。畴醒长寐,惟我▯元尊,超象帝元始,令息灵宝,晜弟应期,毗教入周,乃备。何以征往?青牛在绁。何以征旋?青羊在肆。坐啸玉局,天真列侍,韶音金振,防文珠缀,卓冠九州,炳烺遥裔。谓司命,茅女防,昆季良,常句曲,盘石天,市即宫,其间总摄羣位。次则桐栢王子所治,芙蓉为冠,白珠衣缀,柱劔而谈金庭中事。张君阳都,宝箓恒佩,龙旂虎贲,以为容衞。虬髯电目,埽制妖魅。赫哉许侯,拜都官使,与张同勣,而惇孝谊。千秋度师,石函标识,济济四尊,班崇秩贵,与帝出王,演化敷恵于惟【阙】方。凡十五尊,右趣而前,恂恂訚訚,紫气在空,识者闗门,守中致柔,以保谷神。五千微言,奉而书绅。列子所贵,肆任治身,不生生生,受之伯昏,冷然御风,且将二旬。畴云宕心,西方是尊。漆园洸洋,若壑纵鳞,抉息踵源,渡逍遥津。勿讶齐物,超物自珍。彼所息死,匪死而存。快哉曼倩,徳几与邻。海鸥武皇,众狙贵臣,支离滑稽,跌宕沈沦,譬之醊漓,不汩厥醇。渊渊伯阳,黙窍先天,问易重轻,权之一斤,颠倒坎离,以济乾坤。悟则吾主,迷则吾賔。稚川师郑,宏览▯坟,而苦丹砂,句漏是厪。胡不返照,以修昆崘?是故三贤倦迹,亦伦有嫕,贤安冲黙,静仁遂感羣灵,授以秘文三十一巻。蕋珠玉宸,总辔霄空,仰掷云轮。金台夫人实产,郁嫔云髪,瑶姿五齐,馥芬下匹杨椽,示偶证因,防手紫庭,齐軿九闉。有美杨椽,如玉出垄,技追逸少,悟等子贡。天期既恊,雝雝和气,吴越万神,职司所统。长史黙修,非礼无动。灵真未即,心香遥奉,玉斧前引,虎牙后拥,翼以远防。七世所种,景纯瓌竒,大瑰丸弄,猎色匪荒,沈饮宁纵深。几为人,以义自衷,修然兵解,得无所痛。皎皎贞白,都水非重,独志超伉,羣能博综。松飚清吹,烟霞法供,方瞳左炯,神识先中。华原圣童,器大难用,逄屯雾隠。遘泰云从,秘方之撰,与陶司讽,物命匪戕,仙秩母降,希夷王佐,避世澒洞,宁为社樗,讵作国栋?五龙授法,鼔跌不夣,莲花遁形,挧挧若羾。紫阳至人,与物无閧,胡为三谴?防防迎送,同类为饵,造化所讼,皈心禅那,始脱冥雾。右方之真数,亦如之。左趣而前,熈熈怡怡。东华王君,青阳肇倪,御太晨宫,胎易仙基,抉要标潜,以示钟离。真中之真,师表之师。大史司冦裔,有淑姿,是为元君。生而狥齐,▯静髙明,至徳巍巍,度籍童真,以荐西池。于赫真君,能静且慈,昭灵博徳,列职清微,启我国姓,翼我皇厘,靡幽不烛,母危不持。

译《太上郡真图》一卷。画面中披散头发、居中而坐的,是太上老君道德天尊,名讳李某。左边站立侍奉的,是东岳上真卿司命茅某;右边第二位辅弼侍奉帝晨的,是桐柏真人王某。右边站立侍奉的,是玉虚侍中左相张某;右边第二位,是九天都官大使旌阳真君许某。他们都阴德宏大,真品高峻,辅佐天帝出王、弘扬教化。左边面向右、右边面向左的诸位,是文始真人尹某、冲虚真人列某、南华真人庄某、司少卿东方某、参同真人魏某、罗浮先生葛某、上清司命南岳夫人魏某、九华玉真妃安某、东华司命杨某、上清真人许某、水官监郭某、蓬莱都水监真白先生陶某、太白真人孙某、希夷先生陈某、紫阳真人张某,共十五位。他们都博通九流,暗中修习百种德行,与形体一同达到妙境,所通技艺都入于神妙。右边面向左、左边面向右的诸位,是东华帝君王某、九天圣师元君苏某、清微天圣师真君朱某、正阳真人钟某、纯阳真人吕某、海蟾真人刘某、重阳真人王某、丹阳真人马某、长真真人谭某、长生真人刘某、长春真人丘某、玉阳真人王某、广宁真人郝某、清净仙姑孙某,以及我的老师昙阳仙姑王某。这十五位尊者都默默修炼无漏之道,保全真性、返本归元,顿然超越上乘境界,彻悟普遍显现的真理。世贞沉沦于障业,时间已经很久;追想根源,与尘世相隔遥远。然而我从未不归依大道、仰慕高深玄妙,瞻仰法相,永远奉献香火。近来听说郡城黄氏颇藏善本,于是购买请求一幅,画中超过十余位,却还缺少右方的东华等四位圣真,以及重阳等八位真人。恰好翰林检讨信阳王祖嫡从远方寄来元人所画的图,仍然精妙完备。又承蒙我的老师指示圣祖、元君、真君的名号,便请良工依照意旨摹画,并为各位分别作颂。其左右方位和次序大体相同,按年岁排列;至于名位大小、功行深浅,本来不是下界小兆所敢凭空确定的。颂辞粗陋,已经足以使人惭愧;只是我所见如从管中窥天、以蠡测海,虽未能看清全体,但其中明白和幽微之处,终究没有一端失误。譬如如来的法身,有时百由旬,有时仅丈六,大乘初地所见各不相同,和一切阐提相比,仍相差很远。颂辞如下:太始之初混沌未分,后来分成阴阳二气,万物众多繁盛。是谁唤醒长久沉睡者?只有我玄元尊,超越象帝、元始;使灵宝天尊、昆弟等应时而来,辅助教化进入周代,于是道教法统完备。凭什么验证他曾经来过?看青牛被系在那里。凭什么验证他已经回来?看青羊在市场上。坐在玉局中长啸,天真神人列队侍奉;韶乐之声如金石振响,符箓文书如珍珠串缀;威仪卓然冠绝九州,光明照耀遥远后世。司命茅女,昆季良常,句曲山、盘石天、市即宫,其中总摄群位。其次是桐柏王子所治理之地,他以芙蓉为冠,以白珠缀衣,柱剑而谈论金庭中的事情。张君居于阳都,常佩宝箓,以龙旗、虎贲作为仪仗护卫。虬髯电目,扫除制伏妖魅。许侯赫赫,任都官使,与张君功绩相同,又敦厚孝友。千秋度师,以石函作标志。四位尊者济济一堂,位次崇高、品秩尊贵,辅佐天帝出王,向[缺字]方施行教化、布施恩惠。十五位尊者都从右边向前,恭敬和悦;紫气充满空中。知晓大道的人关闭门户,守持中和、致力柔顺,以保全谷神。把五千字的微言奉持在心,并写在衣带上。列子所看重的,是任其自然以修养自身;不刻意求生而自然长生。他从伯昏那里接受道术,飘然御风而行,且将近二十天。谁说心神放荡?西方的佛才是尊贵之道。漆园先生庄子思想广大浩瀚,如深谷中任鱼遨游;寻求气息、追溯根源,渡过逍遥之津。不要惊讶于齐同万物,因为超越万物才可自珍。庄子所说的息,并非死亡,而是以另一种方式存在。东方朔真是快意,他的德行几乎可以与圣贤相邻。海鸥与汉武帝的故事,群猴把贵臣当作主人;东方朔支离滑稽、跌宕沉沦,却好比过滤酒液而不损其醇厚。深沉的伯阳老子,默默开启先天之窍;询问《易》道轻重,以一斤来权衡,颠倒坎离,以调济乾坤。悟道时,我是主人;迷失时,我是宾客。稚川葛洪以郑隐为师,广泛阅览玄妙典籍,却苦心炼制丹砂,把句漏山视为重地。为什么不返照内心,修炼昆仑之道?因此三位贤者虽厌倦尘世踪迹,也各有同类;贤者安于冲虚寂静,静仁终于感动群灵,群灵授给他秘文三十一卷。蕊珠、玉宸诸神总驾云霄,仰面抛起云车。金台夫人确实降生,郁嫔头发如云,瑶玉般的姿态胜过五齐之美,芳香远胜杨椽。她显现偶然相遇,以证明因缘;手执符命入紫庭,齐乘车驾通过九重天门。有一位美好的杨椽,如美玉从土垄中出现;技艺追及逸少王羲之,悟性等同子贡。天命既然相合,和气融融;吴越万神,都归其职司统辖。长史默默修炼,非合礼之事不行动。灵真尚未立即降临,便遥遥奉上心香;玉斧在前引导,虎牙在后拥护,以羽翼从远处护卫。七世积种,景纯葛洪奇异瑰丽;大瑰丸任意把玩,追逐声色却不荒淫,沉溺饮酒也不放纵。几乎成为凡人,却以义自守;后来从容兵解,毫无痛苦。皎皎的贞白陶弘景,任都水之职并非他的志向;他独自志行超拔刚正,博通群才。松风清吹,烟霞成为法供;方形瞳孔左眼明亮,神识早已通达内里。华原圣童,器量宏大却难以任用,遭逢困厄而隐于云雾。遇到通泰之时便如云随从;撰写秘方,与陶弘景相互讽诵;不残害万物性命,仙人品秩也不降低。希夷先生陈抟如王佐之才,避开世间混乱;宁愿做社坛旁的无用樗树,哪里肯做国家栋梁?五龙传授道法,鼓足脚步而不入梦;莲花中隐遁形迹,飘然如飞。紫阳真人张伯端是至人,与万物相处而无争,为什么还遭三次谴责?有时相迎,有时相送,同类被作为诱饵;面对造化的责问,归心于禅那,才开始脱离幽冥迷雾。右方的真人数目也如此。左边向前,和乐怡然。东华王君,青阳之气开始萌发;驾临太晨宫,胎育易道仙基,揭示玄要,传示给钟离权。他是真中之真,是众师的师表。太史、司寇的后裔,有美善姿质,这就是元君。她生来便追求齐同,弘大、宁静而高明;至德巍巍,度录童真,以荐升西池。赫赫的真君,能安静而慈悲,灵明昭著、德行广大,列职于清微天;启佑我国国姓,辅翼我皇福祉,无论幽暗之处都能照见,没有危难不加扶持。

云房虬髯頳而环竒,顶分双髽。日兮月兮,居谓生门,乃藏死机。蓓蕾玉蒂,葳蕤铅枝,纯阳挺秀而钟是规。五试皆过,一真自持,劔断无明,丹起沈尸,养魄朱陵,混迹浮提。宗成相辽,感累卵危,五鼎万钟,弃之若遗。醉跨白驴,引碧眼儿,大海鱼乐,长空鸟飞。有髯如钟,肤晳而脂,是曰重阳,与禅同归。郁郁金莲,一蒂匕枝,尽大地间,受▯风吹,宜甫朗悟,遂首师资。三髻表尊,十化分梨,闘贫不贫,无为而为,超登三宫,翺翔紫微。谭子长真,末疾寖剧,抱足分和,湏麋再植。是故与物无竞,为徳金光,顶透恬然,安寂。刘君冠弱,而慕▯黙,松筠并清,雪月交白,分形狴犴,阐化京国。何以前徴?三生井石,丘公蚤颖,重阳法嫡,磻溪髙蹈,王庭前席,正杀化贪,与世生息。长春之春,造化罔极。彼美▯阳,师所遥锡,饮酖委和,避兵先识,金绯被躬,等若逄掖,印心虽间,显教斯赫。广宁隠卜,而知归墨,志頼王坚,行由谭激,沃桥水观,如逹磨壁,竟遘神君,发挥心易。孙姑悟道,与鳯分翼,各探骊珠,罔象先得。用气莫麄,舒缓见则,醍醐仙乐,悠然自适。吾师闺秀,千载正脉,补陀现应,清微详迪。西池奏名,北斗落籍,日现云表,离中坎画。凡此羣真,应世后先,或学而能,或生而然,或擅总持。或谛妙圆,或示无文,或工立言,溥博渊泉,如天如渊。我仪图之,朝夕奉焉。譬毘卢佛变化亿千法相,叵测,畴能写?旃一刹那际,三身现前,慈威大小,各所覩。縁下土虮兆刿心,静专宝以周还,逍遥永年。广圣主得贤臣颂汉王子渊此颂成于宣帝时。其防言圣主遇臣之难,贤臣遇主之不易。一旦得之,欢然交欣,论説无疑。鸿毛顺风,巨鱼大壑,胡禁不止,曷令不行。太平之责塞,优游之望臻。臣借君而显,君享臣之逸。虽孟氏之急先务,孙卿之请布基,何以易此?第不原所繇得之本与既得之之用。是以谈业甚微而无真术,防绩虽宏而鲜隽味。况彼杂覇之朝,仅庸覈能之辅,而举盛际之事,归之殆犹其时。▯神鸟之五章而不审鹖雀之非徳也。敢廓其防,探其原,而嗣颂其辞曰:昔陶唐命南北正,防司地天,而人辅缺焉。乃登妫氏于有鳏,俾槖九有而司化权。实惟五佐以胥后先,赫乎逖哉,莫可拟测。已成汤氏之开殷纪也,凡五进阿衡而五捐之,忽合忽离,是何后臣之艰厥而托国之需迟耶?迨武丁之征説,而姬文之遇,尚精诚贯彻虖幽夣,遂超徒歩而拜卿相。此所谓天作之合,帝启其衷,万姓借以奠安,三灵寄而崇隆。然我观夫伊氏之为佐也,厥人纪之肇修,繇从谏而弗违,俨明命之顾諟,敬恭洞乎神祗,革夏政而抚九有,实一徳之所茂绥。説启心而沃帝,在虑善而动时,监成宪以无愆,学古训乃有获。粤丹书之示戒,敬怠胜而頖防吉。此深宫之燕间,而四夷之所景式。盖孟氏有言:将大有为之君,必有所不召之臣,学焉而后臣之。夫是以卑而长为天下尊。今夫纲维纷脞,易画也;疆圉弱削,易益也;甲雕兵瘦,易饬也;礼弛乐废,易师也。其最艰者,君不有其徳而唯臣之徳,臣不爱其心而君心之非之。是格彼夫髙平之任术,与愽阳之济宽,虽栉比其一支,殊未探乎大端。营平折冲,广汉钩距于黄中外,稍称平恕。赵尧等之司四时,若畧法乎先王,虽匃奴崩角而孽已兆于椒房,政若粲乎其外媺而精膏烁焉,而内亡。夫沛乎巨壑,纵鳞翼乎鸿毛,顺风龙变,云蒸猋附,景从岂不快哉?如披聋盲然,必内涤百私,外采庻忠。泰之九二,宁不曰上下志同?而其繇曰:包荒用冯河,不遐遗朋亡,是以吉。莫钜乎涣小羣,而危莫峻乎月几望。贤与否其相辽,敬怠頖于毫芒。当齿爪之未坠,又何异乎肺与肠?夫岂唯其下者,即周公之赤舄而非金縢,几不能保其终。厥咎宁直成王?呜呼盛哉,亦可畏哉。汪门烈女方氏颂方氏之死,汪道耆也。葢称烈女云。夫既已归汪矣,何以不妇也?曰不成妇也。其不成妇何?女十三,笄而归汪氏,然事姑室也。居五年,其舅姑命之曰:“以冬十二月与道耆成礼。”秋七月,而道耆病,溺血甚,女始视汤药,然而弗靣也。道耆且死,意若有忧者,女闻之曰:“是其为我乎?”即絶粒。道耆死,女始发防袂而靣,曰:“吾夫也。”制斩缞服,尽哀。家媪谓曰:“是不为夫,胡服也?”女曰:“不为夫,而胡以舅若父,姑若母?不为夫,而胡以奉汪氏之烝尝于寝也?吾女也,然而非方女也。”旦日,伯氏司马公来,婢子夹持出,跪请曰:“以舅姑及亡者之后,伯氏前致辞,谢诸内外尊戚。”至夕,沐浴自缢死。死时,光明满室。及殓,而貌逾于生也。其得称烈者,何风人之为风也?发于情,止于礼义。

译云房真人虬髯红润而奇异,头顶分成两个发髻。太阳和月亮啊,居处被称为生门,其中却隐藏着死机。玉花含苞、铅枝茂盛,纯阳真人钟离权挺拔秀异,集中体现了这种规范。五次考验都通过,独自守持真性;宝剑斩断无明,丹药使沉尸复起;在朱陵养魄,在浮提世界混迹。宗成以后相貌疏远,感到累卵般危险;五鼎之食、万钟之禄,都把它们弃置如遗。醉后骑白驴,带着碧眼胡儿;大海中鱼儿游乐,长空中鸟儿飞翔。有胡须如钟、皮肤白润如脂的人,名叫重阳真人,与禅道一同归真。郁郁葱葱的金莲,一蒂分生众枝;大地之间全承受玄风吹拂。谭处端明白觉悟,便尊师重道,首先建立师资关系。三髻显明尊贵,十次变化分食梨果;处在贫困中却不以为贫,无为而无所不为,超登三宫,翱翔紫微。谭子长真,晚年疾病日益严重,抱足分和,须眉重新生长。因此他与万物无争,以德如金光;头顶透出安恬之气,安住寂静。刘君年少,却仰慕玄默;松竹同样清洁,雪月交相洁白;分形进入狴犴,阐扬教化于京城。为什么能预先征验?因为有三生井石。丘公早年聪颖,是重阳的嫡传弟子;在磻溪高蹈隐居,后来王庭前席相待,正好杀除贪欲,与世间共同生息。长春真人的春意,造化无穷无尽。那美好的谭处端,远承老师赐予;饮鸩而委弃调和,预先识破兵乱;身披金绯官服,与等同逢掖儒生;虽与内心印证偶有间隔,显扬的教法却十分昌盛。广宁真人隐居占卜,却知道归向墨家;志向依赖王重阳坚定,行为受到谭处端激发;在沃桥观看水景,如达摩面壁,最终遇到神君,阐发心易之学。孙姑悟道后,与凤凰分开双翼;各自探取骊龙之珠,罔象却先得到它。运用元气不可粗疏,舒缓行持才能显现法则;醍醐般的仙乐悠然自适。我的老师是闺中秀女,承接千载正统;在补陀示现应化,详尽阐明清微大道。她在西池名册中登记,在北斗籍册中除名;太阳显现在云表之上,离卦之中画着坎卦。以上这些群真,应世有先有后;有的学习后才能做到,有的天生如此,有的专擅总持;有的洞彻圆妙,有的示现无文;有的擅长立言,学问广大如深渊泉源,犹如天、犹如渊。我把他们画成图像,早晚奉持瞻仰。譬如毗卢佛变化出亿万法相,难以测度,谁能全部描画?就在一刹那之间,三身同时现前;慈悲、威严、大小各有不同,众生所见也各不相同。只因我这个下界小民内心烦乱,姑且专心珍重此图,使它周流传布,逍遥而求长生。《广圣主得贤臣颂》。汉代王子渊的这篇颂作成于宣帝时。它大概只说圣主遇到贤臣很难,贤臣遇到明主也不容易。一旦得到彼此,便欢喜交集,议论政事没有疑惑;如鸿毛顺风,如巨鱼游大壑,什么禁令不能停止,什么命令不能施行?太平的责任得到完成,安闲游息的愿望也达到。臣借助君主而显达,君主享受贤臣带来的安逸。即使是孟子所说的急务,孙卿所请的奠定根基,又有什么能改变这个道理?只是它没有探究获得贤臣的根本以及获得之后如何任用。因此谈论事业十分浅薄而没有真正方法,功绩虽宏大却少有精深意味。何况那是杂用霸术的朝代,只不过任用平庸而明察能干的辅臣,却把盛世的事情归功于那个时代,恐怕仍然没有超出当时的见识。它只赞叹神鸟的五章,却没有审察鹖雀并非德行之征。我冒昧地扩大它的意义、探求它的根源,并接着作颂说:从前陶唐氏命令南正、北正,分别掌管地、天,而辅佐君王的人才还不足。于是登用妫氏于有鳏,使他统辖九州并掌握教化权力。实际上正是五位辅佐者前后相继,光明显赫而久远,几乎没有什么可以比拟和测量的。到成汤开创殷代纪元时,曾五次进用伊尹为阿衡,又五次舍弃他,忽然合而忽然离,这难道不是后世君臣相遇艰难、托付国家的时机迟迟不来吗?等到武丁征得傅说,姬文王遇到姜太公,还要精诚贯通幽梦,才能从徒步之人越级拜为卿相。这就是所谓天作之合,天帝开启他们的内心,使万姓因此安定,使天地神灵因此尊崇。然而我看伊尹作为辅臣,他首先整顿人伦,是因为听取劝谏而不违背;庄严地明察天命,恭敬对待神祇;改革夏代政事,抚安九州,实在是一德盛美所带来的安宁。傅说启发君心、滋润帝德,在于思虑善道、行动合时;以成法为鉴而不犯过失,学习古训才有所收获。丹书所示的警戒是:敬慎胜过怠惰,分辨祸福吉凶。这是在深宫闲居之中,而四夷都仰望效法的道理。孟子说过:将要大有作为的君主,一定有不肯召见便来任职的臣子,必须先向他学习,然后才以臣礼待他。正因为这样,地位卑下的人反而长久成为天下所尊敬的人。如今纲纪纷乱,容易整顿;边疆削弱,容易增强;铠甲破旧、兵力衰弱,容易整饬;礼仪松弛、音乐废弃,容易重新建立制度。最困难的是,君主没有自己的德行,只看重臣子的德行;臣子不体恤君主之心,反而只责怪君主之心。像高平侯所任用的权术、博阳侯所施行的宽政,即使把它们整齐排列,也仍未探究治国的大端。营平侯用谋略折服敌人,广汉侯在黄河内外使用钩距之术,稍稍可以称得上公平宽恕。赵尧等人掌管四时政令,似乎略微取法先王;即使匈奴低头屈服,祸根已经在椒房中萌发,政事表面上灿然美好,内里却精华耗尽、空虚无物。巨大的深渊任凭鱼跃,鸿毛任凭风吹;龙乘风变化,云气蒸腾,轻风相随,景物随影而从,难道不令人畅快吗?若想如同使聋者复聪、使盲者复明,必定要内心洗除百般私欲,对外采纳众人的忠言。《泰》卦九二爻,难道不是说上下志向相同吗?爻辞说:“包容荒远之地,涉水渡河,不遗弃远方,不结党营私,因此吉祥。”没有比涣散小集团更重要的事,也没有比月将满而未满更危险的状态。贤与不肖相差很远,敬慎与怠惰的分界只在毫厘之间。等到牙齿、爪子还没有脱落,又和肺与肠有什么区别?这哪里只是地位卑下者如此,即使周公穿着赤舄而不是掌管金縢之书,几乎也不能保全结局。这个过错难道仅仅在成王吗?唉,实在盛大,也实在可畏啊。” 《汪门烈女方氏颂》。方氏为汪道耆而死,大概可以称为烈女。她既然已经嫁入汪家,为什么没有成为正式的妻子呢?回答说,是因为没有完成婚礼。为什么没有完成婚礼?方女十三岁,行笄礼后嫁入汪氏,但一直侍奉公婆。过了五年,她的公婆命令她说:“在今年冬天十二月让你和道耆举行婚礼。”到了秋天七月,道耆患病,严重尿血,方女这才开始照看汤药,却始终没有和他见面。道耆将死,神情仿佛有所忧虑,方女听见后说:“难道他是在为我忧虑吗?”于是断绝饮食。道耆死后,方女才解开丧服的衣袖,与他见面,说:“这是我的丈夫。”她制作斩衰丧服,尽情哀悼。家中的老妇对她说:“既然他不是你的丈夫,为什么穿这种服呢?”方女说:“他若不是我的丈夫,我怎么能把公公当父亲、把婆婆当母亲?他若不是我的丈夫,我怎么能在寝室中奉祀汪家的祖先?我是方家的女儿,但已经不是方家的女儿了。”第二天,伯氏司马公来到,婢女们夹扶她出来。她跪下请求说:“因为公婆以及亡者后代的缘故,伯氏特地前来致辞,向内外尊长亲戚致谢。”到了晚上,她沐浴后自缢而死。她死时,光明充满房间。入殓时,容貌比生前更加美好。她能够被称为烈女,是因为《诗经》所谓的教化吗?这种行为发于真情,而止于礼义。

妇之死,夫义也。情得毋十二乎哉?女之死,夫不及情者也。虽然,未字而夫非夫,也为他人死也。女,女而归汪,有妇道矣。妇而未伉,不及情矣。其发以义,其止以礼,是足以当风之首乎?司马传而表之。不佞世贞继颂焉。其篇曰:“英英白华,其白乃雪。女而妇节,其矢也洁。”皎皎白璧,既白且坚。妇而女身,其归也全。生而事之,惟舅与姑,死而靣之,乃以为夫。生而字之,其迹处也;死而殉之,其心许也。

弇州续稿巻一百四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弇州续稿巻一百四十六明 王世贞 撰文部像賛【有序】吴中徃喆像賛【有序】吴中徃喆像賛者,故百有十六嵗。周翁寿谊,翰林编修高先生启,前工部郎张先生适,都昌令俞先生贞,木布衣王光庵先生賔,陜西按察使王公英,给事中黄公钺,太子少师赠少师荣国姚恭靖公广孝,吏部左侍郎赠尚书许公斯温,左副都御史吴文恪公讷,按察佥事直道陈公祚,詹事府少詹事赠礼部右侍郎刘文恭公铉,御医盛先生寅,太子太保赠少保陈僖敏公镒,太子太保俞公士悦,太常卿夏公防,礼部主事吴公凯,处士杜东原先生璚,参政祝公颢,武功伯大学士徐公有贞,浙江提学副使张先生和,进士郑先生文康,吏部左侍郎叶文庄公盛,右都御史韩襄毅公雍,按察佥事刘完庵先生珏,参政刘公昌,开封府知府鱼公侃,福建右参政陆公防,工部右侍郎孔公镛,南京大理寺卿章公格,南京左副都御史章公律,礼部尚书赠太子太保李文安公杰,太仆少卿李公应祯,太常少卿侍读陆公釴,礼部尚书赠太子太保吴文定公宽,浙江右参政陆公容,布衣沈石田先生周,湖广左参政姜公昂,河南右参政吴公愈,南京左副都御史陈公璚,南京刑部尚书刘公缨,少傅大学士赠太傅王文恪公鏊,先南京兵部右侍郎公讳,南京刑部尚书赠太子少保吴公洪,工部尚书龚公▯,礼部主事杨先生循吉,少保吏部尚书陆公完,都察院右副都御史毛公珵,江西右布政使王公秩,赠礼部尚书百嵗毛翁弼,太子太传礼部尚书赠少保毛文简公澄,祁州守张天方,公安甫太子少保,南京吏部尚书赠太子太保吴文端公一鹏,应天府通判祝先生允明,明太仆少卿都公穆,解元唐六如先生寅,南京吏部尚书赠太子太保朱恭靖公希周,南京刑部尚书赠太子少保周康僖公伦,翰林待诏文先生征明,右都御史盛公应期,翰林孔目蔡先生羽,南京刑部尚书顾公璘,都察院左佥都御史陈公察,太子少保吏部尚书赠太子太保周恭肃公用,少保大学士顾文康公鼎臣,太常卿赠礼部侍郎魏恭简公校,国子博士徐先生祯卿,南京刑部右侍郎赠左都御史周公广,南京太常寺卿方公鹏,按察佥事方公鳯,刑部尚书赠太子少保吴公山,太子太保兵部尚书赠少保王襄敏公以旂,大理左寺丞周公鳯鸣,南京兵部右侍郎王公积,国子司业王先生同祖,右春坊右司直郎兼翰林检讨张公寅,右副都御史朱公纨,通政司参议张公寰,江西右参议王公庭,都察院右副都御史王公守,国子博士文先生彭,和州学正文先生嘉,光禄寺丞陆先生鳌,工科给事中赠太常少卿陆公粲,太学生王雅宜先生宠,提学佥事袁先生▯,浙江按察佥事皇甫先生涍,吏部员外郎王先生谷祥,太仆寺卿顾公存仁,按察佥事皇甫先生汸,南京刑部尚书钱公邦彦,按察副使沈公▯,四川布政陈公鎏,礼部左侍郎赠尚书瞿文懿公景淳,尚宝司少卿陆公师道,布衣彭隆池先生年,布衣俞先生允文,先右都御史赠兵部尚书公讳太子太保大学士赠少保严文靖公讷,布衣陆包山先生治,太子少保南京吏部尚书赠太子太保袁安节公洪愈,兵科左给事徐先生师曾,少司冦雨亭陈公瓉质山,黄先生姬水,太仆寺丞直内阁归先生有光,应天府丞王公执礼,都察院右副都御史赠兵部左侍郎张公任,山东按察副使袁公尊尼,南京兵部右侍郎顾公章志,浙江按察副使张公振之,亡弟太常寺少卿世懋,河南按察副使王公鼎爵,都督佥事镇守浙江总兵官杨公尚英,凡一百十二人,皆吾吴中贤懿炳炳,自明始者也。大者树徳砥行,羽翼圣道,股肱王室;次亦奔走防附,批鳞犯顔,直臣循吏之流也。含章。韬锷斯,所以山泽之臞;摅藻修辞,斯所以秇文之英。老成代徃,典型杳絶。借彼肤相,永之丹青。计亦左矣。稍叙其事,附以咏言。离之尚茫然,合之斯可征哉?然则楚庄何必色惊于优孟,北海无烦呼饮于虎贲也。《诗》云:“高山仰止,景行行止。”仆虽不敏,窃有志焉。然而榱栋莫任,谱谍散佚,况于遗像掌故,曷考?非力所及,宁无挂漏?所期同志推而广之云尔。周翁寿谊者,昆山人也。有隠徳。髙皇帝洪武之六年,癸丑,翁一百有一十嵗矣。苏州守魏观始行乡饮礼,賔翁而首之。又六年,髙皇帝召见便殿,赐宴慰抚有加,予冠带,给驿舟楮▯,遣还。逾年乃卒。计翁生当在宋之淳祐四年,甲辰,跨元及明,凡三国十三帝,而不肯仕。改革之际,兵燹数矣,而竟无恙。晩遘真主,卒以显荣。夫岂偶然哉!寿谊名也。又颇类别号,若私谥。其裔孙金华守后叔,与余善。此像得之后叔之子廷栋。賛曰:宋之遗黎,元之逸民,明之三老,晩遘昌辰,中罹兵燹,孑然独存,不琢者天,不刓者身。

译妇人因丈夫而死,是合乎夫妇之义的。她的真情难道不是十分深厚吗?方女之死,则是因为丈夫还没有来得及与她发展夫妻之情。即便如此,她尚未正式成婚,丈夫也还不能算真正的丈夫,却仍然为他人而死。她作为女子嫁入汪家,已经具备妇道;作为妻子却尚未与丈夫成婚,确实还没有达到夫妻之情。她的行为发于义,止于礼,难道足以成为教化的首要典范吗?司马公为她作传并加以表彰。我王世贞接着作颂。篇章说:“鲜明洁白的白花,它的白色如同雪。女子而有妇人的节操,她的誓言也洁净。” 洁白明亮的白璧,既洁白又坚硬。她身为妇人却保持女儿之身,归返时仍然完整无损。活着时侍奉的,只有公公和婆婆;死后与他见面,才把他当作丈夫。活着时以婚约称呼她,是因为她的行迹只居于婚约关系;死后为他殉身,是因为她的内心已经许嫁于他。《弇州续稿》卷一百四十五。钦定《四库全书》。《弇州续稿》卷一百四十六。明代王世贞撰写。文部。画像赞(有序)。《吴中往哲画像赞》(有序)。《吴中往哲画像赞》,共一百一十六岁的人物。周翁寿谊、翰林编修高先生启、前工部郎张先生适、都昌令俞先生贞、木布衣王光庵先生宾、陕西按察使王公英、给事中黄公钺、太子少师赠少师荣国姚恭靖公广孝、吏部左侍郎赠尚书许公斯温、左副都御史吴文恪公讷、按察佥事直道陈公祚、詹事府少詹事赠礼部右侍郎刘文恭公铉、御医盛先生寅、太子太保赠少保陈僖敏公镒、太子太保俞公士悦、太常卿夏公防、礼部主事吴公凯、处士杜东原先生璚、参政祝公颢、武功伯大学士徐公有贞、浙江提学副使张先生和、进士郑先生文康、吏部左侍郎叶文庄公盛、右都御史韩襄毅公雍、按察佥事刘完庵先生珏、参政刘公昌、开封府知府鱼公侃、福建右参政陆公防、工部右侍郎孔公镛、南京大理寺卿章公格、南京左副都御史章公律、礼部尚书赠太子太保李文安公杰、太仆少卿李公应祯、太常少卿侍读陆公釴、礼部尚书赠太子太保吴文定公宽、浙江右参政陆公容、布衣沈石田先生周、湖广左参政姜公昂、河南右参政吴公愈、南京左副都御史陈公璚、南京刑部尚书刘公缨、少傅大学士赠太傅王文恪公鏊、前南京兵部右侍郎某公、南京刑部尚书赠太子少保吴公洪、工部尚书龚公弘、礼部主事杨先生循吉、少保吏部尚书陆公完、都察院右副都御史毛公珵、江西右布政使王公秩、赠礼部尚书百岁毛翁弼、太子太傅礼部尚书赠少保毛文简公澄、祁州守张天方、公安甫太子少保、南京吏部尚书赠太子太保吴文端公一鹏、应天府通判祝先生允明、明太仆少卿都公穆、解元唐六如先生寅。南京吏部尚书赠太子太保朱恭靖公希周、南京刑部尚书赠太子少保周康僖公伦、翰林待诏文先生征明、右都御史盛公应期、翰林孔目蔡先生羽、南京刑部尚书顾公璘、都察院左佥都御史陈公察、太子少保吏部尚书赠太子太保周恭肃公用、少保大学士顾文康公鼎臣、太常卿赠礼部侍郎魏恭简公校、国子博士徐先生祯卿、南京刑部右侍郎赠左都御史周公广、南京太常寺卿方公鹏、按察佥事方公凤、刑部尚书赠太子少保吴公山、太子太保兵部尚书赠少保王襄敏公以旂、大理左寺丞周公凤鸣、南京兵部右侍郎王公积、国子司业王先生同祖、右春坊右司直郎兼翰林检讨张公寅、右副都御史朱公纨、通政司参议张公寰、江西右参议王公庭、都察院右副都御史王公守、国子博士文先生彭、和州学正文先生嘉、光禄寺丞陆先生鳌、工科给事中赠太常少卿陆公粲、太学生王雅宜先生宠、提学佥事袁先生濬、浙江按察佥事皇甫先生涍、吏部员外郎王先生谷祥、太仆寺卿顾公存仁、按察佥事皇甫先生汸、南京刑部尚书钱公邦彦、按察副使沈公某、四川布政陈公鎏、礼部左侍郎赠尚书瞿文懿公景淳、尚宝司少卿陆公师道、布衣彭隆池先生年、布衣俞先生允文、前右都御史赠兵部尚书某公、太子太保大学士赠少保严文靖公讷、布衣陆包山先生治、太子少保南京吏部尚书赠太子太保袁安节公洪愈、兵科左给事徐先生师曾、少司寇雨亭陈公瓒质山、黄先生姬水、太仆寺丞直内阁归先生有光、应天府丞王公执礼、都察院右副都御史赠兵部左侍郎张公任、山东按察副使袁公尊尼。南京兵部右侍郎顾公章志、浙江按察副使张公振之、亡弟太常寺少卿世懋、河南按察副使王公鼎爵、都督佥事镇守浙江总兵官杨公尚英,共一百一十二人,都是我们吴中光明显著的贤德之士,自明代开始便如此。地位高的建立德行、砥砺操守,辅翼圣道,成为王室的股肱;次一等的也奔走效力,冒犯龙鳞、触逆圣颜,属于直臣和良吏一流。含藏文采,收敛锋芒,这是山泽隐士的特点;抒发辞藻、修饰文辞,这是文章英才的特点。老成贤者相继逝去,典范踪迹已经遥远绝灭。借助这些人的形貌画像,把他们永久保存于丹青之中。这样计算或许错了。姑且稍稍叙述他们的事迹,附上歌咏之辞。分开看还很茫然,合在一起便可以考见了吧?既然如此,楚庄王何必因优孟的表演而惊异,北海李邕也无需劳烦虎贲卫士呼喊饮酒了。《诗经》说:“高山令人仰望,美好的德行使人遵行。”我虽然不聪敏,私下也有这个志向。然而栋梁不能承受,谱牒又散失佚亡,何况遗像和掌故,怎么考察?这不是我的力量所能达到的,难道能没有遗漏吗?只希望同道之人推求并发扬它罢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百十二人〕 周翁寿谊,是昆山人,有隐德。明太祖洪武六年癸丑,周翁已经一百一十岁了。苏州知府魏观开始举行乡饮礼,以周翁为宾客并让他居首。又过了六年,明太祖在便殿召见他,赐宴慰问,恩遇特别优厚,赐给冠带,供应驿舟和纸币,遣送他回去。过了一年才去世。推算周翁应当生于宋理宗淳祐四年甲辰,跨越元、明两代,共经历三国十三帝,却不肯出仕。改朝换代之际,兵灾多次发生,他竟然平安无恙。晚年遇到真正的明主,终于因而显达荣耀。这难道是偶然的吗?寿谊是他的名。他还有不少别号,仿佛私谥。他的后裔、金华守后叔,和我交好。这幅画像是从后叔的儿子廷栋那里得到的。赞说:他是宋朝的遗民,元朝的逸民,明朝的三老;晚年遇到昌盛时代,中途遭逢兵灾,孤独地独自存活。不加雕琢,是上天保全了他;不受损伤,是自身守持的结果。

髙太史先生启,字季廸,别号槎轩,长洲人。少明颖,有纵横才略,而好为歌诗,天藻秀发,徃徃超宋元人,乘而上之,直接开元、大厯,而不能尽去刘白之习者,小为才使耳。元末,张士诚窃吴自王,而其上佐饶介之多罗致文学知名士为幕客,而第其篇咏,奉金帛为寿,先生恒首冠,然不肯臣士诚。至髙帝即位,召修元史,授翰林院编修,史成,特拜戸部侍郎。先生以少不习握筭,辞诏赉镒金,使归需异日用。先生归教乡里,自给时,魏观自太常卿奉玺书守郡,贤先生而礼之,欲徙郡治,成乞先生文上梁,而衞帅诬观徙治为有异志,先生亦逮至都,论腰斩。时年三十九,天下惜先生才,而悼其寃。所着有《缶鸣集》若干巻,《文集》若干巻。賛曰:明诗之昌,如滙九江,而公滥觞其追正始,若康庄轨而公嗃矢辞冕离蝉兾以天全而竟死寃。杳然丹青,可灭者形,不泯者名。工部郎张甘节先生者,吴人,名适,甘节其别号也。洪武中,以歌诗鴈行髙,子启天子,闻其才而辟之,累迁工部郎中。坐斥法,谪迁广州税课大使,卒。先生貌白晳,疎眉目,其卒时且五十矣,而像甚少。賛曰:于乎!先生媺音姿兮,少与诸贤工书诗兮,窜不称,困庻离菑兮,客死无恨,以完归兮。俞都昌先生贞木,初名桢,后更名贞木,字有立,吴县人。既冠,以学未成,弗娶。负笈受永嘉陈公麟《易》,遂傍读它经史,为古文辞。元季杜门隠居,淡如也。洪武初,以荐者起知韶之乐昌,父丧归,服除,补都昌。后先有亷介声,再以母丧归,遂不仕。老而郡守姚善礼之,为偹賔主参幕中画防,坐株累有应天逮事,白卒于邸。建文之三年七月也,得寿七十有一。明年勤王事起,太守善族而先生以家无恙。賛曰:「而貌之熈熈,而须之离离而巾车之委蛇。版荡兮,以身完;湿束兮,良于官;肥遯兮,而婴狴犴。客死兮,而不罹患。天耶?人耶?若循环兮,其不可端。」王光庵先生賔,初名国賔,字仲光,长洲人。有异才,于经史子集、天官、乐书、兵家、稗志,靡所不该。览犹防于医,而属世鼎革,刑【阙】用重。先生意不乐之,且母老,乃自晦为清狂,不娶不仕。其貌故以寝,又以药黥靣及肘股间,髽▯短服,行歌道傍。故旧有访之者,輙箕踞扪虱,不相酬对,以益自废。晩而太守姚公善知之,微服再三叩,乃稍稍露其竒。姚公大叹赏,为具賔主成礼而去。先生孝其母,年七十且死,抱母不舍,呼娘娘者数而后絶。既絶之后一日,其家闻杖履声,则先生哭曰:“天乎奈何令我舍娘娘去乎!”久之哭始已。先生所着有《光庵集》《吴中名贤纪》《吴下古迹诗》。賛曰:万邦帝臣兮,噫!畴不利賔兮,噫!国之遗民兮,噫!母之遗身兮,噫!卒以冺冺兮,噫!王按察先生英者,昆山人也。髙帝为监察御史,以慤勤职事,当上意,尝手书“敦厚王英”赐之,又标于殿柱。累迁陜西按察使,以疾乞休归。先生位三品,而乡居恂恂,若无官者。尝孑行至河岸,而轻薄子值而偶触之,遂挤先生于水。先生振衣起至家,家人怪问之曰:“吾偶失足耳!”竟不言其事。賛曰:古有刘宽厥名称之。亦有娄公,至徳可师公位小让而于徳齐编须婴鳞率以身归长者哉!噫。黄给事先生钺,字叔扬,常熟人。举乡试,尝为某县典史。后举防试,以进士髙第授戸科给事中。建文之末,出募兵于海上。闻京师不守,自投于琴川之桥下死。妻子从之。賛曰:事固不可论。以建文之亡,而士大夫争先而为故主死者,若饥之食而暍之就凉,岂所谓杀身成仁志士之分,而手足腹心亦施报之常?烈烈叔扬,其没者固頽然而付清波,而其不没者尚凛然而傲秋霜也耶?姚恭靖公广孝,长洲人。初为僧,名道衍,字斯道。博综释典,能为诗。公虽以方外名,而内劲侠。有道士席应真者,精兵家言,与公邻寓,竒公而密授之。顾益自晦秘,人少识者。独吴人玉行异之曰:「是未遇时耳。万戸侯安足道哉!」寻以高僧侍燕邸。燕王之欲起兵,其谋皆自公发之。又尝佐王治军事,佐庶子守北平。从王下京师,其防秘不传也。

译高太史先生启,字季迪,别号槎轩,长洲人。年轻时聪明颖悟,有纵横家的才略,又喜欢作歌诗,天然文采秀美,往往超过宋、元诗人,乘势而上直接接近开元、 大历诗人;只是不能完全去掉刘禹锡、白居易的习气,稍微是才华所牵累。元末,张士诚窃据吴地自立为王,他的上佐饶介广泛招致有文学声名的士人做幕客,并评定他们的诗篇,奉送金帛作为酬劳,先生常常名列第一,却不肯臣服张士诚。明太祖即位后,召他修撰《元史》,授翰林院编修;史书完成后,特意拜任户部侍郎。先生因为年轻时不习惯掌管钱粮计算,辞谢诏命和所赐镒金,请求暂归,等待日后任用。先生回乡教书,自给生活。当时魏观由太常卿奉玺书出任郡守,认为先生贤能,以礼相待;想迁移郡治,工程完成后请求先生作上梁文。后来卫帅诬陷魏观迁治是心怀异志,先生也被逮到都城,论罪应腰斩。当时先生三十九岁,天下人都惋惜他的才华,为他的冤屈悲悼。他著有《缶鸣集》若干卷、《文集》若干卷。赞说:明代诗歌的昌盛,犹如九江汇流,而先生是源头;他追踪正始诗风,如大道上的车轨。然而先生[缺字]矢辞冕离蝉翼以求保全性命,最终却含冤而死。丹青中的形体虽然可以消灭,不能泯灭的却是他的名声。工部郎张甘节先生,是吴地人,名适,甘节是他的别号。洪武年间,他以诗歌才能名列前茅;高启向天子称说他的才华,朝廷于是征召他,逐步升任工部郎中。因犯法被斥退,贬为广州税课大使,后来去世。先生面貌白净,眉目疏朗;死时将近五十岁,画像却显得很年轻。赞说:啊!先生有美好的声音和仪态啊,年轻时和诸位贤者共同擅长书法诗歌啊;被贬谪而不称意,困顿漂泊而遭受灾祸啊;客死异乡却没有遗憾,完整地归去啊。俞都昌先生贞木,起初名桢,后来改名贞木,字有立,吴县人。他行冠礼后,因为学业没有完成,便不娶妻。背着书箱跟随永嘉陈公麟学习《易》,又旁通阅读其他经史,作古文辞。元代末年,闭门隐居,淡泊自守。洪武初年,由荐举起任韶州乐昌县知县;父亲去世,归家守丧,服丧期满后补任都昌县知县。前后都有廉洁正直的声誉;后来又因母亲去世归家,于是不再出仕。年老时,郡守姚善以礼相待,请他作为宾客参与幕府谋划政事;后来因牵连案件,被应天府逮捕审问,最终在旅舍中去世。那是建文三年七月,享年七十一岁。第二年勤王之事兴起,太守姚善全族遇害,而先生一家却平安无事。赞说:“面貌和悦明朗,胡须纷然飘动,巾车缓缓行驶。世道动荡啊,他保全自身;官场束缚啊,反而胜过做官;隐退自全啊,却又身陷狴犴。客死异乡啊,终究没有遭受祸患。是天意吗?是人为吗?仿佛循环往复,终究无法说清端绪。” 王光庵先生宾,起初名国宾,字仲光,长洲人。他有奇异的才华,对于经史子集、天官、乐书、兵家、稗志,没有不通晓的;即使医术也很有研究。适逢世道鼎革,刑[缺字]使用严酷。先生心中不以为乐,又因母亲年老,于是故意隐藏才华,装作清狂,不娶妻、不出仕。他的面貌本来因久卧而衰损,又用药物刺黥面孔及肘、股之间,梳着短发,穿短衣,沿路唱歌。旧日朋友来拜访时,他总是张开双腿坐着捉虱子,不和他们应答,以此更加自我废弃。晚年太守姚善知道他的才华,换穿便服多次叩门,他才逐渐显露奇才。姚公大为赞叹,替他备办宾主礼仪后离去。先生孝敬母亲,七十岁将死时,抱着母亲不肯放手,呼喊“娘娘”数声才断气。断气后第二天,他家里听见拐杖和鞋履的声音,先生便哭着说:“天啊,为什么让我舍下娘娘离去呢!”哭了很久才停止。先生著有《光庵集》《吴中名贤纪》《吴下古迹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赞说:万国的帝王之臣啊,唉!谁不利于宾客啊,唉!国家的遗民啊,唉!母亲遗留下的身躯啊,唉!最终归于默默无闻啊,唉!王按察先生英,是昆山人。明太祖任命他为监察御史,他忠诚勤勉地办理政务,符合皇帝心意。皇帝曾亲笔写下“敦厚王英”赐给他,又把这几个字题在殿柱上。他多次升迁,任陕西按察使,后来因病请求退休归乡。先生官至三品,居乡时却恭谨谦逊,仿佛没有做过官。他曾独自走到河岸,轻薄子弟偶然迎面碰到他,便把先生推入水中。先生抖衣起身回到家,家人惊怪地询问,他说:“我只是偶然失足罢了!”始终没有说出这件事。赞说:古代有刘宽,世人以他的名声称道;又有娄公,他的至德值得效法。先生官位虽小,却能谦让,在德行上与他们相齐;编束胡须、触犯权势而以身归于正道,真是长者啊!唉!黄给事先生钺,字叔扬,常熟人。考中乡试,曾任某县典史。后来考中会试,以进士高等授户科给事中。建文末年,出海上募兵。听说京师失守,便投身琴川桥下而死。妻子儿女也跟随他而死。赞说:这件事本来不可用通常道理评判。建文灭亡时,士大夫争先为旧主而死,如同饥饿者寻找食物、口渴者走向阴凉之处;这难道不是所谓杀身成仁、志士应有的本分吗?手足、腹心彼此施报,也是常理。英烈的叔扬啊,他死去的身体固然颓然投入清波,而没有死去的精神,难道仍然凛然傲立于秋霜之中吗?姚恭靖公广孝,是长洲人。起初出家为僧,法名道衍,字斯道。他博通佛教典籍,能作诗。姚公虽然以方外之士闻名,内心却刚劲而有侠气。有个名叫席应真的道士,精通兵家学说,和姚公住在邻近地方,认为姚公奇异,秘密传授给他。姚公反而更加隐藏保密,很少有人了解他。唯独吴人玉行认为他非同寻常,说:“只是还没有遇到时机罢了,万户侯又有什么值得说的!”不久,姚公以高僧身份侍奉燕王府。燕王想要起兵,谋划都由姚公提出;又曾辅佐燕王处理军事,辅佐庶子守卫北平。后来随燕王攻下京师,其中谋划的隐秘内容没有流传下来。

王既即大位,思公功,数欲爵之,輙固辞,仅为僧録左善世。三年,立世子为皇太子,妙简僚佐,公首为太子少师。赐今名,监修永乐大典。出抚畿甸,赈诸郡饥,还奏輙称防。上礼之,呼为少师而不名。公虽有赐第不居,居萧寺。既病笃,上亲▯之,问何所言,对曰:「业出家矣,又何言?」卒年八十五,赠荣国公,赐祭塟。上自为文纪其碑,比于元刘秉忠。官其飬子继为尚宝少卿。太子即位,追思公功,再加赠少师,配享太庙。嘉靖中停配享,祀于大兴隆寺。公所着有诗文集若干巻,道余録若干巻。按王文恪公纂《吾吴志》谓公不娶,卒不蓄髪,而于他纪闻又云尝见其像大兴隆寺,红袍纱防,秃顶而肥。今像乃永乐三年笔,七十有三矣,靣皴瘦而白,须飘然,恐未真。乃以意摹得之。賛曰:刘诚意之事太祖,与姚荣公之佐太宗,俱防帷帐勒鼎钟顾所以报诚意,廼不若荣公之丰至。传荣公者寥寥焉,岂身讳之而不自明,抑史讳之而不有其庸?嗟乎!首发杀机睢盱就功,不娶亡子,蹈迷复凶。所谓归儒者不尽,而为墨者不终耶?许少宰斯温,字叔雍,吴县人,为邑诸生,久次膺贡,入太学。诏选太学生当授官者,公名为第一,擢署刑部郎曹事,迁监察御史,出为广东掲阳知县,未上,召仍守故官,以荐擢北平按察副使。时燕王起兵北平,版行公领大兴县事,佐世子守城。曺国公来攻城,世子用公计却之。王即大位,驿召公拜吏部左侍郎,赐白金百两,防币八有副。世子为皇太子,公兼左春坊左賛善。时汉、赵二邸相继为窥伺,而公东宫宷也,且有守城旧内忌之。中公下狱庾死,年仅四十三。皇太子即位,赠行在吏部尚书。公有材畧,尤长兵事,死未悉究,人俱惜之。今像丰硕而有容威。赞曰:文皇龙变,从者云蒸。公翼抚监,以完北平。功名鼎来,若川之盈。一踬而蹶,夫岂人能?天予之时,乃啬之龄。嗟彼诗人,误讥青蝇。吴文恪公讷,字敏徳,别号思庵,常熟人。公生失恃,弱冠白父寃,且雪而以防归,苦节砺行,益究心理性之学,发为文章有根柢。以昆山令荐至京,时杨文贞公士竒辅东宫,贤而称之。文皇召见于斋殿,奏对称防,白衣偹顾问。洪熈初,用学士度荐,授监察御史,出按浙江,超拜南京都察院右佥都御史,考满迁左副都御史,仍理院事。公先后所莅皆台职,凛凛有风裁,而不轻为操切,以是获正直忠厚称。年未满七十,乞致仕归,十有九年而卒,得寿八十六。所着有《思庵前后续集》《小学解》《性理羣书补注》《陈北溪字训》《晦庵诗文抄》《吴草庐文粹》《文章辨体》《详刑要览》。賛曰:「吴公树惇,乃以文称其所为文,匪忝躬行。一践端公,再履中丞。无竞无絿,不孤不朋。岂唯保身,亦以完名。」陈直道,公祚,字永锡吴县人。永乐初登进士,改翰林庻吉士,寻补方靣。公超为河南右参议与臬司争事,谪佃太和山。宣宗初,诏试诸谪佃者,公为第一人,拜监察御史。弹射不避贵势风裁大振。出按福建,还复按江西,上书劝上读大学衍义上怒甚,谓此吾几案间物,竖子将谓吾目不知耶?」而又怒所谓邪佞,以竒巧荡心语即械之,并其家属悉下狱且籍其家。凡五年而英庙即位,赦复其官。出按湖广益自励风力。寻露章劾辽王不法,复逮下狱论死。久之,辽逆节露,诏出公死,改南京。公论事益切,满九载出佥福建按察事。福建故悉公墨吏,望风解印绶去。以年且七十,乞休,卒得寿七十五。公之卒也,天下毋问识不识皆推其直,故称为直道。陈公今像,幅巾深衣,且老矣,而秀挺之色宛然,须眉间故非凢流人也。賛曰:公气如金,百链愈刚;公心若江,万折必东。公直则矢,遇坚必洞。前有伏机,徃徃反中。死我者人,不死者天。天实锡之,七十五年。刘文恭公铉,字宗器,长洲人,别号假庵。公少有至性,母疾,割股啖之,且吁天请代,竟不愈,哀毁几殆。以善书荐入翰林,明年中乡试,遂授中书舍人。公虽以书荐,而博学能文章,其自居闇如也。预修两朝实録成,迁兵部主事,仍供事内庭。复预修宣庙实録成,进翰林侍读,特命教习庶吉士,进侍讲学士。时同乡杨侍郎翥以潜邸入见,上舘于公,尝从容荐公可大用,上然之。有泄于公者,公自恨曰:“是必杨先生舘于我而累我如是。”乃阳为室焬以谢杨,使它徙。寻充经筵日讲官,转国子祭酒,条教笃密,有李安成风。时景皇帝迫大计,欲易储,诸公卿从臾之,将上防,公独辞不与。丁继母忧归,诏夺情,复固辞不赴。服除复职。睿皇帝既返正,阅公卿防,独公无姓名,而心善之。防选青宫宷,即擢詹事府少詹事,俾侍讲读。忽暴病卒,年六十五,赠礼部左侍郎。公于修词艰法取雅洁,毎篇成必旬日而后出之,有《假庵稿》。

译燕王即位后,想到姚公的功劳,几次想封爵给他,他都坚决推辞,只接受僧录司左善世之职。永乐三年,立世子为皇太子,精心选拔属官,姚公首先被任为太子少师。皇帝赐给他现在的名字,命他监修《永乐大典》。他出京巡抚畿甸,赈济各郡饥民,回来奏报时总是称赞他的功绩。皇帝礼敬他,称呼他为少师而不直呼其名。姚公虽有皇帝赐宅却不居住,仍住在萧寺。病重以后,皇帝亲自探望,问他还有什么话要说,他回答:“我已经出家了,又有什么可说的?”去世时八十五岁,追赠荣国公,赐祭葬。皇帝亲自撰文记述他的碑铭,把他比作元代刘秉忠;又任命他的养子继任尚宝少卿。太子即位后,追念姚公功劳,再加赠少师,配享太庙。嘉靖年间停止配享,改在大兴隆寺祭祀。姚公著有诗文集若干卷、《道余录》若干卷。考察王文恪公编纂的《吾吴志》,说姚公不娶妻,至死不蓄发;但另一部纪闻又说曾在大兴隆寺见到他的画像,画像中的他穿红袍、戴纱帽,秃顶而肥胖。如今这幅画像是永乐三年所画,当时姚公七十三岁;画像中面容皱瘦而白,胡须飘然,恐怕不是真实相貌。因此我依照自己的理解摹画成此像。赞说:刘诚意辅佐太祖,姚荣公辅佐太宗,两人都在帷帐之中谋划而铭功于鼎钟;只是太祖报答刘诚意,终究不如太宗厚待姚荣公。传述姚荣公事迹的人寥寥无几,难道是他自己忌讳功劳而不肯说明,还是史官忌讳而不记录他的功劳?唉!他首先发动杀伐之机,睁眼迎合而求取功名;不娶妻、不留下子嗣,反而走上迷途而遭遇凶险。所谓归向儒家未能彻底,归向墨家又没有坚持到底吗?许少宰斯温,字叔雍,吴县人。曾为县学生,久次应贡,进入太学。诏令选拔太学生中应当授官的人,许公名列第一,升任署理刑部郎中事务,迁为监察御史,出任广东揭阳知县,尚未赴任,便被召回,仍任原职;因推荐升为北平按察副使。当时燕王在北平起兵,公文任命许公兼领大兴县事务,协助世子守城。曹国公前来攻城,世子采用许公的计策击退了他。燕王即位后,驿站传召许公,授任吏部左侍郎,赏赐白金一百两、防币八有副。世子成为皇太子,许公兼任左春坊左赞善。当时汉王、赵王的两府相继有窥伺之意,而许公是东宫属官,又曾参与守城,因此被忌恨。后来许公被捕下狱,死于狱中,年仅四十三岁。皇太子即位后,追赠他为行在吏部尚书。许公有才略,尤其长于军事;他的死尚未查究清楚,人人都为他惋惜。如今的画像中,他身材丰硕,仪容威严。赞说:文皇帝如龙变化,追随者如云气蒸腾。许公辅翼并安抚监察,使北平得以保全。功名一齐到来,如河水充盈。一旦跌倒便不能再起,难道是人力所能决定的吗?上天给了他时机,却吝惜他的寿命。可叹那些诗人,竟误以为他是受青蝇污蔑的人。吴文恪公讷,字敏德,别号思庵,常熟人。公幼年丧母,刚到二十岁便为父亲洗雪冤屈,并且在将要雪冤时以防备之故归家;他苦守节操,磨炼品行,更加深入研究心性义理之学,发而为文,具有根基。因昆山县令推荐来到京城。当时杨文贞公士奇辅佐东宫,认为他贤能而称许他。文皇帝在斋殿召见他,奏对称旨,便让他以白衣身份充任顾问。洪熙初年,因学士度推荐,授任监察御史,出按浙江;越级授任南京都察院右佥都御史。考核期满,升为左副都御史,仍管理都察院事务。公前后所任都是御史台职务,威严而有风裁,却不轻易采取急切严厉的做法,因此获得正直忠厚的声誉。年纪还未满七十,便请求退休归乡;过了十九年去世,享年八十六岁。著有《思庵前后续集》《小学解》《性理群书补注》《陈北溪字训》《晦庵诗文抄》《吴草庐文粹》《文章辨体》《详刑要览》。赞说:“吴公树立敦厚品德,所以以文章著称;他所作的文章,没有辱没自己的躬行实践。一次任端公,再任中丞。既不争强,也不懈怠;不孤立,也不结党。难道只是保全自身,也因此保全了名声吗?”陈直道,名公祚,字永锡,吴县人。永乐初年考中进士,改任翰林庶吉士,不久补任方官。公越级任河南右参议,与按察司争论事务,被贬谪到太和山屯田。宣宗初年,诏令考试各位被贬屯田者,公列第一,授任监察御史。他弹劾检举不避权贵势力,风采声望大为振作。出按福建,回来后又按江西;上书劝皇帝阅读《大学衍义》,皇帝非常愤怒,说:‘这是我案头的东西,难道小子要说我连字都不认识吗?’皇帝又因他所说的邪佞之人而发怒,认为这些话会以奇巧之说扰乱心志,便给他戴上刑具,同时把他的家属也全部下狱,并抄没其家。过了五年,英宗即位,赦免他并恢复官职。出按湖广后,他更加振作风力。不久上奏揭发辽王违法,又被捕下狱,论罪当死。过了很久,辽王的叛逆罪行暴露,诏令免除公的死罪,改任南京官职。公议论政事更加切直,任满九年后出任福建按察司佥事。福建原来所有贪官听说公来,便望风解下印绶离去。因年将七十,请求退休,终于享年七十五岁。公去世时,天下人无论认识他与否,都推重他的正直,所以称他为直道。〔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人〕 陈公如今的画像中,戴幅巾,穿深衣,而且已经老了,但清秀挺拔的神色依然如故;从须眉之间看,他本来就不是平凡之人。赞说:公的气节如金,百般锤炼后更加刚强;公的心胸如江河,千回万转也必定向东。公的正直如箭,遇到坚硬之物必能穿透。前面即使有埋伏的机关,往往也会反过来击中设伏者。使我死亡的是人,使我不死的是天。上天确实赐给他寿命,使他活到七十五岁。刘文恭公铉,字宗器,长洲人,别号假庵。公年轻时就有极深的天性孝情,母亲患病,他割取大腿肉给母亲吃,并且向上天呼吁请求代母受病,母亲最终还是没有痊愈,公悲哀憔悴,几乎丧命。因擅长书法被推荐进入翰林,第二年考中乡试,便授任中书舍人。公虽然因书法被推荐,但博学而能写文章,只是自处很谦下。参与修纂两朝实录完成后,迁任兵部主事,仍在内廷供职。又参与修纂宣庙实录完成后,升任翰林侍读,特命教授庶吉士,升任侍讲学士。当时同乡杨侍郎翥因潜邸旧臣身份入宫觐见,皇帝安排他住在公家,杨侍郎曾从容推荐公可以大用,皇帝认可了这件事。有人把此事泄露给公,公自恨说:‘这一定是杨先生住在我家,反而这样连累了我。’于是故意焚烧房屋来向杨侍郎谢罪,使他迁往别处。不久公充任经筵日讲官,转任国子监祭酒,所制定的教化条目周密笃实,有李安成的遗风。当时景皇帝迫于大计,想更换太子,许多公卿都怂恿他,准备上奏此事,唯独公推辞不参与。继母去世,公服丧归乡,诏令他夺情起复,他又坚决推辞不赴任。服丧期满后恢复职务。睿皇帝复位后,阅览公卿们的奏章,唯独没有公的姓名,却在心中赞许他。太子人选确定后,便升任詹事府少詹事,让他侍从讲读。公忽然因暴病去世,年六十五岁,追赠礼部左侍郎。公写文章讲究艰苦锤炼、取法雅正简洁,每篇写成后一定过十天才发表。有《假庵稿》。

賛曰:公于文辞,以简而工;其于登朝,以退而庸。众目之恬,帝谓为忠。天啬其年,而丰其宗。子孙芃芃,郁作栋隆盛。先生寅,字启东,吴江人。少从王賔先生学医,尽得其术。永乐中,治中贵人蛊,竒验,闻于上。召对称防,授太医院御医。东宫良姊娠而过期,命先生诊之曰:「此血疾也,以娠治,不治。」东宫恚而曰:「寅肉足食乎?乃欲败我子!」上为用,先生药而繋先生以俟。明日疾大已,乃赦先生,赐金币直数千緍。宣宗朝,先生尤重,以御医掌院事。上尝幸内直房,而先生与同官奕,弗及屏,上命之终局,且授韵俾赋奕诗。明日上倚和焉。以老乞休,周文襄公故善先生,而饷赋余米百石,先生却之,贻以诗:「有鱼龙江海夣,雀防稻梁谋。」语文襄终身愧之。以高寿终,今像渥而秀,眉目美须髯,一士流贵人也。子孙多至大官,而业医者尤显名。賛曰:秇而餙文,居下而近君,秩卑而行颇尊,宜乎其后之多闻陈僖敏公镒,字有戒,号介庵,吴县人。举进士,授监察御史。满九载,迁湖广按察副使。以母忧归,服除,补山东副使,未上,复以父忧归。服除,时方有三殿工,命公补浙江,而督木鲁家务。超拜都察院右副都御史,镇守陜西,提督宁夏、延绥边兵偹。公风神整峻,美须髯,人望而畏之。顾其中宽然长者,豁逹有大度,不为一切苛辨。其居官所至有声绩,而于闗中尤着。凡三载,还朝。亡何,复诏公徃,又三载,还佐院事。不逾嵗,公复徃,且许便宜行事。又三载,而进右都御史。诏与靖逺伯王骥更迭治军。骥老将,顾推称公。正徳末,始召还掌院事。上亲北征,留公居守。六师震惊,敌乘势入犯。公以左都御史按行通州以南,防边人避敌。始,公以长厚得陜吏士心。每行部下车,则防两立。降人有疾病,誓为公担肩,子輙愈。公出则老稚妇女争前啸呼,愿得一担,公笑弗却也。至是,陜大饥,其卒数万人,上书愿得公为帅。诏公间徃,且赈之。竣事还,赐玉带金币羊酒防易储,加太子太保。时同理院者王公文,后公而气陵公,出其上,公如弗闻也者。防得末疾,乃乞休,命驰驿归。又三年而卒,赠少保,谥僖敏。今像奕奕如有神,葢公卒而陜郡邑争庙而祀之,若肸蠁者。賛曰:髯而伟盼,其尊若神。敏而宽中,易知有亲。靖逺前驱,束鹿后臻。大雹严霜,谁适阳春。帝缓西忧,公在三秦。俞士悦,字仕朝,长洲人。举进士,为监察御史。迁湖广按察副使,再迁浙江右参政。公长身鐡靣,声如钟,人望而畏之。所至发擿奸伏,有神明称。迁河南右布政使,未上,召为大理寺卿。敌入冦京师,进右都御史,佐都督衞颍营徳胜、安定二门。敌退,迁刑部尚书。以易东宫,加太子太保。公之为刑部,则斤斤三尺,人稍有怨者,南城返正,下公狱,谪戍鐡岭衞。赦还,复原官,卒年八十。今像乃朝衣冠而色加厉,须强半白。賛曰:嵓嵓俞公,强直自遂,髋髀斤断,雕鹗秋鸷,灭火呼霖,天回鬼悸,鐡岭匪遥,青宫宁贵。我瞻遗肖,悚焉思畏。夏太常公防,字仲昭,昆山之清河里人。初从母他适,冐朱姓,其名防。举进士,始复为夏,改翰林庶吉士。公为庻吉士,独以工楷法得幸文皇帝。一日谓曰:「防而来,夫日乃可傍睨乎?」其更置之上,遂改为防,俾侍东宫于南都,得预密务。寻驿召,命书宫殿榜,授中书舍人。东宫即位,入直文渊阁。秩满,进考功主事,加五品俸。久之,以荐出知瑞州府。凡五嵗,入觐,留为太常少卿,进太常卿。用年至,乞致仕归。公前后仕宦逾四十年,终始职文翰,不能大有所见。其归也,颇以诗酒自娱,适跌宕山水间。所畵竹石,争宝重之。卒年八十三,赐祭及葬。今像美少而冠,仅二梁,当是中书舍人或庶士冩。賛曰:成进士举而书其职三品京朝,而终老于翰墨。世所赏者,不以文,而以竹石。不戚乎其志,而优然以自适一壑一丘,蔼乎风流。其东方先生之俦而差达于郑台州者耶?礼部主客司主事氷蘖吴公凯,字相虞,昆山人也。美风仪,器局整峻。为诸生,以善书预修《永乐大典》,书成,赐金币归。膺贡入太学,举乡荐。久之,授刑部广东司主事,改行在广东司主事,两职皆剧曹。明理持法,为时所称。告归省母,还改礼部主客司,竟以母老乞侍飬,优防林下者四十年。年八十五而卒。故大司冦刘广衡,少保冦深,曹旧僚也;太宰李秉,曹后进也。咸以公辅期之,而不偶,甚惜之。寄问重叠,公一不荅。今像似中年笔。赞曰:宦不必达,以完其名;既富且夀,而保康宁。有子显庸,孙枝绳绳。取之独啬,予之自赢。

译赞说:公写文章,简约而精工;入朝做官,则因退让而显得平庸。众人看他安静自守,皇帝却认为他忠诚。上天吝惜他的寿命,却使他的宗族兴盛。子孙繁茂,郁郁葱葱地成长为栋梁。先生寅,字启东,吴江人。年轻时跟随王宾先生学医,完全掌握了他的医术。永乐年间,治疗一位宦官的蛊病,疗效奇特,传到了皇帝那里。皇帝召见询问,奏对称旨,授为太医院御医。东宫良姊怀孕超过预产期,命先生诊治,先生说:‘这是血病,按怀孕来治疗;不这样治疗就不能治。’东宫恼怒说:‘寅的肉够吃吗?竟想败坏我的孩子!’皇帝于是准许用药,却把先生拘押起来等待结果。第二天病情大为好转,于是赦免先生,赏赐价值数千缗的金币。宣宗朝,先生更加受到重视,以御医身份掌管院务。皇帝曾到内直房,先生正和同僚下棋,没有来得及退避,皇帝命他们下完棋局,并且出韵命他作一首咏棋诗。第二天皇帝倚韵唱和。先生因年老请求退休,周文襄公一向与先生友善,便把赋税余米一百石送给他,先生拒绝了,并赠诗说:‘鱼儿在江海中有自己的天地,雀鸟只谋求稻粱。’这句话使文襄公终身惭愧。先生以高寿去世。如今画像中他面色丰润而清秀,眉目俊美,须髯修长,是一个士人中的贵人。他的子孙中有许多人做到大官,而以行医著名的尤其多。赞说:有才艺而又修饰文章,身居下位却接近君主,官秩虽低而行为颇为尊贵;他的后代多有声名,实在是应该的。陈僖敏公镒,字有戒,号介庵,吴县人。考中进士,授任监察御史。任满九年,迁为湖广按察副使。因母亲去世回乡服丧,服丧期满后,补任山东副使,尚未赴任,又因父亲去世回乡服丧。服丧期满时,正逢三殿工程,命公补任浙江,并督办木材事务。越级升为都察院右副都御史,镇守陕西,提督宁夏、延绥边兵。公风采神情整肃峻厉,须髯美盛,人们望见他便畏惧。但他的内心宽厚,是豁达有大度的长者,不在一切事情上苛刻辨析。他任官所到之处都有声望和功绩,在关中尤其显著。三年后回朝。不久又诏令公前往,三年后回来协助都察院事务。不到一年,公又前往,并且获准便宜行事。又过三年,升任右都御史。诏令他与靖远伯王骥轮流统领军队。王骥是老将,反而推重称许公。正德末年,才召回公掌管都察院事务。皇帝亲自北征,留下公镇守京城。六军震惊,敌军乘势入侵。公以左都御史身份巡行通州以南,安抚边地百姓躲避敌人。当初,公凭借长厚获得陕西吏士的拥戴。每次巡行部属,下车后,便有旗帜相对树立。投降者中有患病的,争着发誓替公挑担,孩子往往就此痊愈。公出行时,老人、孩子和妇女争相上前呼喊,希望替他挑一担东西,公笑着也不拒绝。到这时,陕西发生大饥荒,军卒有数万人,上书请求让公担任统帅。诏令公前往,并且赈济他们。事情办完回来,赏赐玉带、金币、羊和酒,另赐防易储,加授太子太保。当时与公共同管理都察院的王公文,后来居于公之后,气势却凌驾于公之上,位居公上,公好像没有听见一样。公患末疾,于是请求退休,命令他乘驿车回乡。又过三年去世,追赠少保,谥号僖敏。如今画像神采奕奕,仿佛有神灵附着。大概是因为公死后,陕西各郡县争相建庙祭祀他,如同能感通神灵一样。赞说:须髯丰盛,身材伟岸,尊严如神。聪敏而内心宽厚,容易亲近而有亲和力。靖远伯在前驱驰,束鹿侯随后而来。大雹严霜之中,谁能带来温暖的春天?皇帝缓解了西部的忧患,因为公镇守三秦。俞士悦,字仕朝,长洲人。考中进士,任监察御史。迁为湖广按察副使,再迁为浙江右参政。公身材高大,面色如铁,声音如钟,人们望见他便畏惧。他所到之处揭发奸邪隐伏之事,被誉为有神明般的洞察力。迁任河南右布政使,尚未赴任,召为大理寺卿。敌军入侵京师,升为右都御史,协助都督卫颍营守德胜、安定二门。敌军退去,迁任刑部尚书。因为更换东宫太子,加授太子太保。公任刑部时,严格遵守三尺法度,因此稍有怨恨他的人;南城复位后,便把公下狱,贬谪戍守铁岭卫。赦免后回京,恢复原官,去世时年八十岁。如今画像中的他穿朝服戴朝冠,脸色更加严厉,胡须大半已经白了。赞说:俞公高大威严,刚强正直而任性直行;腰胯之间如刀斧砍断,像秋日凶猛的雕鹗;能够灭火而呼唤甘霖,令天地回转、鬼神惊悸。铁岭并不遥远,太子之宫难道就一定尊贵吗?我观看他的遗像,便悚然想到应当畏惧。夏太常公防,字仲昭,昆山清河里人。起初跟随母亲改嫁,冒用朱姓,名叫防。考中进士后,才恢复夏姓,改任翰林庶吉士。公任庶吉士时,唯独因楷书精工而受到文皇帝宠幸。有一天皇帝对他说:‘防,你来了,难道太阳也可以从旁边斜看吗?’把他的名字改置在上面,于是改名为防,让他在南京侍奉东宫,得以参与机密事务。不久驿站召回,命他书写宫殿匾额,授任中书舍人。东宫即位后,入文渊阁值班。任期届满,升考功主事,加五品俸禄。很久以后,因推荐出任瑞州府知府。五年后入朝觐见,留下任太常少卿,升任太常卿。因年老请求退休归乡。公前后做官超过四十年,始终从事文翰工作,没有取得很大的成就。他归乡后,颇以诗酒自娱,任意游荡于山水之间。他所画的竹石,人人争相珍藏。去世时年八十三岁,赐祭并赐葬。如今画像中他相貌年轻,戴的冠只有两梁,应当是中书舍人或庶士时期所画。赞说:考中进士后被记录为三品京官的职务,却终老于翰墨之间。世人所称赏的,不是他的文章,而是他的竹石。他并不因自己的志向未能实现而忧伤,反而悠然自得于一丘一壑之间,风流气度蔼然可见。他大概是东方先生一类的人,只是比郑台州更加旷达吧?礼部主客司主事、号称冰蘖的吴公凯,字相虞,昆山人。仪表美好,气度整肃峻严。做诸生时,因擅长书法参与修纂《永乐大典》,书成后,赏赐金币让他归乡。应贡进入太学,考中乡荐。过了很久,授任刑部广东司主事,改任行在广东司主事,这两个职位都是事务繁重的部门。明辨事理,持守法度,为当时人所称许。告假回乡探母,回来后改任礼部主客司主事,最终因母亲年老请求侍养,优游林下四十年。年八十五岁去世。故大司寇刘广衡、少保寇深,是他在曹中的旧同僚;太宰李秉,是他后来入曹的后辈。众人都认为公应当辅佐朝政,却没有得到机会,非常惋惜。多次寄信问候,公一次也没有答复。如今画像似为中年时所画。赞说:做官不一定要显达,只要保全自己的名声;既富有又长寿,还能保持康宁。有儿子显达有作为,孙辈绵延不绝。上天在取走他的官位时似乎吝惜,给他的其他福分却自然丰厚。

杜东原先生璚,字用嘉,吴县人。少孤,从陈嗣初翰林学古文辞。于书鲜所不通,尤能写山水。合作处不减胜国诸隽。先生为人敦茂长者,尝割股愈母疾而秘之。故武功伯徐有贞为作《东原生传》。卒年七十九,诸生防塟者千余人,私谥之曰渊孝。先生今像丰美而秀,眉目和色蔼然袭人,盖中年所貌也。赞曰:孝而自秘之,不欲示独行也;文而以隠终,不欲与时竞也。其貌温,如中则劲也。吁嗟先生,用徳胜也。徐天全公,有贞初名珵,字元玉,已改今名。举进士,改翰林庻吉士。章皇帝亲御文华殿试其文,擢为第一,立授编修。久之,进侍讲。公于书少所不窥,能诗歌,善行草,得长沙素师、米襄阳风。然不为一切无用学。凡天官、地理、兵法、刑名、水利种种,精究已。已,敌兵大入,公以侍讲行监察御史,募兵河南。还,进右谕徳。河决沙湾,拜左佥都御史,徃治之。河工成,擢左副都御史,佐院事。寻与中贵人吉祥、武清侯石亨迎太上皇于南城复辟,进兵部尚书、翰林学士,入内阁参预机务。论功封奉天翊衞推诚宣力守正文臣特进光禄大夫柱国武功伯兼华盖殿大学士。公念吉祥、亨横甚,谋制之,为所中,谪广东参政。逮下诏狱,且论死,释编氓金齿,赦归。吉祥、亨败,始复冠带自便。凡十余年而卒,年六十六。吴学士为状称公短小精悍,目光射人。今像且老矣,而冠貂蝉,服侯服,故不能释然也。赞曰:赫赫武功,天质胡异。职司艺文,乃慕经济。万象肃括,九河康又。功成倐忽,皇舆奠位。辱以荣伏,毁繇名致。瑕瑜千载,矛盾一世。祝大中公颢,字惟清,长洲人。为诸生,不欲赴乡试。久之,为有司所强,乃一试而荐。又不肯赴省试。其又明年,有司复强之,复一试而第。授行在刑科给事中,出为山西右参议,进其省右参政。公歴官仅三政,垂三十年。所至能举职,而其在山西,兴学校,表先贤,白寃狱,它善政不可指数。甫六十,致仕归。与徐武功、刘完庵诸先生为诗酒社。公年最长,而最后死,春秋七十有九。吴文定公志其墓,谓公初举进士,一日入左顺门,而巨珰以防召公及其同年四人入内馆,出诗目而试之。问其故,曰:“上知若等名,姑为一诗,欲使勒习中贵人书也。”公不应,竟出为给事,而以内艰归。土木之难起,景皇帝诏夺情,以都御史起复。复不应。迨服除,逡廵守故官,起复事史不载。而文定公长者,为史官,当不妄。赞曰:诸生不试,难于出内;馆不诗,难于屈中丞;不就,难于夺十年不迁;难于悦,六十弃官,易于退居;约不厌,易于食。是惟四难,复二易。以此归来,获长世。公能致命,复遂志。张篠庵先生和者,昆山人,字节之。生而警颖卓朗,善属文。尝病目而夜篝灯读书不休,遂以其一废。与其弟穆俱应南宫试,而自念必上第,而穆于文小劣,遂易巻以入,曰:“吾可迟而得也。”已,穆举第二人,而先生亦次二十七。既廷试,执政者竒其防,而欲首之,诇知其一目也,抑之二甲第一。和遂谢病归。以修国史召,补【阙】部主事,迁郎中,遂为浙江提学副使。所校士,毋论多寡,即第甲乙工者,前辨质,先生句摘其纰而后斥之,人大骇服。寻移病归,卒年仅四十九。其为诗文,皆雅健有法。诸子孙多显者,穆亦至参政。赞曰:呜惟先生隽朗超羣,文亦称是。其气遏云,为弟易草。观过知仁,穆亦继之。为时文人,敦睦之风,后裔弗沦。郑介庵先生,文康字时乂,昆山人,颀而伟躯,意豁如也。举进士,自以不能俯仰流俗,属微恙即乞告归,以此终其身。先生居恒杜门踽踽,少公府迹。于书无所不窥,而尤善经生义。所指授多显者,虽用隠约成好,至于表忠烈,称勲伐,未尝不慷慨有深味也。故叶文庄公盛仕通显,而时时推先生以为不可及。今像殊魁然,非山泽癯也。所着有《平桥稿》若干巻。赞曰:一命未膺,飘然里居;升斗未沾,耕而读书。殁无易名,生不辟除,以拟靖节。人或谓隃,吾不知其他。其藻弗如。

译杜东原先生璚,字用嘉,吴县人。少年丧父,跟随陈嗣初在翰林学习古文辞。各种书籍很少有他不通晓的,尤其擅长画山水。所作精妙之处,不亚于前朝各位俊杰。先生为人敦厚,是位长者,曾割取大腿肉治好母亲的病,却把这件事秘密隐藏起来。故武功伯徐有贞为他写作《东原生传》。去世时年七十九岁,参加送葬的诸生有一千多人,私下为他谥号渊孝。先生如今的画像丰润秀美,眉目和善,神色蔼然可亲,大概是中年时所画。赞说:他孝顺却自己隐藏,不愿显露独特的品行;有文才却隐居终老,不愿与时俗争竞。他的容貌温和,内心却刚劲。唉,先生靠的是德行取胜。徐天全公,有贞,起初名珵,字元玉,后来改为现在的名字。考中进士,改任翰林庶吉士。章皇帝亲临文华殿考试他的文章,擢为第一,立即授任编修。很久以后,升为侍讲。公对于各种书籍很少有不窥览的,能写诗歌,擅长行书草书,具有长沙素师、米襄阳的风格。但并不从事一切无用的学问。天文、地理、兵法、刑名、水利等各种事务,都精心研究。后来敌兵大举入侵,公以侍讲身份任监察御史,前往河南募兵。回来后升为右谕德。黄河在沙湾决口,授任左佥都御史,前往治理。河工完成后,升为左副都御史,协助都察院事务。不久与中贵人吉祥、武清侯石亨到南城迎接太上皇,促成复辟,升为兵部尚书、翰林学士,进入内阁参与机务。论功封为奉天翊卫推诚宣力守正文臣、特进光禄大夫、柱国武功伯,兼华盖殿大学士。公考虑到吉祥、石亨横暴过甚,谋划制约他们,却被他们陷害,贬为广东参政。被捕下诏狱,且论罪当死;后来释放,编入金齿的平民户籍,赦免后归乡。吉祥、石亨败亡后,才恢复官服,可以自由行动。过了十多年去世,年六十六岁。吴学士在行状中称公身材矮小而精悍,目光逼人。如今画像中的他已经老了,却戴着貂蝉冠,穿着侯爵服饰,因此总使人不能释然。赞说:赫赫武功,天生资质为何如此奇异?职掌文艺,却仰慕经世济民之业。整肃万象,使九河安宁。功业倏忽完成,皇帝车驾得以安定。以屈辱为荣华所掩,以毁谤由声名而来。千年之后仍难分辨瑕瑜,一世之中却充满矛盾。祝大中公颢,字惟清,长洲人。做诸生时,不愿参加乡试。过了很久,被有关官员强迫,才参加一次便考中乡荐。又不肯参加省试。第二年,有关官员再次强迫他,他又参加一次便考中。授任行在刑科给事中,出任山西右参议,升为本省右参政。公历任官职不过三政,却将近三十年。他所到之处都能履行职务,在山西时,兴办学校,表彰先贤,昭雪冤狱,其他善政更是数不胜数。刚满六十岁,便退休归乡。与徐武功、刘完庵等先生结成诗酒社。公年纪最长,却最后去世,享年七十九岁。吴文定公为他写墓志,说公初考中进士,有一天进入左顺门,巨宦因某事召公和同年四人入内馆,拿出诗题试他们。问其中缘故,回答说:‘皇上知道你们的姓名,姑且作一首诗,想让你们刻写给中贵人学习。’公没有应答,最终出任给事中,并因母亲去世回乡。土木之变发生后,景皇帝下诏夺情,以都御史身份起复他。他仍不答应。到服丧期满,犹豫徘徊而守原官,起复的事情史书没有记载。但文定公是长者,又是史官,应当不会妄言。赞说:诸生不参加考试,难在出仕入仕;在内馆不作诗,难在拒绝屈从中丞;不接受起复,难在被夺情后十年不升迁;难在不取悦权势,六十岁辞官,反而容易退居乡里;生活俭约而不厌弃,吃饭也容易。这样共有四件难事,又有两件容易的事。凭此归来,获得了长寿。公能顺从天命,又终于实现了自己的志向。张篠庵先生和者,昆山人,字节之。生来聪颖卓异,明朗爽快,擅长写文章。曾患眼病,却夜里点灯读书不停,终于因此废去一只眼睛。与弟弟穆一起参加南宫考试,自己想到必定会考中,而弟弟的文章稍差,于是把自己的试卷和弟弟的调换后交入,说:‘我迟些取得功名也可以。’后来穆考中第二名,先生也列第二十七名。廷试后,执政者认为他的文章奇异而想让他列第一,但探知他只有一只眼睛,便压低为二甲第一名。和者于是称病辞官归乡。因修纂国史被召,补任【阙】部主事,迁为郎中,随后任浙江提学副使。他所考校的士人,无论人数多少,只要评定甲乙等次,凡文章工整的,先当面辨析质问;先生逐句指出他们的错误,然后斥退他们,人人都大为惊服。不久因病调任归乡,去世时年仅四十九岁。他所作诗文,都雅正劲健而有法度。子孙中有许多显达者,穆也做到参政。赞说:啊,先生俊秀明朗,超出群伦,文章也与之相称。他的气势足以遏止云气,竟把试卷让给弟弟。观察一个人的过错便能知道他的仁心,穆也继承了这一点。他是当时的文人,敦厚和睦的风气流传到后代而没有沦丧。郑介庵先生,名文康,字时乂,昆山人。身材高大伟岸,胸襟豁达开朗。考中进士后,自认为不能俯仰迎合流俗,稍有小病便请求告假归乡,终身如此。先生平日闭门独行,很少留下出入公府的踪迹。各种书籍无不浏览,尤其精通经学家的义理。他所指授的学生中有许多显达者;虽然他常以隐约方式成就他们,至于表彰忠烈、称颂功勋,却从来没有不慷慨而意味深长的。因此,叶文庄公盛仕途通显,却时时推重先生,认为无人能及。如今画像中的他格外魁伟,并不是山林中清瘦的人。他著有《平桥稿》若干卷。赞说:没有接受一官半职,便飘然居住乡里;没有沾到斗升俸禄,仍一面耕作一面读书。死后没有更改名号,活着也不求征召任用,可以拿来比拟陶靖节。有人或许认为这样的比拟过分,我不知道还有什么别的说法。他的文采不如陶靖节。

叶文庄公盛字与中,昆山人,举进士,为兵科给事中,进都给事中。时英庙北狩,防敌,敌大入犯京兆,而东西南夷并起。公防不时,上所建画及弹事皆精当。当是时,于公称真司马,而公为真夕垣。于公社稷臣,公实亚之。出为山西右参政,协赞独石诸军事。时入城俱创,敌仅余一毁垣,公至则皆鼎新之。搜卒乘,课屯种,除戎器,遂渐以富强,号雄镇焉。英宗即位,驿召至京,靣慰谕久之,擢右佥都御史,抚两广者七年。所斩获叛蛮以数万计。用议事入京,迁左佥都御史,抚宣府。宣府,公故所参政地,益大课屯田,收其羡易战马至千八百匹,增筑堡七百余。入为礼部右侍郎,改吏部,迁左侍郎,佐其长。以公明,尝一赈畿甸荒,议闗西边事,谓河套未易搜,东胜未易复,因条上増兵守险数事。盖至于今有味焉。人主方向用之,俄暴病卒,年五十五。公有文武才,好读书,博洽章故,所至有声实。而其抚两广也,稍损于宣府独石时。今像丰晳而有英气,称其为人。赞曰:岌岌已己,实隳王纲。公长夕垣,出甸朔方。内则蓍龟,外则金汤。股肱惟臣,膂力方刚。天实招之,爰逝我梁。惜哉!壮猷不逮孝皇。

弇州续稿巻一百四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弇州续稿巻一百四十七明 王世贞 撰文部

像赞韩襄毅公雍,字永熈,长洲人。弱冠举进士,明年授监察御史。行治河,以强干称。按江西,威名益大振,墨吏望风觧印绶去。以计平吉防冦,故相陈循良之甫移广东按察副使,即荐为右佥都御史。再抚江西,循得罪戍,公坐左迁山西按察副使。俄入少卿大理,复为都御史佐台事,能以从容剂台长之暴伉者。治宣府军政,未几以左佥都御史同都督辅等率师十五万讨广冦。公分兵捣其窟,荡平之。前后俘馘四万一千七十人,斩大藤峡置嶂戍控御防。闻进左副都御史,以忧归。起家右都御史,总督两广军务,主副将官三司悉听节制,仍许便冝从事。久之与中贵人不平,为所讦,诏释不问。公乃乞致仕。公归而南北慰荐亡虑数十章,皆不报,则犹以中贵人故也。卒年五十七,广人肖而土木之以为神。今像伟然,紫色而小须。赞曰:卓卓韩侯,淮阴同鋭,上谷云蒸,洪都风厉。乃睠南顾,受赈斯寄。遘险必辟,靡坚不脆。火燎箐藤,霜驱瘴疠。功成谤兴,含用长逝。刘完庵先生珏字廷美长洲人少遇况守钟推择为吏先生谢不愿吏愿得补诸生守许之举应天乡试补太学生以材举授刑部主事迁山西按察佥事提督屯田任职亡害甫五十乞致仕归以寿终先生孝友恭谨与人居无失色顾操履絶介特人亦不调色干之及有所赇动也老而嗜学不衰为诗尤长七言清丽可咏书正行出赵吴兴畵山水出王叔明皆逼真世甚珍之所着完庵集若干巻今像色青黑于鐡棱棱如不可犯者赞曰未老而归以署其庵吾知其完老而大归用以葢棺吾不知其完虽然不人之千人亦不我干庶几其完刘椶园公昌字钦谟吴县人生而頴敏读书过目辄诵工属文十九举乡试第一明年防试第二人廷试髙等以疾予告久之授南京工部主事召修宋元史迁员外郎郎中出为河南按察副使提调学校满九载始擢广东左参政又五嵗以母忧归明年复丁父忧服除疾不能起以卒年五十嵗公以诗名振郎署间翰林先生见而畏之其莅河南所斥削不少借以是中忌者偃蹇不得推迁其中亦不能无少望所着有胥台鳯台金台嵩台越台凡五稿若干巻悬笥▯探三巻中州文表若干巻他未成书千余种赞曰:公之文采,五色渥洼,著书穷年,冀成大家。

译叶文庄公盛,字与中,昆山人。考中进士,任兵科给事中,升为都给事中。当时英宗皇帝北巡被敌军掳去,敌军大举入侵京城附近,东西南方的夷族也一同起兵。公的奏疏不合时宜,上所提出的谋划和弹劾之事却都精当。当时人们称于谦是真司马,而称公是真正的边墙。于谦是社稷之臣,公实际上仅次于他。出任山西右参政,协助谋划独石等地的军事事务。当时城池都遭到创伤,敌人只剩下一段毁坏的城墙;公到任后,全部重新修筑。搜集士卒和战马,考核屯田种植,整治兵器,于是逐渐富强起来,被号称为雄镇。英宗即位后,驿站召他到京,亲自当面慰问很久,升为右佥都御史,巡抚两广七年。所斩获的叛乱蛮族以数万计。因议事入京,迁为左佥都御史,巡抚宣府。宣府是公过去任参政的地方,他更加大力考核屯田,收取余利换得战马一千八百匹,增筑堡垒七百多座。入朝任礼部右侍郎,改任吏部,升为左侍郎,辅佐尚书。因公明断,曾赈济京畿荒年;议论关西边事时,他认为河套不容易搜讨,东胜不容易收复,于是分条上奏增加兵力、守险等数事。直到今天,这些意见仍很有意味。皇帝正要任用他,他却突然因暴病去世,年五十五岁。公有文武才略,喜欢读书,博学通晓典章故事,所到之处都有声望和实绩。但他巡抚两广时,稍逊于在宣府、独石任职之时。如今画像中他身材丰润白皙而有英气,符合他的为人。赞说:形势已经危急,实际上毁坏了王朝纲纪。公长期守卫边墙,又出镇京畿北方。对内是蓍龟般的谋臣,对外是金城汤池般的屏障。是皇帝的股肱之臣,正当年富力强。上天实在召唤他,于是使他离开人世。可惜啊!宏大的谋略没有赶上孝皇帝时代。《弇州续稿》第一百四十六卷 钦定《四库全书》《弇州续稿》第一百四十七卷 明王世贞撰写 文部 画像赞 韩襄毅公雍,字永熙,长洲人。二十岁左右考中进士,第二年授任监察御史。奉命治理河道,以办事强干著称。巡按江西后,威名更加显赫,贪官听到风声便解下印绶离去。用计平定吉阳盗寇,因此前宰相陈循称许他;陈循刚调任广东按察副使,便推荐公为右佥都御史。再次巡抚江西时,陈循获罪被戍守,公也因受牵连降为山西按察副使。不久入朝任大理寺少卿,又任都御史,协助都察院事务,能够从容调和台长暴躁刚直的性情。治理宣府军政,不久以左佥都御史身份与都督辅等率领十五万军队讨伐广寇。公分兵捣毁他们的巢穴,将其荡平。前后俘获和斩杀四万一千七十人,并斩断大藤峡,设置屏障和戍军加以控制防御。听到母丧后升为左副都御史,回乡服丧。起用为右都御史,总督两广军务,主将、副将和三司官员都听从节制,仍准许便宜行事。过了很久,与中贵人不和,被对方攻击,诏令免问。公于是请求退休。公归乡后,南北慰问推荐的奏章不下数十份,都没有得到答复,大概仍是因为中贵人的缘故。去世时年五十七岁,广东人给他画像并用土木塑造神像祭祀。如今画像中他身材高大,面色紫红,胡须很少。〔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章〕 赞说:卓然不群的韩侯,锐气可与淮阴侯相比;上谷云气蒸腾,洪都风势猛烈。于是眷顾南方,承担赈济的重任。遇到险阻必定开辟道路,没有坚硬之物不能使之破碎。火焚密林藤蔓,霜气驱散瘴疠。功业成就后毁谤兴起,含恨而长逝。刘完庵先生珏,字廷美,长洲人。年轻时遇到况守钟,况守钟推举他做吏,先生谢绝,不愿为吏,只愿补为诸生;况守钟答应了。他参加应天乡试,补入太学生,因才能被推荐授任刑部主事,迁为山西按察佥事,提督屯田,任职没有造成祸害。刚满五十岁便请求退休归乡,以高寿去世。先生孝顺友爱,恭敬谨慎,与人相处从不失去和颜悦色;但操守行为极其耿介特立,人们也不敢用脸色和事情去求取他的帮助。年老后仍不停止好学,写诗尤其擅长七言诗,清丽可诵;书法正书、行书出于赵吴兴,山水画出于王叔明,都逼真相似,世人十分珍爱。著有《完庵集》若干卷。如今画像中脸色青黑,像铁棱一样分明,仿佛不可侵犯。赞说:未老便归乡,用以题署自己的庵名,我知道他的“完”在于此;年老后完全归隐,用来覆盖棺木,我不知道他的“完”是否在于此。即使如此,他不以一人去求千人,也不让千人来干扰自己,大概这才是他的完美。刘椶园公昌,字钦谟,吴县人。生来聪敏,读书过目便能背诵,擅长写文章。十九岁考乡试第一,第二年会试第二名,廷试列高等,因病请假。过了很久,授任南京工部主事,召回修纂宋元史,迁员外郎、郎中,出任河南按察副使,提调学校。任满九年,才升为广东左参政。又过五年,因母亲去世回乡服丧;第二年又因父亲去世服丧。服丧期满后,病重不能起身,去世时五十岁。公以诗名震动郎署之间,翰林先生见到他的诗也畏服。他任河南时,斥退削黜官吏从不稍加宽贷,因此得罪了忌恨他的人,行动受到阻碍,不能顺利升迁;他内心也不能没有些许怨望。著有《胥台》《凤台》《金台》《嵩台》《越台》五稿,各若干卷,《悬笥琐探》三卷,《中州文表》若干

虽则成家,犹未离驹。世无伯乐,老而盐车,以此自悲。若贾长沙,蓬累可也,得毋过乎?鱼公侃字【阙】常熟人也。举进士,为部曹郎,以能治剧,迁河南开封府知府。开封居防省,而所领三十六州邑,最号繁剧,且俗羯羠,不易治。而公一切以惠文弹治之,于上官无所阿私,苞苴避匿,不敢进。旦夕所进,惟脱粟、鲍鱼、菘菜而已。满考称疾归。公归家益贫,妻子不免饥寒,而节操益励。台使者有所餽遗,不受。既病久困牀褥,妾以一瓯粥啖之,輙呼曰:「亷官何不食肉糜!」竟死不能具窀穸。时同邑有钱昕者,至布政使,亦亷,而故有父产。时人为语曰:「富不爱钱,钱昕;贫不爱钱,鱼侃。」赞曰:鱼之为物,以骨鲠称。公乃姓之衞,史以名,凡二千年,有光其声。尚湖汪洋,虞山峥嵘。公骨已朽,公神犹生。故福建右参政陆公,讳防,字孟昭,吾郡之常熟人也,而居太仓之衞城。登景泰辛未进士,授刑部主事,歴员外郎、郎中,能以文学餙吏治,于法比井井矣。而性仁慈,时有所宽贷,其视狱日,多蓄猫于狱,以辟防害囚之重繋者,得无伤死。两按河南、山西大狱,俱以明允称。防借借有公卿间声矣,而仅以久次转今官。至则首捕舶商之行剽于海者,僇之,缮理戍城及甲仗一新,又筑漳、泉二郡海隄,海不能侵郭,闽人服其威惠。竟中蜚语,罢归,以疾卒,年六十。公为人磊落慷慨,与人交有终始。居恒谓:人生寄也,即家亦寄,安能有所别择?而碌碌为子孙作巢穴?故不谋生产,而所至即官舍,或僦居,必小餙斋室,莳花竹,时戒内子储名醖、甘果、珎错,以待不时之需。客过必留,留则咄嗟立办,至卜夜而犹未己。其遇元夕,张灯合乐,帐饮虽侯家不过也。以故三事而降至同舎诸曹,靡不愿交陆比部云。公所为得公卿间声者,以此而毁亦随之,率用此失官。虽然后之称侠有度者,必归公也。曽孙瑚,仕为御史至知府,亦有公风。赞曰:达埓王孙,不颛已侠;同孟公,不逾轨。安得其人与终始?

译卷,其他尚未完成的书有一千多种。赞说:公的文采如五色光彩,像洼地中的骏马;终年著书,希望成就一家之言。即使已经成家立说,仍未脱离幼驹般的处境。世上没有伯乐,年老时只能拉盐车,因此以此自我悲伤。像贾长沙那样,即使蓬草缠身也可以;但这样说难道不是太过分了吗?鱼公侃,字【阙】,常熟人。考中进士,任部曹郎,因为能治理繁剧事务,迁为河南开封府知府。开封位于省城附近,所管三十六州县,最为繁杂难治,而且民俗强悍,不容易治理。公一概用宽惠和明法来治理,对上级毫不阿私;馈赠贿赂都躲藏不敢送来。他早晚所接受的,只有脱粟、鲍鱼、菘菜而已。考核期满,称病归乡。公回家后更加贫困,妻子儿女免不了饥寒,但节操更加坚定。御史台使者有所馈赠,他不接受。后来病久困于床褥,妾拿一碗粥给他吃,他总是呼喊说:‘廉官为什么不吃肉糜?’最终去世时,连安葬所需的墓穴和棺椁都无法备办。当时同邑有个钱昕,做到布政使,也很廉洁,但家中原有父亲的产业。时人编成话说:‘富有而不爱钱,是钱昕;贫穷而不爱钱,是鱼侃。’ 赞说:鱼这种动物,以骨鲠著称。公竟以鱼为姓,以侃为名,经过两千年,仍使他的声名发光。尚湖浩荡,虞山峥嵘。公的骨骸已经朽坏,公的精神却仍然活着。故福建右参政陆公,名防,字孟昭,是我郡常熟人,居住在太仓卫城。景泰辛未年考中进士,授任刑部主事,历任员外郎、郎中,能够用文学修饰吏治,对法律条文安排得井然有序。但他性情仁慈,时常有所宽免;他巡视监狱时,常在狱中养许多猫,用来驱除鼠害,使重刑囚犯得以不因伤害而死亡。两次审理河南、山西的大狱,都因明察公允受到称誉。公的声望已经在公卿之间渐渐显著,却只因资历迁升而做到现在的官职。到任后,首先捕获在海上抢劫商船的人,杀戮示众;修缮戍城和铠甲兵器,一切焕然一新;又修筑漳、泉二郡的海堤,使海水不能侵入城郭,福建人都服其威严和恩惠。最终受到流言中伤,罢官归乡,因病去世,年六十岁。公为人磊落慷慨,与人交往有始有终。平日常说:‘人生只是寄居,即使家庭也是寄居,怎么能有所分别选择,却忙忙碌碌替子孙营造巢穴呢?’因此不谋求产业。所到之处住官舍,或租屋居住,一定稍稍装饰书斋,种植花竹;又常告诫妻子储备名酒、甘果和珍馐美味,以等待不时之需。客人经过时,他一定挽留;留下后,顷刻之间便能准备好酒食,直到深夜仍不停止。遇到元宵节,张灯结彩,合乐宴饮,即使侯爵之家也不过如此。因此从三公以下直到同舍诸曹,没有不愿意同陆比部交往的人。公之所以获得公卿间的声望,正因为如此;他的毁谤也随之而来,往往因此丢官。即使后来称许那些有分寸的侠士,也一定归于公。曾孙陆瑚,做官为御史直到知府,也有公的风范。赞说:他像达官王孙一样,却不专以个人行侠;像孟公一样,却不逾越轨度。哪里能得到这样的人,与他始终相交呢?

孔公镛,字韶文,长洲人也。宣圣五十代孙,举进士,知都昌县。以姻连宁藩,故改连山,先后有惠政。遂试知高州府,久之即为真。公以计谕降大盗酋,又数数破他剧贼,论功迁广东按察副使,就填其地。公所剪刈,大小以数十百计,威名遂益振。其后为广西按察使,台檄公讨荔浦贼,贼望公帜,骇曰:“是故髙州孔副使耶?知有走耳。”遂一鼔平之,进食二品俸,迁左布政使。甫上事,擢右副都御史,抚贵州。清平有苗阿剌者,以黠悍善防算,而挟其子溪能敌百夫,父子豪长溪洞间二十余年,数伤杀官军,无如之何。公刺得其厚善者,清平指挥,授之防,而诱缚之。入为工部右侍郎,舟至富阳,暴卒,年六十三。赐祭及塟。祝允明谓公之卒,白气自舟尾上直贯天表,盖日正中也,而荧荧然星矣。允明遂目之为孔镛星。赞曰:「我战则克,闻之先师。公苗裔耶?厥用廼宜。干橹礼义,韬▯书诗。际地环天,牂牁罗施。孱者怀徳,黠惕其威。殁而一星,灿如其箕。请招巫阳,试为问之。」章公格字韶鳯,别号戒庵,常熟人。父孟端,为御史,有声。公举进士,授南京工部主事,迁刑部郎中,擢广东按察副使,歴云南按察使,福建左布政使,入为南京光禄寺卿,转大理卿,致仕。公所至,能举职,而不为表暴,以希赫赫声。归田垂二十年,熈怡乡里,间亡忤言,敖色兄弟助教仪,参议表中丞律,与公皆通显,而公独称长者。公寿八十,今像丰頥而长伟然,福徳君子也。赞曰:仕而显融,归而寿康,行无污隆,口絶否臧。立长者朝,居长者乡,而推长者,万石东阳,积厚兹深,是以流长。章容斋公律,字鸣鳯,大理卿格之弟也。后大理一举成进士,授刑部山东司主事,迁江西员外郎,明法理,讯狱亡害,擢保定知府。保定最为雄剧,郡多豪,不易理,而公处之,斤剸理解,遂以吏治声表三辅。初,其父御史公忤其台长,见黜,而是时当公所治,其长故已殆,而家籍势犹横防,坐事人谓公且甘心焉。公叹指其坐曰:「此三尺地也,而吾敢修先人之怨?」卒从正法。公以课高,迁云南右参政,父丧归,服除,改广西左参,遂为其右布政使。尝督兵平荔浦獞,加正二品俸,转贵州左布政使,遂进右副都御史,抚云南。公所至有方,靣勲然,大要不能逾于守。而其在云南也,与廵按御史不相善,防其人以考察斥,而公迁南京左副都御史,理院事。遂具疏讦公受夷贿,俱槛致廷尉,按验不尽实,御史谪佃塞外,而公得冠带闲住。自是郁郁不乐,属疾卒,年六十六。今像亦雄整,与大理公颉颃。赞曰:公才卓荦,饶股肱,郡所惟伸,法罔展。和温六韶,披炎百蛮,委賮拂衣,明农毋损厥问。李文安公杰,字世贤,别号石城,常熟人。十七举乡荐,凡三试而登进士上第,改翰林庶吉士,授编修,进侍讲,满考迁侍读学士,以春宫恩进兼左春坊左庶子,徙为南京国子祭酒,加禄俸,以忧归。服除,改太常少卿兼侍读学士,遂迁南京礼部右侍郎,入为本部左侍郎,进南京吏部尚书,改礼部。以事忤刘瑾,致仕归。用老寿终,赠太子太保。公高简雅自重,不为骫骳,以故在翰林最久,号为淹滞;而其任常伯也,亦不能得中贵人驩。迨逆瑾诛,名为且用之,实不召也。今像发鬖鬖白矣,而犹有矜严容。赞曰:简简文安,国之老成,淡以自藏,矜而不争。虞山尚湖,诗侣酒盟,逍遥徜徉,以退为荣。我怀伊人,亡愧易名。李太仆先生,初名甡,一名应熊,字应祯,后以字行,更字贞伯,长洲人。举乡试不第,入太学。中贵人慕先生名,而言之祭酒,欲以为弟子师,先生弗徃。用善书,选中书舎人,入直文华殿。诏诸舎人书佛经,乃上疏言:「凡为天下国家有九经,不闻佛经也。」上恚,杖而释之。寻罢殿直,迁南京兵部武选员外郎,以忧归。服除,补车驾,寻迁职方郎中,转南京尚宝卿。久之,进太仆少卿,乞致仕归,卒年六十三,赐▯如例。先生刚介慕立,竒节所至,与人争辨,引经证典,莫能难也。博学能诗,善法书,顾耻以是见名。晩节益卞急,不能容,以故多畏而避之。今像须眉郁然,而有不可犯之色。赞曰:侃侃太仆,清彊以果,遇触必达,达所不可抗。论丹宸夺色,青琐众谓僚寀,视若么麽,慨焉拂衣却轨。避时见而肃然,退无遗思。遭世坦迤,乃获完归。

译孔公镛,字韶文,长洲人。是宣圣第五十代孙。考中进士,任都昌县知县。因姻亲关系与宁藩相连,所以改任连山知县,前后都有惠政。于是考选为高州府知府,过了很久才正式任职。公用计策劝降大盗首领,又多次攻破其他凶猛盗贼,论功升为广东按察副使,就地补任该职。公所剪除的盗贼,大大小小以数十、数百计,威名于是更加振盛。后来任广西按察使,御史台檄令公讨伐荔浦盗贼。盗贼望见公的旗帜,惊骇说:‘这是原来的高州孔副使吗?看来只能逃跑了。’于是一次击鼓便平定了他们,进为食二品俸,迁任左布政使。刚一上任,升为右副都御史,巡抚贵州。清平有个苗人阿剌,狡黠强悍,善于谋划;他又倚仗儿子溪能敌百人,父子在溪洞之间称豪二十多年,多次杀伤官军,无人能奈何。公刺探到他厚交的清平指挥,授予他计策,诱捕了阿剌。入朝任工部右侍郎,船到富阳时突然去世,年六十三岁。赐祭并赐葬。祝允明说,公去世时,白气从船尾直冲天际,当时正是太阳当空,白气渐渐像星光一样闪耀。允明于是把它称作孔镛星。赞说:‘我们出战就能取胜,这是从先师那里听来的。公是他的后裔吗?所以他的功用才如此合宜。以干盾施行礼义,以韬略辅佐《诗》《书》。大地四周、苍天之下,牂牁和罗施都在其中。弱者怀念他的德行,狡黠者畏惧他的威势。死后化为一颗星,像箕宿那样灿烂。请召来巫阳,试着替我问问他吧。’ 章公格,字韶凤,别号戒庵,常熟人。父亲孟端,任御史,很有声望。公考中进士,授任南京工部主事,迁刑部郎中,升广东按察副使,历任云南按察使、福建左布政使,入朝任南京光禄寺卿,转任大理寺卿,退休。公所到之处都能履行职务,却不张扬表现,以求赫赫声名。归田将近二十年,和悦地生活在乡里,偶尔也没有违忤之言。他的兄弟敖色、助教仪、参议表、中丞律,都通达显贵,而公独以长者著称。公享年八十岁。如今画像中他脸颊丰润,身材高大伟岸,是有福有德的君子。赞说:做官显达,归乡后长寿安康;行为没有污点和失意,口中绝不说坏话。朝廷中树立为长者,乡里中也居长者之列,人人都推重为长者;像万石君、东阳侯一样,积累的厚德深厚,因此流传长久。章容斋公律,字鸣凤,是大理卿章格的弟弟。后来继大理卿之后考中进士,授任刑部山东司主事,迁为江西员外郎,明辨法理,审讯案件没有差错,升为保定知府。保定最为强盛繁剧,郡中豪强很多,不容易治理;公处理事务时,像刀斧劈断一样明快清楚,于是以吏治声名显著于三辅。当初,他的父亲御史公违忤台长,被黜退;这时正好在公管辖的地方,那位台长的权势虽然已经衰败,但家族依旧横行霸道。因一件事情,有人认为公将会借机报仇。公叹息着指着那人的座位说:‘这里不过三尺之地,我难道敢修治先人的怨仇吗?’最终仍依照正法处理。公因考核成绩优异,迁为云南右参政。父亲去世,回乡服丧;服丧期满,改任广西左参政,随后任该省右布政使。曾督兵平定荔浦獞人,增加正二品俸,转为贵州左布政使,升为右副都御史,巡抚云南。公所到之处都有方略,面对功勋卓著,大体上却没有超出守成范围。他在云南时,与巡按御史不和;巡按担心此人受到考察贬黜,而公迁为南京左副都御史,管理都察院事务。于是巡按具疏揭发公接受夷人的贿赂,两人都戴着刑具押送到廷尉处。审查验证后发现事情并不完全属实,巡按被贬谪到塞外屯田,而公获准保留冠带闲住。从此公郁郁不乐,因病去世,年六十六岁。如今画像也显得雄伟整肃,与大理卿公不相上下。赞说:公的才干卓异,足以充当股肱;在郡中能够伸张正义,使法律得以施行。和温如六韶之乐,进入炎热的百蛮之地;一旦被托付财物便拂衣而去,归田务农也不损害他的声誉。李文安公杰,字世贤,别号石城,常熟人。十七岁考中乡荐,经过三次考试考中进士上等,改任翰林庶吉士,授编修,升侍讲,考核期满迁侍读学士,因东宫恩典兼任左春坊左庶子,调任南京国子监祭酒,加禄俸,因服丧回乡。服丧期满,改任太常少卿兼侍读学士,随后迁南京礼部右侍郎,入朝任本部左侍郎,升南京吏部尚书,改任礼部尚书。因事情触犯刘瑾,退休归乡。凭高龄长寿去世,追赠太子太保。公高洁简约,雅正自重,不做委曲屈从之事,因此在翰林任职最久,被称为淹滞;而他任礼部尚书时,也不能得到中贵人的欢心。等到奸臣刘瑾被诛,名义上说将要任用他,实际上并未召回。如今画像中他的头发蓬乱而全白,却仍有矜持严肃的神态。赞说:简约高洁的文安,是国家的老成之臣;淡泊而自我藏守,自尊而不争。虞山尚湖之间,有诗歌之伴、饮酒之盟;逍遥徜徉,以退隐为荣。我怀念这个人,他没有愧于死后的名号。李太仆先生,原名甡,一名应熊,字应祯,后来以字行世,改字贞伯,长洲人。考乡试未中,进入太学。中贵人仰慕先生的名声,便把他推荐给祭酒,想让他做弟子的老师,先生没有前往。因擅长书法,被选任中书舍人,入文华殿值班。诏令各位舍人书写佛经,于是上疏说:‘治理天下国家有九条常道,没有听说佛经也是其中之一。’皇帝愤怒,杖责他后释放。不久免去殿直,迁为南京兵部武选员外郎,因服丧归乡。服丧期满,补任车驾司,不久迁职方郎中,转任南京尚宝卿。很久以后,升太仆寺少卿,请求退休归乡,去世时年六十三岁,按惯例赐葬。先生刚直耿介,仰慕立身守节;遇到奇异的节操问题,常与人争辩,引经据典为证,没有人能够难倒他。博学能诗,擅长楷书,只是以这些才能得到名声反而感到羞耻。晚年更加急躁,不能容人,因此很多人畏惧并躲避他。如今画像中他须眉郁然,带有不可侵犯的神色。赞说:侃侃而谈的太仆,清正刚强而果断;遇到触犯之事必定直达,不可抗拒的事情也要说清。议论朝廷而使丹墀失色,青琐中的众人都认为他是同僚,却把他们看作微不足道之人,慨然拂袖离去,不再走仕进之路。避开时俗,显现于众人面前便令人肃然;退隐之后也没有留下遗憾。遭逢世道曲折,终于得以保全归乡。

陆太常公釴,字鼎仪,昆山人。其先冐吴姓,防试第一人,廷试第二人,始奏仍陆姓。授翰林编修,预修英庙实録成,迁修撰,侍皇太子讲读。公貌清丽,善为容止。当进讲,皇太子目而亟称之。满九载,擢右春坊右谕徳。太子立,是为孝宗。进公太常少卿兼翰林侍读,充经筵日讲官。再赐白金文绮楮币,属羸疾,予告驰驿归。亡何卒,讣闻,赐祭及▯,官一子为中书舎人。公之在翰林,以端谨清峭称。其为文简劲有法,而不喜为敷腴。诗亦如之。所着有《春雨堂集》若干巻。有张泰亨父者,与公同里同年同舘,而蚤死。其诗实胜之。公今像乃少年时笔也。赞曰:公昔登庸,直宪飞龙,倡彼介鳞,以时景从。储之玉堂,储之青宫。台铉歩武,而忍告终。悲夫!悲夫!公之弗辰,孝徳方隆。吴文定公寛,字原博,学者称为匏庵先生。公补诸生,久次膺贡,入太学,乡试第三人。举防试,廷试皆第一,授翰林修撰,迁右谕徳,为左春坊左庻子,擢少詹事兼侍读学士,进吏部右侍郎,转左侍郎。以左侍郎兼学士掌詹事府,直东阁司诰敕。乆之,进礼部尚书。余若故卒,年七十,赠太子太保。公宏亮粹夷,为文章务典雅,不事诡僻。书法眉山,能起雅去俗。在翰林余三十年,前后主防试及分典者各再,纂实録及防典者三。于国家大典制攷据详核,众无敢先之者。公望郁跂,乃见阻忌人。公澹然弗屑也。今像似中年,笔疎眉目丰下,而长美髯,翛翛望而知其钜公长者。赞曰:▯治诸贤,郁为昌朝,而公其时,鹤禁元僚,匪澄而清,不矫以翘,大义昌言,若空中标,退而澹然,怡神寂寥,国悲憗遗,世惜屯膏,夫惟弗庸,是以独超。陆式斋公,容,字文量,昆山人。举进士,授南京工部主事。外艰,服除,改兵部职方主事,迁武库员外郎,进职方郎中。内艰,服除,改武选,擢浙江右参政。以大计罢,明年卒,年五十九。君白晳丰下,秀眉目,博学能文章,有经世志。其郎兵部时,最为其长所委信,封事条上日数千言,皆以属公。西域胡进狮至秦峪闗乞遣大臣逆之。安南数与占城閧,议发兵至讨,公俱力言之而寝。公又言锦衣百戸韦瑛诬害良民十余人,当诛。中贵人所举金齿腾冲参将昌佐不当用,又举都督佥事王钦、梁宏非有功,不当除。上为勉聼之。而其所上封事,若储养台辅,教导勲戚,爱惜人才,久任廵抚,经理京衞,选练禁兵,均平钞法,慎重防议,皆凿凿中利害。即与他部事有所侵忤,弗计也。其治浙尤有神明称,而以失色一郡守为所挟,开橐得吏赇金,致谤免。公既负材,且晩遇,意有所欲为,而出不意免,以是自恨,属疾竟不起。所着有《式斋稿》《浙藩稿》《归田稿》《式斋笔记》《封事录》《太仓志》《水利集》《问官录》《菽园襍记》若干巻。赞曰:渊渊陆公,赋材实丰,乃薄雕防,乃慕屠龙。佐计枢廷,数厪皂封,其秩维卑,厥猷则崇。晩而旬宣,忽以蹶终。易箦之际,中犹蕴隆。沈石田先生周字啓南,长洲之相城人,自号曰石田,晩更号白石翁,以处士卒,年八十三。先生博学,无所不通,喜为诗,其源出白香山、苏眉州,兼情事杂雅俗,当所意到,訾亹不得休。书法双井,矻矻未化,至丹青之学,久而天下愈宝之,以为北苑、巨然、徐熈父子复出,胜国诸贤勿论也。先生生短小而晳,眉目媚秀如畵,今像则已老,所谓见其杜徳机者,非耶?赞曰:退兮若不胜,澹兮若无求。诵其诗,以为白香山;又若以为苏眉州。聴其谈,或小吏之黄衣;迹其隠,则钓父之羊裘。其骨仅一丘,而丹青被乎九州者耶?姜沧碧公昂,字恒頫,太仓人。生而端凝介特,举进士,出知枣强县,以最闻,入为监察御史。尝上疏论劾方士李孜省得罪,廷杖。病起,乃以亲老乞改南,出知河南府。再以亲老乞便郡,不许。疏上至三,乞为郡僚或州邑博士。吏部惜之,为改宁波知府。前后将九载,请归养者再,复转福建左参政。抵家卧不起,久之。母寿终,服阕。吏部复以参政起公,而公卒矣。公所莅官,俱以亷能称。日取俸廪,鬻少鱼肉共母,其与妻子则羮菜相对茹矣。时衞帅尚贵盛,而浮慕公。伺公休沐,羣羔鹰布币踵门,则公已从间道易服出矣。其不苟取,老而弥笃。即贵势有力,毋敢通闗节者。有子曰龙,负文武才,居官饶声实,而罹谗口以归。后颇不能自检于声色云。赞曰:其持已也亷其养民也惠,以此循守,令夫复何愧?其事上也方,其摄下也肃,以此名御史,夫复何恧?少而嶷然,老而萧然,以此称乡先生,夫复何言?

译陆太常公釴,字鼎仪,昆山人。他的祖先冒用吴姓,乡试考第一,廷试考第二,才上奏恢复陆姓。授任翰林编修,参与修纂英庙实录完成后,迁为修撰,侍奉皇太子讲读。公相貌清秀,善于仪容举止。轮到进讲时,皇太子注视他并多次称赞。任满九年,升右春坊右谕德。太子即位,就是孝宗。升公为太常少卿兼翰林侍读,充任经筵日讲官。两次赐给白金、文绮和楮币。后来患羸弱之疾,准假乘驿车归乡。不久去世,讣告传来,赐祭并赐葬,授予他的一个儿子中书舍人官职。公在翰林时,以端谨清峭著称。他写文章简洁劲健而有法度,不喜欢写得铺陈肥腴;诗也如此。著有《春雨堂集》若干卷。有个同乡同年同馆的张泰亨父,早年去世,他的诗实际上胜过公。如今公的画像是少年时期所画。〔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人〕 赞说:公过去登朝受用,正直之声如飞龙;倡导那些耿介之士,他们便应时相继而来。把他储备在玉堂,又储备在青宫。原本可以按台鼎之臣的步武前进,却怎忍告别人世。可悲啊,可悲啊!公没有遇上好时运,而孝德正当兴盛。吴文定公吴宽,字原博,学者称他为匏庵先生。吴宽补为诸生,因资历久而得贡入太学,乡试考取第三名。参加会试和廷试都名列第一,授翰林院修撰,升右谕德,任左春坊左庶子,擢升少詹事兼侍读学士,升吏部右侍郎,转左侍郎。以左侍郎兼学士掌管詹事府,入直东阁,掌司诰敕。过了很久,升任礼部尚书。后来因病去世,享年七十岁,追赠太子太保。吴宽胸襟宏大、声气清亮,性情纯厚平和;写文章务求典雅,不作诡奇僻涩之文。书法学苏轼,能振起高雅、去除俗气。在翰林院三十多年,前后主持会试及分考各两次,编纂《实录》和会典三次。对于国家重大典章制度,考证详尽严密,众人没有敢超过他的。他声望很高,却被忌妒他的人阻挠;吴宽淡然处之,毫不在意。如今画像中的他仿佛中年人,笔画疏朗,眉目丰满,向下微垂,留着长而美的胡须,飘逸地一望便知是位有声望的长者。赞曰:弘治年间诸贤,使朝廷郁郁而昌盛;吴公正当其时,是太子宫中的元老官员。他不是经过澄清才清白,也不靠矫饰来显扬;以大义发表正直言论,如同空中的标帜。退处以后淡然自守,怡然养神于寂寥之中。国家悲痛失去这位贤者,世人惋惜他的才华未能充分施展。正因为不肯苟且任用自己,所以独然超拔。陆式斋公陆容,字文量,昆山人。考中进士,授南京工部主事。遭父丧,服丧期满后,改任兵部职方主事,升武库员外郎,再升职方郎中。遭母丧,服丧期满后,改任武选,擢升浙江右参政。因考核被罢职,第二年去世,享年五十九岁。陆容面色白净,体态丰满,眉目秀美,博学能文,有经世济民的志向。他任兵部郎中时,最受长官信任,凡封奏条陈每日数千言,都交给他起草。西域胡人进献狮子到秦峪关,请求派大臣迎接;安南多次与占城争斗,朝廷议论发兵讨伐,陆容都极力劝止。陆容又说锦衣卫百户韦瑛诬害十多个良民,应当处死;宦官所举荐的金齿、腾冲参将昌佐不应任用,所举都督佥事王钦、梁宏没有功劳,不应授官。皇上勉强听从了他的意见。他所上的封事,如储养台辅、教导勋戚、爱惜人才、久任巡抚、经营京卫、选练禁兵、均平钞法、慎重防务议论等,都切实击中利害。即使因此与其他部门发生抵触,他也不计较。他治理浙江尤其有神明般的声誉,却因为得罪一位郡守而被其挟制;查开行囊发现官吏贿金,遂遭诽谤而被免职。陆容既有才干,又仕途较晚,心中正有志于有所作为,却意外被免职,因此自恨不已,后来因病终于不起。他著有《式斋稿》《浙藩稿》《归田稿》《式斋笔记》《封事录》《太仓志》《水利集》《问官录》《菽园杂记》等若干卷。赞曰:深沉博大的陆公,天赋才华实在丰厚;却不重雕琢文饰,反而仰慕屠龙般的高远事业。辅佐计枢之廷,多次勤劳上封奏;他的官秩虽然不高,谋略却很崇高。晚年任地方长官,忽然因挫折而终结。临终换气息之际,胸中仍然郁积着宏大的志向。沈石田先生沈周,字启南,长洲相城人,自号石田,晚年又号白石翁,以处士身份终老,享年八十三岁。沈周博学,无所不通,喜爱作诗;诗歌源出白香山、苏眉州,又兼有情事,杂糅雅俗,意兴一到,便啧啧吟咏不能停止。书法学黄庭坚,勤苦临习而未能完全变化出自己的面貌。至于丹青之学,时间越久,天下越珍视,认为是董源、巨然、徐熙父子重新出现,胜国诸贤更不必说了。沈周生得矮小白皙,眉目媚秀如画;如今画像已经显老,所谓看见他的道德风采,不就是这样吗?赞曰:退处时仿佛不胜重负,淡泊时仿佛无所求。诵读他的诗,仿佛是白香山;又仿佛是苏眉州。听他说话,有时像穿黄衣的小吏;考察他的隐居生活,则像披羊裘的渔父。他的遗骨不过占一丘之地,而他的丹青却遍及九州,难道不是这样吗?姜沧碧公姜昂,字恒頫,太仓人。生来端庄凝重、耿介特立。考中进士,出任枣强县知县,以政绩最好闻名,入朝任监察御史。曾上疏论劾方士李孜省而获罪,受廷杖。病愈后,因父母年老请求改任南京,出任河南府知府。又以父母年老请求调往便利奉养的郡,未获准。上疏至三次,请求任郡属官或州县博士。吏部爱惜他的才干,替他改任宁波知府。前后将近九年,两次请求回乡奉养,又转任福建左参政。到家后卧病不起,过了很久;母亲去世,服丧期满。吏部又准备起用他为参政,但他已经去世了。他所任官职,都以廉洁能干著称。每天领取俸禄,只买少量鱼肉与母亲共同食用;他和妻儿则相对吃羹菜。当时卫帅仍然尊贵显赫,却浮泛地仰慕姜昂。等他休沐时,成群的羔羊、鹰和钱帛接连送到门口,可姜昂早已从小路换装出去了。他不肯苟且取财,年老后更加坚定。即使是有权势的人,也没有谁敢通过关节请托。有个儿子叫姜龙,兼有文武才干,任官很有声望实绩,却遭谗言而归乡;后来在声色方面颇不能自我约束。赞曰:他操守自身廉洁,养护百姓仁惠;凭此巡行郡守之职,还有什么可惭愧的?他侍奉上级正直,统摄下属严肃;凭此声名任御史,还有什么可羞惭的?年轻时卓然不凡,年老时萧然自守;凭此被称为乡里先生,还有什么可说的?

吴遯庵公愈,字惟谦,氷蘖先生凯之子也。少而颖敏,强记。既成进士,授南京刑部广东司主事。久之,迁员外郎,郎中。进四川叙州知府,凡十二年,始擢河南右参政。明年致仕,居林下者二十五年而卒,年八十四,仅少于氷蘖公一嵗耳。其在留曹,能持法,与中贵人忤。老成慎练,为其长所器重,荐之藩臬,不果而得叙州。叙为蜀饶郡,然最西偏,夷獠杂处。公不鄙其人,精心抚字,结以恩信,众皆悦从。马湖守安鳌,判故土酋也。抚臣以大兵诛之,公在行间,参谋画料,敌若指掌。时复用兵,贵之。都匀转饷不乏,然赏有及有不及,公不以介意。在郡九年,课农桑,兴学校,戸口滋植,风俗淳美,为诸郡最。而业已倦逰矣。里居优防,自奉养,喜賔客,和谨得后进心。有女三人,归陆伸、文征明,皆名士。而归王氏者,有子同祖,以才入中秘,皆侍公周旋。以是宽乐终其身。

赞曰:「仕不九卿,曰上大夫;寿不九袠,曰八十余。宅相所贻,兰蕤玉枝。父子耆喆,为乡闾师。」刘公缨,字与清,其先江西之清江人,明兴▯戎,借为苏州衞人。公为御史,而有遗以古印章曰“鐡柯”者,因自号以见志。生而磊珂竒特,及长,长身玉立,眉目踈秀,辞吐琅琅。由进士两令武陵、滕邑,俱最,召拜河南道监察御史,出按福建,再按广东,所至有风裁,而于广东尤着。还朝,偕其寮疏论外戚、中贵相结为不法,忤防得杖,满九载,擢太仆少卿。又三载,以佥都御史抚四川,久之,哭子成疾,归。有荐者,复抚四川,前后凡六载,所绥怀得蕃落心,而茂平贼功尤伟,有金币之赐。寻以例裁革,还朝,改抚湖广,为大珰瑾所憎,用蜀事下狱,自理得释,仍故官,迁南京大理寺卿,入为兵部右侍郎。明年进南京刑部尚书,凡三上乃得请,恩礼周浃,居十余嵗值世庙即位,赐羊酒存问,乃卒,寿八十二,祭▯如制。公所至有纪述,独不能尽得乡曲声。赞曰:彊直自遂,宦以有声。虽歴膴仕,而无速成。老而赐归桑梓,余荣龃龉乡曲,遂稽易名。陈成斋公璚,字玉汝,长洲人。举进士,改翰林庻吉士,授兵科给事中,累迁刑科都给事中,擢大理寺右寺丞,转左,进右少卿,复转左,为南京左佥都御史,进左副都御史,前后俱佐台事,兼督操江诸军,以病乞休,卒,年六十七,赐祭▯如例。公始起诸生,从吴文定公为古歌诗,不屑程式义,坐是久困塲屋间。防试所射防,以能悉僻事,李文正公防而寘前列。公所居官,皆天下雄剧职,而自恨不获用文史显,恒悒悒不乐。李公志中葢言之。然其前后能勤励,不失官誉,老成明练,亦一时巨擘也。赞曰:公起经术而颛法吏,虽本縁餙,乃心文事,留台弹压江介,控制岂伊匪雄,竟暌初志。

译吴遯庵公吴愈,字惟谦,是冰蘖先生吴凯的儿子。年轻时聪颖敏捷,记忆力很强。考中进士后,授南京刑部广东司主事。过了很久,升员外郎、郎中。升任四川叙州知府,共任职十二年,才擢升河南右参政。第二年退休,居林下二十五年后去世,享年八十四岁,只比冰蘖公小一岁。他在留都曹署任职时,能够坚持法令,曾与宦官相抵触;为人老成谨慎而精干,受长官器重,长官推荐他任藩司、按察司官职,未能实现,却得以任叙州知府。叙州是蜀地富庶的郡,但最偏西,夷獠杂居。吴愈不轻视当地人,精心抚慰教养,以恩惠和信义结交,众人都欣然服从。马湖守安鳌,是判处旧土酋的官员。巡抚准备发大军诛讨他,吴愈在军中参与谋划,对敌情了如指掌。当时又要用兵,因而更加看重他。都匀转运粮饷并不缺乏,但赏赐有的人得到、有的人得不到,吴愈不以此介意。在郡九年,督课农桑,兴办学校,户口不断增长,风俗淳厚美好,为各郡之最。此后他已经厌倦游宦。居乡生活优游闲适,自己奉养俭约,喜欢宾客,和蔼谨慎,能得到后辈的爱戴。他有三个女儿,分别嫁给陆伸、文征明,都是名士;嫁给王氏的女儿,有个儿子王同祖,凭才学进入中书内府,他们都陪伴吴愈周旋。因此,他一生都宽和快乐地度过。赞曰:做官没有做到九卿,只能称为上大夫;寿命没有达到九十岁,也可以称为八十多岁。宅相留下的后代,如兰花繁茂、玉树成枝。父子都是年高而明智的人,成为乡里的老师。刘公刘缨,字与清,他的先祖是江西清江人,明朝兴起后隶属军籍,借籍成为苏州卫人。刘缨任御史时,有人送给他一枚古印章,印文是“铁柯”,于是他便以此自号,表示自己的志向。他生来磊落奇特,长大后身材高长、挺拔如玉,眉目疏朗秀美,言辞清亮。凭进士身份先后两次任武陵、滕邑县令,政绩都列为最优;召入朝廷授河南道监察御史,出任福建巡按,又巡按广东,所到之处都有风纪声望,在广东尤其著名。回朝后,与同僚一起上疏,弹劾外戚和宦官相互勾结违法;触犯宦官而受廷杖。任满九年,擢升太仆少卿。又过三年,以佥都御史身份巡抚四川。后来因哭泣儿子而得病,归乡。有荐举他的人,朝廷又让他巡抚四川,前后共六年;他安抚怀柔当地部落,深得其心,在茂平平定贼寇的功劳尤其大,获得金钱赏赐。不久因惯例裁撤而免职,回朝后改任湖广巡抚。他被大宦官刘瑾憎恨,以四川旧事下狱;自行申诉后获释,仍任原官,升南京大理寺卿,入朝任兵部右侍郎。第二年升南京刑部尚书,三次上疏才获准辞职;恩典礼遇十分周到。居家十多年,适逢世宗即位,皇帝赐羊酒慰问,他于是去世,享年八十二岁,按制度赐祭安葬。刘公所到之处都有记述,只是不能完全得到乡里人的声誉。赞曰:刚强正直而任性自遂,因此做官有声望。虽然历任显贵官职,却没有急于求成。年老获准归葬桑梓,余下的荣耀却在乡里遭遇龃龉,于是迟迟未能获得易名之典。陈成斋公陈璚,字玉汝,长洲人。考中进士,改任翰林院庶吉士,授兵科给事中,屡次升任刑科都给事中,擢大理寺右寺丞,转左寺丞,升右少卿,又转左少卿,任南京左佥都御史,升左副都御史,前后都辅佐都察院事务,并兼督操江诸军;因病请求退休,去世,享年六十七岁,赐祭安葬,按例办理。陈璚起初为诸生时,跟随吴文定公学习古歌诗,不屑于程式化的经义,因此长期困顿于科场。会试所作策论,因为能够详尽写出偏僻典故,李文正公阅卷后把他列在前列。陈璚所任官职,都是天下重要繁剧的职位,却遗憾不能凭文史才华显达,常常郁郁不乐。李公的墓志中大概说到了这一点。然而他前后任职都能勤勉自励,没有损害官员声誉;老练明达,也是一时的巨擘。赞曰:陈公由经术起家,却专任法吏;虽说本来凭借经义修饰文辞,内心仍然喜爱文章学问。留都御史台弹压江南一带,控

诗人有言:「不求不忮。」王文恪公鏊,字济之,别号守溪,学者称之为震泽先生,吴县之洞庭人也。十五而从父逰太学,即以文重公卿间。居九年,应应天试第一,明年会试复第一,廷试得第三人。及第时论犹谓执政抑之,故授翰林编修,满考迁侍讲,修宪庙实録成,进右春坊右谕徳公居翰林日,杜门读书,为古文章,使门者谢客,勿通刺,即一见之,亦不轻报谢,以是得简贵声,而人愈慕之。久之,乃以荐拜侍讲学士。经筵日讲,公毎进讲至天理人欲、君子小人之互胜,輙拳拳致详。上有所幸中贵人广,颇导逰西苑,左右谏不聼,公为讲「文王不敢畋逰章,上罢讲,以谓广曰:「讲官所指,殆若曹耶?」好为之,自是防益省矣。选东宫寮,为少詹事兼学士,迁吏部右侍郎。所上筹边八事,多见采纳。防其父忧归,服除,仍故职。正徳初,九卿伏阙上疏,请诛中贵人瑾等,召至左顺门,使它中人诘所由,诸九卿相慑,唯唯,独公以危言继尚书文后,事几济而变。瑾等业不知也。公遂从廷议,以左侍郎兼学士入内阁,逾月,进戸部尚书兼文渊阁大学士,未逾嵗超加少傅兼太子太傅、武英殿大学士,防公。救故尚书文大夏,右都御史一清罪,请成废后吴氏丧,稍与瑾意忤,而初议亦微露,公益自危,乃坚请归。赐玺书,给驿与廪良厚。公凡两典乡防,试其程文为本朝冠。海内博士弟子亡不传习之,而千古文辞在河东、庐陵间,精简有法度。凡归之十四年,而世宗即位,举故事遣行人存问,赐金币益舆廪。一时存问者将十人,而公独上书,且以所着《讲学勤政篇》进。优诏报闻。卒年七十五,赠太傅。所着集二十余巻,今像丰硕而敦须,强半白衣蟒绣葢,归田后所冩也。赞曰:孝宗以还,实始风雅,而擅经术如公益寡。迨正徳时,厄同白马公以相归,卒老牖下,完爵完身,并以名完。匪徳之难,完福为难。俯仰世才,寥焉忾叹。吴立斋公洪,字禹畴,吴江人,举进士,为南京刑部主事,歴员外郎,郎中,明允而慈,时时出家廪以食长系者。久之,擢贵州按察副使,母丧归,服满,补广东廵视海道。海道故称利薮,公搜其▯且尽,又为御史画防,得羡钱数万緍,以广公署,持中官之困官舟者。又尝辨异寃,罪妄杀广人,称之为副使之十二年,而转福建按察使。濒行,阃帅夜走槖珠赆曰:“公行矣,某非有所干,毋疑也。”公笑曰:“行者赆,不有一束书乎,而何以珠为?”立郤之。其为福建所治狱,畧如广东,尝以便宜发粟赈建宁、延平之饥者。入为太仆寺卿,久之,迁工部右侍郎,理易州山厰,转左侍郎,拜南京刑部尚书,治邓宁河之后田宅于中贵人瑾,有忤,勒致仕。

译制之权岂不是雄要,只是最终违背了最初志向。诗人说过:“不求取,也不妒忌。”王文恪公王鏊,字济之,别号守溪,学者称他为震泽先生,是吴县洞庭人。十五岁时随父亲游学太学,便凭文章在公卿间受到重视。居住九年后,参加应天乡试,考取第一名;第二年会试又考取第一名,廷试取得第三名。及第时,舆论仍认为执政者压抑了他,所以只授翰林院编修;任满考核后升侍讲。《宪庙实录》修成,升右春坊右谕德。王鏊在翰林院时,闭门读书,写作古文,叫守门人谢绝宾客,不要替人递名帖;即使见了人,也不轻易回报答谢,因此获得简静尊贵的声誉,别人越发仰慕他。过了很久,才因推荐授侍讲学士。在经筵日讲时,王鏊每讲到天理与人欲、君子与小人相互胜负的问题,总是恳切详尽地阐说。皇上宠幸宦官广,颇听其引导游览西苑,左右近臣劝谏也不听。王鏊便讲《文王不敢畋游章》,皇上停止听讲,对广说:“讲官所指的,莫非就是你们吗?”广从此稍微收敛了。选入东宫属官,任少詹事兼学士,升吏部右侍郎。所上筹划边防八件事,多被采纳。后来因父丧归家,服丧期满后仍任原职。正德初年,九卿伏在宫阙前上疏,请求诛杀宦官刘瑾等;皇帝召他们到左顺门,派其他宦官询问缘由,诸九卿都相互畏惧,只唯唯应答,唯独王鏊以严厉的言辞接在尚书王文之后,事情几乎办成却发生了变化。刘瑾等人原本并不知道这件事。王鏊于是依照朝廷议论,以左侍郎兼学士入内阁;过了一个多月,升户部尚书兼文渊阁大学士;不到一年,越级加授少傅兼太子太傅、武英殿大学士。王鏊替原户部尚书文大夏求情,又为右都御史杨一清请罪,请求完成废后吴氏的丧礼;这些事情稍微违背刘瑾的意旨,而且起初的议论也渐渐暴露出来,王鏊更加感到危险,于是坚决请求归乡。皇帝赐玺书,给驿马和粮饩,待遇十分优厚。王鏊两次主持乡试,他所评定的试文,是本朝第一。天下的博士弟子没有不传习他的文章的;千古以来的文辞,在河东、庐陵之间,他的文章最为精练而有法度。他归乡十四年后,世宗即位,按照旧例派行人慰问,另赐金帛并增加车舆和粮饩。当时受慰问的将近十人,唯独王鏊上书,并把所著《讲学勤政篇》进献。皇帝用优厚诏书答复,表示已知晓。王鏊去世时七十五岁,追赠太傅。所著文集二十余卷。如今画像中的他身材丰硕,留着敦厚的胡须,大半穿白衣蟒绣,大概是归田后所画的。赞曰:孝宗以后,文风才真正兴盛;像王鏊这样精通经术的人却实在少了。到了正德年间,他遭遇同白马公一样的困厄,因宰相身份归乡,终于老死窗下,爵位、身身和名声都完整保全。获得美德并不难,难的是保全完整的福分。俯仰之间看世上的人才,不禁寥落而慨叹。吴立斋公吴洪,字禹畴,吴江人。考中进士,任南京刑部主事,历任员外郎、郎中;为人明察公允而仁慈,常常拿出家中粮食供养长期关押的囚犯。过了很久,擢升贵州按察副使;因母亲去世归家,服丧期满后,补任广东巡视海道。海道向来被称为获利之地,吴洪搜查整治其弊端几乎殆尽;又为御史筹划防务,得到余羡钱数万缗,用来扩建公署,并制止宦官为难官船。他又曾辨明一桩奇冤,治罪妄杀广东人的官员;任副使十二年,以此声名著称,转任福建按察使。临行时,守边将帅夜里带着装有珠宝的馈赠前来,说:“公要走了,我并不是有所求,请不要怀疑。”吴洪笑着说:“行路人的赠礼,难道没有一束书吗?为什么要用珠宝?”当即拒绝了。他在福建审理案件,大致同广东一样;曾根据实际情况发粮赈济建宁、延平的饥民。入朝任太仆寺卿,过了很久,升工部右侍郎,管理易州山场,转左侍郎,授南京刑部尚书。他审理邓宁河之后占有中贵人刘瑾田宅的案件,因有所触犯而被勒令退休

致仕之十五年,再进阶,而后卒,得寿七十八。公卒时,诸子山岩皆至大官,其后显者不絶。今像白晳而丽,为太仆时图于吴文定邸者也。

译。退休十五年后,再次进阶,随后去世,享年七十八岁。吴洪去世时,诸子吴山、吴岩都已做到大官,此后家族中显达者不断。如今画像中的他面色白净而秀丽,是任太仆寺卿时在吴文定府邸所画的。

赞曰:嗟乎!公一法吏,子继之,复廷尉。民不寃,用长世。司冦吴考及嗣,始为郎,旋正位。庆之余衍,来裔。龚公▯,字元之,嘉定人也。举成化戊戌进士,司理严州,入为南京刑部四川司主事,迁广东司员外郎。司事最剧,所治狱大小百五十余,咸当。进吏部文选郎中,出守兖州府,以治行卓异,与宴赏。久之,擢浙江右参政,以亲老乞归养,凡十三年,始起为福建右布政使,迁湖广为左使。寻入应天为尹,以都察院右副都御史总理河道,兼督漕运,仍故职为工部右侍郎,兼佥都御史。累疏乞休,进尚书致仕,卒,年七十有六。公为人亷洁,尤以明慎能剖谳寃狱,时人神之所至,多恵政。当正徳中,中贵武臣更擅权势,数与公值,公行意自若,独不能有所加进退,绰如也。王父少司马与公同年硕交,而俱有方靣勲,俱称天下长者。赞曰:懿懿龚公,行修而端,政理甫畅,而歌考槃。归侍二亲,菽水承欢。起领闽藩,载防楚沅。遂寄留尹,作砥掦澜。▯圭告成,公乃即安,进大司空,归老之官。蔼蔼桑榆,西日未残。进退以道,生死毋諐。杨南峯先生讳循吉,字君谦,吴县人,举进士,授礼部仪制司主事。先生敏洽,工古文辞,居曹事简,好读书,然颇郁郁不得志,乞改校官便养,不许,遂请致仕,时年仅三十,天下闻而称之。居十二年而上书复请建文帝号,礼曹为大惊,不敢举其案,頼天子宽仁,不罪也。先生既负高简癖,又好以学穷人,徃徃至颊赤而久废,中不能亡动意,顾亡能尉荐之者。武庙南狩至金陵,以名故驿召先生,至则命乐府小令试之,且将授伶官职,先生大愧,私于幸臣得免归,而先生名大损,然其为僻益甚。顾尚书华玉,时以藩伯道吴,用一币防先生,促膝论文,事欢如也。郡伯为防折简邀顾公,先生忽色变,起防之出,曰:“野人安敢与郡公争客!”戒其子来曰:“以前币置舟所,即返,呼之,慎无应也。”顾公寻迹先生徃谢罪,竟闭门不出。顾公每举谓人:“过吴不可不造杨先生,亦毋易造杨先生。”先生晩节益落莫,尝自为生志,卒年八十九。所着有诗文集、金小史、吴中徃哲记、奚囊杂纂诸书。今像如其年,尚犹使人畏之。

赞曰:「才太高,迹太奇。始而服,中而疑,终而非。噫!先生何所归?」陆公完,字全卿,长洲人也。状魁梧,有巨人之度。三十举进士,即授监察御史。尝按河南,而行部之汤隂夜梦冕丈夫来见,鼻左有黒志。次日谒岳忠武王飞庙,庙貌圮矣,而像之鼻左微蚀若志者。悟而饬有司一新之。复梦前丈夫来,郑重谢。已而惨然曰:“公得无类我乎?”公后歴臬副,长以左佥都御史抚宣府。入为兵部右侍郎,转左侍郎。时大盗刘六、刘七、杨虎、齐彦明等剽投山东、河南,以至畿甸,其锋莫敢当。议置帅,而公奋请徃讨之。诏以原官提督军务,许便宜行事。公鼓舞诸将,连摧破之,遂追而蹴之。大江、狼山,悉殱其众。自都察院右都御史进左都御史,加太子少保,再进兵部尚书,加太子太保,改吏部尚书,进加少保。公以书生当仗钺,寄节制万里,立功故国,遂长中台。董六师领百官,威望甚重。而其在按察使时,为宁王宸濠所器。既入兵部,而王持之以中贵人缇骑帅之,挟遂不能坚所守,许之复防衞,亦有所赇谢。最后王反,狱株累并逮系。公且繋,叹曰:“武穆之祥,其在今矣!”既论死,末减得戍福建。久之卒于戍所,年七十。公颇读书,通晓文事,好集法书名畵之类。其功名虽不终,尚为后进喜事者所称。赞曰:畴谓吴儿而不习兵,千里一麾,前无坚衡。入长中台,遂领枢庭,保阿綂,均天子所凭。吴阊之间,有云其甍,弗慎厥藩,栋折榱倾,易不终日,而介在贞。

弇州续稿巻一百四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弇州续稿巻一百四十八明 王世贞 撰文部

译赞曰:唉!吴公本是一名执掌法律的官吏,儿子继承他的事业,又任廷尉;百姓没有冤屈,恩泽长久流传。司法长官吴考及其后代,起初任郎官,不久便升居正位;余庆不断,延及后裔。龚公龚弘,字元之,嘉定人。考中成化戊戌进士,任严州推官,入朝任南京刑部四川司主事,升广东司员外郎。该司事务最为繁剧,他审理大小案件一百五十余件,都判决得当。升吏部文选郎中,出任兖州府知府,因治理政绩卓异,获赐宴赏。过了很久,擢升浙江右参政;因父母年老请求归乡奉养,共十三年后,才起用为福建右布政使,转任湖广左布政使。不久入朝任应天府尹,以都察院右副都御史总理河道,兼督漕运,仍以原职兼任工部右侍郎、佥都御史。多次上疏请求退休,进为尚书后退休,去世,享年七十六岁。龚弘为人廉洁,尤其明察谨慎,能剖析冤狱;当时人把他所到之处多有惠政视为神奇。正德年间,宦官和武臣轮流专擅权势,多次与龚弘相遇,他神色自若地行事,却从不因此刻意进退,始终从容自如。我的祖父少司马与龚弘同年登第,交情深厚,都有方面统军之功,也都被称为天下长者。赞曰:美好的龚公,品行修洁而端正;政事刚刚通畅,便唱起《考槃》之歌。归乡侍奉双亲,以粗茶淡饭承欢。起用后统领闽地藩司,又多次巡防楚地沅江一带。于是寄任留都府尹,成为砥柱,扬清激浊。河工告成,公才得以安闲;进为大司空,成为归老的官位。桑榆晚景依然和美,西落的太阳尚未残尽。进退都合乎正道,生死都没有过错。杨南峰先生名杨循吉,字君谦,吴县人。考中进士,授礼部仪制司主事。杨循吉敏捷博洽,擅长古文;任职曹署时事务清简,喜爱读书,但颇为郁郁不得志,请求改任校官以便奉养父母,未获准,于是请求退休,当时年仅三十岁,天下听说后都称赞他。居家十二年后,上书再次请求恢复建文帝的帝号,礼部大为震惊,不敢办理此案,幸赖天子宽仁,没有治罪。杨循吉既背负着高简孤僻的性格,又喜欢用学问使人为难,往往说到人面红而对方很久不能作答;内心不能不有所感动,却没有能安慰、荐举他的人。武宗南巡到金陵,因为听说他的名声,驿传召见。到了以后,皇帝命乐府以小令试探他,并准备授予伶官职位。杨循吉大为惭愧,私下托幸臣才得以免职归乡,但他的名声因此大受损害,而他的怪僻反而更加严重。顾尚书华玉当时以藩伯身份巡行吴地,用一份礼物拜访杨循吉,促膝谈论文,事情十分欢洽。郡伯写信邀请顾公,杨循吉忽然变了脸色,起身阻止顾公出门,说:“我这个野人,怎么敢同郡公争客!”又告诫儿子来时说:“把先前的礼物放在船上,立即返回;呼唤他时,千万不要答应。”顾公随后寻访杨循吉,前往道歉,他竟闭门不出。顾公每每对人说:“经过吴地不可不拜访杨先生,也不要轻易去拜访杨先生。”杨循吉晚年更加孤独失意,曾亲自写好自己的墓志,去世时八十九岁。著有诗文集、《金小史》《吴中往哲记》《奚囊杂纂》等书。如今画像像他晚年的样子,仍然使人敬畏。赞曰:才华太高,行迹太奇。开始时佩服他,中途又怀疑他,最后竟否定他。唉!先生究竟归向何处?陆公陆完,字全卿,长洲人。相貌魁梧,有巨人的气度。三十岁考中进士,立即授监察御史。曾巡按河南,在巡视汤阴时夜梦一位戴帽的丈夫来见,鼻子左边有黑痣。第二天拜谒岳忠武王飞的庙,庙宇已经破败,而岳飞塑像鼻子左边微有剥蚀,像一颗黑痣。陆完醒悟后命有关官员把庙宇重新修整一新。又梦见先前那位丈夫来郑重道谢,随后凄然说:“您莫非要同我一样吗?”陆完后来历任按察副使,长期以左佥都御史巡抚宣府。入朝任兵部右侍郎,转左侍郎。当时大盗刘六、刘七、杨虎、齐彦明等劫掠山东、河南,直到京畿附近,锋芒无人敢当。朝廷议论设置统帅,陆完奋然请求前去讨伐。诏令他以原官提督军务,允许便宜行事。陆完鼓舞诸将,接连击败盗贼,随后追击并不断逼迫他们。在大江、狼山一带,把他们的部众全部歼灭。陆完由都察院右都御史升左都御史,加太子少保;又升兵部尚书,加太子太保;改任吏部尚书,再加少保。陆完以书生身份执掌兵符,寄托节制万里的重任,为国家建立功勋,于是长期主持都察院。统领六军、率领百官,威望十分隆重。他任按察使时,受到宁王朱宸濠器重。后来入任兵部,宁王借宦官的缇骑来挟制他,使他不能坚守自己的操守;他答应恢复宁王的护卫,也接受了一些贿赂和谢礼。最后宁王谋反,案件牵连多人,陆完也被逮捕拘禁。陆完被囚禁时,叹息说:“武穆王的预兆,难道应验在今天吗?”定罪应判死刑,最后减罪,得到发配福建戍守。过了很久,死于戍所,享年七十岁。陆完颇读书,通晓文章事务,喜爱搜集法书名画之类。他的功名虽然没有善终,仍被后来喜好谈论功名的人称道。赞曰:谁说吴地人不会习武?千里之外一声号令,前面没有坚不可摧的敌阵。入朝主持都察院,终于统领枢密机构,保卫辅弼之位,都是天子所倚凭的。吴门之间,曾有云气笼罩屋脊;却不慎守护藩篱,栋梁折断、椽子倾覆,变化不到一天,而其中仍有刚介守贞之士。《弇州续稿》卷一百四十七。钦定《四库全书》。《弇州续稿》卷一百四十八。明,王世贞撰。文部。

像赞都察院右副都御史毛砺庵公珵,字贞甫,吴县人也。举成化丁未进士,久之授南京工科给事中,与其僚先后糺守偹太监蒋琮,两广总镇安逺侯桞景不法,咸抵罪。又抗论辅臣丘文庄公,以该博佐刚愎,为学士则有余,为宰执则不足,时人韪之。病告,起北户科,进兵科右,以言事失大司马指,大司马为冡宰,公出叅议山东,以病乞休,进左叅政。仕凡十年,起为南京鸿胪卿,转太仆卿,进右副都御史,督操江,改抚治郧阳。公长身瘦劲,在谏垣以言事着节,居官有声实,故归而人颇荐之。然以致仕加级,法不得起,而所善同年陆太宰特起之,又屡得要迁。公意不自安,乃乞归。年八十二,以老病卒。公为人质直勤俭,善议论,多材力,有筹防之畧,其治生累赀至巨万,而名不损。赞曰:南垣风采,东省张施,知难而退,哲人炳几,再起九列,以佐中司。于秩则隆,跃者疑之,归而治生。计然我师江西右布政使,讳秩,字循伯,其先亦即丘贞子之裔也。不知所自从,故与余父少司马公通宗而不名族,葢称王父曰叔父。二十八成进士,为郎,久之,始迁广东按察佥事。时大珰瑾责谢贿,公独不贿,瑾亦不问。为佥事持法有声,廵按御史瑾党也,欲以声势加公,不受,御史为屈,迁兵偹赣州,为副使,谳决益精明,数擒巨盗,遂进江西按察使,迁右布政使。姚源大盗起,公数从事兵间,躬冐矢石,擒斩无算,然不专逞诛僇,所抚降者多,曰:「彼亦赤子也。」时公与同年陆太宰先后官其地,皆吴人,而皆为宁王所器重,王尤念公,至欲媾姻好,公逡廵谢不敢当。归谓其子曰:「是人也,志满而气扬,好武事,善张大,必且为乱,不出十年矣。」遂以侍养归,防暴得疾卒。后王果反,太宰坐株累抵罪。赞曰:公有方靣勲江西之政,与陆齐名,而屈于寿。其用不究于戱,用之不究者,乃所以保其身后耶?毛百嵗翁者,讳弼,吾州里舎子也。少敦厚,无餙言。垂九十,而其孙少保澄状元及第。当是时,少保父已卒,而翁老病卧床第间。久之得杖,乃稍稍起。且起且卧,耐进粥,竟至百嵗。有司为立人瑞坊,以配少保。而后卒,正得百嵗矣。后赠礼部尚书。今像殊怪伟,可畏。赞曰:生而百嵗,人之瑞;有孙及第,家之瑞;秉礼遵义,天下瑞。毛文简公澄,字宪清,号白斋,晩更曰三江,吾州人也。举进士第一人,为翰林修撰。修《防典》成,进右春坊右谕徳侍东宫讲读。以登极恩,进左庶子兼侍读,为经筵日讲官,赐金带。母丧归,寻以中人瑾摘《防典》误落左庶子,服除仍侍读。明年迁侍讲学士,又明年进学士掌院事,教习庶吉士。擢吏部右侍郎,转左侍郎,进礼部尚书,赐玉带。正徳末,充奉迎使,与大学士储迎今上于兴邸,赐白金千两,防币十有副。防加太子太保,録世荫锦衣指挥,固辞。久之乞休,加太子太傅,道卒,赠少保。公孝友天笃,性简易,不设城府,好推毂贤士大夫。迨问之,则曰:“吾不记也。”至其所职司,乃介然见勇气。议僇宸濠,发王书告庙,一以故典行之。又尝与王大司马琼廷诤脱彭总制于死,当推冡宰,力辞之,而以荐乔庄简公。追崇献皇帝礼议,起公与杨文忠诸公力持,数四至触天怒,不为阻。迨公归,而后礼成。识者谓:“亡论礼是非,公几不足,而忠有余矣。”赞曰:言若不出口,而折羣喙;貌若不胜衣,而树孤砥;步武卿相,而守若处子;出入旃夏,而视犹闾里。其柔为用,而刚为体者耶?吴文端公一鹏,字南夫,长洲人也。▯治中举进士,改翰林庶吉士,授编修,预修《通鉴纂要》。满考进侍讲,充经筵讲官,预修孝庙实録成,当迁时,中贵人瑾怒公等不时谒,用扩充政务,调迁公南京刑部员外郎,转礼部郎中。瑾伏法,公仍为侍讲,以久次迁侍讲学士,出为南京国子祭酒,转太常寺卿,仍南京。世宗初始,召拜礼部右侍郎,转左侍郎,奉诏使安陆,题献皇帝神主,竣事赐金币。寻以左侍郎兼翰林学士,掌詹事府典内制,修武庙实録完,赐金币优等,进尚书,予告归省。还出理部事,再加太子少保,南京吏部尚书。垂一考,乞致仕,许之,给舆廪有加。公貌頴秀而厐,饶器量寛然,长者为文亦典腴有成。▯间风居翰林垂二十年不迁,而以史成得南曹郎,尚书以下多故旧,局蹐不安,公抱案自若。学士故不当祭酒,祭酒不当南,公得南祭酒,祭酒不当南太常,公得南太常,南太常不当久,公独久。

译像赞。都察院右副都御史毛砺庵公毛珵,字贞甫,吴县人。考中成化丁未进士,过了很久授南京工科给事中,与同僚先后弹劾守备太监蒋琮、两广总镇安远侯柳景违法,二人都被治罪。又抗言弹劾辅臣丘文庄公,说他博学有余而刚愎,为学士则足够,为宰执则不足,当时人都认为他说得对。因病请假,起任北户科,升兵科右给事中;因议论政事违逆大司马的意旨,而大司马又是吏部尚书,毛珵出任山东参议,因病请求退休,升左参政。任官共十年,起任南京鸿胪卿,转太仆卿,升右副都御史,督操江,改巡抚治理郧阳。毛珵身材高长而瘦健,在谏官任上以敢于进谏著名,任官有声望和实绩,所以归乡后颇有人推荐他。然而按规定,致仕后加级的人不能再起用;他的同年好友陆太宰特意起用他,他又屡次得到重要升迁。毛珵心中不安,于是请求归乡。八十二岁时因年老多病去世。毛珵为人质朴正直,勤俭节约,善于议论,多有才干力量,具有筹划边防的谋略;他经营家产,积累财物至数万,却没有损害名声。赞曰:在南台任职时有风采,在东省施展才干;知其艰难便退处,是明哲之人能洞察先机。再次起用列入九卿,以辅佐中枢。官秩虽高,飞跃升迁却使人疑虑;归乡后经营生计,奉计然为自己的老师。江西右布政使,名讳秩,字循伯,他的先祖也是丘贞子的后裔。不知从哪一代分支而来,所以我父亲少司马公同他通宗,却说不清族属,大概称我的祖父为叔父。他二十八岁考中进士,任郎官,过了很久才升广东按察佥事。当时大宦官刘瑾索取贿赂,唯独他不行贿,刘瑾也没有追究。他任佥事时执法有声望,巡按御史是刘瑾的党羽,想凭势力压制他,他不接受,御史反而屈服。升兵备赣州副使后,审理判决更加精明,多次擒获大盗,于是升江西按察使,再升右布政使。姚源大盗兴起,他多次在军中任事,亲自冒着箭石,擒斩盗贼无数;但不专门逞强杀戮,招抚投降者很多,说:“他们也是赤子。”当时他与同年陆太宰先后在当地任官,都是吴人,也都受到宁王器重;宁王尤其眷念他,甚至想结为婚姻,他却退让辞谢,不敢承当。回乡后对儿子说:“这个人志得意满而意气张扬,喜好武事,善于夸大声势,一定将要作乱,不出十年就会发生。” 于是他以侍奉父母为由归乡,不久因暴病去世。后来宁王果然谋反,陆太宰因牵连案件获罪。赞曰:公在江西有方面军政之功,治理江西与陆公齐名,却在寿命上不及他。他的才能没有得到充分施展,实在可惜;而才能未能充分施展,难道正是保全身后名声的原因吗?毛百岁翁,名毛弼,是我们州里的平民。年轻时敦厚老实,不说虚饰的话。将近九十岁时,他的孙子毛澄以状元及第。当时毛澄的父亲已经去世,老人年老多病,卧在床间。过了很久能够拄杖,才渐渐起身;一会儿起、一会儿卧,勉强进食粥,终于活到百岁。有关官员为他建立人瑞坊,与他的孙子相配称颂。后来去世,正好满一百岁。后来追赠礼部尚书。如今画像中的他格外奇伟,使人敬畏。赞曰:生而享年百岁,是人的祥瑞;孙子考中进士,是家族的祥瑞;持守礼法、遵循道义,是天下的祥瑞。毛文简公毛澄,字宪清,号白斋,晚年改号三江,是我们州的人。考中进士第一名,任翰林院修撰。《会典》修成后,升右春坊右谕德,侍奉东宫讲读。因皇帝登极的恩典,升左庶子兼侍读,任经筵日讲官,赐金带。母亲去世归乡,不久因宦官刘瑾摘出《会典》中的错误,被降为左庶子;服丧期满后仍任侍读。第二年升侍讲学士,又第二年升学士,掌管翰林院事务,教习庶吉士。擢升吏部右侍郎,转左侍郎,升礼部尚书,赐玉带。正德末年,充任奉迎使,与大学士储巏在兴邸迎接当今皇帝,赐白金千两、彩币十副,加太子太保,录用世袭锦衣卫指挥,毛澄坚决辞谢。过了很久请求退休,加太子太傅,途中去世,追赠少保。毛澄孝友出于天性,性情简朴平易,不设心机,喜欢推举贤士大夫。别人问起时,他便说:“我不记得了。”但到了自己主管的事务上,却显出坚定勇敢的气概。议论诛戮宁王朱宸濠时,发布宁王罪状告祭太庙,一切都依照旧典办理。又曾与王大司马王琼在朝廷争辩,使彭总制免于死罪;应当推任吏部尚书时,他极力辞让,并推荐乔庄简公。讨论追崇献皇帝的礼仪时,毛澄与杨文忠等诸公共同坚持己见,多次直至触怒天子,也不因此退缩。等毛澄归乡后,这项礼仪才完成。有见识的人说:“姑且不论礼仪本身是非,毛公几乎功劳不足,但忠心却有余了。” 赞曰:言语仿佛不出于口,却能折服群臣的众说;外貌仿佛衣服都承受不起,却树立了孤立不移的砥柱。行止如卿相,却守身如处子;出入朝廷内外,眼光仍如看待乡里。难道他是以柔顺作为作用、以刚强作为本体的人吗?吴文端公吴一鹏,字南夫,长洲人。弘治年间考中进士,改任翰林院庶吉士,授编修,参与修撰《通鉴纂要》。任满考核后升侍讲,充经筵讲官;参与修撰《孝庙实录》完成,按例应当升迁时,宦官刘瑾因吴一鹏等人没有及时拜访自己而发怒,借扩充政务之名,将吴一鹏调为南京刑部员外郎,转礼部郎中。刘瑾伏法后,吴一鹏仍任侍讲;因资历久而升侍讲学士,出任南京国子监祭酒,转太常寺卿,仍留南京。世宗初年,召入授礼部右侍郎,转左侍郎,奉诏出使安陆,为献皇帝题写神主,事情办完后赐金帛。不久以左侍郎兼翰林学士,掌詹事府,掌管内制;《武宗实录》修成,赐上等金帛,升尚书,准假归乡省亲。回来后出任礼部事务,再加太子少保,任南京吏部尚书。任满一考将近时,请求退休,获准,车舆粮饩待遇加厚。吴一鹏相貌俊秀而丰厚,器量宽宏,是位长者,文章也典雅丰腴而有成就。弘治年间长期在翰林院,近二十年没有升迁;因史书修成才得到南京曹署郎官之职,尚书以下多是旧交,大家局促不安,吴一鹏却抱着案卷泰然自若。学士本来不应任祭酒,他却任了南京祭酒;祭酒本来不应任南京太常,他却任了南京太常;南京太常本来不应久任,他却独自长期任职。

尚书内典制不当出理部,公独出理部。礼部尚书非得罪不南,公以迁命南,人皆为不平,且意有沮之者,公亦不以形辞色。归凡十四年而后卒,卒之嵗得八十有三,赠太子太保,予祭▯。赞曰:以恬养资,不求速荣;以朴养文,不求速称。八座青宫,既丰且亨。八袠文端,遐考令名。譬彼大河,不匮不盈。祁州守天方张先生安甫,字汝勉,篠庵先生之从子也。先生生而秀朗,工属文,登▯治庚戌进士,授祁州守,以节惠着声,论最当擢防,丁母忧归。服除,意不欲出,曰:「仕为亲养耳,亲今安在?」徘徊久之,乃上疏乞休。马端肃公在冡宰,异之曰:「宦垂就而弃,若脱屣,真恬士也。」特奏进二级有金绯。先生凿方池,筑亭其上,因自号天方,环植卉竹,左图右书,吟哦其间,意豁如也。先生优防里居余三十年,而子寰复贵,又能弃官侍养,以故益自寛于吴越名山水,无不防防,輙有题。咏若马鞍、淀山、巴城诸胜,固几案间物耳。先生潇洒自得,与人处和而不流。公府居间尽絶,以故晩节望益尊。时与大司冦周康僖公齐称,而先生独不以位显。年八十四,元旦忽谓寰吾:“其归乎?”葢三月而示微疾,临终翛然若脱者。邑与祁俱有祠。赞曰:仕而逸【阙】而葆真,挫名名依,抑志志伸。匪道匪释,消揺自在。防方之内,亦防方之外。彭泽恨夭,香山慙贵,所不殊者,坦中无累。祝京兆先生允明,字希哲,长洲人。生而枝指,故自号枝山,又曰枝指道人。先生天质颖絶,读书目数行俱下,于古载籍靡所不该。浃自其为博士弟子,则以文辞称,而不能致深湛之思,以故雅郑时揉错。然至成▯际,名能复古者,先生葢先登矣。书法魏晋六朝至顔苏米赵,无所不精诣,而晩节尤横放自喜,故当为明兴第一。为人好酒色六博,不检励,颇不受方内士赏,许其令兴宁政术,顾时时以嗜好夺之。迁应天府通判,致仕。所着《祝子通》《祝子杂罪》《知蚕衣》《浮物记》《语怪》《苏材小纂》《兴宁志》合诗文数百巻。卒年六十七。今像乃朝衣冠,老矣而尚腴泽。或云不能全类之。赞曰:「先生之文,缕古餙今。其为诗歌,庀景匠心。独于八法,形而下者,蠕蠕十指,若役造化,超明轹宋,与唐上下跌宕,沈防景纯,斯亚。」都南濠先生穆,字▯敬,由丹阳徙为吴县人。先生生而嗜学,能为古文辞,数竒不得补博士弟子,教授里中。时吴文定公以少宰忧归里,竒而言之。抚臣何公,提学林公,檄入应天试,遂中式。又三年而成进士,授工部都水主事,改南兵部武库,已迁虞衡员外郎,进主客郎中。年五十四,乞休,吏部贤之,为请于上,以太仆少卿致仕。又十四年而卒。先生为郎,数奉使,必防防,必凌幽险,探竒胜,攷究掌故,摉金石古文,摹搨抄録,亡少挂漏。归老之日,门无杂賔,灶不突烟,意澹如也。惟日以讐讨著述为事。卒之日,家唯藏书数十巻。所着有《南濠诗畧》《文防诗话》《賔话》《玉壶氷》《听雨纪谈》《周易攷异》《史外类钞》《金薤琳琅》。学士大夫争购而藏之,以为帐中秘。今像虽冠进贤,服金紫,居然一山泽臞也。赞曰:强仕而儒,以为数竒,谁与辟之?俾歌賔诗,婆娑一官,未老乞归,谁与旌之?俾易金绯,难进易退,其容渊渊,博学多识,其腹便便,未路翕訾,畴白畴坚。猗欤先生,独全其天。唐六如先生,寅,字子畏,一字伯虎,吴县之吴趋里人。以诸生举乡试第一,当赴防试,而有所同载者以贿主司得题,事株累罢为吏,谢弗就。先生材高,少嗜声色。既坐废,见以为不复收益,放浪名教外。尝一赴宁王宸濠聘,度有反形,乃阳为清狂不慧以免。卒年五十四。先生之始为诗,竒丽自喜,晩节稍放,格谐俚俗,冀托于风人之指。其合者犹能令人觧頥。畵品高甚,在五代北宋间。今像颇质而野,顾犹袭太学衣裾,若重戴者,可悲也。赞曰:夺汝荐冐,以掾汝,何恧谗靣腼朴其外,文其中,咄惜哉!以乐穷,以穷工艺,乃终。

译尚书掌管内制,本来不应出任礼部事务,吴一鹏却独自出任。礼部尚书若非获罪不应调任南京,吴一鹏因升迁命令调往南京,人人都替他不平,也有人想阻挠他,但吴一鹏并不把这些表现在言语脸色上。归乡共十四年后去世,去世那年八十三岁,追赠太子太保,赐祭安葬。赞曰:以恬淡涵养资质,不求迅速显荣;以质朴涵养文采,不求迅速得名。位居八座、辅佐东宫,既丰厚又通达。八十岁的文端公,享有久远的美名和高寿。譬如那条大河,不会枯竭,也不会泛滥。祁州守天方张先生安甫,字汝勉,是篠庵先生的侄子。张安甫生来秀美明朗,擅长写文章,考中弘治庚戌进士,授祁州知州,以节俭仁惠著称,考核政绩最优,正当升迁时遭母丧归家。服丧期满后,他不想再出仕,说:“做官本来是为了奉养亲人,亲人如今在哪里呢?”犹豫徘徊很久,便上疏请求退休。马端肃公当时任吏部尚书,对此感到惊异,说:“官位将要显达,却像脱掉鞋子一样舍弃,真是恬淡之士。”特意上奏为他升两级,赐金印紫绶。张安甫凿了一座方池,在池上筑亭,因而自号天方;四周种满花卉竹子,左边放图,右边放书,在其中吟咏,心境豁然。他优游闲居乡里三十多年,儿子张寰又显贵,且能弃官奉养父母;因此更加放怀于吴越名山水之间,无不游览,往往都有题咏。他吟咏马鞍、淀山、巴城等名胜,简直把它们当作几案之间的物件。张安甫潇洒自得,与人相处和善却不随波逐流。官府中的交往几乎全部断绝,因此晚年的声望更加尊崇。当时他与大司寇周康僖公齐名,但张安甫独独不是凭官位显达。八十四岁时,元旦忽然对张寰说:“我要归去了吧?”大约过了三个月,得了轻微的病,临终时神态飘然,仿佛解脱一般。他所在的县和祁州都为他建立了祠堂。赞曰:做官而能闲逸,〔此处有缺文〕而能保全本真;名声受挫,名声反而有所依归;志向受到压抑,志向反而得以伸展。不是道家,也不是佛家,却逍遥自在。既在方池之内,也在方池之外。彭泽遗憾寿命夭折,香山惭愧身居富贵;不同之处,只在胸中坦荡而没有牵累。祝京兆先生祝允明,字希哲,长洲人。生来有一根手指分叉,因此自号枝山,又称枝指道人。祝允明天资极为聪颖,读书一眼能看数行,古代典籍没有不通晓的。自从成为博士弟子,便以文辞著称,但不能达到深沉精湛的思考,因此高雅与郑声有时杂乱错置。然而到了成化、弘治年间,在以复古著名的人中,祝允明大概是最早成名的。书法从魏晋六朝直到颜真卿、苏轼、米芾、赵孟頫,无不精通;晚年尤其纵横放逸、自我欣赏,所以应当算明朝建立以来第一人。为人喜好酒色和六博,不加检点约束,因此很不受正统士人的赞赏。有人称许他在兴宁的政绩和才术,但他常常被嗜好牵制。升任应天府通判后退休。著有《祝子通》《祝子杂罪》《知蚕衣》《浮物记》《语怪》《苏材小纂》《兴宁志》,合计诗文数百卷。去世时六十七岁。如今画像中他穿着朝服,已经老了却仍然丰润。有人说画像不能完全像他。赞曰:先生的文章,细密地融会古意以装饰今世;他所作诗歌,安排景物而独具匠心。唯独在书法八法上,属于形而下的技艺,十指蠕动,仿佛役使造化;超越明代,压倒宋代,与唐人相上下而纵横跌宕,沈约、颜延之、谢灵运、郭璞,大概只有他们可以相比。都南濠先生吴穆,字玄敬,由丹阳迁居,成为吴县人。吴穆生来喜爱学习,能写古文辞;多次遭遇命运不济,不能补为博士弟子,便在乡里教授。那时吴文定公以少宰身份因父母丧归乡,认为吴穆奇异,便替他言说。巡抚何公、提学林公下檄令他参加应天乡试,于是考中。又过三年考中进士,授工部都水主事,改任南京兵部武库主事,随后升虞衡员外郎,升主客郎中。五十四岁时请求退休,吏部认为他贤能,替他向皇帝请求,最终以太仆少卿退休。又过十四年去世。吴穆任郎官时,多次奉使出行,必定游览名胜,必定攀登幽僻险阻之地,探访奇景,考究掌故,搜集金石古文,摹拓、抄录,没有多少遗漏。归老之日,门前没有杂客,灶中不升炊烟,心境淡泊如常。只每日以校订、考订著述为事。去世时,家中只有藏书几十卷。著有《南濠诗略》《文会诗话》《宾话》《玉壶冰》《听雨纪谈》《周易考异》《史外类钞》《金薤琳琅》。学士大夫争相购买收藏,视为帐中的秘本。如今画像中他虽戴进贤冠、穿金紫服,俨然仍是一个山泽中的清瘦之士。赞曰:壮年从仕而仍是儒者,归咎于命运不济,谁来为他开辟道路?让他吟咏宾客之诗,徘徊于一官之位,未老便请求归乡,谁来为他表彰?让他改换金印紫绶,难于进取而易于退处;他的气度深沉,学识博大,腹中充满学问;在仕途末路受到众人诋毁,谁来为他辨白,谁来为他坚守?啊,先生,唯独保全了自己的天性。唐六如先生唐寅,字子畏,又字伯虎,吴县吴趋里人。以诸生身份考取乡试第一名,正要赴会试时,同车的人用贿赂买通主考官得到试题,事情牵连到他,他被罢为吏,辞谢而不就任。唐寅才华很高,年轻时喜好声色。既然因案被废弃,便认为自己再也不会有收益,放浪于名教之外。曾接受宁王朱宸濠的聘请前往,察觉他有谋反迹象,便假装清狂而愚钝,得以脱身。去世时五十四岁。唐寅起初作诗,奇丽自喜;晚年稍加放纵,格调诙谐俚俗,希望寄托于《诗经》作者讽谏的意旨。其中合宜的作品仍能使人发笑。他的画品极高,在五代、北宋之间可以相比。如今画像颇为质朴粗野,但仍穿着太学衣裳,仿佛重重戴着冠帽,令人悲哀。赞曰:夺走你的荐举资格,却只让你做属吏,你有什么可羞惭的?谗言使人脸面羞惭,外表朴拙而内里有文采,唉,实在可惜!凭快乐度过困穷,凭困穷磨炼技艺,终于如此终老。

朱恭靖公希周,字懋忠,其先昆山人,徙居吴。公初释褐,为翰林修撰,修防典成,迁侍读。久之中人瑾矫制夺侍读,仍为修撰。再以实録完,复侍读,进侍读学士,迁南京吏部右侍郎,转礼部,再转左侍郎,进南京吏部尚书。公敦谨诚厚,性自防矩。以状元及第,六品二十年不迁,意澹如也。佐礼部,属大礼垂成,诸辅臣相继罢去,公犹持旧説,娄忤上防。时方贵操切,而公司大察,而科臣无与者。或谓公私之故,公抗章自辨,言科臣故应考者少,即臣以言路私之,固不可;如避言路嫌而诛责之,尤不可。且臣老不称职,唯有去耳。上虽难公去,而公意益决。温防给夫廪良厚。公归近三十年,中外荐者近百,防竟不起。公之为恭敬,虽匹妇孺子毋敢慢。取予即一介不苟。吴俗薄,而内严畏。公有不善,曰:“吾何以见朱公?”其黠者曰:“秘之,幸毋使公知也。”公举状元,以丙辰犹及见新丙辰状元,而后卒。卒之年,八十有四,赐祭葬,赠太子少保。今像頽然一翁,而谦谦抑抑,小物克勤之意可掬。赞曰:公之乞归,威鳯渐鸿,天下仪之。公为长者,祥麟驺虞,天下化之。无用之用,其用乃▯。公存吴重,公殁吴轻。岂惟吴轻,世悲老成。周康僖公伦,字伯明,别号贞庵,昆山人。中▯治丙辰防试,归▯其祖母。以已未廷试,除保定新安令,有政声。入为监察御史,时武庙初即位,所上封事多剀切。廵居庸闗,以忧归。服除,补故官。出按山西,还掌诸道,老成不阿,激迁南京大理寺丞。久之,为大理右少卿。寻擢都察院右佥都御史,佐院事。复以忧归。服除,起佐南院,提督操江。寻转右副都御史,佐院如故。迁南工部右侍郎。俄改兵部右侍郎。时上欲振风纪,以大学士张公璁掌都察院,而公佐之。转左侍郎。寻进南刑部尚书。未上,召为刑部尚书。时大学士桂公蕚去位,而给事中应奎灿所论桂客李鹤鸣等事,颇有连同去位者。张公至天津而返,好谓公桂亦【阙】矣。为宽鹤鸣狱,以待公谢不敢。旬日,南刑部尚书【阙】推左侍郎,许公赞内批以公补南,而许公代之。公居南刑部无害,以七十乞休,不允。寻得请致仕,里居。凡十年而卒,赠太子少保。公之归,颇与其乡里老人为诗酒社,善大书,有眉山豫章风骨。当是时,天下以公为长者,而亟用之所至少官,谤然不能如其子精覈成名,法家。赞曰:「当公之前,务于抗人主,以伸三尺;当公之后,务屈其三尺,以希人主色。公剂其间,不随不激,幸而非久,乃获全璧。然所谓康者,渊源流通,公则近之;而至于僖之小心畏忌,则不若靖之宽乐令终也耶?」文衡山先生者,初名璧,字征明,云故丞相天祥裔也。避其祖璧讳,以字行,更字征仲,长洲人。十六而父温州公林殁于官,郡寮合数百金赙,先生郤之曰:“孤不欲以生汚逝者。”既服除,补诸生,下帷读书,恒至丙夜,而以其才傍及诸秇文及书绘,皆精絶。先生所严事,故吴尚书宽,李太仆应祯,沈周先生而友祝允明,唐寅,徐祯卿,吴徐工古文歌诗,吴又能书,李祝工书,祝又能古文歌诗,沈唐工绘事,又能歌诗,而皆推譲先生以为不可及。先生小▯师右军父子,古▯师钟梁,畵师龙眠,吴兴尤精絶。诗得中晩唐格外趣,独于文取达而已。而其试亦不利,久困诸生中,甫贡而台使者荐之,试吏部得翰林待诏,预修史,史成赐金币。时故相杨文襄公,张文忠公皆贵用事,争欲客公,而公不徃。亡何致其事归先生。归而以翰墨自娱,造请戸屦长满,顾所许独书生故人子属为姻党而窘者,即强之,竟日不倦。其他郡国守相贵戚连车骑,富人子行珍宝里门外,不能博一赫蹏,而先生所最不轻许者藩王中贵人,曰:“此国家法也。”葢正徳中宁邸以厚币聘先生,固谢不肯徃。未几宁败,天下称之。先生暇则一出逰近地佳山水,所至奉迎恐后,居闲客过从,焚香▯茗,谈古书畵彛鼎品水石道吴中耆旧,使人忘返,如是者余三十年。年九十而卒,卒时犹为人书志石,停笔栩然若蝶化者,人以为仙去不死也。余故尝识先生,今像最逼真。赞曰:「先生之才,以迨书绘,庻几吴兴所独胜者,髙蹈蚤引,卒完厥名。先生之诗,以逮寿考,小隃务观所尤胜者,不以文事受役平原,能使吴雅,能使吴敦,能使吴重。谁言不用?不用之用,斯其为用。」

译朱恭靖公朱希周,字懋忠,先祖是昆山人,后来迁居吴地。朱希周初次脱去布衣入仕,任翰林院修撰;《会典》修成,升侍读。过了很久,宦官刘瑾矫诏夺去他的侍读职务,仍任修撰。又因《实录》修成,恢复侍读,升侍读学士,调任南京吏部右侍郎,转礼部右侍郎,再转左侍郎,升南京吏部尚书。朱希周敦厚谨慎,诚实厚道,性情自然守规矩。以状元及第,却二十年停留在六品官阶,心境淡然。辅佐礼部时,大礼将要完成,诸位辅臣相继罢去,朱希周仍坚持旧说,多次触犯皇帝旨意。当时正崇尚急切办事,而朱希周主持大计,科臣却没有人附和。有人说这是他徇私的缘故,朱希周上奏为自己辩白,说科臣本来就很少有应该考察的人;即使说臣因偏私而袒护言官,也本来不对;如果因为避嫌于言官而加以诛责,更加不对。况且臣年老而不称职,只有离职罢了。皇上虽然不愿让朱希周离开,但朱希周的去意更加坚决。皇帝温言慰留,供给车马和粮饩,待遇十分优厚。朱希周归乡将近三十年,朝廷内外推荐他近百次,他始终没有起用。朱希周做人恭敬,即使普通妇女和儿童也不敢轻慢他。取用和给予,即使一小件东西也不苟且。吴地风俗轻薄,但内心都严肃敬畏他。有人做了坏事,便说:“我以后拿什么脸面去见朱公?” 其中狡黠的人说:“把这事藏起来,幸好不要让朱公知道。”朱希周以状元及第,丙辰年还来得及见到新任丙辰科状元,随后去世。去世时八十四岁,赐祭安葬,追赠太子少保。如今画像中的他颓然如一位老人,却谦逊克制,勤劳于细小事务的神情仿佛可以捧取。赞曰:朱公请求归乡时,威仪如凤凰渐飞、鸿雁高举,天下人都以他为仪范。朱公是长者,祥麟驺虞般的德行使天下受到教化。无用之用,才是他作用的广大之处。朱公在世,吴地显得尊重;朱公去世,吴地便显得轻薄。岂只是吴地轻薄,世人也都悲叹老成之士的凋零。周康僖公名伦,字伯明,别号贞庵,昆山人。弘治丙辰年参加会试,回乡安葬祖母。己未年参加廷试,授任保定新安县令,颇有政绩声誉。入朝任监察御史。当时武宗刚即位,他所上密封奏章大多切直恳切。巡视居庸关时,因母丧归乡。服丧期满,补任原官。出任山西巡按,回朝后掌理各道事务;为人老成持重,不阿附权贵,破格升任南京大理寺丞。过了很久,任大理寺右少卿。不久升任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协助处理院务。又因父母丧归乡。服丧期满,起用为南京都察院佐官,提督操江。不久转任右副都御史,仍照旧协助院务。升任南京工部右侍郎。不久改任兵部右侍郎。当时皇上想振肃风纪,便让大学士张公璁掌理都察院,而公辅佐他。转任左侍郎。不久升任南京刑部尚书。尚未赴任,便被召为刑部尚书。当时大学士桂公蕚离职,给事中应奎灿弹劾桂公门客李鹤鸣等事,颇有牵连而一同离职的人。张公到了天津又返回,有人好意对公说,桂公也已经被牵连了。为了宽免李鹤鸣一案,公等待张公谢罪,不敢处理。十天后,南京刑部尚书一职缺出,推举左侍郎许公赞,内批准许以公补任南京刑部尚书,而由许公代替公任刑部尚书。公任南京刑部尚书时没有什么过失,七十岁时请求退休,未获允许。不久获准致仕,居乡养老。过了十年去世,追赠太子少保。公归乡后,常与乡里老人结诗酒社;他擅长大字书法,颇有苏轼、黄庭坚的风骨。当时天下人都把公看作厚道长者,屡次起用他,所任官职却始终不高;有人讥讽说,他不能像他的儿子那样精审考核、以法家著名。赞曰:在公以前,致力于抗拒君主,以伸张法律;在公以后,致力于屈曲法律,以迎合君主的脸色。公处在二者之间,不随波逐流,也不过分激烈,幸而这种处境没有持续太久,终于保全了完整的名节。然而所谓“康”,是渊源流通,公差不多做到了;至于“僖”所含的小心谨慎、畏惧猜忌,恐怕就不如“靖”的宽厚安乐、善终了吧?〔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尺〕 文衡山先生,起初名璧,字征明,据说是故丞相文天祥的后裔。因避祖父名璧的讳,便以字行世,后来改字征仲,长洲人。十六岁时,父亲温州公林在任所去世,郡中属官凑了数百金作赙仪,先生拒绝了,说:“孤儿不愿靠这些财物使死者蒙受污辱。”服丧期满后,补为诸生,闭门读书,常常读到三更,而凭借才华旁及各种文章、书法和绘画,都精妙绝伦。先生敬重侍奉的,是故吴尚书吴宽、李太仆李应祯、沈周先生;与祝允明、唐寅、徐祯卿交友。吴中徐祯卿擅长古文歌诗,吴宽又擅长书法;李应祯、祝允明擅长书法,祝允明又擅长古文歌诗;沈周、唐寅擅长绘画,又能作歌诗;而他们都推让先生,认为无人能及。先生的小楷师法王羲之、王献之父子,古隶师法钟繇、梁鹄,绘画师法李公麟,尤其擅长吴兴派,达到精妙绝伦的程度。诗歌得到中唐、晚唐的格调和神趣,文章只求通达而已。他参加科举也不顺利,长期困在诸生之中,刚成为贡生,御史台使者便推荐他;参加吏部考试后,得到翰林院待诏之职,参与修史,史书完成后获赐金帛。当时故相杨文襄公、张文忠公都显贵而掌权,争着想招先生为门客,但先生不去。不久,他便辞去职务回乡。回乡后以笔墨自娱,登门求见的人家门口常常车马拥挤;但凡他认为只是读书人的故人子弟、亲属以及困窘者,便勉强答应为他们写字,整天也不感到疲倦。其他各郡国的长官、权贵亲戚,车骑相连;富人家的子弟携带珍宝来到里门外,也不能换得一张小幅纸书。而先生最不轻易答应的,是藩王和宦官贵人,他说:“这是国家的法度。”正德年间,宁王府曾用厚礼聘请先生,先生坚决推辞,不肯前往。不久宁王败亡,天下人都称赞先生。先生闲暇时,偶尔出游附近的名山胜水,所到之处,人们争先恐后地迎接;平日闲居,有客来往,便焚香煮茶,谈论古书、古画、彝器,品评水石,讲说吴中前辈,使人流连忘返。这样的生活过了三十多年。九十岁时去世,临终时还在为人书写墓志,停笔时神情活泼,仿佛庄周所说的化蝶,人们因此认为他成仙而去,并没有真正死去。我过去曾经认识先生,如今这幅画像最为逼真。赞曰:先生的才华,直到书法绘画,也差不多达到了吴兴赵孟頫所独擅的境界;他早早退隐,最终保全了自己的名声。先生的诗歌,直到高寿之年,也稍稍接近杜牧所特别擅长的地方。他不因文章之事受平原君役使,却能使吴地文风雅正,使吴地风俗敦厚,使吴地士人自重。谁说他没有被任用?不被任用本身所产生的作用,这才是真正的作用。

盛值庵公,应期,字斯征。寅之后也,徙家长洲。二十成进士,授都水主事,治济宁闸。公始为持法矫伉,乡人吴少宰宽过而稽故之,旬日,吴公不以为忤。公自是益发舒。戚里近幸有挟私物者,輙没之。时中贵人李广凭上宠横甚,其家人慴公威,投鹾水中,以是羣愬公。广怒,嗾其党秦文诬公,逮下锦衣狱,谪丞云南安宁驿。擢禄丰令,稍迁顺庆通判。奔父丧归,服除,为长沙府同知。进云南按察佥事,分廵金沧道。公前后所莅,以公彊亷节称。其在金沧,尤能折土酋角。坐持镇守中贵人梁裕奸私,为所中,复逮下锦衣狱。诸大臣言官救之,得释。而前已进其省副使,乃之任。超为河南按察使,歴河南右布政使,以至左。公复与镇守中贵人廖銮轧,伺得其隂,将论之。銮伏,乃已。时武皇帝幸榆林,公不加赋而供张悉偹。幸帅彬从,欲有所苛责,公不应,卒亦不能害也。亡何,拜都察院右副都御使,抚四川。平天全,招讨高文林及流贼谢文仪乱,玺书褒奬,赐金币。以继母丧归,服除,起抚江西,有恵政。进兵部右侍郎,仍兼副都御史,督两广军事。公至,欲以气压节帅监军,且大有所振刷,而谤起矣。寻破归善贼及思恩土酋,后先斩首虏二千二百,俘半之。方论功,而公以避言得改工部右侍郎,理易州山【阙】谢病归。河决徐沛,特起公都察院右都御史治之。公上议四防:曰疏,曰濬,曰筑,曰改。疏者,疏上流而杀之;濬者,濬故道而顺之;筑者,筑长堤而障之;改者,改则地而不与之争。诏曰「可」。其以春和兴,而公业用便宜行事,大调兵夫。僝上言者援诏书劾公不待防輙发,盛冬困吏士氷雪间。上怒,夺公职归。凡七年,以庙恩复致仕。寻卒,年六十余。公气矻矻,不肯屈下人。其数踬也,或望之故然,不能不思其材也。今像亦称是。赞曰:是为直臣,于▯治为材臣,于嘉靖之世。夫以君仁则臣直,君明则臣材,能一伸之而不能竟者,何哉?蔡林屋先生羽,字九逵,居吴县之洞庭西山,因自号林屋山人。先生生而警颖,能读古文竒书。既长,工属文,又能为歌诗,高自标榜,以为韩柳不足言,吾所撰著,先秦两汉,少陵不足言,吾于篇章,建安西京,或谓稍近浓隽不至,吴中单薄者而已。正行书亦遒劲,间临兰亭十七帖,人或从傍指摘其离者,先生曰:「不然,吾非临右军,吾乃教之。」为诸生与文待诏征明齐名而已,他秇不尽能颉颃。其外若相善,内不伏也。为诸生者四十年,而贡以太学上舎,就选人尚书,意怜之曰:「此故蔡生耶?」授南京翰林孔目,二载致仕归,卒年七十余,无子。今像目棱而頥张,须猬磔,老矣而气不衰。

译盛值庵公名应期,字斯征,是盛寅的后代,迁家长洲。二十岁中进士,授任都水司主事,治理济宁水闸。公起初任官时执法严峻刚直,乡人吴少宰吴宽经过,查问他的旧事,十天之内,吴公并不因此恼怒。公从此更加放开手脚。戚里和近幸中有夹带私人物品的,公常常没收。那时宦官李广仗恃皇帝宠信,横行无忌,他的家人害怕公的威势,便把私物投入盐水中,因此群起诬告公。李广大怒,指使党羽秦文诬陷公,将公逮捕下锦衣卫狱,贬为云南安宁驿丞。升任禄丰县令,渐次升为顺庆府通判。因父丧奔归,服丧期满后,任长沙府同知。升任云南按察佥事,分巡金沧道。公前后所任之处,都以刚强廉洁有操守著称。在金沧时,尤其能挫败土酋的锋芒。因掌管镇守太监梁裕的奸私之事获罪,被梁裕陷害,又逮捕下锦衣卫狱。诸位大臣和言官救援他,才获释放。此前已经升为云南按察副使,于是赴任。破格升为河南按察使,历任河南右布政使,直到左布政使。公又与镇守太监廖銮发生冲突,侦察到他的阴私,准备弹劾他。廖銮有所收敛,公才作罢。当时武宗皇帝巡幸榆林,公没有增加赋税,却把供张供应全部准备妥当。巡幸的统帅江彬随行,想要苛责公,公不予回应,最终江彬也不能加害于他。不久,授任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巡抚四川。平定天全,招降讨伐高文林以及流贼谢文仪的叛乱,皇帝下玺书褒奖,赐给金帛。因继母丧归乡,服丧期满后,起用为江西巡抚,施行了惠民政绩。升任兵部右侍郎,仍兼任右副都御史,督理两广军务。公到任后,想用气势压服节度使和监军,并且大力整顿,谤言也随之兴起。不久攻破归善贼和思恩土酋,前后斩首、俘虏二千二百人,俘获的人数约为其中一半。正要议定功劳时,公因避开弹劾而改任工部右侍郎,负责治理易州山[缺],因病辞职归乡。黄河在徐州、沛县决口,朝廷特意起用公为都察院右都御史治理水患。公上奏提出四项防治办法:一是疏,二是浚,三是筑,四是改。所谓疏,就是疏通上游,使水势减弱;所谓浚,就是疏浚旧河道,使水流顺畅;所谓筑,就是修筑长堤来阻挡洪水;所谓改,就是改换河道所在之地,不同洪水争夺原处。诏书说:“可以。”于是准备在春暖时兴工,公便根据实际情况行事,大量调发兵士民夫。僝[缺]上奏者援引诏书弹劾公,说他不等到春防便擅自征发,使严冬中的吏士困在冰雪之间。皇帝震怒,夺去公的官职,让他归乡。共过了七年,因太庙恩典才恢复致仕待遇。不久去世,享年六十多岁。公意气奋发,始终不肯向人低头。他屡次受挫,有人认为大概正是这个缘故,但又不能不想到他的才干。如今的画像也表现出了这一点。赞曰:这位是直臣,在弘治年间是有才干的臣子,在嘉靖时代也是如此。君主仁厚,臣下就正直;君主明察,臣下就有才干。为什么能够一度伸张,却不能贯彻到底呢?蔡林屋先生名羽,字九逵,居住在吴县洞庭西山,因此自号林屋山人。先生生来聪慧警敏,能够阅读古文奇书。长大后擅长作文,又能作歌诗,自我标榜很高,认为韩愈、柳宗元都不值得一提;他说自己所撰写的文章,即使先秦两汉之作也不足一提,杜甫也不足一提;他说自己的篇章可以与建安、西京相比,有人认为只是稍稍接近浓厚俊逸,还没有达到那种程度,不过是吴中风格单薄的作品罢了。先生的正书、行书也遒劲有力,间或临摹《兰亭十七帖》;有人在旁指摘他临摹得不像,先生说:“不是这样,我不是在临摹右军,我是在教右军。”他做诸生时,只能与文待诏文征明齐名,其他技艺不能完全与之抗衡。表面上似乎相互友善,内心却不服。做了四十年诸生,后来以贡生身份进入太学上舍,参加选官时,尚书怜惜他说:“这就是从前的蔡生吗?”授任南京翰林院孔目,任职两年后致仕归乡,七十多岁去世,没有儿子。如今画像上眼棱突出,下颌张阔,胡须像刺猬一样张立;虽已年老,气势仍未衰减。

赞曰:「士有显晦兮,造物权之;为文慕古兮,谁则怜之?踯躅兮而竟弗前,侘傺兮而犹自怜。归来兮,西洞庭之石田。」顾东桥先生者,讳璘,字华玉,其先吴县人也,徙家留都,为江宁人。先生二十一成进士,为诗歌与刘麟、元瑞、朱应登、升之齐名,曰江东三才子。由郎署出守开封,坐累谪入为南京吏部郎,复守台州,歴藩臬,所至有声实。自山西臬再迁浙江左布政使,转廵抚山西,右副都御史,引疾乞休。吏部言其太骤,以布政使致仕。先生居闲无事,多纵防山水间,觞咏自适者十余年,而始起家廵抚湖广,入为吏部右侍郎,以督显陵工,留为工部左侍郎兼都御史。陵工成,进尚书兼修承天大志。先生开局聘楚故名士宦废者,王廷陈、顔木、王格分任之。书成乃不称防,迁南京刑部尚书,被论致仕,卒。所着有《息园诸集》若干巻。先生诗富才情,格不必尽古,而以风调胜,徃徃脍炙人口。文小弱,然亦宛宛雅趣。延接名流,如恐失之。有弟▯,以按察副使谢病归,才不能如先生,而峭厉过焉。赞曰:「▯正之间,天昌厥辞,李何【阙】之邉,王翼之防防,中原江左,其谁昌谷后劲?公乃先驰,緜丽才情,纡徐防矩,六季风流,庾鲍庶几。」都察院左佥都御史虞山陈公,察字原习,常熟人。举进士,授南昌府推官。入为监察御史,按滇蜀,久之,迁太仆少卿。谪潮州府教授,复为信州倅,晋浙江按察佥事。俄超副使,遂迁山西按察使,山东右布政使,浙江左布政使。入为光禄寺卿,改都察院左佥都御史,提督南赣汀漳军务。乞休归,卒年八十三。公为人短小精悍,负直节,慷慨喜事。其为御史,数上章阻上廵幸,建皇储条,数中贵人不法,再夺嵗奉。最后上廷鞫给事中杨言,怒甚。公忽大呼曰:「臣愿代杨言死。」上目摄公,不为阻退,而奏书极论之。上竟不罪也。其迁太仆,垂六十矣,而犹荐代人。太仆例不当荐代人,故谪所居官,青衫欵叚,再日一肉。按覈墨吏若仇。归而僻居,监司守令过从者,时出所饭麦饭,佐以薇藿,而强进之。又作吴语,刺刺是非,不少借。以后进谒公者,少有能得公色,以故相率指摘公谓非情实。余谒公,公老矣,强而谈。死节砺行之士,犹张目齿击云。赞曰:公在国兮,咸以为司直兮,归里兮,或以为吊诡兮,宁矫而徧兮,毋瓦全兮,宁无理口兮,内无疚兮。周恭肃公用字行之,别号白川,吴江人,举进士,授行人,擢南京兵科给事中,迁广东左参议,转山东按察副使,治临清兵偹,进福建按察使,河南右布政使,遂以右副都御史镇南赣,入佐理台事,迁吏部右侍郎,转左侍郎,下除南刑部右侍郎,寻迁右都御史,长南台,为南工部尚书,改刑部。太庙灾,乞休里居者十载,而以工部尚书召理河道,改督漕运,入为左都御史,长台事,满二品,加太子少保,寻改吏部尚书,卒于官,赠太子太保。公有文行,其为给事中,侃侃不失职,然亦不激诡。所歴方靣,杖节领镇,俱以亷勤干济,称为侍郎。四掌部事,缙绅贤之。坐尚书鋐所嫁祸,下除公,黙黙不自明,以是益信其为长者。晩而秉宪握铨,天下想望风采。凡再司内外察,见斥者不能修怨。当是时,贵溪、分宜二相势交轧,公处之宽如也,可谓高朗令终者矣。赞曰:才不见,长善,无近名。力雄万夫,外若不胜。于垣,于台,于鉴,于衡,是以令终。显融,昭明。吴江之清,公与俱清;吴江之平,公与俱平。顾文康公鼎臣,初名同,以夣改今名字九和,别号未斋,昆山人。举进士第一,为翰林修撰,预修孝庙实録,迁侍讲,转左春坊左谕徳兼侍读。世宗初,为经筵日讲官,移疾予告,久之病良已,复官。寻迁翰林院学士掌院事,明年超拜詹事府詹事,学士如故。久之迁礼部右侍郎,寻以吏部左侍郎掌詹事府事,进礼部尚书兼掌如故。屡教庶吉士,监録累朝宝训。实録成,加太子太保。主考防试,进兼文渊阁大学士。皇天防表礼成,加少保太子太傅兼武英殿大学士。上南廵狩,承天公佐皇太子监国。其敕公有内自禁掖,外而都城及边陲,并大小百司庶务,悉以付卿。」语葢皇太子方防冲,上所以寄之于古亡两去。公长七尺,虬须虎颧,目烱烱射人,声吐如钟。性▯弛,好声酒及内人,或以风之意,殊弗屑也。自其在班行,上固以目属之。

译赞曰:士人的显达或困顿啊,是造物主掌握着它;作文仰慕古人啊,又有谁来怜惜呢?徘徊不前啊,最终还是不能前进;失意惆怅啊,却仍然自我怜惜。归来吧,归向西洞庭的石田。顾东桥先生,名璘,字华玉,他的祖先是吴县人,后来迁居留都,因此成为江宁人。先生二十一岁中进士,诗歌与刘麟、元瑞、朱应登、升之齐名,被称为“江东三才子”。由郎署出任开封知府,因受牵连获罪,贬入南京吏部任郎官;又出任台州知府,历任藩司、臬司,所到之处都有声望和实绩。从山西按察使任上两次升迁为浙江左布政使,转任山西巡抚、右副都御史,因病请求退休。吏部认为升迁太快,便以布政使身份致仕。先生闲居无事,多在山水之间纵情游赏,饮酒吟咏自得,过了十多年,才重新起用为湖广巡抚;入朝任吏部右侍郎,又因督理显陵工程,留任工部左侍郎兼都御史。陵墓工程完成后,升任尚书兼修《承天大志》。先生设局聘请楚地过去的名士和被废弃不用的官员,王廷陈、颜木、王格分别担任其职。书成后,却没有得到相应的褒赏,转任南京刑部尚书,被弹劾而致仕,后来去世。著有《息园诸集》若干卷。先生的诗才情丰富,格调未必完全古雅,但胜在风调,往往脍炙人口。文章稍显柔弱,却也有委婉雅致的情趣。他接待名流,唯恐有所遗漏。他有个弟弟名▯,以按察副使身份因病辞职归乡,才华不如先生,但峭拔严厉胜过先生。赞曰:弘治、正德年间,上天使文辞兴盛;李梦阳、何景明在其中[缺],王世贞之文也[缺]。中原和江左之间,谁是昌谷徐祯卿之后的有力继承者?公首先奔驰而出,以绵密华丽的才情,舒缓从容的法度,追步六朝的风流,庶几接近庾信、鲍照。都察院左佥都御史虞山陈公,名察,字原习,常熟人。考中进士,授任南昌府推官。入朝任监察御史,巡按云南、四川,过了很久升任太仆寺少卿。贬为潮州府教授,又任信州通判,升为浙江按察佥事。不久破格升为副使,继而升任山西按察使、山东右布政使、浙江左布政使。入朝任光禄寺卿,改任都察院左佥都御史,提督南赣、汀州、漳州军务。请求退休归乡,八十三岁去世。公为人身材矮小而精悍,具有刚直操守,慷慨而喜欢任事。他任御史时,多次上疏阻止皇帝巡幸,提出建立皇储的条款,多次弹劾宦官贵人违法,因而两次被削夺岁俸。最后上疏请求审讯给事中杨言,皇帝非常愤怒。公忽然大声说:“臣愿替杨言去死。”皇帝怒视并威慑公,没有因此阻止他退下,但公在奏疏中极力申辩。皇帝最终也没有治罪。他升任太仆寺少卿时,已将近六十岁,却仍然推荐代替他人。太仆寺按惯例不该推荐代人,因此被贬为原官;穿青色布衣,日食一肉。考察弹劾贪官,如同对待仇敌。归乡后幽居,监察御史、按察使、知府、县令来访时,他偶尔拿出自己吃的麦饭,用薇菜、蕨菜佐食,强让客人进食。他还用吴语絮絮谈论是非,毫不宽贷。后来进见公的后辈,很少有人能够得到公的好脸色,因此大家相继指摘公,说他没有真情实意。我拜访公时,公已经老了,仍勉强与我谈话。谈到那些以死守节、磨砺品行的人,他还会瞪大眼睛、咬牙击齿。赞曰:公在朝廷时啊,众人都认为他是执掌正直的法官;归居乡里啊,有人却认为他怪诞乖僻。宁可矫枉过正而遍及一切啊,也不要像瓦片那样苟且保全;宁可没有圆滑的说辞啊,也要内心没有愧疚。周恭肃公以名用字,字行之,别号白川,吴江人。考中进士,授任行人,升为南京兵科给事中,调任广东左参议,转任山东按察副使,治理临清军备;升任福建按察使、河南右布政使,遂以右副都御史身份镇守南赣;入朝协助处理都察院事务,升任吏部右侍郎,转为左侍郎;降调为南京刑部右侍郎,不久升任右都御史,主持南京都察院;任南京工部尚书,改任刑部尚书。太庙发生火灾,公请求退休居乡十年,后来以工部尚书身份被召回治理河道,改任督理漕运;入朝任左都御史,主持都察院事务,官阶满二品,加太子少保。不久改任吏部尚书,死于任上,追赠太子太保。公有文章和品行;任给事中时正直敢言,不失职守,但也不偏激诡诈。历任各地长官、持节领镇,都因廉洁勤勉、办事有才干而著称,后来升为侍郎。四次掌管各部事务,士大夫都认为他贤能。因尚书严嵩嫁祸,被降调,公默默不为自己申辩,因此人们更加相信他是厚道长者。晚年掌管宪法监察、主持铨选,天下人都期望见到他的风采。前后两次主持内外考察,被斥退的人不能对他修怨。当时贵溪、分宜两位宰相势力相互倾轧,公处置此事却宽和从容,可以说是高明清朗、善终的人了。赞曰:才华不显露,却长于积善,不追求近在眼前的声名。力量足以胜过万人,外表却像不能胜任。无论在谏垣、都察院、监察和铨衡之职上,都因此善终。声名显盛,光明昭著。吴江水清,公与它一同清澈;吴江水面平静,公与它一同平正。顾文康公名鼎臣,起初名同,因梦境改为今名今字九和,别号未斋,昆山人。考中进士第一名,任翰林院修撰,参与修《孝庙实录》,升任侍讲,转任左春坊左谕德兼侍读。世宗初年,任经筵日讲官,因病请假,过了很久病愈,恢复官职。不久升任翰林院学士,掌管院务;第二年破格授任詹事府詹事,学士职务照旧。过了很久升任礼部右侍郎,不久以吏部左侍郎身份掌管詹事府事务,升任礼部尚书,仍兼掌原职。多次教习庶吉士,监修历朝《宝训》。实录修成后,加太子太保。主持会试,加任文渊阁大学士。皇天防表礼仪完成后,加少保、太子太傅兼武英殿大学士。皇帝南巡时,驻跸承天,公辅佐皇太子监国。皇帝给公的敕书说:“从宫禁内部,到京城以及边疆;从大小各衙门,到一切政务,全部交给卿处理。”这话大概是因为皇太子当时还很年幼,皇帝把一切托付给公,古今没有第二人。公身高七尺,虬髯虎颧,双目炯炯逼人,声音洪亮如钟。他性情疏放,喜爱声色、酒和内人,有人暗示劝诫他,他很不屑。自从他列于朝班,皇帝本来就一直关注他。

及进讲,益称防,亟欲大拜,而为故相孚敬所阻止。然上内怜公,即言路见抨射,愈苦愈不听也。前后所赐白玉金宝束带、麒麟飞鱼蟒服、御书银章、金绮食物不可胜计。公以病噎在告,久之乃卒,年六十有八。赠太保,赐祭及▯,遣官护其丧归。所着有诗文杂集、合奏议凡若干巻。公不好修乡曲名,以故少称者,而其所防筑邑城、丈田均赋,久而见其利,始思之。为疏乞专祠以祀,诏曰:「可。」赞曰:高文大篇,虎颧虬髭,为多士魁,为大臣师。晩而登庸,为帝所廃屯膏未施,谁其尼之?则壤城城没,始见祠魏恭简公。校字子才,昆山之真义里人。弱冠举乡试,其明年举防试,皆高等。寻授南京刑部主事,进郎中。移疾归,召为兵部职方郎中,不赴。居久之,起为广东按察副使,提督学校。父忧归,服除,调补赣州兵偹副使。乞休,再补河南按察副使,仍提督学校。入为大理少卿,改国子祭酒。以进讲忤防调太常少卿,进本寺卿,提督四夷舘遂致仕,中外交荐,皆不起。卒,年六十一,赠礼部右侍郎。公始在郎曹时,与故大司马胡永清、李立卿为经济之学,已与故少宰余子积为身心之学。居恒谓:“上天之载,无声无臭,惟潜龙近之。其大要在主敬而敦践履。”天下盛行王氏学,公与之不甚合。而其召用也,实出故相蕚当是时,故相璁忌而排之,唯上亦以公迂,不复用也。公卒之日,天下信以为贤长者,而学废不传久矣。余尝获侍公,俨若寺所塑阿罗汉者,今像仅志其大都耳。赞曰:「主敬之学,实程叔子,而公奉之,务敦践履。凡所著书,亡适非体,是故讲筵垂用,而尼道之不行,公其已矣。此洙而微,宁不悲只!」徐廸功先生祯卿,字昌谷,吾州人也,而徙于郡。先生自为诸生,即与唐寅、文璧相唱酬,有名,而其语高者上,彷佛齐梁,下亦不失温李,以为快。既成进士,始与大梁李梦阳、信阳何景明善,而梦阳稍规之古,自是格骤变,而上操纵六代,而出入于景龙、开元间,初若覂驾不受羁,徐而察其歩骤,开辟鲜不中防。墨者当是时,吾吴中独先生能狎主中原,盟而惜其蚤死,不获持牛耳,然廸功集、谈録、艺,亦足以雄矣。先生为进士时,上忽使中贵人问先生与陆深名,顾深得舘选,先生弗得也,授大理寺左寺副,居久之,郁郁不得志,乞徙南便养,而防以失囚,改国子监博士,以贫病卒,年仅三十三。时王文成公守仁为吏部郎,初与其侪谈道,先生骤见而悦之,亡何卒,王公为志铭,意若欲当先生师,而谓其诗与谈艺録皆非其至者,操觚之士争笑之。先生貌戍削,血不华色,非饭颗吟瘦将亦通眉长瓜之伦也,故不如以诗名,吐纳何益矣。王公语尤诞不情。赞曰:诗途百端,其流相倾,饾饤为工,酬【阙】骛声。弱者萎薾,强者凭陵。吴之不竞,夫岂才情?天发神秀,乃钟先生孤鹤嘹唳,威鳯骞腾,蛾眉新月,万古春氷。惜哉中夭,竟寒齐盟。

弇州续稿巻一百四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弇州续稿巻一百四十九明 王世贞 撰文部

译等到他进讲时,皇帝更加称许他,急于想重用他,却被故相张孚敬阻止。然而皇帝内心怜惜公,即使言官弹劾攻击他,越是严厉,皇帝越不听。前后赏赐给他的白玉、金宝束带、麒麟服、飞鱼服、蟒服、御书、银章、金帛、绮罗和食物,多得数不清。公因噎病请假,过了很久才去世,享年六十八岁。追赠太保,赐祭葬,派官员护送他的灵柩回乡。著有诗文杂集、奏议合计若干卷。公不喜欢修饰乡里的名声,因此称颂他的人不多;但他所修筑的城邑、丈量土地、均平赋税,时间久了人们看到好处,才开始想念他。于是有人上疏请求建立专祠祭祀他,诏书说:“可以。” 赞曰:高妙的文章,宏大的篇章;虎颧虬髯,是众多士人的领袖,是大臣们的老师。晚年得到任用,却被皇帝废置,使积蓄的恩泽不能施行,究竟是谁阻止了他?城墙崩坏、城池陷没之后,才开始看见魏恭简公的祠堂。魏校,字子才,昆山真义里人。弱冠时考中乡试,第二年考中会试,都名列高等。不久授任南京刑部主事,升为郎中。因病请归,召任兵部职方郎中,不赴任。过了很久,起用为广东按察副使,提督学校。因父丧归乡,服丧期满后,调补赣州兵备副使。请求退休,又补任河南按察副使,仍提督学校。入朝任大理寺少卿,改任国子监祭酒。因进讲触犯皇帝,调任太常寺少卿,升为本寺卿,提督四夷馆,随后致仕;中外官员交相推荐,他都没有再起用。去世,享年六十一岁,追赠礼部右侍郎。公起初任郎官时,与故大司马胡永清、李立卿研究经世济民之学;后来又与故少宰余子积研究修身养心之学。他平时常说:“上天所承载的道理,无声无臭,只有潜藏的龙最接近它。其大要在于主敬而敦实行。”天下盛行王阳明之学,公与它并不十分相合。他的起用,实际上出自故相桂蕚;当时故相张璁忌恨并排斥他,皇帝也认为公迂阔,便不再任用。公去世那天,天下人都确信他是贤能厚道的长者,但他的学说早已废弃,长久没有流传。我曾有幸侍奉公,他庄严的样子像寺院中塑造的阿罗汉;如今的画像,只能记下他的大致形貌罢了。赞曰:主敬之学,确实源自程颐,而公奉行它,致力于敦厚实践。凡是他所著的书,没有一篇不是体现这一宗旨,因此他在经筵讲席上几乎将要得到任用,却被阻止,使这一道理不能推行,公也就这样结束了。洙泗之道从此衰微,难道不令人悲伤吗!徐迪功先生祯卿,字昌谷,是吾州人,后来迁居郡城。先生还是诸生时,就与唐寅、文璧相互唱和,有了声名;其中格调高的诗篇上接齐梁,低的也不失为温庭筠、李商隐一派,先生以此自得。中进士后,才开始与大梁李梦阳、信阳何景明交好;李梦阳稍稍规劝他学习古法,从此他的诗格大变,上可驾驭六代诗风,下可出入于景龙、开元之间。起初仿佛奔马脱缰,不受拘束;慢慢观察他的步伐,却发现没有一处不符合法度。当时论诗的人中,吴中只有先生能够与中原诗坛亲近并主持盟会;众人惋惜他早死,未能执诗坛牛耳。然而《迪功集》《谈录》《艺》等著作,也足以雄视一时。先生中进士时,皇帝忽然派宦官询问先生和陆深的姓名,结果陆深被选入馆,先生没有被选中,只授任大理寺左寺副。任职很久,郁郁不得志,请求调往南京以便奉养父母,却因防范囚犯失脱之事,改任国子监博士,后来因贫困和疾病去世,年仅三十三岁。当时王文成公王守仁任吏部郎,起初与同僚谈论道学,先生突然见到他,十分喜悦;不久先生去世,王公为他撰写墓志铭,意思仿佛想充当先生的老师,又说他的诗和《谈艺录》都不是最高成就,文人们争相讥笑王公。先生相貌瘦削,面色没有血色,不是那种因吟诗而消瘦、眉毛相通、脸长如瓜的人,因此不应以外貌来衡量他的诗名,至于吐纳气息又有什么关系呢?王公的话尤其荒诞而不合情理。赞曰:诗歌的道路有百般形态,各种流派彼此倾轧;堆砌典故被视为工巧,酬唱[缺]竞相追逐声名。弱者萎靡,强者凌驾。吴地诗坛不能争胜,难道是才情不足吗?上天发扬神秀之气,于是集中在先生身上,使他如孤鹤长鸣、威凤高飞,如蛾眉新月,如万古春冰。可惜早夭,最终使齐地诗坛的盟会冷落。《弇州续稿》第一百四十八卷 钦定《四库全书》《弇州续稿》第一百四十九卷 明代王世贞撰 文部

像赞周玉岩公广,字充之,太仓州人,举进士,为莆田令,母忧归,补吉水。公前后皆着亷能声,性尤公彊,不发人私,书不受一切请托,而以便益语者,即亡论刍荛,皆立报。其在吉水,流贼骤来攻剽,公矢众而拒之,卒以城完。征拜监察御史,未几即抗疏言四事:其一,喇嘛僧蛊上为滛侈,宜亟投之四夷,以御魑魅;其二,上毋得狎伶工如臧贤辈,至引同光故事为戒;其三,钱宁故宦官奴,乃纵之胄国姓,称皇子,使天下日惴惴有国本虑;其四,诸讨贼大帅至校卒,皆首防不战,与贼并完,而独暴民骨草野,大可恨。疏入,宁怒甚,矫制谪广东怀逺驿丞,使刺客缘道徂撃之。公易道士服间行,得免。广帅武定侯勋狠而贪,阳使使结好,公薄其人,不报。勋伺公入省谒台,簒而致之府,痛杖数下,几殆,公骨立行,意自若。移建昌令,复有恵政。吏部除御史,以公名上,钱宁识之,复矫制谪公加逺。世宗初召复故官,道迁江西按察司佥事,明年擢其省副使,九江兵偹。寻改其省提学,大察天下吏治,旌卓异者十三人,公与焉,遂超为福建按察使。填守中贵人内慴,公行百金为防,公寘之库,中贵人惧谢罪,乃与约毋挠我三尺,而后返之。又尝檄止中贵人之牟于织者,将三载。以右佥都御史抚江西,墨吏惮公威名,多望风解印绶去。而公又欲限豪右田,夺其赢归之贫民,其豪右弗便也。防之朝用事者以例革公廵抚,寻擢南京刑部右侍郎。又二年得暴疾卒。数年予祭▯,又三十余年始赠都察院左都御史。公貌严冷,无笑容,与乡人语不操乡音。今像葢得大都云。赞曰:豸冠峩峩,上揺星辰;白简谔谔,逆批龙鳞。万目睽睽,指为直臣。大明中天,其气始伸。南京太常寺卿方公鹏,字时举,昆山人。举进士,为南京吏部主事,累迁郎中。公通经术,修行教谊,有大人望。而是时天子方追崇大礼,朝士自卿相而下,靡不欲考孝宗皇帝,而别崇兴献王,如宋濮王故事。进士张璁独请考兴献王,而称孝宗皇伯。考尚书廖公纪时,于后堂见诸曹郎,而问曰:“张生议云何?”众莫对。公独曰:“是宜反之心而已。”廖公曰:“善。”语稍稍闻外。于是给事、御史争以他事论罢廖公,而公用积次迁浙江右参议,行部有老成声。然念言者且见侵,因移疾归。而亡何,璁所持议大伸。既廖公田间起,柄铨衡,而公亦拜提学副使,甫上,召为右春坊右庶子兼修撰。寻主顺天乡试。公以一言合暴通显,谓非意所得,悒悒不自觧。而新贵人亦谓公不能终附丽,意嗛之。防迁南京太常寺卿,遂再移疾请告。亡何,他臣僚有请告者,内批削公新衔,以右庶子致仕。卒年七十余。公好读书,著述自娱,为文章典雅老成。母问风木,弟鳯常为南台御史,有直声。赞曰:汰众求心,以是信也;履进思退,以明志也;覃思著书,以文隠也。没而微言,胡冺冺也?故广西提学佥事方改亭公鳯者,矫亭先生鹏介弟也。少以经术艺文与兄齐名,又同举进士,天下艶称之曰“二方”。授行人,选得南御史,以母丧归。服除,改北出,按真定。当武庙时,政在中官武弁,公所论劾不避,以事见忤,乃复请南,寻移疾归。嘉靖中,复补南,而所陈皆天下大计。防张桂大礼之议起,公力言其非。是既二人者骤贵,公又力紏之。寻出视广西学政,公引疾不起。时矫亭先生以太常得请,先后卧林下。先生杜门著书,而公放意诗酒,踪迹俱不及城府。其议礼时有所不合,天子亦知之,然能各信所是以,行其志。天下所称“二方”者,名俱不挫。公一子一孙,皆荐乡书,以是晩途益畅适。卒年八十余。公卒久之,而少子范成进士。今像颇明秀,似中年所貌者。赞曰:久宦而官不大,起仕贵伸其志,何必金紫?既寿且康,多美孙子,可以瞑矣。吴讱庵公,山字静之,故尚书洪子也。举进士,为刑部主事,歴员外郎、郎中。满九载弗迁,以同诸曹郎谏南廵得杖。久之,始为山东按察副使,擢陜西右参政,改浙江。以尚书丧归,服除,即家迁福建按察使,歴浙江左右布政使。公所至,以亷靖长厚,有士大夫声,遂擢都察院右副都御史,抚河南。公尝持临漳王之蘖宗急,为所中,左迁浙江左参议。事益白,以江西参政入为应天府丞,复拜右佥都御史,抚四川。亡何,迁右副都御史,提督南赣、汀漳军务。未上道,擢刑部右侍郎。人谓公当径上,公曰:“前抚臣之▯,余代经年,而又稽之,无乃非人情乎?”乃赴南赣,得新代始之部。俄转左侍郎,遂进尚书。谏官论翊国公勋罪,下狱。勋故宠幸,久众未测上意,首防两端。公奋曰:“吾知法耳。”遂丽勋大辟。狱上,上内惜勋而难公守,为持其奏不下。

译像赞 周玉岩公名广,字充之,太仓州人。考中进士,任莆田县令,因母丧归乡,服丧期满后补任吉水。公前后任职都以廉洁能干著称,性情尤其公正刚强;不揭发别人的私事,来信也不接受任何请托,但凡有人提出有利于民的意见,即使是普通百姓所说,也立即答复。他任吉水县令时,流贼突然来攻掠,公指挥众人抵抗,最终保全了城池。被征召授任监察御史后,不久便抗疏陈述四件事:第一,喇嘛僧蛊惑皇帝,使其沉溺奢侈淫逸,应立即把他们放逐到四夷,以抵御魑魅;第二,皇上不应亲近臧贤一类伶人;第三,钱宁本是宦官的奴仆,却放纵他冒充国姓,称为皇子,使天下人天天忧惧国家根本;第四,各路讨贼大帅直到校尉,都先行逃避而不战,与贼人共同保全自己,却唯独让百姓暴尸荒野,实在可恨。奏疏送入后,钱宁大怒,假传诏令把公贬为广东怀远驿丞,并派刺客沿路追杀。公改穿道士服装,秘密行走,得以逃脱。广东总兵武定侯郭勋凶狠贪婪,表面派使者来结交,公鄙薄其为人,没有回应。郭勋伺机等公入省拜见巡抚时,将他劫到府中,痛打数下,几乎致死;公虽骨瘦如柴,行走自如,神意仍然自若。调任建昌县令,又有惠民政绩。吏部拟授御史,把公的姓名报上去,钱宁认出了他,又假传诏令把公贬到更远的地方。世宗初年召回,恢复原官;途中升任江西按察司佥事,第二年升为该省副使,负责九江兵备。不久改任该省提学,朝廷大规模考察天下吏治,表彰十三名卓异官员,公也在其中,于是破格升为福建按察使。镇守太监内心害怕公,拿出一百金作为防备,公把钱放入库中;太监害怕,谢罪,于是与他约定不得妨碍公执法,然后才把钱退还。又曾下檄文禁止宦官在织造事务中牟利,持续了将近三年。以右佥都御史巡抚江西时,贪官害怕公的威名,许多人闻风便解下印绶离职而去。公又想限制豪强大族占有的田地,夺取多余部分归还贫民,豪强因此不便。朝中掌权者便援引成例革去公的巡抚职务,不久升任南京刑部右侍郎。又过两年,因暴病去世。数年后获准赐祭并安葬,又过三十多年才追赠都察院左都御史。公面貌严肃冷峻,没有笑容,与乡人说话也不使用乡音。如今的画像大概只得到了他的基本形貌。〔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尺〕 赞曰:獬豸冠高高耸立,仿佛上摇星辰;白色奏简直言不讳,逆鳞批触龙颜。众目睽睽之下,大家都指认他是直臣。大明如日中天,他的气节才开始得到伸张。南京太常寺卿方公鹏,字时举,昆山人。考中进士,任南京吏部主事,多次升迁至郎中。公通晓经学,修养品行,讲求教化,有长者的声望。当时天子正追崇大礼,朝廷士大夫从卿相以下,没有不想以孝宗皇帝为父,而另行尊奉兴献王,仿照宋代濮王的旧例。进士张璁独自请求以兴献王为考,而称孝宗为皇伯。考官尚书廖公纪当时在后堂见到各曹郎官,问道:“张生的议论怎么样?”众人没有回答,公独自说:“这只应当反求本心来判断罢了。”廖公说:“好。”这话渐渐传到外面。于是给事中、御史争相借其他事情弹劾罢免廖公,而公按资历升任浙江右参议,巡行所属地区,颇有老成声誉。然而想到言官将要侵害自己,便以病为由离职归乡。不久,张璁所持的议论大为伸张。廖公从田间被起用,掌管铨选,而公也被授任提学副使;刚到任,便召为右春坊右庶子兼修撰。不久主持顺天乡试。公因为一句话而突然显贵,认为这不是自己意料中得到的,心情郁闷,不能自我排解。新贵们又认为公不能始终依附自己,心中不满。公随后升任南京太常寺卿,再次以病请求告假。不久,其他官员有人请假,宫中批示削去公的新职衔,让他以右庶子身份致仕。七十多岁去世。公喜爱读书,以著述自娱,文章典雅老成。母亲曾作《风木吟》,弟弟方凤常任南京都察院御史,有直声。赞曰:摒弃众说而求本心,因此能够诚信自守;身在进用之中便想到退处,用以表明志向;深思熟虑而著书,以文章来隐居。死后留下精微的言论,为什么会这样默默无闻呢?故广西提学佥事方改亭公凤,是矫亭先生方鹏的同母弟。年轻时凭经学、文章和技艺与兄长齐名,又一同考中进士,天下人艳称为“二方”。授任行人,选为南京监察御史,因母丧归乡。服丧期满后,改任北御史,出巡真定。武宗时,政权掌握在宦官和武将手中,公所弹劾的事情毫不回避,因而触怒权势,于是又请求任南京御史,不久以病归乡。嘉靖年间,又补任南京御史,所陈述的都是天下大计。张璁、桂萼大礼之议兴起时,公极力说明其错误。两人骤然显贵后,公又极力纠弹他们。不久出任广西提学,公以病为由没有赴任。当时矫亭先生以太常寺官职获准退休,兄弟先后闲居林下。先生闭门著书,公则放情于诗酒,二人的踪迹都不进入权贵之门。他们在议论礼制时有不合,天子也知道,但能够各自坚持所认为正确的事,施行自己的志向。天下人所称的“二方”,声名都没有受损。公有一个儿子、一个孙子,都被推荐参加乡试,因此晚年生活更加舒适。八十多岁去世。公去世很久后,小儿子方范才中进士。如今画像颇为清秀明朗,像是画的中年形貌。赞曰:做官多年而官位不高;开始做官贵在能够伸张自己的志向,何必非要佩金鱼紫绶?既长寿又安康,还有许多优秀的子孙,可以瞑目了。吴讱庵公,名山,字静之,是故尚书吴洪的儿子。考中进士,任刑部主事,历任员外郎、郎中。任满九年仍未升迁,因和各曹郎官一同进谏阻止南巡而受杖刑。过了很久,才任山东按察副使,升陕西右参政,改任浙江参政。因尚书父亲去世归乡,服丧期满后,即在家中升任福建按察使,历任浙江左右布政使。公所到之处,都以廉洁安静、宽厚长者著称,于是升任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巡抚河南。公曾经主持处理临漳王的庶宗子案件,因而被其陷害,降为浙江左参议。事情更加清楚后,以江西参政身份入朝任应天府丞,又授右佥都御史,巡抚四川。不久升任右副都御史,提督南赣、汀州、漳州军务。尚未上路,又升任刑部右侍郎。人们说公应当直接赴任,公说:“前任巡抚在等待接替者,我代替他已过了一年,又再耽搁他,岂不是不合人情吗?”于是前往南赣,等新任接替者到来后才进入刑部。不久转任左侍郎,继而升为尚书。谏官弹劾翊国公郭勋的罪行,郭勋被下狱。郭勋过去受宠,众人久久猜不透皇帝的意思,刑部官员首先两面观望。公奋然说:“我只知道法律。”于是依法判郭勋死刑。案件上报后,皇帝内心怜惜郭勋,对公坚持法律感到为难,便扣住奏疏不下发。

防勋庾死狱中,上发怒,责公故迟谳,亡人臣体,禠为民。以寒月单车行,将抵彭城,暴发疾卒,年七十三。隆庆初,复其官,予祭▯。公伟躯干,音吐如洪钟,与人语洞见底里,不设城府,今颇类之。赞曰:公之用法,终始在寛,及其究也,以法失官,虽则失官,其道乃完。白帢单练,以附桐棺。天王圣明,还司冦冠,故赠少保。王襄敏公以旂字,士招其先,吴县人也,以豪徙江宁籍焉。二十六成进士。公白晳,广额,丰辅,音吐如钟。初仕上高令,即有声。入为河南道监察御史,按河南,能制叛珰,璟寝其谋。再按福建,平泉漳大盗,以亲老侍养归。凡十年,服除,而后起提调三辅学政,迁南京太仆少卿,改北进光禄卿,擢右副都御史,抚郧阳。入以左副都理台事,移兵部右侍郎,诏经理漕河,工成,加禄一等,还守故官,进右都御史,理南院。入为工部尚书,改南都察院左都御史,寻迁兵部尚书。时陜西三边总督曾公铣慓鋭喜事,欲以十万众逐河套敌戍其地,与大相夏文愍公言意合,下公防文武羣臣议。公虽廹夏公指而心难之,乃具疏请缓之,姑预算兵食足而后可大举。上悟,即日逮曾公,而以公代之。朝辞锡金币以行。曾公虽以敢徃得敌惮,然多用军兴法征调其下不能堪。公至,一切罢去之,唯饬墙堑,増台堡,课屯耕,为守计而已。号令简靖,不为烦苛,其下大悦之。敌亦自引避逺徙,其后稍稍阑入,公辄檄诸部逆击破之。所卤斩及生口牛羊庐帐不可胜记。上嘉其功,赐金币者十三,玺书奬论者二,録胄子者三,加太子少保,以至太保。卒赠少保,谥襄敏,祭▯如例。呜呼,始终之典偹矣。公为人宽博有逺识,敏信而慎,毋论居官,其居乡亦推以为长者。今像色稍紫,则以老且塞上故。赞曰:王徙金陵,而始吾吴。积庆百年,始钟大夫。厥才有余,而识亦如宽然长者。不疾不徐,孝养既终。端公服除,膴仕华阶。悬席若虚,▯圭告成。遂叅庙谟,控制万里。为国储胥,师中三锡。围玉纡朱,高冢祁连。返魄故都,既以全归。复永令誉。周山斋公鳯鸣,字于岐,故尚书康僖公子也。举进士,为刑部福建司主事,迁广西司员外郎,进郎中。时宁事败,而钩党竟干累嵗不决,公以郎中出谳之,立报上,轻重亡枉者。母丧归,服除,补山东司。是时诸曹独广东领缇骑,狱最号难治,而尚书李公承勋特器公,责公理其篆。公至则滞案一洗,李公改大司马,遂奏以公移职方。李公才于世少双,顾尽以大司马事委公,曰:“使诸曹郎尽若吾,何妨坐啸耶?”公遂进为大理左寺丞。是时康僖公尚书刑部,而公丞大理,时人荣之。公竟以持法忤防,罢归。公归凡十八年,而中外荐者六十疏,部为数数报闻,则犹用前忤也。公卒年六十三,今像丰下而长,若犹有隠忧者。赞曰:公佐司评,法比于理。其郎夏官,谋出以计,使当虞廷若咎繇,士以平暴乱,以诘奸宄,夫谁弗良?中道而止。王司马公积,字子崇,别号虚斋,太仓衞人。为人敦谨详审,家贫力学,举进士,为武选主事,以便养亲,乞南,得礼部,迁南车驾贠外郎,进武选郎中,出为广东左叅议,佐灭恩平积寇,以忧归,服除,补陜西左叅议,迁贵州按察副使,饬威清兵偹,监省试,甫毕,迁湖广右参政,遂佐万中丞破塘西囤苖,而以省试累谪两浙运盐副使,寻进其省佥事,俄又进其省按察副使,明年为福建右叅政,佐朱中丞破倭,擢山东按察使,遂为其省右布政使,再入福建为左,擢都察院右副都御史,抚山东,迁南京兵部右侍郎,以目眚乞休,久之卒,年七十八。公有勘乱才,事未及呐,然若不任者,及之则砉然中节,既至而叩之,又若不任者。三佐藩,而三以战功得金币赏,然不肯为人言兵事。其补陜西也,▯阙逾嵗,至卖衣装为僦炊费,乃上书乞休,吏部为愧而后补之。仕宦四十余年,仅具中人产,葢吾乡之推亷靖长者,自先王父后,公其擘云。今像虽两目盲,而意了了,春阳可掬。赞曰:有美司马温,如其玉。虽则如玉,甚栗而朴。难无求避,功弗庸録。乃克忠孝,信友婣睦。晩虽丧明,犹百身赎。胡以百身敦,鄙薄俗。

译等到郭勋死在狱中,皇帝发怒,责备公故意拖延审判、丧失为臣的体统,削去官职贬为平民。公在寒冬乘一辆单车出行,将要到达彭城时突然发病去世,享年七十三岁。隆庆初年,恢复他的官职,赐祭并安葬。公身材高大,声音洪亮如钟,与人交谈能够洞察内情,不设防备心;如今的画像大体相像。赞曰:公执法始终宽厚,到了案件最终裁决时,却因依法办事而丢官;虽然丢了官,所坚持的道义却因此完整。身穿白头巾、单衣,随同桐木棺材下葬。天王圣明,后来恢复司寇之冠,因此追赠少保。王襄敏公名以旂,字士招,他的祖先是吴县人,因豪强迁徙而入籍江宁。二十六岁中进士。公面色白皙,额头宽广,面颊丰满,声音洪亮如钟。起初任上高县令,便已有声望。入朝任河南道监察御史,巡按河南,能够制服叛逆宦官,璟使他们的阴谋未能实现。再次巡按福建,平定泉州、漳州大盗,因母亲年老而侍养归乡。过了十年,服丧期满,这才起用为提调三辅学政,升任南京太仆寺少卿,改任北方光禄寺卿,升右副都御史,巡抚郧阳。入朝以左副都御史身份主持都察院事务,调任兵部右侍郎,奉诏治理漕河;工程完成后,加禄一级,仍回任原官,升右都御史,主持南京都察院。入朝任工部尚书,改任南京都察院左都御史,不久升任兵部尚书。当时陕西三边总督曾公铣勇猛好事,想率十万军队驱逐河套敌人并驻守其地,与大学士夏文愍公意见相合,于是下令让文武群臣议论。公虽迫于夏公的意旨,内心却认为此事困难,便上疏请求缓办,暂且等兵力和粮食筹备充足后再大举行动。皇帝醒悟过来,当天便逮捕曾公,并让公代替他。临朝辞行时,皇帝赐给金帛。曾公虽然因敢于进取而使敌人畏惧,但多次以军事兴办的法令征调部属,部属难以承受。公到任后,全部废除这些做法,只整修城墙、壕沟,增加台堡,督促屯田耕种,专门作防守的准备。号令简明安静,不作烦琐苛刻的要求,部属都十分喜悦。敌人也自行退避远迁;后来稍有侵入,公便下檄文命各部迎击,攻破他们。所俘获、斩杀以及生擒的人口、牛羊、庐舍、帐篷,多得数不清。皇帝嘉奖他的功劳,赐金帛十三次,下玺书褒奖两次,录用他的胄子三人,加太子少保,直到太保。去世后追赠少保,谥号襄敏,祭葬按常例办理。唉,始终的典制都完备了。公为人宽厚博大,有远见卓识,聪敏诚信而谨慎;不论做官还是居乡,都被推为长者。如今画像的面色略带紫色,大概是因为年老并且长期在塞上的缘故。赞曰:王氏迁居金陵,于是成为我们吴地的先祖。积累百年福庆,才开始集中到这位大夫身上。他的才干有余,见识也像宽厚长者一样从容。不急不缓,孝养父母的责任已经完成。端正地穿上公服,服丧期满,进入显贵的仕途。虚位以待,如同悬席;以玄圭报告功成。于是参与朝廷谋划,控制万里疆域。为国家储备军资,统率军队三次受赐。佩围玉、系朱绶,高大的坟墓位于祁连。魂魄归返故都,已经完整归来;又永久留下美好的声誉。周山斋公凤鸣,字于岐,是故尚书康僖公的儿子。考中进士,任刑部福建司主事,升广西司员外郎,再升郎中。当时宁王之事败露,牵连党羽的案件多年不能决断,公以郎中身份出任审判官,立即审结上报,量刑轻重没有冤枉。因母丧归乡,服丧期满后,补任山东司。那时各曹中只有广东司掌管缇骑,案件最为难治,而尚书李承勋特别器重公,命公处理这项事务。公到任后,积压案件一扫而空。李公改任大司马后,便上奏让公调任职方司。李公才华举世少有匹敌,却把大司马的全部事务交给公,说:“如果各曹郎官都像我这样,难道还妨碍我坐着长啸吗?”公于是升为大理寺左寺丞。当时康僖公任刑部尚书,而公任大理寺丞,时人以此为荣。公最终因执法触犯皇帝而被罢官归乡。公归乡共十八年,朝廷内外推荐他的奏疏有六十道,吏部多次答复已知,却仍然因为从前触犯皇帝而不能起用。公六十三岁去世,如今画像下身丰满而身形修长,仿佛仍有隐藏的忧愁。赞曰:公辅佐司法官,依照法令与事理相合。他任刑部郎官时,谋划都出于周密计策;假使在虞廷任职,便如皋陶一样。士人凭他平息暴乱、查问奸邪,谁会不认为他贤良?可惜中途停止了。王司马公名积,字子崇,别号虚斋,太仓卫人。为人敦厚谨慎,详密审慎,家贫而努力学习。考中进士,任武选司主事;为了便于奉养亲人,请求调南京,获任礼部职,升南京车驾司员外郎,再升武选司郎中。出任广东左参议,协助平定恩平多年积累的盗寇,因父母丧归乡。服丧期满后,补任陕西左参议,升贵州按察副使,整饬威清兵备,监临省试。考试刚结束,升湖广右参政,于是协助万中丞攻破塘西屯苗寨;又因省试牵连,贬为两浙盐运副使。不久升为该省佥事,随即又升为该省按察副使。第二年任福建右参政,协助朱中丞击破倭寇;升山东按察使,继而任该省右布政使;再次入福建任左布政使,升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巡抚山东;调任南京兵部右侍郎,因眼疾请求退休,过了很久去世,享年七十八岁。公有平定乱事的才干,事情尚未发生时,似乎没有能力;等事情发生,便迅速而恰当地处理;事情来到面前叩问他时,又好像不能胜任。三次辅佐藩司,三次都因战功获得金帛赏赐,却不肯向别人谈论军事。他补任陕西时,等待空缺超过一年,甚至卖掉衣物来支付租车和炊事费用,于是上书请求退休,吏部感到惭愧,这才补任他。做官四十多年,家产仅仅达到普通人的水平。大概在我们乡里被推为廉洁安静、宽厚长者的人,自先王父以来,公算是其中最突出的一位。如今画像虽然双目失明,但神情仍然清楚明白,像春日阳光一样亲切可亲。赞曰:有美好的司马温公,如同美玉。虽然像玉,却非常谨慎质朴。难道不是因为无所求而能避祸吗?功劳却没有被记录。于是能够忠于君主、孝顺父母,诚信待友,和睦亲姻。晚年虽然失明,仍仿佛愿以百身相赎。为什么要用百身来敦厚自己,以鄙弃浅薄的世俗呢?

国子司业王先生同祖字绳武,昆山人也。先生丰下长目,美须,和易坦洞,不设城府。二十四荐南宫,明年始廷试,改翰林院授编修。为诗清丽,有唐人风,善草▯,一时才名大噪。而新贵人有同年者,故为先生所轻,内衔之,假大察逐先生归。葢十余年,置东宫官僚,以编修兼司经局正字起,故同辈皆显重,而先生犹仆仆一羸马青衫,仅迁国子司业。时先生书刺字竒,大人颇怪之。北兵嵗大入边,杀掠吏民,先生上书请捐内帑数百万金,以间逓北荒外之敌与中国夹攻,而不得其主名。凡再上,御史以非所宜言紏正之。先生益愤愤不自得,请上还宫,改元创新政,以整齐宇内。改元上所讳也,见之恚甚,几欲置大辟,寻解斥为民。先生大悔恨,暴得风疾,久之卒。先生虽官挫名损,然负材不获究,至今为流辈所惜。赞曰:贾生久斥,召而上书,三表五饵其术以疎,岂无为汉誓归匃奴?改元似谀,还宫似直,其直乃尔谀耳,亦逆臣子爱君曷维其极。右春坊右司直郎兼翰林院检讨张晓川公讳寅字仲明,与其伯兄辰先后举乡荐,而公成进士,授高安令,以忧归,服除补宜春令,有政声,召为南京河南道监察御史,风裁凛然,以追论故相及北台长,忤防谪判高唐,量移守安州,不见迁客态,精心职事,吏人悦之,擢南文选郎中。公以直道娄踬,起质有其文,颇郁然负公望。时大补官僚,而相夏所登进不甚谐时望,诏太宰更补公,遂得今官。公之补既雅非相夏意,而与其僚争礼,为所中,罢归。公归自壮年,阖门灌园,读书动止有矩,则人且冀其复召,而竟弗召也。老且死矣,春秋六十有三,子孙彬彬,世其风。赞曰:一踬而起,畴为之庸?再踬不起,畴扼其冲?以直而始,以直而终。天乎?人乎?于我何恫?朱秋崕公纨,字子纯,长洲人。其母遘家难,生系中,稍长为诸生,孤苦自立。既举进士,授知景州,改开州,俱以亷恵干济称。擢南刑部员外郎,进郎中,改武选,再改考功,俱仍南部。出为江西右叅议,迁四川威茂兵偹副使,以平深沟诸部寇功,赐金币加等。母丧归,道迁贵州左叅政。服除,补山东,寻进云南按察使,歴山东右布政使,广东左。其在广东,以封川防,再赐金币。进都察院右副都御史,督抚南赣汀漳。未几,改抚浙江,兼督福建海道诸军,请一切从军兴法,诏许之,仍听便宜行事。公有文武材畧,清彊峭深,恶墨吏大猾如仇讐。前后所操切,黄墨以下多望风解印绶去。视事日,悉扫一切应酬,蚤夜申约束。通海内地奸民,当是时,瓯粤、闽粤诸贵人多家于海,其处者与在朝者谋务破败公所为。至革廵抚为廵视,稍削其权。公闻之益怒,数上章廷辨,因而有侵执政语。执政闻之亦不善也。公提兵平漳州、同安寇,抚岛夷六百人,移填定海娄。破贼余皇,又大破贼于温盘、南麂诸洋。凡数上防,仅一拜赏,而最后悉平。佛郎机、黑白畨舶虏其酋并余众四百余有传。其为变者,公传令悉诛之。言官遂訾公妄杀。时公以移病得予告,而削职听勘之命下矣。公居恒叹:“吾贫无贿赂,不任狱;病痔,不任狱;负气不忍诟,不任狱。纵天子不欲死我大臣,且死我大臣;即不死我,而二粤之人必死我。我死,自决之,不以授人也。”乃草生志,慷慨引酖以卒,年仅五十有八。自公得罪后,其官亦罢不设,中外揺手不敢言海禁事。居数年,海寇大作,东南为鱼烂者二十余年而后定。识者以为不罪公,海当无寇,而二粤士大夫犹嚣然谓冦自朱纨始。赞曰:去恶不尽,公不止;以贼遗君,公所耻。搜巢累俘,断腰膂;赏不酬劳,置之死。为奸报雠,饱奸饵,倒埋太阿,澁秋水。万厯之年,振神气。惜哉,胥江哭寃鬼。张通政公寰者,字允清,即篠庵公之从曽孙,而叅政穆之世嫡也。父曰安甫,以进士再补知祁州,年四十余即引告乞休。太宰马端肃公贤而请予之四品服,优防里间,几大耋乃终。学者称之曰“天方先生”。公亦成进士,知开州,母忧归。服除补济宁,入为刑部员外郎,乞休养父。父终补故官,以选为通政司右叅议。九庙灾,自陈得致仕,遂不起。公为人恺悌,好乐,多通纵防山水间,遇佳胜即累月忘返。有具酒招之者,无贵贱辄赴,谈笑竟夕,引接名流,不惮折节。筐篚之赠,欣纳亡餙譲间,辍以资贫乏者,亦不较也。为诗及书皆以自娱,适而已,不自珍贵。所至墙壁挥染自满。卒年七十六。吴俗为乩,以下紫姑仙,徃徃得君诗,类其生平云。今像丰腴晳,飘须落拓潇散,若有所自得者。赞曰:匠心而文,若诗亦匠手;而书之匠,口而谈,匠足而防乎山之颠,而水之湄。其山水之日赢,而庙廊之数竒。仕者以为吊诡,而隠者以为墨屎。其与物无忤,而于道不违者耶?

译国子监司业王先生名同祖,字绳武,昆山人。先生身材宽厚,眼睛修长,美须,性情平和坦荡,内心不设城府。二十四岁被推荐参加南宫考试,第二年才参加廷试,改授翰林院编修。诗歌清丽,有唐人风格,擅长草书、隶书,一时才名大盛。然而新贵中有与先生同年中举的人,过去曾被先生轻视,便在心中怀恨,借大考察之机把先生逐回乡里。过了十多年,朝廷设置东宫官僚,以编修兼司经局正字的身份起用先生,因此同辈都显贵受重用,先生却仍骑着一匹瘦马、穿着青衫奔波,只升任国子监司业。当时先生书信中的署名字体奇特,大人物颇感奇怪。北方军队每年大举入侵边境,杀掠官民,先生上书请求拿出内库数百万金,使北方荒外的敌人与中国军队夹击敌人,但没有得到主持者的姓名。这样的奏疏共上了两次,御史以言论不合适弹劾纠正他。先生更加愤懑不平,请求皇帝回到宫中,改年号、革新政治,以整顿天下。改元触犯了皇帝的讳忌,皇帝见到后非常恼怒,几乎想置他于死刑;不久解除官职,斥为平民。先生非常后悔,突然患风疾,过了很久去世。先生虽然官途受挫、声名受损,但负有才干而未能施展,至今仍为同辈所惋惜。赞曰:贾谊长期被贬斥后,得到召见便上书;三次上表、五种诱饵的策略反而使他疏远,难道没有替汉朝发誓追回匈奴的作为吗?改元像是在谄媚,要求还宫却像是正直;这种正直竟然就是那样的谄媚,也是触犯臣子爱护君主之心,哪里还有止境呢?右春坊右司直郎兼翰林院检讨张晓川公,讳寅,字仲明,和他的伯兄张辰先后考中乡荐;张公又考中进士,授高安县令,因服丧归家,服丧期满后补任宜春县令,以有政绩声誉,被召为南京河南道监察御史,风采操守凛然。因追论已故宰相以及北台长官,触犯权贵,被贬为高唐判官;不久量移为安州知州。他没有迁客的颓丧神态,专心办理职务,吏民都爱戴他,升任南文选郎中。张公因为秉持正道屡遭挫折,起初资历和才学都很有可观之处,却颇为郁郁,自负有公卿之望。当时大规模补授官员,而宰相夏言所推荐的人并不十分符合舆论期望,诏令太宰重新补授,张公于是获得现职。张公这次补授本来就不是宰相夏言的意思,又因和同僚争论礼制,被夏言所陷害,罢官归家。张公从壮年起归居,闭门灌园,读书行止都有规矩,人们都希望他再次被召用,但最终也没有被召。年老将死时,春秋六十三岁;子孙都文雅有礼,继承了他的风范。赞曰:一次受挫而又起用,谁使他获得这样的际遇?第二次受挫便不能再起,谁堵塞了他的仕进之路?以正直开始,以正直终结。是天意吗?是人事吗?对我来说又有什么痛苦呢?朱秋崕公名纨,字子纯,长洲人。他的母亲遭遇家庭变故时,他出生在羁系之中;稍长成为诸生,孤苦自立。考中进士后,授景州知州,改任开州知州,都以廉洁仁惠、才干济事著称。升任南京刑部员外郎,进为郎中,改任武选,又改任考功,均仍在南京刑部。出任江西右参议,升四川威茂兵备副使;因平定深沟各部的叛寇有功,赐给超过等第的金币。母亲去世,归家服丧,途中升任贵州左参政。服丧期满,补任山东,不久升云南按察使,历任山东右布政使、广东左布政使。他在广东时,因封川防务之事,再次获赐金币。升任都察院右副都御史,总督南赣汀漳。没过多久,改任浙江巡抚,兼督福建海道诸军;他请求一切依照军兴法办理,诏令准许,并仍听凭他便宜行事。朱公有文武才略,清正刚强而深沉,憎恶贪官和大奸如同仇敌。他前后所严厉整治的人,从黄墨以下,多数听到风声便解下官印离去。当他上任时,把一切应酬全部取消,早晚申明法令约束。海内通海的奸民,当时瓯粤、闽粤的许多贵人都在海上置有家业;留在海上的人与朝中的人谋划,务必要破坏朱公所做的事。后来巡抚改为巡视,权力稍被削弱。朱公听说后更加愤怒,多次上章在朝廷申辩,因此有了侵犯执政大臣的言辞。执政大臣听说后也很不高兴。朱公率兵平定漳州、同安的寇乱,安抚岛夷六百人,又移兵填守定海屿。击破贼寇于余皇,又在温盘、南麂诸洋大败贼军。前后多次上奏防务,只得到一次奖赏,而最后终于全部平定。佛郎机、黑白番船只俘获其首领及余众四百多人,这件事有记载。对于那些发动变乱的人,朱公传令全部诛杀。言官于是指责朱公任意杀人。当时朱公因调任途中称病获准告假,而削职听候勘问的命令也已经下达了。朱公平日叹息说:‘我贫穷,没有贿赂,不能承受狱讼;我患痔病,不能承受狱讼;我意气刚强,不能忍受侮辱,也不能承受狱讼。即使天子不想杀死我这个大臣,也将杀死我这个大臣;即使不杀我,二粤之人也一定会杀我。我若死去,是自己决定的,不能把性命交给别人。’于是起草遗嘱,慷慨地饮毒酒而死,年仅五十八岁。自朱公获罪以后,他的官职也被撤销而不再设置,朝廷内外都畏缩不敢谈论海禁之事。过了几年,海寇大举兴起,东南地区像鱼鳞腐烂一样陷入祸乱,二十多年后才平定。有识之士认为,如果不治朱公之罪,海上本来就不会有寇乱;但二粤士大夫仍喧嚣地说,海寇是从朱纨开始的。赞曰:除恶不尽,朱公便不会停止;把贼寇遗留给君主,是朱公所耻。搜毁贼巢,俘获累累,折断贼人的腰背;赏赐不能酬报功劳,却置他于死地。奸人替奸人报仇,奸人饱食其诱饵;倒埋太阿宝剑,使秋水般的剑锋蒙涩。到了万历年间,才重新振作精神。可惜啊,胥江边哭泣着蒙冤的鬼魂。张通政公名寰,字允清,是篠庵公的从曾孙,也是参政穆的嫡系后裔。他的父亲名安甫,考中进士后两次补任祁州知州,四十多岁便引退请求休官。太宰马端肃公认为他贤能,请求赐给他四品官服,优厚地护养于乡里;将近八十岁才去世。学者称他为“天方先生”。张公也考中进士,任开州知州,因母亲去世服丧归家。服丧期满后补任济宁,入朝任刑部员外郎,请求休官奉养父亲。父亲去世后,补任原职,因选调任通政司右参议。九庙发生火灾,他上书自陈而得以致仕,从此不再出仕。张公为人和乐平易,喜欢游乐,经常在山水之间纵情游赏,遇到佳景便连月流连忘返。有人备酒邀请他,无论贵贱他都立即赴约,谈笑直到整夜;接待名流,不怕降低身份。对别人赠送的筐篚礼物,他欣然接受,从不矫饰推辞;又常停止使用这些赠物而拿去资助贫困者,也不计较得失。他写诗和书法都只是自我娱乐,觉得适意罢了,并不自以为珍贵。所到之处都在墙壁上挥笔题写,写满为止。七十六岁去世。吴地习俗扶乩降请紫姑仙,往往得到他的诗,内容类似他的生平。如今画像中的他身材丰满,面色白皙,须髯飘逸,神态旷达潇洒,仿佛有所自得。赞曰:用匠心作文,写诗也像匠人运用手艺;书法有匠心,口中可以谈论,脚下可以登临山巅、行至水边。他游山水的日子越来越多,而出入朝廷的次数却很少。做官的人认为这是怪异,隐逸的人却认为这是墨守陈规。他和万物相处不相违逆,而在道义上又不违背,这大概就是他吧?

江西布政司右叅议阳湖王公庭,长洲人也。举进士,歴南曹郎,有声。出为江西按察司佥事,精勤于职。然公素恬退,少宦情,累乞骸骨,不得请。既迁叅议,遂决归。公归,仅及艾,与故文待诏先生征仲、王吏部先生禄之,日从事山水觞咏间,优防自适。而公尤以耿介守节,不苟称。晩嵗过老,颇健忘。其子孝亷敬臣,悉精力废学业,而颛共养焉。公得其宽,终寿八十余。赞曰:成进士而不蕲荣,以文行着而不希名,有子孝亷,能以徳承。噫!将使挟轩冕者望车间而却轨,腾颊舌者指园庐而吞声者耶?都察院右副都御史王涵▯公守字履约,吴县人也。其先章姓,公为诸生时,与其弟宠俱工秇文笔札之事,而名不如弟,然状貌特伟丽,举止详华,时人咸器之。成进士,授南昌府推官,入为吏科给事中,出按秦地边事,还为都给事中,迁光禄少卿,大理寺少卿,南京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协掌院事,兼督江防,归迁右副都御史,理留储,母忧归,服除,补总理河道之任,不久卒。公孝友慎亷隅,有干理才,与物无忤,而厄于年,未究时,咸惜之。赞曰:公与厥仲聨鏕秇苑,仲厄于遘而弗克显,公起政术九列,婆娑造之,弗长究也,如何厥仲所得,与公孰多?南京国子博士文三桥先生讳彭,字寿承,故待诏征明子也。先生少承家学,善正行草书,尤工古▯,咄咄逼其父,以诸生久次贡,授秀水训导,擢国子助教于南京,时七十余矣。先生敦直坦易,于进退取予皆称心而受,不为餙让,人以待诏故,多优假之,七十六卒。赞曰:父子俱有艺文,而俱不得志于科目。羸马青衫,潦倒散局。然父视之若蜡,而子甘之若饴。各行此是,不论彼非。和州学正,文文水先生讳嘉,字休承,彭之介弟也。其书不能如兄工,而画得待诏一体,鍳赏古迹亦相埒。以诸生久次贡,授乌程训导,擢今官。老矣,乃移文乞归。归而乞书畵及请鍳别者,履相踵。先生犹一一应之,至困惫不支乃卒,年八十三。先生不能如兄浑然天真,然有分辨,不苟取。赞曰:维名与寿,以及技艺宦薄,家贫各足于志,拟父则子,视兄则弟。光禄寺丞陆▯斋先生鳌字伯载昆山人也长身玉立疎眉美须与人谈説和薰蔼然而中实耿介举进士尝从王文成公防稍推魏恭简公于经义多所著述欲自立门户不名一家师授刑部主事迁光禄寺丞以疾请告得致仕归台省使者尉荐无虚嵗而其子不肖有秽言怒而杖煞之为怨家所中夺职坐是不振然先生雅食贫寄迹一书院环堵萧然不蔽风雨澹如也客载酒过先生辄醉醉则陶然若不知有身世者而间一觞之五岳方寸识者窥其微不能忘世云以例复故官仍致仕卒年七十八赞曰:居官而蚤引,恬居家而晩食贫;为学而不务立名,以是终其身。不知者疑其伤慈,而知者以为亡愧于大伦。陆贞山先生粲,字子余,一字浚明。生而朗秀,长身玉立,美须髯。自其诸生时,则已为王文恪所赏识,曰:“是子也,材非吾翰林所能有也。”而久之乃举乡试魁,其经明年防试复魁其经,以进士改翰林庶吉士,凡七试皆居首。当是时,新贵人张桂长翰林,先生耻为之寮,约诸庶吉士毋得徃见。张桂衔之中于上,谓皆故相费公宏桃李,以故当散馆,公仍试第一,而仅得工科给事中。先生上言,请开▯文馆,与博闻有道之士讲说政术,开太学,举贡诸生途与进士并,王国及教官材者一体迁擢,士毋得乞逺方,逺方二千石以上毋以不及调,行太仆苑马盐运毋以下考迁。又上久任使慎考察汰冗官复制科四事,皆次第采纳。故相杨公一清见辄叹曰:“子自爱,真经世才也。”先生以是益自信,论事亡所避。主浙江试还,而法司与厰衞狱互异,上右厰衞,至为斥台长浃。先生力信其不可以,是得上怒,下诏狱杖三十,寻释之。时张与桂俱继相拟杨公后,先生遂露章劾其奸,上为之罢二相。一时朝廷肃然望治,而上寻入霍詹事韬语,谓先生缘杨公指,于是首召张,而杨公不自安,更请去,而先生再下诏狱以谪矣。先生之自都镇驿丞迁永新令,有善政,其士民多讴謡之。而念相张数踬起不能不相中,且母老,上书乞致仕归里居,凡十八年,中外论荐者无虑三十疏,而皆报罢。先生以母老多戚戚,为选声色以娱之而已,不能无染指。及母死,悉屏去之。先生性伉爽,每语意气及不平事,慷慨攘臂,须尽张其为文精雅有法,得班氏及韩欧遗意。赞曰:「其貌,余识之朗乎?其欲仙。其辨,余听之沛乎?其河悬。其文,余读之,后永叔而前孟坚。其志,余窥之,宁璧碎而不瓦完。尽其言,庶几经世之贾、陆、老。其才,将无筹边之范、韩也耶?」

译江西布政司右参议阳湖王公名庭,长洲人。他考中进士,历任南京各曹郎官,颇有声誉。出任江西按察司佥事,勤勉精细地办理职务。但王公向来淡泊退让,缺少做官的意趣,多次请求告老还乡,都没有获准。升任参议后,终于决意归乡。王公归乡时,年仅及艾,和故文待诏先生征仲、王吏部先生禄之,日日在山水之间饮酒吟咏,优游自适。王公尤其以耿介守节著称,从不苟且求取虚名。晚年年高,颇为健忘。他的儿子孝廉敬臣,完全放弃学业而专心奉养父亲。王公因此得以宽心,终于享年八十多岁。赞曰:考中进士却不求荣华,以文章品行著称却不希求名声;有孝廉之子,能够以德行承继父亲。唉!这难道会使那些身带轩冕的人望见车间便退车,让那些夸夸其谈的人指着园庐便噤声吗?都察院右副都御史王涵▯公名守,字履约,吴县人。他的祖先姓章。王公还是诸生时,和弟弟宠都擅长文章、书法等事,但名声不如弟弟;然而他的相貌特别伟岸秀美,举止端庄华贵,当时人都器重他。考中进士后,授南昌府推官,入朝任吏科给事中,出任秦地边事巡按,回朝后任都给事中,升光禄寺少卿、大理寺少卿,任南京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协助掌管院务,兼督江防;回朝后升任右副都御史,管理留都储粮,因母亲去世归家服丧。服丧期满,补任总理河道,不久去世。王公孝顺友爱,谨慎守持廉节,有处理事务的才干,和人相处不相冲突,但受困于寿命,未能充分施展才华,众人都为他惋惜。赞曰:王公和他的二弟联袂驰骋于艺文之苑,二弟困于遭遇而未能显达,王公凭政治才术跻身九列,却旋转周游于仕途,未能长久充分施展。这样看来,他的二弟所得的成就,和王公相比究竟谁更多呢?南京国子博士文三桥先生,名彭,字寿承,是故待诏征明的儿子。先生年轻时承继家学,擅长楷书、行书、草书,尤其精于古隶,逼近乃父的造诣;以诸生资历久次贡入,授秀水县训导,升任南京国子监助教,当时已经七十多岁。先生敦厚正直,坦率平易,在进退取舍方面都随心而受,从不故作推辞。人们因为他是待诏的儿子,多方优待宽容他;七十六岁去世。赞曰:父子都有艺文才华,却都不能在科举道路上得志。骑着瘦马,穿着青衫,困顿而潦倒,散淡而处世。然而父亲把这种处境看得像蜡一样无足轻重,儿子却甘之如饴。各自奉行自己的正确道路,不去议论别人的错误。和州学正文文水先生,名嘉,字休承,是彭的弟弟。他的书法不能像兄长那样精工,但绘画得到待诏的传承,鉴赏古迹的能力也和兄长相当。以诸生资历久次贡入,授乌程县训导,升任现职。年老以后,便发布文书请求归乡。归乡后,请他书画以及请他鉴别古物的人接踵而来。先生仍一一答应,直到困顿疲惫、不能支撑才去世,享年八十三岁。先生不能像兄长那样浑然天真,但有辨别能力,从不苟且取舍。赞曰:只有名声和寿命,以及技艺和仕途较为浅薄;家境贫寒,却各自都能满足于自己的志向。和父亲相比是儿子,和兄长相比是弟弟。光禄寺丞陆弘斋先生鳌,字伯载,昆山人。身材高长挺拔,眉毛疏朗,胡须美好。和人谈说时温和芬芳、和蔼可亲,而内心实际刚正耿介。考中进士,曾跟随王文成公出征,又稍稍推重魏恭简公;在经学义理方面多有著述,想自立门户,不专名一家师法。授刑部主事,升光禄寺丞,因病请求告假,获准致仕归乡。台省使者每年都没有不慰问推荐他的,而他的儿子不肖,因为有污秽的传言,他愤怒地用杖责打儿子,致其死亡,被仇家所陷害,夺去官职,因此一蹶不振。然而先生向来安于贫困,寄居在一所书院,四壁空空,连风雨都遮蔽不住,却处之淡然。客人带酒来访,先生总是喝醉;醉后陶然自得,仿佛不知道还有身世之累。有时一杯酒寄托五岳于方寸之间,有见识的人能够窥见他的深意,却不能说他已经忘却世事。据例恢复原官,仍然致仕,七十八岁去世。赞曰:做官时很早便引退,安居家中却晚年才甘于贫困;做学问却不以树立名声为务,就这样度过一生。不明白的人或许怀疑他伤害了慈爱之情,了解他的人则认为他没有愧对人伦大义。陆贞山先生名粲,字子余,又字浚明。生来明朗秀美,身材高长挺拔,须髯美好。他还是诸生时,便已被王文恪赏识,王文恪说:‘这个人的才干,不是我翰林院所能容纳的。’过了很久,他才考中乡试第一名;第二年会试,他所治的经学又考取第一名;改任翰林院庶吉士后,前后七次考试都名列第一。当时新贵张桂掌管翰林院,先生以做他的僚属为耻,约定诸庶吉士不得前往拜见。张桂因此怀恨,将他陷害于皇帝面前,说他们都是故相费公宏的门生,所以散馆时,先生仍然考试第一,却只得到工科给事中的职位。先生上书进言,请求开设弘文馆,让博闻有道之士讲论政术;开设太学,使贡生、诸生与进士同样有仕进途径;王国及教官中有才干者一体升擢;士人不得请求调往远方;远方二千石以上官员不得因不称职而调任;太仆寺、苑马寺、盐运司等官员不得因考核等第低而升迁。他又上书提出久任官员、慎重考察、淘汰冗官、恢复制科四事,都逐步被采纳。故相杨公一清见到他便感叹说:‘你能自爱,真是治理国家的才干。’先生因此更加自信,议论政事无所回避。主持浙江乡试回来后,司法部门和厂卫对案件的意见不一致,皇帝支持厂卫,先生竟然斥责台长浃。先生极力坚持认为这样不可以,因此触怒皇帝,被下诏狱杖责三十,过了一些时候才获释。当时张、桂二人相继为相,继承杨公之后,先生于是公开上疏弹劾他们的奸邪,皇帝因此罢免二相。一时朝廷肃然,人人期望政治清明;但皇帝不久听信霍詹事韬的谗言,说先生是受杨公指使,于是首先召回张桂;杨公心中不安,再次请求离职,先生也再次下诏狱,被贬谪。先生由都镇驿丞升任永新县令,有善政,当地士民多作歌谣称颂他。但他想到张桂多次受挫又重新起用,不能不相互倾轧;又因母亲年老,便上书请求致仕归里。居家共十八年,朝廷内外论荐他的奏疏不下三十封,却都被回复罢置。先生因母亲年老而常常忧戚,只选取声色来娱乐母亲而已,却不能完全不沾染其中。母亲去世后,便把这些全部屏弃。先生性情刚直爽朗,每当谈到意气和不平之事,便慷慨激昂,挽袖举臂;胡须尽张。他写文章精雅有法度,得到了班氏以及韩愈、欧阳修的遗意。赞曰:他的相貌,我所认识的,是多么明朗啊,仿佛将要成仙。他的辩说,我所听到的,是多么充沛啊,仿佛悬河倾泻。他的文章,我读起来,后面接续欧阳修,前面追承班孟坚。他的志向,我窥见其一斑,宁愿玉石俱碎,也不愿苟全如瓦。他的言论全部发挥出来,差不多可以和经世之才贾谊、陆贽、老子相比。他的才干,难道不会是筹划边务的范仲淹、韩琦一流吗?

王雅宜先生宠,字履仁,后字履吉,吴县人。先生与兄履约俱为邑诸生,而名过之。顾累试辄不利,以年资贡入太学,试复不利,竟死,得年仅四十。先生朗朗玉立,饶姿制,又能为雅言,言不及猥鄙。诗好建安三谢及盛唐,文学迁固,甚似之。顾材薄于中,不尽有也。书始摹永兴大令,晩节稍稍出已意,以拙取巧,婉丽遒逸,为时所趣,几夺京兆价。今像是二十后,笔翩翩美少年,而识者叹其不永。赞曰:岂弟君子,温如其玉。其鄂郁郁,曷不乔木?曷不藏璞?鄂瘁而枯,玉陨而冺。女所形徃,名弗皆沦。女实永年。袁胥台先生,袠字永之,吴县人。生五龄即知书,七嵗赋诗有竒语。十五试应天,即驰声塲屋间。又九嵗而举乡试第一,明年廷试第二甲第一人,改翰林庶吉士。时新贵人张公者,以先生所射防尝荐居首,而亟言之欲以见徳。先生不荅,亦不徃报谢。以故当授官,密言于上,谓诸少年浮薄,非大器,皆左之。先生仅得刑部主事,主试河南,所识防多知名士。还改兵部之武选,未几而司不儆于火。以先生当于陬夕,逮下狱,特论戍湖州,则犹张意也。先生既工文章,精笔札,而湖当山水间,凡所讽诵著述,传逺近。虽在戍,而名益重。久之赦归,起南武部主事,迁职方员外郎,广西提学佥事,骎骎显矣。偶意有所不可,遂拂衣有所经防,名山皆为文记之。先生归而家横塘,据石湖之胜,著书行吟,豁如也。卒年仅三十六。所着文集二十巻,皇明献实二十巻,吴中先贤传十巻,世纬及嵗时记,周礼直解,又若干巻。赞曰:秇文沾沾以自喜兮,六籍洋洋取足已兮,经济秩秩不吾以兮,少而亨衢,嗟中否兮,宁自隠约焉骫骳兮?前浙江按察佥事皇甫少▯先生涍,字子安,故重庆守録之子也。晜弟四人,长曰冲仲,即先生,叔曰汸,季曰濓,皆以科甲文学着声。先生成进士,累官礼部祠祭郎中,得其尚书心。尚书入相,防置东宫僚属,以先生补右春坊右司直郎兼翰林检讨。甫上,而为言路所訾,外谪,浮沈久之,始以南刑部郎分臬浙东,复坐计吏谪,待次里中,郁郁不乐,病卒。先生视其叔氏稍饬亷隅矣,而自矜重负气,矻矻不肯下人,故宦屡踬不达。其卒也,同舎郎蔡子木哭之曰:「五字沈吟诗品絶,一官憔悴世途难。」人颇惜之。赞曰:有四。玉树挺威,明庭咸阻,干霄仲复先零。呜呼!宦之不达,人或与之。龄之不永,岂人所为?王酉室先生名谷祥字禄之长洲人美姿容性颖敏善书畵为古文辞连擢进士改翰林庶吉士逾月而解就甲资得工部屯田主事改吏部之考功转署文选员外郎数行郎中事先生持选法不肯阿私尚书鋐渐以得郄意忽然不乐念母老乞归养而其兄故为岭南幕官尚书用例格先生谪倅真定遂归养母者几三十年太宰李公黙雅重先生奏起之卒不应最后相国徐公阶为政以大名倅起先生即补南选部谓旦夕且卿列先生复不应亡何膺末疾不能言竟卒年六十七先生有书癖所抄録古文籍至数百千巻咸精好令人不忍触手人以书畵求者不肯辄应杜门却扫一室之内琳琅金薤谧如也今像且病矣犹煜煜然足映带余子赞曰居津要而若奉朝请中无竞也家防里而若在箕颍不敌应也再起官而再若无心长静也嗟嗟胡斯人而有斯病也故大中大夫太仆寺卿东白顾公讳存仁字伯冈举嘉靖壬辰进士为余姚令有声征拜礼科给事中以灾异上防极论时事忤防廷杖六十谪佃保安州自是徃来塞外者几三十年不得归隆庆元年奉防召用未上擢南京通政司叅议亡何迁顺天府丞再迁大理右少卿进太仆寺卿公自流人起不二载而至九列感上恩条论时事皆可见施行又请重太仆丞选及论马政之▯报许公于是聘归丞有光草寺志而身经理其凡书成上防乞归诏许之公为人敦谨重然诺好行义尝致田以赡族又益置田以资里之长赋者济南李攀龙为文记之素强无疾七十余犹矍铄拜起如壮年俄遘疾卒讣闻予祭▯如例赞曰:循吏于邑,直臣于朝,长者于乡。中为流人,垂三十年弗改厥常。闻义若渇,嗜善若饥,恶若探汤。有传有记,附之家乗,焕乎文章。曰乡先生,尸而社之。为后进纲,云南按察佥事皇甫先生汸,字子循,百泉其别号也。父曰重庆守録先生。兄弟四人,皆有文彩。冲不得志于公车,以死。涍濓与先生虽得第,然其官不大显。而先生自工部郎外补,不能其职,改国子博士。旋起为南京吏部谪同知某州,为御史王言所捕,亡命得解,补开州超同知处州。寻迁云南按察佥事。大计中白简归处乡,复为陈御史所窘,家几破。先生性和易,不设城府,为诗文沾沾自喜,好声色,工狎防,而不能通知户外事,以故数困。然信心而行,以文自娱。于诸兄弟中独寿,老年八十乃卒。其诗五言律最工,七言次之。有钱刘风调,文慕称六朝,然时时失歩。

译王雅宜先生名宠,字履仁,后来改字履吉,吴县人。先生和兄长履约都是县里的诸生,但名声超过兄长。然而屡次应试总是不利,凭资历贡入太学,考试仍不利,最终在困顿中去世,年仅四十岁。先生身材修长,亭亭玉立,姿态风度优美;又能说雅正的语言,言谈不涉及猥琐鄙俗。诗歌喜爱建安诗人、三谢以及盛唐诗风,文章取法司马迁、班固,很像他们。但才力内在稍薄,不能完全达到他们的境界。书法起初临摹永兴大令,晚年渐渐写出自己的意趣,以拙朴取巧,婉转秀丽而遒劲飘逸,为当时人所追捧,几乎超过京兆的声价。如今画像中的他二十多岁,笔势翩翩,像美少年;有识者却感叹他寿命不长。赞曰:这是和乐平易的君子,温润如玉。他的神采郁郁盛美,为什么不能成为高大的乔木?为什么不能把美玉藏在璞石之中?树叶凋残而枯萎,美玉陨落而湮没。你的形貌虽已逝去,名声却不会完全沦落;你的生命实在应当长久。袁胥台先生,名袠,字永之,吴县人。五岁便懂得读书,七岁作诗已有奇特语句。十五岁参加应天府乡试,便在考场间驰名。又过九年,考中乡试第一名;第二年廷试为第二甲第一名,改任翰林院庶吉士。当时有位新贵张公,曾因先生所作的策论推荐他名列第一,便急于向他说明此事以表示恩意。先生没有回答,也没有前去致谢。因此到了授官时,张公私下向皇帝进言,说这些少年人浮薄,不是大器,皇帝便把他们都放在次等。先生仅得到刑部主事,主持河南乡试,所录取的策士多成为知名之士。回朝后改任兵部武选司,没过多久,司署因火灾而失职。因先生应当在早晚值守,却被逮捕下狱,特意判戍守湖州,这仍是张公的意思。先生既精于文章,又擅长书法;湖州处在山水之间,他所吟诵、著述的作品,传播于远近。虽然身在戍所,名声却更加显著。久后遇赦归来,起任南京武部主事,升职方司员外郎、广西提学佥事,仕途渐渐显达。偶然想到有些事情不可以接受,便拂衣而去;所经过的名山,都写文章记载下来。先生归来后,家在横塘,占据石湖的胜景,著书吟咏,胸襟豁达。三十六岁便去世。他所著有《文集》二十卷、《皇明献实》二十卷、《吴中先贤传》十卷、《世纬》及《岁时记》、《周礼直解》,以及其他若干卷。赞曰:以文章技艺沾沾自喜啊,浩瀚六籍已足以取用啊;经世济民之才有条有理,却不被我所用啊。年少时走上通达之路,中途却遭遇困顿,可叹啊;难道宁愿自行隐约退处而弯曲不伸吗?前浙江按察佥事皇甫少玄先生名涍,字子安,是故重庆守皇甫录的儿子。兄弟四人,长兄名冲仲,就是先生;叔父名汸,幼弟名濓,都以科举和文学著名。先生成进士,历任礼部祠祭郎中,得到尚书的知遇。尚书入朝为相后,安排东宫属官,补授先生为右春坊右司直郎兼翰林检讨。先生刚上任,便受到言官诋毁,被贬出外地;沉浮多年,才以南京刑部郎中的身份分掌浙江东道按察事务;又因考核官吏获罪被贬,等待补缺居于乡里,郁郁不乐,因病去世。先生比叔父稍微更能整饬廉节,但自负尊重、意气用事,勤勉不懈却不肯居人之下,因此仕途屡遭挫折,不能显达。他去世时,同舍郎蔡子木哭悼他说:‘五字诗反复沉吟,诗品绝高;一官困顿憔悴,世路实在艰难。’人们很为他惋惜。赞曰:有四兄弟。玉树般挺拔威仪,却都被明廷阻挡;能直冲云霄的仲兄又最先凋零。唉!仕途不能显达,或许有人事原因;寿命不能长久,难道又是人为的吗?王酉室先生名谷祥,字禄之,长洲人。相貌美好,天性聪敏,擅长书法绘画,善作古文辞。连续升第考中进士,改任翰林院庶吉士;过了一个月,因考试成绩而按甲等资历授工部屯田主事,改任吏部考功司,转为文选司员外郎,多次代理郎中事务。先生主持选官方法,不肯阿谀徇私,尚书鋐渐渐对他产生嫌隙;先生忽然不再高兴,想到母亲年老,便请求归乡奉养。又因他的兄长原先任岭南幕官,尚书援引条例,将先生贬为真定府通判,于是他回乡奉养母亲,前后将近三十年。太宰李公黙非常器重先生,上奏请求起用他,最终没有答应。最后相国徐公阶执政,以大名府通判的职位起用先生,随即补任南京选部,认为早晚将会升入卿列;先生又不答应。不久患末疾,不能说话,最终去世,享年六十七岁。先生有书法癖,所抄录的古文典籍达到数百上千卷,都精美完好,使人不忍触碰。有人以书画求他,他不肯轻易答应;闭门谢客,一室之内琳琅满目、金薤交辉而寂静无声。如今画像中的他虽已病重,仍然光彩熠熠,足以映照众人。赞曰:身处要津却像奉朝请一样淡泊,内心没有争竞;家在乡里却像身处箕颍之间一样不肯应召;两次起复做官,两次都像无心于仕途而长久安静。唉,为什么这样的人竟有这样的疾病啊?故大中大夫、太仆寺卿东白顾公,讳存仁,字伯冈。嘉靖壬辰考中进士,任余姚县令,很有声誉;征召入朝任礼科给事中,因灾异上疏极力议论时事,触犯权贵,被廷杖六十,贬为保安州佃户。从此往来塞外将近三十年,不能归家。隆庆元年奉诏召用,还未到任,便升任南京通政司参议;不久升顺天府丞,又升大理寺右少卿,进为太仆寺卿。顾公从流放之人被起用,不到两年便跻身九卿之列,感念皇帝恩典,分条议论时事,所言都可以施行;又请求慎重选择太仆寺丞,并论述马政的弊端,皇帝答复准许。顾公于是聘请丞官,修成《草寺志》,亲自筹办各项事务。书成后上疏请求归乡,诏令准许。顾公为人敦厚谨慎,重视承诺,喜好行义,曾捐田供养宗族,又增置田地资助乡里承担赋税的人,济南李攀龙作文章记载此事。他一向强健无病,七十多岁仍精神矍铄,拜起行动如壮年;不久患病去世。讣告传来,按惯例赐祭并办理安葬。赞曰:在县里是循良之吏,在朝廷是正直之臣,在乡里是宽厚的长者。中途成为流放之人,近三十年却没有改变他的常态。听到义理就像口渴时求水,喜爱善行就像饥饿时求食,厌恶恶行就像伸手探汤。有传记,有记文,又附载于家乘,文章灿然。称他为乡先生,立尸像而在社中祭祀他,作为后进的纲范。云南按察佥事皇甫先生名汸,字子循,别号百泉,是重庆守皇甫录先生的儿子。兄弟四人,都有文采。冲仲不得志于公车,因而去世;涍、濓和先生虽都考中,但官位没有大显。先生从工部郎官外调任职,不能胜任其职,改任国子博士。不久起用为南京吏部官员,贬为某州同知;被御史王言所捕,逃亡后得以解脱,补任开州知州,越级升为处州同知。不久升任云南按察佥事。大计考核中被列为白简,归居乡里;又被陈御史困辱,家业几乎破败。先生性情和易,不设心机,作诗作文沾沾自喜,喜好声色,工于狎游,却不能通晓户外世事,因此屡遭困厄。然而他只凭本心行事,以文章自娱。在兄弟中他独自长寿,八十岁才去世。他的诗五言律诗最精工,七言诗次之;有钱起、刘长卿的风调,文章仰慕六朝,但时时有失当之处。

赞曰:宦拙而穷,貌短而佻。其志嚣嚣,其乐陶陶。修辞之士,而年最高者,将无外为之鍳,而中不劳者耶?

弇州续稿巻一百四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弇州续稿巻一百五十明 王世贞 撰文部

像赞故南京刑部尚书景山钱公,邦彦,字治徴,呉县人也。公生而长身玉立,清劲瘦削,如华亭鹤。由髙安令用卓异,拜吏部主事,歴司勲、司封,以至选部员外郎,遂为考功郎中,迁南京通政司防议,歴太常少卿、卿,再迁大理卿,刑部右侍郎,转左侍郎,遂转南京刑部尚书。六十余乞休,寿九十。台使者以故事,请天子为之赐防币、羊酒,俾抚按臣存问,仍续廪给扶盖及门,而公不待矣。公生平脩慎详淹,居官无公私谴,杜门里居,优游志物之养。年虽笃老,而五官之用不衰,美食甘寝,以至于终,奄然若蝉蜕矣。言行纤巨,动见模楷,为荐绅先生、祭酒者垂三十年,海内艳言之。公卒之嵗,东莱有郭大司马宗臯者,九十一,亦卒。赞曰:吴多钜寮,八座绳绳,至于寿考,我公独赢,岿然灵光,进止仪刑,帝所显褒,世所艳称。北郭南钱,俱为列星。沈江村公▯,字子由,吴江人。举乡荐,七上春官,始第,授南京工部主事。以具上供楼船及修陵寝事,为其尚书所知。考绩改刑部,进员外郎,郎中。察能出知绍兴府,请于台平其属邑防稽、萧山、新昌赋其人徳之时,朱中丞纨严舶禁,而郡要路荐绅为恐喝间阻,且持美迁啖公以公能得中丞驩而解之。公不听,遂衔公刺骨。而公迁湖广按察副使,公方佐其中丞张公岳破黒苗寨,以功状闻。而绍兴之间行公罢,而朱公寻坐累不良死。公归,絶口不言官事,筑室仙人山,以著述自娱。耳目聪明,饮啖步履如少年。久之卒,年七十八。子孙多显者。公所着有《家居稿》《南北稿》《西台稿》《越吟稿》《楚吟稿》《鸡巢岭稿》《南厰志》《牧越议畧》《吴江水利考》《杜律七言注》《晴▯便览》若干巻。

译赞曰:仕途笨拙而困穷,相貌短小而轻佻。志意却高亢自得,心情快乐陶然。作为修饰辞章的文士,而年寿又是其中最高的,难道不是外在作为他的鉴戒,而内心却不受劳苦吗?《弇州续稿》卷一百四十九。钦定《四库全书》。《弇州续稿》卷一百五十。明,王世贞撰。文部。像赞。故南京刑部尚书景山钱公,名邦彦,字治征,吴县人。钱公生来身材高长挺拔,清秀劲健而瘦削,像华亭的鹤。由高安县令因政绩卓异受到征召,授吏部主事,历任司勋、司封,直到选部员外郎,继而任考功郎中;升南京通政司参议,历任太常寺少卿、卿,再升大理寺卿、刑部右侍郎,转左侍郎,最终转任南京刑部尚书。六十多岁请求退休,享年九十岁。台使者依照旧例,请求皇帝赐给他帛币、羊酒,令巡抚、巡按大臣前往慰问,并继续发给俸禄、供给扶杖车盖,送到他家门前;但钱公已经等不到了。钱公一生修养谨慎、处事周详深沉,任官时没有受到公私方面的谴责;闭门居乡,优游自在,保养心志。年纪虽已极老,五官的功能却没有衰退,美食甘寝,直到终老,突然如蝉脱壳般去世。他的言行无论大小,举动都可作为楷模;为荐绅先生、祭酒近三十年,海内人士都艳羡称道他。钱公去世这一年,东莱有郭大司马宗皋,九十一岁,也去世了。赞曰:吴地有许多高官,八座之位相继有人;说到长寿高龄,只有我公最为突出。他如灵光殿般巍然独存,进退举止都是仪范;皇帝显著褒扬,世人艳羡称颂。北郭与南钱,都成为天上的列星。沈江村公名▯,字子由,吴江人。考中乡荐,七次参加礼部会试才考中,授南京工部主事。因筹办上供楼船及修治陵寝之事,为工部尚书所知。考核后改任刑部,升员外郎、郎中。考察任能后出任绍兴府知府,请求台院平定属县会稽、萧山、新昌的赋税,百姓都感念他的恩德。当时朱中丞纨严禁海舶,郡中要路荐绅害怕,便恐吓阻挠,并拿升任美缺诱惑钱公,说钱公可以取得朱中丞欢心而解除禁令。钱公不听,于是朱纨对他恨之入骨。钱公升任湖广按察副使时,正协助张岳中丞攻破黑苗寨,功劳被上报朝廷。后来绍兴方面的事情实行,钱公被罢官;不久朱公也因牵连而不得善终。钱公归乡后,闭口不谈官场之事,在仙人山筑室,以著述自娱。耳目聪明,饮食行走都像少年。过了很久去世,享年七十八岁。子孙中有许多人显达。钱公著有《家居稿》《南北稿》《西台稿》《越吟稿》《楚吟稿》《鸡巢岭稿》《南厂志》《牧越议略》《吴江水利考》《杜律七言注》《晴窗便览》等若干卷。

赞曰:「弗用之全,乃全其天;虽啬于官,乃丰其年。」四川右布政使雨泉陈公讳鎏,字子兼,吴县人,举进士,为工部虞衡司主事,累迁都水司郎中,擢四川按察佥事,提督学校,转湖广右防,议河南按察副使,以御史孙昭论调归里。中积数载,起家补云南,迁四川右防,政遂为其省按察使,以至右布政使。一旦移疾,致其事归,又数载乃卒,年七十。其政术具余所撰传中。公为人坦洞不设城府,寛然长者,而中甚耿介。其始自工部▯江陵税,再起婆娑滇蜀,皆天下饶地,而晩不能具中人产,搆一堂广袤仅寻丈,而扁之曰「已寛」。其自蜀归也,余迎谓之曰:「劳苦公,旦夕开府,何渠厌紫微事也?」公顾笑曰:「吾见夫陆栈水峡之险逺也,不欲以一棺累妻子耳。盖天下方以归髙公,公殊不屑也。」公善八法,精行草,擘窠怪伟,遒丽而其于榜署书尤妙。所撰诗文亦洒洒,顾不肯注思,曰:「使吾以是见役,何异拮据案牍乎?」轻刀短屐独游山水间,客召之饮,即饮,饮少即隗,俄坐睡,不复问孰主也。其任真类是。赞曰:行不脂辖,止不树垣。匠心条畅,与时盘桓。出入畏途,其天乃完。众皆嚣嚣,我独恬然。逃名近名,一切舍旃。我仪古人,清和之间。瞿文懿公景淳,字师道,别号昆湖,常熟人。少工制科业,有声而久困诸生间。既得荐,遂为防试第一人。已廷试复第二人,天下学士大夫翕然称之,以比于王济之、唐应徳,而公夷然弗屑也。有所撰,随请辄应,不复涂窜,取辞达而已。公貌眇小,体若不胜衣,而气端劲。与贵幸大臣语,侃侃亡少屈,尤眘举止,严取予而不欲有其名。与后辈谈,子易温直,令人宛然想见成化、▯治之际。公自编修进侍读,左春坊左谕徳,侍读学士,以至迁太常卿,掌南国子祭酒,为南吏部右侍郎,礼部左侍郎兼学士。中间再分试礼部,一主武举及应天试,知制诰,总校大典诸文学重事,无弗与者。而至迁拜则往往逊其侪。其始以忤幸相,故最后其乡人与门生相继秉国,公澹然自如也。以病请告,卒年六十三,赠礼部尚书。始公以甲辰举,而前举甲辰第一者储公瓘,与公官位年望畧同,其諡亦同。赞曰:公貌温温,其言便便,其履坦坦,而学渊渊。鹊起巍科,鸾栖木天,视若固有其中坦焉。及乎栖迟,亦遂泊然,不琢不雕,大化以全。陆五湖先生师道,字子传,长洲人。逾冠举乡试,又七年始成进士。故太傅李文康公时阅所射防,而赏异之,曰:“此董晁间人也。”而书又得钟王法,取以为第一天子。偶有所轩轾,抑置次甲,除工部都水主事。久之,改仪部,入直内阁制防。当是时,人以为清华格,而先生意不欲游其伍,请告归养母者十四年。母丧,以孝廉闻,使者交荐之,不起。寻病痱,又数年始起为祠部主事,召署祠部郎中,就迁尚寳司少卿。尝一使秦邸还,署司事,病益甚,复请告归。又六年而卒,年六十四。先生长身玉立,美须眉,仕宦垂四十年,立朝不满一考。其请告之日,杜门读书,为文章及书画,皆入能品。慕文待诏徴仲行能,独折节师事,縦游湖山间,不轻入公府,意泊如也。少尝受经王禄之,俱仕,非久即髙卧。天下俱以为威凤仪鸿,而公晩出不能有所为人,用以是相轩轾。则不然,禄之病公亦病也。禄之病弱弱,故不肯出;公病痱痱,乃心瞀闷不甚了了,以是强出。不然,公岂龌龊吓腐防者哉?公所著书,文集并续别集,左史子汉镌数百十巻,藏于家。赞曰:「女嫭美兮,重之以修能;佩桂椒兮,又袭之以杜蘅。飘独立兮,岩之阿;姿絶代兮,将奈何?横天罝兮,伏修坂;君不顾兮,日将晩。舒予足兮,就康衢;方驰骋兮,复次且。末路薄兮,察秋毫。归来归来兮,不可以久叨。」彭隆池先生,年字孔嘉,吴人,以文行举,为郡诸生,寻谢病免。得夀六十二以卒,其事行详余所撰志中。先生博学于载籍,多所通晓,顾自匿长,恂恂退让,君子也。口不挂人臧否,以故足迹不能出百里外,天下信其为长者。书初法晋人,已为楷,其小者信本,大者清臣,行草则子瞻。予与先生善,今像最逼真。赞曰:子之文章,尔雅周详。其为人也,子直易良,酒徳温然。非防尽忘,不为城府。谁窥女墉?不为棘荆,谁虞女伤?是以呉趋畏垒之乡。俞先生讳允文,昆山人。少为诸生,以布衣卒,年六十七。事行见余所为志中。先生善病,不能弃其家逺出,以故虽食贫而能保其志。老而名转髙。诗善五言古,选气调殊不卑,所乏精思耳。歌行絶句如披沙拣金,往往见寳。小文之有韵者佳。尺牍亦不落夹正书,古而饶小法,以置唐人中未可辨。行笔自米襄阳曲踊跳荡更过之,姿韵弗及也。今像乃黄彪所写,戴貂帽,披紫裘,秀眉飘须,神仙中人也。

译赞曰:没有被任用,却保全了天性;虽然仕途上有所吝惜,却因此增益了年寿。四川右布政使雨泉陈公,讳鎏,字子兼,吴县人。考中进士,任工部虞衡司主事,多次升迁至都水司郎中;升四川按察佥事,提督学校,转湖广右参政;议拟任河南按察副使,因御史孙昭弹劾而调回乡里。过了几年,起用为云南官员,升四川右参政,政绩卓著,遂任该省按察使,直到右布政使。一天因病请退,交还职务归乡,又过数年去世,享年七十岁。他的政绩才能详见我所撰写的传记。陈公为人坦荡直率,不设城府,宽厚如长者,而内心十分耿介。他起初在工部管理江陵税,后来再次起用,辗转于滇、蜀之间;这些地方都是天下富饶之地,但晚年仍不能置办普通人的家产,只建造一座厅堂,广长仅有寻丈,题名为“已宽”。他从蜀地归来时,我迎接他说:‘辛苦您了,早晚将要开府,为什么反而厌倦紫微宫的事务呢?’陈公回头笑说:‘我见过陆地栈道和水上峡谷的险远,不想因为一口棺材而连累妻子儿女。大概天下正因归附高公而称道他,但高公本人却很不在意。’陈公擅长八分书,精于行书、草书,擘窠大字奇伟,遒劲秀丽;尤其榜署书法最为精妙。他所撰诗文也很流畅,只是不肯苦心经营,说:‘假如让我因此被劳役,那和困在案牍之间有什么不同?’ 他带着轻便的刀、穿着短屐,独自游览山水;客人邀请他饮酒,他便饮酒,稍微喝少一点便醉倒,很快坐着睡去,也不再问谁是主人。他任性真率,大致就是这样。赞曰:行走不加油润车轴,停留不筑墙围。他以匠心使文章条理流畅,随时势周旋往来。出入险恶之途,却保全了自己的天性。众人都喧嚣争竞,只有我恬淡自如。逃避名声却反而接近名声,一切都舍弃了。我以古人为仪范,处在清正与平和之间。瞿文懿公景淳,字师道,别号昆湖,常熟人。年轻时精于制科文章,颇有声誉,却长期困于诸生身份。考取乡荐后,便成为会试第一名;廷试又为第二名,天下学士大夫一致称誉,把他比作王济之、唐应德,而他却平淡自若,不以为意。凡有所撰写,别人请求便立即应允,不再涂改,只求文辞通达罢了。公相貌矮小,身体仿佛不能承受衣服的重量,但气度端正刚劲。和受宠幸的大臣交谈,侃侃而谈,毫不屈服;尤其谨慎于举止,严格取舍,不愿留下自己的名声。和后辈谈论时,平易温和而正直,使人仿佛见到成化、弘治年间的人物。公由编修升侍读、左春坊左谕德、侍读学士,直到升太常卿,掌南京国子监祭酒,任南京吏部右侍郎、礼部左侍郎兼学士。期间两次分考礼部,一次主持武举和应天府考试,掌管制诰,总校大典及诸多文学重事,无不参与;但到了升迁授官时,往往谦让同僚。他起初因触犯受宠幸的宰相,所以最后乡人和门生相继执掌国政时,公仍淡泊自如。因病请求告假,六十三岁去世,赠礼部尚书。当初公以甲辰年考中,而前一个甲辰年第一名储公瓘,官位、年寿、声望大致与公相同,谥号也相同。赞曰:公的相貌温和端庄,言语流利善辩,行事坦荡平正,学问深厚渊博。像鹊鸟般从低处跃起而登巍科,像鸾凤般栖息在木天之上;他把这些看作本来就应有的,内心坦然。后来仕途迟滞,也终于淡泊自守,不雕琢,不粉饰,顺应天地大化而保全天性。陆五湖先生师道,字子传,长洲人。二十岁以后考中乡试,又过了七年才考中进士。故太傅李文康公当时阅览他的策论,十分赏识,说:‘这是董仲舒、晁错一类的人。’他的书法又得到钟繇、王羲之的法度,皇帝取其为第一。偶然因考官有所轩轾,被压在次甲,授工部都水主事。过了很久,改任仪部,入内阁当值起草诏令。当时人们认为这是清华之职,但先生本意不愿混迹其中,请告归乡奉养母亲,达十四年。母亲去世后,以孝廉闻名,使者交相推荐他,他仍不肯起用。不久患风痱,又过了几年才起任祠部主事,召来代理祠部郎中,随即升尚宝司少卿。曾出使秦王府回来,代理司事,病情更加严重,又请求告假归乡。又过六年去世,享年六十四岁。先生身材高长挺拔,须眉秀美;做官将近四十年,真正立朝任职的时间却不到一个考核期。他请告之日,闭门读书,所作文章和书画都达到能品。仰慕文待诏征仲的品行才能,独自屈身拜他为师;纵情游赏湖山之间,不轻易进入公府,心意淡泊。年轻时曾从王禄之学习经学,二人都出仕,却不久便高卧退处。天下人都认为二人是威凤仪鸿,但先生晚出,不能有所作为,人们便以此比较二人的高下。其实并不是这样,禄之的病,公也有同样的病。禄之的病是身体虚弱,所以不肯出仕;公的病是风痱,因而心神昏闷,神志不甚清楚,所以勉强出仕。否则,公难道会是那种龌龊而受吓、腐朽无能的人吗?公所著书,有文集及续别集,《左史子汉》刻本数百一十卷,藏在家中。你美丽动人啊,又加上卓越的才艺;佩戴桂枝和椒兰啊,又披上杜蘅的芳香。你飘然独立啊,在山岩的曲处;姿容绝代啊,将要怎么办呢?天罗横张啊,伏在漫长的山坡上;君王不顾念你啊,天色将晚。伸展我的双足啊,走向安康的大道;正要驰骋前行啊,却又徘徊不进。到了末路,视野狭窄啊,只能察见秋毫。归来吧,归来吧,不能长久地贪恋啊。彭隆池先生,名年,字孔嘉,吴人。以文章品行被荐举,成为郡中诸生,不久因病辞免。享年六十二岁去世;他的事迹品行详见我所撰写的志文。先生博学于典籍,多有通晓之处,但自己隐藏长处,恭谨退让,是位君子。他从不在口头挂论别人的好坏,因此足迹不能走出百里之外,天下人都确实认为他是宽厚长者。书法起初取法晋人,后来写楷书;小楷取法信本,大楷取法清臣,行草取法子瞻。我和先生交好,如今画像最为逼真。赞曰:您的文章,典雅周详;您的为人,正直平易而善良,酒德温和。不是因为一切都忘却,才不设心机。谁能窥见您的内心?并没有设置荆棘,谁会担心伤害您?因此吴地歌舞之乡也畏惧您的声望。俞先生名允文,昆山人。年轻时为诸生,以布衣身份去世,享年六十七岁。他的事迹见于我所撰的志文。先生多病,不能抛下家室远行,因此虽生活贫困,却能保全自己的志向;年老以后名声反而更高。他擅长五言古诗,选取的气韵格调很不低,只是缺少精深的构思。歌行、绝句像从沙中淘金,往往能发现珍宝;有韵的小文也很佳。尺牍不落入夹杂端正书体的俗套,古雅而富有细微法度,放在唐人作品中几乎无法辨别。行书笔势从米襄阳的曲折跳荡而来,更加纵放,但姿态韵味不及米氏。如今画像是黄彪所绘,戴貂帽,披紫裘,眉目秀美,须髯飘逸,真是神仙中人。

赞曰:「其貌晳兮,而古;其处僻兮,而古;其行质兮,而古;其文则兮,而古;其书劲且泽兮,而古。古之人,古之人生,何幸兮,偕子亲?中道睽兮,长苦辛。托余志兮,以弗冺。」严文靖公讷,字敏卿,常熟人。举进士,为翰林院庶吉士,授编修。满九载,进侍读,超拜学士。寻进太常寺卿,兼学士;再进礼部左侍郎,改吏部,进礼部尚书,改吏部,前后兼学士如故。加太子太保,进武英殿大学士。亡何,以病予告归。公少通颖,工艺文,善书。尝一主试应天乡试及防试,以撰▯文当上旨,得骤贵重。所赐有绣麒麟蟒服,它赏亦称是。而性畏慎,每上一命,下皇恐局蹐,无所容。在吏部时,而徐文贞公阶当国,益自励为清,公苞苴不行。然铨务多文选郎陆光祖主之,拱手而已。既归病良久,则父封公与母夫人尚无恙。其家庆与李文定公春芳相望于江南北,而公之为恭谨益甚。虽少年书生与之讲钧礼,所赉予寛贷,其声多在闾井畎亩间。积二十年而后卒,寿七十四。其卒也,咸嗟惜之。讣闻,官给葬祭赙赠少保。赞曰:徳于朝浅,未竟也;徳于乡,终有庆也。折节为恭,久而自然。口絶雌黄,腰若杯棬。是非公卿之盛节,而末俗之所艰也耶?布衣陆包山先生,治字叔平,吴人也。事行详予所撰传中。先生生而磊落,负文采,有姿制,为故太傅王文恪公所识异。游祝文二先生门,其于丹青之学,务出其胷中竒,以与古人角,一时好称之。防与文先生埓。先生倜傥嗜义,爱慕学士贤豪若渴。富家儿赍重资踵门谢,弗纳也。家支硎旁有山水之胜,艺菊数百本,五色相鲜。佳客至,辄解衣伏雌,斗酒弥日夜不倦。有腴田数顷,忽尽弃之,搆祠以祀其先祖,而依焉。后老病卒,年八十一。余尝泛太湖,陟西洞庭,先生擕一幞以随,其家不知也。归而悉貌其胜,以贻余曰:“非子诗不足以当余画。”又尝用丈二赤宋时纸画桃源图见贻,余至今愧其意焉。先生久次诸生,且病,御史贤之,而俾以贡名,若当辟者,先生遂却衿裾御也。赞曰:身不越井,重一世兮;迩者服节,逺者艺兮。曰艺斯浅,深乃志兮;九九之梦,斯徴嵗兮。所迫身后,余为之识兮。太子少保南京吏部尚书赠太子太保袁安节公洪愈字抑之吴县人也尝举乡荐第一遂成进士授中书舍人拜礼科给事中出为福建按察佥事兵备建宁迁河南布政司右防议转山东按察副使提调学校湖广右防政入南京为太仆寺少卿太仆光禄太常卿乞致仕归久之始起故官进工部右侍郎都察院右都御史礼部尚书以考绩入朝改吏部盖自少卿而后凡八徙终始不离南京抵家上书乞休许之特加太子少保寻续廪给扶不久而捐馆矣春秋七十有四公生而清介质直孝友忠信不苟然诺与人交不设城府通仕籍者四十余年以三品里居垂二十年容膝之庐不増一椽得月资辄与诸兄饮食共之南亩无所拓出入徒步或泛小舠从一奚僮而已为给事日尝糺铨司翰林各一人翰林权相入幕客也铨郎方握秉而又能得权相意公极论其奸私又他语多擿太宰幸上知之为之逮铨郎斥翰林而公且抗疏直言权相误国状疏成垂上而建宁之命下矣其在南台又能明御史之直言即忤旨不顾他条奏皆凿凿可行所莅多去思第公居之澹然未尝示人以徳色晩节名转重士林望之以为麒麟凤凰云公素强无疾得小疾遂逝若蜕者今年春忽画一像寄余俾赞之余赞之以复公仅半月而公卒余乃复従其子都事一鹗别模其小者而复为之赞之呜呼余昔之赞公公生也而今乃忍赞公死也赞曰:疎眉方瞳,秀下而丰,逾七十而有少容,敦薄廉顽,模楷是宗。而一旦夺之,岂造物之不容?虽然,天子葵之,士林崇之。为名臣于万厯,为完人于嘉隆。髙朗显融,令始令终。于嗟乎!袁公。徐鲁庵先生师曾字伯鲁吴江人也登嘉靖丁未防试移疾归至癸丑始廷对赐出身改翰林院庶吉士授兵科给事中再迁至左给事中有所建白皆凿凿可施行者而是时上春秋髙所任大相把持言路君念母老身不任谴而又不忍嘿嘿乃移疾归归之日即独身跳之城外别墅嵗时伏腊还谒家庙一见妻子而已覃思著述皆翼经而证史颇及时务亦喜作诗工取达意天官累檄之出不应最后径补故官力辞卒年六十四有司祀之学宫赞曰:吾闻之,有言责者,不得其言则去,去以全志,亦以全厥身,而永终誉。又闻之,人有不可为也,而后可以有为。嗟嗟!先生乃竟不为,卒以全归耶?

译他的相貌洁白而古雅;他的居处偏僻而古雅;他的行为质朴而古雅;他的文章法式而古雅;他的书法刚劲而润泽,仍然古雅。古代的人,古代人的生命,多么幸运啊,能和您亲近!中途分离啊,长久承受艰辛。把我的志向托付给您啊,使它永不湮没。严文靖公讷,字敏卿,常熟人。考中进士,任翰林院庶吉士,授编修。任满九年,升侍读,越级拜为学士。不久升太常寺卿兼学士;再升礼部左侍郎,改任吏部,升礼部尚书,又改任吏部,前后仍兼学士。加太子太保,升武英殿大学士。不久因病获准告假归乡。公年轻时聪慧,精于艺文,擅长书法。曾主持应天乡试和会试;因撰写玄文符合皇帝旨意,骤然得到尊贵地位。所赐有绣麒麟蟒服,其他赏赐也与此相称。但他性情畏慎,每次接到一项任命,便惶恐局促,无所容身。在吏部任职时,徐文贞公阶当国,他更加自我勉励,保持清廉,公然的馈赠都不能通行。然而铨选事务多由文选郎陆光祖主持,他只是拱手而已。归乡后长期患病,当时他的父亲封公与母夫人尚且健在。他的家宅庆贺之声与李文定公春芳隔江相望,而公的恭谨更加深厚。即使对少年书生,也和他们讲论均礼;他所给予的宽免和恩惠,声名多流传在乡里田间。经过二十年才去世,享年七十四岁。去世时,人们都叹息惋惜。讣告传来,官府供给葬礼、祭祀和赙赠,并追赠少保。赞曰:在朝廷施展德行的时间短,尚未完成;在乡里施行德行,最终获得福庆。屈己谦下而恭敬,久而久之自然如此。口中绝不妄加褒贬,腰身仿佛杯圈一般屈曲。这难道是公卿盛大的节操,却是末俗难以做到的吗?布衣陆包山先生,名治,字叔平,吴人。事迹品行详见我所撰的传记。先生生来磊落,具有文采和风姿,为故太傅王文恪公所识异。游学于祝文二先生门下;对于丹青之学,务求表现胸中的奇思,与古人争胜,一时之间人们都喜爱称道。他的画和文先生相当。先生倜傥而爱义,仰慕学士贤豪如同口渴求饮。富家子弟带着重金接踵登门致谢,他却不肯接受。家在支硎旁边,那里有山水胜景;他种植菊花数百株,五色鲜明相间。佳客到来,便解衣亲自烹煮肥鸡,置办斗酒,昼夜饮宴而不疲倦。他有肥田数顷,忽然全部舍弃,建祠祭祀祖先,自己依附祠堂居住。后来年老病重去世,享年八十一岁。我曾泛舟太湖,登临西洞庭,先生带着一个包袱跟随,家里人并不知道。回来后,他把沿途胜景全部画出送给我,说:‘没有您的诗,就不足以配得上我的画。’又曾用丈二长的赤色宋纸画《桃源图》赠给我,我至今还为他的情意感到惭愧。先生长期作为诸生,又患疾病,御史认为他贤能,便让他以贡生名义出仕,仿佛可以像被征辟者那样任用;先生于是推辞,不再穿儒生衣冠应召。赞曰:自身足迹不越出井里,却重于一世;近处的人佩服他的节操,远处的人称美他的技艺。说他的技艺浅,其志向却深;九九之梦,正是岁月的征验。身后之事有所迫促,我替他记载下来。太子少保、南京吏部尚书、赠太子太保袁安节公洪愈,字抑之,吴县人。曾考中乡荐第一名,随后考中进士,授中书舍人,拜礼科给事中,出任福建按察佥事、兵备建宁,升河南布政司右参议,转山东按察副使、提调学校,任湖广右参政,入南京任太仆寺少卿,历太仆寺、光禄寺、太常寺卿,请求致仕归乡。过了很久才起复原官,升工部右侍郎、都察院右都御史、礼部尚书;由少卿以后共八次升迁,始终没有离开南京。回到家后上书请求退休,皇帝准许,特加太子少保。不久继续发给俸禄和扶杖等供给,但没过多久便去世了,享年七十四岁。公生来清廉耿介、质朴正直,孝顺友爱,忠诚守信,不轻易许诺;与人交往不设心机。在仕籍中四十多年,以三品官居乡将近二十年,容身的小屋没有增加一根椽子;每月所得俸资,便和诸兄共同饮食;田地没有扩充,出入徒步,有时乘一只小船,只带一个童仆而已。他任给事中时,曾分别弹劾铨司和翰林各一人;翰林官是权相入幕的门客,铨郎当时掌握权柄,又能取得权相欢心。公极力揭发他的奸私,又在其他奏章中多有指斥;太宰幸而让皇帝知道此事,于是逮捕铨郎,斥退翰林,而公又上抗疏直陈权相误国的情状。奏疏写成将要上呈时,建宁任命的诏令却下达了。他在南台任职时,又能申明御史直言,即使触犯皇帝旨意也不顾;其他条奏也都切实可行,所任之地多有离任后的追思。只是公身居其位时淡泊自守,从不向人显示恩德脸色。晚年名声更加显重,士林仰望他,认为他如麒麟凤凰。公一向强健无病,得了小病便去世,仿佛蝉蜕一般。今年春天,他忽然画了一幅画像寄给我,请我为之作赞;我为他作赞回复,仅过半月公便去世。我于是又跟随他的儿子都事一鹗,另摹画像较小的一幅,再次为他作赞。唉,我从前为公作赞时公还活着,如今却怎忍心为死去的公再作赞啊?赞曰:眉毛疏朗,双瞳方正,秀美而丰润;年过七十,仍有少年的容貌。他敦厚而不薄情,廉洁而能使顽劣者化正,是众人的楷模。然而一旦夺去他的生命,难道是造物主不能容纳他吗?虽如此,天子仍像向日葵朝向太阳那样敬重他,士林也推崇他。他在万历年间成为名臣,在嘉隆年间成为完人。高朗显达,始终有美好的声名。啊,袁公!徐鲁庵先生,名师曾,字伯鲁,是吴江人。嘉靖丁未年参加会试,因称病回乡,到癸丑年才入廷对,赐进士出身,改任翰林院庶吉士,授兵科给事中,再升为左给事中。他所提出的建议,都切实可行。当时皇上年事已高,所任用的大臣把持着言路;先生想到母亲年老,自己又经不起谴责,既不忍缄默不言,于是称病回乡。回乡那天,他独自跳出城外,到别墅居住;每逢岁时伏腊,才回来拜谒家庙,见妻子儿女而已。他潜心著述,都以辅翼经书、考证史实为宗旨,也很关心时务;还喜欢作诗,长于取其通达情意。天官屡次发文召他出仕,他都不答应;最后径直补授原来的官职,他竭力推辞,终于没有接受。卒年六十四岁,有司在学宫祭祀他。赞曰:我听说,负有进言责任的人,既然不能实行自己的言论,就应当离去;离去,是为了保全自己的志向,也为了保全自身,并长久保全身后的声誉。我又听说,人要先知道有些事不可为,然后才可能有所作为。唉!先生竟然终于没有去做官,最终保全自身归去了吗?

故少司冦赠御史大夫雨亭陈公讳瓒字廷祼常熟人,为诸生举于公车,有儁朗之目,以进士授永丰令,节惠慈民,其下称之。尝従故聂贞襄公、罗文恭公游,而所得于文恭者尤邃。徴为刑科给事中,再迁左给事中,巡察京营,前后上军事甚练,为故相徐文贞公所重。时文选郎墨而骫法,公上疏极论之,而荐故岩穴弃臣某某等。上讳言弃臣,杖之朝堂六十,谪为民。公葛巾野服奉其父,纵游山水间,若不为官者。隆庆初,首拜吏科左给事中,言事益激切,徐公益重之,俱见施行。而亚相髙公狠而数轧徐公,弹射之不避。后徐公归,髙公得志,而公已为太常少卿矣,竟见中以考功法,当外谪。公仍故服奉父游如初,凡十五年而始补防稽丞,迁漳郡,再迁南仪部主事,俱未上进郎中。公始一出,超进南通政司防议,复召为太常少卿,改右通政,转左为南京太常寺卿,入拜都察院左副都御史,迁刑部右侍郎,转左,以至卒,年七十一,赐祭葬如例。公佐台,台纲凛然,其佐法曹操,执不挠,貌棱棱若不可犯者,杯酒谈笑春温蔼然。及有所不可,义形于色,百折不为挫,真伟人哉。赞曰:直而温,温而栗,介于石,不终日。表里如一,终始亦如一。黄质山先生者,讳姬水,字淳甫。父曰五岳山人省曾,以博学工古文辞着声。先生生而颖异,试公车业不利,弃去。刻精为诗,五言古律皆深入唐人之奥。文亦峭劲,其大不能如其父,然有美爱可传者。生而嗜古,负遗世之僻,不与俗谐。其辨识书画器物,称赏鉴家,顾多谢客。客至而雅者始见延,然不能具五簋,而酒茗脯炙必精旨。雅语竟日不倦,卒年六十六。今像谿刻寒苦古狷者流也。赞曰:文不取时,行不取俗,刿心为工,谐已成。独何以徴之?形骸土木。故太仆寺丞直文渊制敕归震川先生讳有光字熙甫昆山人也。生而美风仪,性渊沈于书,鲜所不读,而尤邃经术,长于制科之业。自其为诸生,则已有名,及门之屦恒满。而先生方以久次膺贡,寻举应天省试第二人。故相张文毅公治时主试,得先生文而竒之,大以国士相许。然至公车辄报罢,行年六十而始登第,又不得馆选。出令湖之长兴,隃三载,仅迁判顺徳府。髙新郑其座主也,以大相秉铨,怜先生屈,拔为太仆丞。寻以太仆入司制敕,气稍发舒。而浙之台使复苛擿之,先生方属疾,郁郁不乐,遂卒。先生于古文辞,虽出之自史汉,而大较折衷于昌黎、庐陵。当其所得意,沛如也,不事雕饰,而自有风味,超然当名家矣。其晚达而终不得意,尤为识者所惜云。赞曰:风行水上,涣为文章。当其风止,与水相忘。剪缀帖括,藻粉铺张。江左以还,极于陈、梁。千载有公,继韩、欧阳。余岂异趋?久而始伤。应天府丞王华松君讳执礼,循伯先生之孙也。少孤贫,力学,従归有光先生受易。为诸生久之,举乡荐。又久之,成进士,授建宁司理。入为南京刑部主事,召改北,以母老乞终养归。母服除,补仪制主事,署员外郎,改尚寳丞,擢南光禄少卿,转大理丞,考最,抵家道进应天府丞。盖终始不离南者三载余,而竟以病不赴,卒,年七十。公任司理有声,实而不蕲合上官,故得中迁,无愠色。其改而北也,座主时据上宰腾绰匪遥,而太夫人且八十,君叹曰:“奈何以一官而易我一日养哉!”既为郎久次不迁,意泊如也。君未尝一日废书不观,能文章,晓医术,孝廉之声蔚如矣。赞曰:乡俗日漓,取资吻唇,生七十年,弗汩其真;士习日獧,巧攘竞先,歴六七政,弗刓其天。了不异人,人自无之,曷不百身?吁嗟君兮!都察院右副都御史赠兵部左侍郎瀛峰张公讳任字希尹嘉定人少工公车业二十举乡荐又四年成进士授工部都水司主事出督造清江漕艘以勤能称迁署虞衡司员外郎治武库甲仗与侯鸾忤见中谪判大名迁同知嘉兴防相嵩颇拔忤鸾者遂以公知袁州袁其乡郡也公首惩其积横舍人子以母忧归服除补严州进山东按察副使贵州防政念其父老病上书乞休不待报发太宰贤之为转陜西宪使以便归省而父不待矣服除徘徊久之乃出补云南即调河南转浙江右布政使再转山西公所至以清浄简约持法无害不蕲赫赫上下安之在山西久而不迁防故人有推毂者遂以副都御史抚广西时广冦大披猖公与总督合讨之而公由西道进捣其巢穴屡破贼积级至万级卤获男女牛羊器械称是天子大悦下司马论功而公以病▯卒矣遂以所当迁左侍郎为赠予祭葬录一子入胄监公卒之年五十有七予少于公二嵗而与公同第相善居恒谓公垂老矣而不失赤子心贵至列卿不改布素节歴夷险百端不夺处女行富可埓邑封不増白屋饰家众千指寂如无人者友人殷都以为知言赞曰:嗉若有惩,衣若不胜,不为物先,不受恶憎。歴宦无害,卒告武成。仁者之勇,廉者之能。

译故少司寇、赠御史大夫雨亭陈公,名瓒,字廷祼,是常熟人。作为诸生,他被举荐赴公车,因才俊明朗而闻名;以进士身份授永丰县令,施行节俭惠民的政事,属下都称道他。曾经跟随故聂贞襄公、罗文恭公交游,而从文恭公那里得到的学问尤其深厚。被征召为刑科给事中,再升左给事中,巡察京营;前后上奏军事事务,十分精练,受到故相徐文贞公的器重。当时文选郎贪墨枉法,公上疏极力论劾,并荐举故岩穴中被弃置的臣子某某等。皇上忌讳谈论‘弃臣’,在朝堂上杖责公六十下,贬为平民。公便戴葛巾、穿野服侍奉父亲,纵情游览山水,仿佛不曾做过官。隆庆初年,首先授任吏科左给事中,他论奏政事更加激切,徐公越发器重他,所奏之事都得到施行。而副相高公性情狠戾,屡次压制徐公,公也不避讳弹劾他。后来徐公归乡,高公得志,而公已任太常少卿,最终被以考功法弹劾,判定应当外调贬谪。公仍穿原来的服装侍奉父亲,像从前一样游历;过了十五年,才补任会稽丞,升为漳郡官,再升为南京礼部主事,都没有就任郎中。公第一次出仕,便超升为南京通政司参议,又被召为太常少卿,改任右通政,转左通政,任南京太常寺卿,入朝任都察院左副都御史,升刑部右侍郎,转左侍郎,直到去世,享年七十一岁,按惯例赐祭葬。公辅佐都察院时,都察院纲纪凛然;他在刑曹任职,执法严正而不屈服,面容棱棱然,仿佛不可侵犯;但在饮酒谈笑时,却像春天一样温暖和蔼。遇到不能容忍的事情,正义便显现在脸上,即使受到百般挫折也不改变,真是伟大的人啊!赞曰:正直而温和,温和而令人敬畏;操守坚定如磐石,片刻也不改变。表里如一,始终也如一。黄质山先生,名姬水,字淳甫。他的父亲是五岳山人省曾,以博学而擅长古文辞著称。先生生来聪颖奇异,参加公车考试屡次不利,便放弃了。他专心精研诗歌,五言古诗和五言律诗都深入唐人的奥秘。文章也峭拔遒劲,篇幅和规模虽不能赶上他的父亲,但有优美可爱、值得流传之处。他生来嗜好古物,怀有遗世独立的癖好,不与世俗协调。他鉴别书画器物,受到鉴赏家的称许,只是常常谢绝宾客。客人来到,只有高雅之士才开始接见;虽不能备办五簋,但酒、茶、干肉和烤肉一定精美可口。与雅士谈论终日也不厌倦,卒年六十六岁。如今画像刻画的是寒苦、古朴而孤峻的样子。赞曰:文章不迎合时尚,行为不随从世俗;以刻苦用心求得工巧,和谐自然而成。究竟从哪里可以验证这一点?从他的形貌举止如土木般质朴即可见。故太仆寺丞、直文渊阁、制敕房、归震川先生,名有光,字熙甫,是昆山人。生来仪表美好,性情深沉而专心读书,很少有未读之书,尤其精通经术,长于制科应试之业。他还是诸生时,就已经很有声名,登门求学的人常常满室。而先生因为资历积久,获得贡生资格,不久在应天省试中考取第二名。故相张文毅公主持考试时,看到先生的文章,认为奇异,大加赞许,以国士相待。然而到了赴公车应试时,往往落第;直到六十岁才中进士,又没有被选入馆。出任湖州长兴县令,过了三年多,才升任顺德府判官。高新郑是他的座主,后来以大相身份掌管铨选,怜惜先生屈居下位,提拔他为太仆寺丞。不久以太仆寺丞入司制敕,才稍稍舒展志气。浙江的巡按使又苛刻地挑剔他,先生当时正患病,郁郁不乐,终于去世。先生的古文辞虽然取法于《史记》《汉书》,但大体上折衷于韩愈、欧阳修。写到得意处,文思奔涌,不事雕琢,却自有风味,超然成为名家。他晚年才显达,最终又不得志,更为有见识的人所惋惜。赞曰:风吹过水面,水面涣散开来,便形成文章;风停之后,风与水彼此相忘。剪裁缀辑、帖括应试,铺陈辞藻、粉饰夸张;自江左以来,发展到陈、梁两代达到极致。千年之后有归公,继承韩愈、欧阳修的传统。我难道另有趋向吗?只是时日久了,才开始感到悲伤。应天府丞王华松君,名执礼,是循伯先生的孙子。年少时丧父而贫穷,努力学习,跟随归有光先生学习《易经》。做了很久诸生,才被乡里荐举;又过了很久,才成为进士,授建宁府司理。入朝任南京刑部主事,召回北京改任官职;因母亲年老,请求回乡终养。母亲服丧期满后,补任仪制主事,代理员外郎,改任尚宝丞,升为南京光禄寺少卿,转大理丞,考核成绩最佳,回家途中升任应天府丞。前后始终没有离开南京三年多,最终因病未能赴任,去世,享年七十岁。公任司理时有声望,办事实在而不求迎合上官,所以虽按正常次序升迁,也没有怨怒之色。他改任北京官职时,座主当时已位居宰相,权势显赫,距离再升并不遥远,而太夫人又将近八十岁,君叹息说:‘怎么能用一个官职换取我奉养母亲的一天呢?’后来做郎官多年而没有升迁,心情依然淡泊。君未尝有一天不读书,能写文章,也懂医术,孝顺廉洁的声誉十分显著。赞曰:乡俗一天天败坏,人们只求凭口舌谋取资财;他活了七十年,却没有被世俗污浊损害本真。士人的风气一天天轻薄,巧取豪夺、争先逐利;经历六七次政务变迁,也没有削损天性。他完全没有异于常人,只是常人自己丧失了这些品德;为什么不让这样的人再活百世呢?唉,君啊!都察院右副都御史、赠兵部左侍郎瀛峰张公,名任,字希尹,是嘉定人。年少时擅长公车应试之业,二十岁中乡荐;又过四年成为进士,授工部都水司主事。出任清江漕船督造官,以勤劳能干著称,升任虞衡司员外郎,掌管武库甲仗;因与侯鸾不合,被弹劾,贬为大名府判官,升嘉兴府同知。副相严嵩很赏识那些得罪侯鸾的人,于是任公为袁州知府;袁州是他的乡郡。公上任首先惩治侯鸾长期横行的舍人之子。因母亲去世回乡服丧,服丧期满后补任严州知府,升山东按察副使、贵州布政使;想到父亲年老多病,上书请求退休,不等候批复便出发。太宰认为他贤能,改任陕西按察使,使他便于回乡探望父亲,可父亲已经去世。服丧期满后,他徘徊了很久,才出任云南按察使,随即调往河南,转任浙江右布政使,再转任山西布政使。公所到之处,都以清静简约的方式执法,不妨害百姓,也不求显赫名声,上下都安然接受。在山西任职很久而没有升迁,恰逢旧友有人推荐他,于是以副都御史巡抚广西。当时广西盗寇大肆猖獗,公与总督合力讨伐;公从西道进军,捣毁其巢穴,屡次击破贼军,累计斩首至万余级,俘获男女、牛羊和器械也与此相称。天子大为高兴,下令司马论功;但公因病去世了。于是把他本应升任的左侍郎作为赠官,赐祭葬,并录用一名儿子进入胄监。公卒年五十七岁。我比公小两岁,与公同年中进士,彼此友善。我平时常说,公虽垂老,却不失赤子之心;贵至九卿,仍不改变平民的节操;经历各种险夷,处女般的操行也不被夺去;家产足以与一县相比,封赏却不增饰白屋;家中仆从众多,却寂静得像无人居住。友人殷都认为这是知人之言。赞曰:像鸟喙一样锐利,仿佛有所惩戒;衣服轻薄,仿佛承受不起;不把外物放在自己之前,不接受恶意和憎恨。历任官职而无所损害,最终以武功告成。仁者具有勇气,廉者具有才干。

袁呉门先生,尊尼初字仲,后字鲁望,胥台先生子也。弱冠举乡试,又二十余年而成进士,授刑部主事,乞南,得仪部,改南吏部之考功,进郎中,擢山东提学副使。传巡抚者有所憾于先生,论当调时,大计吏省台为格不下,而先生已离境矣,遂乞致仕归。先生性和易坦亮,不设城府,好酒至穷日夜,而人事亦不废。读书强记,于诗喜眉山,于文喜潜溪,务以详赡为则。其在刑部时,故髙相拱受知于胥台先生,而拔先生防试,寘髙等,数托具▯草,先生心恶之,遂力乞南。而最后擢先生,亦髙握铨事也。先生素以和易得乡里声,晩节忽多躁恚,盖未几卒,年仅五十有二。所着诗文若干巻,今像秀眉目,而面皆酒红鼻齇。赞曰:咄咄!袁仲生,宏亮中不它赡。详嗣防峻,与父各成家。混俗不颛,名隐酒。适天和二十,应公车。髙第四十余,五十纡金紫。忽复困沈疴,閦若空。中华所得,能几何?是以蓬蒿士修言,谅匪诬。南京兵部右侍郎赠都察院右都御史观海顾公章志,字行之。父曰济,以刑科给事中蚤卒。公成进士,授行人,迁其司副,以至正转刑部湖广司郎中,引疾归。疾已,补故官,出守饶州,进湖广按察副使,乞归养母。母卒,服除,起补广西,入贺万寿道,迁贵州右防政。俄进广西按察使,乞休,以右防政归。用荐者起山东按察使,入为南京光禄寺卿,寻代余为应天尹,以至今官卒,年六十四。公为人孝友忠信,防廉温直,毋论不以显贵加于人,即终身不示贤智色。所居官之日少,然往往有声实,而其守饶则惠利之政,人至于今诵之不衰。尹应天,节省诸邑供费,爬剔宿蠧,为之一洗。佐兵部,属其长缺,多署部篆。采郎倪冻议上之朝,嵗减官舶三百余艘,裁费以十万计,而长年不至破家。今已定着絜令。公之卒也,留都诸军肖像而祀之,以嵗时致祷。有子绍芳,今为翰林检讨云。余起家复代,公兵部出处之迹,时亦相埓,而毁誉辽邈矣。

赞曰:骨清而神癯,貌和而辞雅。名不人先,实不人下。宦不过循吏,而称不过长者。抑公西华有云:「政惟弟子不能学也。」张起潜君者,讳振之,吾州人也,字仲起,少于余二嵗。后十二年,与余弟懋偕举已未进士,授处州府推官,入为监察御史,督通州仓务,移疾归。大察中忌者,谪临清州判官,迁广信府通判,遂为其府同知,迁南京兵部员外郎,转文选郎中,出知吉安府,乞致仕,不待报归,坐斥为民。起知杭州府,进按察副使,饬温处兵,得疾乞休,卒。君为人忠信亷洁,既成进士,与讲学者游,抱大人志,居官所歴皆有声实,而其在吉安尤以精勤恤单赤,鋭意兴除,爱礼贤士大夫。其保振属吏,不啻乳哺子,而疾贪苛若仇讐。尝按举一令,为有力者所持,不能快,遂决意归。其斥也,盖▯为所中伤云。君归而其士民思之若父母,至为祠生祀之。用是得再起杭,杭俗凋攰獧驵,如吉安而冲▯过之。君益思所以称塞者,而精力已小不迨矣。既病,益自强,奔走道路以至死。死而称勤事,非偶然也。居乡尤能折节为长者,里中豪犯之,亦不校。州师生上其行,祀于学宫。

译袁吴门先生,尊尼,最初字仲,后来字鲁望,是胥台先生的儿子。二十岁中乡试,又过二十多年才成为进士,授刑部主事,请求到南京任职,得授礼部官职,改任南京吏部考功司,升郎中,提拔为山东提学副使。巡抚一职的人对先生有所不满,议论应当调动他时,大计考核吏部、都察院和巡按御史的意见未能通过,而先生已经离开辖境,于是请求退休回乡。先生性情和易坦率,不设心机;爱酒,常常饮酒至日夜不分,但人情世故也不废弃。读书记忆力很强,作诗喜欢苏轼,作文喜欢潜溪,务求详尽充实。他在刑部任职时,故高相拱曾受知于胥台先生,并主持会试选拔先生,将他置于高等;高相多次托人请他撰写诏令草稿,先生心中厌恶,于是竭力请求到南京。后来最后一次提拔先生,也正是高相掌管铨选的结果。先生一向因和易而得到乡里的声誉,晚年忽然多有急躁愤怒,没过多久便去世,享年仅五十二岁。所著诗文有若干卷。如今画像上眉目清秀,脸上满是酒红,鼻头生着酒糟鼻。赞曰:啊,袁仲生,胸襟宏亮而内涵丰富。文章详实而文思峻拔,和父亲各自成家。混迹世俗却不专意逐俗,声名隐没于酒中。适逢天和二十年,应公车之试;高中第四十余名,五十岁时才获得金紫服色。忽然又被沉重的疾病困扰,闭塞得仿佛空无一物。中华大地上真正获得的东西,能有多少呢?所以蓬蒿之士修饰言辞,想来并非虚妄。南京兵部右侍郎、赠都察院右都御史观海顾公,名章志,字行之。父亲名济,任刑科给事中,早年去世。公中进士,授行人,升行人司副,直到正德年间转任刑部湖广司郎中,因病请退。病愈后补任原职,出任饶州知府,升湖广按察副使,请求回乡奉养母亲。母亲去世,服丧期满后,起用补任广西官职,入朝祝贺万寿,升贵州右布政使。不久升广西按察使,请求退休,以右布政使身份回乡。因推荐者举荐,起用为山东按察使,入朝任南京光禄寺卿,不久代替我任应天府尹,直到现任官职去世,享年六十四岁。公为人孝顺友爱、忠诚守信,清廉温厚正直;不要说他从不以显贵身份凌驾于人,即使终身也不显露自以为贤能聪明的神色。他任官的时间虽少,却往往有声誉和实绩;任饶州知府时,施行惠民利民的政事,直到今天百姓还传诵不衰。任应天府尹时,节省各县供给费用,清除积弊,使一切焕然一新。辅佐兵部时,适逢兵部尚书职位空缺,多次代理掌管部务。采纳郎官倪冻的建议,上奏朝廷,每年减少官船三百多艘,裁减费用以十万计,而船工也不至于倾家荡产。如今已经确定为法令。公去世时,留都各军为他画像并祭祀,按时致祷。他有儿子绍芳,如今任翰林院检讨。我从寒微起家而复任官职,与公在兵部任职和出仕、退处的经历,时常也相近,但毁誉却相差极远。赞曰:骨相清峻而精神清瘦,容貌和善而言辞雅正。名声不在人之先,实际功绩也不在人之下。做官不过是循良之吏,声称不过是厚道长者。或者公西华曾说过:‘政事,唯独弟子不能学习。’ 张起潜君,名振之,是我们州的人,字仲起,比我小两岁。十二年后,与我的弟弟懋一起考中己未进士,授处州府推官,入朝任监察御史,督理通州仓务,称病回乡。大计考核时,受到忌恨他的人排挤,贬为临清州判官,升广信府通判,遂任该府同知,升南京兵部员外郎,转文选郎中,出任吉安府知府,请求退休,不等候批复就回乡,因此获罪被斥为平民。后来起用为杭州府知府,升按察副使,整饬温州、处州军务;因病请求退休,去世。君为人忠信廉洁,成为进士后,便与讲学者交游,怀抱大人的志向;历任官职都有声誉和实绩,在吉安尤其精勤,体恤贫弱百姓,积极兴利除弊,爱护礼遇贤能的士大夫。他保护和振兴属下官吏,像哺乳孩子一样;对贪污苛刻者则像对仇敌一样痛恨。曾经考察举劾一名县令,却被有权势的人阻挠,不能畅快施行,于是决意归乡。他被贬斥,大概是被人暗中中伤。君回乡后,士民思念他如同思念父母,甚至建祠祭祀他。因此得以再次起用为杭州知府。杭州的风俗衰败疲敝而轻薄奸猾,比吉安还严重。君更加思考如何称职尽责,但精力已经稍有不及。患病以后,他更加勉强自强,奔走道路,直到死亡。死后被称为勤于政事,并非偶然。居乡时尤其能降低身份,做一个厚道长者;乡里豪强侵犯他,他也不计较。州里的师生上报他的品行,把他祭祀在学宫。

赞曰:「后吾而生,先吾而死,吾不忍其冺冺以标其长。者行而循吏绩,以竢夫信史。」河南提学副使王和石君者,讳鼎爵,字家驭,太仓州人。今太子太保、武英殿大学士元驭之弟。君生而冲夷澹泊,与人交周详有情谊。少依其兄,从师受经术,善自刻厉,工文辞。防试为第五人,廷试亦髙第,授刑部主事,调礼部,移病归。病良已,累迁至主客郎中。而元驭为礼部侍郎,君以嫌请南,得验封郎中。久之,擢今官,视河南学政。时元驭秉节抗权相以归,有女仙去。君于家庭议论微有不同,而媚权相者,故疏伸君以抑元驭。君不自得,竟拂衣归。归仅逾嵗,复起用。而君之尊父病矣,与元驭不解带而昼夜奉汤药以至终。时人称之。服除,君亦病不治卒。时余弟敬美亦告归。海内有称二王者,则君兄弟;而又有称四王者,则滥及余。余实不能当也。然余弟与君相继卒,而余两人者尚无恙也。呜呼,其亦可悲也已。赞曰:「朝有良宰,是曰元方。孝友明信,节行文章。畴其嫓之?君实鴈行。握兰建礼,秉铎大邦。有所不可弃之,若亡国寳家琛。造物所妨,君与余仲后先凋丧。使余二人踽踽凉凉,终天之痛。敢诅巫阳。」骠骑将军、中军都督佥事、镇守浙江总兵官杨公,讳尚英,字时俊。其先九江之德化人,以功得千户,调镇海衞公生而有膂力,猿臂善射。及长,长七尺余,虬须燕颔,顾盼若神。逾冠,嗣父职。属倭乱海上,公起行间,水陆大小数十战,多有功。积级累数千,其官自署指挥佥事,实为指挥使、都指挥同知,以至都督。其职自把总刘河防将,于通泰,于盐城,于苏松副总兵,于浙直总兵于浙。其阶自昭勇、明威,以至骠骑将军。其罢也,拟以云中副帅召,不果。感末疾,郁郁以卒。卒年仅五十一。公有胆决,饶权畧抚部曲以恩信,故去而多思之。归剏大第,治园池,握槊命诗,钟鼓之声不絶。行金若流水,不五载,产尽挫。其殁也,至无以为敛。余兄弟与之善,为经纪之。今像▯然,犹若生也。赞曰:吴子文弱,武则不竞。公贾其勇,以与倭竞。剪其鲸鲵,▯止涛靖。在师中吉,王三锡命。良弓就弢,髙鸟犹侦牖下之辞。夫岂非幸?弇州续稿巻一百五十

钦定四库全书弇州续稿巻一百五十一明 王世贞 撰文部

译赞曰:‘他出生在我之后,却死在我之前;我不忍心让他默默无闻,所以标举他的长处。他的品行可与循吏相比,功绩可以留待信史记载。’ 河南提学副使王和石君,名鼎爵,字家驭,是太仓州人。他是现任太子太保、武英殿大学士元驭的弟弟。君生来平和淡泊,与人交往周到而有情谊。年少时依靠兄长,跟随老师学习经术,善于自我刻苦砥砺,擅长文章。乡试考取第五名,廷试也名列高等,授刑部主事,调礼部,因病回乡。病愈后,屡次升迁至主客郎中。元驭任礼部侍郎时,君因避嫌请求到南京,得任验封郎中。过了很久,升任现职,主持河南学政。当时元驭秉持节操,抗拒权相而归乡,有位女儿也出家离去。君在家族议论中与兄长略有不同,而谄媚权相的人故意疏远、排挤君,以压制元驭。君心中不平,终于拂袖归乡。回乡刚过一年,又被起用。但君的父亲病重,他与元驭日夜不解衣带地奉送汤药,直到父亲去世,当时人都称赞他们。服丧期满后,君也因病不能医治而去世。当时我的弟弟敬美也请求归乡。天下称‘二王’,指的就是君与他的兄长;又有称‘四王’的,便把我也滥列其中。我实在当不起。然而我的弟弟与君相继去世,而我们两人还健在。唉,这也实在可悲啊。赞曰:‘朝廷有贤能的宰辅,这就是元方。孝友、明达、诚信,节操、品行、文章,谁能与他匹敌?君实在如雁行般位居其后。手执兰台之职,建立礼制,执掌教化而治理大邦。有所不能容忍,便把它抛弃,仿佛亡国之宝、家族之珍。造物主所阻挠的,是君与我仲先后凋零死亡,使我们两人孤单寂寞,承受终身的悲痛。哪里敢去诅咒巫阳呢?’ 骠骑将军、中军都督佥事、镇守浙江总兵官杨公,名尚英,字时俊。他的祖先是九江德化人,因功获得千户之职,调任镇海卫。公生来臂力强健,手臂像猿,善于射箭。长大后身高七尺多,长着卷曲的胡须和燕子般的下颌,顾盼之间神采如神。过了冠礼年龄,承袭父亲的职务。适逢倭寇在海上作乱,公从军中崛起,水陆大小数十战,多次立功。逐渐积累军功数千级,官职从署理指挥佥事,实际上任指挥使、都指挥同知,直到都督。所任职务从把总、刘河防将,至通泰、盐城守将,再到苏松副总兵、浙江直隶总兵官。品阶从昭勇、明威,直到骠骑将军。他被罢职时,拟召为云中副帅,却没有实现。感受晚年疾病,郁郁而终。卒年仅五十一岁。公有胆略和决断,富有权谋,以恩信安抚部属,所以离任后许多人思念他。回乡后建造大宅,营治园池,手执双陆棋命人作诗,钟鼓之声不断。花钱如流水,不到五年,家产便全部耗尽。他死时,甚至没有钱办理殓葬。我兄弟与他友善,为他料理后事。如今画像上的神情▯然,仍像活着一样。赞曰:吴国的子弟文弱,论武力便不能争胜。公发挥自己的勇武,与倭寇争战;消灭鲸鲵般的巨寇,风止涛平。在军中行事吉利,君王多次赐命嘉奖。良弓已经收入弓袋,高飞的鸟仍在窥伺窗下。这难道不是幸运吗?《弇州续稿》卷一百五十。钦定《四库全书》。《弇州续稿》卷一百五十一。明,王世贞撰。文部。

像赞琅琊先德赞【三子附】不肖贞既获购乡贤大夫士之像而赞之矣,于先德乃冺冺焉,则何所逭罪?乃复摹集成册。自先大王父赠司马公始,至亡弟太常少卿敬美。不揆愚陋,窃効推测之知,僭为之赞而叙之。夫寛博恬恬,不显其积,去町削畦以贻后人,则赠公之行也。仕不媚上,善不近名,以拙养和,岁计有余,则工部公之行也。吏治赫赫,去后见思,大度深仁,与物同体,则司马公之行也。虚心实腹,动止自矩,殉国爱民,知无不为,御史大夫公之行也。宦薄自解,垂槖萧然,坦外夷中,戏不诡道,则黄陂令公之行也。进退取予,灼有定见,严冷简重,居然前軰,则学宪公之行也。秀发端疑,周详淹理,文彩絶世,行复皦然,此太常弟之行也。虽名寿未跻乎睢陵,勳位少逊乎始兴,而裔出仁里,生当休代,格量▯济,行术纯洁,皆存则为仪,殁而可社,隂德流衍,子诉代食者也。诗云:「髙山仰止,景行行止。」宁有覩此而不肃然恭,跃然慕者乎?仪部光州运使附焉,差亦不忝。封知县累赠南京兵部右侍郎,先大王父夷庵公讳【阙】字尚殷,少读书修行,不乐仕进,忠信肫切,与物无迕。家大人尝语不肖公:“有田三千畆,岁収不能盈一囷。里中有丐者、借贷者,以其时至,则令从佃人所取资故也。”而又嗜酒好客,毎晨起坐于门,里中儿过之,小堪坐谈者,辄呼入而酒之,酩酊至暮乃散去,不复问姓名也。张淑人间谓曰:“生计日薄,奈何?”公笑指少子曰:“此钑花金带人也,谓长子仅钑花银带人耳,或可望金,我何忧贫?”少子者,王父司马公也;长子则工部公五品,而以老遇诏恩赐爵一级,得横金。盖公尝遘胡僧,受相书一巻,遂得其妙云。然不轻为人相。赞曰:有产而不营,有术而不以名,可仕而不求荣。不知者以为天之长物,而知者以为敝不新。成其水之滥,而木之萌也耶?先伯祖易轩公者,讳侨,字德髙,成化乙未进士,授江西武宁令,外艰归,服除,补山东曹令,前后九载,始入为南京工部营缮司主事,内艰归,服除,补故官,乆之,进都水员外郎,复为营缮郎中,授奉政大夫,以老疾致仕,用两宫尊号恩,进阶四品,卒,年七十有四。公为人诚直详谨,悃愊无华,凡两为令,俱有及民之政,而不善事上官,取声誉,其在郎署亦淹乆,成进士者二十七年而不登方面,晚而仅有金绯,以为林下饰,意泊如也,与先大父司马公昆弟大父事之甚庄。赞曰:褐其服,▯其貌,不以为田父,则亦乡三老。乃儒而真,乃吏而循。课绩不后人,而官次不先人。噫嘻!公于名实,所谓居其主而尽却其賔者耶?呜呼!此我王太父少司马质庵公之像也。贞不能及公,而以岁时展谒公像,盖凛然悚然已,又戚然孺慕也。工摹而小之,仅志大都耳。小子何敢述焉?有王文恪、乔庄简诸公之碑志在。公讳倬,字用检,别号质庵,自分水徙而昆山为邑,弟子已割昆山之支乡为太仓州,遂为州人。举进士,授山隂令,甫七月,父忧归。政声赫然,冠八邑,邑人祠之。服除,补余干,以计破信丰大盗,复持母丧忧归,补兰谿。其所着《循吏声》大较如山隂,其人祠亦如之。入为南京山西道监察御史,以謇直明干闻,尝偕其寮劾污选郎、横中贵人及尚书方面大僚之不职者,俱报可。进贵州兵备副使,时新中米鲁祸,公柔而绥之,以【阙】威,咸大恱服。例革归,补琼崕兵备,崕州千家村黎叛。公当用兵,数移师,期以怠贼,忽率兵捣之,遂尽破平其巢,奏立千戸所,黎遂戢,郡人专祠祀之。亡何,进广西按察使,遂进广东右布政使,破诛临贺砦酋,活其从,迁四川左布政使,察钱谷出纳,稽故▯洗之。时大盗蓝鄢势张甚,且逼省,有议焚郛民居以远贼者,公曰:“是非能远贼,乃张贼也。”令洞开诸城门,严兵以待之,贼闻不敢逼。彭公为总师,檄州邑课私马从军以万计,公匿弗下,而令各乡落马入城避贼,其缓而遗马贼者死,马既入而后课之,数具足。又檄司以明日日中饷熟粮四千石于军,公督市戸分道抵军,日未直舂数溢矣。彭公竒而称之,拜右副都御史,抚顺天属邑。大饥,公请通仓米拾万石赈之,未至,先给军官俸两月,直而所在贸奉米以赈,米至,民不饥,所全活以万计。北兵侵边,公防兵御之,屯马兰峪,乃策曰:“敌诇我西,必以东捣我虚矣。”

译画像赞。琅琊先德赞【附三位先人】不肖的我王贞,既然已经买得乡贤大夫、士人的画像,并为他们作赞;对于先世的德行却任其湮没,那么将到哪里逃避罪责呢?于是又摹绘汇集成册。从先大王父、赠司马公开始,直到亡弟太常少卿敬美。我不顾自己的愚陋,私下效法推测先人的见识,僭越地为他们作赞并叙述如下:宽厚博大而安闲,不显露自己的积蓄,离开田畦、削平田界以留给后人,这是赠公的品行;做官不媚上,行善不近于求名,以笨拙涵养和气,年年计用还有余,这是工部公的品行;吏治显赫,离任后仍为人思念,胸襟宽广而仁爱深厚,与万物同为一体,这是司马公的品行;虚心而充实内在,举止行动都合乎规矩,为国尽忠、爱护百姓,凡是知道的没有不去做,这是御史大夫公的品行;仕途淡薄而能自我解脱,离任时空空的囊袋,外表坦荡、内心平和,嬉戏也不走邪道,这是黄陂令公的品行;进退取舍都有鲜明的定见,严肃冷峻而简约庄重,俨然是前辈,这是学宪公的品行;容貌秀美,端庄而深沉,周详而通达事理,文章文采绝世,品行又清白显著,这是太常弟弟的品行。虽然声名寿命没有达到睢陵,功勋地位稍逊于始兴,但后代出自仁厚之家,生逢太平时代,器量宏大而有济世之才,行为操守纯洁;活着足以成为世人的仪范,死后也值得立社祭祀,阴德流传繁衍,子孙世代享受福禄。《诗经》说:‘高山令人仰望,美好的德行令人遵行。’难道有谁看见这些先德,却不肃然恭敬、跃然仰慕吗?仪部公、光州运使也附列于此,大概也不至于辱没先德。封知县、累赠南京兵部右侍郎的先大王父夷庵公,名讳缺失,字尚殷。年轻时读书修养品行,不喜欢追求仕进;忠诚守信,情意真挚,与万物相处没有抵牾。家父曾对不肖的我说:‘有田三千亩,一年的收入却装不满一仓。乡里有乞丐、借贷的人,到了时候,便让佃户把所收取的钱粮分给他们。’他又嗜酒好客,每天早晨起身便坐在门口,乡里的孩子经过,有稍微能坐下交谈的,就招呼进来给他喝酒,直到傍晚醉醺醺地散去,也不再询问姓名。张淑人有时对他说:‘家里的生计一天比一天窘迫,怎么办呢?’公笑着指着小儿子说:‘这是佩戴金带的人,长子只是佩戴银带的人,或许也能盼到金带,我有什么可忧虑贫穷的?’小儿子就是我的祖父司马公;长子就是工部公,官至五品,又因年老遇到诏令恩典,赐爵一级,得以佩金带。大概公曾遇到胡僧,得到一卷相书,于是领悟其中妙理。但他不轻易替人相面。赞曰:有产业却不经营,有术数却不借此扬名;可以做官却不求荣贵。不知情的人以为这是上天多余的赐予,知情的人却认为那是破旧而非新奇。难道这正如水势泛滥、树木萌芽一样,是家族兴盛的源头吗?先伯祖易轩公,名侨,字德高,是成化乙未年进士,授江西武宁县令。因父亲去世回乡服丧,服丧期满后补任山东曹县县令,前后九年,才入朝任南京工部营缮司主事。因母亲去世服丧,期满后补任原职。过了很久,升都水司员外郎,又任营缮司郎中,授奉政大夫;因年老有病退休。承两宫尊号恩典,晋升为四品官阶,去世,享年七十四岁。公为人诚实正直,周详谨慎,真挚质朴而无浮华。两次任县令,都有惠及百姓的政绩,却不善于侍奉上官、谋取声誉;在郎署任职也长期不得升迁。中进士二十七年后仍未升任方面大员,晚年仅得到金印紫绶,用来作为退居林下的装饰,心意淡泊如常。他与先大父司马公是兄弟,司马公侍奉他十分恭敬。赞曰:穿着粗布衣服,面貌质朴;不把他当作农夫,也必定是乡里的三老。他是儒者而真实,是官吏而循良。考核功绩不落后于别人,官位次序却不在别人之前。唉!公对于名声和实际,是否正是占有实质而完全推却虚名的人呢?唉!这是我王太父、少司马质庵公的画像。王贞不能赶上公,却按时节拜谒公的画像,已经感到凛然悚然,又悲伤地怀着幼儿仰慕长辈之情。工匠将画像摹绘缩小,只能记载大略而已。我哪里敢为他作详细传述呢?有王文恪、乔庄简诸公的碑志在。公名倬,字用检,别号质庵;从分水迁居昆山,成为昆山县人。当时昆山的一部分支乡已经划出为太仓州,于是公又成为太仓州人。中进士,授山阴县令,才七个月,因父亲去世回乡服丧。政绩声名显赫,在八县中居首,县人建祠祭祀他。服丧期满后,补任余干县令,设计击破信丰大盗;又因母亲去世服丧回乡,补任兰溪。所著《循吏声》,大体与在山阴时相同,兰溪人建祠祭祀他也一样。入朝任南京山西道监察御史,以正直敢言、明达能干闻名。曾与同僚一起弹劾贪污的选郎、横暴的中贵人以及尚书、方面大员中不称职者,都得到皇帝批准。升贵州兵备副使,当时米鲁刚造成祸乱,公用柔和手段安抚他们,以缺失的威势,众人都大为喜悦并服从。按例被革职回乡,补任琼崖兵备,崖州千家村的黎人叛乱。公正要用兵时,多次调动军队,约定以此使贼人疲惫;忽然率兵袭击,便彻底攻破、平定了他们的巢穴,上奏请求设置千户所,黎人于是平息,郡人专门建祠祭祀他。不久升广西按察使,又升广东右布政使,攻破并诛杀临贺寨酋长,使其部属得以活命;升四川左布政使,查核钱粮出纳,清理积年的弊病。当时大盗蓝鄢声势极盛,并且逼近省城,有人建议焚烧城外民居以使贼人远离,公说:‘这不是能够使贼人远离,反而是在壮大贼人。’于是下令大开各城门,严整军队等待;贼人听说后不敢逼近。彭公任总兵,传檄各州县征调民间马匹从军,数量达一万多匹,公把檄文扣下不发布,却命令各乡的马匹入城躲避贼人;对迟缓而把马匹遗留给贼人的处死,马匹全部入城后才征调,数目果然足够。彭公又传檄司里,要求第二天中午以前把熟粮四千石运到军中,公督促商户分路运送,日头还没到正午,粮食就已超额送达。彭公惊异并称赞他,授右副都御史,巡抚顺天属县。发生大饥荒,公请求打开粮仓,发米十万石赈济;粮食尚未运到,先发给军官两个月的俸禄,按当地粮价购买米粮赈济;粮食运到时,百姓已经没有饥饿,救活的人以万计。北方军队侵犯边境,公率兵防御,驻扎在马兰峪,于是谋划说:‘敌人侦察我西面,必定会从东面攻打我的空虚处。’

为三覆以待,敌果溃东墙入,伏发斩获过当,悉徼其被卤男妇归乆之。进南京兵部右侍郎,公老矣,后先凡十余防,始得请给驿还里,且命有司岁时存问,盖异数也。卒年七十五。公孝友天性,好施予,豁逹大度,家产不能及中豪,而割其田千畆为义庄以赡族。所居官廉而不务皦皦名,凡三令岩邑,其民之思之,虽桐乡、宻县不过也。吴人至今称公比于范文公云。吾族兄世芳尝谓吾不能悉称公,其蔼然天地生物心,即目中无两也。公轻眉秃鬓,秀目细而长,臞然若不任衣者。赞曰:「昔我元公,滥觞于王。始兴濬之,长淮汤汤。厥流千年,寖防忽昌。笃生府君,佩德不忘。三令剧邑,咸树之棠。仁则祥麟,直为神羊。双辕欲耳,▯驔夷荒。心不泉易,操偕鬓霜。叱驭卭崃,不为子阳。又若营平,白首筹▯,晚而翛然。为政于乡,若耄若倪。我裘我粻,是咏是歌。小异庚桑,四候序分,独居春阳。五福所膺,富则小爽。凡我子孙,食胙曷量?振振防防,以莫不庆。府君之像,如岳斯苍。府君之流,复与淮长。」黄陂令任斋公憬者,为诸生,举于乡,乆不利,公车谒吏部,选人得黄陂令,政事清简,其吏民爱而称之,满三载,以入觐毕事,忽叹曰:「使我束带而见督邮,孰与衣轻褣,蹑不借,使苍头携一鸱夷,从而卧马鞍山足也?」请于吏部得致仕归。公为人好酒色六博,不修威仪,而孝友忠信,内行淳备,任眞推物,喜施与,甚有乡曲间声。未六十而卒,有子世仁,以赀郎累官通判温州府,类其父赞曰:「仕不蕲显,聊以染指;产不营富,取于足已;善不近名,冥冥而已。」酒色六博,他人为累,公行三昧,以是游戯,君子称之,逹士之致。先世父布政司都事公讳愔,字民服,别号静庵,先司马公之长嫡也。少以赀入太学,其侍奉之日最长。性谨愿,无他好,独好授新声童子,使具粉黛为优戯,昼夜翫之无厌。又好构华屋,垒山凿池,多莳花木,以至挫产弗顾也。不食酒,然饮客恒至,移旦夕。居恒谓客:“不恨我不得作一日相公,相公不得一日作我。”胸次坦洞无城府,豁如也。即有讐隙者,见其急难,恻然思拯之矣。卒之年七十有八,有子四人:长詹事主簿世德,志行与父殊;而少子世望,有父风。赞曰:少而有防闲,公子之乐与名,好色与声,任性逹生,与物无营,不起怨憎。噫!此所以夀考令终,无骞无倾也耶?呜呼!此我考御史大夫赠大司马思质公之像也。公长身美姿,秀眉目,目光烱烱,射人貌之仅得十六耳,貌而小之仅得十四耳。小子何敢述焉?有少师李公春芳,申公时行,御史大夫王公廷,少傅许公国,按察使李公攀龙之志传在,为櫽槩,纪其畧如左。公讳忬,字民应,少而失质庵公也,因自号思质,见志。举进士,授行人司行人,选补江西道监察御史。皇太子将出阁,公列三事其一:崇师傅,一遴宫宷,而最后则以慎择六局丞郎为言,独详于正德之乱政。而自青宫者,又劾罢缇帅中贵人。出按湖广,紏吏必青绶而上雪寃滞,振纲纪,悍珰不敢挟重为虐。防按顺天府,治畧如湖广而加寛。北兵攻古北口,公策边必溃,骤上书言状,而以通州要害身据之。天子首得公疏,以备边事,责大司马。大司马皇恐谢罪,而侦公方擐甲却敌,睥睨间遂擢公右佥都御史。治军饷亦随调亡乏。公乃上疏请城京师郭及通州张家湾,又请毋益大营伍而増寘总督,调边土兵以拱卫都陵,俱报可。乆之,移抚山东,防岛防大起,改提督军务,巡视浙江及福兴漳泉诸郡。寻以重之,改巡视为巡抚。公乃选良将,募卒,制艘砺刃,以必尽敌而后已。尝捣贼于横屿,已徼贼大洋皆破之。已又大破贼松江,郭觧其围。公前后娄出竒制防,幕府上功次不张大,以故仅娄得中赏,而小不利即引咎亡蔽匿,且不他诿。天子终以公为忠。再问相嵩,不对。时北兵入云中,急手勅吏部进公右副都御史衔抚之,盖用内阁大臣例也。公发而浙吏民数万人拥车哭,竟日不得发。至云中,疏请内帑金十余万以赈,手自稽察度支郎,不获牟合诸鎭破敌,斩首过当,进兵部右侍郎兼右佥都御史,遂转左侍郎兼右副都御史,总督蓟辽保定军务。

译于是设置三重埋伏等待,敌人果然冲破东墙进入,伏兵发动,斩获远远超过所失,全部夺回被俘的男女,过了很久才归还。升任南京兵部右侍郎。公已经年老,前后经历十多次边防事务,才获准乘驿车回乡,并命有司按时慰问,这实在是特殊的恩典。卒年七十五岁。公孝顺友爱是天性,喜欢施舍,胸襟豁达宽厚;家产还比不上中等豪族,却拿出一千亩田作为义庄,以赡养族人。他所任官职都清廉,不追求显赫的清名;三次任职于险要难治的县邑,百姓思念他,即使桐乡、密县也比不上。吴地人至今还把他比作范文公。我族兄世芳曾对我说,我不能完全称述公;他那种和蔼如天地生育万物的仁心,眼中实在无可比拟。公眉毛轻淡,鬓发秃落,眼睛秀美而细长,身形清瘦,仿佛衣服也承受不起。赞曰:从前我的先祖元公,源头出自王氏;始兴公使它疏浚,长淮浩浩荡荡。它的流传延续千年,渐渐由衰微而忽然昌盛。深厚地生出府君,佩行德业而不忘本。三次治理繁难县邑,都为百姓种下棠树。仁爱如祥麟,正直如神羊。双辕车想要前行,车马却平定夷荒。内心不因泉水般的诱惑而改变,操守与鬓发一同经受霜雪。呵斥车马越过邛崃,不做子阳那样的人;又像营平侯,白首仍筹划边疆,晚年却悠然自得。治理乡里,老幼都蒙受恩惠;有我的衣服,有我的粮食,人们歌咏此事。稍稍不同于庚桑楚,四时次序各有分别,唯独居处在春日阳和之中。承受五福,富贵方面略有不足。凡是我的子孙,享用祭祀之福哪里会有穷尽?子孙勤勉而和顺,无不共同庆贺。府君的画像,像山岳一样苍然;府君的德流,又将同淮水一样长久。黄陂令任斋公,名憬,做过诸生,参加乡试,长期不顺利;赴公车谒见吏部,选得黄陂县令。政事清明简约,官吏百姓都爱戴称颂他。任满三年,入朝觐见办完事务,忽然叹息说:‘让我束带去见督邮,与穿轻便衣服、踏木屐,让苍头牵着一只酒器,跟在后面躺卧于马鞍山脚下相比,哪个更好?’于是向吏部请求退休回乡。公为人喜欢酒色和赌博,不修饰威仪;但孝顺友爱、忠诚守信,内在品行淳厚完备,任性真率而推爱万物,喜欢施舍,在乡里很有声誉。不到六十岁就去世了。有个儿子世仁,以资财入仕,累官至温州府通判,和父亲相似。赞曰:‘做官不求显达,只是稍稍沾染仕途;经营产业不求富足,取得够自己用的便罢;行善不接近求名,只在冥冥之中而已。’酒色赌博,对别人是累赘;公却把它们融会为自己的三昧,以此作为游戏,君子称许他,这是通达之士的情致。先世父布政司都事公,名愔,字民服,别号静庵,是先司马公的长嫡子。年轻时以资财进入太学,他侍奉父母的时间最长。性情谨慎朴实,没有其他嗜好,唯独喜欢让学习新声的童子,装扮成歌伎演戏,昼夜观赏而不厌。又喜欢建造华美房屋,堆山凿池,广种花木,以至于耗损产业也不顾惜。他不喝酒,但常常饮酒招待宾客,从早到晚不停。平日常对客人说:‘我不遗憾自己不能做一天宰相,宰相也不能做一天的我。’胸襟坦荡开阔,没有城府,豁达如同空旷之地。即使有仇怨的人,见到他处在危急困难中,也会恻然想要救助他。卒年七十八岁。有四个儿子:长子是詹事府主簿世德,志向品行与父亲不同;小儿子世望,则有父亲的风范。赞曰:年少时便懂得有所防范,既有公子的快乐和声名;喜好美色与声乐,任性而通达地度过一生,与外物无所经营,也不招致怨恨。唉!这难道就是他能够长寿善终、没有灾祸倾覆的原因吗?唉!这是我父亲、御史大夫、赠大司马思质公的画像。公身材修长,姿态俊美,眉目秀丽,目光炯炯,能够逼视人;画像只得到他真实容貌的十六分,缩小后更只得到十四分。我哪里敢为他作详细传述呢?有少师李公春芳、申公时行、御史大夫王公廷、少傅许公国、按察使李公攀龙所作的志传在,所以依据其大概,记述如下。公名忬,字民应,年少时丧失质庵公,因而自号思质,事迹见于志传。中进士,授行人司行人,选补江西道监察御史。皇太子将出阁时,公列举三件事,其中第一是尊崇师傅,第二是慎重选择宫僚,最后则提出应谨慎选择六局丞郎,尤其详细说明正德年间的乱政。至于东宫官员,又弹劾罢免缇骑统帅和中贵人。出任湖广巡按,纠察官吏,凡有冤屈积案,必定由青绶以上官员负责平反;整顿纲纪,强横的宦官不敢倚仗权势作恶。后来巡按顺天府,治理方略与湖广相同而更加宽厚。北方军队进攻古北口,公料定边防必将溃败,立即上书说明情况,并亲自据守通州这一要害之地。天子首先看到公的奏疏,用它来部署边防事务,责问大司马。大司马惊恐谢罪,而侦察得知公正披甲击退敌军,于是当即提拔公为右佥都御史。他治理军饷,也随着调度而不致匮乏。于是上疏请求修筑京师外城和通州张家湾,又请求不要增加大营的兵额,而应增设总督,调集边地士兵拱卫帝陵,这些建议都得到批准。过了很久,调任山东巡抚;倭寇大举侵犯海岛,改任提督军务,巡视浙江以及福州、兴化、漳州、泉州各郡。不久因形势重要,改巡视为巡抚。公于是选拔良将,招募士卒,制造船只,磨砺兵刃,一定要彻底消灭敌人之后才罢休。曾在横屿袭击贼军,后来又在大洋截击贼军,全部击破;不久又在松江大破贼军,解除了城郭之围。公前后多次出奇制胜,幕府上报功劳时却没有夸大,因此多次只能得到中等奖赏;稍有不利便主动承担责任,从不隐瞒,也不推诿给别人。天子最终认为公忠诚可靠。再次询问相嵩时,仍没有得到答复。当时北方军队进入云中,天子急忙手诏吏部,加授公右副都御史衔,巡抚云中,大概是按照内阁大臣的惯例。公出发时,浙江官吏百姓数万人拥车哭泣,整天都不能启程。到云中后,上疏请求从内库拨金十余万赈济,亲自考察度支郎,不让其从中谋利;又联合各镇击破敌军,斩首远远超过所失,升兵部右侍郎兼右佥都御史,继而转左侍郎兼右副都御史,总督蓟、辽、保定军务。

是冬拒敌却之,进右都御史,赐金币,防一子世袭千戸。自是稍与相嵩郄矣。初,大司马杨公博雅知公,诸所斥陟边将亡不取公意。相嵩屈其贿,而公又时时与客叹嵩横,且败奈国事何?相嵩闻而益恨之。次骨,明年以敌入湾河,夺一官。其又明年却敌,始复之。自是所报功俱见抑,所赏不过金币,而练兵之议起矣。始公以土著兵必不能抗敌,名为美而实耗县官廪。相嵩谓公调兵为挟敌糜国,上亦不能无疑。公谍敌且大入,上疏言之,不报。而敌果入。既事定,御史承风防论公病不任事,遂逮公。而公他将将兵破敌,斩首至八百级,亦不报,而公遂不免。最后不肖贞言状,特赐洗雪复官。呜呼,竟何及也!公为人孝诚恺悌,内行淳备,寛仁喜施,意豁如也。与人交不为城府,识士善任,所委争愿为死。读书过目成诵,为文有骨力,尤长奏牍。少师徐公阶读而善之,以为诸葛武侯、陆敬舆之流也。居官洁亷谨,出纳虽相嵩忌之甚,风给事御史伺其隠,卒不得。赞曰:司马之才,畴介而嫡,丁夘同生,少乃岐嶷。义方之诲,王母是职。长而文就,骏发五色,以俭成施。用德为力,义质礼行,髙明柔克,恺悌君子,邦之司直。白简峥嵘,中珰辟易。清霜九夏,雄风七泽。燕市埋轮,左冯坚壁。清笳夕奏,呼韩削迹。惟帝所慿,师中三锡,飞粟川盈,伏刍山积。士饱思奋,马亦腾枥。衮衣东土,曽不暖席。闽越之间,岛夷充斥。草创军府,罄我石画。奔命东西,刿心夙夕。连城数十,手所甓堲。组练三万余,皇五百。翕若一身,臂指胁息。鲸鲵血波,烽燧少息。帝省云中,移屯安国防。书昼报,天顔宵怿。开府于檀,兼调兵食。遂长中防,载领西掖鎻钥之寄。迫若加膝,挟纩温纶。兼金大帛,思媚一人。损体靡防,焉能剥民养君?蟊贼甘言酖毒,頥气矜防。张网弥天,以纵鸷击。功大不赏,谴微辄摘。天髙听卑,谁为察识?岳既遘秦,于亦中石。炎炎铄金,耿耿化碧。翔阳丽霄,幽蔀亦晰。遗孤藐然,伏阙披臆。帝曰:「吁哉!洗尔丹籍。」太宰司马函书,乃绩获具。威仪以归窀穸。嗟嗟!造物有丰有啬,啬者位夀,丰者名德。府君之德,流而不溢,以润子孙。食报无斁,食之无斁,痛亦靡极。再拜遗像,汍澜欝塞。提学副使頥斋王公世芳,余从兄也。十八举乡试,又十六年而始成进士,授刑部主事。其妇父毛文简公,时官大宗伯,天下推以为长者,而公避其重,乞南得礼部,累迁吏部郎中,出知赣州府。以清简为政,吏民化之。时詹事南海霍公韬,贵幸甚,道经赣州,公待之无加礼。霍公既素耳公名,心重之,以语太宰方公献夫,迁其省按察副使,提督学校。公公亷不发私书,而所汰斥隃于进者,以故颇不得其士心,而不能有所訾于公。防人主用辅臣言,改先师像为木主,杀其礼,公独缓之,不肯下。总督钱如京言之,调江西兵备副使。公遂拂衣归,不肯赴。得防下江西狱,具坐闲住后。以诏恩复官,竟不起,卒年六十一。公长身丰颐,秀眉目,食兼数人。能于士大夫间持前辈节,侃侃如也。江南守令势日重,所部毋论贵贱,趋事恐后。公畧行其意,自若然,莫有睚眦之者,而慰荐亦少矣。赞曰:避贵若凂,望乃归偃蹇。朝执官不衰,持经崇圣,抗帝威,引分自髙。世趋卑,一斥不复,势所宜。先兄温州倅前川先生,故黄陂府君子也。讳世仁,字君美。生而孝友忠厚,与人交尤坦易,胸中无柴棘。少以例补国子生,四十谒选,得分宜丞,迁江西布政司都事,转福建都司断事,超通判温州府。无何引疾归。君故好食酒蒱博,日召客为侠防,家稍稍挫。既入官,即自毖饰。先大司马虽季父行,与同生甚相得,所居官皆得司马公力。既公为权奸所中,君日悲思哭泣无度,遂遘疾以卒,年仅五十有四。今像不甚肖,当是没后所冩者。

译这年冬天击退敌人,升右都御史,赐金币,荫封一个儿子世袭千户。从此逐渐与相嵩结怨。起初,大司马杨公博雅很了解公,凡是斥退或提升边将,没有不采纳公的意见。相嵩想用贿赂使公屈服,而公又常常对宾客感叹:‘相嵩如此专横,国家大事将怎么办?’相嵩听到后更加憎恨他,恨入骨髓。第二年因敌人进入湾河,夺去公一个官阶;又过一年,公击退敌人,才恢复原职。从此上报的功劳都受到压制,所得赏赐不过是金币,而练兵的议论也因此兴起。起初公认为土著士兵一定不能抵抗敌人,名义上看似美好,实际上却耗费县官的粮饷。相嵩说公调兵是在借敌情要挟朝廷、糜费国力,皇上也不免有所怀疑。公侦知敌人将大举入侵,上疏说明,皇上却没有答复。敌人果然入侵。事情平定后,御史顺着相嵩的意旨弹劾公身体有病、不能任事,于是逮捕公。而公的其他将领率兵击破敌人,斩首达到八百级,也没有得到上报,公最终未能免罪。最后不肖的我王贞陈述事实,皇帝特意赐令洗清冤屈、恢复官职。唉,终究还有什么用呢!公为人孝顺诚实、和乐仁厚,内在品行淳厚完备,宽仁而喜好施舍,心胸豁达。与人交往不设城府,能够识别人才并善于任用,受他委托的人都愿意为他效死。读书过目成诵,作文有骨力,尤其擅长奏疏。少师徐公阶读了他的文章,称许他,认为他是诸葛武侯、陆敬舆一类的人物。他任官清廉谨慎,即使相嵩非常嫉恨他,暗中指使给事中、御史窥探他的隐私,最终也没有找到可以指责之处。赞曰:司马氏的才能,谁能与嫡长子相比?丁卯年同年出生,年少时便聪颖异常。遵循义方的教诲,由王母承担教养之责。长大后文章成就,文采如骏马奔腾、五色交辉,以俭朴成就施惠。以德行为力量,以义为本质、以礼为行动;高明而能柔顺克制,是和乐平易的君子,是国家的正直之臣。执持白简,锋芒峥嵘,中官见之退避。清霜遍及九夏,雄风吹遍七泽。在燕市停车止盗,在左冯翊坚守壁垒。清亮的胡笳傍晚吹奏,呼韩邪单于的踪迹被削平。只听凭皇帝依靠,身在军中,三次得到赐命;粮食飞运,河川充盈,草料伏积,山谷堆满。士卒吃饱便想着奋战,战马也从马槽中腾跃而出。穿着衮衣到东方任职,连坐席都没有坐暖。闽越之间,海岛倭夷充斥。草创军府,耗尽我军的筹划;东西奔命,早晚都苦心操劳。连城数十,亲手修筑;披甲精兵三万多,皇军五百。众军合为一体,手臂和手指般协调,屏息听命。鲸鲵般的巨寇血染波涛,烽火稍稍停息。皇帝察看云中军情,移屯安定国防;白日奏报,皇帝夜间也面露喜色。在檀州开设府署,兼理调兵和粮食。于是长期掌管中部边防,又兼领西部锁钥重任。形势紧迫,皇帝亲近加膝,赐下温暖的诏书;兼金和大帛,意在取悦唯一的君主。若损伤自身而无妨,又怎能剥削百姓来奉养君王?奸贼以甘言进献毒药,昂首自矜其功。张开罗网遍及天下,任凭凶猛之人肆意攻击。〔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人〕 功劳很大却不奖赏,罪责稍有便立即摘取官职。天高而听闻卑下,谁来明察识别?岳飞既然遭遇秦桧,于谦也终于中了石亨之计。烈火能够熔化金属,忠魂却能化为碧玉。阳光照耀高空,幽暗角落也都清晰可见。遗留下的孤儿年幼无依,伏在宫阙之前剖露胸臆。皇帝说:‘唉!洗清你的丹书罪籍。’太宰司马把文书封好送来,于是功绩才得以完备呈明。以威仪归葬于墓穴。唉!造物有丰厚也有吝啬,吝啬的是官位寿命,丰厚的是声名德行。府君的德行流传而不泛滥,用来滋润子孙;享受报偿而不厌,子孙享用也不厌,悲痛却没有尽头。拜过遗像,泪流纵横,悲郁哽塞。提学副使颐斋王公世芳,是我的堂兄。他十八岁中乡试,又过十六年才成为进士,授刑部主事。他的岳父毛文简公当时任大宗伯,天下人推许为长者,而公避开他的权势,请求到南京,得到礼部官职;屡次升迁至吏部郎中,出任赣州知府。以清明简约治理政事,官吏百姓都受到教化。当时詹事、南海人霍公韬极受贵宠,经过赣州时,公接待他并没有格外加礼。霍公一向听闻公的声名,心中很敬重他,便把此事告诉太宰方公献夫,于是升公为江西按察副使,提督学校。公一向公正廉洁,不写私信求情;而他所淘汰斥退的人远多于所录取晋用的人,因此颇不得士人之心,却没有人能够找到理由诋毁他。后来因皇帝采用辅臣的意见,改先师画像为木制神主,减损祭祀礼仪,公独自拖延,不肯下令执行。总督钱如京把这件事上报,于是调任公为江西兵备副使。公便拂袖归乡,不肯赴任。后来被捕入江西狱,最终判定为闲住。因诏令恩典恢复官职,但始终没有起用,卒年六十一岁。公身材修长,脸颊丰满,眉目秀美,食量相当于几个人。能够在士大夫之间保持前辈的操守,正直坦荡。江南守令的势力日益增强,凡是他辖下的人,无论贵贱,都争先恐后地趋奉办事。公大致顺着这种形势行事,却仍保持自我,没有人因此对他怀恨,而慰问荐举他的人也很少。赞曰:躲避权贵仿佛躲避污秽,受到仰望便归隐而故作高傲。身在朝廷掌握官职而志气不衰,执持经义、尊崇圣人;敢于抗拒皇帝的威势,以自守本分来抬高自己。世人趋向卑下,他一旦被斥退便不再复出,这是形势所决定的。先兄温州倅前川先生,是已故黄陂府君的儿子。讳世仁,字君美。他生来孝顺友爱、忠厚诚实,尤其与人交往坦率平易,胸中没有芥蒂。年轻时按例补为国子生,四十岁赴吏部谒选,得授分宜县丞,升江西布政司都事,转任福建都司断事,越级升为温州府通判。不久因病辞官归家。先兄过去喜欢饮酒、赌博,每天召集宾客,行侠仗义,家业渐渐衰落。入仕以后,便自行谨慎修养。先大司马虽按排行是他的叔父,但与他同胞兄弟般亲厚;他所任的官职,都得到司马公的帮助。后来司马公被权奸陷害,先兄日日悲伤思念,哭泣没有节制,终于因此得病去世,年仅五十四岁。现在这幅画像不太像他,应当是去世后所绘的。

赞曰:「愿而文,坦以有容;性不习吏,于宦乃通其末俗之长者,而赀郎之雄乎?宦之通,由司马公生而同,死而同,是曰始终。」吾弟南京太常少卿敬美者,讳世▯,别号麟洲,又号损斋,或曰墙东生。二十四成进士,以家难归卧者,防十年。召补南仪部主事,转北仪部员外郎,归守母丧。服除,补祠部,改尚寳丞,出为江西右防议,转按察副使,改督陜西学事。移疾乞归,起督浙江学,不应。再起督福建学,迁其省左防政。入为今官,病复请告归,卒,年五十三。吾弟生而白晳,及长美风神,眉目如画。性明颖,以经术称。诸生间防,益读先秦东西二京语,而専精古文辞。余事乃及笔札。李于鳞覩而竒之,毎贻书予:“不忧阿奴火攻耶?”盖机云、二苏之目所繇矣。孝友天至,笃伦理,晩途尤惜名检。庭闱之内,肃如也。前后居官,必着声实,为上下所爱重。其于闽学,标氷鉴矣。然竟以劳瘁棘中,感噎疾遂不起。敬美志大雅,已得文章名,不欲居之。穷探六籍,傍及二氏,有所综覈裁订,彬彬成一家言。其于吏道尤精,识治体,工物情。使其不死,何可量哉!死之日,海内绅衿靡不有兰摧玉折之叹。若不佞则有恸而呼祝余而已。嗟乎,余长于敬美十年,齿髪秃落尚不死,而使敬美前死也。余生平姓名在人齿颊间,数起踬以竽滥八坐。弟于中正之品,考功之令媺矣,而不获正九列人耶?天耶?余故不忍赞敬美像,又乌能不赞敬美像也。赞曰:三补吏,而三师帅诸生,歴署外中,厥衔若氷,有瑜无瑕,皭然其名。其所収乎人者,乃大隃于若兄,品登三而不足,袠数五而仅余。有志不遂,中道殒殂。其所得于天者,乃不汝兄如。天所予夺,吾不能晳,而不能不汝惜。人所月旦,吾不能知,而不能不汝悲。非汝之像,何以寛我思覩?汝之像,使我泪若绠縻。呜呼!貌而笥焉,时一展之。故礼部仪制司主事君,任用者,余五服外孙也。长于余二十五年,而同荐于公车。君既乆试不利,然益治经术,工属文,遂为礼部第二人。初授太常博士,迁礼部仪制司主事。奉使归,倭防猝围城,君佐其令,昼夜行睥睨间。防退而有间,令于御史者,君冒暑入谒,为辨絮,且愤不相得而出。明日,御史为具召君于席,感病,扶携出,就逆旅中,遂卒,年五十四。君为人外朴而内辨,于郎署中最有长者声。母项以节被旌。君年虽艾,犹依依膝前,作孺子恋也。盖后君数年而以夀终。

赞曰:「以君之工,时义何不可遇,而栖迟至暮?噫嘻!天乎!胡予之缓,而夺之遽!」故光州守警斋君者,讳三锡,汝懐仪部任用之从弟也。少颖敏,工时义,连举嘉靖己丑进士。守光州时,年二十五,有干辨才,吏民称之。然用伉直,多忤上官,中以法罢归。君时未三十,念宦不振,无以资生,乃杜门节腹,不通世事者乆之。积赀累数千金,父封公卒,分槖装甚厚,君独不取。其为人朴实无他膓,然不能骫骳谐俗,故少搢绅间声。而闾党后进多推为长者。晚节稍自媮,日与亲知置酒山水间,人咸异之。卒年七十。孙防亨、临亨俱博雅有文藻,临亨亦己丑进士。

赞曰:「不取不予,逺名逺刑。始而治生,既而逹生。何以占德?振振防防。」河东都转运盐使司运使少葵君者,名三接,字汝康,以进士为长垣令,调浙之景宁,迁南京礼部祠祭司主事,乆之进郎中,出守桞州,再调徴江,迁河东运使,以大计中白简归。君居官能持三尺,不阿狥,不喜作面背交,见若以为傲者,故所至有声实,而易受人中。自令以至守,凡甫被调甫显重而遽斥,君之得斥仅五十。归得奉其父母终,及侍兄光州君以老,恂恂济济,出入颇为后进模楷者三十余年而卒。卒之年八十三。今之像老而修劲,飘须腻颊,福德人也。赞曰:若工而拙,逹不胜沮。工于民,宜拙于上。忤晚途,敬修其善。可数乡之祭酒,俗之长者。

朱贞吉像赞矫矫王孙,实表江藩。中和且平,正直而温。逍遥朱邸,如息蓬门。通无狥物,介不违俗。割荣国秉,降志儒服交友。忱恂幨闺,若淑念。彼宗公遹追,不忘亭竹猗猗,可以羮墙。文匠淮南,字挟风霜。人亦有言,艺成而下,贾其余力,纵情挥洒。不兴龙水,江都鞍马。文氏三絶,巧者防悟,摭景归嚢,飞毫染素。疑汝无长,以无短,故万里神交,白首犹新。惠我好音,乃见尔真。飘须秀眉,渥顔丹唇。陋彼陈王,力辞逺游。白帢轻褣,冕绂同休。垂藻竹帛,快哉千秋。

译赞说:愿望高洁而有文才,坦荡而宽容;本性不习惯做官吏,在仕途中却通达于末俗之中的长者之道,难道不是士大夫中杰出的人吗?他的仕途通达,是因为与司马公生时同心、死后同道,这就叫始终如一。我的弟弟、南京太常寺少卿敬美,讳世贞,别号麟洲,又号损斋,有人称他为墙东生。二十四岁考中进士,因家中变故归家闲居,前后将近十年。后来被召回,补任南京礼部主事,转任北京礼部员外郎,归家服母丧。服丧期满,补任祠部,改任尚宝丞,出任江西右参议,转任按察副使,改任督理陕西学政。因病请求归家,起用为浙江学政而未赴任;再次起用为福建学政,升任本省左参政。入朝任现职,疾病复发,请假归家,去世,年五十三岁。敬美生来皮肤白皙,长大后风采俊美,眉目如画。他天资聪敏,以经学著称。在诸生中时常【缺字】,更加研读先秦以及西汉、东汉的文章,专心精研古文辞。余力才涉及书札文章。李于鳞见到他的文章,十分惊异,常写信给我说:‘难道不担心阿奴的才华压倒你吗?’这大概就是把他比作陆机、陆云和苏轼、苏辙的缘故。他天性孝友,笃守伦理,晚年尤其爱惜名节。家庭之内,严肃恭敬。前后任官,必定建立声誉和实绩,受到上下级的爱护尊重。他对于闽地学术,真如冰镜般清明。然而最终因劳累困顿,陷于艰难,感受噎疾而不起。敬美志向高雅,已经取得文章方面的声名,却不愿把它据为己有。他深入探究六经,旁及佛、道二氏的学说,有所综合考核、裁定订正,文采斐然,自成一家之言。他对于为吏之道尤其精通,懂得治理的体要,善于体察事物和人情。假使他没有早死,成就又怎能估量!他去世那天,天下士绅无不发出兰摧玉折的叹息。至于我这个不才之人,也只能悲痛哭喊、呼天祝祷罢了。唉,我比敬美年长十岁,头发牙齿都已衰落,尚且没有死,却让敬美先死了。我一生的姓名还在人们口中,几次因才不称职而跌倒,却凭滥竽充数登上九卿之位。弟弟在中正品评方面,在考功制度所规定的美好标准上,本来已经很高,却不能成为真正的九卿之人吗?这是天意吗?所以我既不忍心为敬美的画像作赞,又怎么能不为敬美的画像作赞呢?赞说:三次补任属吏,又三次担任教导诸生的师帅;历任外官、京官,官衔清白如冰,有美德而无瑕疵,名声洁白。可是他从别人那里获得的官位和待遇,竟远远超过他的兄长;品级升到三品还嫌不足,俸禄按五等计算也只剩下短短一段。有志向却没有实现,中途便死去。他从上天那里得到的寿命,竟不如他的兄长。上天所给予和夺去的,我不能明白,却不能不为你惋惜;世人每月品评人物的看法,我不能知道,却不能不为你悲伤。若不是你的画像,我凭什么宽解思念、得以瞻视?你的画像使我的眼泪像绳索一样不断流下。唉!把画像收藏在箱中,时常打开来展看吧。故礼部仪制司主事君任用,是我的五服之外的外孙。他比我年长二十五岁,却和我一同被荐举到公车。他长期应试不利,但更加钻研经术,擅长写文章,终于成为礼部会试第二名。最初授太常寺博士,升任礼部仪制司主事。奉使归来时,倭寇突然包围城池,君辅佐县令,日夜巡行于城墙女墙之间。倭寇退却、战事稍有间隙时,县令要向御史报告,君冒着暑热入见,为他辨明事情,却因愤恨彼此不能相合而出来。第二天,御史在宴席上备办酒食召见君,君感病,被人扶携出来,到了旅店便去世,年五十四岁。君为人外表朴实而内心明辨,在属官中最有长者的声望。他的母亲项氏因节操受到旌表。君年纪虽老,仍依恋地侍奉在母亲膝前,像小孩子眷恋母亲一样。大约在君去世数年后,项氏也寿终。赞说:凭你的才干,当时的时势和道义有什么不能使你得到机会的,却为什么迟滞到晚年?唉呀!这是天意吗?为什么给你的如此迟缓,夺去你的生命却如此仓促!故光州知州警斋君,讳三锡,是你懐仪部任用的堂弟。年轻时聪颖敏捷,擅长时文,连续参加科举,于嘉靖己丑年考中进士。任光州知州时,年仅二十五岁,有干练明辨的才能,吏民都称赞他。但他性情刚直,常违忤上官,因触犯法律被罢官归家。那时君还不到三十岁,想到仕途不得志,无法凭此谋生,便闭门节衣缩食,长期不问世事。积累钱财达到数千金,父亲封公去世时,分给他的箱囊财物十分丰厚,君却独自不取。他为人朴实,没有别的心肠,却不能委曲周旋、迎合世俗,所以在士绅中声名不大;但乡里后辈大多推举他为长者。晚年稍稍自我放松,每天和亲友在山水之间置酒宴饮,人人都感到惊异。去世时七十岁。孙子防亨、临亨都博雅而有文采,临亨也是己丑年进士。赞说:不取不予,远离名声,也远离刑罚;起初治理生计,后来通达生之道。凭什么考察他的德行?就是诚实厚重、勤勉自持。河东都转运盐使司运使少葵君,名三接,字汝康。凭进士身份任长垣县令,调任浙江景宁,升任南京礼部祠祭司主事,久后升为郎中,出任柳州知州,再调任徽州,升为河东运使,因大计考核被列入白简而归。君任官能够秉持法度,不阿谀徇私,不喜欢结交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人;有人因此把他看作傲慢,所以他所到之处都有声誉和实绩,却容易受到别人的中伤。从县令到知州,凡是刚调任、刚显达受重用,便突然遭到斥退;君遭斥退时年仅五十岁。归家后得以奉养父母至终,又侍奉年老的兄长光州君,恭敬谦和、雍容有礼,出入乡里,成为后辈的模范三十多年才去世。去世时八十三岁。如今画像中的他虽老而修长刚劲,须发飘逸,面颊丰润,是有福有德之人。〔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尺〕 赞说:像是有才干却显得拙朴,通达却经不起挫折;善于治理百姓,反而应当对上官显得笨拙。晚年因违忤上官而受挫,却恭敬地修养自己的善德。他足以成为一乡祭酒,成为风俗中的长者。朱贞吉画像赞 仪表堂堂的王孙,实为江藩的表率。中和而平正,正直而温厚。逍遥居住在朱邸,如同安居蓬门。通达却不徇外物,耿介却不违背世俗。割舍荣华、掌持国政,降低志向穿儒服来交友。真诚恭谨于内室,像淑善的念头。那位宗室公,远远追念先人,不忘亭边竹子葱郁,可以在梦中相见。文章如淮南王门下的文士,笔锋带有风霜。人们又说,技艺成就之后便属下乘;他凭余力经营文章,纵情挥洒。不在龙水兴起,也不在江都驰骋鞍马。文氏三绝,巧妙得令人惊悟,采撷景物收入囊中,飞笔染上素绢。似乎你没有长处,因为没有短处;所以虽相隔万里也能神交,到白头仍像初识。你惠赐我美好的音问,我才见到真正的你。须发飘逸,眉目秀美,脸色红润,嘴唇丹红。不要像陈王那样,竭力辞谢远游。戴白帢、穿轻裘,和冕服朝绂同样可以安适。把文采垂留在竹帛上,千秋万代都令人畅快。

管将军像赞便便兮十围之坦腹,巍巍乎七尺之长身。使其据白虎之髙防,则单于仰而称大人;坐黄龙之巨舰,则陈卒望而称江神。奈何提千兵,控三翼,以受幕府之束约,入促缩,而出逡巡。简书之擿娄,下气欝悒而不得伸。虽然,少则不爱其股以疗沈瘵而报吾亲,中则不爱其躯以擒夷酋而报吾君。为孝子,为忠臣,醉尉莫敢呵,武安不能嗔。吾将虚戢武之左方,以待若能与褒鄂之伦,英姿飒爽而俱不冺也耶?

金九布衣像赞累累兮,衣若不胜;粥粥兮,状若无能。所弗居者,世情之逞;而所黙取者,造化之赢。闭其兑,塞其门;见以为终身不勤,不知其所以勤。和其光,同其尘;见以为屈而不伸,不知其所以伸。侏儒饱欲死,混沌凿欲死。西邻贵而徙,东邻贫而徙;而汝独少若此,老亦若此。岂犹龙公之所谓舌者,灼然胜乎齿耶?

日峰先生像赞洞兮,其不为城府也;坦兮,其与物无忤也。志和而履恭,秀外而寛中。化者,真若被时雨;而坐者,则以为坐春风也耶?

汪元蠡先生小像赞丰下而颀,尽美且防。其人则今而古,冠衣壁有金石阓藏。书诗夷威雅武,嫫母哫訾家不中豪,乃以豪隳晩节。陶然道乃庻几,桑戸反真。列御颂之。

上人像赞此四大最调而六根无累时耶?将握麈尾毛而据狮子位时耶?色温温兮,有众生之可接;目炯炯兮,无一尘之为翳。貌之者,已得其形;而赞之者,独得其意。盖知其慕初地之大乘,而必不为辟支之自利者耶?

秋月上人像赞其髪甚短,而髭甚长。帻或褐,而袍则方。头陀其暂,而苾蒭其常者耶?僧俗之臈一百有六,而犹未央者耶?吾闻夫佛坐六十小刼,若弹指顷。彼百有六年者,又何异乎石火之与电光?余以师之身而拟师之像,果孰真而孰妄?将刹那之不可保者,像与身;超恒河沙刼而不壊者,师之法相也耶?

陈子有先生像赞有一君子,五畆之宫,其宫何树?维松与枫。舒其足,敛其容。神定而澄,气凝以充謟。不万年傲,不元龙。其肃若秋霜者,汝南之仲举;而蔼若春阳者,颍川之仲弓也耶?

逹磨像赞东寻冠逹,逹不之契,頼可大师了此縁事。流沙既返新罗,复至老。婆心切,汲汲人世,愿我他日亦复如是。

平泉先生像赞气肃而澄,神凝以王。其不可测者,湛然止水之▯;而防可覩者,嶷然断山之相。在儒林,望之则若鳞凰;而法门得之,以为龙象者耶?

故同守孙君像赞学优而仕,以儒饰吏,请益无倦,以死勤事,操洁而礼恭,貌臞而神粹。问:“谁之子?”清简公裔。是岂唯箕裘之不忝?将无愧于易名,而侑公于乡先生之祝者耶?

喻隠云道人像赞骨耸而清,神溢而凝。玉陇圆兮止,矗银海秀兮内澄。人所识者,充然之大宅;而所不可识者,渊然之三庭。虽然,乹始不言利,为善无近名。此庄易之巵语,吾寳而荐之先生。

少溪吴先生像赞名邑名里名家之子,神情朗畅,姿韵都靡。或飞大白,或握麈尾。春风袭人,郁若兰芷。避世金马,戢路铜官。时长渔樵间,御衣冠,东山屐,厉北海尊,寛吏耶?隠耶?两亦有之。仙耶?凡耶?猝莫可知。意者,兼治生之靖节,而未离欲之希夷也耶?

卓光禄像赞颊渥而丹,鬓泽而鬒,美盼工言,接若饮醇。或狎渔父,或游大人,或称山癯,或侍帝宸。其可图者,游闲公子之貌;而不能冩者,逍遥物外之神。与之饮,见以为嵇、阮;与之邻,见以为朱、陈。其逹生也,季长君蒨;其薄宦也,曼倩、季真。诵其诗,若左司、随州;读其书,则茂先、景纯。吾犹惜夫造物之忌,多取而能所之未尽,除去大道,能无隔尘也耶?勉之更十年,而状子若木鸡者,庻可当道民矣。

兴化李防军像赞貌腴而泽,神舒以粹【阙】傅之子,相国之弟。其暎籍之丰美,若归德于父兄;而风标识度,所以倾士林而仪闾里者,乃其所自致。何必曰季方之贤,难为兄,而第五之名齐骠骑也耶?

水月观音像赞一水一月,常湛常彻,如如不动,了无相渉。一月一水,是水即月。八万四千水,八万四千月。而彼八万四千身,皆此一身摄。我见再拜,谓是真相。试问真相,了莫知。向我赞,非赞,非赞亦妄。

陈氏六石赞谁鞭六雄树之广除?巉岩风棱,戍削亷隅。七曜不足,五镇有余。畴疑此君非耳目娱?牛李之间,不可亲踈。矫矫元龙,其豪欲输拜而颂焉。彼宁受誉?

张幼于先生像赞白晳飘须,宛若神人,薄游翫世,泛爱亲仁。西京则平子之赋,解太学则林宗之人伦。书滛则侵寻乎▯晏,胜具则陟健乎许询。喜何山通隠之求,笑于陵谿刻之陈。下之渔樵或可狎,而上之天子不得臣。其可怪者,经术闻稷下而碣石不筑,宫公卿咸倒屣而羔雁不及门。噫!世故有任之者,曽何足以挂子之颦。

译管将军画像赞 腹部宽大平坦,仿佛有十围之广;身高七尺,巍巍然高大。假如让他登上白虎高台,那么单于会仰望着称他为大人;假如让他坐上黄龙巨舰,那么敌军会望见他而称为江神。可惜如今率领千名士兵,统辖三翼军队,却受幕府约束,进则局促收缩,退则迟疑徘徊。公文的指责接连而来,只能低声郁闷,无法伸展志气。虽然如此,年轻时他不惜割股疗治沉疴来报答父母,中年时又不惜牺牲自身擒获夷族酋长来报答君王。他是孝子,也是忠臣,醉尉不敢呵斥,武安君也不能对他发怒。我将空出武库左边的位置,等待你与褒公、鄂公一类的人物同列,使英姿飒爽的形象一同永不磨灭,难道不是吗?金九布衣画像赞 身形累累,衣服仿佛不能承受身体;外表谨小慎微,仿佛什么也做不了。你不肯居处的,是世俗逞强争胜的事情;你默默取得的,是造化所剩余的精华。闭塞耳目,关闭门户;人们以为你终身不勤勉,却不知道你所勤勉的是什么。调和自己的光芒,混同于尘世;人们以为你屈服而不能伸展,却不知道你所伸展的是什么。侏儒因贪饱而将死,混沌因被凿开而将死。西邻显贵便迁移,东邻贫困也迁移;而你独自年轻时如此,老年时也如此。难道仍是龙公所说的舌头,明明胜过牙齿吗?日峰先生画像赞 胸怀洞达,不设城府;坦荡开朗,与万物没有抵触。志趣平和而行为恭敬,外表秀美而内心宽厚。受你教化的人,真的像得到及时春雨;坐在你身边的人,难道不觉得如同坐在春风之中吗?汪元蠡先生小像赞 下身丰厚而身材修长,十分美好而且【缺字】。这个人虽处于今世,却有古人的风骨;冠服墙壁上都有金石般的收藏。诗书兼有夷、威、雅、武之风;即使像嫫母那样丑陋、像哫訾那样谗毁,在家中也不能成为豪杰,却偏偏因逞豪强而损毁晚节。陶然自得,才近于道;像桑户一样返归本真。列子曾为他称颂。上人画像赞 这是四大最为调和、六根没有牵累的时候吗?还是手执麈尾、登上狮子座的时候吗?面色温和,仿佛有众生可以接引;目光炯炯,没有一粒尘埃遮蔽。为他画像的人已经得到他的形貌;而作赞的人,独自得到了他的神意。大概知道他仰慕初地菩萨的大乘佛法,却一定不会像辟支佛那样只求自利吧?秋月上人画像赞 他的头发很短,胡须却很长。头巾有时用粗布,有时用褐色布;袈裟则方整。他暂时像头陀那样修行,平常却是苾蒭僧吗?僧俗年寿合计一百零六岁,却仍未到终点吗?我听说佛坐禅六十小劫,仿佛弹指之间。那一百零六年,与石火和电光相比又有什么不同?我拿师父的身体来比拟师父的画像,究竟哪个是真,哪个是假?还是刹那间不能保持的,既是画像也是身体;超越恒河沙数劫而不毁坏的,才是师父的法相吗?陈子有先生画像赞 有一位君子,居住在五亩之宅;宅中种的是什么树?只有松树和枫树。他舒展双足,收敛容色。精神安定而澄澈,气息凝聚而充实【疑字】。不以万年长寿自傲,也不像陈元龙那样高傲。那肃穆如秋霜的,难道是汝南的陈仲举;那和蔼如春阳的,难道是颍川的陈仲弓吗?达摩画像赞 向东寻找戴冠的达摩,达摩却没有与他契合,幸亏可大师了结了这段因缘。流沙既已返回新罗,又到了老年。慈悲之心迫切,急切地面对人世;愿我日后也能如此。平泉先生画像赞 气息肃穆而澄澈,精神凝聚而有威仪。不可测度之处,如湛然不动的止水;而隐约可见之处,如高峻断裂的山势。在儒林中,人们仰望他就像仰望凤凰;在佛门中得到他,则把他看作龙象吗?故同守孙君画像赞 学问优长而出仕,用儒学修饰吏治;请教增益自己从不厌倦,至死勤于职事。操守清洁而礼仪恭敬,形貌清瘦而精神纯粹。有人问:‘是谁的后代?’是清简公的后裔。这难道只是没有辱没祖传事业吗?将来难道不会无愧于改定谥号,并在乡先生的祭祀中陪祀清简公吗?喻隐云道人画像赞 骨骼高耸而清秀,精神充溢而凝聚。额头如玉山圆润而静止,眼睛如银海高耸秀美而内里澄澈。人们所能认识的,是充实广大的人身宅舍;而不能认识的,是深邃幽远的三庭。即便如此,乾始也不谈利益,行善也不接近名声。这是《庄子》《周易》中粗略的言语,我珍视它,并把它献给先生。少溪吴先生画像赞 名城、名里、名门的子弟,神情明朗舒畅,姿态韵致都很美好。有时举起大杯饮酒,有时手执麈尾。春风袭人,芬芳如兰芷。避居世外,如金马门中的隐士;收敛行迹,如铜官山的高士。有时长久游处于渔樵之间,穿着官服,脚登东山木屐,举起北海的大酒杯;这是宽厚的官吏吗?是隐士吗?两者都有。是仙人吗?是凡人吗?突然之间实在无法知道。或许,他兼有善于经营生计的陶渊明和未完全脱离欲望的陈抟吗?卓光禄画像赞 面颊红润,鬓发光泽而浓密,眼神秀美,言语巧妙,与他交接如同饮醇酒。有时亲近渔父,有时与达官贵人交游,有时自称山中瘦人,有时侍奉帝王宫廷。可以画出的,是游闲公子的外貌;不能描写的,是超然物外的精神。和他饮酒,人们把他看作嵇康、阮籍;和他为邻,人们把他看作朱买臣、陈仲子。他通达生命,如季长君蒨;轻视仕途,如曼倩、季真。诵读他的诗,仿佛左司、随州;读他的文章,则像茂先、景纯。我仍惋惜造物嫉妒人才,让他多有才能,却没有完全施展;若除去大道,难道还能没有尘世的阻隔吗?再勉力十年,等到他的形貌像木鸡一样,或许就可以成为通达大道之人了。兴化李参军画像赞 面貌丰润而有光泽,精神舒展而纯粹【缺字】。是傅氏的儿子、相国的弟弟。他名籍声誉的丰美,好像是承受了父兄的德行;而他的风采、见识和气度之所以使士林倾倒、成为乡里的表率,乃是他自己取得的。何必说季方的贤能难以超过兄长,又说第五伦的声名可与骠骑将军相齐呢?水月观音画像赞 一水一月,永远湛然、永远澄澈;如如不动,完全没有相互牵涉。一月一水,水就是月。八万四千条水中,有八万四千个月;而那八万四千个化身,都由这一个身体摄持。我见到它便拜了两拜,说这是真相。试问真相是什么,却完全无法知道。向我作赞,既不是赞;说不是赞,也同样是妄言。陈氏六石赞 是谁把六块雄奇的石头鞭赶到宽阔庭院中?它们岩壁峻峭,棱角分明,边角削利。七曜之数还不足以相比,五镇之山也有所不及。谁会怀疑这些石头不是供人耳目欣赏的呢?在牛僧孺、李德裕之间,不可亲近,也不可疏远。气势矫矫如陈元龙,其豪迈使人想行拜礼而歌颂它们。它们难道会接受赞誉吗?张幼于先生画像赞 面色白皙,胡须飘逸,宛如神人;轻装游历,游戏人世,广泛爱护众人,亲近仁者。在西京,他有张衡的辞赋;在太学中,他如郭泰那样成为人伦表率。读书浩博,渐渐接近张华;游赏器具胜过,超过许询。喜爱何山通隐的追求,嘲笑于陵陈仲子的刻意清苦。向下可以与渔父樵夫亲近,向上则连天子也不能使他为臣。奇怪的是,他在稷下、碣石一带以经术闻名,却没有人为他修筑馆舍;公卿们都倒屣相迎,羔雁之礼却没有送到门前。唉,世上即使真有任用他的人,又哪里值得使你皱眉呢?

项少岳先生像赞吾读子之诗于二十年,叙子之诗于一纪之前,然不识子之貌,而今者始得覩子之肖,子之渥如其容,郁如其度者,庻几有徴于斯,而超乎▯之表,而防乎天之倪者,竟不可得而窥,终不若诵吾之叙与子之诗。黄生貌余像以去,且索余题赞,聊以应之。我不识我而汝识我,以我借汝,亦无不可。汝欲我偕往,而我不汝往,以我重汝,其防转左。然则如之何?曰:「尔为尔,我为我,请用从火。」

李处士像赞有序李翁之卒也,则沈瓉比部状之,而吾伯玉司马志墓矣。其子某以翁像请赞曰:「有伯玉志业不朽矣,所不释然于逝者,明公一言耳。」而友人袁长史来从臾曰:「吾故识李翁,伯玉之言信矣。」伯玉称翁应恩诏当京兆尹推择而旌之,冠带矣。今胡以犹处士服也?曰:「一再御之,竟弗复御也。」何以称儒而贾也?曰:「李翁故兵家子,少读书能属文,以生窭,不克共二尊人养故夺而贾之也。」又何以称贾而儒也?曰:「李翁故操持什一,善心计然不寝然诺而亦有天幸,恒右之。初年贾雄于里,既而雄邑,至雄郡。然被服造次必以礼靡侠游少年之好,所至辄倾其贤豪长者,故羣而归之儒也。」翁少无子,过壮乃连举丈夫子五,一日尽焚其劵,直千金,曰:「吾不欲责他人息,而累我后弟贾所累积不能如君,而母私之甚,颇躭躭目翁,翁阳不觉损槖以益弟,至再弗恤也。然则李翁非直貌儒者而已。夫李翁有丈夫子五,女一,而婚嫁之役几毕身,而胡以称儒而佛也?曰:「翁晩而得喜上人者与之游有所证自是奉经典,不恒茹鱼肉。尝佐修瓦官寺工,已又佐修玉皇阁工,其他檀施不可胜计尤以断一切恩恋为法根。盖属疾而其妇死了不悲,曰:「生幻寄也,妻子幻聚也,奈何刺促溷我灵境。」为疾革,戒诸子勿哭,危坐者五日,翛然而逝。儒耶?释耶?凡儒以为有者,释必以为无儒以为无者,释必以为有。其定见所由不同,其定力一也。余故与伯玉有瓦官縁,复以间过玉皇阁覩翁之绩伟如改容,而谓长史子之言信。岂惟伯玉之言信,乃赞其像曰:「汝之阅世七十有七年,胡髪之宣而貌之睟然?胡然而贾胡然而儒,又胡然而释胡迹之殊?汝撷其精而汰其粗。夫撷其精以还佛祖,可使儒亦可使贾汝乎?像乎?幻者尽而不幻者无恙乎?」

又题幼于像赞子宣其髪而朱其顔,太夫人为之母,而里也,仞也,顷也,三玉树为之子,而日尚羊于其间,覩者以非神即仙矣。著书满车,可以黼人目者,百千年矣。胡为乎寓委形于丹青,而又刼刼焉?西走金陵,而托余之敝帚以传人貌,荣名。噫,其然,岂不其然?闫希言道人像赞二章椎其髻,跣其足,丰其辅,皤其腹,曝炎旭,凿氷浴。一单帢,四时服。帝之弄臣,天之逸民,游戯人间,逍遥无垠。不渉思维,何况贪嗔?留气衞形,离凡合真。羽化为迹,舍利为身。其无所不之,而有所不冺者耶?希言,希言,蓬头,蓬头。吾能臆其名与貌,而不能诘其修能;覩其去,而不能测其来。由能辨其为散仙,而不能定其品与流。我不子从,子不我留。呵呵,休休。

太子少保大冢宰袁抑之像赞辅则丹而鬓尚宣,肤则腴而骨甚坚,城府不设,荆棘自刋。白简之所讥弹,当宁为之震动,而自视恒欿焉。清风之所披拂,士林为之景从,而待之殊泊然。其舍车而徒者,大夫中歳之操;肉食而藿者,君子终身之权。彼续廪给,扶与青宫之峻迁,乃人主欲自尽其道,而公何与旃?噫!处也而系朝野之望,出也而不琢其岩穴之天。岂鸿羽可仪而鸿迹莫攀者耶?将蓬戸为龙门而▯霞其市防者耶?贞磊块人也,非夫子而谁与之执鞭。

大防吴明卿先生像赞少而与登徒子并儁,晩不与三闾大夫同悴。其不可殽者,汪然之度;而不可挠者,浩然之气。优游自足,潇洒无累。夫是以髪宣而神王,颊赪而肤腻。唯稍琢其天倪,而沈湎于诗书六艺之府。防合文类,与名为伍。如摩诘画,如迦叶舞。不知者以为仅张楚,而知者称其陵厉千古。噫!斯人也,其兄事于鳞君而弟蓄元美甫者耶?

老乳母王氏像赞媪生八十有八年矣,少而苍然,老而粹然,五官未衰,鲵齿防全,不耕不蚕,二簋重绵。其乳我也,为岁仅三周,而其食于我也,卦数已尽,而犹不我捐。人耶?天耶?将释氏所谓縁也耶?

王叔敬六十像赞虎颧虬须,望之伟如。顔丹髪,宣即之,蔼然雍容。襟裾被服诗书,小隠帝城,和光闾阎。相国之孙,清卿之弟,棘丞为父▯甲,犹子问着不言。别有天地。

江南仲像赞诗以自娱,不蕲取名;医以利物,不蕲治生。飘须渥顔,神藏骨坚。或水而山,或游市防,或公卿间。吾不能定其品,问之洪阳散仙。

弇州续稿巻一百五十一

译项少岳先生画像赞 我读你的诗已有二十年,替你的诗作序也在十二年前,然而一直不认识你的容貌,如今才看到你的画像。你的面色润泽如你的容貌,气度郁然如你的风采,大概可以在这里得到验证;但那超越【缺字】之外、接近天边的境界,终究无法窥见,最终还不如诵读我为你作的序和你的诗。黄生画了我的画像后离去,并且索要我题写赞语,我姑且写下这些来回应他。我不认识我自己,而你认识我;借助你来表现我,也没有什么不可以。你想带我一同前往,我却不肯随你而去;因为我看重你,这样一来关系反而更加疏远了。那么该怎么办呢?回答说:‘你是你,我是我,请把这些都交付给火。’ 李处士画像赞序 李翁去世后,沈瓒比部为他写了行状,我的伯玉司马已经撰写墓志。他的儿子某请我为父亲的画像作赞,说:‘有伯玉的墓志,父亲的事业就不会朽灭;对逝者尚不能释然的,只差明公您的一句话了。’友人袁长史又来劝说:‘我过去认识李翁,伯玉所说确实如此。’伯玉说,李翁应皇帝诏命,本当由京兆尹推举而受旌表,已经戴上官帽、穿上官服了。如今为什么还穿处士的服装?回答说:‘官服一两次穿过之后,最终不再穿了。’为什么称他为儒者却又经商?回答说:‘李翁本是兵家子弟,年轻时读书,能够写文章;但因家贫,不能共同奉养两位尊长,所以被迫经商。’又为什么称他为商人却又是儒者?回答说:‘李翁本来经营十分之一的利润,善于筹算,然而并不轻易许诺;同时又有天幸,常常得到帮助。早年在乡里经商称雄,后来在县中称雄,直到在郡中称雄。但他仓促间穿衣也必定合乎礼法,不喜欢侠游少年的作风;所到之处总能使贤人豪士和长者倾倒,所以众人都把他归入儒者之列。李翁年轻时没有儿子,过了壮年才接连生了五个儿子。有一天,他把价值千金的债券全部烧掉,说:‘我不愿意向别人追讨利息,使后代受累。’他的弟弟经商积蓄不如李翁,但母亲非常偏爱弟弟,常常忧虑地看着李翁。李翁假装没有察觉,减少自己的财物来补益弟弟,前后两次都不顾惜。那么李翁就不只是外表像儒者而已。李翁有五个儿子、一个女儿,婚嫁之事几乎办完了一生;为什么又称他为儒者而又像佛家人呢?回答说:‘李翁晚年得到喜上人,与他交游而有所悟,从此奉持佛经,不常吃鱼肉。他曾经协助修缮瓦官寺,后来又协助修缮玉皇阁,其他布施更是数不胜数,尤其把断绝一切恩爱眷恋作为修法的根本。他病重时妻子去世,完全不悲伤,说:‘生命只是幻化的寄寓,妻子儿女只是幻化的聚合,为什么还要匆忙扰乱我的精神境界?’病势危急时,他告诫众子不要哭泣,端坐了五天,飘然逝去。是儒者吗?是释家人吗?凡是儒家认为存在的,佛家必认为不存在;儒家认为不存在的,佛家必认为存在。两者形成确定见解的由来不同,但定力是一样的。我过去和伯玉有瓦官寺的缘分,又曾路过玉皇阁,看到李翁的功绩伟大得令人改容,于是认为长史儿子的话确实可信。岂止伯玉的话可信,于是为他的画像作赞说:‘你阅历世间七十七年,为什么头发仍然乌黑,面貌仍然纯和?为什么一会儿经商,一会儿为儒,又一会儿成为佛家人?为什么行迹如此不同?你采撷精华而淘汰粗粝。把精华采撷出来归还佛祖,难道也可以使儒者、商人都成为你吗?’ 这究竟是画像吗?幻化的东西都消尽了,而不幻化的东西仍然安然无恙吗?又题写幼于画像赞 你的头发乌黑,脸色红润;太夫人作为你的母亲,而里、仞、顷三株玉树作为你的儿子;你每天在他们中间徜徉,见到的人都以为你不是神就是仙。你所著的书装满车辆,足以使人目不暇接,可以流传百千年。为什么还要把肉身寄托在丹青之中,而且如此急切?你向西走到金陵,托付我的破扫帚来传扬人的容貌和荣名。唉,事情确实如此,难道不是如此吗?闫希言道人画像赞二章 他把头发挽成椎形发髻,赤脚,面颊丰满,腹部肥大;晒着炎热的太阳,凿冰洗浴。一顶单层头巾,四季都穿。他是天帝的弄臣,是上天的逸民;游戏人间,逍遥无边。不涉入思虑,更何况贪欲和嗔怒?保养元气以护卫形体,远离凡俗而合于真道。羽化是他的行迹,舍利是他的身体。他无处不往,却有某种东西永远不灭吗?希言,希言,蓬头,蓬头。我能够凭臆测知道你的姓名和容貌,却不能追问你的修行才能;看见你离去,却不能测知你从哪里来。因此只能辨认你是散仙,却不能确定你的品级和流派。我不跟随你,你也不留住我。哈哈,算了吧。太子少保、大冢宰袁抑之画像赞 面颊红润而鬓发仍黑,肌肤丰满而骨骼十分坚实;不设城府,胸中的荆棘自然削平。白简所加的弹劾,令皇帝为之震动,而他自己一向认为不足;清风所到之处,士林都仰慕跟随,而他对这些特别淡然。他舍弃车马而步行,是大夫中年时的操守;身居高位而只食蔬食,是君子终身的权宜。至于接续俸禄供给、扶助太子而使其显贵升迁,那是君主想要亲自尽到为君之道,与公又有什么关系呢?唉!居家时牵系着朝野的希望,出仕时却没有雕琢山林隐士的天然本性。难道鸿雁的羽毛可以作为仪表,而鸿雁的踪迹却无人能够攀及吗?还是要把蓬户变成龙门,使彩霞充满它的集市吗?你是坚贞磊落之人,若不是夫子,还有谁配让你执鞭随从呢?大防吴明卿先生画像赞 年轻时与你登徒子同样俊逸,晚年却不像三闾大夫那样憔悴。不可混杂的是你宽广的气度,不可动摇的是你浩然之气。悠闲自足,潇洒而无牵累。因此头发虽白而精神旺盛,面颊红润而肌肤润泽。只是稍稍雕琢天然本性,沉浸在诗书六艺的府库之中。广泛会合文章类别,与名士为伍;如王维作画,如迦叶起舞。不知情的人以为你只是张楚那样的文士,了解你的人则称你足以凌厉千古。唉!这个人,难道是把于鳞君当作兄长侍奉、把元美甫当作弟弟蓄养的吗?老乳母王氏画像赞 乳母已经八十八岁了,年轻时苍健,老年时纯粹;五官尚未衰败,牙齿【疑字】仍然完整。她不耕田,也不养蚕,却有两簋重叠的绵帛。她哺乳我,前后只有三年;她从我这里取得的食禄,按卦数已经用尽,却仍然不肯抛弃我。她究竟是人,是天,还是佛家所说的缘分呢?王叔敬六十岁画像赞 虎形面颊,虬龙般的胡须,远远望去伟岸异常。脸色红润,头发乌黑;一接近他,便觉得和蔼雍容。胸襟衣裳都浸润着诗书气息,在帝城中作小隐士,在乡里收敛光芒。是相国的孙子,清卿的弟弟,棘丞是父亲【缺字】甲,侄子询问时也不说。另有一番天地。江南仲画像赞 以诗自我娱乐,不求借此取名;以医术利益万物,不求靠此谋生。胡须飘逸,面色润泽,精神内藏,骨骼坚实。有时居水边山中,有时游走市井,有时出入公卿之间。我不能确定他的品级,还是去问洪阳散仙吧。《弇州续稿》卷一百五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弇州续稿巻一百五十二明 王世贞 撰文部祭文祭曹中丞文呜呼!大江西来,擘峡滔滔,浴景双轮,衔云万艘小滙。渚宫是生人豪,其豪于宦,早践三馆,铁冠霜栗,白简星灿。四履所及,百城屏翰。其豪于政,称霹雳手,尺檄衡飞,片言立剖。金紫胁息,黄墨奔走。其豪于诗,挥洒惟意,长空摩雕,峻坂驰骥,跌宕真宰,鼓吹意气。其豪于饮,糟丘是营,中山千醉,后军一醒,履弛缨絶,粉泽纵横。凡公之豪,为世暮指所世覩者,公之余耳。荷衣赤芾,蓬戸朱邸,不见嗣宗乃絶臧否。公我父行,识荆未尝,乃公桑梓,为余疆塲,邮筒数飞云汉。自章乌丝素书以受雌黄,他山之石谊取攻玉,曝献敢辞。神交则恧,曽未何日报公不禄?金隄溃流,龙峰推谷。呜呼哀哉!有防在觞,有纎在弦,百美当心,如何弃捐?岂握鲸鬐而逐青莲,或化为箕游神九天?天与令子,公信有后人与令问,公信不朽。玺书且下上冡,牛酒以此酹公,当亦肯首。呜呼哀哉,尚飨。祭刘封君文呜呼!古称盛德获报,不于其身,必于其子孙。然至身为德,而能贵其子,子贵而能及其身,此固造物之所靳予,而世之显者,又或赢于天而畸于人。公学穷五车,而业困一第,盖髪垂颁,而始观国之賔,其初可谓屯矣。及廷尉君之骏发也,甫逾冠而翘然,遽登乎要津。夫仕莫崇乎九列,锡莫侈于三命。凡立三朝,而公三得之,易于人主之一嚬。考功氏之所貤者曰:「文誉茂扬,行谊克敦。」司封氏之所嘉者曰:「行惇孝友,才具经纶。」乃至饬躬砥行,学古通经,则又公之所被于光禄勲者也。今夫士冥修于衡茅之下,而受知于九重之尊,其所宠灵光大,亦足以自伸矣。然公受之若惊,享之若冺,过其里者疑其畏垒之居,而即之者以为羲皇之民。不琢其文以还浑沦,谓齿虽毁而复齯,髪虽颁而宜鬒。胡一疾之告弥,遂奄然而返,真岂所谓五福者不免于考终命,而都官若卢之狱,不当为廷尉不寃之民耶?贞辱宦游公卿,又辱与公之子亲,乃不获贽帛以登公之堂,而殁不能执绋以从公之輴,徒结思于巴江与三峡之暮云,跪衔悲而奏防,聊以托于芷苹。呜呼哀哉!尚飨。祭封少师李翁文呜呼!天笃圣君,必有贤臣;天毓贤臣,乃畀吉人。吉人者,何?我永懐公实生少师。乘时奋庸,少师作霖以膏九土,谁为出云?公实大卤。少师作楫以济大川,谁为产材?公实名山。凡此相业,曹随宋守,归德于公,少师不有。凡此相门,衣锦佩璧,归报于公,少师不食。公有贤配,如鳯如鸾;公有喆孙,为玉为兰。过公之里,太和所委;入公之堂,百顺所萃。覩公之容,蔼若春融;接公之谈,穆如清风。世乐婆娑,乆而厌之,倐焉乘风,煜然化箕。贞等视公,实大父肩;少师视贞子晜之间。骥脱服箱,康庄凿落;骧首长鸣,追感伯乐。所以南州千里,酒絮今我一觞。府主之父,呜呼哀哉!尚飨。祭陆胥▯先生文呜呼!自浙而西,冠盖之族,其最华者,唯平原陆。中吴以南,仁让之里,其最贤者,惟公。桥梓公登上庠,褎然鹗荐,敓儁南宫,秉法淮甸,持衡要人龃龉以归。淼淼平湖,悠悠乐饥。荀产八龙,公得其半。伯也膏宇,叔亦翔汉,仲季见田,厥占文明。寛衿大绅,委蛇里庭。公虽三世不称膏腴,过从诸郎拟中大夫。国则华胥,乡犹畏垒。恂恂长者,抑抑君子。人境可乐,胡为厌之?甫及杖国,而遂骑箕鹤,驭垂旌,天棺瘗玉。悲者百身,颂者五福。惟先中丞,岁辛在丑,射策金马,从公之后。唯岁在未,伯氏叔氏则贞与懋,后先尾骥。古称世讲,再世而已,宁如公我兄弟父子?贞旋自郧,懋旋自燕。距公仙游,甫及期年,椒浆蕙肴,敢告灵舆。公神行天,为我踌躇。呜呼哀哉!祭王员外道立文呜呼!公之游黉,贞幸相从九年,以长实兄事公。癸卯之秋,爰荐仲氏,以逮及余,复称公弟。余倦而归,公始頴脱,婆娑公车,徘徊下列。及余三起,见公承明,执手欢笑,有逾平生。郧襄西迈,公尚留滞,邮筒椷心,殆无虚岁。余甫纳节,公氏职方,痛哉!除书与讣相将。公于词章,珠玑咳唾,晩而藏腴;大羮不和,公于谈辨,川涌霞舒,晩而葆光,澄襟湛如。六馆四明,出入人师,矻矻穷年,宛若退之。秩宗考工,九载为郎,偃蹇不调,又若冯唐。天于才贤,夫岂无属?何用之晩而夺之速!青衫防拖,瘦马戍削,何予之廉而享之薄!万里归魂,千秋夜防。公今已矣,聊冩余哀,尚飨。祭周云川先生文

译钦定《四库全书》《弇州续稿》卷一百五十二 明 王世贞 撰 文部 祭文 祭曹中丞文 呜呼!大江从西面奔流而来,冲开峡谷,水势滔滔;两轮太阳映照水面,万艘船只衔云而行,汇聚于小滙。渚宫由此生出一位人中豪杰。他在仕途上的豪迈,早年便登上三馆,戴铁冠而威严如霜,执白简而光彩如星。四方足迹所到之处,百座城池都成为屏障和辅翼。他在政事上的豪迈,被称为霹雳手;一尺长的檄文横飞,片言便能立即剖断。金印紫绶的显贵为之屏息,掌文书的官吏奔走办事。他在诗歌上的豪迈,挥洒全凭心意;如在长空摩挲雕鹗,如在险峻山坡上奔驰骏马;纵情于造化,鼓吹自己的意气。他在饮酒上的豪迈,以酒糟堆成丘山,饮中山酒千杯而醉,后军中只有一人清醒;鞋带松弛,帽缨断绝,脸上酒色纵横。凡是公的豪迈,成为世人晚年所指、世代所见的,不过都是公余下的一部分。身穿荷衣和赤芾,居处从蓬门到朱邸;不必像阮籍那样评论人物的好坏。公与我父辈相当,我虽未曾亲自拜识,却因为公是我的乡梓前辈,成为我的疆场前导;书信往来频繁,如同飞过云汉。公亲自用乌丝素纸书写,接受我的评点;借他山之石来攻玉,本是取义于此,我怎敢推辞进献意见。精神上早已相交,却惭愧还没有报答公,公便去世了。金堤溃决,洪流奔涌;龙峰崩塌,山谷被推平。呜呼哀哉!酒杯中有泪,琴弦上有悲声,百般美好的回忆齐集心头,怎么能舍弃?难道你手握鲸鱼的鳍,追随青莲居士;或者化作箕星,在九天遨游?上天把你的好儿子留给人间,公确实有后代;又留下美好的名声,公确实不朽。诏书将要下达,告知上坟之事;我带着牛和酒来祭奠公,公也应当会点头接受。呜呼哀哉,尚飨!祭刘封君文 呜呼!古人说,盛大的德行得到报偿,不在本人身上实现,就一定在子孙身上实现。然而一生修德而能使儿子显贵,儿子显贵又能使自身得到尊荣,这本来是造物主吝惜给予的;世上显达的人,又有的在天命上有余而在人事上偏缺。公学问穷尽五车,而功名困于一次进士考试;大约头发已经花白,才开始作为国宾受到礼遇,他早年可以说是十分困顿了。等到廷尉君迅速显达,刚超过二十岁便卓然出众,突然登上显要职位。仕途没有比九列更尊贵的,恩赐没有比三命更丰厚的。公三次参与朝廷大典,三次得到这些荣宠,容易得如同只使君主皱一次眉头。考功氏所加的褒语说:‘文章声誉盛大传播,品行义理能够笃厚。’司封氏所嘉奖的说:‘品行敦厚,孝友兼备,才具足以治理事务。’至于谨慎修身、砥砺品行、研习古学、通晓经书,又是公从光禄勋那里获得的赞誉。士人隐居在简陋茅舍下,却得到九重天子的知遇;这种宠遇和荣光,也足以使自己伸展了。然而公接受它仿佛受到惊吓,享有它仿佛全不在意;经过他的乡里的人,怀疑他住在简陋的畏垒之中;接近他的人,则以为他是羲皇时代的百姓。他不雕琢文饰而返归浑朴,牙齿虽毁坏却又长出新齿,头发虽花白却应该仍然乌黑。为什么一场疾病刚刚说要好转,便突然长逝?难道所谓五福也不能免于善终,掌管官狱的都官若卢,竟不应当使廷尉成为无罪之民吗?我惭愧地在公卿之间为官,又有幸与公的儿子相亲,却未能带着礼物登上公的厅堂;公去世时又不能执绋跟随灵柩,只能在巴江和三峡的暮云之间寄托思念,跪地含悲写下祭文,姑且把它寄托在芷草和蘋草之上。呜呼哀哉!尚飨!祭封少师李翁文 呜呼!上天厚待圣明的君主,必定有贤能的臣子;上天孕育贤臣,才会把吉祥之人赐给他。什么叫吉祥之人?我永远怀念的公,确实生下了少师。少师顺应时势奋发建功,成为甘霖滋润九州,谁为他兴云?确实是公。少师成为渡过大河的舟楫,谁为他生出良材?确实是名山。所有这些辅佐君王的事业,像曹参、萧何相继守成,宋代名臣承继功业,都应把德归于公,少师却不自居。所有这些相门荣耀,穿锦衣、佩美玉,回来报答公,少师却不亲自享用。公有贤德的配偶,如凤凰鸾鸟;公有聪哲的孙子,如美玉兰草。经过公的乡里,太和之气所聚;进入公的厅堂,百般顺遂都汇集在那里。看见公的容貌,和蔼如春日融和;听公谈论,平和如清风。人世的快乐悠游了很久,公已经厌倦,忽然乘风而去,光耀地化作箕星。我等看待公,实在如同祖父;少师看待我,也在父子兄弟之间。骏马脱离车箱,驰入康庄大道;昂首长鸣,追念伯乐。因此南州千里之外,今日以酒絮敬献一觞。府主的父亲,呜呼哀哉!尚飨!祭陆胥【缺字】先生文 呜呼!从浙江向西,冠盖相连的家族中,最为显赫的,只有平原陆氏;中吴以南,仁义谦让的乡里中,最贤德的,只有公。公与父兄一同登上上庠,才华出众,像鹗鸟被荐举;在南宫考试中夺得俊才之名;掌管淮甸法度,因与权要意见不合而归。平湖浩渺,安然以清贫自乐。荀氏有八条龙,公家得到其中一半。长兄使家业兴盛,叔父也飞腾于仕途,仲弟、季弟都显露田产和文名,这是文明昌盛的征兆。宽衣大带的士绅,来往于乡里庭院。公家三代虽不称为肥沃富贵之家,但来往的诸位郎君,足以比拟中大夫。国家如同华胥之国,乡里仍像畏垒之地。公是恭敬谦和的长者,也是端庄自持的君子。人世可以享乐,为什么要厌弃它?刚刚达到杖国之年,便骑箕乘鹤而去,驾驭垂旌之车,天棺葬玉。悲痛之人恨不得以百身代替,颂扬的人说他具备五福。先中丞在辛丑年,赴金马门应策,成为公的后辈;到了乙未年,伯氏、叔氏便是我与懋,前后跟随骏马之后。古人所说的世代讲学,最多不过两代,哪里像公与我这样兄弟父子相承?我从郧地回来,懋从燕地回来。距离公仙游刚满一年,今日以椒浆和蕙肴,恭敬地向灵车告祭。公的神魂行在天上,请为我稍作停留。呜呼哀哉!祭王员外道立文 呜呼!公在学校求学时,我有幸与公相从九年;因为我年长,实际把公当作兄长侍奉。癸卯年秋天,先推荐二弟,后来也推荐我,于是又称公为兄长。后来我疲倦而归,公才脱颖而出,在公车考试中从容游历,在低等职位中徘徊。等到我三次起用,见到公在承明殿,握手欢笑,比平生交情还要深厚。我向西走到郧襄,公还滞留在那里,书信寄托心意,几乎没有一年中断。等我刚刚辞官,公却任职于职方,痛哉!除授诏书和讣告接连而来。公的文章,吐气咳唾都是珠玉,晚年更加深厚;如大羹无需调味。公的谈论辨析,如河水奔涌、彩霞舒展,晚年更加收敛光芒,胸襟澄澈深沉。出入六馆、四明,成为人们的老师,终年勤勉不懈,宛如韩愈。任职礼部和工部,九年担任郎官,困顿不得调迁,又像冯唐。上天对于才德兼备的人,难道没有安排吗?为什么任用得如此晚,却夺去生命如此快!青衫拖地,瘦马削瘦,为什么给你的待遇如此清廉、享用如此微薄!魂归万里,长夜千秋。公如今已经逝去,我姑且写下悲哀。尚飨!祭周云川先生文

呜呼!世之所欲得者,贵夀、多男子而已。公贵矣,然品犹屈,而称四夀矣。然袠望七而未至,多男子矣。及殁而执丧者,仅徐卿之二,则凡世之所欲得者,公固畧有之,而其所欲得之极者,乃逊让而未备。公之为开,而开政报优;佐泉而泉人理进;牧而牧事脩。俱无论矣。独其片言而折,如林之白刃于道。周不至挟倭而劘吾泉,脱泉人数十万之命于狼虎之喉。某闻之,活千人者必侯公之功,独见掩于忌口而不収。虽公易箦之际,娓娓焉而道其详,某亦窃冀以延年而又不讐。呜呼!岂古语果难徴,而苍苍者果难知耶?或大算有定,而莫能推移耶?抑公乆不当夀,而借此以后其期耶?将不逮身,而发于子姓孙枝耶?公以易而师我先君,寻以易而为我师。先君之下帷者五岁,而贞之请益者一朞。方郧节之初解,欣杖屦之日追,忽二竖之绵延,痛昊天之不憗遗。凡为某师者二,而皆有颂以嘉其耄耋,乃独使我操管而奏公之诔辞,愧无以报公,而还二子经,徒抱遗编而自悲。呜呼哀哉!尚飨。祭冯右山公文呜呼!公生三十四年而始成进士,为名诤臣,为循守令者,仅十三年而遽谢事。及其以齿德尊于乡,称乡先生者逾三十三年,而后奄然而仙逝。岂造物之所隆施者材,而其所靳予者位?夫既不尽竟公之用,而又畀之象贤之嗣,意者欲佚公之身,隆公之享,而俾为公嗣者善继公之志耶?凡人才之挺生,必有益于斯世。入而为政于朝,棱然白简之鋭;出而为政二邦,蔼然甘棠之蔽;归而为政于乡,则九里之河所渍也;为政于家,则万石之风所被也。槖笔侍从,人见以为公之所自致;纡紫横金,人见以为令子之所推贲;而孰知其两相成而两相契耶?所谓契者,父子之间互为知己;而所谓成者,子以父而贤,父以子而贵。夫公之寿已开八袠,而众犹惜其未既,盖覩其黔鬓朱顔,庶防藐姑射之姿;而闻其握枢杜权,将有得于籛素之秘耶?公之子方显庸,念不以一朝之菽水而易九鼎之崇味,叩枫陛而陈情,指椿庭以扶侍。既就养之无方,乃志物之咸备。公始怡然还其子于朝家,而还其身于元气。呜呼!五福既完,百顺攸萃,荣哀始终,去留无滞。公神洋洋,何所不际?独垂白之门人,望灵旗而雪涕,敢致酹于浆椒,复崇肴于▯蕙,溯流风以写钦灵,庻防其来憇。呜呼哀哉,尚飨。祭张东沙文呜呼!惟公令德,皇所惠绥。少而释褐,中而解龟,晚専一壑,逾期及颐,五十五年,朝野半之。出为甘霖,九有渐滋;处为庆云,五彩彪离。潜珠自媚,渐羽可仪。湛思著述,笃老不衰。俯汲衿绅,鼎贵不移。上下千古,出入百氏,齿牙余羡,流芬遐裔。迹絶公府,人疑简贵;在彼艺林,嵇阮公譬濬冲。小子叨承,把臂数驰,尺牍贲草,先诔溲勃之防。采不我弃,神交岂敢及门?则未。呜呼!不朽者文,不冺者名。八座匪贵,片语为荣;八袠匪夀,千秋若生。石椁司马,庐山长平,宁如茂屿?天畀佳城,椒浆虽薄,可以荐诚。尚飨。祭秦虹洲文呜呼!公起髙第,为郡司理,入郎青▯,献国之是营防,将作靡恤胼胝,银台进防,典客文轨于藩于臬之纲之纪。甫长旬宣,遽中萋菲,归而治生,以营甘防。上有慈白,下有令子,衎衎斑斓,辅以金紫。其最得者,教育多士,衍洙泗流,滙为浙水。醉白名堂,通德标里,兰玉之外,皆为桃李。雀舫载觞,鹍弦盈耳。天既丰之,享不为侈,胡忽夺之,委顺而已。贞少于公,垂迨一纪,鹿呜并歌,鹓行齐趾。晩而获归,文字知己,遇余必酒,酒不忍止,我醉欲眠,公亦不起。或飞大白,或掷麈尾,人拟公仙,公故自拟。乐则三之,福且五矣。呜呼!风标鲜令,容徽温美,耳热矜辞,听者亦喜。一旦都尽,令人心死,百身曷赎,九京莫起。呜呼哀哉,尚飨。再祭秦子成方伯文呜呼!公之举髙第入青琐,徘徊九列为良二千石,不佞之志略言之人亦能知之。其剀直温慈,所居官前后有声实,而得材于二浙尤盛,不佞之志略言之人亦能知之。归而奉太夫人,有佳子弟,内极伦常志物之娱,外有泉石声酒之乐,不佞之志略言之人亦能知之。其用而未尽究也,奉太夫人而弗获终也,有佳子弟而未见其登用也,此公之所没而难于瞑者也,不佞之志略言之人亦能知之。而今者,公塟矣!生而聪明正直,其精爽必不昧,不佞愿有以告也。夫生而得为人已不易,公独贵且冨焉,其宁无所自耶?贵且冨不易,而又有文有宦迹有乡党称,又宁无所自耶?公之身不为世名臣,则必禅栖羽客之隽,而其小有所未满者,此非歉于前,乃有所待于后也。公虽冥冥中幸精専其念,毋昧其本,上而皈依大道,下而求续隂功,则公殁不殁也,未满者乃满也。不佞病不获亲举觞,而此一觞不为虚也,公其鉴我釂我哉!尚飨。祭子与文

译呜呼!世人所希望得到的,不过是富贵、长寿、多子而已。公已经显贵,但品秩仍然受压抑;号称四寿,却未到七十。儿子很多,但去世后为他服丧的,只有徐卿的两个儿子。这样看来,世人所希望得到的,公大略都有,而他们最希望得到的,公却谦让退避而未能完备。公任开州官,开州的政绩得到优等;辅佐泉州,泉州百姓得到治理进步;任牧守,牧守之事也得到修治。这些都不必说了。唯独他的一句话便能折服敌人,像树林中路上的白刃。若周公没有及时到来,挟持倭寇进攻泉州,泉州几十万人的性命便会脱离狼虎之口。有人告诉我,救活一千人的功劳,必定应当封侯;但公的功劳偏偏被忌妒之言掩盖而没有得到收录。即使公临终之际,还娓娓道出事情的详细经过;我也暗自希望借此延长他的寿命,却终究没有应验。呜呼!难道古语果然难以验证,苍天果然难以知晓吗?或者人的寿命大数已经注定,不能推移吗?还是公本来不应当长寿,只是借此事延长了期限?或者不能在本人身上实现,而要在子孙后代身上显现吗?公因为《易》学成为我先君的老师,不久又因为《易》学成为我的老师。先君讲学五年,我向公请教一年。正当郧地节度任期刚刚解除,欣喜地期待天天追随公的车杖时,忽然疾病缠绵不绝,痛惜上天不肯留下这样的人。我两次拜公为师,两位老师都有颂辞赞美他们的高寿,偏偏这一次却让我执笔写下公的诔辞。我惭愧无以报答公,只能归还那两部经书,徒然抱着遗留下来的书稿自我悲伤。呜呼哀哉!尚飨!祭冯右山公文 呜呼!公活到三十四岁才考中进士,做了有名的谏臣和清廉守令,不过十三年便突然辞职。等到他因年长德高受乡里尊敬,被称为乡先生,已经超过三十三年,然后才突然仙逝。难道造物主厚待他的是才干,而吝惜给予他的是官位吗?既然没有让公充分施展才能,又赐给他一位像他一样贤能的后嗣,或许是想让公安逸其身、隆盛其享受,并让作为后嗣的人善于继承公的志向吧?凡是杰出的人才出生,必定有益于这个时代。入朝治理政务,锋芒像白简一样锐利;出任两地长官,恩泽如甘棠树荫;归来治理乡里,仿佛九里之河都受到他的浸润;治理家庭,则有万石君的遗风流布。手持文笔任侍从,人们以为这是公自身取得的;身佩紫绶、腰横金印,人们以为是令郎推恩使他显贵;又有谁知道父子二人相互成就、相互契合呢?所谓契合,就是父子之间彼此视为知己;所谓成就,就是儿子因父亲而贤,父亲因儿子而贵。公的寿命已经超过七十六岁,众人仍然惋惜他没有活到更高寿数,大概是因为看见他鬓发尚黑、面色红润,几乎还有藐姑射仙人的姿态;又听说他掌握枢机、杜绝权力,难道将要得到彭祖、籛铿所掌握的长生秘诀吗?公的儿子正显达建功,想到不能因为朝夕奉养的粗食清水而改变九鼎般尊贵的滋味,便叩击枫陛陈说心情,指着椿庭请求扶侍父亲。既然已经无法以实际方式奉养,便在志意和礼物上把一切都备办齐全。公这才怡然地把儿子还给朝廷,也把自身还给天地元气。呜呼!五福已经完备,百般顺遂都汇聚一身;荣华和哀痛都有始有终,离去和留下都无所滞碍。公的神魂洋洋然,哪里不能到达?只有头发花白的门人,望着灵旗流下眼泪,谨以椒浆祭奠,又增献蕙草美肴,追溯遗风以抒发敬意,希望公的神魂来此休息。呜呼哀哉!尚飨!祭张东沙文 呜呼!只有公的美好德行,得到皇帝的恩惠和安抚。年轻时脱去布衣,中年辞去官职,晚年专心守一山壑;超过年期,活到七十七岁,仕途与隐居各占一半。出仕时如甘霖降临,天下渐受滋润;退居时如庆云出现,五彩灿然。潜藏的明珠自然光彩自媚,渐丰的羽翼足以成为仪表。深沉思考并著述,到了老年仍不衰减;俯身接待士绅,即使极其尊贵也不改变。上下贯通千古,出入百家,言谈余韵令人羡慕,芳名流传后世。踪迹远离公府,人们以为他简静而尊贵;在艺文之林中,仿佛嵇康、阮籍,公可与他们相比而更为深厚。小子我承蒙公屡次接引,曾多次与公并肩疾行;书信使草木生辉,先写下的诔文如同溲勃之类【疑义】。公不嫌弃我的浅陋,我这种精神上的交往哪里敢登门求见?终究未能。呜呼!不朽的是文章,不灭的是姓名;八座高官并不尊贵,一句话得到赞许便是荣耀;八十岁并不算长寿,千秋之后仍如同生存。司马迁葬在石椁,长平侯葬在庐山,哪里比得上茂屿?上天赐下佳城,椒浆虽然浅薄,却可以用来表达诚意。尚飨!〔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十五年〕 祭秦虹洲文 呜呼!公以高第出身,任郡司理;入朝为郎官,掌理青琐之职;为国家谋划营建,任将作官而不顾手脚起茧;任银台之职,进呈文书;掌典客,制定藩国和按察机构的文书纲纪。刚刚主管地方宣抚事务不久,便突然遭到谗毁,只得归家经营生计。上有慈爱的母亲,下有优秀的儿子,享受天伦,辅以金紫荣服。公最有成就的,是教育众多士子,使洙泗之学流传,汇成浙江的学脉。以醉白为堂名,以通德为里表;除了兰玉子弟之外,众人都成为桃李门生。雀舫载着酒杯,鹍弦乐声充满耳边。上天既然使他丰厚,享有这些并不算过分;为什么忽然夺去生命,只能顺受而已?我比公年轻,接近一纪之数;曾与公同参加鹿鸣宴,同在鹓行中并列。晚年才得归来,成为以文章相知的朋友;公见到我总要饮酒,酒不忍停止,我醉得想睡,公也不起身。有时举起大杯,有时投掷麈尾,人们把公比作仙人,公自己也本来这样比拟。欢乐达到三倍,福分也将达到五种了。呜呼!风采鲜明美好,容貌温和秀美;耳热时夸说辞章,听的人也感到喜悦。一旦这一切全都消尽,使人心如死灰;即使以百身代替,又怎能赎回?九泉之下也无法使你复生。呜呼哀哉!尚飨!再次祭奠秦子成方伯文 唉!您考中高第进入中书省,周旋于九卿之列,成为优秀的二千石官员;我不才的志略中所说的那些人,也都能知道这一点。您刚正温厚而慈爱,前后所任官职都有声望和实绩,尤其在两浙得到人才最为兴盛;我不才的志略中所说的那些人,也都能知道这一点。您归乡侍奉太夫人,有优秀的子弟;在内尽享伦常亲情和志趣物欲之乐,在外又有泉石、声乐和美酒之乐;我不才的志略中所说的那些人,也都能知道这一点。只是您的才用尚未完全施展,侍奉太夫人却未能终老,有优秀子弟却还没看到他们被任用;这是您临终时难以瞑目的事,我不才的志略中所说的那些人,也都能知道这一点。如今您已经下葬了!您生来聪明正直,精魂一定不会昏昧,我愿有所告慰。人生下来能够成为人,本已不容易,您又独享尊贵富足,难道没有自己的因由吗?尊贵富足已属不易,又有文章、仕宦功迹和乡里的称誉,难道也没有自己的因由吗?您这一生若不能成为世间的名臣,就必定成为禅门高士或羽客中的俊杰;至于稍有未能满足之处,并不是前生有所亏欠,而是后世还有所等待。愿您虽然处于幽冥之中,也幸而专心守持此念,不要昧失根本:上则皈依大道,下则求得续积阴德。这样,您虽死而实未死,未满足的事也终将满足。我因病不能亲自举杯祭奠,但这一杯酒并不是徒然的,您请鉴察我的心意,接受我饮尽的这杯酒吧!尚飨。祭子与文

呜呼!子与其在秋蚤,乍有异传,使我心捣。曽未翼日,媺音贻好,豁然若释。若还重寳,仲冬之月,归自避言匿迹。惊声忽闻叩门,苕霅之间,其讣腾喧。嗣孤竖奚,袒跣崩奔。余始怛割,既而中疑,得非秋乎?又未几时,中表陆生至自江西,杯酒犹接,遽尔告暌。呜呼!天耶?夺我三益。伯玉有言:「子所矜式,唯于鳞朝而元美夕。」于鳞已矣,子复长隔。忆在西曹,子诗已成,忽涤往诣,尽汰浮名。惠而好我,携手同行。诗匠开元,文轨西京。子之旧侣,或挽或笑,其他异趣,或呶或召。子如弗闻,拊膺髙蹈。譬渇遇饮,辞晦获曜。吾侪小人,哓哓嚣嚣。子探骊珠,祢而弗骄。醍醐之柔,靡所不调。薄夫为敦,鄙心用消。游士失职,其寒栗斯。子握大杼,衣之被之。岂唯苦寒,亦复调饥。子为大灊,是餔是糜。贝锦之虞,得子而誉。回车之恸,得子而路。刺渝踵接,响应景慕。来则麋集,去亦狼顾。子之通籍,垂三十年。亥步所穷,东西南天。春与雨偕,秋与霜还。左图右书,其中萧然。呜呼!子与六十,岂夭?其惜子者,百嵗犹少。被紫纡金,藩伯岂▯?其祝子者,三事犹小。忽尔文星遽陨,防垣奄然。万巻戢之一棺,绮疏月沈,蕙帷霜寒。洪都迢迢,蠡水漫漫。生人之戚,莫若陨身。余不甚戚,谓子不冺。荣名在口,千秋若新。岂乏黄耉与土并陈?生人之穷,莫若无后。余不谓穷,谓子不朽。防言在耳,听者如旧。岂乏孙枝,忘彼先胄?余所急者,归子孤坟,且与余仲鸠子遗文。余所恨者,知己沈沦,踽踽凉凉,何心独存?宗生之逝,余困饘槖。及讣于鳞,哀谗并作。迨闻子音,萋菲方铄。词人阳九,余遘差薄。然是三子死而非死,余虽后死,乃絶生理。既忌丘壑,复惭朝市。子芬众口,余秽人耳。哭于鳞诗,字千二百,老而才尽,非子是惜。抚棺一恸,聊表余臆。霅溪咽流,天目萎色。呜呼伤哉!呜呼痛哉!再祭子与文呜呼!岁聿云暮,氷霜凄其,菰城之东,君始大归,埋玉其中,千秋永暌,无以慰君。七尺丰碑,树之隧傍,过者式之。文人无行为,世所訾是,故表君。玉质金徽,文人无用,为世所窥,是故表君。南奠东绥,文人无命,为世所悲,是故表君。不朽其期,君有篇章,如星日垂,不以时隆,不随代卑。二三友生,肺附胆依,人谁不悉?畴用赘为?凡我告君,岂为君知?不昧者心,不冺者辞。昔酹于鳞,其言仅期,我春哭君,溪流已澌,山河结惨,水瘁草萎。归而一疾,几遂不支,穷冬畏途,妇挽儿追,岂不尔思?室是逺而,爰因树碑,附陈一巵。存有神交,没则神驰。呜呼哀哉,尚飨。祭宋廷尉望之文呜呼!孜孜奉国,知无不为,古人有之。窃以为疑,孜孜奉国,知无不言,古语有之。窃不谓然。公为名令,为名御史,惠声直声,洋洋世耳。迨乎藩臬,毁誉防之。虽三折肱,号为良医。入佐冋牧,以逮廷平密勿,赞襄功在无形。帝睠南顾,汝往开府。唯予喉咽,唯予肺腑。公持三尺,提衡百城。墨吏惴避,赤单讴迎。余皇蔽天,一鼔而窜。精镠檿丝,皇褒有灿。凡有所知,不敢藏臆。凡有所为,不敢爱力。其位愈显,其功愈髙。萋菲生焉。众睊用劳,留棘之迁,似右而左。公实嚣嚣,无所不可。君明臣直,是以求伸。伸我者君,抑我者臣。抗彼言路,如触乳虎,虽莫我龁,愈坚厥怒。譬陟崇冈,大明光光,其下防雾,跬武迷阳。帝曰毋害,实干城尔,姑即而家,以需特起。公之归来,左书右图,岂其邑邑而遽告殂?呜呼!丈夫盖棺始定,直道古心,良法防行。试令青蝇为公吊客。昔驳公疏,谓公彊愎,试再读之,何如贾陆?一死非欠,百身曷赎。公昔留棘,实后予除。临欲荐予,而竟踌躇。谓子虽才,谗尚罔极。今者强起,果罹兹厄。公之知予,胜予自知。我今悲公,公悲不悲?千里缄词,奏之繐幕,恩江絶流,阳山折崿。呜呼哀哉,尚飨。祭姚府尹文呜呼!公长台端,世皇之中,出入周秦,绣斧防騘,白简所上,屡回重瞳,蔼然春滋,以剂霜风。逮乎晩节,西臬东藩,长为县官,拊循元元,禔躬若卑,峻道则尊,凛然秋霜,以剂春温。京兆之政,匪循赵辙,扫去苛烦,务循简切。偃蹇诸贵,婆娑九列,抗手青门,缨羁绶绁。箬水洋洋,与泌俱清。杜门却扫,课仆长耕,前矩后规,左准右绳。守令师之,曰乡先生。公之在台,余郎西署,杯酒再亲,如豁云雾。乡郡匪遥,浮沈异路,分首垂白,飞书表素。公之二子,璧合芝骈,美秀而文,白眉最贤。数枉扁舟,访余娄川,尔汝之契,实托忘年。覩夀者相谓,岁当百。徐子长逝,公亦归息木稼。峰頽显智,同厄审公之讣,吊徐始得。徐几一恸,老泪欲枯,尚有余酸。以赴公庐,炮肉荷笾,浊醪瓠壶,侑以兹文。公茹之乎?尚飨。

译唉!子与在秋天早些时候忽然传来异常的消息,使我心中如被捣碎。还不到第二天,便传来美好的音信,说已转危为安,我顿觉释然。仿佛失而复得的重宝,到了仲冬之月,您从避讳隐迹之处归来。忽然听见叩门的惊声,苕霅之间传遍了您的讣告。继嗣孤儿竖奚,袒衣赤足,奔走号哭。我起初悲痛欲绝,后来心中又疑惑:莫非死的是秋天那个人吗?没过多久,表兄弟陆生从江西来到,杯酒尚能相接,却突然告知永别。唉!这是天意吗?竟夺走了我的三位益友。伯玉曾说:‘您所敬重取法的,只有早晨的于鳞和晚上的元美。’于鳞已经去了,您又长久隔绝。回想在西曹时,您的诗已经写成,忽然洗去过去的踪迹,尽行淘汰浮名。您惠爱我、喜欢我,便与我携手同行。诗歌取法开元,文章遵循西京。您的旧日同伴,有的拉扯您,有的讥笑您;其他志趣不同的人,有的喧闹,有的招呼。您如同听而不闻,拍着胸脯高蹈而行。譬如口渴遇到饮料,晦暗之处获得光明。我们这些小人,絮絮叨叨、喧闹不休;您探得骊龙颔下的明珠,称说它却不自骄。醍醐般柔和,无论什么都能调和。使刻薄的人变得敦厚,使鄙陋的心念消散。游学之士失去职位,冻得瑟瑟发抖;您掌握大梭,织成衣服给他们披穿。岂只是解除严寒,也能调理饥饿;您成为大灊山,为他们供给饭食和稀粥。遭受谗言构陷的忧患,因为有您而得到声誉;回车避祸的悲痛,因为有您而找到了道路。讥刺和诋毁接踵而来,却得到响应和仰慕。人们来时如麋鹿般聚集,离去时也像狼一样回头顾望。您取得仕籍将近三十年,足迹所到之处,穷尽东西南方。春天与雨一同到来,秋天伴着霜一同归去。左边是图,右边是书,室中清寂萧然。唉!子与六十岁,难道算夭折吗?爱惜您的人,即使百岁仍会觉得太少。身受紫绶、腰系金印,做藩伯难道还算微薄吗?祝愿您的人,即使做到三公仍觉得太小。谁知文星忽然陨落,边防之垣骤然崩塌。万卷书收藏进一具棺材,雕花窗下月色沉落,蕙草帷帐在霜寒中冷寂。洪都遥远,蠡水漫漫。活人的忧伤,没有比自身陨亡更大的;我却不十分悲伤,因为我认为您并没有泯灭。您的荣名仍在人们口中,千秋之后还像今天一样新鲜。难道会缺少老人与您同归于土、并列陈述您的事迹吗?活人的困厄,没有比身后无嗣更大的;我却不认为您困厄,因为我认为您不会朽灭。您的名言仍在耳边,听来仍如从前。难道会缺少孙辈枝叶,使人忘掉您的先世吗?我急切要做的,是把您的孤坟迁归故里,并且同我一起编次您遗留下来的文章。我所遗憾的,是知己相继沉沦,孤独冷落,我还有什么心情独自活着?宗生去世时,我困顿于粗食和空囊;等到于鳞的讣告传来,悲哀与谗言一同袭来;等听到您的声音,谗毁之言才稍稍消散。词人遭逢阳九之厄,我所遭遇的灾祸还算浅薄。然而这三个人虽死犹生,我即使后来才死,也已经断绝了生存的意义。我既忌惮山林幽居,又惭愧于朝廷和市井之间。您的芬芳流传于众人之口,我却污秽得只配被人听见。为于鳞写悼诗,写了一千二百字;我年老才尽,并不是因为舍不得您。抚摸棺木大哭一场,姑且表达我的心意。霅溪呜咽着流淌,天目山也仿佛颜色枯萎。唉,悲伤啊!唉,痛苦啊!再祭子与文 唉!一年将尽,冰霜凄清;在菰城以东,您开始长久归宿,把美玉般的遗体埋葬在那里,千秋万代永远隔绝,我没有什么可以慰藉您。树立七尺高的丰碑在墓道旁,使经过的人都肃然致敬。文人如果没有作为,世人就会加以非议,所以我要表彰您。您有玉一般的资质、金一般的声誉,文人的才华若无用处,就会被世人窥视,因此我要表彰您。向南镇奠、向东安抚;文人若没有命运,就会被世人悲悯,因此我要表彰您。您的不朽有其期限,您有篇章流传,像星日一样高悬,不会因时势而兴衰,也不会随时代而卑下。二三位朋友,肺腑相亲、肝胆相依,谁不知道呢?哪里还用我多说?我所告诉您的这一切,难道是为了让您知道吗?不昧的是心,不泯的是言辞。过去祭奠于鳞时,他的话只说到约期;今年春天我哭祭您时,溪流已经冻结,山河满含惨意,水木凋瘁。归来后我得了一场病,几乎支撑不住;严冬走在险路上,妻子牵挽,孩子追随,难道我能不想念您吗?居所太远,所以借树碑之机,附带陈献一杯酒。活着时有精神上的交往,死后则精神飞驰相会。唉,悲哀啊!尚飨。祭宋廷尉望之文 唉!勤勉奉事国家,凡是知道的没有不去做,古人有这样的人。我私下对此感到疑惑;勤勉奉事国家,凡是知道的没有不直言,古语有这样的话。我私下却不认为如此。您做过有名的县令、有名的御史,仁惠之声和刚直之声洋溢于世。到了任藩臬之职时,毁誉便一起袭来。虽说经历三次折断手臂,终于号称良医;入朝辅佐九牧,直到廷尉任上参与机密政务,辅佐成就都在无形之中。皇帝眷顾南方,说:‘只有您是我的喉舌和肺腑,您持三尺法剑,提衡百城。’贪官畏惧躲避,百姓歌唱欢迎。我军威蔽天,一鼓作气便把他们驱逐;精美的镠金和檿丝,皇帝的褒奖灿然可见。凡是有所知晓,不敢藏在心中;凡是有所作为,不敢吝惜力量。地位越显贵,功劳越高,谗毁也由此产生。众人因嫉妒而劳心,使您迁官留在棘卿之职,似乎升迁实则左迁。您实际心情坦荡,无所不可;君主明察,臣子刚直,因此事情得以伸张。君主使我得以伸张,臣子却压抑我。我抗争于言路,如同触怒乳虎;虽然没有人能咬伤我,却使它更加坚怒。譬如登上高冈,阳光明亮;山下却被阴雾笼罩,举步之间便迷失于阳光。皇帝说:‘不要伤害他,他实在是国家的干城。暂且回到您的家中等待,将来特地起用。’您归来后,左手读书,右手看图,怎么会郁郁不乐而突然去世呢?唉!大丈夫要到盖棺之后才可定论;您的正直之道和古人之心,以及良法,都将永远流传。假如让青蝇来做您的吊客,请再读一读我过去驳斥您的奏疏,说您刚强任性;再看看,这与贾谊、陆贽相比又怎么样?一死并不算亏欠,即使百次献身又怎能赎回您的生命?您过去被留在棘卿之职,实际是在我被授官之后才得以除授;临到想要推荐我时,您却终于犹豫,说:‘您虽然有才,但谗言还没有穷尽。’如今您勉强起用,果然遭逢了这场灾厄。您了解我,胜过我自己了解自己。我今天悲悼您,您又是否悲悼我呢?千里之外寄来这篇祭文,把它奏陈在灵帐之下;恩江断流,阳山崩折。唉,悲哀啊!尚飨。祭姚府尹文 唉!您长期居于台省,在世皇朝中出入周、秦等地,手持绣斧,骑着防騘;上呈白简,多次使皇帝回转目光,仁惠如春风滋润,以调和秋霜般的严厉。到了晚年,任西臬、东藩,长期做地方长官,抚慰百姓;修养自身谦卑恭谨,行大道却尊严凛然,如秋霜般严肃,以调和春风般的温和。京兆的政务,不沿袭赵氏的旧辙,扫除苛细烦琐,务求简明切实。对权贵傲然不屈,在九卿之列从容自得;在青门举手告别,任凭缨带羁绊。箬水浩荡,与泌水一样清澈。闭门谢客,督促仆人长期耕作;前有法度,后有规矩,左有准绳,右有尺度。郡守县令以您为师,称您为乡先生。您在台省时,我任郎官在西署,曾两次与您饮酒,仿佛云雾顿开。乡里并不遥远,但我们仕途升沉不同;分别时都已头发斑白,便寄书表达素心。您的两个儿子如双璧相合、芝草并生,英俊秀美而有文才,长子最为贤能。您多次乘小舟来娄川拜访我,彼此以尔汝相称的交情,实在寄托于忘年之谊。见到长寿之人,大家都说您应当活到百岁。徐子先长逝,您也回归而安息于木稼。峰山倾颓、显智同样逝去;我在审理您的讣告时,才得以吊祭徐子。对徐子几乎痛哭一场,老泪将要流尽,仍有余悲;于是来到您的居所,献上炮制的肉和盛在笾中的祭品,拿浊酒装满瓠壶,以这篇文章佐祭。您会享用它吗?尚飨。

祭华学士文呜呼!我师,江湖萃灵,金玉其相。盖三十而受书藜阁,四十而徊翔玉堂,五十而戢身志养,聊为德于一乡。又二十八年而始游东岱,又六年而始归北邙。其魄则与大坠而俱奠,其神则偕元气而并翔。一往者,鲜令之风标,而不磨者,隽永之文章。令子既象其贤,闻孙载绍厥芳。墓树文范之碑,里表通德之坊。虽哀师之宋玉,亦何必仰天而问巫阳,効临穴之一悲?姑以寓夫心丧。祭陈封君文呜呼!公年七十,既壮而康,志虑淳明,体骨坚强,穆如清风,蔼若春阳。有子而贤,伯曰元方,初典雄州,三辅之望。入丞夏卿,谋谟孔臧,帝嘉厥源。庭诲乃章,文镠辅腰,朱绂斯皇。棫全楚材,若柱若梁,桃李之隂覆及公墙。公志甚怿,而气亦扬,用是耆指其庆,莫量干旄溢填,羔鴈成行。忽尔仙游,譬被朝霜,贺者在途,哭者在堂。彷佛闻歌,万年之觞,玉醴余尊,化为椒浆。福善岂为人命靡常?贞所惜者,老成凋亡。公如不亡,其神洋洋,或俯而歆,或升而翔。尚飨。祭王封君宫詹文呜呼!地昃天倾,大美弗圆,生人之趣,时或阙焉。公擅其嬴,造物所専。七尺长躯,其腹便便,厐眉▯髯,丰辅隆权,嶷若断山,静若湛囦。望之俨如,即之温然。素封之业,植自任樊。公享其成,行德匪艰。出肄成均,籍甚豪贤。丹穴双雏,日升霞骞。以官官公,温纶自天,被紫横金。乃朱其顔,望为大人。又若神仙,庭布羔鴈,巷咽旌旃。守相弭耳,待公一言。公有献纳,而无居闲。太原之宗,厥指累千。是煦是育,俾糜颠连。申以义方,弗纳于愆。艺菊东篱,栏药圃田。伯解玉堂,仲辞豸绣。归而侍养,委蛇左右。五福畴伦,三乐备遘。云胡美疢纒绵,僝僽百身曷赎?万方莫救,人不释然。公实厐茂,将等松乔,而仅中寿。公不释然。二子▯畆,苍生望霖,屯膏未究。呜呼!宁复如公侃侃謇直,而指必依?厚宁复如公崇跻九列,而服▯犹旧?宁复如公河润九里,而不矜其有?宁复如公游寳藏府,而双振其褏?宁复如公处江湖而练朝典,如世胄?宁复如公谢子墨而谈术如悬霤?是以宗惜蓍蔡,乡追典刑。虬峰陨岳,牛女摧星。一识含辛,闾左涕零。惟余与公里闬同生,公推长年,余忝先登。自解郧帅,事公以兄处则接席,出必聨乘。我饮公餔,各出所能。晩与伯子受防师盟,视公季父叚服趋庭,我心则降。公让未应,若小子懋忝,伯同升。公抚以子,或礼以朋。自公之疾,实乖寝兴。公疾小损,余▯为増。前是三夕,坐而几慿,谓余不腆交非世情焉覩。起色杯酒,沈防德音琅琅。余耳犹停,惝恍化鹤,汗漫骑鲸。生死各天,欲哭吞声。爰胪瑶席,爰荐清酤。陈我巵辞,慰公千古。为贤者父,为仙者祖。皇纶旦夕隃于衮黼,郡国流芬,衿绅腾防。然此世荣,曷足多吐?有甍岿然,易仙之府。导师金箆,其光烛路。不昧本来,即复而所毋若世愚博作黄土,尚飨。祭封少司马双塘汪翁文呜呼!惟汪代为歙鼎族,其指不亿。惟伯父惟懿,亮夷真比于周家以本发迹,中播于盐,弗爱厥息,爰砺我镞,丰我防,选而荐之有司。亦既佹获,乃曰:「浅用我于武,而弗我悉,我其舍旃!」穆卜于双塘之室,厥室伊何?丹灶是容。客有羽衣翁,眸遽青,顾谓所知:「彼岂廷我?黄金可成。」是以太夫人佐之勤,而槖卒弗盈。伯子玉立,为国司绳,上若曰:「予一人所冯,推本原始,夫是以十五载而三锡金紫。」仲食伯勋,超补胄子。翁如弗闻也者,曰:「毋废我耒,毋润我屋,毋表我里。」鹿裘箨冠,狎步甽畮,酺醩醊醨,陶然而已。伯子賛宥,旦夕三事,而弃其司马以请。将二老人之系,用弗宁于位。上谓铨宰:「毋夺司马志,惟孝惟忠,予所偕毗。」伯子言旋,以耕代禄,躬为子职。仲砥于学,以志代物。翁志乃怿。广谼之中,太和融之,逺迩奓之。此欲界耶?而有仙都之宫,于宿为弧,于乔为松。伯也防鸿,又若卧龙;仲九苞其彩,而汗血其骢。以此旦夕,胡厯弗绵?以此汤药,胡恙弗痊?而太夫人溘焉以先甫三周,而翁亦遂厌人间。夫此人间,翁何厌焉?岂生理之遒尽,将天期之不可邅?呜呼!伯父,惟小子贞获齿荐于司马,惟司马实覆露我,而又勤诲我,遂波及于小子。懋是掖是假,俾捧盟盘于社。小子贞兄司马而弟仲子,以逮懋左提右挈,思树风雅,俯仰天地,其和调弥寡。翁之履顺,靡所不哿,窃所深虞疚此存者。呜呼!黄之山抵▯,双塘之水弥弥,所不迹往而已,神驰絮酒鸡炙,跪而椷词,不朽之托将任之丰碑也哉!祭郭防政文

译祭华学士文 唉!我的老师,江湖汇聚灵秀,形相如金玉般美好。大约三十岁时在藜阁接受诏书,四十岁时往来出入玉堂,五十岁时收敛自身、专志奉养,姑且在一乡施德。又过二十八年才游历东岱,又过六年才归葬北邙。您的魂魄将与大地一同安定,精神则与元气一起飞翔。一去不返的是清美的风范,不会磨灭的是隽永的文章。令郎已经继承您的贤德,贤孙也将继续发扬您的芳名。墓上树立文范之碑,乡里表彰通德之坊。即使我像哀悼宋玉那样悲悼老师,又何必仰天请求巫阳招魂,效法临穴而悲呢?姑且借此寄托心中的哀痛。祭陈封君文 唉!您年满七十,已经壮健而安康,志虑淳厚明达,筋骨坚强;仪态和清风一样肃穆,和春阳一样和煦。您有贤子,长子元方,起初掌管雄州,成为三辅之地的众望;入朝任夏卿之丞,谋划十分美善,皇帝嘉许他的本源;庭训教诲于是显明,文采如精金,腰系朱绂,显赫荣耀。楚地人才如木棫般茂盛,有的成为柱,有的成为梁;桃李的荫蔽覆盖到您的庭墙。您的志愿非常满足,精神也高扬,因此用长寿来指望您的福庆,无法估量;持旄的使者充满道路,携羔雁来贺者接连成行。忽然您仙游而去,如同遭遇清晨的霜降;祝贺的人还在路上,哭泣的人已经在堂中。仿佛听见万年祝寿之歌,玉醴酒的余酒,却化成椒浆。行善得福,难道会因为人的命运无常而改变吗?真正可惜的,是老成之人凋亡。您若并未亡去,神魂必然洋洋然,有时俯身享用祭品,有时升空飞翔。尚飨。祭王封君宫詹文 唉!大地倾斜、苍天塌陷,最美好的事也不能圆满,活人的乐趣有时总会缺失。您独自享有那丰盛的福分,是造物主专门给予的。七尺长的身躯,腹部宽大;眉毛浓密,胡须修长,面颊丰满,额角隆起;高峻如断山,沉静如深潭。远望庄严,接近则温和。世代积累的产业,是从任樊那里建立起来的;您享受它的成果,施行德行并不困难。出外入成均求学,声名显著,成为豪杰贤士。丹穴中两只雏凤,日日高升,像彩霞飞腾。朝廷任用您为官,温和的诏令从天而降;身披紫服,腰横金带,脸色红润,人人望您成为大人;又如神仙降临,门庭布置羔雁,街巷塞满旌旗。郡守宰相都俯首听命,等待您的一句话。您有进言纳谏的职分,从不闲居。太原宗族,您的指引使其累积千家;您温暖他们、养育他们,使困苦颠连者得到安定;又用合宜的道义教导他们,不使他们陷入过错。在东篱种菊,在药圃田间栽植花木。长子辞去玉堂职务,次子辞去御史绣衣;他们回来侍奉父母,左右从容相随。五福和合,三种乐事全都具备。为什么美好的身体却缠绵于疾病,憔悴困苦,即使牺牲百身又怎能赎回?万方都无法救治,人人都不能释然。您本来正当丰茂,应当与松乔同寿,却只享中寿,您自己也不能释然。两个儿子还在田亩之间,百姓盼望甘霖,而恩泽未能充分施行。唉!哪里还能像您这样侃侃而谈、刚直不屈,所指必然得到依归?哪里还能像您这样崇高位列九卿,却仍穿着旧衣?哪里还能像您这样恩泽遍及九里,却不夸耀自己的所有?哪里还能像您这样游历珍宝府库,却同时振动双袖?哪里还能像您这样身处江湖却熟悉朝廷典章,如同世代贵胄?哪里还能像您这样谢绝文字文章,却谈论学术如水从高处飞流?因此宗族惋惜失去蓍龟,乡里追念您的典范。虬峰仿佛陨落,山岳仿佛倾摧,牛宿女宿也像星辰被击碎。只要与您相识便含着辛酸,闾巷百姓都流泪。我与您住在同一乡里一同出生,您推让我享有长年,我惭愧地先登仕途。自从我解除郧帅之职,事奉您如兄长,接席而坐,出行必同车。我供您饮食,各自拿出所能。晚年我与长子接受防师之盟,视您为季父,穿着丧服趋庭,我的心情便低落下来。您谦让而不肯应承;像小子懋这样的人则惭愧,长子与他一同升进。您有时把我当儿子抚育,有时又按朋友之礼相待。自从您生病,寝食起居确实都失常。您的病稍有减轻,我反而更加忧惧。前些日子连续三晚,我坐在几旁凭倚,您说我这浅薄的交情并非世俗常情所能看见。您面色稍好,杯酒相对,沉浸在高尚的言语中,铿锵如玉声。我耳边的声音还未消散,您却恍惚化作仙鹤,浩荡地骑鲸而去。生死各在天涯,我想哭却只能咽声。于是铺设美席,进献清酒;陈述我的祭辞,以慰藉您于千古。愿您成为贤人的父亲,成为仙人的祖先。皇帝的诏令不久便会加于您的衮服之上,郡国流传芳名,士绅争相称誉。然而这些人世荣华,哪里值得过多称道?有高大的屋宇巍然矗立,可以作为仙人的府第。导师手持金箆,其光明照亮道路。不要昧失本来真性,返回您所应归之处,不要像世间愚人那样最终化作黄土。尚飨。祭封少司马双塘汪翁文 唉!汪氏世代都是歙地的鼎盛宗族,支派多得不可计数。只有伯父懿公,明达平和,像周家以根本发迹那样建立家业;后来家道中播于盐业。他不吝惜自己的子弟,于是磨砺我们的箭镞,充实我们的防备,选拔并推荐他们给有关官署。既然侥幸获得机会,便说:‘武职只浅薄地使用我,却没有完全发挥我的才能,我还要舍弃它吗?’他在双塘居室中庄严卜居;那居室是什么呢?容纳丹灶而已。有位穿羽衣的老人,眼睛忽然变青,回头对熟人说:‘他难道不能入朝任职吗?黄金可以炼成。’因此太夫人协助他勤劳经营,而钱袋最终并不充盈。长子如玉树挺立,成为国家执法之官;皇上说:‘我是有所凭借的,推究根本和开始,所以十五年间三次赐给他金紫。’次子承受长兄的功勋,超擢补任胄子。老人像没有听见一样,说:‘不要废弃我的农具,不要修饰我的房屋,不要在乡里表彰我。’穿鹿皮衣、戴竹笠,亲近地行走在田间;饮酒吃粗食,陶然自得而已。长子辅佐皇帝赦宥天下,早晚可位列三公,却放弃司马之职来请求归养,正是为了使两位老人有所依系,不安心于自己的官位。皇帝对铨选宰臣说:‘不要夺去司马的志愿;他既孝且忠,是我所要共同辅弼的人。’长子返回乡里,以耕作代替俸禄,亲自履行子职;次子专心于学业,以志向代替物质。〔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人〕 老人心愿于是满足。在广阔的沟谷之中,太和之气融汇,远近之人都来夸赞。这是欲界吗?却有仙都的宫殿;在星宿中像弧,在树木中像松。长子像防鸿,又像卧龙;次子有九苞凤凰般的光彩,所骑骢马如汗血宝马。凭借这样的子弟,早晚相伴,什么灾难不能延缓?凭借这样的汤药,什么疾病不能痊愈?然而太夫人忽然先父亲三周年而去,老人也终于厌弃人间。这个人间,老人为什么要厌弃呢?难道是生命力已经耗尽,还是天定的寿数不可挽回?唉!伯父,只有我贞得以列名被司马推荐,司马实在像覆荫和滋露一样庇护我,又勤于教诲我,于是恩泽又波及小子懋。懋受到扶掖而得以入仕,在社坛捧持盟书。我贞以司马为兄、以仲子为弟,直到懋也左右扶持;我们想要树立风雅,俯仰天地之间,却越发少有和谐的声调。老人一生履行顺道之事,无处不和美;我私下深深担忧并惭愧的,正是自己仍在世上。唉!黄山抵达▯地,双塘之水绵延不绝;我所不能做到的,只是亲自前往而已。我的精神已经飞驰而去,带着絮酒鸡炙,跪下写下祭辞;不朽的寄托,难道将要托付给高大的丰碑吗?祭郭防政文

呜呼!天有神气,欝欝嘉隆,谁为吐之?乃笃我公。公自小官,已着竒节。如彼太阿,飞霜截霓,▯渠伏莽,日夜伺间。公发其私,举宗诛窜,万姓之愤,摅于一旦。蘖妖闰位,防我常伯,公持其衡,削黄冠籍,千秋之诬,剖于顷刻。公惟不言,言则朝阳;公惟不为,为则秋霜。雕鹗横空,或若鸾翔;虎豹在山,亦着麟祥。入丞考功,苞苴逆避;出佐江藩,单赤思庇,岂以莼鲈而动归?讣千里之壮,时托老骥,佥曰公卧,毋遂暖席。天子夙夜待公,司直公亦曰然。天生我才,衡门之泌,岂足饱哉?尚书尺,一旦夕且下,而胡造物竟不公?假易箦之际,防然如生,或佐胥涛,防鞭风霆;或登武丘,控驭金精。忌者鼔唇,贤者疾首。彼徒翩翩,孰掣其肘?人有公快,公无人负。惟贞与懋,起自胥靡。公臾新防,以尘荐啓。处者出者,谷有余耻。唯昔射防,公偕锡爵,虽登要清,雅非中乐。时借公强,以起余弱,而公已矣。税驾幽阍,吾侪小人,何心偶存?岂无狥知?岂无感恩?芜语椒浆,聊用招魂。呜呼哀哉!尚飨。祭刘子成中丞文呜呼!吾与子别垂三十年,青门之饯竟成各天。追昔云司与子周旋寒夜,篝灯于鳞在焉。子出子诗及于鳞篇,各揜姓名杂之他编,谓余毋问以意选旃。予始寓目,遂拈子诗次于鳞篇,且乙且疑。子之沾沾溢于须麋,予谓毋尔。前若涟漪,子稍沈深,毋乃庶防?其次匪驯而多振竒,意非于鳞,其孰能之?子始大惊,起拜定交,呼酒。酒我少妇,视肴淫诵,冥搜昼尔于宵。予有淮役,逮乎趣朝,子时睅目,版筑分劳。叹此竭蹷所得,岂饶幸毋外?我为我解嘲,曽未防何?分符贵阳,三苗率从,五服用章。帝睠东顾,肃此江防,再锡玺书,银钺绣裳,卷千铎矟,収三余皇。立剪蒿莱,坐起夷疮。嗟予伏苫,子笃不忘,绨袍一袭,银钩数行。天道靡恒,忽荣忽枯。子中萋菲,予起菰芦。岁癸在酉,获报襜褕。其又二载,叨领郧符。子使丐言铭先大夫状,自吴生其文甚都。谓子所痛,于鳞防途,生则羡予及徐与吴。自是邮筒一再往还。予之纳节归卧弇山,忽有信闻来自间关,余为吐哺,喜动于顔。不得子书,乃传讣言,精神沮消,涕泪汍澜。命酒忘杯,舍筯告餐,见者切怪,惟有长叹。子之诗章与子勳名,虽未终究,可以汗青。吴生状之余志及铭,复何憾哉?光施九京所不悉者,与子交情,陈碑未勒,絮酒徐生,张旐甫发,素车范卿,予独非夫次且屏营,矫首南云,愀然寄诚。呜呼哀哉,尚飨。祭曹甥比部文呜呼!履斋君之长于吾,实二十有二龄,而称为甥。鹿呜賔筵之荐,实吾父友,而称吾为舅。吾固不敢偃然而当尊,而君亦未尝不隤然而处卑。见君之隤然者,若以为易狎,而中之介然者,实不移。君垂五十而成进士,其得之甚难,则其居之也,若有未然。少有所龃龉,飘乎若脱屣之易。其于人也,一介而不妄予,冝其槖装之苟完,而其没也,至不能具周身之棺。君恒以为医之活人近,而政之活人缓,故其所梓医经传凡数百千巻,其流行天下殆徧。而及其病,不能得一方之力以免,又恒以为人生不贵得志,而贵适意。以故于珎衣甘食、细旃广宇,一切若飘风之过眼,而咀藜短褐、悠然容膝之室,而无所累。昔康乐之痛若人,谓通蔽其互相妨。若君之所通在宇宙,而其所蔽在毫芒,惟歌哭之相寻。盖天命之靡常。呜呼!履斋骤即之而不知其为贵人者有之,然未有不知其为敦朴君子也。与之谈而不能相酬塞者有之,然退而未尝不称其伉直无讳也。即缓急而不尽副者有之,然未尝不许其推表见里也。君存而犹夫君尔,君死而后知君不可以死也。一杯之羮,其享此耶?其不尔耶?一言之防,其以为知己耶?其不尔耶?岂能必君之享与知,聊以冩吾思而已。祭慎子正侍御文呜呼!端公乆领诸生,▯渟渊着,如土在型。及捷公车,百里蜚声,断割肤敏,如刃发硎。入揆南台,百僚几几毋开,大桁行行且止。熻艴师尹,使我多垒为防,肺腑为民。▯虺邦之大夫,民莫敢訾。忧在宗社,而顾其私。臣言扬,廷臣身伏机燬。我室庐褫,我冠衣虽则禠燬,臣心奚愧?大明中天,郤埽魑魅,用公之语,安公于退。苕流拱碧,菰城还翠,公于其间诵读诗书,缕若蚕丝。老为蠧鱼,墨池萟林,以佃以渔。君卿笔舌,人乃畏诸?或徴文献,黻我皇明;或采志牒,宠彼山灵。缀以已言,附之姓名。杜预沈碑,扬雄拟经。伊余晚合,公偶声知。带水浮家,十岁其期,岁必一来。来则移时,季必一书。书则问竒。曰:余凿坏世氛,甫谢不奉公。问自春徂夏,乃闻短造,遽即长夜。遗魄虽寒,壮心未化。呜呼!黄金如山,曷用铸身?三望八驺,泉途曷陈?公虽殁矣,不殁者神。千载菰芦,乃有此人。祭冯封君文

译唉!上天有神明之气,郁积着嘉美隆盛之运,谁来为它吐纳呢?于是厚爱而生下我公。您从小官做起,已经显露奇异的节操。像太阿宝剑一样,飞霜截断彩虹;贪官伏在草莽中,日夜伺机。您揭发他们的私罪,整个家族都被诛杀流放,万民的愤怒一旦得到宣泄。妖人凭借旁支篡位,诬陷我们的常伯;您持守权衡,削除其道士名籍,千秋以来的诬陷顷刻间剖明。您平时不说话,一开口便如朝阳;平时不妄为,一行动便如秋霜。雕鹗横空,有时像鸾凤飞翔;虎豹在山,也能显示麒麟般的祥瑞。入朝任考功丞,贿赂之物纷纷退避;出任江藩辅佐,百姓都想得到庇护,难道会因为贪恋莼鲈而动念归去吗?千里之外的讣告传来,恰好托付给老骥;众人都说您只是暂时休息,不要让席子还没坐暖便结束。天子早晚等待您,司直之职您也说应当如此。上天生我这样的才能,衡门之下的一泓清泉,哪里足以让我饱足?尚书的任命文书,早晚就会下来,造物主为什么竟不公平?假若在换易棺木之际,您仍神采焕发如生:有时辅佐胥涛,挥鞭驾驭风雷;有时登临武丘,控制驾驭金精。嫉妒者鼓动嘴唇,贤者却为之忧急。那些轻薄之徒虽然翩翩得意,谁来扼制他们的肘腋?人们有幸得到您的快意,您却没有辜负任何人。只有贞与懋,从胥靡之中起身。您片刻之间新建防务,以尘土般微薄的资历开启荐举。留在原职的人和已经出仕的人,都有足以羞愧之处。只有往昔射防时,您和我一同获得爵赏;虽然登上显要清贵之职,却并非内心真正快乐。当时我借助您的刚强,来振作我的柔弱,而您已经离去。驾车驶入幽冥之门,我们这些小人还有什么心情独自苟存?难道没有知己之情吗?难道没有感恩之心吗?用粗疏的言语和椒浆,姑且招引您的魂魄。唉,悲哀啊!尚飨。祭刘子成中丞文 唉!我和您分别将近三十年,青门饯行最终竟成为各在天涯。追忆往昔在云司与您交往的寒夜,篝灯之下于鳞也在那里。您拿出自己的诗和于鳞的诗篇,各自遮掩姓名,混杂在其他文集中,说让我不要追问,只按自己的意思选取。我开始浏览,便把您的诗排列在于鳞诗篇之后,一边评点一边疑问。您得意自满之情溢于须眉,我说不要这样。前面的诗像水面涟漪,您的情思稍稍沉深,难道还差不多吗?其次的诗不驯顺而多有奇特振发之气,若不是于鳞,谁能做到?您起初大为惊讶,起身拜谢,与我确定交情,呼唤取酒。您让少妇斟酒,观看菜肴,纵情诵读诗文,白天搜寻,直到夜晚。我要到淮地服役,等到催促上朝时,您睁大眼睛,分担版筑劳作。感叹这种竭尽跋涉所得的功名,难道还能有侥幸而不在意吗?我替自己解嘲,还没过多久,您便分符出任贵阳,三苗全都顺从,五服因此彰明。皇帝眷顾东方,整肃江防,再次赐下玺书、银钺和绣裳;卷起千面铎矟,收服三处余下的皇族势力。立即剪除蒿莱,坐视夷地创伤平复。我正伏在苫块中服丧,您深情不忘,寄来一袭绨袍和数行银钩般的书信。天道没有常定,忽然荣显,忽然枯败。您遭遇谗毁,我从菰芦中起身。癸酉年,我得到回报,收到襜褕;又过两年,承蒙掌领郧符。您派人请求我为先大夫的行状作铭,吴生所写的文章十分完美。您说您所痛惜的是于鳞困顿于仕途;活着时,您羡慕我以及徐、吴二人。此后我们通过邮筒往来了一两次。我辞去官节,归卧弇山,忽然有信使艰难跋涉而来,我连忙吐出口中的食物,喜悦之情显现在脸上。后来没有等到您的书信,却传来了讣告,我精神沮丧消散,眼泪纵横。命人置酒却忘了举杯,放下筷子便说不吃饭,见到的人都深感奇怪,只能长叹。您的诗章和功名,虽然没有完全成就,也足以书写在史册上。吴生写下行状,我又撰写志文和铭文,还有什么遗憾呢?我在九泉之下所不能尽知的,是您与我的交情;碑文尚未刻成,徐生带着絮酒前来,旐旗刚刚出发,范卿驾着素车,而我难道不是踟蹰不安、抬头望向南云,凄然寄托诚意吗?唉,悲哀啊!尚飨。祭曹甥比部文 唉!履斋君比我年长二十二岁,却称作我的外甥。鹿鸣宾筵上的荐席,实际是我父亲的朋友,却称我为舅舅。我固然不敢安然居尊,而您也从未不谦卑地处于下位。看到您外表谦下,似乎容易亲近;但您内心耿介坚定,实在从未改变。您将近五十岁才成为进士,得到它非常艰难,所以身居其位时似乎仍不以为然。稍有不合心意,便飘然如脱鞋般容易舍弃。您对待别人,即使一丝一毫也不随意给予;难怪您的行装勉强完整,去世时却连容纳全身的棺材也无法备办。您常说,医术使人活命近在眼前,而政事使人活命较为缓慢,所以您刊刻医经医传,总计数百上千卷,流行天下几乎遍及各处。等到自己生病时,却不能得到一剂药方的力量来免除病患;您又常说,人生不贵在实现志向,而贵在适合自己的心意。因此对于珍贵衣服、美味食物、精细毡席、宽敞屋宇,一概视若过眼之风;反而以咀嚼藜藿、穿着短褐、安然居于仅容膝的房屋为乐,而不受外物牵累。从前康乐哀悼这类人,说他们通达与蔽塞相互妨碍。像您这样,通达在于宇宙,而蔽塞只在毫芒之间,唯有歌唱和哭泣相互接续。大概这就是天命无常吧。唉!有些人骤然接近履斋君,却不知道他是贵人;但没有人不知道他是敦厚朴实的君子。有些人与他交谈而不能应答周全,但退下之后没有不称赞他刚直无所隐讳。有些人在紧急缓急之际不能完全相助,但没有人不赞许他推究表象、洞见内里。您活着时,人们只把您当作普通的您;您死后才知道,您不可以随着死亡而消失。一杯羹汤,您会享用它吗?还是不会呢?一句祭辞,您会把它看作知己之言吗?还是不会呢?我哪里能肯定您是否享用、是否知晓呢?姑且只是借此抒写我的思念罢了。祭慎子正侍御文 唉!端公长久主管诸生,深沉如渊水,显著如土坯入模。等到考中公车,声名飞传百里;决断果敏,如利刃刚出磨刀石。入朝掌管南台,百官整肃,不敢开启门户;大桁排列整齐,将要行动又止步。您使师尹等人震慑,使我多难的国家成为屏障,使肺腑之情归于百姓。作为邦国大夫,百姓没有人敢非议您。您的忧虑在于宗社,却顾不上自身。臣下的言论上达,朝廷大臣却身伏在将毁的机关上。我的屋舍被夺,我的冠服虽被毁坏,臣心又有什么可惭愧的?太阳高悬中天,扫除魑魅;采用您的言语,使您安然退居。苕水环绕碧色,菰城恢复翠绿;您在其中诵读诗书,文思缕缕如蚕丝。老来做蠹鱼,浸墨池、游艺林,以耕作和捕鱼为生。凭您的文章和言论,人们难道还会不畏惧吗?有时征集文献,来彰明我皇明;有时采录志书,来荣耀山灵;再缀以自己的言论,附上姓名。像杜预沉碑,扬雄拟作经书。我晚年才与您相交,您偶然知道我的声名。我带着家室漂浮在水上,约定十年为期,每年必来一次;每次来都停留一段时间,每季必写一封信;写信便询问奇闻。您说:‘我凿坏而出,躲避世间尘氛,刚刚谢绝不奉承公卿。’从春天问到夏天,才听到您短促生命的消息,突然进入长夜。遗留的魂魄虽已寒冷,壮心却没有消散。唉!黄金堆积如山,又有什么用,能够铸成生命吗?三望八驺,到了泉下的道路又能陈列什么呢?您虽然已经死去,但不死的是精神。千载之后的菰芦之地,竟有这样一个人。祭冯封君文

呜呼!翁之跻耄,而方伯公治我四郡兵事也,则四郡之搢绅先生皆有言焉。其言虽人人殊致,然大要谓方伯为国之桢,而我翁为国之瑞。其祝翁者,愿翁无疆之寿,以表尔东浙若威鳯祥麟之仪,游江山峩然而増丽。愿翁无疆之寿,以安我方伯公。小则储胥乎江左,大则屛翰乎宗社。若应龙得云以夭矫九夏,衔枯而望被。既方伯公舍我而衮衣全楚也,则某等日先其子弟,勤竹马之▯于南浦。翁里居而杖屦无恙也,则某等又日从父老后効台莱之祝,而东觊如是故未已也。咄嗟哉!异哉!此音胡为而至耶?将翁福之全而为造物者忌耶?将我民之无良而不令沐方伯公之赐耶?不腆千里之胏与郁鬯之酒,侑以芗若币,而寓翁翁其为我吐之。去而乘飞鸿之蹻,上賔于帝若曰:「女其逍遥于易迁之宫,以需列真位,毋致方伯毁,毋乆宅忧于里世。」人望方伯如望岁焉。然则翁履顺之归,归尔真宅,洋洋乎我曹为胡为戚然于遗脱?方伯公南溟之息息不过六月,蓬蓬乎九万里而风斯在下。我曹又胡为惄如虞其不终惠耶?

弇州续稿巻一百五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弇州续稿巻一百五十三明 王世贞 撰文部祭文祭凌侍郎夫妇二代文维太素,翁媪叶嫓之。若鸿得光,葆真蕴醇。为德必潜,源深流长。笃石林公,广心大度。易直子良,惟陈夫人,惠行淑姿,以顺承刚。诗书之业,乆而不替。其用始昌,厥穴既丹,鳯产三焉。彩羽煌煌,伯巢阿阁,造化夺之,弗究其祥。仲也葳蕤,贲于丘园,仅若孟皇。天笃季君,纵之九苞,永言翶翔,敡歴臬藩,遂长三台,以绥四方。帝眷南顾,五岭大憝,恣其披猖。汝将明威,饬率武吏,材官挽彊,六道并进,覆彼穴巢,断膂披膓。彊冦十万,倏忽扫除,若烈日霜。爰立城郭,爰布斥堠,爰分土疆。帝嘉厥劳,俾领司空,留政是纲。畴昔之岁,若王父父,外内覃庆,纶綍自天,属有征行,鬱而未扬。季拜稽首,敬宣德音,以贲幽藏。百里而内,守令上冢,牛酒相望。世讲之契,实笃小子。逮我鴈行,敢荐芜辞。逝者若生,存者毋忘,尚飨。祭胡侍御文呜呼!胡君抗疏批鳞,以赞国均,时称直臣。干星回辰,归而食贫,练衣葛巾,以游隠沦,时称逸民。茹蔬采薪,匪名之狥要以成仁。夔夔在亲,蔼蔼在邻。太丘树惇,林宗人伦,集客虽麕定交,必抡其爱,肫肫其象,訚訚。客以为茵,巳乃悬鹑;客以为囷,巳釜生尘。失无入颦,得不及唇。惟酒藏身,亦能和神,时吸厥醇。四▯自春,如琴其橁,如箭其筠。豹文而堙,龙性而驯。尔车既巾,尔席既珍。周序登垠,鲁郊损鳞,不为王人,遽称帝賔。世路竟屯,夺君经纶,君复何论?翛然返真。慧麓嶙峋,慧泉涟奫。君年露晨,君名大椿。往迹巳陈,风采如新。溪芼涧苹,为我逡巡。祭太师徐文贞公文呜呼!君揽治纲,相叅治权,▯治之末,孝皇吁天,天之答之,公实产焉。嘉靖之初,世皇临轩,公之答之,射防褎然,入擅三长,出试百艰,晩握大斗,与天周旋,尽塞幸穴,独留化源。弥留一诏,雷雨九埏,浴日丽空,转坤旋干,逊序成归。凡十六年,如裴如冨,徜徉洛城,树表逺迩,系时重轻。公所损益,今犹国经;公所树培,今犹国桢。始奉帝命,惠我黔蒸,九九为期,功圆行成,毋念人世。人世浊腥,鞭虹驭箕,以还玉京。公之勳德,王言是冯,国史藏媺,口碑流馨。不腆寿言,余小子贞,比于华封,差信而徴。今之酹公,可以无赘。始贞弱冠,谒公旅次,笑语从容,傍及六艺。寻覩贞文,未允公意,胡乃屈诘?辞逹为贵,余谢不敏,各行所是。迨执三尺,而抗缇骑,其帅断断,奋欲相噬。公黙调解,毋使狼狈。先君之思,托葭莩契。惟我先君,积忤败类,贝锦愈织,镕毁方炽,霆霹纷如,莫可控避。公力既竭,公心恒惴。惟贞兄弟,扶服归东,寒灰覆盆,没齿长终,岂无尺书,莫适为通。公捧翔阳,以挨屯蒙,贞乃伏阙,疏诋奸凶,朝拜夕下,三台景从。而何数竒厄?彼狡童,公如弗闻,宛曲从容,雪先君寃,録其旧庸,获改卿服。安即幽宫,天雄之节,滥及小子。公谓延祖可以起矣,移部吴兴,拜公梓里,筐篚不施,一刺而巳公不自德,我何敢齿?公与深谈,听然而喜,叅伍章程,错综名理,以及兵事,如针芥水。逮于敝帚,亦复莞尔。贞之叙公,文明以止,风行水上,匪涣而贲。往犹感防,晩乃知巳。我宦小达,公喜弗胜。中遘流言,公仇青蝇。我之嗜饮,公忧如酲;我之甚口,公耳如惩。岁一造公,肝腑为倾,拏舟送我,徙倚怦营。自贞凿坏,甘从道氓,公贻尺书,始置宦情。儿子甫荐,公眼复青,勉以祖武,期之再鸣。贞也凉德,与世哫斯。语及先君,臆泪自垂。下石何众,拯溺者谁?肮脏七尺,不受人知。归而顾影,何所吐竒?以是感公。思一报之,岂无贤喆姱节、美志矫然独立、翛然遗世?世名趣焉,以公有累。公任其难,彼任其易;等彼云逵,宁如雨施?以是报公,冀伸兹意。三载蜗庐穴蛰,渊沈两造公庭,匪阎匪壬。自守木义,敢荐鲜禽藿豆浆壶,聊以表忱。公于此时,不堕中隂,或享钧天,或栖寳林,肯游人间,俯为我歆。不尽者辞,不冺者心。呜呼哀哉!祭太师李文定公文

译唉!当您老人家步入高寿之年,而方伯公正在治理我四郡的军事时,四郡的士绅先生都曾发表过议论。他们的说法虽然各不相同,但大意都说方伯是国家的栋梁,而我老人家是国家的祥瑞。他们祝愿老人家长寿无疆,以显示您在东浙如威凤祥麟般的仪态,使江山游览之处更加巍峨秀丽;也祝愿老人家长寿无疆,以安定我们的方伯公:小则成为江左的储备和屏障,大则成为宗社的屏藩。就像应龙得到云气而在九州腾跃,衔着枯木而等待施展。等到方伯公离开我们、穿着衮衣总领全楚时,我们这些人每天先派他的子弟,在南浦勤劳守候。老人家居住乡里,手杖鞋履安然无恙,我们这些人又每天跟随父老之后,效法台莱之祝;我们向东眺望,正因如此一直没有停止。谁知突然之间,竟会传来这样的声音?奇怪啊!难道是老人家的福分太完整,受到造物主嫉妒?难道是我们的百姓不够善良,不能让他们享受方伯公的恩赐?我没有什么丰厚的祭品,只有千里之外送来的肉和郁鬯酒,再配以香草和币帛,借此寄托心意;老人家,请您替我吐纳这番心意。您离去后乘飞鸿的高足,升为上宾,向皇帝说:‘请让方伯公在易迁之宫逍遥,以等待列仙之位;不要使他因我而毁损,也不要让他长久居住乡里而忧愁。’ 人们盼望方伯,就像盼望丰收年一样。既然如此,老人家顺遂地归去,归于真正的居所,我们这些人为什么还要因失去您而悲伤?方伯公在南溟所息之气不过六月,便蓬蓬然直上九万里,大风正在他的身下;我们这些人又为什么忧惧他不能最终长久施惠呢?弇州续稿卷一百五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 弇州续稿卷一百五十三 明 王世贞 撰 文部 祭文 祭凌侍郎夫妇二代文 太素之气啊,老翁老媪相互匹配。仿佛鸿雁得到光明,保全真性,蕴积醇厚。积德必定潜藏,根源深厚则流传长远。石林公厚重敦实,心胸广大、气度恢宏;陈夫人平易善良,品行仁惠、姿态淑美,以柔顺承接刚强。诗书事业长久不曾衰替,到了他们这一代开始昌盛;墓穴已经显出丹色,生了三只凤凰。彩羽灿烂,大哥栖息于阿阁;造化却夺走了他,未能完全成就其祥瑞。次子枝叶茂盛,使丘园增色,仅次于孟皇。上天厚待小儿,让他拥有九苞之彩,长久高飞;历任臬司和藩司,终于位长三台,以安抚四方。皇帝眷顾南方,五岭之地的大恶势力任意猖獗;您将要彰明皇威,整饬率领武吏,命材官挽强弓,六路一同进兵,覆灭他们的洞穴巢窟,斩断脊骨,剖裂肠腹。十万强盗顷刻扫除,如烈日消霜。于是建立城郭,布置侦察岗哨,划分土地疆界。皇帝嘉奖您的劳绩,使您统领司空,留下政务纲纪。从前那些年,您如同王父父一般;内外都得到恩庆,诏令从天而降,只因有征行之事,荣耀郁积而尚未显扬。小儿拜首叩头,恭敬宣示皇帝的德音,以此装饰幽冥之藏。百里以内,守令都上墓祭奠,牛酒相望。世代讲学的交契实在深厚;等到我如雁行般前来,谨以粗陋辞章进献。逝者仿佛仍生存,生者不要忘记。尚飨。祭胡侍御文 唉!胡君抗疏批评皇帝,直言辅佐国政,当时称为直臣。后来星辰运行,您归乡而贫困度日,穿练衣、戴葛巾,游处于隐逸之中,当时称为逸民。吃蔬菜、打柴,不追逐名声,只求成就仁德。侍奉双亲恭敬,在邻里和蔼。您像太丘一样树立敦厚风气,像林宗一样成为人伦表率;即使聚集宾客如麋鹿,也必选择其中可亲近者,情意诚挚而和悦。宾客把您看作茵席,后来却见您衣衫褴褛;宾客把您看作仓囷,后来却见锅中生尘。失意时没有人进门,得意时也来不及入口。只有酒可以藏身,也能调和精神,时时吸饮其中的醇味。四时自春天开始,像琴弦般柔和,像箭竹般挺直。身有豹纹般的文采而能潜藏,具有龙的性情却能驯顺。您的车已蒙巾,您的席已珍贵。周代礼序登上高处,鲁国郊外损失鳞甲;没有成为王朝使者,却突然被称为皇帝的宾客。世路终究艰难,夺去了您施展经纶的机会,您又能说什么呢?于是飘然返归真性。慧麓山峰峻峭,慧泉水波涟漪。您的年寿如晨露,您的名声如大椿。往日踪迹已经陈旧,风采却仍像新的一样。溪边野草、涧中浮萍,愿替我挽留您片刻。祭太师徐文贞公文 唉!您掌握治理的纲纪,参与治理的权柄;在弘治末年,孝皇仰天祈求,上天对此的回答,实在就是生下了您。在嘉靖初年,世皇临朝,您回应皇帝的期望,射策名列前茅;入朝专擅三长,出外经历百般艰难,晚年掌握大权,与上天周旋,堵塞一切侥幸的漏洞,独自保存教化的源流。临终留下的诏书,使雷雨遍及九州;如浴日一般光耀天空,使大地旋转、乾坤运行,礼让功成而归。共十六年,富足而安乐,徜徉于洛城,树立表率于远近,维系时代轻重。您所损益的,如今仍是国家的经常法则;您所树立培植的,如今仍是国家的栋梁。起初奉皇帝命令,惠及我们的百姓;以九九为期,功业圆满、德行成就,不再留恋人世。人世污浊腥秽,您鞭打彩虹、驾驭箕星,返回玉京。您的功勋德业,有皇帝的诏言作为凭据;国史收藏您的美德,口碑流传您的馨香。我不才的祝寿之言,我这个小子贞,姑且比拟华封三祝,勉强算是有所凭据。今天祭奠您,可以不必多说。起初我二十岁时,在您旅舍拜见您;您谈笑从容,还谈到六艺。不久您看到我的文章,认为不合您的心意,为什么却委婉地诘问我呢?文章贵在辞意通达,我谢绝说自己不敏,各自坚持所认为正确的。等到我执掌三尺法剑、抗拒缇骑时,您的部将刚直不屈,奋力想与我相噬。您默默调解,不使双方狼狈。我追念先父,托付于葭莩般的亲契。我的先父一向得罪败类,谗言如贝锦越织越密,毁谤越烧越旺,雷霆般的打击纷纷而来,没有办法控制躲避。您的力量已经竭尽,内心却始终惴惴不安。我们兄弟匍匐归向东方,寒灰覆盆,终身长久沉没;难道没有书信,只是无人能替我们通达。您捧持飞翔的太阳,来扶持困厄蒙昧;我于是伏在宫阙之下,上疏诋毁奸凶,早晨进呈,晚上便得到处理,三台官员也相继响应。可是为什么屡遭奇异灾厄?那些狡猾小人,您像没有听见一样,从容委曲地为先父洗雪冤屈,记录他过去的功劳,使他得以改换卿大夫的服色。安置在幽宫之后,天雄的节操也波及小子。您说延祖可以起用,于是调任吴兴;我到您的梓里拜见您,没有带筐篚礼物,只带一张名刺而已,您也不以此自我夸德,我哪里敢与您同列?您与我深谈,听后欣然喜悦;参酌各种章程,错综考辨名理,直到兵事,都能融会贯通。即使谈到我的拙作,您也莞尔一笑。贞为您作序,文章明白而止于典雅,如风行水上,不是涣散而是文采焕发。过去我仍感激您,晚年才真正了解自己。我仕途稍有通达,您高兴得不得了。我中途遭遇流言,您痛恨像青蝇一样的谗人;我嗜酒,您忧虑得如同酒醉;我言语过激,您听来仿佛受到惩戒。每年我去拜访您一次,便倾吐肺腑;您划船送我,徘徊不舍,内心怦怦不安。自从我凿坏而出,甘愿成为道路上的普通人,您寄来一封书信,使我重新考虑仕宦之情。儿子刚被推荐,您眼中又恢复光彩,勉励我继承祖先的事业,期待我再度鸣声于世。贞德行浅薄,与世人周旋;一谈到先父,胸中眼泪自然垂下。落井下石的人那么多,拯救溺水者的又有谁?我七尺之躯刚直不屈,却不为世人所知;归来顾看自己的身影,又有什么奇异之处可以吐露?因此感念您。想要报答您,难道没有贤哲具有美好节操、怀抱高远志向、卓然独立、飘然遗世吗?世人却追逐名声,反而说他们因您而有牵累。您承担困难,他们承担容易;同样登上云路,哪里如同降雨施惠?我想以此报答您,希望申明这份心意。三年来我像蜗居穴蛰,深藏不出;两次到您的庭院,既不求谄媚,也不作奸邪。我谨守木讷的义理,献上新鲜禽肉、藿豆和浆酒,姑且表达诚意。此时您若没有堕入中阴,有时享受钧天之乐,有时栖息宝林;希望您偶尔游历人间,俯身接受我的祭享。未尽的是辞,永不泯灭的是心。唉,悲哀啊!祭太师李文定公文

呜呼!昌期五百,储精岳渎,蒸黎冯生,以迨国箓。天乃与之大人之福,畏途树棘,旃席之上,弗茹弗吐,以成家相。天乃与之大人之量。公产维扬,金相玉暎,发为文章,陆离彪炳,垂登彊仕。始乃献靖,遂魁大廷,徊翔玉堂,祠厘竹宫,和歌栢梁。仅逾十朞,而步岩廊,既叅铨部,晋领宗伯。北扉视草,西宫曝直,孤卿七命,康侯三锡,始贰魏公。寛犹弱翁,既受萧规,画一以终。车门寂如,无金可通,台席既移,公当辅首六卿。志行乃絶,指授匪月,防望匹亡,旡咎悍佐见侵,澹乎若忘。薄有菟裘,防沟之阳,介不终日,匪舎而藏。帝褒温纶,以宠其归。肃肃宵征,上介导之,防蹄兼金,氷纨黼丝。公登于堂,有母若父,有季翼如。厥绶亦组,子及孙曽,为世者五。追惟锡第,黔鬓朱顔,王父无恙,世数亦然。请告以归,称觞膝前,自有父子,自有君臣,畴如我公?完福备伦,续廪给扶,衎衎毕身为良赤松为度,緑野耆英之会,光于洛杜。位则潞公,德乃司马,清商一部,足以长娱,何必云母然后快乎?天期既迫,不得须臾。大江北南,有两德星,岁陨其一,公与文贞,左辅右宰,并跻玉京。昔余先公,鸣鹿偕肄,小子不类,南宫附骥。余曰叔父,公乃弟视。丁卯伏阙,偕懋上书,以雪覆盆。公为拮据,泉台之照,借而获苏。懋晚登朝,望公云霄,公乃蔼蔼,毋忘下交。与公主器,复忝同曹。忽闻流讣,相向摧咽。南州之谊,千里奔谒,而我何为?病足如绁,絮酒炙鸡,侑以芜词。公賔帝所,宁复我思?江云黯结,未往神驰。呜呼哀哉!祭太师张文忠公文呜呼!有君以来,恭巳垂裳,以劳付臣,孰如我皇?有臣以来,尽瘁代终,以逸归君,孰如我公?公秉化枢,垂及一纪,尽扫骩骳,与民更始。槖钥含机,太阿养光,嘘为春风,拂为秋霜。百辟洗心,夙夜乃职,有蠧必洗,靡吐敢匿。片纸万里,一嚬千忧,精神响应,疾于置邮。如日丽空,何幽不显?譬彼景风,何草不偃?河漕万艘,先期委输;武骑千羣,无烦秣餔。大农白粲,少府缗钱,其崇若山,其深逾渊。百粤九邉,士饱马腾,滙为汤池,鬱则金城。属国贡琛,越裳重译。黄屋之尊,与天曷极?遂超太傅,真拜太师,上冠三台,下总百揆。诏书不名,犹曰子房。彼鄼彼留,亦莫敢望。公有家严,贵并师臣,生死九命,荣哀一身。公有慈帏,通籍两宫,月鲜虚赐,食必上供,九有趣宗。八荒骈轨,如何一木,万事长巳?呜呼!浴日补天,挽化回元,简自帝心,播自王言,显融昭明,光大宠灵。载之椽史,勒之口铭。世有颂声,曰周曰伊,我弗敢从,污不至私。在唐赞皇,复为元之才,惟戡难勳,表救时。惟余跅弛,世一长物。公汰众毁,俾寄戎钺,拙于避言,竟成铄金。或弃或收,雅非公心。噏訾之口,妬我壑丘,赖公保全,无碍薰修。我实忧公,食少事烦,岁抄防辞,以当报防。公亦自谓,疲于津梁,褰裳欲从,限天一方。其言在耳,其人不作。大斗辞垣,乔峰陨岳。人亦有言,算逺造促,虽鞭之长,不及马腹。呜呼!寄轸岩廊,埋魄山阿,森森象贤,为陟者多。帝曜长辉,国威恒振。公神行天,夫复奚恨?祭俞仲蔚文维万厯七年巳卯秋八月癸酉朔,越三日丙子,俞仲蔚先生卒。其又六日癸未,友人王某始能以酒炙羮饭往奠,而哭之曰:「呜呼!仲蔚,天与之隠,俾辟世尘;天与之文,隠不就沦;天与之贫,俾涤世态;天与之德,贫不见惫;天与之艺,辅文而行;天与之友,翼德以称。凡子之赢,皆受之天。其不知者,以为啬焉。有子而痼,有媪而衰,有孙而孩,有女而嫠。人所言啬,啬于目前;吾所谓赢,则千万年在。汉恬冲无若叔度,防言蔑闻,胡以殆庶?在晋藻雅,▯晏先生未究八法,墨池隤声。子之于诗,上窥建安,尽洗色泽,天骨巉岏;其于他文,单辞辄工,衍为赋诔,亦表舂容。子之于书,愈小愈妙,栁骨褚姿,凿山隂窍,稍纵而行,襄阳米颠,强弩斫陈,儿驹嘶烟。与子剧谈,耳不尽酬,稍出片辞,确乎阳秋。入子斗室,春风蔼然,虽迩阛阓,心逺地偏。

译唉!五百年昌盛之期,精华储积于山川,百姓凭借此而生存,直到国家气数。上天于是给予您大人的福分;在艰险道路上遍布荆棘,您却在旃席之上不吞不吐,以成就宰辅之家。上天又给予您大人的器量。您出生于维扬,资质如金玉相映,发而为文章,光彩斑斓;将要登上强仕之年,起初进献靖策,终于考中大廷,往来玉堂,主持竹宫祠礼,与群臣在柏梁台唱和。仅仅超过十年,便登上岩廊;既参与铨部事务,又进任宗伯。您在北门起草诏令,在西宫值班;七次受命为孤卿,三次受赐康侯之封,开始辅佐魏公。宽厚如弱翁,既然接受萧何的规制,便以整齐划一贯彻到底。车门寂静,无须以金钱通达;台席既已转移,您应当成为六卿之首。您的志向和事业于是断绝,指授尚未满月,防望匹亡,无咎悍佐见侵,您淡然如同忘却。稍有菟裘之地,在防沟之阳,介然不出一日,并非舍弃官位而隐藏。皇帝用温和的诏令褒奖您,荣耀您的归去。您肃穆地连夜出行,上介为您引导;车蹄旁兼有黄金,车上铺着冰纨黼丝。您登堂时,有母亲如父亲一般,有弟弟翼然相助。您的绶带也是组绶,子、孙、曾孙,五代都成为世家。追念当初赐第之时,您黑发朱颜,祖父健在,世代次序也正如此。您请告归乡,在膝前举杯祝寿,自有父子之亲,也有君臣之义,谁能像我公这样呢?完备的福分和伦常都已具足,继续领取俸禄,得到扶助,终身和乐;以赤松子为准则,参加绿野堂耆英会,光耀于洛阳、杜陵之间。地位如潞公,德行如司马光;有一部清商乐曲便足以长久娱乐,何必一定要得到云母才能称心呢?上天所定的寿数已经迫近,不能再延长片刻。大江南北有两颗德星,一年中陨落其一;您与文贞公,左辅右宰,一同升入玉京。过去我的先父与您一同在鹿鸣宴学习,小子我不像先人,只能在南宫依附您的声望。我的父亲称您为叔父,您却把我当弟弟看待。丁卯年我伏在宫阙之下,和懋一同上书,为先父洗雪覆盆之冤。您为此奔走筹措,使泉台之下的光明借此重新显现,我才得以苏醒。懋晚年入朝,仰望您如在云霄;您却和蔼相待,不忘与后辈交往。我与您共同主持礼器,又有幸同在一曹。忽然听到流传的讣告,我们相对哽咽。南州的情谊,使我想奔赴千里拜谒;但我又能做什么呢?病足如被绳捆,只能以絮酒、炙鸡和粗陋祭辞相助。您已成为皇帝的宾客,哪里还会再思念我?江上云色黯淡凝结,我虽未能前往,精神已经飞驰而去。唉,悲哀啊!祭太师张文忠公文 唉!自从有君主以来,君主恭敬自持、垂衣拱手,以劳苦之事交付臣下,谁能像我皇这样?自从有臣子以来,臣子竭尽劳瘁以代君主终成其事,再以安逸归还君主,谁能像我公这样?您掌握教化的枢纽,持续将近十二年,彻底扫除疲敝,使百姓重新开始。您像囊中钥匙一样含藏机要,像太阿宝剑一样养其锋芒;一经吐纳便化为春风,一经拂拭便成为秋霜。百官洗心革面,早晚勤于职事;有弊病必定清除,没有吐露的也不敢隐藏。一纸文书传达万里,一皱眉便牵动千般忧虑,精神响应比驿传还快。像太阳照耀天空,哪里还有幽暗不显现?譬如景风吹来,哪一株草不倒伏?黄河漕运万艘船,提前输送完毕;武骑成千上万,不必烦劳喂养。大农寺的白粲粮食、少府的缗钱,积蓄高得像山,深得超过深渊。百粤和九边,士卒饱、战马腾跃;汇聚起来如汤池,郁结起来如金城。属国进贡珍宝,越裳经过重重翻译来朝。皇帝乘黄屋车的尊贵,与上天相比哪里有极限?于是您越级升为太傅,正式拜为太师;上冠三台,下总百揆。诏书直呼您的字而不称名,仍称您为子房;像酇侯、留侯那样的功臣,也无人敢于望其项背。您有严厉的家长,尊贵到与师臣相并;无论生死九命,荣辱哀乐都与您一身相连。您有慈爱的母亲,同时在两宫取得仕籍;每月都有鲜美食物的虚赐,饮食必由上供,天下九州都归向宗室。八方荒远之地并轨来朝,怎么能让一棵大树承担万事,却使万事从此长久终止呢?唉!您有浴日补天、挽回造化、恢复本元的功绩,都是出自帝王的知遇,传播于君王的言语;您的功业显赫光明,恩宠广大。把它载入史册,用口碑铭记。世间有颂扬之声,说您如周公、伊尹,我不敢这样附会,污蔑也不至于出自私心。唐代的赞皇公,后来成为元和年间的才臣,只以平定灾难为功勋,以表彰挽救时局为职责。只有我放纵疏懒,身处世间不过是一件无用之物。公为我排除众人的毁谤,使我得以寄身军旅;我拙于避开言论,终于遭到众口销金般的诋毁。有人弃置我,有人收用我,这实在都不是公的本心。那些噏訾诋毁的嘴,嫉妒我像沟壑山丘一样孤高,多亏公保全我,使我不受妨碍地修养德业。我实在担忧公:饮食减少而事务烦多,年终还要防备推辞,以此报答您的防护。公也曾自称疲于奔波往来,想要提衣渡水来追随我,却被天涯相隔。您的话还在耳边,您本人却已不在。高才辞别省垣,乔峰陨落山岳。人们也说,计算起来路远而相会时间短;即使鞭子再长,也打不到马腹。唉!您曾寄托身心于朝廷廊庙,如今魂魄埋葬在山边;森然排列着效法贤人的后辈,前来登临凭吊的人很多。皇帝的光辉长久照耀,国家的威势永远振作。您的精神已经运行于天上,又还有什么遗憾呢?祭奠俞仲蔚先生的文章 万历七年己卯秋八月初一日癸酉,再过三日丙子,俞仲蔚先生去世。又过六日癸未,友人王某才得以带着酒、肉、羹、饭前往祭奠,哭着说:‘唉!仲蔚,上天赐给你隐逸的性情,使你避开世俗尘嚣;上天赐给你文章,即使隐居也不至于湮没;上天赐给你贫穷,使你洗涤世态;上天赐给你德行,即使贫穷也不显困顿;上天赐给你技艺,辅佐文章并加以实践;上天赐给你朋友,用来辅翼德行,使它得到称扬。凡是你所拥有的优长,都是承受于天。不知情的人,反以为上天吝啬。你有儿子却长期病困,有老妇却年老衰弱,有孙子却还年幼,有女儿却成了寡妇。世人所说的吝啬,只是吝啬于眼前;我所说的丰厚,却将在千万年后显现。汉代恬淡冲和、没有谁比得上黄叔度,连防范的言论都没有听闻,怎么能接近那种境界?晋代文采典雅,玄晏先生还没有穷究书法八法,墨池也未能留下声名。你写诗,上可追窥建安风骨,完全洗去外在色泽,显出天然而峭拔的骨力;写其他文章,单句也常常工巧,铺衍成赋、诔,也显得丰厚舒展。你写书法,字越小越精妙,兼有柳公权的骨力和褚遂良的姿态,像凿开山阴的幽窍;稍一放纵便自然成行,如襄阳米颠,像强弩劈斫陈列之物,又像幼驹在烟中嘶鸣。和你畅谈,耳朵还来不及完全应答,你偶尔说出片言只语,便确实具有《春秋》褒贬的力量。进入你的小屋,春风般和蔼;虽然靠近喧闹的市集,心境却远离尘俗,仿佛处在偏僻之地。

子之闾左,干旄时溢;及乎公庭,夐絶子迹。皂防防头,隠嚢庇肘,手缀目营,图左书右,徐防清荈,时进甘果,调鹦听莺,日以自课。六合之外,子或防思;一室之外,子不与知。营卫精坚,可永无败,如何一疾,遽尔长夜?呜呼!仲蔚,吾昔进子以交,子与自是三人遂成尔汝。徐生泛爱,惟子是笃,慇勤分槖,訾亹推毂。徐之不禄,子后我先入霅,痛哭拊棺,一言窀穸之期,为树丰碑。我文子书,曽未移时,子亦告逝。谁为终此二子之责,俱在后死。月晦叩门,子病向▯,回眸眄睐,托我以臆。谁谓一暌,地老天荒?遗骸在木,遗文在牀。他所不能,能使不朽;所不终事,有如此酒。呜呼哀哉!」祭沈修撰君典文万厯之辛巳七月,故翰林国史修撰沈先生君典俨然而来▯都,谒羣真,寻与锡爵、世贞缱绻者乆之,而后别。明年壬午之二月,其友青浦令屠君隆遣书来,谓君典且治装北首矣。亡何,君典亦以书告别矣。又一月所,而有传君典病者矣。又一月所,而有传君典死者矣。其传者落魄亡竖,防互不伦,以故锡爵等怪而绌之,且谓君典年仅逾不惑,不当死;气清骨劲,髓实而精完,不当死;重节槩,信然诺,急人后已而中寛然长者,不当死;自坟典、丘索、百家、众流、射驭、音声、支离、覆逆,靡所不博,综其精神,实有以摄之,不当死;生负竒兆,感异梦,又为师真之所注挹,不当死。而亡何,青浦以讣至矣,乃定死矣。呜呼!今者亡暇论君典不当死,乃又有不可死者:以天子之临轩収天下士,褎然而举为第一人,将望之以异日,寄宗社之大事,不可死;天下以是期君典,不可死。君典少喜谈兵,走塞外,指防形势,思以勒迹于燕然,不可死;士俗蔑典礼,而力欲树一赤帜于茅靡之地,不可死;文虽髙而未成一家言,学虽博而未究其归,不可死。今定死矣。君典之死耶?岂唯吾二人惜之,天下之人能惜之,而吾二人之所臆结而不能吐者:念君典志度世而不乆,世口无生而中伐生,上不能报师真,而下无以慰知己耳。然以君典之秀异廓落,即死其神,岂遽冺冺者?苐业己圜居,不能走水陆,絮酒炙脯,而躬哭君典,谨叙其事,使奴某告之殡所,而系以辞曰:呜呼!君典为死为非?如鳯翀霄而铩羽,仪八极初朗而即屯夷。桂酒椒浆,奠子一巵。子之未生,此身为谁?子之既殁,子将安归?以字呼子,子当应之。应我者谁?子当自知。竺干先生手珠,牟尼冥冥之中,岂无子师?而我沈沦,虽生何为?呜呼哀哉。祭沈封君鐡山文呜呼!天不可必。以公明德,而上有令父;为公啓家,为公作则。公有令子,丛兰握璧,其二显者,中外列宿,炳焉华国。谓天可必?以公明德,而纶封甫颁,鼎养未极。歌者在堂,哭者在室。凡此二端,循环莫测。七十之年,世所夸挧。于人为赢,于公为啬。呜呼!波岫眉睩,氷雪肤致,莹如姑射。轻则若士,非骨而仙,则养所致。彼二竖子,何能公□?神与天游,六凿自避,妖哇既逺,秾醇罕嗜,坦荡朗洞,虚和夷粹,适巳内足,不求不忮,与疽何与?而发于背。仁心为质,泛爱亲贤,防没存孤,生死一言,任到慙交。张范差肩,环沈之里,惠慈蔼然。我廪我帑,资之若源。排难息诤,乃有居闲,虽行冨德,毋侵吏权。造化何忌,而夺公年?公之夙悰,托于吟咏,近师香山,遣适吾兴。公之余事,舒为草圣,逺慕山隂,天然欲胜,沾沾自喜,娓娓必应。虹霓缭戾,龙蛇拏竞。夏敦商彛,漆书壁经,扬扢金石,傍逮丹青。黄衣小吏,白马竖生,亦复搜采,以破沈防,千载目前,使余神醒。惟余小子,托交三世。所谓令父,渊渟岳峙;所谓令子,鸾翔鷟逝。而公其间,或乔而竦,或梓而企。无忧作述,尤欣志事。少憾者,寿难测者,天独我庄叟笑曰:不然!贵至阿衡,寿极彭籛。乘此业识,苟娱目前,当其尽时,谁能不怜?呜呼!有身有患,无生无灭,区区五福,么麽琐屑,真宰戯尔,抟作一物,掷而还之,如鸟笼脱。自兹以往,谁笯谁括,纵横大年,调笑日月。公其首肯,为我一醊,尚飨。祭沈封君硎山文

译你家里左邻右舍,常有车马旌旄往来;到了官府庭院,却远远看不见你的踪迹。你戴着黑色头巾,隐藏在囊袋和衣袖之间,手上缀写,眼睛经营,左边置图,右边置书;慢慢品饮清茶,时常进食甘美果品,调弄鹦鹉,听黄莺鸣叫,每天以此自我课励。天地六合之外的事,你或许还会思考;一室之外的琐事,你却不参与知晓。你的营卫本来精强坚固,完全可以长久不衰,为什么一场疾病,竟使你骤然进入长夜?唉!仲蔚,我过去以交游来推荐你,从此你和我、徐生三人便亲密到以你我相称。徐生博爱众人,唯独对你最为笃厚,殷勤地分给你囊中财物,赞助推举你。徐生去世时,你在我之后先进入霅地,痛哭着抚棺,只说了一句安葬日期,便要为他树立丰碑。我写文章,你书写,时间还没有过去多久,你也告别了人世。谁来完成我们二人最后的责任?都在后死的人身上。月底我敲门时,你的病势已将危重;你回眸顾盼,把心中所想托付给我。谁说一次离别,便会地老天荒?遗骸还在棺木中,遗文还在床上。他不能完成的事业,能够凭文章使他不朽;没有完成的事情,就用这杯酒来祭告。唉,悲哀啊!’ 祭奠沈修撰君典的文章 万历辛巳年七月,已故翰林国史修撰沈先生君典庄重地来到玄都,拜谒群仙,后来又和我锡爵、世贞缱绻相交了很久,才告别。第二年壬午二月,他的朋友青浦县令屠君隆寄信来,说君典将要整理行装北上。不久,君典也写信来告别了。又过了一个月左右,传来君典病重的消息;再过一个月左右,又传来君典去世的消息。传话的人是个失意的无赖,言语前后杂乱,因此锡爵等人感到奇怪,斥退了他,并且说君典年纪刚过不惑,不应当死;他气质清朗、骨骼刚劲,骨髓充实而精气完足,不应当死;他重视气节,守信用、重诺言,急人之急而忘却自己,内心宽厚,是位长者,不应当死;从坟典、丘索、诸子百家、各种学术流派,到射箭驾车、音乐声律、支离杂学、覆逆之术,没有什么不博通的;综合他的精神,实在有东西可以统摄,不应当死;他出生时有奇异征兆,曾感应异梦,又受到师真注视和奖掖,不应当死。然而不久,青浦县令的讣告送到了,这才确定他真的死了。唉!如今已经无暇再议论君典不应当死,另外还有几件更不应当死的理由:天子亲临殿廷选取天下士人,他以卓异成绩被选为第一,天子将来要倚重他,把国家社稷的大事托付给他,他不应当死;天下人因此都期待君典,他不应当死。君典年轻时喜欢谈论军事,曾奔驰塞外,指点山川形势,希望把功名刻在燕然山上,他不应当死;士人习俗轻视典章礼仪,而他竭力想在草莽之地树立一面鲜明的旗帜,他不应当死;文章虽高妙却尚未形成一家之言,学问虽博大却还没有穷究其归宿,他不应当死。如今却确定他已经死了。君典的死,难道只是我们两人惋惜吗?天下人都能惋惜他;而我们两人郁结于心、不能说出的,是想到君典立志超越世俗却没有长久活着,世俗的言语尚未让他获得生机,反而从中伤害了他的生命;他上不能报答师真,下不能慰藉知己。可是凭君典秀异而旷达的精神,即使肉身已死,他的神明难道会立即昏暗湮没吗?只是我们已经年老居家,不能奔走水陆,带些絮酒、炙脯亲自哭祭君典,谨将这些事写下,让仆人某某到灵柩前告知,并系辞说:‘唉!君典,你死得对还是不对?如凤凰飞上云霄却折断了翅膀,仪态照临八方刚刚明朗便立即遭到困厄。用桂酒椒浆,祭奠你一杯。你未出生以前,我这一身是为谁而存在?你已经去世之后,你将归向哪里?我用你的字呼唤你,你应当回答。回答我的人是谁?你自己应当知道。竺干先生手中的佛珠,牟尼佛处在幽冥之中,难道没有你的老师吗?’ 而我却沉沦人世,即使活着又有什么意义?唉,悲哀啊。祭奠沈封君铁山的文章 唉!天意不可预料。凭公的光明德行,上面又有贤明的父亲;父亲为公开创家业,为公树立榜样。公有贤能的儿子,群兰丛生,掌中握玉;其中两个显达的,像中外列宿,光耀国家。若说天意可以预料,那么凭公的光明德行,封赠的诏书刚刚颁下,享受鼎食奉养的时间却还没有尽。歌唱的人还在堂上,哭泣的人却已在室中。这两件事循环往复,实在难以测知。七十岁的年纪,是世人所夸耀的长寿;对普通人来说是有余,对公来说却是吝啬。唉!眉眼如山川波岫,肌肤洁白如冰雪,姿容晶莹如姑射仙人;轻盈如列子,或许不是骨骼本来如此而能成仙,便是修养所致。那两个病魔,怎么能伤害公□?精神与上天同游,六根自然避开,妖艳的声色已经远离,浓烈醇厚的滋味很少嗜好;胸怀坦荡明朗、空灵和易而纯粹,内心自足,不求取也不嫉妒,这与疽病有什么关系?然而疽病却发作在背上。公以仁心为本,广泛爱护亲人贤者;防范死亡,抚存孤儿;一经承诺,生死不改,任凭交游来往也不使人惭愧。张凭、范式并肩而立,沈氏乡里环绕,恩惠慈爱蔼然可亲。我家的粮仓财库,公资助它们如同水源。排解困难、平息争讼,于是得以安闲;虽然行施富厚德泽,也不侵夺官吏权力。造化究竟忌惮什么,为什么要夺去公的寿命?公早年的情怀,寄托在吟咏之中,近来师法白居易,以此排遣适意、激发我的兴致。公的余事,是把书法写成草圣,远远仰慕山阴,天然想超过他;每有一点得意便沾沾自喜,别人求教也总是娓娓应答。笔势如虹霓缭绕曲折,像龙蛇奋力争竞;夏代的敦礼、商代的彝器,漆书和孔壁经文,金石文字的扬抑褒贬,以及旁及的丹青绘画,无不搜求采集。黄衣小吏、白马少年,也一并搜罗,用来冲破沈氏的防守,使千载以前的事呈现在眼前,让我精神清醒。只有我这个小辈,和公家三代相托为交。我所谓的贤父,如深潭岳峙;我所谓的贤子,如鸾鸟飞翔、鷟鸟远逝。公处在他们中间,有时像高乔般挺立,有时像梓木般向上。公不担忧著述,尤其欣喜于记载功业。稍有遗憾的是寿命难以测定,只有上天;我独自仿效庄叟笑着说:不对!地位最高可以到阿衡,寿命最长可以如彭祖。趁着这番业识,假如只求眼前欢娱,等到它终结时,谁能不感到怜惜?唉!有形体便有忧患,没有生灭便无所谓生死;区区五福,不过是微小琐屑之事。主宰造化戏弄着你,把你捏成一件东西,掷出去又收回来,如同鸟儿脱离笼子。从今以后,谁还能拘束谁、约束谁?任意纵横于漫长岁月,调笑日月。公若赞同,请为我饮这一杯祭酒。请享用。祭奠沈封君硎山的文章

不佞始而诵公之祖水西先生白简之文,则知其练事扶义,编须批鳞,盖嘉靖间一直臣也。既而接公之父守西先生于庚午之春,则知其淹洋辨润,博解人伦,盖隆庆间一通人也。又既而与公之伯子游,又一饮仲子于吴江之濵,则见其鸾停鹄峙,玉琢兰芬,宛然卫叔子、杜▯治之俦,而蔼乎其可亲也。不佞既幸而知公之祖父与公之子伯仲君,然与公仅一见,所依稀者公之貌,而所聆者数语之寒温,苐以公之父而意公为令子,以公之祖而意公为闻孙,以伯仲君而公义方之训,奕奕乎其有闻。既又乆之,而公慤亮之度,雅素之风,渐得之月旦之真。公甫逾彊,而伯子贵;甫及艾,而仲子显。下大夫之服与天官部之典,即身致之者不以为晚。而公鬒鬓朱顔,与诸耄耋之封公,周旋于文酒之社,而无少倦。岂意服政之年,而遽膺賔帝之选?呜呼!川盈日升,众以拟公福之无疆;弄月吟风,众以拟公乐之未央。举人间世之所羡,忽一旦而夺之,而归于乌有之乡。岂非凡之庆不易,必者取之若寄,而福善之理最可必者,倏焉而无常?虽然,公有名爵,生不为徒;公有令子,殁不为亡。公又安得不夷然而举不佞之一觞也耶?祭黎惟敬少防文呜呼!丙辰之春,胥防招提,余使而东,于鳞乃西宗徐,并镳觞榼,提擕明卿继之,若鸟逐栖,却误伯承改辙,防迷君甫毕试其颊,犹▯竭蹷而趋,式燕以嘻。余戯谓君:「生黎熟黎?」君笑而答:「生熟均半。」▯其褏中乃多篇翰,虬龙欝屈,虹霞焕烂,二京可嗣,五岭推冠。余时吐舌,口不及赞。改席卜夜,清吹妙弹,遏云停空,呼斗揷汉。君独頽然,乐靡及乱,庶防新防不作,中散曽未何日?南北各天,君椽銮坡,余耕甫田。世之弃余如一败旃,公独寳之若狐白焉。倦羽赪鳞,银钩灿然,愧无玉案以报琼篇,散若蓬飞,聚则丝牵。余部吴兴,君为不速,颠倒裳衣,酒炙相属,遂登岘山,探讨松竹。顔公洼樽,磨藓以读,放舟碧浪,改席浮玉。明月飞镜,皎洁天目髙山,激弦逥波,流曲名画,法书恣君品録。屈指千载,此胜畴续。其后五岁,余领冏卿,君佐两制,出入承明,休沐之暇,余或逢迎欵段,系门凿落,细倾仅火再鑚。乃西郧征君唱骊驹,余音袅旌。丙子之冬,纳节归耕,君时起告,访我园亭,短屐轻刀,一二友生,蹑披防岏,览撷葱青。賔主东南胜事,颇并粤峤之南,烱焉文星知君得老,悬车羊城鳞羽虽艰,音邮互继。君健饮噉,百年可致。有友桢伯书及家弟豫章片石刻君梦记,谓一羽流矫矫其袂,致音元美。君为我使,醒而笔之。三日忽逝,若醉若寐,又若蝉蜕。非君仙游,则我鬼趣。君有令昆,亦有哲嗣,并君其三,俱拜天曹。缙绅之阀,孰与君髙雅量冲襟,恬进洁操,千顷宏陂,静不为涛,千仭层崕,陟不令劳。广文之絶,供奉之豪,君实兼之。所享独饶,有宫易僊,郁乎岧嶤,二子栖焉,服饵逍遥。信君所梦,君必与遨。逝者奚憾,存者奚忉。祭余德甫宪副文万厯癸未之冬,十一月,而乡人姚匡叔自南昌来,言德甫宪副余丈七十矣。余恍然而悟,曰:「防忘之为排律一章,及録所撰《再补五子篇》一章,侑以不腆之币,寓匡叔寿之。」未报,而为今年甲申之春,三月上巳,吴明卿自武昌过我,酒甫洽,而曰:「德甫以人日化矣。」不觉黯然低徊,泪涔涔下也。居一月而始能为文,又一月而寓芗帛絮酒于君之乡人喻邦相,酹而告之曰:「呜呼!昔在燕中,偕歴下李谁其和者?宗吴徐子君最晩入,而与李齿,踞坐飞觞,逓握牛耳。我之少君,且周一纪,有所弹射,君必披靡。我以君兄,君不我弟。我困家难,浮系于燕,君时自闽捧镜尧天,偻行见慰,为我槖饘,分手倏忽二十五年。我之起家,君赋归田,去鲤来鸿,岁必一传,彼参此商,同辉异躔。松栢者操,萍蓬者縁。追维曩者甲乙之岁,歴下一书,傲睨流軰,谓独德甫差强人意。

译我起初诵读公的祖父水西先生白简的文章,便知道他办事干练、扶持正义,敢于编须批鳞,大概是嘉靖年间的一位直臣。后来在庚午年春天拜见公的父亲守西先生,便知道他学问深广、议论辨析而润泽,博通人伦,大概是隆庆年间的一位通人。又后来和公的长子交游,又在吴江岸边与次子饮酒,看见他们像鸾鸟停留、鸿鹄挺立,如同卫叔子、杜弘治一类人物,且和蔼可亲。我有幸认识公的祖父、父亲以及公的长子次子,但和公只见过一面,依稀记得公的面貌,听到的不过几句寒暄;只是因为公的父亲,便料想公是贤子;因为公的祖父,便料想公是闻孙;因为长子次子,又知道公教子有义方,显然很有声誉。又过了很久,才逐渐从每月品评中真正了解公诚笃明亮的气度和雅正朴素的风范。公刚过三十岁,长子便显贵;刚到五十岁,次子也显达。下大夫的服饰和天官部的典章,都是公亲自取得的,却不以为晚。公黑发红颜,和各位年高受封的封君周旋于文酒之会,毫无疲倦。哪里想到正当任职掌政的年纪,竟突然承受宾帝之选,去陪侍仙帝呢?唉!河水盈满、太阳升起,众人都以此比拟公的福禄无穷;赏月吟风,众人都以此比拟公的快乐没有尽头。人世间所能羡慕的一切,忽然在一天之内被夺走,归于乌有之乡。难道凡俗的庆福本来就不容易长久,一定要把它当作寄托之物;而福善相应的道理最值得相信,却转眼又变得无常吗?即便如此,公有名位爵禄,活着并非徒然;公有贤良的儿子,死去也不算亡故。公又怎能不平和地举起我的这一杯酒呢?祭奠黎惟敬少宰的文章 唉!丙辰年春天,在胥山招提寺,我奉命出使东方,于鳞向西去拜访宗徐;我们并驱带着酒器,提携明卿随后而来,像鸟儿追逐栖宿之处。却误使伯承改道,迷路后君甫刚好考完,我们看他的面颊,仍然竭尽气力蹒跚赶来,大家于是欢宴嬉笑。我开玩笑对您说:‘是生黎还是熟黎?’您笑着回答:‘生熟各半。’打开您袖中,竟有许多篇章,像虬龙郁曲,像虹霞灿烂;足以接续二京之作,在五岭一带推为第一。我当时惊得吐舌,嘴里来不及赞叹。换席安排通宵,清越的吹奏和美妙的弹奏直遏行云、使空中的云停住,仿佛呼唤北斗而插入银河。只有您独自醉倒,欢乐还没有达到极点,或许新安一带的名士不会再出现,中散大夫也不知何日再来。南北各在天涯,您在銮坡任职,我耕种甫田。世人抛弃我如同一面破败的旃旗,唯独公珍爱我如同狐白裘。您赠我的诗篇如倦鸟羽、赤鱼鳞,银钩般灿然;我惭愧没有玉案来报答美文。我们聚散无常,散开时如蓬草飞扬,聚合时却如丝线牵连。我主管吴兴时,您不速而来;我慌忙倒穿衣裳,接连以酒肉相待。随后登上岘山,探访松竹;在颜公洼的酒樽处,磨去苔藓来阅读碑刻;放舟碧浪,又换席于浮玉山。明月如飞镜,天目高山洁白明亮;拨弦使回波激荡,流览名画,任您品评著录法书。屈指计算千年,这样的胜游还有谁能续接?此后五年,我担任冏卿,您辅佐两制,出入承明门;休假闲暇,我有时骑着款段马去迎接您,系马于门,凿落柴门,细细倾饮,仅仅够再点燃一次灯火。后来西郧征君唱起《骊驹》,我的余音还缭绕在旌旗之间。丙子年冬天,我辞官归耕;您当时起身告别,来访问我的园亭,穿短木屐、带轻便刀,和一两位朋友同行,攀登崎岖山径,观览采撷葱青景物。东南宾主间的胜事,颇可和粤峤以南相比,光彩如文星。知道您将老,悬车归居羊城,虽然音信往来艰难,书信仍彼此接续。您饮食强健,百岁也可以达到。有位朋友桢伯来信,连同舍弟豫章刻在片石上的《君梦记》,说梦见一只羽毛流转、衣袖飘举的鸟,声音传到元美那里。您替我出使,醒来后把这件事写下。三天后您忽然去世,像醉了,像睡了,又像蝉蜕而去。若不是您成仙远游,便是我将趋于鬼道。您有贤兄,也有哲嗣,连同您共三人,都已拜入天曹。缙绅中谁比得上您高雅的器量、冲淡的胸襟,安然进取而操守清洁?胸怀如千顷大湖,静时不兴波涛;气度如千仞高崖,登临也不令人劳苦。广文先生的清绝、供奉官的豪迈,您实在兼而有之。您所享受的福分格外丰厚,那里有宫殿可以迁居成仙,楼阁高耸;两个儿子栖居其中,服食养生而逍遥。相信您梦中的情景,您一定已经和他们同游。逝去的人还有什么遗憾,活着的人又有什么忧伤?祭奠余德甫宪副的文章 万历癸未年冬十一月,乡人姚匡叔从南昌来,说德甫宪副余先生已经七十岁了。我恍然醒悟,说:‘我差点忘了写一首排律,又抄录所作《再补五子篇》一首,聊以不丰厚的钱物相助,让匡叔代我祝寿。’还没有送出,到了今年甲申春三月上巳日,吴明卿从武昌经过我这里,酒刚喝得融洽,便说:‘德甫在人日去世了。’我不觉黯然徘徊,泪水不断流下。过了一个月才写成文章,又过一个月,托君乡人喻邦相带去香、帛、絮、酒,洒酒告祭说:‘唉!从前在燕地,我们和历下李先生同游,谁来唱和?宗吴徐子君最晚加入,却和李先生同列;跷足而坐,飞觞饮酒,轮流执掌牛耳。我比您年轻将近十二岁,凡有抨击弹劾,您必定败退。我把您当兄长,您却不把我当弟弟。我因家难困顿,漂泊羁留在燕地;您当时从闽地来,捧着镜子般的光明,在尧天之下弯腰来安慰我,为我分送钱粮。转眼分别二十五年。我开始出仕时,您赋闲归田;书信往来,如鲤鱼鸿雁,每年必有一封,彼此如参商分隔,却同受光辉而各处星躔;一个操守如松柏,一个际遇如浮萍蓬草。回想当年甲乙之岁,历下曾写信,傲视同辈,说只有德甫稍稍令人满意。

障彭蠡澜,立豫章帜,探骊龙寳,益女牛气,浩荡九派,不属三事,余亦云尔。万古居寄,仲氏宦归,沾沾自论,得尚孺子,奚忝陈蕃?数君之迹,不及国门,亟访衡庐,遂倾瓦盆,钓泳烹伏,见子逮孙,事事清真,语语直温,惆怅野别,殷勤醉言。余乃怃然感念没存,重咏五子,君实首焉。忆在冬仲,余时忽忽,客有姚生,谓君七袠,始草新诗,侑以廷实,伫君和音,共保元吉。明卿来访,禊饮未毕,云不憗遗,君逝人日,朗照黯淡,回风萧瑟,沈鹜若梦,徊徨如失。追惟我君,野鹤鸡羣,风骨戍削,凌霜遏云,材既楩梓,德亦兰薰,与物无营,凝神不分。畏垒之里,鸡犬忻忻,腊不必残,日不至曛。真宰何为忌彼斯文?我之薄劣,学道靡获,生胡可恋,死胡足惜?乃为君痛,亦复何益?君神行天,莫可揣测,千里生刍,絮酒鸡炙,岂必君飨,聊表余臆。呜呼哀哉!万古斯夕。祭太子太保严文靖公文维万厯之十二年八月十二日乙卯,光禄大夫太子太保吏部尚书武英殿大学士养斋严公以寿考终正寝。越十日而始讣闻于其年家子南京刑部右侍郎王世贞,时以疾在假。又十八日而为九月之初十日癸未,始能扶擕至公第,以▯醴素羞酹几筵而告之曰:「呜呼!士挟册而诣公车,有终其身不获售者,而公不三举而登甲第。士之登甲第者,以玉堂为妙选,而公不再试而入中秘。其入者苦为资簿所持,往往有冯公之叹,而公不二十年而至鼎贵。其贵者以学士为荣,汲汲有重金之羡,而公自侍读一转而践其地。大臣之不能两得者,宻勿之与统均,而公由太宰而称辅臣。昔圣门之贤喆,尚不能无风木之悲,而公乃兼得之于其二亲。在世庙之操切,数以吏事诛斥三公,而公无纎芥之适。以及身世之所最难调者,台谏少年之口,而于公独不能致其狺狺。乃至天子之所锡赉褒予,则有三臡九醖以供宴飨之乐,而象龙雕玉以为在笥之珍。盖日三接而月三锡,其数不可以具陈。公终不以鼎釜易菽水,而飘然自放于东海之濵。及其归也,晨兴而问美寝,移舂而问美食。稍间而虞之山,琴之水,无往而不寄吾杖屦之迹。盖触耳无噫声,感目鲜悴色。呜呼!此世法之最胜,而人伦之极则也。乃公终不以其一时之乐而废其忧,翼翼小心,唯患是虞。亦不以其七命之贵而加于贱匹夫匹妇,或能胜予。盖九里之滋,实本于河润;而四时之气,独得其春敷。貌而出者,以为鼎席之贵;语而处者,则意其环堵之儒。于释氏之慈悲,虽避其名而居其实;若老子之三寳,实采其精而食其腴。以公之盛德,当何恙之不除?岂人事之犹有憾,奉天期而不得须臾!呜呼!宗戚哭于堂,臧获哭于庭中,邻里哭于巷,诸生哭于学宫,田父罢耒,织妇罢红,其哀同矣。天子为辍朝而议后事,宗伯治祭,司空治竁,司封议赠,太常议諡。国有史,家有志,其荣备矣。若通家之小子,宁容一喙以致辞?唯先民有言:「上为天下惜,而下以惜吾私,其庶防耶?」呜呼哀哉,尚飨。祭张起潜宪副文呜呼!张君仁以义用行,不愧影寝,不愧梦和。若狥俗,介若矫众。徐而考之,靡所不衷。昔为诸生,数寄食贫,有父及昆,取资一身,虽至纎芥,不以累人。无雕而朴,无漓而醇。及筮司理,若骥辞皁而骋康衢,靡所不造。其齿则少,其吏何老?收鋭葆精,以慈为寳。晋列台端,匪霜而寒,甫埋纲轮,遽褫武冠【武张武也,冠惠文冠】浮沈外僚,我心则殚。宁以枳棘而厌厥官?入署留铨,氷壶玉衡;出领剧郡,匠石庖丁,防持防单。慈如哺婴,化诲冥顽,专如祝蛉。君贵廉吏,如贵鸾凰;其恶贪残,如恶虎狼。伏机倒射,弛柙见伤,失职当诛。天王圣明,白简爱我,角巾私第。耕则长沮,居则畏垒。怡怡从兄,娓娓训子。浆酒藿肉,甘心没齿。大明当阳,魑魅伏藏。尺一起君,俾牧钱唐。畨畨黄耈,厥角若崩。父我母我,约我周行。君之劬劳,狥知感防;君之疾疚,食少事烦。再命甫被,二竖见援。胡惠于杭而啬于温?呜呼!乆屈而伸,天若使然;旋予而夺,则又疑天。白璧当碎,畴能使全?奚取造物,奚堪百年?民之多蹶,况彼末路,谁为县官牧养黎庶?曰蟊曰蜮,狙窃蟹步。摄君正色,使彼敛惧。俗薄下趋,如水走坂。乡之黄口,甫登仕版,矫防批根,甚口睅眼。借君醇德,相与推挽,而皆己矣,靡可复兾。长淮涸流,亨霄塌翅。媺行良德,消之一泪。宏畧逺算,束之一槥。客有防庄,吊而见嗤。万蚁纷纭,粒粟狥之。墨突不黔,志在救时。尽若我曹,虽存何为?念君生平,食不再味,是以奠君鲑炙,亦赘恒頫。苦节文量,匡济爼豆其侧,知必无愧。呜呼哀哉,尚飨。祭徐鲁庵给事文

译您阻挡彭蠡的波澜,树立豫章的旗帜,探取骊龙颔下的宝珠,使女宿、牛宿也增添气势;浩荡的九派江流,不屈从于三公之势,我也这样说。万古以来人生不过寄居,您的仲兄做官归来,沾沾自喜地自我评论:能够追随徐孺子,难道辱没了陈蕃吗?数说您的事迹,还没有走到国都门前,便急忙访问衡山、庐山;于是倾倒瓦盆饮酒,钓鱼游水,烹煮野物,见到您的儿子直到孙子;事事清正真实,句句直率温厚。野外告别令人惆怅,醉中话语却殷勤深厚。我于是怅然感念死者和生者,再次吟咏《五子篇》,您实在位居首篇。记得仲冬时节,我正心绪匆匆,有位客人姚生来说您已七十岁;我开始草写新诗,准备以廷实相助,等待您的和声,共同保有大吉。明卿来访,禊饮尚未结束,便说您不幸早逝于人日;明亮的照耀顿时暗淡,回风萧瑟,沉鹜如梦,徘徊失措。追念我的朋友,您如野鹤立于鸡群,风骨挺拔瘦劲,凌霜遏云;才华既如楩梓,德行又如兰薰;不向外物营求,精神凝定专一。畏垒乡里,鸡犬都欢欣;即使腊月也不必等到年终,白日不会很快昏暗。造化为什么要嫉妒这样有文才的人?我浅薄鄙劣,求道未有所得,活着有什么值得留恋,死去又有什么值得惋惜?只是为您悲痛,又有什么益处?您的神明在天上运行,不可揣测;千里之外送来生刍,以絮酒鸡肉祭奠,未必一定是供您享用,不过姑且表达我的心意。唉,悲哀啊!这将成为万古以来的今夜。祭奠太子太保严文靖公的文章 万历十二年八月十二日乙卯,光禄大夫、太子太保、吏部尚书、武英殿大学士养斋严公以高寿在正寝去世。过了十天,讣告才传到他的年家子、南京刑部右侍郎王世贞这里,当时我因病休假。又过十八天,到九月初十日癸未,我才扶持着来到公的宅第,用玄酒和素食在灵前洒祭告说道:‘唉!士人带着书册到公车门下求仕,有人终身也不能考取,而公没有参加三次考试便登上甲第。士人登甲第后,以进入翰林玉堂为最好的选择,而公没有再试便进入中秘。进入翰林的人苦于资历簿册限制,往往有冯公的感叹,而公不到二十年便达到鼎贵。显贵之人以任学士为荣耀,急切地羡慕高额俸禄,而公从侍读升转一次便登上那个职位。大臣不能兼得的,是掌机密与统领政务,而公从太宰成为辅臣。古代圣门贤哲,尚且不能没有风木之悲,而公却能在二亲身上兼得孝养之福。在世庙严峻急切之时,屡次因吏事责罚斥退三公,而公没有受到丝毫责罚。至于人生最难调和的事——台谏年轻人的言论——对公却独独不能造成他们的喧骂。’ 至于天子所赐予和褒奖的东西,有三臡九醖供他享用宴饮之乐,又有象龙雕玉制成的珍玩放在箱笥中。大概每天三次接见、每月三次赏赐,数量多得无法一一列举。公始终不以鼎釜之食换取粗茶淡饭的亲情,飘然放任自己在东海之滨。等到归家时,早晨起身便问候父母睡得是否安稳,到了午后又问饮食是否可口。稍有闲暇,虞山、琴水无处不留下我拄杖穿鞋的踪迹。大概耳朵所听没有叹息声,眼睛所见很少有憔悴的面色。唉!这是世间法度中最美好的境界,也是人伦道德的最高准则。然而公始终不因为一时的快乐而废弃忧患之心,小心谨慎,只担忧祸患。也不因自己七命的尊贵而凌驾于贫贱男女之上,即使有人也能胜过我。大概九里之地的滋润,实在根本来自河流的润泽;四时的气候,唯独得到春天的舒展。公以容貌出外,人们以为是鼎席上的贵人;开口谈论、居家处世时,人们又以为只是环堵之中的儒生。对于佛氏的慈悲,虽然避开它的名号,却实际履行其精神;对于老子的三宝,实在汲取了其中精华而享用其丰厚。凭公盛大的德行,什么忧患不能消除?难道人事仍有遗憾,奉承天命的期限却连片刻也不得延长吗?唉!宗族亲戚在堂上哭,奴仆在庭中哭,邻里在巷中哭,诸生在学宫哭,农夫停止耕作,织妇停止纺织,他们的悲哀是相同的。天子因此停止上朝,议论身后的礼仪;宗伯主持祭祀,司空治理墓穴,司封议定追赠,太常议定谥号。国家有史书,家族有志书,荣耀已经完备。像我这样的通家晚辈,哪里容得插嘴来致辞?只是先民有话说:‘上面替天下惋惜,下面又因私交替我惋惜,大概差不多了吧?’唉,悲哀啊,请享用祭品。祭奠张起潜宪副的文章 唉!张君以仁心行义,不愧对自己的影子和寝室,不愧对梦中所思。若要顺从世俗,他却耿介得像故意与众人不同。慢慢考察他,没有一件事不合乎中正。从前还是诸生时,屡次因贫困寄食,有父亲和兄长,靠自己一人取得资财;即使极小的事,也不拿来连累别人。不雕饰而质朴,不浇薄而醇厚。等到占卜出任司理,便像骏马脱离马厩驰骋于大道,没有到不了的地方。他年纪还轻,做官却有老成之风;收敛锐气、保养精力,把慈爱当作珍宝。升任台端,不用霜便使人感到寒冷;刚刚埋藏法纲车轮,便突然被夺去武冠【武张即武职之张,冠为惠文冠】;浮沉于外任僚属之间,我的心实在为之尽碎。难道会因为荆棘丛生而厌恶自己的官职吗?入署留在铨选部门时,如冰壶玉衡般清正;出任繁剧郡县时,如匠石、庖丁般精于处理事务,持守严密而不苟。慈爱如哺育婴儿,教化启发愚顽,专一如祝蛉。您尊重廉吏,如同尊重鸾凰;憎恶贪残,如同憎恶虎狼。暗中设伏、反射弓箭,放松牢笼而导致受伤,失职本应诛罚。天王圣明,怜惜我的奏章,让我戴角巾退居私第。耕作时如长沮,居处时如畏垒。和兄长相处和悦,细致训导儿子。以浆酒藿肉为甘美,安心终老。大明当空,魑魅都潜伏隐藏。皇帝从尺一起用您,使您牧守钱塘。年高的百姓纷纷而来,俯首如山崩;把您当父亲、当母亲,约束引导我走上正道。您的劳苦,顺从知己而令人感动;您的疾病,是饮食减少而事务烦多。第二次任命的诏令刚刚加身,两个病魔便来援助。为什么您在杭州施惠,却在温地吝惜寿命?唉!长久受压抑之后终于伸展,似乎是上天有意安排;很快又赐予而夺走,那就又使人怀疑天意。白玉既然应当破碎,谁能使它完整?还向造物者求取什么,又怎能承受百年之寿?百姓多有困顿,何况处在末路之时,谁来替县官牧养黎民?有蝗虫,有水蛭般的奸邪,偷偷窥伺,像螃蟹一样横行。您以正色震慑他们,使他们收敛畏惧。风俗轻薄,向下奔逐,如水流下坡;乡里的黄口小儿,刚刚登上仕籍,便矫饰言辞、攻讦根本,张口瞪眼。借助您的醇厚德行,彼此推挽扶持,而如今全都结束,再也不可希望。长淮干涸,亨霄折翅。美好的品行和高尚的德行,只能用一滴泪来消磨;宏大的谋略和长远的打算,只能装入一具棺材。宾客有未能免俗的人,前来吊唁反而受到讥笑。万蚁纷纷奔忙,只为争夺一粒粟米。您居处连烟囱都来不及熏黑,志向只在救济时局。像我们这样的人全都如此,即使活着又有什么意义?想起您平生,饮食都不能再尝出滋味,所以以鱼肉祭奠您,也只是多余的低头悲叹。苦守节操,文章器量宏大,匡正救济之志都摆在祭俎旁边,知道一定无愧于心。唉,悲哀啊,请享用祭品。祭奠徐鲁庵给事的文章

呜呼!公起孤生,取髙第,入木天,诵中秘,拜夕垣,赞国议,天下艳而称之。然挂仕籍者逾三纪,而立朝者不四岁。其试南宫而获儁,丁未也。舒徐内观,凡再愆期,而后射防金马。天下髙公之难进,而不知其有漆雕未信之志。其为给事也,淹详外观,凡再徙官,而再乞归里。天下髙公之易退,而不知其有王阳必回之驭。公之归也,逢掖其衣,环堵其宫。邑人而不邑居,野居而不以家从。天下意公有方外之乐,而不知其睢于于方之内以终。造物优公无累之晷,而公焚膏以继之。若蠧鱼之蚀羣编,若牛毛而蚕丝。天下意公有不朽之图,而不知其聊以取足而自怡。余欲以词赋拟公于正则,而公不为怨以训故。拟公于季长,而公不为侈以宦薄。拟公于曼容,而彼不足者鲜著述以自见。以沈思拟公于子云,而彼不足者负美新之余耻。然则兹日酹椒浆而告公也,情也。异时祀考亭之宫而配公也,礼也。呜呼!公其吐之哉!祭张瀛峰中丞文呜呼!公甫冠弱,巳歌鹿鸣,谁其颉颃?余少二龄,并荐公车,并翶帝京,东署西曹,聨驱分直,邉尘冠天。我留公谪,蔽茇甘棠,所至辄植。余解青臬,公始领郡,虽则需迟,亡陨厥问。南旬罗施,北领三晋,握手燕中。甲戌之春,余髪种种,而公甚鬒。为德虽旧,为声则新。其又五载,公开大纛,以帅桂岭,余起京兆练川,昕夕清尊,倾倒岁寒之盟。世路清夷,或厄物情,或困天期,我不成行,公不成归。与公定交,垂四十载,扫石迟公,公竟不待。孤榇虽返,旅魂安在?呜呼哀哉!岭右之师,馘讯执丑,露布虽驰,竹茅未剖。天子惜公,胡不生授威扫夷苗,身侮魑魅?枢庭之席,乃成虚俟。缙绅惜公,靡资大计。公之里居,其犹畏垒;公之禔身,尚若处子;公之室庐,中人而己,不为防言。▯▯元精,不为竒节猎较誉名,不为捷足蝇袭世荣。公实长者,讵惟数端?物情所便,真宰所寛,胡不下寿,遽遘凶残?盖棺之余,皇泽霈霪,乃有防纶锡之釡鬵,乃宏竁兆以象桂林,乃申崇赠,乃延世赏。麟趾在庭,防蹄在帑。天乎若逺,福善不爽。余抱癖疾,栖止禅宫,与世縁乖,长谢吉防。惟此一觞,椷泪酹公。呜呼哀哉!祭姜师文呜呼!公老而吾里之称前軰长者,盖落落若晨星矣。公殁而所谓晨星者,若将就日而益零矣。风妬乔柯,霜摧暮茎。既无老成,何资典型?嗟乎!悲哉!仁礼禔躬,孝友成性。求之口无诺责,省其私靡窳行。盖人伦之师表,而前哲之皎镜也。吾州之文采则有之,而躬行日且不竞矣。公之一宰邑,而朱陵之阯,其棠隂是繁。再司谕,再主试,而晋楚之间,桃李多在门。然公欿然若不与,至成蹊而竟无言。方半刺之书最,忽投簮而乞去。迨全台之挽留,竟掉首而靡顾。视巨源则尚少,拟靖节而差裕。知者赏其廉恬,而不知者以为迂固。呜呼!桑榆之晷,其晷偏长;松栢之枯,其枯愈芳。履坦而行,履坦而藏;委顺以存,委顺以亡。公固溘焉而令存者伤。昔公在诸生,屈为童子师,贞不识公。公未余竒,迨公里居,始纳节归。杖屦过从,山颠水涯。我师四公,有望九而不及三者,及八而逾之。三者有望八而不及三者,及七而逾之。三者相去各五岁,则广推之骆与公,及司谕之朱观察使之季也。或齿尊乡国,或望重朝野。迩将举一觞于祗林之下,丰标峻而冠服雅,须眉皓然贞以老。门生侍侧而行酒炙,使绘工肖之,庶防香山洛下之社。而今己矣,姑饮泣而奠一觞。公其享我也耶?尚飨。同乡祭赠詹事学士王公焚黄文。于赫东海,孕英为公,肥遯丘园,贲不于躬,乃笃令子,祥麟渐鸿,乃笃闻孙,双鳯二龙。公既全归,乆而显融,国有大庆,爰自两宫,圣孝所覃,庶尹羣工。惟公父子,殁赠存封,鹤禁銮坡,氷衔再重。煌煌天章,华衮并崇,寂寂佳城,顿囬郁葱。宫詹拜前后者,秩宗守令,牛酒鼍鼓,逢逢竭蹷,田父讙謼,儿童公辞玉京,骖虬斾虹,何以徴假,肃然灵风。祭华明伯广文文

译唉!公出身孤寒,却考取高等名次,进入翰林,诵读中秘书籍,拜入夕垣,参与国事议论,天下人艳羡而称道。然而列入仕籍超过三十年,在朝任职却不到四年。公在南宫考试中取士,是丁未年。徐徐居家等待,前后两次耽误期限,后来才射策进入金马门。天下人赞叹公难以进仕,却不知道您有漆雕开那样不被信任也不急于求仕的志向。您任给事时,外表沉静周详,前后两次调任官职,又两次请求归乡。天下人赞叹公容易退隐,却不知道您有王阳那样必定回车的操守。公归乡后,穿着宽袖衣服,居住在环堵之室;身为邑人却不居城邑,居于乡野也不让家人随从。天下人以为公有世外的快乐,却不知道您始终困守于世俗之中直到终老。造物主给公优厚的、没有牵累的时光,而公却燃膏继晷地用来读书写作;像蠹鱼啃食群书,像牛毛般细密、蚕丝般绵延。天下人以为公有求不朽的计划,却不知道您只是聊以自足、自我怡悦。我想用辞赋把公比作正则屈原,而公没有像他那样因怨恨来训诫;想把公比作季长,却没有像他那样因仕途浅薄而夸饰;想把公比作曼容,但曼容不如您的地方,是少有著述来显现自己;想以沉思比拟公于子云,而子云不足之处,是还背负着《美新》一文留下的羞耻。那么今日洒椒浆告祭公,是感情;将来在考亭宫中祭祀并配享公,是礼制。唉!公大概会吐出这些酒食来吧!祭奠张瀛峰中丞的文章 唉!公刚过弱冠,已经唱起《鹿鸣》,谁能和您抗衡?我比您小两岁,一同参加公车选举,一同飞驰到帝京;东署西曹,并驾而行,分班值勤,边塞尘土遮蔽天空。我留在公的谪居之地,像甘棠树一样蔽护,所到之处总要栽植。等我解除青臬之职,公才开始治理郡县;虽然等待稍久,却没有损害您的声名。南巡到罗施,北上统领三晋,我们在燕地握手。甲戌年春天,我头发已经斑白,公却仍然黑发浓密。德行虽然久已有之,声名却正日益新盛。又过五年,公高举大旗,统帅桂岭;我起任京兆、练川,早晚以清酒相对,倾心酬答岁寒之交。世路清平,有时却受物情困厄,有时又受天命阻滞;我不能成行,公不能归来。和公订交将近四十年,扫净石阶等待公,公竟然没有等到。孤独的灵柩虽然返回故里,旅途中的魂魄又在哪里?唉,悲哀啊!岭右的军队斩首报捷、擒获敌众,露布虽然飞驰,竹木茅草的山岭却还没有剖开。天子惋惜公,为什么不在生前授予您威权,让您扫平夷苗、亲身使魑魅蒙受侮辱?枢密庭中的席位,竟成了空自等待。缙绅惋惜公,无法借助您完成大计。公居乡里,仍像畏垒;公修养自身,仍如处子;公的住宅,只是中等人家的规模,不为流言所动。公保持元精,不以奇异节操猎取赞誉,不以捷足先登像苍蝇追逐世间荣华。公实在是位长者,哪里只是这几方面而已?顺应人情的地方,造物主本来宽厚,为什么不给公更长寿命,竟让您突然遭遇凶险?公下葬之后,皇帝的恩泽如大雨沛然降下:于是有诏书赐予釜鬵等祭器,于是扩建墓穴规模,使之象征桂林,于是再次追加崇高追赠,于是延及后代的世袭恩赏。麟趾在庭,麒麟蹄印存于府库。上天啊,你似乎遥远,但福善之理并未失误。我抱有痼疾,栖居禅宫,和世俗的缘分已经乖离,长久告别吉庆往来。只有这一杯酒,含着眼泪祭奠公。唉,悲哀啊!祭奠姜师的文章 唉!公年老时,我乡里所称的前辈长者,已经像晨星一样寥落。公去世后,所谓晨星又仿佛临近日出,越发稀少。风嫉妒高大的树枝,霜摧残晚秋的茎干。既然没有老成之人,还凭借什么作为典范?可叹啊,悲哀啊!公以仁义礼法修身,孝顺友爱成为天性。考察您的言语,没有一句可被责备;察看您的私行,也没有卑劣之举。公实在人伦中的师表,前代贤哲的明镜。我州并非没有文章才华,只是亲身实践道德的人一天比一天少了。公第一次治理县邑,朱陵旧址上棠树成荫繁茂。两次任司谕,两次主持考试,晋楚之间的优秀人才多出于门下。然而公谦退自守,仿佛不把这些归于自己;学生成才成行,您始终不自我宣扬。正当半刺之职考核名列前茅时,忽然弃下簪笏请求离去;等到全台挽留,竟然掉头不顾。和巨源相比,公还年轻;拿靖节来比,公的境遇稍稍宽裕。知情者欣赏公廉洁安恬,不知情者却以为公迂腐固执。唉!桑榆晚年的时光,光阴反而更长;松柏即使枯槁,枯朽之后香气更加芬芳。走在平坦道路上,便在平坦道路上归藏;顺从天命而存在,也顺从天命而死亡。公固然倏忽离世,却使活着的人悲伤。从前公还是诸生时,屈尊做儿童的老师,我那时还不认识公。公起初并没有特别看重我,直到公归居乡里,才开始辞官归来。我拄杖穿鞋来往拜访您,走遍山顶水边。我所尊奉的四位老师,有的期望活到九十岁却不到三人,有的活到八十岁便超过了预期;有的期望活到八十岁却不到三人,活到七十岁便超过了预期。三人之间年龄各相差五岁,这样推算下来,便包括骆公和您,以及司谕朱观察使的弟弟。有人在乡国中以年齿尊长,有人在朝野中声望深重。近来本想在祗林之下举一杯酒,公仪表高峻,冠服雅正,须眉皓白,我却还要扶持衰老的身体。让门生侍立身旁,行酒奉肉,请画工描绘下来,或许可以成为香山洛下的雅集。然而如今一切都结束了,只能姑且含泪饮酒,祭奠一杯。公大概会享用我的祭品吧?请享用。同乡祭奠追赠詹事、学士王公并焚烧黄绢诏书的文章。何等显赫的东海,孕育英才成为公;公退隐丘园,荣华不加于自身,却厚待贤良的儿子,如祥麟渐渐长成鸿鹄;又厚待贤能的孙子,恰如双凤二龙。公既已完全归于地下,久而显赫光明;国家有大庆,于是恩泽从两宫开始,圣上的孝德广泛施及百官群臣。唯独公父子,死后得到追赠,生前得到封授;鹤禁之地和銮坡之职,冰清的官衔再次加重。光辉的天子文章,使华衮之荣一同尊崇;寂静的佳城墓地,顿时回旋着郁郁葱葱的生气。前后任宫詹的人、秩宗、守令,带着牛酒鼍鼓,声势隆重,竭力奔走;农夫欢呼,儿童喧闹。公辞别玉京,驾着虬龙之车,旌旗如虹;用什么来验证这一切?只有肃然降临的神灵之风。祭奠华明伯广文的文章

呜呼!昔我秋官公,不近名而为善,不责报而后施其富,若倾邑而其仁重于天下后世。顾自贤其子,以先生必能畅不尽之蓄,而光其声于来杞。乃先生官不能隃一命,名不获沾一第,余固己惜先生之遘,而闵其志。夫先生之于文,枝叶于庐陵、眉山,而根柢于濓、洛、洙、泗。夫岂惟质古而有合,抑亦通今而不悖矣。其学自九流、百家、三仓、八法,以至于齐谐之所识述,皆能略笔其辞事矣。宦虽不及逹,然亦优游广文,自足乎青氊之味矣。产虽稍劳落,然亦从容素封,不至为乐饥之泌矣。虽恭黙不言,而义方之训自行于子弟矣。虽棰楚不施,而内外之节肃然于闺第矣。晚而杜门息交絶贽,不识者以为恡,若简而识者以为于陵之不取不予,季路之不求不忮矣。盖造物之于先生,故有丰而有啬,而先生之所凝承,亦有通而有蔽。通者固周旋于礼法,而蔽者尚不失为仁义。其啬者不过人世之浮荣,而其丰者绛县之甲子矍乎,其善饭;谢庭之兰玉森然,其有继。吾翁若翁,固托骥于畴昔,而子吾女,复倚玉于兹契。余少于先生十五年,髪且种种矣。夫何羡于后死,亦何憾于前逝?敢酹楚客之浆,聊以当雍门之涕。惟灵爽之如在,庶不我乎遐弃。呜呼哀哉!尚飨。祭张听泉文呜呼!公年七十九矣,而后终其终也,人犹惜之。盖以百岁期翁也。有子成进士,为循吏矣,而后终其终也,人更惜之。盖惜公之未封也。然是七十九年之中,衣取足体,食取足口而已,未尝一日而慕乎外之丰别味、被色、按宫调徴,所以熈春阳而娱子夜者,未尝一日告惫。而嗟穷人见其恂恂乎似不能言,而不知其制行之信;果见其貌退乎若不胜衣,而不知其精明之内融。是故为翁之乡后进者,推翁之诚慤,而谓其为王彦方之伍;为翁子之邑吏民者,感翁之义方,而谓其有万石君之风。然则寿何必百岁,而飨何必万钟?人固戚然悼翁舎白日而就长夜,翁则怡然谢尘累而游乎太空。虽然,老成渐凋,借壮为雄;忠信渐薄,倚嚚为讧。既不能起翁于九原而回淳古,当从孝廉于里间,以厚道而日相砻。有酒匪醲,有肴匪崇,荐此悃诚,为我从容。呜呼哀哉!尚飨。

弇州续稿巻一百五十三

译唉!从前我的秋官公,不追逐名声却行善,不要求报答才施舍财富;即使倾尽全邑,他的仁德也重于天下后世。只是因为他认为自己的儿子贤能,相信先生一定能畅达尚未尽发的才学,使声名光照后世。可是先生做官不能超过一命,名声也没有沾染科举第一等,我本来就惋惜先生所遭遇的处境,也怜惜您的志向。先生在文章方面,枝叶取自庐陵、眉山,根柢则在濂、洛、洙、泗;哪里只是质朴古雅而有所契合,也能通达今日而不违背现实。您的学问从九流、百家、三仓、八法,直到《齐谐》所记述的一切,都能略加笔记,说明其文辞和事迹。仕途虽未能显达,却也优游于广文之职,自足于青毡的清味。家产虽稍有困乏,却也安然如素封之家,不至于因贫困而以乞食为乐。虽然恭谨沉默、不多说话,但义方教子的训诫自然施行于子弟。虽然不施用杖责,内外的节操却在闺门之中肃然成立。晚年闭门息交,断绝馈赠;不了解的人以为吝啬,像简朴;了解的人则认为您如于陵子不取不予,如季路不求不嫉。大概造物对于先生,固然有丰厚之处,也有吝啬之处;而先生所承受凝聚的,也有通达之处和遮蔽之处。通达之处固然能周旋于礼法之间,受限之处却仍不失为仁义。造物所吝啬的,不过是人世浮华的荣誉;所丰厚的,则是绛县老人那样的高寿,精神矍铄,食量很好;又有谢家庭院中的兰玉般子弟,森然茂盛,后继有人。我的父亲如同您的父亲,从前都曾托骥于贤者;而我的女儿成为您的儿媳,又在这门婚契中倚托于玉。我的年龄比先生小十五岁,如今头发也已斑白。对于后死的人,我有什么可羡慕;对于先逝的人,我又有什么可遗憾?谨以楚客的酒浆祭奠,姑且抵作雍门周的眼泪。愿您的灵魂仿佛仍在,希望不要把我远远抛弃。唉,悲哀啊,请享用祭品。祭奠张听泉的文章 唉!公活到七十九岁,才完成了自己的寿命,人们仍然惋惜;这是因为大家本来期望老人活到百岁。公有儿子考中进士,成为奉行清廉的官吏,公这才完成了自己的寿命,人们更加惋惜;这是惋惜公还没有得到封赠。然而在这七十九年中,衣服只求足以蔽体,食物只求足以充饥罢了;不曾有一天羡慕外在的珍馐美味、华丽服色和宫商角徵等音乐,不曾有一天因这些能够温暖春阳、娱乐子夜的享受而感到疲倦。可叹贫困的人只看见公恭谨温厚,仿佛不能言语,却不知道您操守坚定;只看见公容貌谦退,仿佛衣服也承受不起,却不知道您内在精神精明融通。因此,做公乡里后辈的人,推重公的诚笃,称您是王彦方一类的人;做公儿子任职之地的百姓,感念公义方教化,称您有万石君的遗风。既然如此,长寿何必一定要百岁,享用俸禄又何必一定要万钟?人们固然悲伤地哀悼公离开白日而进入长夜,公却安然辞别尘世牵累,遨游于太空。即便如此,老成之人渐渐凋零,只能借助壮年人来成就雄才;忠信之风渐渐淡薄,只能倚靠奸邪之言造成纷争。既然不能把公从九原唤起,使淳厚古风回归,就应当追随乡里的孝廉,以厚道每天相互磨砺。有酒却不醇厚,有菜却不丰盛,献上这份诚心,请公从容享用。唉,悲哀啊,请享用祭品。《弇州续稿》卷一百五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弇州续稿巻一百五十四明 王世贞 撰文部祭文祭王光禄文呜呼!先生处浊不设机,为善不近名,与物鲜忤,规心自成。仕则称朝市之隠,归则重月旦之评。徃者擕手与观化城,甘果徐荐,松醪细倾,醉固陶然,醒亦无营。谓当上夀松乔可慿,曽防何时溘焉就冥?贞等积衰,实虞世婴吉礼,不及季昆防礼,不出一城。葢先生之大故,改鑚而始知,又改鑚而未能脩。瓣香束帛之诚,惟夫人之闻道,彷佛南真之受箓于上清,岂度世之防防不能制伉俪之頽龄?将真体无闗乎四大,而至人不贵乎长生?然则逝者奚以悲,而存者亦安足矜!悟面目之本来,长湛然而圆明,尚飨。祭章太学衡文于戯!章君少负材羙,名公之后,循吏之子,既娴笔札,复习诗礼,动则春风,静则秋水。吾以吾弟托交姻戚,每过君里,逰从莫逆,客必选佳,坐必卜夕,岂无显者踪?吾莫得。昆湖之隂,虞岭之阳,兰舟笋舆,相与尚羊,见即欣欣如鱼出防,别辄昏昏若鸟倦翔。垂及二纪,吾栖只树,君病叩闗,强再三,晤虽柴而墨犹甘匕筯。曽未防,何报君物?故畴为肺腑,仲氏与张竭蹷以趋治君之防。衾棺既周三月乃塟,谁谓君贫?松梓成行。呜呼!生寄死归,贤圣皆有,生不眉颦,死无心负。桑户返真,伯伦全酒,酹君一觞,为我釂否?祭叶教授文呜呼!翁之长余逾三十年,其在戚属,亦吾父肩。凡两司铎,声东南。天胡为曵裾偃蹇,兔园屣趾,囓雪灶突,避烟晨趋,防门使余恻焉。食饮汤沐,薪粲杂骈,肥马鲜驺,出入后先,有所陈讽。王亦觧顔,予告东归,邮繻用传,惠弗克终,岂余则然?翁甚伉直,不为机闗,履坦而行,委顺而旋。隠酒,隠诗,竟以天全。晩有文孙,登鹿鸣筵,三老祭酒里,其舍旃。翁之风骨,鹤癯松坚;翁之襟懐,跃鱼戾鸢。目细而方,匪聃则籛。胡为一榻委蜕其间?岂厌世纷而归道山?余所怆者,念旧懐贤,窃以荐翁。溪毛圃荃,尚飨。祭长房仲兄文呜呼!惟我王父,寔钟双璞,连城既剖,乃有三瑴,奕奕庆门。丈夫子六,中违废箸,稍歌隔谷,枯荣异枝,托本乔木,霆霹中摧,脩龄独促。呜呼哀哉!惟兄之始,夙有慿扈,中外二祖,为国师柱。母曰:"爱子将舅是附。"舅曰:"令女归为而妇。"鼎列防陈,金铺璧护。初游贤闗,改肄象胥。一官垂及,忽舍而去。防肥衣轻,饮醇击鲜,红妆昼帷,素质夜筵,惟意所师。隃四十年,奕品入能,诸艺亦然,拙于用长,短于收全。遂捐故庐,鬻我土田。土田既鬻,尽室皆徙,耕于废丘。十八在水,儿饥女寒,其嗜不巳,室人之讁,若风过耳。盘龙纵呼,卢雉不起,以此邑邑,食不能匕,用饶得贫,用贫得死。呜呼哀哉!兄之寸▯,泊乎真纯,毋论雠敌,貌之则冺。前有伏讥,信足屈伸,鳄令肆奸,鱼烂其民。兄谒上官,攘臂以陈,▯尾之口,兄不逡廵中表昆弟,以及外亲,衣食之余,时推羡缗。众许遗直,亦或称仁。兄今逝矣,食指数十,进而啼号,退则饮泣。有季曰望,差自强立,贞等佐之,归窀于隰。计其存者,析缕数粒,以时婚嫁,不至捃拾,仰悲原鸰,畴问其急,俯悯巢鸠,畴与为缉。呜呼痛哉!尚飨。祭大兄文呜呼!人之所难得者,夀。兄至七袠而后终夀矣。其服食导引之志,则若有夺焉,而未获究。人之所相髙者,胄。兄以王父叙而得官,贵胄矣。其膏晷穷年之志,则若有阻焉,而未获就仕,而留省宫臣防矣。兄欲宣名汗青而不得,则刺刺乎竟没齿以为疑。子而玉立芝茂竒矣。兄欲其拾芥金紫而不得,则营营乎目悬旌而如有追。兄既不满一世之人,而亦不能使一世之满其身。葢其所自负者大,而其所自信者真。是以释褐而寻坎轲,挂冠而就沈沦。羡者以曼容之善退,而惜者谓仲翔之相屯。呜呼!痛哉!贞荷天子恩,纳郧节,方拟从诸兄弟而优游里中。胡仅一嵗而妬我仲君,乃复妬我长公也?且我王父有我二父,而为诸孙者六。前妬仲君贞固以拊心而内痼,今柰何使我独称兄而不获鴈行以从容?忆孟春之晦,为兄荐百嵗之觞,兄尚勉举而釂之。今者孟夏之阳,为兄酹各天之巵,乃弟劝兄而不酬,即兄釂而弟不知。自今而徃,即与诸季从为竹林一日之期,能遽忘于二逝者而不怅然以思,▯然以悲耶?呜呼!痛哉!尚飨。祭张仲慧文

译钦定《四库全书》《弇州续稿》卷一百五十四 明代王世贞撰写 文部 祭文 祭奠王光禄的文章 唉!先生处在浊世而不设心机,行善而不追求名声,和外物很少抵触,约束自己的内心而自成德行。做官时,被称为朝市中的隐士;归乡后,更看重乡里月旦的评论。过去曾携手同游,观看化城;慢慢进献甘果,细细倾饮松醪。醉时本来陶然,醒来也无所营求。原以为当能像松乔一样长寿,谁知曾几何时竟忽然归于幽冥?我王贞等人日渐衰老,实在担心世间的丧礼将至,来不及按照季昆的礼数备礼,也不能走出一城。大概先生逝世的大故,第一次改钻龟甲时才知道,第二次改钻时又未能修治。瓣香束帛的诚意,只能让夫人听闻;仿佛南真夫人在上清接受符箓,难道度世的神仙之术也不能制止夫妇二人衰老的年命吗?还是说真实本体与四大无关,至人并不以长生为贵?既然如此,逝者有什么可悲,生者又哪里值得自矜!领悟本来面目,永远澄湛而圆明。请享用。祭奠太学生章衡的文章 唉!章君年轻时便负有才华,是名公之后、循吏之子;既精通书写,又熟习《诗》《礼》,行动时如春风,静处时如秋水。我把弟弟托付给您,结为姻亲;每次经过您乡里,我们交游莫逆,客人一定挑选佳处,坐饮一定安排到夜晚。难道没有显贵之人的踪迹吗?我却没有得到。昆湖之阴、虞岭之阳,我们乘兰舟、笋舆相伴游赏;一见面便欣喜,如鱼出水;一分别便昏昏然,如鸟疲倦而飞。将近二十年,我独居在一棵树下;您生病时我叩门探望,勉强再三相见,虽然谈话声已衰弱,墨和饮食却仍甘美可口。不知不觉间,我还没有来得及报答您的情谊。过去作为心腹朋友,仲氏和张氏竭力奔走,替您料理后事。被褥棺木准备完毕,三个月后才下葬,谁说您贫穷?松树、梓树已经成行。唉!生是暂寄,死是归宿,贤人圣人都一样;活着不皱眉,死去也无愧于心。桑户返归本真,伯伦完成了饮酒的一生;我洒酒祭奠您,您愿意为我饮尽这杯吗?祭奠叶教授的文章 唉!老先生年长我三十多岁,在亲戚关系上,也如同我的父亲。两次主持教职,声名传播东南。上天为什么让您拖着衣襟、困顿偃蹇,走过兔园,踩着破鞋;在啃雪的灶边生活,躲避烟尘,清晨奔走,使我不免感到悲恻?饮食、汤沐、柴薪、米粮,都和贵人肥马鲜车的前后出入相差很远;我曾有所陈说讽谏,王也为之解颜,准我告假东归,以驿传凭证通行,可惜恩惠没有能够完成,难道只是我的缘故吗?老先生刚直不阿,不设机关,走平坦道路而行,顺从天命而归。藏酒,藏诗,终于凭借天性保全自己。晚年有文孙,登上《鹿鸣》宴;三老为里中祭酒,便把席位让给他。老先生的风骨,如鹤般清瘦、松般坚劲;胸襟怀抱,如鱼跃鸟飞。眼睛细而端正,不是老聃便是彭祖。为什么竟在一张床榻之间蜕化而去?难道是厌弃世间纷扰而归于道山?我所悲伤的,是追念旧交、怀念贤者,私下用这些祭品来祭奠老先生。溪边的野草、园中的香草,请享用。祭奠长房仲兄的文章 唉!我的祖父,实在是聚集了两块璞玉;连城之璧既已剖开,于是有了三块美玉,家门显赫而有光。父亲共有六个儿子,其中一人中途废弃学业,渐渐唱起《隔谷》之歌;荣枯如同异枝,寄托于高大的树木,却遭雷霆从中摧折,长寿的期限唯独促迫。唉,悲痛啊!兄长起初,早年便有凭借和护持,内外两位祖父,都是国家的栋梁。母亲说:“爱女将要依附舅家。”舅父说:“令爱应当嫁来做你的妻子。”鼎足罗列,防卫森严;门上饰以金铺,玉璧护持。起初游学于贤关,后来改学象胥之业。官职将要到手,忽然舍弃而离去。穿肥衣轻,饮醇酒,食鲜肉;白天在红妆帷幕中,夜晚设素雅筵席,只随自己的心意行事。四十多年后,声名品秩渐入上等,其他技艺也同样如此;只是拙于施展长处,短于收拾完善全局。于是卖掉旧居,卖掉我的田地。田地卖尽,全家迁徙,在荒废的土丘上耕种。十八年间困于水患,儿女饥寒,但他的嗜好始终不改;家人的责备,对他仿佛风吹过耳。纵然大声呼唤,赌局中的胜负也不能改变;因此忧闷不乐,饭也吃不下一匙;因富足而变贫穷,因贫穷而走向死亡。唉,悲痛啊!兄长的心地[缺字],安静而真纯;不论仇敌,只要见到他的面容便会消解怨恨。面临前方的讥刺,他确实能够屈伸自如;鳄令放纵奸邪,使百姓如鱼腐烂。兄长拜见上官,挽袖伸臂陈述。对那些[缺字]之人的言语,兄长毫不退缩。无论表亲兄弟,还是外亲,衣食有余时,常常推给他们钱财。众人都称许他留下的正直品德,也有人称赞他的仁厚。兄长如今去世了,家中靠吃饭的人有几十个;进门便啼哭号泣,退下便饮泣不止。有个弟弟名叫望,勉强能够自立,贞等人帮助他,把兄长归葬在低湿的墓地。计算现存的财物,不过拆分几缕丝、数粒米,按时为他们婚嫁,不至于让他们靠拾取为生。抬头悲悯原野上的孤雁,谁来过问他们的急难?低头怜惜巢中的斑鸠,谁来替他们修补巢穴?唉,痛苦啊!请享用祭品。祭奠大兄的文章 唉!人所难以得到的,是长寿。兄长活到七十岁之后才去世,也算享尽天年了。可是他在服食、养生导引方面的志愿,仿佛被什么夺去了,始终没有能够完成。人所相互推重的,是门第。兄长凭祖父的功劳获得官职,也算贵胄了。然而,他想穷尽年华建立功业的志愿,仿佛受到阻碍,未能完成仕途,只能留在省宫做臣属。兄长想让名声留在史册而未能如愿,因此直到终身都耿耿于怀。儿子们如玉树挺立、芝兰茂盛,实在奇异可喜。兄长想让他们轻易获得金印紫绶而未能如愿,于是心中营营不安,仿佛眼前悬着旌旗,又像有所追逐。兄长既不能满足当世的人,也不能让当世满足他的抱负。大概是因为他自负的抱负很大,而自己所相信的又很真切。因此,他脱去布衣后不久便遭遇坎坷,挂冠之后又陷入沉沦。羡慕他的人说他像曼容那样善于退隐,惋惜他的人则说他像仲翔那样时运困顿。唉,痛苦啊!我贞承受天子的恩典,接受郧节,正打算和诸位兄弟一起优游乡里。为什么仅仅过了一年,就要夺走我的仲兄,如今又要夺走我的长兄呢?况且我的祖父有我的两位父亲,而我们这些孙子共有六人。先前仲兄去世,我已经捧心内伤;如今为什么又让我只能称呼你为兄长,却不能像雁行一样从容相随?还记得孟春月底,我为兄长献上百岁之觞,兄长还勉强举杯把酒饮尽。如今孟夏阳气正盛之时,我为兄长斟酒祭奠,却成了弟弟劝兄长饮酒而兄长不能回敬;即使兄长把酒饮尽,弟弟也不知道了。从今以后,我即使和诸位弟弟相从,约定共游竹林,又怎能骤然忘却已经逝去的两位兄长,而不惆怅思念、流泪悲伤呢?唉,痛苦啊!请享用祭品。〔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祭奠张仲慧的文章

呜呼!子之襟宇,玉洁春温;子之志意,凤矫云鶱。发为文词,芳若涧荪。其犹妙龄,皎若鼂暾。绛河天杓,赤手可扪;而厌世嚣,折节师门。曷不华阳萧条?其防儿女之私,谐此媾婚。一疾弥留,投誓蝉媛。夫岂子心?子宁食言?大宅尽销,方寸犹存。易箦之际,皦无瞀昬。呜呼!凡世所惜,蹶骏康衢;峄阳孤桐,防而焦枯。秦庭陨璧,夣泽沦珠。衰严病慈,仰天呜呼!门户何寄?宗祧曷图?少妇红顔,繐帷影孤。抚此弱息,厥声呱呱。如为子寛,母君防庄;殇子椿龄,彭聃夭亡。天地遒尽,我何防伤?纵浪大空,掷忧混茫。其言虽大,大而无当。凡此二端,吾不子陈。子既皦然,必无堕沦。父母以前,谁为子身?易箦而后,子为何人?金石可敝,不敝者神;天地有尽,无尽者真。何以凝之?用志不分,幽明路暌。其理则均,我师洋洋,靡所不臻。不见兜率,乃先世亲子;其前驱我,犹隔尘明。水芬椒鉴,此防禋。祭婿及女文当嘉靖之丙寅,而吾女华安人卒于蓐。其三年为隆庆巳巳,而▯于泗洲。其又六年为万厯乙亥,而吾婿礼部起龙卒于苫。其又四年为巳卯,而改卜砖桥之壤以▯,迁吾女祔焉。而居士乃以酒二卣,饭二盂,脯腊果蓏之属,而告之曰:「呜呼!女之殁也,时余病疡而弗及诀也,谓且追汝于夜台而返余辙也。女之归土也,余时宦游而弗及抚也,又弗获以薤露悲汝也。婿告殂以苫次,而余方持郧节,有驱驰之事,千里之酒絮而弗能酹也,九歌之招椷而弗获陈于祭也。今而婿始成▯矣,余始成相矣,女以迁而获合,余始再覩其藏矣。是余向者徒谬称尊,而于二逝者殊卤莽也。吾女生二十嵗而合于壻,合二嵗而离,离又八嵗而幽之合复继之。噫!何室之短而穴之长若斯耶?合兮离兮,天兮人兮!呜呼哀哉!」祭华甥文呜呼!汝何以死也?丙子之秋,吾入酹我师,以及汝父;汝出见我,泽晳而肥。吾始虽以慰心,而中不能无少疑。及巳卯夏,送我师及汝父之二輀,汝再见我,则晳者苍矣,肥者实矣。吾方以为喜,然未防何而汝之病音乍闻,而讣继之!天乎天乎!何疑者之终是,而喜者之竟非?吾始得汝病状而甚忧,既而闻所谓曹徳者,老医也,止弗肯去,以为必可治。吾恃以稍安。何安者不足恃,而忧者乃其冝夫曹徳者,老医也,岂病状若此而犹不去?将毋以利而昏其知?汝祖母之祈神下巫,无所不至矣,而竟不能救汝于死,又何取于斯也?呜呼!汝死则死耳,忽而辞汝祖母及汝母以徃也。其所頼以生者巳矣,忽而见汝祖父及汝父于地下也。其所瞑而死者亦巳矣。汝祖母必为汝父立后,吾女或不至作馁鬼,然所谓常飨者未可拟矣。人理悠悠,天道茫茫,存者殁者,靡不痛伤,有知无知,尽此一觞。呜呼哀哉!祭师锡从侄丈万厯之庚辰十二月二日,有报从子师锡太学逝者,余方卧东斋室,为起哭失声,命余子士骐奔哭之。又十日,乃以斗酒炙鸡羮饭徃奠,拊棺而哭,且告之曰:「呜呼!天乎!孰为使汝至此极也?汝之大父传汝父,以逮汝,凡三世为冢嫡矣。汝父殁而有汝在,汝一子则病痱且剧,危哉乎!然犹有一线之息也。夫汝父殁而不谓殁者,以有尔也;汝子亡而不汝虞亡者,以汝尚壮能子也。今而所谓一线者亦巳矣。天乎!孰为使汝极至此也?汝白晳广颡而丰下,谓汝必自致赀厚也;读书工诗文,与人坦坦无城府,谓汝必贵且夀也;居心依于长者,不刻苛,谓汝必有后也。汝父不能得汝大父意,然大父以汝故未尝不心喜也;汝父不能得闾里名,然闾里人以汝故不敢不为礼也。是皆以此三者待汝,而又巳矣。是汝上无以慰汝祖,而下无以答闾里也。天乎!孰为使汝极至此也?人谓汝死于酒,我独悲汝侘傺欝邑而无聊,不得巳而姑托以逃;人谓汝死于色,我独知汝虑不孝之罪大,不得巳而戢身于枕席;人谓汝且五十不为夭,吾独痛汝生人之趣得之若多而实少。呜呼!韦裳一袭,桐棺三寸,寡妇长号,诸臧欲遁,汝身尽矣,家尽矣,汝之身事不尽,而心事亦不尽。吾酹汝以兹觞,而哭汝以俚言,汝能呀然而谷应耶?能快然而鲸吞耶?将逝者其冥冥,而存者乃消防。呜呼哀哉!尚飨。」祭奚生文呜呼!惟外王父晚有媵息,爰归于君,遂来称戚。惟君之先,有良菟裘,逺若仇池,瘠非寝丘。君少而成师,纎倪宻以勤奉,入以俭奉出,聿拓其家。有子及孙,何必兰芝?既芬且蕃,岂伊观光而游上都?拮据握筭,竭蹷修途。君朱其顔而甚鬒发,胡为一疾,永与世诀?载酒崇肴,饯君九泉。无尽者人,有尽者天。祭张母某太夫人文

译唉!你的胸襟气度,像玉一样洁净,像春天一样温和;你的志向意趣,如凤凰高举、云气飞腾。发而为文章言辞,芳香如山涧中的兰草。年纪还轻时,光明如初升的太阳。银河和天上的北斗,仿佛伸手便可触摸;但你厌恶世俗喧嚣,降低身份投师求学。为什么不在华阳清静自守?却要防止儿女私情,成就这桩婚姻。一场疾病拖延不愈,你把誓言托付给蝉媛。难道这不是你的本心?你怎么会食言?房屋全部毁坏,而心志仍然存在。临终更换衣衾之际,神志清明,没有昏乱。唉!世人所惋惜的,正如骏马倒毙在大道;峄阳的孤桐被砍伐后焦枯。秦庭的玉璧坠落,梦泽的明珠沉沦。衰老的父亲和患病的慈母,仰天哀号:门户将依托谁?祖先的祭祀又由谁来谋划?年轻美貌的妻子,守着孤零零的灵帐。抚摸这个幼小的孩子,他发出呱呱的哭声。若要宽慰你的母亲,就说母亲应当端庄自守;幼小的孩子却要夭折,彭祖、老聃也仿佛早亡。天地终将穷尽,我为什么还要这样悲伤?纵情放浪于太空,把忧愁抛入茫茫混沌。这样的言语虽然宏大,却宏大而不切实际。这两方面的话,我不向你陈说。你既然如此清明,一定不会堕入沉沦。父母在世时,谁构成了你的身分?更换衣衾之后,你又成了什么人?金石可以毁坏,不能毁坏的是精神;天地终有尽头,无穷尽的是真性。怎样使它凝聚不散?在于专一心志;只是幽明两界道路隔绝。其中的道理是相同的。我的老师浩大广大,没有什么地方不能到达。我看不见兜率天,也不能先见到前世的亲人;他们在前面引导我,却仍隔着尘世与幽明。以清水、椒酒和镜子般的祭品,来举行这次祭祀。祭奠女婿和女儿的文章 嘉靖丙寅年,我的女儿华安人死于产褥之中。三年后是隆庆己巳年,安葬在泗洲。又过六年是万历乙亥年,我的女婿礼部起龙死于服丧期间。又过四年是己卯年,重新择地,将他安葬在砖桥之地,并迁葬我的女儿与他合葬。于是居士拿着两壶酒、两碗饭,以及肉干、腊肉、瓜果之类,告慰他们说:“唉!女儿去世时,我正患疮病,来不及同你诀别;本以为要在黄泉追随你而去,再回来走我的路。女儿归于地下时,我正在外地做官游历,来不及抚慰你,又没能以《薤露》之歌为你悲悼。女婿在服丧期间报丧时,我正奉持郧节,有奔走之事,相隔千里,连酒和祭品都不能为你洒下;也没能写成《九歌》那样的招魂辞,在祭祀上陈献。如今女婿终于完成了安葬,我也终于完成了相助之事;女儿因迁葬而得以与你合葬,我才重新看见你们的墓穴。这说明我从前徒然自称尊长,对你们两位逝者实在太过疏忽。我的女儿二十岁嫁给女婿,婚后两年便分离,分离八年后才在幽冥中重新结合。唉!为什么共同居室这样短暂,而墓穴却如此长久?聚合啊,离散啊,是天意还是人为?唉,悲痛啊!” 祭奠外甥华的文章 唉!你为什么竟然死了?丙子年秋天,我入内祭奠我的老师,也祭奠你的父亲;你出来见我,面色白净而且肥壮。我当时虽然因此宽慰了心情,心中却不能没有一点疑虑。到了己卯年夏天,我送我老师和你父亲的两辆丧车,你再次见我时,白净的脸已经苍白,肥壮的身体更加粗重。我正因此感到高兴,却没过多久,忽然听到你患病的消息,接着讣告也来了!天啊,天啊!为什么原先的疑虑最终成真,而原先的欣喜竟然完全落空?我刚得知你的病情时十分忧虑,后来听说所谓曹德的,是位老医生,便只管留着他,不肯让他离开,认为一定可以治好。我依靠这话才稍稍安心。哪里知道这种安心不足凭恃,原先的忧虑竟然才是应当的。那个曹德既是老医生,怎么会见病情这样还不离开?莫不是因为贪图利益而使他的判断昏乱?你的祖母祈求神灵、请巫祝,什么办法都用尽了,最终却不能把你从死亡中救回来,那么这些做法又有什么用呢?唉!你死就死了,却忽然辞别你的祖母和母亲而离去。你生存时所依靠的人已经没有了,却忽然在地下见到了祖父和父亲。你闭眼而死时所能安慰自己的,也已经没有了。你的祖母必定会为你父亲立后,我的女儿或许不至于成为饿鬼;然而所谓长久享祭,却不可再指望了。人世的道理悠悠无尽,天道却茫然难测;活着的人和死去的人,没有不感到痛苦悲伤的;无论有知还是无知,都把这一杯酒献上。唉,悲痛啊!祭奠从侄师锡的文章 万历庚辰年十二月二日,有人来报从子师锡、太学生已经去世。我当时正躺在东斋室中,起身痛哭,失声大喊,命我的儿子士骐赶去哭吊他。又过十天,才带着一斗酒、烤鸡和羹饭前往祭奠,抚着棺材哭泣,并且告慰他说:“唉,天啊!是谁使你走到这样的绝境?你的祖父传给你的父亲,又传给你,共三代都是嫡长子。你父亲去世时还有你在;你的一个儿子却患了严重的痱病,危险啊!然而还留有一线生机。你的父亲死了却不能说完全死去,是因为还有你;你的儿子死了而不认为你也要断绝后代,是因为你还年轻,还能生育。如今所谓的一线生机也没有了。天啊!是谁使你走到这样的绝境?你面色白皙、额头宽阔、下身丰厚,我以为你必能自己获得丰厚资财;你读书能作诗文,待人坦荡没有心机,我以为你必定富贵而长寿;你存心依附长者,不刻薄苛酷,我以为你一定会有后代。你的父亲不能使你的祖父完全满意,但祖父因为有你,心中从未不欢喜;你的父亲不能获得乡里的声望,但乡里人因为有你,也不敢不以礼相待。大家都是依据这三点来期待你,可如今也全都结束了。这样,你在上面无法安慰祖父,在下面也无法回应乡里人的期望。天啊!是谁使你走到这样的绝境?人们说你是死于酒,我却独自悲伤你是因为失意忧郁、无所寄托,不得已才姑且借酒逃避;人们说你是死于女色,我却知道你是忧虑不孝之罪太重,不得已才把身体困在枕席之间;人们说你将近五十岁,不能算夭折,我却独自痛惜你得到的人生乐趣似乎很多,而实际得到的却很少。唉!一袭粗布衣,三寸厚的桐木棺,寡妇长声号哭,诸位奴仆想要逃散;你的身体完了,家业也完了,但你身上的事务没有完结,心中的事情也没有完成。我用这杯酒祭奠你,用俚俗的话哭吊你,你能张口发声、像山谷回响一样回应吗?能痛快地像鲸鱼吞食一样饮下吗?还是死者已经沉入昏冥,而活着的人只能自行消遣?唉,悲痛啊!请享用祭品。” 祭奠奚生的文章 唉!我的外祖父晚年有一个庶出的女儿,后来嫁给您,于是您便成为我的亲戚。您的祖先有一处良好的田宅,远处如同仇池,土地虽瘠薄却不是寝丘那样荒芜。您年轻时便成就学业,细小事务都周密而勤勉地奉行,入则节俭持家,出则开拓事业,于是逐渐扩大家业。有儿有孙,何必一定要像兰芝那样才算美好?既芬芳又繁盛,难道只是为了游览上都、炫耀光彩吗?您辛勤操持,计算筹划,竭尽力量走完艰难的道路。您的脸色红润,头发浓黑,为什么一场疾病便永远与世诀别?带着酒和丰盛菜肴,为您送到九泉。人的寿命无穷尽,只有天命有尽。祭奠张母某太夫人的文章

呜呼!光祖等辱与太夫人之子肖甫游,称昆季也,则太夫人称仲母矣。始肖甫为滑令,而光祖令濬也,葢良声隆隆然比壤矣。然不以多滑令而多南潨公与太夫人之教也。肖甫入郎司农,而世贞郎法曹也,良声又隆隆然比舍矣。然不以多司农而多南潨公与太夫人之教也。南潨公殁,而太夫人专为母矣。隽尹之引经,与栁大夫之持法,谁成之?加匕而丸熊者成之也。肖甫拜中丞,治呉最厄于言,而归天下以屈归肖甫。光祖等不为肖甫屈,而独为喜者,喜肖甫之能精太夫人养也。既而公是出,天子顾深出,卿留都辅三辅,天下以伸归肖甫。光祖等不为肖甫喜,而为太夫人喜者,喜太夫人之能用肖甫显也。太夫人业以捐肖甫事县官,虽有离忧,其志乐也,固存顺而殁宁矣。天子之不能骤竟肖甫长,三辅之不能终有肖甫徳,与士大夫之不能尽识肖甫用者,柰之何哉!太夫人独不为少一待耶?若光祖等之谬称犹子也,生弗获升堂以拜,没弗获褁糇以奠,▯弗获执绋以歌薤露,而徒具芜辞寓之巴烟▯雾之间,曽哀猿怨宇之不若。即肖甫故私之而寛之,而太夫人其以为何?光祖等亦自以为何?呜呼哀哉!祭魏太媪文呜呼!太媪八十而归正寝也,夀矣,令终矣。乃不佞有余感焉。始太媪之事【阙】公也,公且老,而太媪不一日而废井臼之操也。属【阙】公殁,太媪未三十而遽称未亡人,自是却铅华而弗御者,固五十余年如一日矣。公有子三人,太孺人哭且死而苏曰:“吾庶防依伯氏以老乎?”则絣防洸以佐长君家,而长君甫及强而亡也。乃又哭且死而苏曰:“吾庶防依仲以老乎?”则絣防洸以佐仲君家,而仲君又甫逾立而亡也。则又哭且絶而苏曰:“吾尚有季足依也。”比少君治经生,巳歌鹿鸣于应天,太媪为缮第舍,治圃易家,庶防立矣。而少君犹之乎仲君且无子也,太媪乃大恸曰:“吾防防将安归乎?”乃依仲君之子恪,自是老且死矣。少君之两政皆在越,而弗获迎太媪养也。太媪未三十而寡,寡五十年而弗获旌,其弗获终为妇也,弗获专为母也,无子而有子哿矣,有子而竟无子也,世之所谓穷者也。然易箦而诀恪曰:“吾不愧存者矣。”掩穸而见【阙】公曰:“吾不愧逝者矣。”贞不敏,虽不能举太媪之大节以扬诸朝,而粗亦能表太媪之志寓诸防,以侑一巵,太媪其吐之乎?呜呼哀哉,尚飨。祭师母季夫人文于维夫人,温恭俭慈,产自膴胄,乃习书诗,择配而字,始归我师。饔飱朝夕,必诚必恪,躬荐舅姑,靡不允若。师无虞养,以精于学,出入中外,必慎必端,躬脩阃政,苞苴罔干。师无虞顾,以精于官,师不他媵,夫人代媵。寒饥苛痒,先意为顺,用此终身,厉声靡进。师不他犮,夫人是友。经营堂构,俶垦畴亩,有谋则谐,赖以旡咎。凡师之行,右矩左规,既冝其家,夫人则之,顺为媍德,肃为母仪。胡不百年,中道而止?防防我师,与影相倚,岂惟良俪,且悼知己。夫人大归,其安冥冥,黙佑吾师,俾康且宁。椒浆蕙肴,弟子之诚。呜呼哀哉,尚飨。祭汪司马母夫人文万厯戊寅十月,始得我伯母胡夫人讣。其月有行役,十一月归里。寻病,明年巳卯之正月,病良己,乃能为文絮酒炙鸡寓祭之。曰:呜呼!自母之嫓太公,而有伯子司马寔,以千秋之业啓贞不佞,握牛耳而左顾曰:「若其执盟盘以从明之持国秉者,良谓伯子我寔急子,子不急一二于宵,以益我栋隆。」繇是贞不佞之姓名出伯子吻,而入天子之四聪。伯子不安于朝,而不佞贞即不安于渚宫郧节之纳也,与司马部之请告也,踵相继而浮沉乎里社之中。伯子吾兄也,非吾友也。小人无母,伯子之母吾母也。母生而贞不佞不获升堂,病而不获讯▯也。乃伯子之以讣偕状来,而不佞贞方据梧而称霜露,不获褁粮疾走也。今又匝月矣,乃始告一介絮千里之▯酒。不佞之无以为生者解也,又无以逝者籍手也。葢茹耻忍负而巳吾闻之,状母既殓成服,而帷之内,伯子率仲及其妇若诸孙诸妇,告诸从子妇与功缌之服,各就位。帷之外,其首为叔舅氏,而吴氏叔与兄罗之两甥次之。门外宗老负东墙,诸妾妇负西墙,而蒲伏堂之下者,男女仆可百辈。甫举哀而声坟地稍定,而诸各以其职得母之孝敬睦婣慈防朗懿者,细大垂数十百事。其少者质,长者而信,亲者语踈者而信,始以告太公,而太公惋然悲巳,嘿然若深味也。顾谓伯子状之,而以谋不朽于立言之士。嗟乎!即贞不佞欲有所効于母者而巳矣,有所言世且以为耳秽矣。且今而后有天子之纶綍与公卿大臣之颂若诔然,亦无所事,而伯子之文成,自足以世世矣。今且以告母母,而有所知耶?将快心于兹逝,其不然耶?而归一切戚疏于太空,即不佞者方愧其涕与言之俱无从也。祭凌夫人文

译唉!光祖等人有幸与太夫人的儿子肖甫交游,彼此以兄弟相称,那么太夫人便是我们的仲母了。起初肖甫任滑县县令,而光祖任濬县县令,大概美好的声誉在相邻地区都很隆盛。然而我们并不是因为滑令的官职而赞美他,而是赞美南潨公和太夫人的教诲。肖甫入朝任司农郎,而世贞任法曹郎,美好的声誉又在相邻官署中隆盛起来。然而我们也不是因为司农郎的官职而赞美他,而是赞美南潨公和太夫人的教诲。南潨公去世后,太夫人独自承担母亲的责任。隽尹引经据典,柳大夫执持法令,谁成就了这些?是那位加以训诫、亲自为儿子制熊丸的人成就了这些。肖甫拜为中丞,治理吴地时最受言论困扰;后来天下舆论都归结为肖甫受到委屈。光祖等人不是因肖甫受屈而屈服,却独自为之高兴,是高兴肖甫能够精心报答太夫人的养育。后来公是出任官职,天子又深加任用;卿留在南京辅佐三辅,天下舆论便认为肖甫终于伸展了抱负。光祖等人不单为肖甫高兴,而是为太夫人高兴,是高兴太夫人能够凭借肖甫的显达而显耀。太夫人已经把肖甫的事情托付给官府,虽然有离别的忧愁,她的心志却是快乐的,确实做到了顺从天命而安宁地去世。天子不能骤然使肖甫终身显达,三辅不能永远留住肖甫的德才,士大夫又不能完全认识肖甫的作用,这又能怎么办呢?难道太夫人唯独不能稍稍等待我们吗?像光祖等人错误地自称是您的义子,活着时不能登堂拜见,去世后不能带着祭品来奠祭,安葬时不能执绋唱《薤露》,只能写下这些荒芜的辞章,寄托在巴山烟雾之间;这甚至还不如悲猿哀怨山谷。即使肖甫因为旧日私交而宽容我们,太夫人会怎么看呢?光祖等人自己又会怎么看呢?唉,悲痛啊!祭奠魏太媪的文章 唉!太媪八十岁在正寝中去世,既长寿,又得善终。然而我仍有许多感慨。当初太媪侍奉【缺字】公时,公已经年老,而太媪一天也没有放弃汲水舂米等操持家务的职责。等到【缺字】公去世,太媪还不到三十岁便成了未亡人;从此除去脂粉、不再妆饰,整整五十多年始终如一。公有三个儿子,太孺人哭得几乎死去又苏醒,说:‘我大概可以依靠长子到老吧?’于是缝补浆洗,辛劳帮助长君持家,可长君刚到壮年便去世了。她又哭得几乎死去又苏醒,说:‘我大概可以依靠次子到老吧?’于是缝补浆洗,辛劳帮助仲君持家,可仲君刚过而立之年又去世了。她又哭得几乎断气才苏醒,说:‘我还有小儿子可以依靠。’等到少君治经成为生员,已经在应天府唱过《鹿鸣》,太媪为他修缮宅舍、整治园圃、置换家产,以为他可以立业了。可是少君又像仲君一样没有儿子,太媪于是大为悲痛,说:‘我的孩子们将归向哪里呢?’于是依靠仲君的儿子恪,从此直到老死。少君两次任官都在越地,没能迎接太媪奉养。太媪不到三十岁便守寡,守寡五十年而未能获得旌表;她不能最终作为妻子得到完整的家庭生活,也不能专心作为母亲享受子女奉养;没有亲生儿子却有了儿子,可谓有所安慰;有了儿子却最终又像没有儿子一样,这正是世人所谓的困穷。然而临终更换衣衾时,她诀别恪说:‘我对活着的人没有愧疚。’合上墓穴后,她仿佛见到【缺字】公说:‘我对逝去的人也没有愧疚。’贞不才,虽然不能把太媪的大节上奏朝廷加以彰扬,但大体还能表述太媪的志向,寄托在这杯酒中,用来助祭;太媪您会吐弃它吗?唉,悲痛啊!请享用祭品。祭奠师母季夫人的文章 季夫人温和恭敬、节俭慈爱,出身于富厚的贵族之家,于是学习《书》《诗》,选择婚配并举行笄礼,最初嫁给我的老师。早晚准备饮食,必定真诚恭敬;亲自侍奉公婆,没有不合宜的地方。老师不必担忧奉养老人,便能专心学习;出入内外,必定谨慎端正;亲自修治内政,不让苞苴贿赂干扰。老师不必担忧顾虑,便能专心做官;老师没有其他姬妾,夫人便代行姬妾之职。寒冷、饥饿、疾病和痛痒,总是预先体察老师的心意而顺从;终身如此,从不高声争辩。老师没有别的伙伴,夫人就是他的朋友。经营厅堂屋舍,开始开垦田亩;有谋划便能协调,因此没有灾祸。老师的一切行为,右边有矩、左边有规;既然适合他的家,夫人便以此为法,顺从而成为妇德,庄肃而成为母仪。为什么不能享寿百年,中途便停止了呢?老师孤苦伶仃,和影子相互依傍;她岂只是贤良的配偶,也是令人痛惜的知己。夫人归于幽冥,愿她在冥界安宁,默默保佑我的老师,使他健康安宁。椒浆和蕙草祭品,是弟子的诚意。唉,悲痛啊!请享用祭品。祭奠汪司马母夫人的文章 万历戊寅年十月,我才得到伯母胡夫人的讣告。当月正有出行之事,十一月才回到乡里。不久便生病,第二年己卯正月,病情稍好,这才能够写文、带酒和烤鸡来寄托祭奠。文中说:‘唉!自从母亲嫁给太公,生下伯兄司马,便以千秋事业启发我贞不才。伯兄掌握盟主之权,回头对我说:“如果你执掌盟约,追随那位掌握国家权柄、使天下彰明的人,那么伯兄我实在急切地希望你;你不要在夜间只急于一两件小事,要帮助我使栋梁更加高大。”因此,我贞不才的姓名从伯兄口中传出,进入天子的四方耳目。伯兄在朝廷不安,我贞不才便也不安于在渚宫接受郧节;我与司马部请假之事接连发生,一同在乡里社中沉浮。伯兄是我的兄长,不只是我的朋友。小人没有母亲,伯兄的母亲就是我的母亲。母亲在世时,我贞不才没能登堂拜见;她病时,也没能前去问候。伯兄带着讣告和行状一同送来时,我贞不才正倚着梧桐叹息霜露,没能带着干粮快步赶去。如今又过了整整一月,才开始派一个使者,带着千里之外的玄酒来告祭。我没有办法为活着的人排解,也没有办法让逝者借我的手得到慰藉,大概只是含羞忍愧、辜负了她罢了。’我听说,母亲入殓完毕、子女成服后,灵帷之内,伯兄率领仲兄及其妻、诸孙和孙媳,告知各位从子妇以及服功服缌服的人,各自就位。灵帷之外,最前面是叔舅氏,吴氏的叔父以及兄长罗的两个外甥依次排列。门外,宗族老人背靠东墙;各位妾和妇人背靠西墙;伏拜在堂下的男女仆役约有百人。刚举哀时声音震动坟地,稍稍安定后,众人各自依据职责,详细叙述母亲孝敬、和睦亲族、慈爱子女、明达美善的事,大小将近数十上百件。年幼的质朴陈述,年长的真实作证;亲近的人讲述,疏远的人也证实。起初把这些事告诉太公,太公悲伤惋惜,默然不语,仿佛正在深深体味。只是对伯兄说,让他写成行状,请善于立言的人谋求不朽。唉!即使贞不才想对母亲有所报答,也只能如此;若再有所言说,世人将认为是污耳之辞。况且从今以后,即使有天子的诏书和公卿大臣的颂文、诔文,也已没有必要;伯兄的文章写成,自然足以流传世世代代。如今姑且用这些话告慰母亲,母亲知道吗?还是会因这次离世而感到快慰,抑或并非如此?如果把一切亲疏恩怨都归于太空,那么我贞不才正惭愧于自己的眼泪和言语都无从表达。祭奠凌夫人的文章

猗欤!夫人柔嘉婉嫕,宁惟女红,寔闲内则。少归于凌,乃殚妇力,公为诸生,家徒立壁。夫人拮据,旦纺夕织,其事舅姑,饔旦浆夕。寛公于读,毋使中惕。公歴藩臬,以贤服休。四开大府,一钥神州。为马伏波,为萧酂侯,夫人佐之,或从或留。从则输吐,以赞公猷;留则鎻钥,以分公忧。帝曰:“保氏青宫是寄,鱼轩翟茀,夫人从贵。”帝曰:“胄子帅余缇骑,汝欲娱防,畀汝使事。”公子归来,歩障十里,叅差兰玉,斯皇朱紫。伐鼔摐金,亦既乐只。称百年觞,夫人曰:“止!吾事竺干,蔬食二簋,衣不曵地,首鲜重珥。”帝念公功,趣还宥宻,统此貔貅,以卫王室。公谢不任,乃三陈疾,松栢倦霜,桑榆借日。人曰:“二疏今复见。”一誓偕百年,厥懽未央。胡厌朱门而就▯乡?谓子若孙,抑毁以襄吾游,甚乐。公母防伤,惟帝优公,有龙其章。宗伯予祭,司空治防,生殁荣哀,备极伦常。予视公兄,夫人则嫂,有子肩年,复缔姻好,方训孙息,使修苹藻,以期异日奉太君老。云胡不待,我心则懊。崇爼陈觞,为具草草,灵之歆之。缓我如捣,尚飨。祭史鴈峯太仆陈太恭人文始嘉靖之癸亥,故致仕太仆寺少卿鴈峯史翁卒于家。三年而少子锦衣君元秉,以公破岛防勋入环卫,积劳至大帅。葢距公没之二十余年,而为万厯之壬午。锦衣之母陈太恭人卒。天子念公勋与锦衣君劳,命大宗伯锡祭,大司空锡▯。于是锦衣君奉防归,将以侈天子之惠,大啓茔兆以祔。而其姻生大理卿王世贞,寓香帛牢醴而告史翁及陈太恭人曰:「呜呼!当嘉靖间,翁以学行受张桓之简,膺王裴之寄。其用虽不竟究,而天下信以为名。大夫士一屈而归,卧玉女之涘。百里趣德,千里趣声。以乳我,舍我其赀力虽日削,而天下信以为士富而附仁义。及其毁家而纾国难,结客而勤王事,不知者以为非山林之轨,而知者以为世家巨室与布衣异符。卿之一迁,与冏牧之再命,防锡之三被。狭者以为上恩之过渥,而达者以为尚不足酬其一二。独造物之巧,或骤而夺之,或缓以归之。其迩者不可强,而逺者终可期。以公素封之业,不获授之齐眉,而代有终者,乃小星之淑姬。公厚徳之报,不食之朱公之长男,而干用誉者,乃兰庭之弱枝。当太恭人之媍,其才敛而可述者,仅恭与僖去翁而称母。其徳舒而可见者,则俭与慈。呜呼!翁以一上士归,而娄迁从九列之后。祭以大夫,▯以大夫,不可谓不厚矣。太恭人以一嫠媍,而从锦衣君,日食大官之烹,黄膓给之尚方,防车置邮以行,不可谓不荣矣。翁借天子恩以成燕翼之谋,锦衣君借天子恩以全乌哺之诚。然则翁与太恭人其啣恩于九京,而锦衣君其効节于干城者,庶防毋忝所生也耶?」祭朱母何太孺人文呜呼!太孺人之侍王孺人也,则以宵征示恭矣。其佐古沙翁也,则以夙兴示勤矣。其抚在明也,则以义方示训矣。其持家秉也,则以程费示俭矣。其御臧获也,则以均施示惠矣。在明之耗于气谊也,取诸太孺人若寄也。其耗于耳目也,取诸太孺人若锢也。禄养而太孺人无得色也。耕养而太孺人无忤色也。诀而手,在明无恋色也。归而面古沙翁,无歉色也。不亦烈烈如丈夫哉?以是言荐太孺人,将吐之乎?在明听之,能无辍哭而为太孺人慰乎?祭俞仲蔚媍文呜呼!仲蔚之存,蓬蒿满堂,恃嫂而薙。如鸿得光,仲蔚之亡,嫂寔理防,能使黔娄不废。称康其貌,差强其神,内伤。是以三周九夏,在牀有子而病,病乃膏肓,含饴弄孙,小慰嫂膓。我同袁闳蠖处,土屋自揜。仲蔚问讯不续,宻戚过云:「摧尔兰玉,怛焉!」▯心驰,此急足惊而告我。厥祸愈酷,若子括髪以头壁触,孙既蓐螘,嫂亦就木。当此俭嵗,可以观人,谁与脱骖?畴谋附身?天道茫茫,福善曷臻。下见仲蔚嫂毋,缕陈鬼而有知,益彼酸辛。闻子后庭,厥媵载娠,人定胜天。麟趾振振,嗣当酹言,以寛嫂颦。呜呼哀哉!祭兵宪李君祖母余文

译美啊!夫人柔和善良、温婉安静,不只是擅长女红,确实也熟悉妇德。年轻时嫁给凌公,竭尽为妇之力;凌公还是诸生时,家中穷得只有四壁。夫人艰苦操持,早晨纺纱、晚上织布;侍奉公婆,早晚准备饮食。她宽解凌公,使他能够读书,不让他心中忧惧。凌公历任藩司、按察司等职,凭贤能获得休誉;四次开设大府,一把钥匙守护神州。他有时像马伏波那样出征,有时像萧酂侯那样辅政;夫人或随行,或留守。随行时输纳财赋,帮助凌公成就谋略;留守时掌管门户,分担凌公忧劳。皇帝说:“保氏之职托付给东宫,夫人可乘鱼轩、受翟茀,随夫而贵。”皇帝又说:“让你的嫡子率领我的缇骑;你想要娱乐,就给你出使的差事。”公子归来,十里设置步障,子弟如兰玉错落排列,满眼都是显贵朱紫。鼓声金声齐鸣,真是欢乐。举行百年寿宴时,夫人说:“停止吧!我奉事佛教,吃蔬食、用二簋,衣服不拖地,头上不戴多重耳饰。”天子念及凌公功劳,催促他回朝进入机密之地,统领勇猛军队,以保卫王室。凌公推辞不能胜任,于是三次陈说疾病;松柏已疲于霜雪,桑榆只借夕阳余光。人们说:“现在又见到疏广、疏受了。”他们发誓共度百年,欢乐尚未终尽。为什么却厌弃朱门而前往玄乡?他说:儿子和孙子,或许反而会毁坏自己来助成我的游行,那样我很快乐。凌公的母亲悲伤,唯有天子优待凌公,赐给他有龙纹的章服。宗伯赐祭,司空办理丧葬;生时和死后所受的荣哀,都极尽人伦常理。我把凌公视作兄长,夫人就是嫂嫂;我的儿子与她同年,又结成婚姻亲好,正打算教训孙辈,让他们修习祭祀,以待将来奉养老夫人。为什么竟不等到那一天,使我的心如此懊恼?高高的俎台上陈列酒食,准备得很草率,请夫人的灵来享用;请稍稍宽慰我这捣心般的悲痛。请享用祭品。祭奠史雁峰太仆陈太恭人的文章 嘉靖癸亥年,已致仕的太仆寺少卿雁峰史公在家中去世。三年后,他的小儿子锦衣君元秉因破岛之功进入环卫,积累功劳做到大帅。这距离史公去世已二十多年,时为万历壬午年,锦衣君的母亲陈太恭人去世。天子念及史公的功勋和锦衣君的劳绩,命大宗伯赐祭,大司空赐葬。于是锦衣君奉灵柩归来,将要扩大墓地以彰显天子的恩惠,并开大墓域使夫妇合葬。他的姻亲、大理卿王世贞,带着香帛、牢醴来告慰史公和陈太恭人说:‘唉!嘉靖年间,史公凭学问品行受到张桓的选拔,承受王裴的托付。虽然任用未能最终完成,但天下确实因此信服他的声名。大夫士人一旦受挫而归,便卧居在玉女水边;百里之内的人趋向他的德行,千里之外的人追随他的声誉。他以乳汁般的恩惠哺育我等,舍弃家产、资力日渐削减,而天下仍相信他是士人中的富者,并归附于仁义。等到他毁家纾解国家危难,结交宾客而勤勉报效王事,不知情的人以为这不是山林隐士的行为,知情的人则认为世家巨室和布衣都应同心报国。卿一次升迁,和冏牧两次任命,恩赐三次降临;狭隘的人认为皇上的恩宠过于丰厚,通达的人却认为仍不足以报答其一二。’ 只是造物主的安排巧妙,有时骤然夺去,有时缓慢地归还;眼前的事情不能强求,遥远的将来终究可以期待。凭史公原有的封殖产业,却不能交给妻子共同享有,代替他最终继承的,是小星般贤淑的姬妾。史公厚德所得的报偿,不是朱公的长子,而是兰庭中柔弱的枝条。陈太恭人作为妇人,她收敛才华而值得称述的地方,只在于恭敬和善良,离开史公后仍以母亲身分自称;她舒展开来而可以看见的德行,则是节俭和慈爱。唉!史公以一名上士归葬,后来屡次升迁,位在九卿之后;以大夫礼祭祀,以大夫礼安葬,不能说不厚重。太恭人以一名寡妇身分,跟随锦衣君,天天享用大官的烹饪,黄肠题凑由尚方供给,驿车置邮供她出行,不能说不荣耀。史公借天子的恩典完成燕翼谋划,锦衣君借天子的恩典完成乌鸟反哺的孝诚。这样看来,史公和太恭人将在九泉之下感戴天恩,而锦衣君在干城之任上效忠尽节,大概也不会辱没自己的父母吧?’ 祭奠朱母何太孺人的文章 唉!太孺人侍奉王孺人,便以连夜赶路显示恭敬;辅佐古沙翁,便以早起晚睡显示勤劳;抚养在明,便以义方之道显示教训;主持家政,便以节制费用显示俭朴;管理奴仆,便以平均施予显示恩惠。在明因气节义理而耗费资财,取自太孺人时仿佛只是寄存;因耳目之娱而耗费,取自太孺人时仿佛受到禁锢。以俸禄奉养太孺人,她没有得意的神色;以耕作奉养她,她没有不满的神色。临诀别时,在明亲手送行,没有留恋的神色;归来面对古沙翁,没有惭愧的神色。这样的人,不也像大丈夫一样刚烈显赫吗?用这些话来祭荐太孺人,她会吐弃这些话吗?在明听见了,能够停止哭泣而让太孺人得到安慰吗?祭奠俞仲蔚妻子的文章 唉!仲蔚在世时,堂屋满是蓬蒿,全靠嫂嫂来除草;就像鸿雁得到光明一样。仲蔚死后,嫂嫂实在主持家事,使贫困的黔娄之家没有废弃。她外貌还算康健,精神也勉强支撑,内心却受到创伤。因此三年九个夏天,卧病在床还有孩子,病渐渐深入膏肓;含饴弄孙,稍稍可以安慰嫂嫂的心。我和袁闳一样闭门困居,自己掩着土屋。仲蔚问候的消息没有继续传来,亲密的朋友经过时说:‘摧折了你的兰玉,真令人悲痛!’我心中飞驰牵挂,这时急脚传信的人惊慌地告诉了我。那灾祸更加惨酷:你的儿子束发之年便以头撞墙,孙子已经死在襁褓,嫂嫂也随之去世。在这样的荒年,可以看出人的情义;谁来替她解下车马相助?谁来谋划安身之处?天道茫茫,为什么福善不能降临?到地下见到仲蔚和嫂嫂的母亲,把这些事一一告诉鬼魂,如果他们有知,只会更加酸辛。听说你儿子的后院中,他的妾已经怀孕;人事或许能够胜过天命。麟趾子孙繁盛,将来应当以酒祭告,以宽解嫂嫂的愁眉。唉,悲痛啊!祭奠兵宪李君祖母余氏的文章

呜呼!斗牛储精,下滙鄱湖,钟为令族,曰李,曰余,亦有女贞,以相丈夫。维李之宗,道州敏肤,防厥元配,宗祧是图。维余之蕚,庶其我跗,夫人来归,则有舅姑,采彼毳甘,以共浆餔。退拊繐帷,孱焉一孤。夫人闵之,以酹逝者,汝遗我鞠,矢不负汝。谓道州疆,必富男子,病不任妇,荐二淑女,无歌小星,爰即寜处,熊罴之祥。十嵗三举,汝衎汝豫,我粥我乳,我不任妇,而实任姆。秩秩积仓,轧轧机杼。道州之政,时借叅伍,卒为循吏,能餙簋簠。道州之乡,蔚有嘉誉。何以孝廉于夫人?取天不防,李既夺道州,而孤甫成,造物见仇,泣谓媍查:和我栢舟,食则共牢,寝可同裯。谓二孺子,勉思箕裘,毋苦丸熊,毋厌膏油。次公嶷然,入司帝犹,遂长霜台,不竞不絿,出牧吴兴,开府东娄。来者懽迎,去则追讴,如旱望云,如暑获秋。植我禾黍,芟我稂莠。民之戴公,如戴元首。公禀大诲,寔自二母。公之退食,拥笏垂绶。王母诲前,慈母诲后。为青州隽,为河东栁。邦人祝公愿夫人夀,天不憖遗,谁与其咎?二防为虐,三彭狂蹂。属纩之夕,握次公手,金汤万里,为天子守,毋毁若性,以殉老媍。归报地下,庶防无负。邦人士女,戸哭巷走。夫人去公,公尚我有敬,陈芜词,侑以椒酒,如在其上,如在左右。呜呼哀哉!祭章母陆太孺人文呜呼!吾徃者与归化君游日,读书嗜酒,不问酒所从来与所供读,而差自给者,以有太孺人也。今者与太学君游,问产矣,然亦好客及酒,酒所出良而客必尽意。去者亦以有太孺人也。太孺人有四女,以适婿皆贵富,而其女皆孝谨,工治生,习于内训,亦以有太孺人也。太孺人为令妇,为令母,以徳相夫若子,以勤力先家众,然而声不出闺闼之外者,则是太孺人不事褾暴以希誉也。其四女皆力足以甘防太孺人,然而犹攻苦食淡者,则是太孺人不欲以巳故伤四婿惠也。其仲壻为吾弟,以故当归穸之期,荐束刍而酹以椒浆。夫以归化君之穸,而世贞为志之,而且铭之;以太孺人之穸,而吾弟为志之,而且铭之。太孺人其偕归化君而安于地下哉?尚飨。祭周母陶夫人文呜呼!昔余宗姊获奉师氏,病弗任,室卒以夭逝。爰择夫人以为继配,婉嫕静专,夙夜兴寐,佐师于读。时乃脩馈,及典方州,遂擢半刺,良二千石。闽海户祀,或从或留,咸秉内寄,俾无却顾。精白王事,师既倦游,甫谋息憩。有堂翼如,其室孔丽。问谁营之?夫人筹计,三子二女,鸾停鹄峙。迨师告终,母仪愈▯,女无停织,男不废耜。中外斩然,亲故毋二,门庭肃秩,闾党归惠。云胡末疾,奄尔长逝?诀不能口,聊示以意。慈徽永杜,繐帷长闭。呜呼哀哉!贞少侍师,一受经义,懋虽晚进,忝厠内弟二三郎君,不我遐弃,过从莫逆。兰金爰契,闻讣防伤,衔辛辟咡,欝金苾芬,为夫人酹灵軿。虽西为我少迟。呜呼哀哉!尚飨。祭王母某太夫人文呜呼!太夫人岂不一女丈夫哉?其事舅姑而相夫子也,执馈之惇与鸡鸣之儆,优乎彤史之遗模矣。夫子殁而太夫人称母也,比部与进士君所繇发舒其长者为名司理,为名法曹;而次者亦需次于公车。然太夫人不以二子贵,一日而忘义方之训;二子不以其贵,一日而忘乌鸟之恋。故出者轻于去其官,而处者重于出而为仕宦。其存也供养,病也汤药,殁也殓含,凡所以为太夫人者,必诚必信而无遗憾。然太夫人明年九袠矣,其病不能待者六十日耳。诸与二子游者,靡不相约为芗膏醇酎,以俟称觞之期。而贞亦搆不腆辞,备华封之百一,乃未何时?贺者未进而吊者至,客之辞不以祝而以诔,则比部与进士君之未满者,其犹在是耶?虽然,太夫人归其全,而还二子于朝,俾各以其用声施于当世,则徃者太夫人之形而不徃者太夫人之志也。有肴在笾,有酒在觯,诔亦何悲,颂亦奚异?尚飨。祭钱母某太夫人于维太君,婉嫕性成,如璧斯璞,若金在型。嗣配尚书肃廱,和鸣谁鹓,其雏大司冦公仪。则母之齿,乃女兄孝慈▯焉。既和且丰,爰举叔子,振振麟趾,钱是用繁,防百其指。兰芬玉茂,尚父之里。维昔恩纶,母子贲授。太君拜前司冦,拜后五珈,泽首五釡,滋口太君九袠。于时王正司冦,寔肩八十五龄,紫玉盈堂,羔帛充庭。倾都涸邑,以为盛事。西瑶之台,金母所治,既賔南真,太君其贰。改嵗孟夏,返于夀藏。天子所贶,题辏黄膓,万翣翼之,百两将将。蹇余先朝,从司冦后,今者道门辱仲孙友絮酒,莫躬筵几,莫叩不腆之防,颂而不悲。云胡不悲?五福俦偕,眠牛伏龙,螭首趺▯,淑魄奠处,灵軿颷逝。独留司冦,永为世瑞。神之假斯,毋我遐弃。祭冯叅政文

译唉!斗宿牛宿储藏精气,向下汇入鄱湖,凝聚成美好的宗族:有李氏,有余氏,也有贞洁的女子,用来辅佐丈夫。李氏宗族中,道州公敏肤,迎娶了您的先祖母,谋划宗庙祭祀。余氏一族的花萼,希望成为我家的根蒂;夫人嫁来以后,便有了公婆,采集柔毛和甘美食物,共同准备浆饭。退下来抚摸灵帷,面对一个孱弱的孤儿。夫人为他忧悯,斟酒祭奠亡者说:‘你留下这个孩子给我,我发誓不辜负你。’她说,道州公强健,必定会有很多男孩;但他患病,不能承担妇女的劳作,于是接连生下两个贤良女儿,不必再唱《小星》,就此安宁居处,获得熊罴生男的吉祥。十年间三次生育,孩子们欢乐安适;她亲自煮粥、哺乳,虽然不能承担一般妇人的生活,却实际承担了母亲的职责。粮仓充实,织机声不断。道州公治理政务时,有时借助参伍之术,最终成为循吏,能够整治祭器;道州公在乡里,素有美好声誉。怎样报答夫人的孝心?只因天命不肯多留,李氏已经夺走了道州公,而孤儿刚刚长成;造物主仿佛与她为仇。她哭着对儿媳说:‘与我共同守住柏舟的节操,饮食便同桌,睡觉可以同被。’又对两个孩子说:‘努力继承祖业,不要苦苦服药,也不要厌弃膏油。’次公端庄稳重,入朝掌管帝王之事,后来长久主持御史台;不急不躁,出任吴兴牧守,开府于东娄。来时人们欢喜迎接,离去时人们追随歌唱;如久旱盼望云雨,如盛暑得到秋凉。他为我种植禾黍,铲除稂莠。百姓拥戴公,如同拥戴君主。公承受两位母亲的深切教诲。公退朝用饭时,手持笏板、垂着绶带;王母在前面教诲,慈母在后面教诲。他成为青州的名俊,又成为河东的贤吏。百姓男女都祝愿公夫人长寿,可天命不肯多留她,谁能责怪什么?两个灾星肆虐,三彭狂乱践踏。临终将气息断绝的夜晚,她握着次公的手说:‘万里金城汤池,正由你替天子守护;不要毁坏你的本性,不要为了年老的母亲而牺牲自己。’这样回报地下的先人,大概可以不辜负他们。乡里士人和百姓,家家哭泣,街巷奔走。夫人离开公之后,公仍然敬重我;我陈述这些粗陋的文字,用椒酒助祭,愿夫人的神灵如在上方,如在左右。唉,悲痛啊!祭奠章母陆太孺人的文章 唉!从前我和归化君交游时,他读书、嗜酒,从不问酒是从哪里来、读书所需由谁供给,却还能勉强自给,正因为有太孺人。如今我和太学君交游,问到家产,才知道他确实有产业;然而他仍然好客好酒,所出的酒质地很好,客人也一定尽兴离去,这也是因为有太孺人。太孺人有四个女儿,嫁给的女婿都富贵,而她们也都孝顺谨慎,善于经营生活,熟悉内在的教训,这同样是因为有太孺人。太孺人做贤良的妻子、贤良的母亲,以德行辅助丈夫和儿子,以勤劳带头于全家;然而声誉不出闺门之外,是因为太孺人不炫耀自己来求取声名。四个女儿都有能力使太孺人享受安乐,她却仍然过着劳苦清淡的生活,是因为太孺人不愿因自己而损害四个女婿的恩惠。她的二女婿是我的弟弟,因此到了归葬之期,我献上束草,以椒浆洒祭。对于归化君的墓穴,世贞为他作墓志并作铭;对于太孺人的墓穴,我的弟弟为她作墓志并作铭。太孺人啊,愿您和归化君一起安息地下!请享用祭品。祭奠周母陶夫人的文章 唉!从前我的族姐得以侍奉老师,因病不能胜任,最终早夭离世。于是选择夫人作为继配。夫人温婉安静、专一端庄,早晚起居,辅佐老师读书。那时修治馈赠,后来主持一方政务,终于升为半刺,成为优秀的二千石长官。闽海之间的祭祀,有时随行,有时留守,都承担内务托付,使老师没有后顾之忧。她精诚洁白地办理王事,老师厌倦奔波后,才谋划休息。建有翼然的厅堂,房屋非常华美。问是谁经营的?是夫人筹划的。三个儿子、两个女儿,像鸾鸟停立、鸿鹄峙立。等到老师去世,母亲的仪范更加显明;女儿不停织布,儿子不废耕作。内外亲族整肃,亲友没有二心;门庭庄严有秩,乡里都归附于她的恩惠。为什么末年染病,突然长久地离去了?诀别时不能亲口说话,只能姑且以心意相示。慈爱的德辉永远隔绝,灵帷长久关闭。唉,悲痛啊!我年轻时侍奉老师,曾接受经义教导;我虽然是晚进,却有幸列在内弟二三位公子之间,他们不嫌弃我,交往亲密无间。我们因兰金之契而相合,听到讣告后悲痛,含着辛酸开口,以郁金和香草为夫人的灵车洒祭。即使西行,也请为我稍稍迟留。唉,悲痛啊!请享用祭品。祭奠王母某太夫人的文章 唉!太夫人难道不是一位女中丈夫吗?她侍奉公婆、辅佐丈夫,准备饮食的敦厚和鸡鸣时的警戒,远远超过《女史》所遗留下来的典范。丈夫去世后,太夫人成为母亲;比部君和进士君之所以能够发扬各自的长处,是因为长子成为有名的司理,次子成为有名的法曹;另一个儿子也在公车候补。可是太夫人没有因为两个儿子显贵,哪一天忘记义方的教训;两个儿子也没有因为显贵,哪一天忘记乌鸟反哺般的恋母之情。因此,出仕的人轻视离开官职,居家的人却把出仕看得更重。太夫人在世时供养,生病时奉汤药,去世时负责殓含,凡是为太夫人所做的事,无不真诚确实,没有留下遗憾。然而太夫人明年就九十岁了,她的病却使她不能等到那时,仅仅六十天而已。所有与两个儿子交游的人,无不相约带着香膏和醇酒,等待为她举杯祝寿。我也写成不成材的文章,准备了华封三祝中的一点,哪里想到没过多久,祝贺的人还没有进门,吊丧的人却来了;宾客所说的不再是祝辞,而是诔文,那么比部君和进士君尚未完成的心愿,是否仍然就在这些地方呢?即便如此,太夫人保全了自己的完整德行,又把两个儿子送回朝廷,使他们各以才能在当世施展声名,那么过去的只是太夫人的形体,而没有过去的正是太夫人的志愿。食物在笾中,酒在觯中;诔文又有什么可悲,颂文又和它有什么不同?请享用祭品。祭奠钱母某太夫人 这位太君,性情温婉安静,天生如此;如同未经雕琢的玉璞,如同正在模铸中的黄金。她继配尚书肃雍,琴瑟和鸣,谁能比拟?他们的儿子便是大司寇公仪。母亲的年龄,又成为女兄孝慈的长辈。家庭和睦而丰盛,于是养育叔子;子孙如麒麟之趾般繁盛,钱氏因此兴旺,子孙百人。兰花芬芳,玉树茂盛,正是尚父的家里。从前天子恩诏,使母子一起获得荣宠。太君先拜前任司寇,后来又拜五珈,恩泽如首戴五釡,使太君滋养口福而享至九十岁。当时王公任司寇,正与八十五岁的母亲相配;紫玉满堂,羔帛充庭。全都城和各邑都为之倾动,视为盛事。西瑶台是金母所居,已经接待南真,太君也将成为其中的副位。改年孟夏,返回寿藏。天子所赐,题写在黄肠题凑之上;万把羽扇护翼,百辆车马整齐相随。我惭愧自己曾在先朝,跟随司寇之后;如今道门辱承仲孙友带来的祭酒,却不能亲自到筵席几案前,不能叩拜不丰厚的祭品,只能作颂而不作悲辞。为什么不悲伤呢?五种福分一起相伴,墓地有眠牛伏龙,碑首雕螭、碑座刻龟;贤淑的魂魄安处其中,灵车飞逝而去。唯独留下司寇,永远作为世间祥瑞。愿神灵降临此处,不要弃我远去。〔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两〕 祭奠冯参政的文章

呜呼!昔司諌公,吾州于牧,遴其哲乂,是程是督。兄为元子,衿裾相属,十八其嵗,秀眉湛睩,泚笔而挥,倾珠奏玉,灵虬腾空,腰防驰陆,齿予鴈行,名岂龙腹?平隂先鸣,抚巳则恧,不相接者垂一纪余。始自郎署,慰兄公车,广辅重頥,伟哉丈夫!韫籍晁贾,倾倒张苏,頫睨辈流,不为防儒,陵阳之玉,其犹未沽。余谢青臬,归婴百罹,兄始骏发,翺翔天衢,筮仕清郎,三礼克举,出赞江藩,作匡庐主,排剥理解,无俟斤斧,迁仰彭城,漕路伊阻,兄之太阿,光乃稍吐。九河奠流,百邑按堵,衮衣旬宣,奄有东鲁,防胶之役,畴不首頫?兄执其是以扞政府,荣路在前,逡巡舍旃,归侍諌议,以终天年。余时倦游,纳节归田,嵗必过我,晤语留连,太原龙门,年则兄先,家有季方,亦复叅焉。兄之藻辨,湍奔瀑悬,迹则鸿冥,气乃虬奋,餔醊流离,歩履遒迅。余未耄老而衰则甚,白发渐童,齿堕如龀,谓兄必出,余敢忘遯?漕纲之拜,兄果应之,不薄手板,与少年偕鞅掌西东。羙疢是依,天夺国琛,以施蒿莱,不覩华轩,乃有灵輀。壮者若此,衰者可知。东林之步,限于虎溪,絮酒鸡炙,迹系神驰。呜呼!以司諌材,不竟世庸,卒开八袠,髙朗令终。屭赑之文,其雄丽空,剞劂之传,其声不穹。里有专祠,再食学宫,殁而不亡,得子如兄。兄之殁矣,大化所权,兄之不亡,是在象贤。呜呼哀哉!尚飨。祭周师及陶夫人文呜呼!夫子之弃诸生也,葢九年矣。乃始议▯▯,而陶夫人之逝也,前亦一年矣。乃始成合。丈夫子二,玉立而贤;孙枝之长者,嶷嶷而少者之姢姢。去其堂,则榱栋之焕然;归于域,则松栢之巻然。有一门生,苍顔华颠,敬享以不腆之牷,而为之执绋以相后先。又勒辞于隧中之石,以传夫子。当右頋夫人而问曰:"吾其安于瞑矣!"夫人当亦欣然曰:"夫子朂我以代有终也,庶防不辱命矣。"然则存者当有悲而无憾,没者有不作而无不幸。其茹我耶?否耶?后死者亦安能久耶?余能不夫子之朽,而能不自朽耶?夫子其终茹余,毋使余疾首。祭王学宪家驭文呜呼!事故不可知。葢先三载而公谢中州之学篆以归也。时长公巳在二尊人膝下矣。天下之所望以麟游凤仪者,虞其不易致。若孟氏之所谓三乐,则绰然而无所亏。曽嵗月之防何,而封公逍遥于门,则太山頽矣。内子溘然而下从,则帐蕙灰矣。二孺姢好相继不育,则庭玉摧矣。公朝与哀朝而夕与哀夕也。葢未尝一日而覩其眉之开。夫上有垂耄之母,而内无代养之妇。悲莫悲于短筭,痛莫痛于斩后。始以公为一世之雄,而今乃擅天下之穷。其所谓三乐者,独一仰不愧,俯不怍,可奉之以始终耳。呜呼!公之与余也,始而落然,既而缠绵,又既而肃焉。不知者以为长公与仙师之所推及,而知者以为心期之匪愆。公固谬推余以古人,而余亦信公之为巨贤。追唯畴曩,纳节还乡,与影为俦,踽踽凉凉。长公继之,如鸾得凤。吾弟三焉,夷犹彷徉。及公之旋,世称四王。蹇余行之谫劣,内深愧其无当。长公既拜金瓯之覆,吾弟亦膺木铎之聘。余以衰迟偃蹇,朝命物情所向,待公为政。何彼防子能为公病?岂人定之虚言,不能与天而争胜。余之留无益于郷党,仅能朝夕公之汤药而巳而公讳其大归,竟不获伸执手之托。虽然,不朽之计,余寔心诺以俟。长公谋安公于乐土之椁。呜呼!公真巳矣。入公之堂,拊公之几,右而惨者,独一犹子。欲以慰公,何可慰耶?欲止余泪,胡可止耶?呜呼哀哉!尚飨。六十酹女弟墓文呜呼!女弟,汝有知耶?为无知耶?其犹在冥趣耶?否耶?吾今满六十矣。记汝疾甚时,吴阊舟中与汝诀,痛汝之慈仁短折,而羡汝之得从先府君地下也。葢又十年,而先太夫人复徃就汝矣,而吾独不能从死,又不能固其匹夫之节,而强应玺书召,长藩臬佐,台寺出则托于吏民之上,有冠绂之餙与舆马之奉;处则称乡祭酒,有衣食之饶与园池之适。吾之负汝一也。又记诀汝时,弟懋为言:「姊即不讳,长兄能为文不朽。姊汝犹挥手以谢,▯然泪盈眶而不收。」今汝志在吾集中,其辞既欝塞不能畅汝之▯愫,又不能为瑰丽以表汝之懿媺,其负汝二也。向者吾至虞山之足,未尝不治鸡黍,视汝墓,痛哭而后返,或嵗再酹,或再嵗三酹,最踈乃自落尘网中,则稍不继矣。闭闗以来,絶迹矣,其负三也。自汝殁之十嵗中,未尝十夕不夣汝也。

译唉!从前司谏公任我州牧守,选拔贤哲而治理督察。兄长是长子,我们衣襟相连、往来亲密;十八岁时,眉目秀美、眼神清澈,挥笔作文,像倾泻珍珠美玉;文辞如灵虬腾空,腰间佩带驰行陆地;我与兄长齿序相连,难道名声还不如龙腹中的珍珠吗?平阴首先传出兄长的声名,我抚心自惭;彼此不能相见,已经将近十二年。起初我在郎署,慰问兄长参加公车考试;兄长两颊宽厚、面容庄重,真是伟丈夫!胸藏晁错、贾谊之学,才华压倒张说、苏颋;俯视同辈,不做腐儒。陵阳之玉,大概还没有售出。我辞去青州按察职务,回乡承受百般忧患;兄长开始迅速显达,翱翔于天子之路,授官为清要郎职,三礼考试全部通过;出任江藩佐官,成为匡庐之主,排除剥削、明察事理,不必等待斧钺加以惩治;升任彭城,漕运道路却受到阻碍,兄长的太阿宝剑,光芒才渐渐显露。九河安定流通,百城按堵如故;身穿衮衣巡行宣抚,不久便拥有东鲁之地。胶东之战,谁不低头归服?兄长坚持正确之道以抗拒政府,荣显之路就在眼前,却迟疑着舍弃它,归来侍奉谏议之职,以终享天年。我当时厌倦仕途,交还节旄归田;兄长每年都来探望我,相见交谈,依依不舍。太原、龙门的年岁,兄长比我年长;家中还有季方,也参与其间。兄长的文辞辩才,如急流奔瀑、飞悬而下;踪迹却如鸿雁入冥,气势则如虬龙奋发;饮食起居虽有流离,步履却强健迅疾。我还没有老迈,衰弱却已经很严重;白发渐多,像童子一样,牙齿脱落如同初生乳齿。我以为兄长一定会出仕,我怎么敢忘记退隐?朝廷拜授漕运官职,兄长果然接受了;不以手板为薄,和年轻人一起东西奔走。美好的身体却依附于疾病,天夺走国家的珍宝,使他归于蒿莱,再也见不到华美车轩,只有灵车出现。壮年之人尚且如此,衰老之人的情形更可想见。东林寺的道路被虎溪阻隔,我只能寄去酒和鸡肉,行迹受限而精神飞驰。唉!凭司谏的才华,却不能完成一世的功业,最终活到八十岁,获得高明而善终的结局。高大雄伟的文章,雄奇华美而空前;经雕刻刊印流传,声名不会穷尽。乡里有专门的祠堂,学宫中每年两次祭祀;死去而不亡,是因为有像兄长这样的儿子。兄长的死,是大化运行中的权变;兄长的不死,则在于后人能够像贤者那样继承。唉,悲痛啊!请享用祭品。祭奠周老师和陶夫人的文章 唉!老师离开诸生,已经九年了。如今才开始商议安葬;而陶夫人去世,也已经一年了,如今才终于完成合葬。两个儿子如玉树挺立而贤能;孙辈中,年长的稳重端正,年幼的娇美可爱。离开厅堂,屋椽栋梁焕然一新;归入墓地,松柏郁郁苍苍。有一位门生,苍颜白发,恭敬地献上不丰厚的牺牲,并执绋送行,前后相随。又把辞文刻在墓道中的石碑上,以便流传老师的事迹。当老师右顾夫人而问:‘我大概可以安然闭眼了吧!’夫人也应当欣然说:‘老师勉励我,使家族世世代代有所继承,大概我不会辱没使命了。’这样看来,活着的人应当有悲伤而没有遗憾,死去的人有未能完成的事情,却没有不幸。他会思念我吗?还是不会?后来死的人又怎么能够长久活着呢?我能够不让老师的名声朽坏,却能不让自己朽坏吗?老师最终还是会思念我吧,不要让我头痛悲伤。祭奠王学宪家驭的文章 唉!世事的变故不可预知。大约在三年前,王公辞去中州学政之职回乡。当时长公已经在两位尊长膝下。天下所希望看到的,是麟游凤仪般的人物,只担心这种人物不容易得到。若按孟子所谓的三种快乐来说,他本来宽裕而没有缺憾。谁知岁月才过了不久,公封闭门户、逍遥于家门之内,泰山便崩塌了;妻子突然去世,帐中的蕙草便化为灰烬;两个美好的女儿相继夭折,庭中的美玉便摧折了。公早晨与悲哀相处,晚上也与悲哀相处,大概没有一天能看见他的眉头舒展。上面有年老将衰的母亲,内室中却没有可以代替奉养她的妻子。悲痛没有比寿命短促更悲痛的,伤痛没有比断绝后代更伤痛的。起初我以为公是一代雄杰,如今却独自承受天下最深的困穷。他所谓的三种快乐,唯独可以终身奉持的,只剩下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人的一点。唉!公与我的交往,起初疏落,后来缠绵亲密,再后来又庄肃郑重。不知情的人以为这是长公和仙师推及于我的恩惠,知情的人则认为这是彼此心愿没有违背。公固然错误地把我比作古人,我也确实相信公是大贤。追想从前,我交还节旄回乡,和自己的影子相伴,孤独冷落地生活。长公继而归来,就像鸾鸟得到了凤凰。我的三个弟弟也在此,一同从容游走。等到您的灵柩归来,世人都称道您们四位王氏。想到我王行的浅陋无能,内心深深惭愧,觉得实在配不上。长兄已经拜受金瓯覆地之谶,我弟弟也承当了木铎之聘。我因年老衰迟、困顿失意,面对朝廷命令和人情所向,只能等着您来主持政事。那防子怎么能成为您的忧患呢?难道“人定胜天”只是空话,人不能和上天争胜吗?我留下来对乡党没有什么益处,只能早晚侍奉您的汤药罢了;可是您却讳言自己将要归天,终于没能让我实现与您执手相托的愿望。即便如此,关于使您不朽的打算,我确实已经在心中答应下来,等待着去完成。长兄正谋划把您安葬在乐土的棺椁中。唉!您真的已经逝去了。走进您的堂屋,抚摸您的几案,身旁悲痛的,只有一个侄孙。想要用话安慰您,有什么可以安慰的呢?想要止住我的眼泪,又怎么能够止住呢?唉,悲痛啊!请享用这些祭品。六十岁时祭奠妹妹墓文 唉,妹妹!你有知觉吗?还是没有知觉呢?你还在幽冥之中吗?还是已经不在了呢?我如今满六十岁了。记得你病重的时候,我在吴阊的船中与你诀别,既为你的慈爱仁厚却早夭而悲痛,又羡慕你能够随先父亲安葬在地下。大约又过了十年,先母亲也去世到地下与你相伴了,只有我不能随之死去,又不能坚守匹夫的气节,反而勉强应诏出仕,长期担任藩臬佐官;在台寺任职,出外便居于吏民之上,有冠带官服和车马供奉;退居乡里,又被称为乡里的祭酒,有充裕的衣食和园池游乐。我辜负你,这是第一件事。又记得与你诀别时,弟弟懋对你说:“姐姐即使不幸去世,长兄也能写文章使你不朽。”你还挥手向我道谢,眼泪盈满眼眶而止不住。如今你的墓志在我的文集中,文字既郁结不畅,不能充分抒发你的心情,又不能写得瑰丽来彰显你的美德,我辜负你,这是第二件事。从前我到虞山脚下,没有一次不准备鸡和黍米,去看你的墓,痛哭之后才返回;有时一年祭奠两次,有时隔一年祭奠三次,最疏远的时候,是我陷入尘世罗网以后,祭奠便稍有中断。闭门以来,更是完全断绝了,这是第三件事。自从你去世的十年间,没有哪十个晚上不梦见你。

其又十年,未尝一月不夣汝也。五六年来,嵗仅一再夣汝耳。岂吾之痛渐杀而思有时怠耶?抑汝果已离冥趣耶?呜呼!吾今满六十矣,虽名为学道,而亡所指授,发大半白,齿落殆尽,就汝近矣。今遣苍头以巵酒酹汝墓,汝有知耶?为我告先府君、先太夫人曰:「死者即不生,生者且死,我又何憾哉?」如无知也,我去无知之能防,而暇汝痛也。

弇州续稿巻一百五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弇州续稿巻一百五十五明 王世贞 撰文部祭文祭沈啇城文呜呼!公真大归矣。去太公之定二嵗有竒耳。其素旐之飘揺,俨然公父之就▯;而苴杖之号踊,则疑公之犹在。而称儿夫亲殁而魂追之,亲▯而▯依之。君之所以自处者良足,而使君之子弟戚友能无感痛而累欷?呜呼!谁为戚友继我公嫓?公女我子,其戚甚懿,而独以凉凉避俗之故,不获从公之执绋。然尚能为大招之防,以冩余哀;铭幽宫之石,以摅公志。而予之子,公婿也,乃两以公车之役北上,病不得躬汤药,殁不得治防事。今兹又不及隧,以观公体之封闭,将何以解也?公用虽晚而不失进士,官虽薄而不失循吏。闾左衔徳,交游服谊。且夫万厯之世,公以精亷核察,声冠两河;而借畞之令下寜,夺时相操切之意,而不使万乘之主下与小民争利。夫仁者必有后,公之后穰穰而济济者,寜非公之所自致耶?公亦可以少慰哉!尚飨。祭华太孺人惟灵出自名族,佐我钜公,兼惠内外,并媺徳容。公三男子:如凤,河东仲氏,秘书。自夫人躬鸤鸠之爱,弗间于▯公之家政,威于素封。夫人承之不言,乃雍多避少进,撙节静恭。公之云徂,如岳摧峰,钟祻未巳。伯季下从,夫人母仲无成,代终畆。既南辟室,亦栋隆,为门户计,乃割慈▯仲以艺选槖笔,从容鸾冠翟茀。匪日而月,露薤忽晞,秋蘐易茁。千里扶服,茹块饮血。公之门人贞少且劣,甲子亦周,微霜被髪。我女公子前己偕穴,百感攅心,一衰切骨。是以生刍不获躬撷,椷辞寓觞,为我一醊。呜呼哀哉,尚飨。祭兵部顾侍郎文呜呼!公何为而遽至是耶?公之名徳如岳,方崇;公之福泽如川,方至;公之位遇,台鼎步武;公之子姓,兰玉森继。忽天期之不待,偕百庆而靡碎。夫忌盈者,固造物之恒事;然以公之雅量宏津,方优乎其有余,彼胡然而见忌?当公之在野也,士林固延颈而望;出其在朝也,则莫不加额而相慰。至于没,则始而疑,中而悸,既乃羣咨而陨涕;里不舂,巷不市,以为失一长者;而旃席之上,又若失一典刑之前辈。吾闻夫人情者,即天意也?岂天髙而听不卑?将所谓意者不可测,而所谓情者不足恃耶?虽然,公弃官而奉太夫人,子道精矣;先后所居官,以节惠称,臣道成矣。出以无心,处必有名;施不伤惠,谦不匿情。盖不尽之福,授之于三子;而未竟之志,太史君为之敬承。生既无作,没岂不寜?呜呼!余少于公三嵗,而公以姻娅之故,丈人行我,而不难屈余。既前公而歌鹿,前公而释褐;公两后余以处,复两后余以出京尹之篆。余授公而若脱卿亚之组,公继我而猋发。公卦数仅周,遽乘大期。我纵未死,能复防时頺照倾波?逝者如斯,我不暇为我忧,而暇为公悲耶?夫哭死而哀,非为生者;以公悲,公初不闗我。荐以三臡,酌以三雅。公知不知,无所不可,尚飨。祭李伯承尚寳文呜呼!齐鲁文学,葢出天性。公登上第,肄棘寺政。其于歌诗,业已彪炳。余齿最劣,托载末乗。公不余少,有倡必应。余朴汝削,汝装余镜。睥睨一世,扬扢千春。天寔妬之。公出邑臣,余既失公,而得于鳞。谢生厠焉,皆公邑人。吴骈、宗徐、楚仅、国伦、表东海、风祓京洛尘下,犹大厯上,则先秦。公稍晩收为司农属,与四五子杯酒征逐。调不必谐,当心则伏。栢梁征和平津馆谷,遂叅法从尚帝玺防。余与于鳞,或使或牧。岱宗一角,太湖一曲。公倦长沙霜风凄其归,歌濮上春雪霏微戞玉敲金。少女色丝,于鳞不吊,谁当鸡尸大国之赋?公其任之。亦有句践倔强,江淮川途阻修,鳞羽沈飞三十余载。旷然音徽,间有酒客过履道里,谓公俨如香山居士。其貌逾壮,而辞甚绮。四部之傍治圃,称此木药绯桃文▯缥李蛮肢素口珠緑绡紫令色璀目韶音媚耳。名位小逊,齿则与埓。遗编百帙等脍羣舌,造物所靳,佛界亦缺伯道之哀。今古同辙,俯仰尘代▯身转子絮酿臛肉以伸遥诀。余▯聊冩,敢必公餟。呜呼哀哉!祭行太仆徐公文

译又过了十年,没有一个月不梦见你。近五六年来,一年也只梦见你一两次罢了。难道是我的悲痛渐渐减轻,思念有时懈怠了吗?还是你果真已经离开幽冥之境了呢?唉!我如今满六十岁了,虽说名义上在学道,却没有人指授;头发大半已经白了,牙齿也几乎掉光,离你已经近了。如今我派遣苍头仆人带着一杯酒去祭奠你的墓,你有知觉吗?请替我告诉先父亲、先母亲说:“死去的人既然不能复生,活着的人也将要死去,我还有什么遗憾呢?”如果你没有知觉,那么我将离开无知无觉的境地,哪里还有闲暇顾念你的悲痛呢?《弇州续稿》卷一百五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弇州续稿》卷一百五十五 明 王世贞撰 文部 祭文 祭沈啇城文 唉!您真的已经永远归去了。距离太公去世只有两年多。白色的招魂幡飘摇着,仿佛是您父亲前来下葬;而手执苴杖号哭跳跃,又让人疑心您还活着。您说“儿子啊,父亲去世便追随他的魂魄,父亲下葬便依傍着他的灵柩”,您这样自处,实在很值得称许,难道能让您的子弟、亲戚、朋友不感动悲痛而抽泣吗?唉!谁能继承我公的配偶之位而成为亲戚朋友的主心骨呢?您是女儿,我是儿子,我们的亲戚关系非常亲密;只是我因性情冷淡、避离世俗,没能随您执绋送葬。然而我还能够写大招之辞来抒发我的悲哀,刻铭文于幽宫之石来抒发您的志向。可是我的儿子是您的女婿,先后两次因公车之役北上,您生病时不能亲自侍奉汤药,您去世时也不能亲自料理丧事。如今又赶不上入墓道观看您的遗体封闭,这将用什么来排解呢?您虽然晚年才中进士,却没有失去进士身份;官职虽然不高,却没有失去循吏的声名。乡里百姓都感戴您的恩德,交游朋友都佩服您的情谊。况且万历年间,您凭精明廉洁、考核明察,声名冠于两河;又借着减免田赋的诏令平息时相操切求利的意图,不让天子亲自同小民争利。仁者一定有后代,您的后代众多而贤能,难道不是您自己所造就的吗?您也可以稍稍得到安慰了!请享用这些祭品。祭华太孺人 太孺人的神灵:您出身名门,辅佐我家显贵的先公,内外兼顾,德行和容貌都很美好。先公有三个儿子:如凤,是河东仲氏,任秘书。自从夫人亲自承担鸤鸠般慈爱的抚育之职,不曾干预先公家的政务;家产富厚,声势威严。夫人承受这一切而不多言,因而使家中和睦,多退让而少进取,节俭、安静而恭谨。先公去世,犹如高山崩塌、山峰摧折,祸患接连不断。长子、幼子相继去世,夫人抚养仲子而未能成就,又代替他终身操劳。既已在南方另立门户,屋宇栋梁高隆,为门户计,便割舍对仲子的慈爱,让他以科举选拔、执笔为业,从容佩戴鸾冠、乘翟车。日子还没有过完一个月,薤露忽然干枯,秋萱也容易重新萌发。您从千里之外匍匐而来,含土饮血以尽哀礼。我作为先公门人,年轻而且浅陋,如今甲子一周,头发已经微霜。我的女儿早已与先公同穴,百感交集于心,一身丧服悲痛彻骨。因此不能亲自采生刍,只能寄托文辞和酒,替我祭奠一杯。唉,悲痛啊!请享用。祭兵部顾侍郎文 唉!您为什么突然到了这种地步呢?您的声名和德行像高山一样,正将崇高;您的福泽像河流一样,正将充盈;您的地位和际遇,正要步入台鼎;您的子孙,像兰玉一样森然相继。忽然上天不给您时间,连同百般福庆一起毁灭了。忌讳盈满,本来是造物者的常情;但以您的雅量宏阔,正足以容纳有余,为什么反而遭到忌妒呢?您在野时,士林本来就伸长脖子盼望;您出仕在朝,人人无不加额相慰。至于您去世,起初人们疑惑,中间惊惧,后来群相叹息而流泪;乡里停止舂米,街巷停止交易,都认为失去了一位长者;而在旃席之上,又像失去了一位典范般的前辈。我听说人情就是天意吗?难道上天高远而听不见卑下之人的声音?还是所谓天意不可测,而所谓人情又不值得依靠呢?即便如此,您辞官奉养老母,子女之道已经尽善;前后所任官职,都以节操和恩惠著称,臣子的职责也已经完成。出仕时无心营求,退处时必有名声;施恩不损害惠泽,谦退却不隐藏真情。大概没有享尽的福分,都交给了三个儿子;尚未完成的志愿,则由太史君恭敬承继。活着既然没有留下遗憾,死后难道不能安宁吗?唉!我比您小三岁,而您因为姻亲关系,按丈人辈分对待我,却不以屈尊相交为难。从前您在我之前考中进士、释褐入仕;后来您两次在任职方面落后于我,又两次在离开京城担任京尹方面落后于我。我交卸职位,仿佛脱下卿大夫属官的印绶;您接替我之后,便如飞一般迅速升起。您的命数刚满一卦之期,忽然乘着大限而去。我即使还没有死,难道还能再见到那夕阳西斜、波涛倾覆的时光吗?逝者如斯,我没有闲暇为自己忧虑,哪里还有闲暇替您悲伤呢?哭死者而悲哀,本来不是为了活着的人;我若因您而悲伤,您起初也并不曾牵涉我。献上三种肉酱,斟上三杯雅酒。您知道还是不知道,都没有什么不可,请享用。祭李伯承尚宝文 唉!齐鲁的文学,大概出于天性。您考中进士第一等,任职于棘寺。您在诗歌方面,早已光彩显著。我年纪最小,只能托身于末席。您不因我年少而轻视我,我有所倡导,您必定响应。我质朴,您替我削琢;您如同一面镜子,照见并装饰我。您睥睨一世,声名可以传扬千春。上天实在嫉妒您。您出任县令,我失去了您,却得到于鳞;谢生也厕身其中,都是您的同乡。吴骈、宗徐、楚仅、国伦,标举东海;风流扫荡京洛尘俗,仍然达到大历诗风之上,直追先秦。您稍晚被收用为司农属官,与四五位友人饮酒交游。格调不一定和谐,但只要合乎本心,便令人折服。柏梁台征集和诗,和平津馆招纳宾客;后来您参与法从,掌管皇帝玺印。 我和于鳞,有时出使,有时任地方官。您如岱宗的一角、太湖的一曲。您厌倦长沙的霜风凄冷而归来,歌咏濮上春雪,声如击玉敲金。少女般的美色,丝织般的文采;于鳞没有前来吊唁,谁来主持这大国的辞赋呢?您就承担它吧。又有句践般的倔强,江淮水陆道路遥远艰险,鳞羽沉浮,三十多年过去了。久未听到您的声容,偶尔有酒客经过履道里,说您俨然如同香山居士。您的容貌更加壮健,文辞却更加绮丽。四部稿旁边整治园圃,称赏其中的木药、绯桃、文瓜、缥李、蛮肢、素口、珠绿、绡紫等,颜色明丽耀眼,声音清越动听。您的名位稍稍逊色,年齿却与我相当。您留下的百卷文集,等同于供众人品评传诵;只是造物者吝惜您的生命,佛界也缺少了伯道那样的哀痛。古今道路相同,俯仰之间尘世变迁。我只能把自己的形骸转化为絮,把酿酒和肉食奉上,以此遥遥诀别。我的心情姑且写在这里,岂敢期望您真的来享用。唉,悲痛啊!祭行太仆徐公文

呜呼!在昔癸卯州试,作者九人,八登上第,公偕小子与名其次。公升,我沈,我起,公踬。洎乎晩节,并赋归田。屈指鸣鹿,四十四年。公既黄耆,余亦华颠。伏枥之叹,不形酒间。九月防望,风雨剥啄,为嫂庀▯。不朽见属,掖扶强拜,薆语艰续。曽未二月,公亦就木。呜呼哀哉!公于绩文,不必先秦,风驰电烁,惟意是臻。公于谈理,不必程朱,川盈卉敷,惟心是模。筮理长沙,其政岳岳,人端西台,其言谔谔。维扬之鹾,千商口碑,所蠲省者,州万有竒。三辅西楚,棫朴多士,凡百萌蘖,今皆桃李。桃李既隂,萋菲间之,拂衣归来,直水之湄。老氏三宝,公所崇推。公曰:“不敢先曰俭与慈。”三宝之崇,俭乃独冠。食毋再簋,衣必三瀚。居取容膝,门絶改观。累纎积防,未可訾算。公有三子,长游太学,仲季差少,崭然头角。尼父齐龄,柱下同着,与化俱尽。云胡弗乐?余少于公十载而赢,后死斯文,敢忘夙诚?荷笾肉芬,瓠壶酒清,为我鉴歆。小缓骑鲸,尚飨。祭李进士元泾文呜呼!先生宗伯犹子光禄素封防名,公车游艺国雍三十余年而弗竟,庸出入靡时,惟意是从,举体无凡有,好必工。姑布子平,方药射覆,尤喜堪舆。如亥如璞,篮笋布帆,穷水走陆,见为任侠,中实长者,敦睦宗姻,愍恻鳏寡,间发气谊,多所施舍。有田百顷,依稀郑公与客共之,食恒不充,是以中挫,裁足自供。探竒志怪,抵掌捧腹,谑浪风流,惟日不足。七情所鲜,哀惧恶欲。余壻庆门,齿偶相若,余弟辱交,深肺腑,托晩合。太原过我,尤数忽不见者,垂三月,余乃闻善病,与食饮踈。蝉蜕一榻,翛然太虚,治命洒洒,不三言足。归骨龙山,为期必速,蔬食▯酒,毋烦牢肉。呜呼!不修净圡而中无秽,不希长生而逹生趣,有丈夫子双璧并峙,蕙肴兰蒸,▯酒一巵,前死后死,能复防时,灵胡不乐?我亦奚悲。祭从孙比部仲孝文呜呼!惟我琅琊,遥遥华胄,既显江左,州世而复,伯王父公,鹄起髙第,爰笃文孙,曰学宪氏。衿裾岭表,模楷昭代,殁而可社,典刑犹在。岂惟燕翼,亦乃贻厥?是用笃尔光,此阀阅积学,需次诸生,有声射策,金马褎然,羣英两佐秋官,于南于北。臯陶洲问,苏公敬式,出叅州郡,惟勤【阙】私书不发,以律禔身。天衢甫亨,中道而枳。彼其萋菲,还我桑梓,寓公于吴,栖迟衡门,彭泽巾车,于陵灌园。伏腊过我,谈笑相属,貌虽清羸,炯然眉防。曽未防时,讣音忽传,人理未竟,天期曷延?呜呼哀哉!禄不千石,夀未六旬,仕仅通籍,产止中人。子生视贞,五载之后,子生五载而始有懋。尘世瞬息,先后奚论?惟是存者,黯然消防。呜呼哀哉!尚飨。祭故教谕朱师八十三翁文呜呼!元真未漓,乃笃我公。至文无章,大美弗庸。释褐氷衡,仍司泮宫。三咏菁莪,衿裾雝雝。资籍渐深,旌书娄下。未晚除目,将寄民社。而公翛然巾车返驾,徜徉清泌,婆娑桑拓。五畞之宅,邑田中半圡毋改。辟室必仍,贯肉辞赢簋,衣取掩骭。恭不敢先人,以为愞贞。年十八,从公受经。半嵗而必贞,忝先登。春风蔼然,绛帐余馨。公逊不居,以我为朋。始贞倦游,公尚家食。朱绂青衫,先后解职。公眸炯然,发宣齿白。自怅蒲栁,仰羡松栢。偶语二客:「我有骆师,九十四年视履不衰。公少十龄,行将及之。」二客哑然,俱已骑箕。余痛失声,仰天而謼。骆犹异方,公实乡闾。含敛弗视,余乃非夫。秘不发防,抑谁之辜?扁舟载浮,哭公殡所。屈瓠为壶,折荷充爼。醪青糒崇,神其茹吐。倘逢骆师,方驾天府。呜呼哀哉!祭故广州司理骆师九十四翁文。呜呼!南极敛精,东越泪和,稽山黯其夺色,镜水涸而无波,里杵悲以罢舂,缶声歇而畴歌。惟大老之不憗遗,使我中侘傺而泣滂沱。昔先公之听鸣鹿,实从公而夸附骥,谓至徳之可师,非服膺乎末艺。贞年十五,以易从事,鉴汗血之一斑,谓千里其可致,称我寳刀之咏,若新刄之发硎,以元公而见拟,托防赠之可凭。师困公车,司理百城,吏若严霜之被体,民播青天之颂声。偶用酒徳中讥,领郡十部,扬而未足,单辞抑而不振,贞心大度,了无所恨。犊留步返,舟轻石镇,二麦芃芃其被垅,五栁依依以当门,或垂钓清溪,或行药中园,笑贺监之滞淫,陋潘令之陵援。乡饮见推为祭酒,齿徳殊当乎达尊。惟余小子叅藩于浙,师来自东,醴酒时设,顔犹渥,丹鬓未全雪,虽居间而匪私,终啴缓以难别。循是以还嵗修问,遗当伏生授书之嵗,致封人三祝之辞,慙穅秕之为导,实缀璧而聮玑。

译唉!从前癸卯年州试,参加作文的有九人,八人考中进士,您和我名列其后。您升迁,我沉滞;我起来,您困顿。到了晚年,我们都辞官归田。屈指算来,听鸣鹿宴已经四十四年了。您已年高,我也白发满头。老骥伏枥的感叹,不显露于酒席之间。九月十六日,风雨敲门,我来为嫂嫂办理丧葬。您嘱托我写不朽之文,我由人扶掖勉强拜谢,话语幽咽难以接续。还不到两个月,您也去世了。唉,悲痛啊!您作文,不必以先秦为最高标准,文思如风驰电闪,只求意旨达到。您谈论义理,不必拘泥于程朱,像河水充盈、百花敷陈,只以自己的心为法式。占卜得长沙之地,您的政绩高峻;任人端西台,言论正直敢谏。维扬的盐政,千商都留下口碑;您所减免节省的,州中有万余。三辅、西楚之地,贤士众多;您所教化的百姓,如今都已成为桃李。桃李成荫之后,流言诽谤夹杂其中,您拂衣归来,住在直水之滨。老子的三宝,是您所尊崇推重的。您说:“不敢把它们排在俭和慈之前。”三宝之中,唯独俭居首位。吃饭不用两个簋,衣服只求遮蔽小腿。居室只取能容膝,门前绝不改换门面。细微积累,难以估算。您有三个儿子,长子在太学读书,次子、幼子年纪稍小,却已显露才华。您与尼父同享高龄,与柱下史同样著述,最终都将随万物化尽。如此还有什么不快乐的呢?我比您小十岁有余,将在您之后死去,怎敢忘记往日的真诚?奉上笾中香肉、瓠壶清酒,请您鉴察并享用。请您暂缓骑鲸升天,请享用。祭李进士元泾文 唉!先生是宗伯的侄孙,光禄寺卿的后代,家产丰厚;参加公车考试,在国子监游学三十多年却始终未能完成学业。您平日出入没有定时,只随心意而行;举止全无凡俗之态,凡是喜爱的事情必定做到精工。您研究姑布子平、方术医药、射覆游戏,尤其喜爱堪舆之学。您如璞玉未雕、如美玉含藏,提篮携笋、驾布帆小船,水陆奔波;表面上像任侠之士,内心其实是厚道长者,和睦宗族姻亲,怜悯鳏寡之人,偶尔发扬义气,施舍很多。家有百顷田地,仿佛郑公与宾客共用;但粮食常常不足,因此中途困顿,仅够供给自己。您探求奇闻,记录怪异,拍掌捧腹大笑,放浪风流,只嫌一天时间不够。七情之中,您很少有哀、惧、恶、欲。我的女婿出自庆门,年岁与您相近;我的弟弟有幸同您交游,彼此深交肺腑,晚年才结为知己。您从太原经过我家,后来忽然多次不见踪影,将近三个月,我才听说您患病,饮食也已疏少。您像蝉蜕般离开一榻,悠然进入太虚;临终遗命清楚简洁,不到三句话便已交代完毕。遗骨归葬龙山,日期一定要快;只用蔬食玄酒,不必烦劳准备牲牢肉食。唉!您不修净土,却心中没有污秽;不希求长生,却已经通达生命的趣旨;又有两个如双璧并峙的儿子。以蕙草作羹、以兰草作蒸食,以一杯玄酒相祭。无论先死后死,若能再相见片刻,您的灵魂难道不会快乐吗?我又何必悲伤呢?祭从孙比部仲孝文 唉!我们琅琊王氏,是遥远而显赫的华胄;既在江左显达,又世代相继。伯王父公以优异成绩高登科第,于是有厚重的文孙,即学宪氏。您在岭表成为士人的榜样,是当代的楷模;死后足以立社祭祀,典范仍然存在。哪里只是庇护后代,也是在把德业遗留给他们。因此我更加彰显您的光辉。这个门阀积学深厚,您作为候补诸生等待次序,有声名于策试,进入金马门而才华出众;群英两次辅佐秋官,或在南方,或在北方。像皋陶治理狱讼,像苏公恭敬效法;出任州郡官,只以勤勉为务。【缺字】私信不发,以法律修养自身。仕途刚刚通达,便中途受阻。那些诽谤,又使您回到桑梓,寄居吴地,栖息在简陋的门庭,像彭泽令乘巾车,又像于陵侯灌园。您在伏腊时节来看我,我们谈笑相连;容貌虽清瘦羸弱,眉宇却炯炯有神。还不到多久,讣音忽然传来,人生事业尚未完成,上天给您的期限为什么这样短?唉,悲痛啊!俸禄不到千石,寿命未满六十,仕途仅至通籍,家产也只达到中等人家。长子出生后五年,次子才出生;次子出生五年之后,才有了懋。尘世不过瞬息,先后又有什么可说?只是活着的人,心中黯然如同失火。唉,悲痛啊!请享用。祭故教谕朱师八十三翁文 唉!元气纯真未曾衰薄,于是造就了我公。文章极高却不事章法,德美至大却不以此自夸。释褐入仕后掌管学校,仍旧主管泮宫。三次歌咏《菁莪》,士子们和睦相处。资历逐渐深厚,表彰任用的诏书屡次下达。还未到晚年,任命将下,正要把百姓和社稷托付给您,而您却悠然乘巾车返乡,在清澈的水边徜徉,在桑柘之间婆娑。五亩住宅,处在县邑田地中央,土地方位没有改变。开辟居室必定保持旧制,饮食只吃肉而辞却多余的簋,衣服只求遮蔽小腿。恭谨而不敢凌驾于前人,认为这就是柔弱而贞正。十八岁时,我跟从您学习经书。半年后我便考中乡试,忝列先登。春风和煦,绛帐中留下您的余香。您谦逊而不居功,把我当作朋友。我开始厌倦游历时,您还在家中奉养自己。朱绂青衫,您我先后都解职。您的眼睛炯炯有神,头发光泽,牙齿洁白;您自叹蒲柳之质,却仰慕松柏之坚。您偶然对两位客人说:“我有一位骆老师,九十四岁了,行动视履仍未衰退。您比他小十岁,将来也快赶上他了。”两位客人默然无言,却都已经去世。我痛哭失声,仰天呼号。骆老师还在异乡,您却实在是乡里人。您入殓时我没能亲自见到,我真不是丈夫;丧事秘而不发,又是谁的过错呢?我乘小舟漂流而来,在您的灵柩处哭祭;把瓠瓜弯作酒壶,折下荷叶充作俎台;青色的醪酒和高高堆起的干粮,愿神灵享用。倘若遇见骆老师,愿您们并驾前往天府。唉,悲痛啊!祭故广州司理骆师九十四翁文 唉!南极星收敛光彩,东越之地泪水交融;稽山因失去光辉而黯然失色,镜水干涸而不再起波;乡里的舂杵因悲伤而停止,击缶之声停歇,再没有人唱歌。只因大老不肯留下,才使我们内心失意困顿、泪流不止。从前先公举行鸣鹿宴,确实跟随您而借附骥尾,说至高的德行可以作为老师,而不是只把末技放在心上。贞十五岁时,凭《易》从事学习,看到汗血马的一斑,便认为自己可以达到千里之才;您称许我的《宝刀之咏》,仿佛新刀出磨,以元公相比于我,使我相信自己可以依托馈赠成名。老师困于公车考试,后来任司理,治理百城;属吏如严霜加身,百姓却传播青天般的颂声。偶因酒德受到讥评,统领十部郡县;声名虽扬而不足,单独的奏辞受到压制而不能振作,您的心胸却广大,完全没有怨恨。小牛停步回返,轻舟因石镇而行;两种麦子茂盛地覆盖田垄,五株柳树依依然正对门前。有时在清溪垂钓,有时在园中行药;笑贺监滞留不归,鄙薄潘令登山求援。乡饮中大家推举您为祭酒,年龄和德行尤其配得上达尊之位。只有我这个小子在浙江任藩司参议时,老师从东方来,常常设酒相待;您的脸色仍红润,红鬓还没有全白。虽处于闲居,却不是为了私交,最终仍然从容舒缓而难以分别。此后我年年修书问候,直到您达到伏生传授经书的年岁,寄去封人三祝的言辞;惭愧自己像糠秕一样作先导,实在只是缀连美玉、联缀明珠。

贾鹰扬之壮气,冩蝇头于素丝。师为介弟择婿而得大司马,用是优游晚节,徜徉里社。惟中丞之揽辔,表通徳之精舍,回夕照于维桑,噉春雨之甘蔗。小尔从容狎隃,百年而乃帝予九龄,仅益四焉,忽莞尔而观化,奉入机以周旋。岂直同辈之澌尽,即子孙其溘先。絮酒炙鸡,遥荐灵几,既已哭吾师,复澘然而念我先君子。葢尝后师十五年以生,而前师二十五年以死,慨修短之殊絶,泪浪浪而不能已。祭太常卿国子祭酒座主王稚川先生文。呜呼!我公姑山钟粹,入叅史局,兼司内制,三领成均,陶冶多士。天下歉焉,未筦枢寄。叔孙太常,荀卿祭酒,雍雍九列,若若两绶。天下歉焉,未位朝右。西曦饷晷,南山假田,逾七望八。顔童发宣。天下歉焉,未登百年,思覃著述,学黜训诂,车洛舟闽,以追邹鲁。天下歉焉,未祀两庑。凡世所歉,非公所悲。公有喆嗣,晚而夺之,遗经曷授?与影互依。虽公所悲,非公所恨。危躬秉谊,世不我信,事与心暌,名随位尽。昔在世皇,轻用三尺,捍相乗之,甘心遗直。公言不可,义形于色,其事垂解。憸壬为间,粥其防曰:"养虎遗患。"公时扼腕,为我长叹。惟余小子,首发其端。意公门人,必得彼欢。公諌弗雠,公志已殚。贝锦滔天,簧鼓反覆,谓公貌言中实,酖毒彼其之子,有耳无目。筮孤竹,贪鲁男子,滛火不辨。玉毁求铄金,彼其之子,有胸无心。呜呼!我公雄骨山峙,辨屈千人,气葢一世,以此居显,能无见忌?烟霞五湖,松菊三径。古称丈夫,葢棺事定,天不可论,人则已胜。侯生守▯,非谫劣,宜登徒九辨,庶以明师。絮酒兰蒸,迹系神驰。祭刘大司空文呜呼!我公天骨挺秀,碧梧并长,▯鹤等瘦,百能尽敛,一虚为受。温其良玉,防则醇酎。妙年公车,躬策见竒巨源雅量,叔则令姿,氷鉴玉衡。舍公其谁?既长考功,竟谢铨司。两政留京,九列婆娑。人以为少,公以为多。其茹蔬糗,其室薜萝。所以省寺不异岩阿,棘卿再除司冦旋贰他为相戚,且摄行事。公之割荣,逡巡如垝。拜命邦圡,遂改归计。公之禔身,莹若处子。公之居乡,靖若畏垒。胡不百年,甫半而止?硖江涸流,黄牛陨阯。余弱弟懋,偕公同荐。与余神交,岂必多面?飞书累讯,頳鲤瘃鴈得公讣音,乃自朝彦。帝钖黄膓,已复而圡匏。余此身一室,夏甫何以将?遥絮酒藿脯,所怜各天。讵意千古,呜呼哀哉!祭唐宪副文呜呼!在嘉靖中,公成进士,而我先公寔附骥尾。南安之政,为循吏轨入,叅兵谟时,惟多垒扼腕,言计气摄诸郎。西川险遥,贤喆回翔,一賛旬宣,三提台纲。惠则春风,威乃秋霜。天衢甫畅,衡颷斯妬,铩羽清时,踠迹中路。里社浮沈,枋榆早暮,或鼓或罢,孰知其故?阮籍长醉,屈平独醒。醒醉之间,于斯取赢。时过慱徒,间狎樵青,衣冠敦贤,何必畦町?清质浊文,与义为偶。往贞登朝,辱收小友。贞时少年,寔勇于酒。如衡遘融,尔汝公受晚师竺干,而迹杨朱,是以邻壤音尘渐踈。两世之交,能恝然乎?蕙殽椒浆,饯公冥途。祭邵元化文惟子素儒,温恭朴茂,学足润身,材亦肯构。余少不敏,辱从子后,子游頖宫,屡膺都肄,见赏通神,谓为国器。蹉跎不偶,遂谢学事,归守世业,以医自名。家有神膏,立令死生,治无择冨讐,不取赢。有嗣頴发,遗经是笃。文禽五彩,见者属目,揽辉未试,扶揺可卜。课耕之余,佐以俭勤,年逾下夀,产过中人。胡不鼓缶,拮据累身,笔砚之交,瞬息四纪。洛洛晨星,独余在耳。浆酒虽薄,有泪荐子。呜呼哀哉。祭从弟瞻美文万厯十五年丁亥夏四月,而吾从弟瞻美病噎,不能食,时犹未甚也。世贞每从乡中视之,輙有加。至重九之次日,骨立矣。因属余以后事,其谈说慷慨,无儿女子态,擘画皆有绪,神气不衰,尚能引酒一白,人乳一瓯,薄糜一塸。十九日,上有事先君子之垅,犹能先期策杖入叩首,口诵祝辞,琅琅也。余以故得自寛报谢。练川诸君子还至中道,而得讣矣,仓皇驰归。视汝,汝已就木矣。环汝而哭者,男女十余曹,累累然经矣。三嵗之孤,抱而覔爷爷,无处矣。嗟乎,安能使余膓不寸折也!记吾使维扬归,汝已逾冠为诸生。其时汝方跅弛,食酒渔色,陆愽纵逰,畏见长者,然独知亲,向余不余避也。余酌汝则釂,食汝则饱,规汝则受,余亦不汝弃也。迨余用家难,与少弟敬羙归,汝介于其间,顷刻不相离也。自是汝行日益修,志日益立,般乐怠敖,日以削减。

译贾鹰扬的壮盛气概,在白丝上书写蝇头小楷。老师为弟弟择婿而得到大司马,因此从容安度晚年,徜徉于乡里社坛。直到中丞执辔出行,表彰通德之精舍,挽回维桑的夕照,享用春雨滋润的甘蔗。我们还从容亲近地交游,百年之后您终于承受上天赐予的九龄,只增加了四年,忽然微笑着观看万物化去,奉入机杼而周旋。哪里只是同辈的人渐渐凋尽,连子孙也忽然先行离世。以絮酒和烤鸡,遥遥献到您的灵几之前;已经哭悼我的老师,又潸然想到我的先父。我的出生比老师晚十五年,而老师却比先父早二十五年去世,感慨寿命长短相差悬殊,眼泪滂沱而不能停止。祭太常卿国子祭酒座主王稚川先生文 唉!我公在姑山聚集精粹,入朝参与史局,又兼掌内制;三次主持成均,陶冶了众多士人。天下人都为此感到遗憾,您还没有掌管枢密重任。像叔孙太常、荀卿祭酒一样,和和穆穆地列于九卿;又像两条绶带相连,声望显赫。天下人都为此感到遗憾,您还没有位居朝廷右列。西方夕阳渐落,南山借得田地,年过七十而将近八十;面容仍如童子,头发却已显露。天下人都为此感到遗憾,您还没有活到百岁;正想广泛著述,排除烦琐训诂,乘车到洛阳、泛舟往闽地,以追随邹鲁遗风。天下人都为此感到遗憾,您还没有配享两庑。世间所有的遗憾,都不是您自己悲伤的事情。您有贤哲的后嗣,却在晚年失去了他,遗下的经书传给谁呢?只能与身影相互依傍。即使这是您所悲伤的,也不是您所怨恨的。您挺立自身、执守道义,世人却不相信您;事情与内心相违,声名也随着官位的终结而尽。过去在世皇时,轻率地使用刑法,来抗拒权相的乘势压迫,甘心留下正直的声名。您认为不可,义愤显现在脸上,事情本来将要平息。奸邪小人从中离间,散布谗言说:“养虎遗患。”您当时扼腕叹息,为我长久哀叹。只有我这个小子,最先揭发了事情的端绪;我以为您的门人一定能够得到他的欢心。您进谏而不被报复,您的志向已经尽到了。谗言如贝锦铺天盖地,巧言如簧反复鼓动,说您的外貌和言语内心相合,仿佛饮鸩毒害了那人的儿子;那人有耳朵却没有眼睛。占筮得孤竹,贪恋鲁国男子,淫火之事也不能辨明。〔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尺〕 美玉毁坏,却要寻求熔化黄金;那个人有胸膛却没有心。唉!我公有雄伟的骨气,如山岳耸立;辩才足以折服千人,气概压倒一世。凭这样的资质居于显位,怎能不遭人嫉妒呢?烟霞环绕五湖,松菊遍布三径。古人称为丈夫,大概盖棺之后事情才算定论;上天不可议论,人却已经胜过一切。侯生守持玄默,并非浅陋无能;应当登上徒九辨之堂,或许可以彰明老师。以絮酒、兰蒸致祭,身迹虽隔而神思奔驰。祭刘大司空文 唉!我公天生骨相挺秀,如碧梧与之并长;又如玄鹤般清瘦。百般才能全都收敛,以空虚的心胸容纳万物。温润如良玉,内在又如醇厚的酎酒。年轻时参加公车考试,亲自策试,显露出奇异才华;具有巨源的雅量,叔则的美好仪态,像冰鉴玉衡一般清明。除了您还能有谁?后来长时间主持考功,最终辞去铨选之司。两度治理京城,位列九卿而从容自得。别人以为官职少,您却认为已经很多。您吃蔬菜干粮,居室只有薜荔萝蔓,因此省寺官署不异于山岩深处;两次被授棘卿,又任司寇,旋即转任他职为相亲,并暂代其事务。您辞让荣宠,迟疑退避如同危墙。接受任命治理邦土,随即改变了归隐的计划。您修养自身,洁净如处女;居住乡里,安静得像畏垒。为什么不能享年百岁,刚过半百便停止了呢?峡江水流干涸,黄牛山崩塌。我的弟弟懋和您一同被荐举;我虽与您神交,难道一定要多次见面吗?多次飞书问候,红鲤书信和冻雁传来您的讣音,才知道您已从朝廷名彦之列离去。皇帝赐给您黄肠题凑的葬礼,已经安葬于土中。我如今困居一室,夏甫将怎样安排呢?遥遥奉上絮酒和藿羹肉脯,只可怜我们各在天涯。哪里料到竟成千古永诀!唉,悲痛啊!祭唐宪副文 唉!嘉靖年间,您考中进士,而我的先父确实曾附托在您的声望之后。您治理南安,成为循吏的典范;任参兵时谋划军事,只因多处壁垒而扼腕,您的言论和计策使诸位郎官都为之气夺。西川道路险远,贤哲往来其间;一次辅佐巡抚宣布政令,三次提领台纲。施恩如春风,威严如秋霜。仕途刚刚畅达,便遭到横来的嫉妒,在清平时代折损羽翼,中途停步。沉浮于乡里之间,早晚只栖身枋榆之下;有时振作,有时停止,谁知道其中缘故?阮籍长醉,屈原独醒;在醒与醉之间,您从中取其适宜。时常经过博徒之间,偶尔亲近樵青;衣冠端正而推重贤者,又何必拘泥界限?清正的资质和浑厚的文辞,与义理相配。过去我入朝,承蒙您收我为年少朋友。那时我年轻,确实勇于饮酒;如张衡遇见李融,您以晚辈身份接受我这个老师的指教,而行为又近于杨朱,所以邻近地域间的音问渐渐疏远。两代人的交情,难道能漠然置之吗?以蕙草肴、椒浆为您饯行于幽冥之路。祭邵元化文 您的本质是儒者,温和恭敬、质朴茂厚;学问足以润泽自身,才干也足以继承家业。我年轻而不聪敏,有幸跟随在您之后;您游学于泮宫,多次受到都城学官的考核和推荐,因通达神明般的才华受到赏识,被认为是国家栋梁。后来困顿失意,便辞去学官之事,回乡守护世业,以医术闻名。家中有神妙膏药,能立刻决定生死;治病不分贫富仇亲,不取额外酬报。有贤能的后嗣,专心守护遗留下来的经书。像五彩文禽一样,见到的人都注目;光辉尚未施展,扶摇直上的前程已经可以预见。耕作之余,辅以节俭勤劳,年过下寿,家产超过中等人家。为什么不击缶自娱,反而终身困顿劳苦?我们笔砚相交,转眼已经四十年。晨星零落,几乎只剩我一人。酒浆虽薄,也流着眼泪来祭荐您。唉,悲痛啊!祭从弟瞻美文 万历十五年丁亥夏四月,我的堂弟瞻美患噎病,不能进食,当时病情还不算严重。世贞每次从乡里去看他,病情总有所加重。到了重九的第二天,已经瘦得只剩骨头了。于是把身后之事托付给我;他说话慷慨,没有妇女儿童般的姿态,安排事情都很有条理,精神气力并未衰退,还能喝一杯酒、吃一碗人乳和一团稀粥。十九日,乡里要祭扫先父的坟墓,他还能够提前拄杖进去叩首,口中朗朗诵读祝辞。我因此得以暂时宽解,向他告别致谢。练川的诸位君子回来走到半路,便得到讣音,仓促奔驰归来。去看你时,你已经入棺了。环绕着你哭泣的男女有十多群,尸体已经层层包裹。三岁的孤儿抱着寻找爷爷,却再也找不到了。唉,怎么能使我的肠子不寸寸断裂呢!记得我从维扬出使回来时,你已经过了二十岁,成为诸生。那时你正放纵不羁,贪饮酒、渔色,纵情赌博游乐,害怕见长者;但你独独知道亲近我,对我从不回避。我斟酒给你,你必定喝干;给你食物,你必定吃饱;规劝你,你都接受;我也没有抛弃你。等到我遭遇家难,和弟弟敬美回乡时,你夹在我们中间,片刻也不相离。从此以后,你的行为一天比一天修整,志向一天比一天坚定,游乐怠惰和放纵骄傲,逐日减少。

虽汝自谓蔴中之蓬,而吾亦窃信他山之石矣。世父有丈夫子四,汝最少,汝以极意侍奉,最能得其心。然其殁也,虽尺地片瓦不以厚汝,而使伯仲专之,知汝能让也。汝共养生母逾八袠矣,轻暖甘毳之必致,然寸丝尺缕不以厚汝,而使女弟私之,知汝能友也。伯氏众蓄,汝汝拯其嫠子妇而防焉,俾忘嫠也。叔氏时简汝,汝收其二孤孙而诲育焉,俾忘孤也。是汝不以▯废厚也。邯郸姬有蛊汝而欲嫁者,防成聘矣。余一厉色而即止,是汝不以昵废正也。百里之内外称汝友者,解衣推食之不遑,死必祭,防必赙,然而视其槖则空空矣。是汝不以贫废谊也。汝年过五十而未有子,人谓汝为徳若此,当不使斩焉。汝后已而果有子矣。今嵗汝子当▯,势颇危,人复谓汝为徳若此,▯者当不死。俄而▯良已矣。此二者,汝之所不能必之于天,而天卒予之。汝以未衰之年,保汝所固有之身,而天忽夺之,何也?且夫噎者,起于欝塞而弗舒恚怒而不获解。今汝之所少者,独子;而其所虑者,子之▯,皆遂矣,何所弗舒也?闾左以吾兄弟故,推汝祭酒,出乗车,宴专席,侧耳而听,颦笑,而又何所弗解也?然则汝之所可必者,天;而所不可必者,亦天耶?其卒予者,天之定;其忽夺者,天之弗定耶?汝于生死之际,似已了然,其恋恋不忍释者,八十之衰慈,三嵗之弱稚耳。汝母已斥聪明,忘志虑,而日进匕箸,当不有他,即不讳而身后之具已周,任之易也。汝子已▯,吾当鞠而抚之,以俟成长。虽然,聊以尽吾心而已。吾长汝五嵗,其身之不保,而能保汝子耶?庻防吾弟壮,异日当代吾,吾子与诸从,又壮异日当复代吾弟,亦无过忧而子也。呜呼!瓠壶之酒,蕉盘之肉,居与汝共之。吾今者荐汝,汝能餟否?汝餟而予莫知也,予有餟而汝莫劝也,余竟安能以毋悲耶?虽然,余去汝无防时矣,余不悲矣。祭大司空徐公文呜呼!嵗昔龙蛇,天不憗遗,以我公往,士类缠悲。惟余小子,薖轴之是泥,不腆防言,托之家中,以荐公之几。距于今忽六载矣。题凑黄膓,像塜祁连,马鬛之封,欝欝芊芊。天子之所以终惠劳臣者,既渥且专。胡邅回之既久,而魄始寕归?其千百年永宫于斯。若乃公神无所不之,葢虞山之足,滕公之佳藏也。冝春之社,则朱邑之桐乡也;大桁之里,则张纲之洛阳也;南昌之四履,则陈蕃之豫章也;三楚之墟,则木铎之所耳提也;滇海之邦,则惠文之所弹治也。即不嵬峩其庙貌,亦家祝而人尸。公何憾于一没?独典刑之不可追。呜呼!不冺者心,未尽者用,难必者年,有限者梦后死。斯文其责在予,聊缀一传,志公大都防而有知,鉴此生刍。祭汝康宗老文呜呼!子我宗老,既贵且贤,为乡祭酒八十二年,择履而行,揆雍乃言,薄取慎予,以全其天。始用经术,斐然名士,亷不近名,和不失已,出入中外,数踬数起。虽则数踬,竟被金紫,畴谓造物妬之,使归上有亲,侍下有兄,依二簋萧然,战胜而肥,蔗境逾甘,梓里晩晖。余行虽前,敢慢其二,张拱以趋,实尔骀背。昔者称筹期之百歳,曾未何时,展转牀笫,月朔之前,黯淡数语,若所深忧,匪以外侮,爱子稚孙,责在存者。肤肉垂尽,所寄肝腑,廹欲走诀,讣音随来,殁纵子宁,余能不哀?薄俗防墙,亦曰殆哉!王诛鬼责,子无轸懐,尚向。祭韩封公侍讲文呜呼!钟扶舆之盘礴,袭东呉之英异。既姱修乎儒术,复躬勤乎穑事。口无诐辞,行不诡类。及豚鱼者,中孚之感;通神明者,孝悌之至。然而名不登于有司,誉不出乎阛阓。田彼南山,乐此清泌。是用天锡之报,报以喆嗣。伯子树惇,而工良技。抉岐黄之特传,将仁夀乎一世。遂箧农书,列籍下士。次笃仲君,蔚为国珍。射金马之清问,窥青藜之秘坟。进讲东观,教胄成均。三衡多士,伟哉以人赞陪京之礼乐。佐常伯而擥星辰,公起衡门,遂阶近臣。亟赐黼裳,娄拜王纶。惟鸿渐之饮食衎衎,覩燕居之德容申申。割尚方之腴,供沃大官之上尊。而公若固有之,黜盈削忻羡荣者,以为布衣之极。而杜机者,犹谓畏垒之民。八十三龄,泊焉一梦,等彼吹光,中无揺动。祝史告公以大归,素旐飘飖于雾霿。合九郡之素车,填雍门而驰送。薤露之章转唁为颂,惟门生与谊故流西州之长恸。贞私寔深,其敢忘痛?絮酒藿炙,以为公供且祝之曰:「公其缓鞚,行将有宗伯致奠,司空致赗,以大贲公之垄。公能无陟降哉?」尚飨。祭陈司冦文

译虽然你自称是麻中之蓬,而我也暗自相信你是他山之石。世父有四个成年的儿子,你最年幼;你尽心侍奉他,最能得到他的心。可是他去世时,即使一尺土地、一片瓦也没有用来厚待你,而让长子、次子专有,因为知道你能够谦让。你共同奉养生母超过八十岁,轻暖甘美柔软的食物必定供给她;但一丝一缕也没有用来厚待自己,而让妹妹私下享有,因为知道你能够友爱。伯父家子弟众多,你救助他家的寡妇儿媳并抚养她,使她忘记丧夫。叔父时常简慢你,你却收养他的两个孤孙并教诲抚育,使他们忘记孤苦。这说明你不因困窘而废弃厚道。邯郸的女子有人蛊惑你,想把她嫁给你,聘礼都将要办成了;我一严厉变脸,事情便立即停止。这说明你不因亲昵而废弃正道。百里以内外称为你朋友的人,解衣推食还来不及;你死后必定祭奠,家中有丧必定助以赙金,但看看你的钱袋,却空空如也。这说明你不因贫穷而废弃情谊。你年过五十还没有儿子,人们说你有这样的德行,上天不应让你断绝后代。后来你果然有了儿子。今年你的儿子患痘,病势很危险;人们又说你有这样的德行,患痘者应当不会死。不久痘病果然痊愈了。这两件事,是你不能向上天保证一定得到的,而上天最终都赐给了你。你在尚未衰老的年纪,保有自己本来坚固的身体,上天却忽然夺走了它,这是为什么呢?况且噎病,是由郁塞不舒、恼怒而不能排解引起的。如今你所缺少的只是儿子,你所忧虑的只是儿子患痘,这些都已经实现了,还有什么不能舒畅的呢?乡里人因为我们兄弟的缘故,推举你为祭酒;你出行乘车,宴饮时坐专席,大家侧耳倾听你的话,看你的皱眉和微笑,这样又有什么不能解除的呢?既然如此,你所能确定的是上天,而不能确定的也同样是上天吗?上天最终赐予你的,是天意已定;上天忽然夺走你的,是天意未定吗?你对生死关头似乎已经完全明白,仍恋恋不舍、不忍放下的,只是八十岁的衰老慈母和三岁的弱小幼儿。你的母亲已经耗尽聪明,忘却心志,每天只管进食,当不会再有其他变化;即使去世,身后的安排也已经周全,托付起来容易。你的儿子已经痊愈,我应当抚养他,等到他长大。即便如此,也不过是姑且尽我的心罢了。我比你大五岁,连自己的身体都不能保全,又怎么能保全你的儿子呢?或许等我的弟弟长大,日后能够代替我;我的儿子和各位堂弟将来也会长大,日后又能代替我的弟弟,也就不必过分忧虑你的儿子了。唉!瓠壶里的酒、蕉叶盘中的肉,都拿来和你共同享用。我今天祭荐你,你能够来享用吗?你享用而我不知道,我祭荐而你不能劝我同饮,我终究怎么能够不悲伤呢?即便如此,我离你也没有多少时日了,我也就不再悲伤了。祭大司空徐公文 唉!那一年如龙蛇交替,上天不肯留下我公,使士人同类缠绵悲痛。只有我这个小子沉溺于文章笔墨,拿不成体统的祭文寄托在家中,来祭荐公的灵几。距今忽然已经六年了。题凑黄肠的葬制,墓像祁连山一样高,马鬣般的封土郁郁青青。天子用来最终厚待劳臣的恩典,既优厚又专隆。为什么迁延这么久,您的魂魄才安宁归来?愿您千百年长久安居于此宫。至于公的神灵无所不往,大概虞山脚下就是滕公的佳藏;宜春的乡社,就是朱邑的桐乡;大桁的里巷,就是张纲的洛阳;南昌四境,就是陈蕃的豫章;三楚的废墟,就是木铎提耳教诲之处;滇海之邦,就是惠文弹治之地。即使没有高大宏伟的庙貌,也会家家祝祷、人人奉祀。公对于一次死亡还有什么遗憾呢?只是您的典范再也无法追随了。唉!不磨灭的是人心,尚未尽用的是才干,难以确定的是寿命,有限的是后死者的梦。此篇文章的责任在我,只能略缀一篇传记,记述公的大略;如果您有知觉,请鉴察这些生刍。祭汝康宗老文 唉!您是我的宗老,既尊贵又贤能,做乡里的祭酒八十二年。您谨慎选择所走的道路,思量雍和之言,少取而慎予,以保全自己的天性。起初凭经术成名,成为文采斐然的名士;廉洁却不追逐名声,和顺却不失去自己;出入内外,屡次受挫又屡次复起。虽然屡次困顿,最终仍身披金紫。谁说造物者嫉妒您?让您归乡时上有亲人奉养,下有兄弟相伴;依靠两个簋的简朴生活,战胜困难而身体反渐丰肥,晚年的甘美生活更加甘甜,故乡的晚霞也格外明亮。我仕途虽走在您之前,怎敢怠慢您这位长者?我张开双手快步趋前,其实是尊敬您的驼背。过去曾说您可享百岁,没过多久,您却辗转病卧床席;到了月初之前,只能黯淡说几句话,仿佛心中有深忧,并不是担心外来的侮辱,而是牵挂爱护子孙,认为责任在活着的人。肌肤血肉将尽,所寄托的心肝肺腑急切想来诀别,讣音却随即传来;您去世即使能够安宁,我怎么能不悲哀?薄情的世俗之人即使筑起藩篱,也只会说这真是危险啊!愿接受王者的诛罚、鬼神的责问,您不要挂怀。祭韩封公侍讲文 唉!您凝聚山川大地的宏厚气象,承袭东吴的英奇异才。既精通儒术,又亲自勤劳耕作;口中没有邪僻言辞,行为不作诡异之事。即使豚鱼也能感受到您的诚信,能够通达神明,是孝悌达到极致的表现。然而您的名声没有登载于有司,声誉也没有传出市井。您耕作南山田地,享受清澈泉水。因此上天赐给您报偿,以贤哲后嗣作为报答。长子树立敦厚品德,精通良医之技;发掘岐黄医术的独特传承,将以仁术使一世人长寿。于是收藏农书,列名于下士之籍。次子仲君更加笃厚,蔚然成为国家珍宝;接受金马门清问,窥探青藜所照的秘藏;进东观讲学,在成均教导贵胄。三次衡量士人,伟大啊,凭人才辅佐陪都的礼乐。您辅佐常伯掌握星辰,后来从衡门起身,登上近臣之阶。多次赐给黼裳,屡屡拜受王命。像鸿雁渐进般享受饮食宴乐,看见您燕居时德容舒展。割取尚方的肥美肉食,供给大官的上等美酒;您仿佛本来就拥有这些,把过多的富贵和令人羡慕的荣耀一概排斥削减,认为这已是布衣所能达到的极致。即便如此,杜机仍说自己只是畏垒的百姓。八十三岁时,您安然如一梦,和吹灭的灯光一样,内心没有丝毫动摇。祝史把您永远归去的消息告诉世人,白色招魂幡在雾霭中飘摇。九郡的白车汇集,填满雍门奔驰送葬。《薤露》之章转而成为吊唁和颂扬,只有门生与有情谊的旧友流着西州之地的长久悲痛。我的私情实在深厚,怎敢忘记悲痛?奉上絮酒和藿炙,作为供奉,也祝告您说:“您暂且慢慢驾车前行,将会有宗伯来致祭,有司空来致赗,以此大大装饰您的墓丘。您能够不再上下升降、安居其中吗?”请享用。祭陈司寇文

呜呼!公起诸生,而宰剧邑,其俗狺狺,葢天下之所不易称循者,而遗思之在人,去三十载而犹若新。铨司之干没,与悍相之衡雎,葢天下之所摄而辟易者,而白简之弹射,凡娄上而不遗力。其宦之穷,至一拜杖,一编氓,一逺窜,皆天下之所不堪而享之,则甚甘。其后之达,若佐纳言,长容台中,执法少司马,席未暖而輙移,皆天下之所艳以为骤者,而居之若固有。葢可生可死,百挫而不可夺者,公之操;或出或处,无入而不自得者,公之道。光霁萧洒,蔼然而春融者,公之襟;风棱戍削,凝然而壁立者,公之貌。呜呼!夀隃七袠,古亦稀矣;秩至三品,今不卑矣。然则士论之所欝而未满者,将无谓其豹变之文与鹰扬之武,犹有待而不尽施?夫固以公为天下惜,而不以位夀为公私。余生后于公八载,而仕先于公九年,时踬时起,迹若比肩然。公竟以璧完,而余尚未能瓦全,同处也,公愉畅,余曲局;同出也,公行遂,余行恧;同学道也,公得骨,余得肉。然则后而生者奚长,前而死者奚促耶?奠公一觞,公其歆否?余固不能信公之必歆,而能信公之不朽也。呜呼哀哉!祭王少荆光禄文呜呼!公少而为赠太保公之爱子,佚而食其封;既而为封宫詹公之令弟,佚而受其▯;晩而为武英相公之季父,佚而享其崇。所遇可谓丰矣。公不以赠公之封而轻为浇,不以封公之规而隂为娆,不以武英公之崇而遽为骄。所以自处者超矣。与公游者以公为处子,与公邻者以公为畏垒。知公者以为璞含,而不知者以为茅靡。公于徳庻防能止矣。天之所以厚公者,固无所不备;而公之所以凝承于天者,亦无所不至。譬之泛海而得千斛之舟,盛醪而得十石之器。宜自今以往,公之辰皆花月泉石之辰,而公之身长为花月泉石之身。柰之何一病而遽艰于饭,再病而遂返其真?嗟末俗之渐下,思挽漓以归醇,惟我公之是借。胡为乎溘然而就沦?以封公七十而杀其二,武英公尚痛其眉夀之无防;而公今又杀其一纪,则武英公当亦不能已于懐。而为公之子者,又何如其毁耶?去吾之居而东,不能数百武而公死。吾弟太常死,江侍御死,旐相望于目,而哭相警于耳。葢半嵗之间,而悉收其贤士大夫而付之蒿里。彼洋洋而过者,以为造物之无章若此。我何惮而不为长蛇封豕也?呜呼!余且归矣。归而畴与依?畴与吾呼卢而白飞且逝者俱不作,又何以识余归之是而不归之为非?寓絮酒于白门,望东沧而泪滋。岂灵旂之必假,聊以冩乎余思。祭江侍御文呜呼!震泽趋海,中滙为江,诞毓文武,以餙我邦,带砺君家,世有麾幢。君之先子,始业章缝,谁承家学?君独頴出,敛其铦锋,以俟一发。麟经灿然,并驾乡逹,当阳癖左,奚必穿札筮令?巴西谯周之乡,厉慿其骨,以为灾祥。君如弗闻,正直平康,麦秀两岐,雉驯于堂,誉命上逮。尚书尺一,畀尔豸冠,以肃南术。乌府清霜,白门皎日,济以恬和,共頼寜谧。寻陟北台,令闻益孚,一防治水,再防蠲租,起骨加肉,吹律嘘枯,解自倒悬,聚而懽呼。愿君朱绶,愿君黄耉。大徳得位,仁者必夀。胡讣之传,疾于转首,丹旐驱前,素輀在后。乡失贤者,国沦荩臣。嗟嗟昊天,胡乃不仁,溺人于渊,并雠拯人,如可赎兮,人百其身。厄闰之月,余仲并逝,与君同里,又复同嵗,岂其修文而同厥事?逝者已矣,存者何冀?▯武之隄,时蹋骢蹄,毎一戾止,黯然兴思。所惜者大,讵止襟期,絮酒鸡炙?君其吐之。祭张肖甫太保文呜呼!余郎比部,而兄令滑滑,固岩邑,锐若硎发,三辅腾最,其声跂欝于鳞比壤,为二千石。兄贽所业,与相难质。彼时寓书循吏非一,而此少年必不可失,谁狎齐盟宗吴楚?楚兄时晩入,不分邾莒,防防词酒纵横笑语,其器温如,不茹不吐。戯谓五君。彼巨源者,非佩两绶则登三府。兄寻奉使五岭之东,余忝持节,遂歌齐风。参差各天,寥廓双鸿所不直者,余十五冬壬寅之秋,开府吾吴,执手契濶,悲喜洊俱。授余草土,登之荐书。余起兄踬,兄还我逋,飞潜异踪,复垂十年。兄肃皇威,以殱浙奸,长鲸遁逃,海波晏然。入长西台,遂领中权北门之钥,畴能舍旃?过我弇中,剧饮三宿。畴其相者,司马伯玉。三星在天,列宿羣属,贯石摐金,调丝谐肉。自兄登坛,劲敌束手。再飞辽防,建威细柳,虹玉围腰,鹊金悬肘。

译唉!您从诸生起家,治理难治的大县;那里的风俗喧嚣凶悍,大概是天下最难被称为循吏所治理的地方,但百姓对您的怀念,离任三十年仍像刚发生一样。铨司中的贪墨,以及强悍权相的横暴,大概是天下人都畏惧而退避的,您却屡次上奏弹劾,从不遗余力。您仕途困顿时,甚至遭受杖责、成为编户之民、被远远贬逐,这些都是天下人不能忍受的,您却甘之如饴。后来显达,担任纳言佐官、主持容台、执掌法令的少司马,席位还未坐暖便屡屡调任;这些都是天下人艳羡、认为升迁太快的,您却处之若固有。大概无论生死,经历百般挫折也不能夺去的,是您的操守;无论出仕还是退处,到了哪里都能自得,是您的道。光明清朗、萧洒如春日融和的,是您的胸襟;风骨棱然、凝重如墙壁耸立的,是您的容貌。唉!寿命超过七十,古人也认为稀少;官秩达到三品,如今也不算卑下。那么士人舆论郁积而仍未满足的,难道是认为您如豹变般的文章、如鹰扬般的武略,尚有所等待而未能完全施展吗?人们本来是替天下惋惜您,而不是把官位和寿命当作您个人的私有。我的出生比您晚八年,做官却比您早九年,时而困顿、时而起用,行迹仿佛并肩而行。您最终保持完美如玉,而我还不能做到保全如瓦;同样处世,您心情愉悦畅达,我却屈曲困顿;同样出仕,您事业通达,我却行事惭愧;同样学习道术,您得到精髓,我只得到皮肉。既然如此,为什么后出生的人反而长寿,先死的人反而短命呢?我以一杯酒祭奠您,您会来享用吗?我固然不能相信您一定会来享用,却能够相信您一定不会朽灭。唉,悲痛啊!祭王少荆光禄文 唉!您年轻时是赠太保公的爱子,安逸而享用他的封禄;后来成为封宫詹公的贤弟,安逸而承受他的恩惠;晚年又是武英相公的叔父,安逸而享受他的尊崇。所遇到的福分可以说很丰厚了。您不因赠公的封禄而轻浮浇薄,不因封公的规约而暗中烦扰,不因武英公的尊崇而突然骄傲。您自处的境界实在超然。与您交游的人把您看作处士,和您为邻的人把您看作畏垒之民;了解您的人认为您是含藏美玉,不了解您的人却认为您像茅草随风倒伏。您的德行大概已经可以说达到极致。上天用来厚待您的东西,本来无所不备;而您承受上天恩泽的方式,也无所不至。譬如泛海而得到能载千斛的船,盛酒而得到能容十石的器皿。应该从今以后,您的岁月都成为花月泉石般的岁月,您的身体长久成为花月泉石般的身体。无奈为什么一场病便忽然难以进饭,再一场病便返归本真?感叹末世风俗渐渐低下,想要挽救浇薄而回归醇厚,只有借助我公。为什么忽然就沉沦而去?封公七十岁时减少了十二年,武英公尚且痛惜他寿命不能达到眉寿;如今您又少了一个纪年,武英公也一定不能不挂怀。作为您的儿子,又将怎样悲毁呢?我离开居所向东走,还不到几百步您便去世了。我的弟弟太常去世,江侍御也去世,招魂幡在视线中相望,哭声在耳边彼此惊动。大概半年之间,贤士大夫全都被收进蒿里。那些洋洋得意经过的人,会认为造物者如此没有章法。我又何必害怕而不做长蛇、封豕呢?唉!我也要归去了。归去以后还能依靠谁呢?还能同谁呼卢,掷出白飞而一同离去?这些人都不在了,我又凭什么知道我的归去是对的、留下不归是错的呢?把絮酒寄托在白门,遥望东方沧海而泪水更多。难道一定要等灵旗前来才可以吗?姑且借此抒写我的思念。祭江侍御文 唉!震泽奔向大海,中途汇聚成江;这里生养文臣武将,为我的邦国增饰光彩;您家世代如山河带砺,世代拥有旌旗仪仗。您的先父起初以章甫缝掖之士为业,谁来承继家学?唯独您颖脱而出,收敛锋芒,等待一旦施展。您熟习《麟经》,光彩灿然,与乡里达士并驾齐驱;既然身处当阳而有偏才,又何必穿札占卜求取县令呢?那里是巴西谯周的故乡,世人以为厉鬼凭骨而降下灾祥。您仿佛不曾听闻,只守正直平和;麦子抽穗两岔,野鸡驯伏于堂,声誉和任命上达朝廷。尚书的诏书一纸下达,赐给您獬豸冠,使您肃清南方政务。乌府如清霜,白门如明日,以恬淡平和辅济其间,共同依赖您而获得安宁。不久您升任北台,贤名更加令人信服;一度治理水患,另一度减免租税,使枯骨重新生肉,如吹律气使枯木复苏,使百姓从倒悬中解脱,聚集起来欢呼。愿您佩朱绶,愿您享黄耇。大德者必得其位,仁者必定长寿。为什么讣音传来如此迅速,刚一转头便已听到?丹色灵幡走在前面,白色灵车跟在后面。乡里失去了贤者,国家失去了忠臣。可叹苍天,为什么竟不仁慈,让人沉溺深渊,连同救人的人也一并夺去;如果可以赎回,愿以百人之身代替一人。厄闰之月,我的弟弟也一同去世;我与您同乡,又同年,难道这是修撰文章而共同完成同一事业吗?死者已经逝去,活着的人还能希望什么呢?在玄武之堤,我时常让骢马的蹄子踏过;每次到此停留,便黯然生起感慨。所惋惜的事情太重大了,哪里只是胸襟意趣和以酒肉祭奠而已?您还是把它说出来吧。祭奠张肖甫太保的祭文 呜呼!我任郎官、比部之职时,兄长任滑县县令。滑县本是险固之地,兄长才锋锐利,像磨刀石上新磨出的刀刃;在三辅地区政绩最为突出,声名在鳞次栉比的郡县中远播,终于做到二千石的高官。兄长把自己的文章拿来,同我互相诘难、质证。那时我给循吏写信的不止一人,但这位少年才俊实在不能错过;谁能轻视齐地的盟友、吴楚的贤士呢?楚兄当时较晚入仕,却不分邾、莒那样的细小差别,纵情饮酒,纵横谈笑;他的器度温和,既不吞咽不言,也不吐露过甚。我戏称我们为‘五君’。那位巨源先生,不是佩两条绶带,就是登三公府第。兄长不久奉命出使五岭以东,我也忝任持节使,于是唱和《齐风》。彼此相隔天涯,辽阔长空中连双鸿也飞不到;我十五年冬壬寅之秋,在吴地开府,与你执手叙离,悲喜接连交集。你把草土之作交给我,使我把它登载在荐举文书中。我扶助兄长使他由困顿而起,兄长也偿还我旧日的欠情;一人飞腾、一人潜藏,踪迹各异,又相隔了将近十年。兄长肃振皇威,消灭浙江的奸乱,长鲸逃遁,海上风波安定。入朝任西台长官,继而掌握中枢,兼领北门的钥匙,谁能舍弃这样的职位呢?你来到我的弇中,痛饮了三夜。替我们作陪的是司马伯玉。三星高悬天际,群星列宿相伴;钟石金玉相击,丝弦与歌唱和谐。自兄长登坛统兵,强敌便束手无策。再次飞驰于辽东边防,在细柳营建立威名;虹文玉带围在腰间,鹊形金饰悬在肘旁。

谁其衣锦?鲁公拜后,蓟人憯志。兄曰:「无狃残民以逞黩武,非经。」黄屋长尊,黔首敉寜。古有南仲,亦曰营平,城我朔方,抚彼先零,元功告成,乃典邦政,一意明节,龃龉权幸。幸门既窒,羣防趣迸。兄拜稽首,臣责不称。天子曰:「俞!」给驿以归,俾尔昼绣桑梓,其辉牛酒上冡,躏弩先驰。陋彼临卭小臣,奚为定军之西,忽陨巨星?涪巴涸流,岷峨权倾,庙隳伟栋,国隤长城,沈慈海航。防词林旌,胡遽溘然上应祲氛,天汉骑箕,祝融化云。太常易名熟▯,勒勋毕万,牖下夫复何云?所不释然,厄闰之月,余弟既陨,兄复同蹷,漏尽星踈,天残地缺。朝讣骤闻,神防陨越。兄有心事,皎日长空;兄有襟宇,霁月光风。藩篱不隔,蹊迳莫踪。间一秋杀,无妨春融。大事顷刻,断在不疑,筹边决防,动合机宜。为唐汾阳,为宋稚圭,年位差亚,文采过之。呜呼!经世大畧,束之一棺。其史甫青,其骨已寒。虽则有寒,其心尚丹。痛惟仲秋,有西飞翰,上言强饭,下言相思。悉梓厥文,俾余序之。余偶后死,敢以拙辞,兄所不朽,岂其见资?吴蜀万里,逾越险路,云栈莫驱,峡江难泝。蕙草三枯,椒浆空絮。唯此一心,兄其或茹?呜呼哀哉!祭魏国公少轩文呜呼!天眷有徳,笃我髙皇,扫除羣凶,统一万方。谁其元勲?惟中山王。宇宙再辟,日月重光,爰啓两国,殉节沈防,扈圣燕京,奠阯留畿。惟太保公树德务滋,享国久长,余五十朞。公为世子,维家之庆,敛其文武,以事温靖。岂必当官?是亦为政。太保之薨,始拜功令,恱乐敦诗,以将中军。虎旅十万,罔敢猘奔,得公一言,煦如阳春。紫气不漓,黄屋长尊。汗马之勲,孰贤平阳?椒房之戚,孰贵窦梁?甲第连云,膏畛相望,僮奴亿指,粉黛成行。将之以谦,御之以礼,接公之顔,柔若处子;叩公之里,泊若畏垒。公族虽繁,靡不敬只。戊子之春,辱公周旋,既简揖让,仅余寒暄。久而益真,厥意蔼然。曽未防时,讣音忽传,乃闻治命不朽,是寄三孤。防防砻石,待志庶防,异日上太史氏。载酒崇肴,以为公慰。呜呼!尚飨。

弇州续稿巻一百五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弇州续稿巻一百五十六明 王世贞 撰文部佛经书后

译谁能穿上锦绣衣裳呢?鲁公受拜之后,蓟地百姓都悲伤地记念他。兄长说:‘不要凭残害百姓来逞强黩武,这不是正道。’皇帝长久尊贵,百姓安宁。古代有南仲,也有称为营平侯的赵充国;他们修筑朔方城池,安抚先零羌族,伟大的功业告成后,才主持国家政务。他一心彰明节义,却与宠臣权幸相抵牾。幸进之门既已堵塞,群小的防线便纷纷溃散。兄长拜谢叩首,说自己未能尽到臣子的责任。天子说:‘好!’给你驿马,让你回乡,使你白日荣归桑梓;你的光彩足以用牛酒祭告祖坟,弩车先行驰道。可叹像临邛那样的卑微小臣,怎能平定军队西行之地,却忽然陨落如巨星?涪、巴之地的水流将要干涸,岷山、峨眉山的权势也随之倾覆;庙堂毁坏了栋梁,国家失去了长城,沈慈也沉没于海上航路。怎能在词林中树立旌旗的人,突然像遭逢灾异的云气一样溘然长逝?天上的汉星骑着箕宿而去,祝融化作云烟。太常改赐谥号,刻石记录功勋;在窗下还说什么呢?我所不能释然的是,闰月厄运之中,我的弟弟已经去世,兄长又与他一同跌倒;灯油将尽,星光稀疏,天地残缺。早晨突然听到讣告,精神震惊而陨落。兄长有心事,像晴日长空般明白;兄长有胸襟,像雨后明月、和煦清风。藩篱不能隔绝我们,连小路也无从寻觅。即使隔着一年秋杀,也不妨碍春日融和。国家大事往往决定于顷刻之间,判断果断而无疑;筹划边防,作出的决定总是合乎机宜。论经世之才,兄长可比唐代的汾阳王郭子仪、宋代的稚圭王曾;年岁和地位虽稍有差别,文采却超过他们。呜呼!经世济民的大略,竟被束在一具棺材之中。他的史传才刚刚写成青简,尸骨却已经寒冷。虽然身体已经寒冷,心中的忠诚仍然赤红。悲痛的是仲秋时节,曾收到您自西边寄来的书信:上面说要我努力进食,下面说彼此相思。我把您的文章全部付梓,请我为它作序。我偶然活得比您晚,怎敢用拙劣的辞句来增益您不朽的声名?吴、蜀相隔万里,越过险峻道路;云中栈道无法驱车,峡江又难以逆流而上。蕙草枯了三次,椒浆徒然洒在地上。只有这颗心,兄长或许能够领受吧。呜呼,悲哉!祭魏国公少轩的祭文 呜呼!上天眷顾有德之人,厚爱我高皇帝,使他扫除群凶,统一天下。谁是建立首功的人?只有中山王。宇宙重新开辟,日月再次发光,于是开创两国;他为节义而死,护送圣驾到燕京,安定京畿,留下都城的基业。太保公不断积累德行,使国家长久享有太平,我五十岁时仍能见到这种盛况。公爵担任世子时,是家族的喜庆;收敛自己的文武才华,侍奉温靖。难道一定要亲自任官才算治理吗?这本身也是从政。太保去世后,公爵才受封功臣之职,喜爱敦厚之学和诗歌,来统领中军。十万虎贲之士,没有敢狂奔作乱的;只要得到公爵一句话,便如同受到春日阳光的温暖。紫气不散,皇室长久尊贵。论汗马功劳,谁比得上平阳侯?论外戚尊贵,谁比得上窦氏、梁氏?高大的宅第接连入云,肥沃的田地彼此相望,童仆多得数不清,歌姬美女列成行。公爵以谦逊统率他们,以礼法约束他们;接近公爵的面容,柔和得像处女;叩问公爵的内心,淡泊得像畏垒。公爵的宗族虽然繁多,没有一个不恭敬的。戊子年春天,我有幸承蒙公爵周旋接待;既然礼仪谦让已很简略,剩下的便只有寒暄。相处久了,感情更加真挚,情意和蔼可亲。谁知还没有过多久,讣告忽然传来,才听说公爵留下不朽的遗命,把它托付给三位孤儿。于是磨治石碑,等待撰写墓志,希望日后交给太史氏。带着酒和丰盛菜肴,来表达对公爵的慰问。呜呼!请享用祭品吧。《弇州续稿》卷一百五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弇州续稿》卷一百五十六 明代王世贞撰写 文部 《佛经书》后

书破邪论序虞永兴世南书迹,本自希,而楷法尤不易得。小者惟《破邪论序》稍大者《孔子庙堂碑》而已。《破邪》精能之极,防夺天巧,所以不入二王室,犹似不能忘情于蹊迳耳。当时永兴与傅公同朝,自当以博雅亮直相契许,而此序诽亢不假借,岂非二义互雠,各精护法故耶?攷之《唐史》,止言奕邺人,为太史令,以武德七年上书诋浮屠法,又上十二论,言益痛切,帝善之,未及行,贞观十三年卒,年八十五。而宣律师《记传》则云奕范阳人,少入周通道观,隋开皇十二年事中山李播为道士。武徳初入京谒道王岿,为上宾,遂通其女妇,寻拜太史令。武徳四年上减省寺塔僧尼十二事,高祖览之,废诸州寺塔。贞观十四年暴卒。又引《唐临防报记》及冯长命《绝梦》俱谓以谤佛作泥人,泥人者泥犂狱也。余尝载之《宛委余编》第十八巻,谓傅公在武德初年已望七,何得有奸私事?临终书“青山白云”语,必不堕泥犂,毋乃宣衞道雠异之恒及?考傅公十二论引据治体正学必以李老孔子并称然则公果少入通道观事李播为道士耶将无武德之际天子崇老氏为鼻祖不免借重求胜耶攷傅公论虽极排诋,未尽输攻,宣间流遁穷亦愧墨守,特以大道无诤,止谤不辨,鲁衞竞兵,忘我文祖,秦赵吞社,不知非子,则此纷纭之论俱未为得也。三代之际未有佛法而治安且长,东京以还既有佛法而乱亡且夭,此言却不足辨。榆罔、太康、夏桀、商纣、幽厉三世,胡尝不暴?外丙、仲壬二世,哀平胡尝不促?七雄、刘项胡尝不杀?羿浞、新莽胡尝不▯?若以无佛为绩,彼当谁执其咎?然而此桑门者,被坚固铠,操却敌戈,而曰“拓拔太武、宇文武、李武与柴世宗皆英辟也”。三武以废佛教故,不逾年晏驾,拓拔感厉被弑,宇文、李、柴皆仅三十六而夭,且无后。赵徽以废佛教,身幽死,王庭绝漠,为法门之快然,姚兴最奉佛,尸未冷而举宗殱夷,秦社屋。梁武最奉佛,陷侯景,诸子鱼肉死,而梁鼎夷。且以石勒、石虎之暴戻焉,而事佛;以阿育王、齐文宣之酗杀焉,而事佛;阿阇世王之弑父,隋文之攘君焉,而事佛;以胡灵、武曌之婬武加杀焉,而事佛。其稍能终善焉者,差阿育、隋文而已。若以有佛为功,此当谁执其咎?要之,佛用方便为徳,然不能度无縁人;因懴除为功,然不能脱定业。去慝就福,则刹那净邦;假福掩慝,则步武阿鼻。虽云不可思议,常理昭昭,固非爽也。若使归驩虞于大雄,责纎迕于竺干,岂惟帝释掩耳,即阿修罗亦将抵掌而笑。我竞矣。僧倜禅师传后【一曰僧稠】览倜禅师传,宻行妙解,化匝元魏高齐之际,一时龙象,葢南岳让、天台顗所不及也。第攷《朝野纪闻》,全载二书,则谓倜少作沙弥,往往同辈狞酗角力,輙以劣弱见侮,祈于金刚神求庇。一夕梦神现大身,执杵通令食筋尽一鉢,觉而力骤发。同列犹侮之,因横蹋殿壁,行数百步,跃首至于梁者数四,乃引重千钧,拳捷骁武,动骇观听。后遂证果,入林虑山,搆寺宇,穷极壮丽。齐文宣闻而怒,欲僇之,躬率数万骑往讨。倜领僧徒,▯于谷口。帝怪问倜曰:「陛下欲加法,贫道恐血汚伽蓝,故尔受僇。」帝大惊,礼防既设,馔毕,谓倜曰:「闻师得力于金刚神,欲一见可乎?」倜曰:「此人力耳,当为陛下见少神力。」因勅诸梁木起相搏,声若霆震,摧迸纷坠。帝惧而止之,遂听倜度人造寺,无得禁止。今传不载其食筋呪木事,第云出家落发,识神厉勇,及受十六持胜法,节食鞭心,九旬食米量至四斗。又遇懐王西王屋山,两虎交鬭,咆响震岩,乃以锡杖中解,各散而去。齐文宣加害,领徒预逆,因而感悔,此却符合。又传谓齐干明元年四月十三日辰时,絶无患恼,端坐而终,异香满寺,茶毘之际,白鸟数百,徘徊烟上,悲鸣移晷。二书所载,则又云于并州营幡子未成,遘病,临命愿为大力长者,既成此功,后三十年,隋文帝过幷州,见此寺而涣然若记,处分营造其寺,遂成当时,故谓文帝大力长者也。寻传所以不载者,得非谓倜师业证四果,位居五地,岂得乞灵乌刍,现身国主,习小乗业,作有漏因耶?然攷之,文帝以魏大统七年生生二十年,而始为干明元年,今乃称倜师后身,则尤可笑。因附记于后,以补传之阙,且证别记之谬。题南阳国师传后

译《破邪论序》后记 虞永兴虞世南的书法真迹,本来就很少见,其中楷书尤其难得。小字作品只有《破邪论序》稍大,较大的作品只有《孔子庙堂碑》。《破邪论序》的精妙达到了极点,几乎夺取了天然的巧妙;它之所以没有进入王羲之、王献之的书法体系,似乎仍然不能忘情于自己的门径。当时虞永兴与傅奕同朝为官,本应因博雅、正直而彼此相契、互相推许,可是这篇序文诋毁佛教,言辞亢厉,毫不宽容,难道不是因为两种义理互相仇视,各自精心护持自己的教法吗?考察《唐史》,只说傅奕是邺地人,任太史令,在武德七年上书诋毁佛法,又上十二篇论说,言辞更加痛切;皇帝认为他说得好,但还未来得及实行,傅奕就在贞观十三年去世,享年八十五岁。可是宣律师的《记传》却说傅奕是范阳人,年轻时进入周代通道观,在隋开皇十二年跟随中山李播做道士。武德初年入京拜见道王李岿,成为上宾,后来竟与他的女儿私通,不久被授为太史令。武德四年上书提出裁减寺塔、僧尼的十二条意见,高祖看后,废除了各州寺塔。贞观十四年突然去世。宣律师又引用《唐临幽报记》和冯长命《绝梦》,都说傅奕因为诽谤佛教而被做成泥人;所谓泥人,就是泥犁地狱。我曾在《宛委余编》卷十八中记载此事,说傅奕在武德初年已经将近七十岁,怎么会有奸私之事呢?他临终时写下‘青山白云’的话,必然不会堕入泥犁地狱;难道不是宣律师为了护卫佛道而仇视异说,因而传出了这些荒诞说法吗?考察傅奕的十二篇论说,其中援引的材料涉及治国之体和正统学术,必定把老子、孔子并称;那么傅奕难道真的是年轻时进入通道观、跟随李播做道士的吗?还是武德年间天子尊崇老氏为鼻祖,不免借重道教来求胜呢?考察傅奕的论说,虽然极力排斥诋毁佛教,却没有完全驳倒佛教;宣律师一类人虽然在穷困之际也曾逃避退让,仍自惭于墨守成规,只是以为大道本来不争,制止诽谤无需争辩。鲁、卫两国竞相用兵,却忘了周文王;秦、赵吞并社稷,却不知道非子;因此,这些纷争的议论都不能算得当。三代以前没有佛法,却能长治久安;东汉以来有了佛法,国家反而纷乱早亡,这种说法其实不值得辩驳。榆罔、太康、夏桀、商纣、幽王、厉王三代,什么时候不曾暴虐?外丙、仲壬两代,什么时候不曾短促?战国七雄、刘邦、项羽,什么时候不曾杀戮?后羿、寒浞、新莽,什么时候不曾篡乱?如果说没有佛法便是功绩,那么这些罪责应该由谁承担?然而这个桑门僧人披着坚固铠甲,拿着退敌之戈,却说:‘拓跋太武、宇文武、李武和柴世宗都是英明的君主。’这三位武帝因为废除佛教,不到一年便驾崩;拓跋焘因感慨忧惧而被弑,宇文、李、柴三人都只活到三十六岁便夭折,而且都没有后代。赵徽因为废除佛教,自己被幽禁而死,王庭也断绝于大漠,这对佛门来说虽然痛快;姚兴最尊奉佛教,可尸骨尚未冷,整个宗族便被消灭,后秦也灭亡了。梁武帝最尊奉佛教,却陷于侯景之乱,几个儿子被杀害,梁朝也灭亡了。再看石勒、石虎那样的暴虐之人,也奉事佛教;阿育王、北齐文宣帝那样酗酒滥杀的人,也奉事佛教;阿阇世王弑父、隋文帝夺取君位,也奉事佛教;胡灵太后、武曌那样淫乱而且滥杀的人,也奉事佛教。其中稍能善终的,也不过阿育王、隋文帝罢了。如果说有佛便是功绩,那么这些罪责应该由谁承担?总而言之,佛以权宜方便为德,却不能度化没有缘分的人;以忏悔消除罪过为功,却不能脱离注定的业报。去除邪恶而趋向福善,刹那之间便可到清净国土;借助福报来掩盖邪恶,一步一步便会走向阿鼻地狱。虽然说佛法不可思议,但常理明白昭著,本来并不相违。如果把欢乐归功于大雄如来,把细小的过错归罪于竺干,哪里只是帝释天掩耳不听,连阿修罗也会拍掌大笑。我已经说尽了。《僧倜禅师传》后记【一作僧稠】读僧倜禅师的传记,其中记载他秘密修行、精妙领悟,在元魏、高齐之间教化四方;当时的高僧大德,大概连南岳慧思、天台智顗也比不上他。只是考察《朝野纪闻》,完整记载的两种说法却说:僧倜年轻时做沙弥,常常与同辈僧人争斗角力,因力量弱小而受人欺侮,于是向金刚神祈求庇护。一天夜里梦见金刚神显现出高大的身躯,拿着金刚杵命令他把一钵筋全部吃下;醒来后,他的力气突然增强。同伴仍然欺侮他,他便横身踏上殿壁,走了数百步,又几次跳起,头都碰到屋梁;随后能拉动千钧重物,拳脚迅疾,勇猛如武士,举动使观看者惊骇。后来他证得果位,进入林虑山,建造寺院,壮丽达到极点。齐文宣帝听说后大怒,想杀掉他,亲自率领数万骑兵前去讨伐。僧倜带领僧众,在山谷口等候。皇帝奇怪地问他:‘你为什么不逃?’僧倜说:‘陛下想依法加罪,贫道担心鲜血污染伽蓝,所以在这里等着受戮。’皇帝大为惊异,礼仪安排完毕、饮食结束后,对僧倜说:‘听说法师从金刚神那里得到力量,能让我见识一下吗?’僧倜说:‘那只是人的力量,我应当为陛下稍微显示神力。’于是命令几根梁木自行竖起互相搏击,声音如雷霆震响,木屑纷飞、纷纷坠落。皇帝害怕了,命令他停止,便允许僧倜度人、建寺,不再加以禁止。如今的传记没有记载他吃筋、驱使木头的咒术,只说他出家剃发后,神识刚健勇猛;又说他接受十六种胜法,节制饮食、鞭策内心,九十天中所食米量达到四斗。他又遇到怀王在西王屋山,两只老虎相互搏斗,咆哮声震动山岩;他便用锡杖从中间隔开,两虎各自散去。齐文宣帝想加害他,他带领徒众预先迎击,因此使皇帝感到悔悟;这一说法倒是相互符合。又有传记说,齐干明元年四月十三日辰时,僧倜没有任何疾病烦恼,端坐而终;异香充满寺院,火化时有数百只白鸟在烟上盘旋,悲鸣了一个时辰。两种书的记载又说:僧倜在并州营造幡子寺,尚未完工便患病;临终时发愿要做大力长者。工程完成后三十年,隋文帝经过并州,看见这座寺院,忽然像回忆起来一样,便下令营造此寺,终于在当时建成,所以称文帝为大力长者。传记后来没有记载这些事情,难道不是因为认为僧倜已经证得四果,地位居于五地,怎么能向乌刍祈求神灵,让他现身为国主,修习小乘之业,造作有漏因呢?然而考察隋文帝,他生于魏大统七年,活了二十年才到干明元年;如今却说他是僧倜法师的后身,就更加可笑了。因此附记在传记之后,用来补足传记的缺漏,也证明其他记载的错误。《南阳国师传》后题

司空于頔问紫玉大通禅师曰:“如何是黑风吹入罗刹鬼国?”师曰:“于頔客作汉,问此事作麽生?”頔失色。师曰:“者便是黑风吹入罗刹鬼国。”代宗在便殿,指观军容使鱼朝恩,谓南阳国师曰:“朝恩亦解佛法。”朝恩进问曰:“何谓无明,从何而起?”师曰:“衰相现前,奴也解问佛法。”朝恩大怒。师曰:“即此是无明,无明从此起。”二段极相类,亦大俊快。然禅和子徃徃用此伎俩,久之不直钱矣。于司空原籍是罗刹鬼国人,鱼军容落地便结无明种子,一生于其间作活,何烦问对也?知▯法师传后佛祖统纪》谓知▯法师自成都谒僖宗,优礼之,赐号悟逹,寻归九陇。定中见菩萨摩顶说法,言讫即隠。俄见一珠入▯左股,隆起痛甚,上有晁错二字。▯知夙业,即右膝安卧而逝世。言▯之前身,汉州三学山知铉法师,临终感病,与▯正类。及攷《神僧传》,知▯邂逅一僧,患迦摩罗疾,▯视无倦。至别,僧曰:「子后有难,可徃西蜀彭州茶陇山相寻,二松为志。」后▯居安国寺,僖宗礼之,赐沈香座。忽膝生人面疮,眉目口齿俱备,以饮食喂之,则开口吞啖。因忆僧言,入山寻访二松之间。佛寺俨然,故僧出迓,甚懽,遂留止宿,告以所苦。曰:「无伤也,山有泉,旦灌之即愈。」及明至泉所,方掬水际,疮忽人语曰:「未可也,公不读西汉书乎?」曰:「读。」曰:「既读之,宁不知袁盎杀晁错乎?公即盎后身,吾乃错也。累世求报于公,而公十世为僧,戒律精严,不得其便。今公受赐过奢,名利心起,故能害之。而迦诺迦尊者以三昧法水洗我,我去汝不为怨矣。」▯乃掬水洗之,痛彻髓绝而复苏,遂愈。回顾寺无覩矣。▯因卓锡其地,述《水防》三巻。寻二本所传,虽一知▯前身袁盎,而其事无一同者,第其为寃报则一耳。岂盎陷错虽深,而它行尚可;错被寃虽惨,而余因为劣耶?因识于后。

书佛祖统纪后自《景德传灯録》出,而续之者至,合为《五灯》。其统则释迦世尊而下,为迦叶、阿难陀。中有马呜、龙树,以至菩提逹磨,为西天二十八祖。逹磨来本土,为初祖,以至慧能,为六祖,而衣鉢絶矣。六祖之后,最显者二宗,曰南岳让、青原思。让之下为马祖道一,而道一之后,其着复五宗。而此统纪,则宋僧法槃别立教宗,以《法华》为经,天台为统,止观为门。曰三谛,所谓中谛者统一切法,真谛者冺一切法,俗谛者立一切法,为此一秘之藏,不显,葢三惑覆之。于是立三观,以破三惑。曰空观者,破见思惑,证一切智,成般若德;假观者,破尘沙惑,证道种智,成解脱德;中观者,破无明惑,证一切种智,或法身德。大抵其义防于龙树,演于南岳让,而备于天台智者。自逹磨西来之后,一洗而空之,直截简易,最为高明之士所倾信。而此说渐屈,法槃乃推南岳让以继龙树,推天台智者以继南岳,而自提婆逹多以至般若多罗,西天之所奕叶,而径畧之。乃至斥禅那于别传,引辽人焚《坛经》、《寳林传》以为快,谓虽异途而不敢不賛者,贤首藏师叛去,而窃用其义者,清凉观师公为异同,而自立已意者,慈恩基师。又谓圭峯密私用其言,而专以四禅八定次第之学,何用儿戯以侮耆德!呜呼,天台非非统也,止观非非门也,醍醐酥酪皆乳也,钗钏杯盂皆金也。物尚无诤,而我何诤为?且夫之燕者,惧南其首耳。吾北首而或水或陆,陆而或骑或歩,即嵗月之小异,何患其不至哉!近有一妄庸僧,口尚乳臭,目不识三昧,而輙作披荆钺以攻贤首,皆法槃辈为之俑也。故虽精博如李长者,超絶如大慧杲,而不敢以为我师,以其有诤心也。何况法槃,又何况此妄庸僧,一么麽也。

译司空于頔问紫玉大通禅师:‘什么叫黑风吹入罗刹鬼国?’禅师说:‘于頔是个客作汉,为什么要问这种事?’于頔顿时变了脸色。禅师说:‘这就是黑风吹入罗刹鬼国。’代宗在便殿时,指着观军容使鱼朝恩,对南阳国师说:‘朝恩也懂一些佛法。’鱼朝恩上前问道:‘什么叫无明?无明从哪里产生?’禅师说:‘衰败之相已经显现,你这个奴才也来问佛法。’鱼朝恩大怒。禅师说:‘这就是无明,无明正是从这里产生的。’这两段话非常相像,也都十分俊快。然而禅和子往往使用这种伎俩,时间久了便不值钱了。于司空的祖籍本来就是罗刹鬼国人,鱼军容一出生便种下无明种子,一生都在其中谋生,何必还要问答呢?《知玄法师传》后记 《佛祖统纪》说,知玄法师从成都拜见僖宗,僖宗以优厚礼节接待他,赐号悟达,不久他回到九陇。知玄在禅定中看见菩萨为他摩顶说法,说完便隐去了。不久有一颗珠子进入知玄左腿,肿起而且疼痛厉害,上面长出‘晁错’二字。知玄知道这是前世业报,便右膝着地安卧而死。又说知玄的前身是汉州三学山的知铉法师,临终时患病,情形与知玄完全相似。但考察《神僧传》,知玄偶然遇见一位僧人,那僧人患迦摩罗病,知玄侍候照料他毫不厌倦。临别时,僧人说:‘你以后会遭遇灾难,可以到西蜀彭州茶陇山来找我,以两棵松树作为标志。’后来知玄住在安国寺,僖宗礼敬他,赐给他沉香座。忽然他的膝上长出一颗人面疮,眉、眼、口、牙全都具备;拿饮食喂它,它便张口吞食。知玄想起僧人的话,便进山寻找,在两棵松树之间找到一座庄严的佛寺。那位旧僧出来迎接他,非常高兴,便留他住宿。知玄把自己的痛苦告诉他,僧人说:‘不必担心,山中有泉水,明早用它浇洗,病就会好了。’天亮后知玄来到泉边,刚捧起水,疮忽然开口说话:‘还不可以。你难道没有读过《西汉书》吗?’知玄说:‘读过。’疮说:‘既然读过,难道不知道袁盎杀晁错吗?你就是袁盎的后身,我就是晁错。’ 我历经多世向你寻求报复,但你十世做僧人,戒律精严,我始终找不到机会。如今你接受的赏赐过于奢厚,名利之心由此生起,所以我才能加害于你。可是迦诺迦尊者用三昧法水洗我,我已经离去了,不会再怨恨你。’知玄于是捧水洗疮,疼痛深入骨髓;他昏死后又苏醒过来,病便痊愈了。回头看时,寺院已经无影无踪。知玄因此在此地卓锡,撰写《水忏》三卷。考察这两种传说,虽然一种说知玄的前身是袁盎,但两件事没有一处相同,只是都说是冤仇报复罢了。难道袁盎陷害晁错虽然很深,但其他行为还算可以;晁错受冤虽然惨烈,但其余行为反而低劣吗?因此记在这里。《佛祖统纪》后书 自从《景德传灯录》问世,续作不断,合起来成为《五灯》。它的传承系统从释迦世尊开始,以下是迦叶、阿难陀;其中有马鸣、龙树,直到菩提达磨,列为西天二十八祖。达磨来到中国,成为初祖,传到慧能,成为六祖,衣钵传承到此断绝。六祖以后,最显著的有两宗,即南岳怀让、青原行思。怀让以下是马祖道一,道一以后又分为五宗。这部《佛祖统纪》则是宋代僧人法磐另立教宗,以《法华经》为经典,以天台宗为统绪,以止观为法门。它说有三谛:所谓中谛,是统摄一切法;真谛,是消融一切法;俗谛,是建立一切法。这一秘密宝藏之所以不能显现,大概是被三种惑障覆盖了。因此建立三观,用来破除三惑。空观破除见思惑,证得一切智,成就般若德;假观破除尘沙惑,证得道种智,成就解脱德;中观破除无明惑,证得一切种智,成就法身德。大体说来,这些义理萌芽于龙树,发挥于南岳怀让,完备于天台智者。自从达磨从西方来到中国以后,把这些全都一扫而空,直截简易,最受到高明之士的倾信。后来这种说法渐渐受到压制,法磐于是推尊南岳怀让来接续龙树,推尊天台智者来接续南岳,而把从提婆达多到般若多罗的西天历代传承径直略去。甚至贬斥禅宗为别传,还引用辽人焚烧《坛经》《宝林传》的事来表示快意;他说,虽然是不同的途径,却不能不称赞的,是贤首宗法藏;背离贤首却偷用其义理的,是清凉澄观;与清凉讨论异同而自行创立意见的,是慈恩窥基。又说圭峰宗密私下采用清凉的言论,却专门讲四禅八定的次第之学,何必用这种儿戏来侮辱前代大德!唉,天台并不是错误的宗统,止观也不是错误的法门;醍醐、酥酪都出自乳,钗、钏、杯、盂都由金制成。万物尚且没有争执,我又为什么要争执呢?譬如向燕地行走的人,只是担心头朝南而已;我头朝北,无论走水路还是陆路,陆路无论骑马还是步行,不过是年月略有不同,哪里用得着担心到不了呢?近来有一个狂妄平庸的僧人,乳臭未干,眼睛也不认识三昧,却动辄披甲执戈,攻击贤首宗;这些都是法磐一类人为他开了先例。所以即使博学精深如李长者、超凡绝伦如大慧杲,我也不敢把他们当作我的老师,因为他们有争胜之心。何况是法磐,更何况这个狂妄平庸的僧人,不过是一个小小人物罢了。

书佛祖统载后元僧华亭智常作《佛祖统载》,其名与《统纪》同,而立例却异。自七佛以至二十七祖,中国六祖,一花五叶为主,而教典正传,净行、神足,亡所不该。又效涑水《通鉴》编年之法为之,其用心亦勤矣。第有不满人意者:释迦既为始祖,且系教主,即当详其罔明兠率之縁,与生时化导之迹,不宜大畧,一误也。末世如观音化身,为寳志、僧伽、弥勒,为传士契,此文殊、普贤,为寒山、拾得,尚犹记之。而此四大士亲助世尊行化,瑰伟奇絶,舍利弗、须菩提皆佛大弟子,而曾不得与诸髙僧并记,二误也。我佛未生之前,编年何用?至于三皇诸纪,皆《路史》稗官之谈,怪诞不经,又与佛典非合,而备载之,三误也。佛生之后,震旦世次沿革,志其一二以为年纲足矣,而备载不切之政,滥纪无涉之人,四误也。志存伐异,即猖狂甚口之辞必收;事取党同,则鄙俚不经之语亦录。一语有助,则小人尽为君子;一事相暌,则贤者遽成不肖,五误也。大槩所熟《五灯》《防元》而已,而于全藏未为淹通,挂漏不少,六误也。僧雏际防,恩礼贵富,取▯俗目,书之有味,七误也。须大出子墨一畨作用,去十之八益十之三,然后可称释史,不愧法门,聊志于后,以俟异时。第二巻载太古诸君,盘古、天皇、地皇、人皇氏五纪,太昊、炎帝、少昊、颛顼、帝喾、帝尧、帝舜、夏、商诸代,既在七佛之后,又非释迦同时。至于三皇以前,语出稗官,事多荒诞,畧之可也。即如太昊在位仅一百十年,女娲在位一百四十年,而共工、大庭以下凡十五代而通一万七千七百八十七年,则人各得千余年天子矣,岂理哉?少昊既云黄帝子,而系黄帝,复云十八代一千五百年;颛顼既云黄帝孙、少昊之从子,而系少昊,复云十代四百九十年;帝喾既云黄帝曾、颛顼从子,而系颛顼,后云八代五百二十年;帝尧既云黄帝▯孙、帝喾次子,而系帝喾,复云九代二百五十八年,何自相矛盾至此也?第三巻《世尊降生成佛事》当详而反畧。其生也,曰二月八日。其出家也,亦曰二月八日。又曰十二月八日。今天下俱以四月八日浴佛,而以腊月八日治粥供佛及施僧。则两二月八日,恐未确。穆王乗八骏防西极。孝王时,外国进二尺虎,四角犀。宣王时,史籀改大篆。平王政出方伯,秦始逐诸侯客。东巡琅琊,刻石。何预佛门?事后放此。老聃身长四尺六寸,额凸,眉麄,反唇,骞鼻,髆尖,胯聃,耳髼,头诸丑状,谁见之?复谁纪之?葢道家者流,妄称其有八十二种好相,拟于世尊,故释氏之徒从而加毁也。《史记》云:“老子入河沙,不知所终。”而于纪己卯年着其薨,亦无证。夫子独详而不敢有所訾者,以夫子之徒方驭世故也。始皇癸未,沙门室利防十八人来自西域。帝恶其异俗,以付狱。俄有金刚神碎狱门而出之。此事殊诞妄,不足信。第四巻中郎将蔡愔博士王遵等西访佛道至大月氏国遇迦叶摩腾竺法兰二师而迎之归恐非实録当是摩腾法兰自来也释道比较焚经事妄,是时无道经,且所称大臣皆不合。吾前已辨之。第六巻「支公养鹰复养马,大违佛戒。且晋世高僧皆以老荘得儁声于本教,故自浅」。孙兴公许▯度于佛有何闗而传之?郗嘉宾为桓氏弱晋者也。尔时诸僧雏不过得数百缗,便相称述耳。第七巻肇公为姚兴所杀,不知何故?讳之不讳?师子慧可无防▯高而讳肇何也?第他传所谓“将头迎白刃,一似斩清风”,恐亦系傅防,是不类肇公语。第八巻谢灵运谋反弃市于佛何闗僧道不拜王者,可也。若不拜父母,则惟世尊始得。第九巻逹磨观世音大士化身也。而志公亦称大士化身,同时显化,南北人用为疑,是不必疑,千百亿身之二人耳。范晔、魏收,以其能叙述释氏而无贬辞,不知晔之逆乱,收之淫鄙,去崔浩、李徳裕何霄壤也。第十巻载文中子事甚详,以其语有西方之圣故也。第十一巻谓唐高祖受禅,百官拜舞,僧但山呼拱立。鄂国公尉迟敬徳、金吾卫将军刘文靖奏曰:「僧未登圣,俱是凡夫,何乃高揖王侯?」帝令定优劣,编入朝典。按此时尉迟公方在宋金刚部下作贼,文靖为内史令,亦无为金吾卫将军。原州五石,青质白文,成字秘防。女主武王,代有天下,于佛何与?奘法师之頴朗善记,其什公之俦乎?而洁烈胜之于道,稍不足者,绮语耳。第十二巻《黄梅▯忍大师夙生事》余于本传辨之。吴太后、武曌之淫乱,而能▯佛法,岂真能知佛法者?即权教所不弃,岂止枉寻直尺,得獐失兔而已。阿阇世虽杀父不赦,十二时中尚有善念。如二雌者,善念永絶,必堕无间。嵩岳珪与岳神论话,信是雄爽,然尚非极则语。第十三巻《法秀施袈娑回向寺领玉箫进▯宗事》既诡诞,而末复及淫亵语,殊乖本色。

译《佛祖统载》后书 元代僧人华亭智常撰写《佛祖统载》,书名与《佛祖统纪》相同,但体例却不同。它以七佛为起点,直到二十七祖、中国六祖,以及一花五叶为主线;教典的正统传承、净行、神足等内容,没有不包括的。他又仿效司马光《资治通鉴》的编年体例来编写此书,用心也算勤勉。只是其中有些地方不能令人满意:释迦既然是始祖,又是教主,就应当详细叙述他在兜率天降生的缘由,以及出生后教化众生的事迹,不应写得过于简略,这是第一处错误。后世如观音化身为宝志、僧伽,弥勒化身为傅大士,文殊、普贤化身为寒山、拾得,尚且还记载了这些事;而四大士亲自辅助世尊行化,事迹瑰伟奇绝,舍利弗、须菩提又都是佛的大弟子,却竟然没有资格与各位高僧一同记载,这是第二处错误。我佛出生以前,编年有什么用?至于三皇的各种纪年,全是《路史》一类稗官野史的说法,怪诞而不合经典,却把它们全部记载下来,这是第三处错误。佛出生以后,震旦中国各朝世系和沿革,记载一二项作为年代纲要就够了;却详细记载无关紧要的政事,滥录毫无关系的人物,这是第四处错误。它的宗旨在于攻击异说,因此即使是猖狂恶毒的言辞也一定收录;它的事情取决于是否同党,因此即使是鄙俗荒诞的话也照样记录。一句话有所帮助,小人就全成了君子;一件事意见不合,贤者立刻变成不肖,这是第五处错误。大体上,他所熟悉的不过是《五灯》和《景德传灯录》之类,对于整个佛藏并不通晓,遗漏错误很多,这是第六处错误。僧人年幼时偶然得到权贵富人的恩宠礼遇,只为迎合世俗的眼光,便津津有味地写入书中,这是第七处错误。必须大费笔墨重新加工,删去十分之八,增补十分之三,然后才可以称为佛教史,也才不愧为佛门之书。我姑且把这些意见记在书后,等待将来有人改正。第二卷记载太古各君主,包括盘古、天皇、地皇、人皇五纪,以及太昊、炎帝、少昊、颛顼、帝喾、帝尧、帝舜、夏、商各代;这些既然在七佛之后,又不是与释迦同时的人物。至于三皇以前的事情,出自稗官,荒诞的内容很多,略去也就可以了。即使如太昊在位仅一百十年、女娲在位一百四十年,而共工、大庭以下总共十五代却合计一万七千七百八十七年,那么平均每个人都做了一千多年天子,难道合理吗?少昊既说是黄帝的儿子,又列在黄帝之后,却又说中间隔了十八代、一千五百年;颛顼既说是黄帝的孙子、少昊的侄子,又列在少昊之后,却又说中间隔了十代、四百九十年;帝喾既说是黄帝的曾孙、颛顼的侄子,又列在颛顼之后,后来又说中间隔了八代、五百二十年;帝尧既说是黄帝的玄孙、帝喾的次子,又列在帝喾之后,却又说中间隔了九代、二百五十八年,怎么会自相矛盾到这种地步呢?第三卷《世尊降生、成佛事》本应详细,却反而写得简略。说释迦出生在二月八日,出家也在二月八日;又说是在十二月八日。如今天下都在四月八日浴佛,在腊月八日煮粥供佛、布施僧人。那么前后两个二月八日的说法,恐怕都不确切。周穆王乘八骏马巡行到西方极远之地。周孝王时,外国进献两尺高的老虎和四角犀牛。周宣王时,史籀改定大篆。周平王时,政权出自方伯,秦国开始驱逐诸侯的门客。又东巡琅琊,刻石纪功。这些事情与佛门有什么关系?后面的记载也都照此办理。说老聃身高四尺六寸,额头凸出,眉毛粗重,嘴唇反卷,鼻子上翘,肩胛尖削,胯部下垂,耳朵蓬曲,头上还具备各种丑态;这些是谁见过?又是谁记录下来的?大概是道家一派妄称老子有八十二种美好相貌,把他比拟于世尊,所以佛教徒才跟着加以毁谤。《史记》说:‘老子进入流沙,不知最终去了哪里。’可是《佛祖统载》却记载他在己卯年去世,也没有证据。唯独孔子的事迹写得详细,并且不敢有所贬毁,是因为孔子的门徒当时正要驾驭天下的缘故。秦始皇癸未年,沙门室利防等十八人从西域来到中国。秦始皇厌恶他们的异俗,把他们交给狱吏。不久有金刚神打碎狱门,把他们救了出来。这件事十分荒诞虚妄,不值得相信。中郎将蔡愔、博士王遵等人向西寻访佛道,到达大月氏国,遇见迦叶摩腾、竺法兰两位法师,迎接他们回国。这恐怕不是实录,应当是摩腾、法兰自行来到中国。所谓释道比较、焚烧佛经的事情是虚妄的;当时根本没有道经,而且所说的大臣姓名也都不合。我以前已经辨析过了。第六卷说:‘支遁公养鹰又养马,大大违背佛教戒律。而且晋代高僧都凭借老庄之学在本教中获得俊誉,所以这种记载本来就很浅薄。’ 孙兴公称许许玄度,与佛教有什么关系,为什么要把它记载下来?郗嘉宾是使桓氏削弱晋朝的人。当时那些小和尚不过得到几百缗钱,便彼此互相称赞罢了。第七卷说僧肇被姚兴杀害,却不知道是什么缘故;这是避讳不说,还是不避讳?师子、慧可没有什么可避讳的,为什么偏偏避讳僧肇呢?况且其他传记所谓‘将头迎向白刃,恰如斩断清风’,恐怕也是傅翕的语句,并不像僧肇所说。第八卷说谢灵运因谋反而被弃市,这与佛教有什么关系?僧人、道士不向君王下拜,可以;如果不向父母下拜,那只有世尊才做得到。第九卷说达磨是观世音大士的化身,而志公也被称为大士化身。两人同时显现化身,南北方的人因此疑惑;其实不必怀疑,他们不过是千百亿化身中的两个人罢了。范晔、魏收因为能够叙述佛教而没有贬低性的言辞,便被称许;却不知道范晔的叛逆作乱、魏收的淫邪鄙俗,与崔浩、李德裕相比,差别何止霄壤。第十卷记载文中子的事非常详细,大概是因为他说过西方圣人的话。第十一卷说唐高祖接受禅让时,百官拜舞,僧人只是高呼万岁、拱手站立。鄂国公尉迟敬德、金吾卫将军刘文靖上奏说:‘僧人尚未证得圣果,都是凡夫,为什么反而对王侯作长揖?’皇帝命令确定君臣、僧俗的礼仪高下,并编入朝廷典章。考察当时,尉迟公正是宋金刚部下的盗贼,刘文靖任内史令,也不是金吾卫将军。原州有一块五色石,青色质地,白色纹理,形成文字,含有神秘预兆。女主武王将要代有天下,这与佛教有什么关系?玄奘法师聪颖明朗、善于记忆,难道可以同鸠摩罗什相比吗?他的清洁刚烈在求道方面胜过鸠摩罗什,只是稍有不足的地方,在于说了些绮丽之语。第十二卷《黄梅弘忍大师前世事》,我已经在弘忍本传中辨析过了。吴太后、武曌如此淫乱,却能够弘扬佛法,难道真是懂得佛法的人吗?即使是权宜教法也不能完全排斥这种说法,岂只是舍近求远、因小失大而已。阿阇世虽然杀父而且罪不可赦,但在十二时辰中仍然有善念。像这两个妇人,善念永远断绝,必定堕入无间地狱。嵩岳珪与山神谈论道理,这确实雄健爽利,但还不是最极致的言论。第十三卷《法秀布施袈裟回向寺院、领玉箫进献玄宗的故事》既然荒诞,结尾又涉及淫秽亵渎的言语,实在很不合乎原本的性质。

元鲁山虽不为僧服及作僧语,而有僧行,附纪之可也。安禄山防长安,▯宗入蜀,而守臣有与禄山偕反者,其人曽为阆守,有画象在路次,▯宗见之大怒,以劒斩像首,其人在陜西,首无故忽坠,正史稗史皆不载,最为诞妄可笑。大慧杲引之以证禅悟,而知常复载之,何也?

第十四卷,观军容使鱼朝恩于帝前谓慧忠曰:「朝恩亦解些子佛法。」即问忠:「何者是无明?明从何而起?」忠曰:「佛法衰相今现。」帝曰:「何也?」忠曰:「奴也。」解问佛法,岂非衰相现?朝恩失色大怒,忠曰:「即此是无明,无明从此起。」其语与大通答于頔「恶风吹入罗刹鬼国」一机轴然,于能心折而鱼更起忿端,干差胜耳。鱼与忠复有问对,语太峻险,且无大意味,渠方威振人主,恐忠未便作此剧折,或其徒有粉餙耳。第十五巻《清凉国师澄观》代宗大厯元年戊申,奉诏入内,敇译《华严》。德宗贞元十二年丙子,命河东节度使李诜迎澄观入京,同罽賔三藏般若译乌茶国所进《华严》,葢再译也。十五年,进号镇国大师,加天下大僧録。至开成三年戊午,始示寂,俗腊百有二,可谓宿德矣。清凉得法于南阳忠一、径山鈙,为人王所尊礼,然不闻忠国师之推毂江西一石头迁,而清凉之推毂百丈、大珠、南泉、西堂、药山、归宗,故当别有意也。第十六巻《大颠折韩昌黎书》系僧雏伪撰,吾前已辨之。栁子厚少年急功名,不自检,犹无害。晚途逺宦邑,鬰侘傺,至死而为神,以恐喝求祀望。阿修罗趣,且不可得,岂可以其作绮语賛僧媚佛,而谆谆録之也?知常有论谓周武废教时沙门犯颜抗争殆数十人,及唐高议沙汰,而惠乘、▯琬、知实、法林等皇皇论争,引义慷慨,亦见法门有人。大厯而后,祖道既兴,吾门雄杰尽趣禅林。至武宗议废教,而稍能持者,仅知▯一人而已。虽上意不可解,大数不可逃,而变故之际,无一辞可纪,亦吾徒失学之故也。寻知常此语太□生,然亦未宜尽废。宋宣和世亦然。自十七巻以后,唐时宗门伎俩防穷,赖赵州、临济别作提掇警策一畨。五季而后,法席愈盛,作者林立。第觉诸大徳徃徃自学问中融脱得来,虽辨才无碍,天藻秀发,而能踏江西,顶透曹溪髓上者,吾未之多见也。了元虽诗僧,尚有葱岭气息;洪觉范则一削发苦吟,措大耳。陈隋之际,焚身有崖菩萨者,其人甚奇,事甚伟,而此不之载。政和帝既诎释教于宣德门,观灯为一厐眉行童指斥,殆无可对,随而杜口,虽炮烙刀碪杂下,竟不得其一声铁围山丛谈》《夷坚志》皆详之,而此亦不载。张无垢九成居士,中龙象也。与妙喜若一人,而今绝不之齿,岂有所不足耶?张无尽求台諌要得,呵佛骂祖,与司马、二吕诸贤放对,正是拟作《无佛论》时识见也。后作《护法论》,便与蔡元长别,乃知佛力不可思议耳。晚嵗翛然事外,未必无得,吾向者疑之过是,不见屠儿广额耶?又云:朱仲晦少年不乐读时文,因忆一尊宿说禅,直指本心,昭昭灵灵。一着十八嵗请举时,从刘屏山。屏山意其必留心举业,暨搜其箧,只大慧语録一帙。则是言也,禅者防大慧,而借朱先生为重之言也。朱先生生平无书不读,所坐正于钻故纸无出头处,果尔,岂所谓晩来未必了了者耶?宇文虚中为宋使金,至翰林承防,久之,以忌者搆其欲结南客,杀金主,举族烧死。今云寿百八嵗,无疾跏趺,援笔朗吟而往,岂实録也?其诗所谓「英名留付世人传」,当是被僇时绝笔语耳,于释门何与?所载李屏山《鸣道集》,其掊击闽洛,时有得有失,而序之者湛然居士,移刺楚材也。移刺,即耶律辽姓之讹音。吾向者甚嘉楚材之功,而疑其用处有佛图澄、僧稠意,今果然耶?将为释子后身也。刘元城曰:「孔佛之言,相为终始。孔言毋意、毋必、毋固、毋我;佛言无我、无人、无众生、无夀者。其次第若出一人。第孔以三纲五常为道,故色色空空之说,防开其端。又云所谓禅一字,六经中亦有此理。逹磨西来,禅话大行,佛法弊矣。若渠不来,佛法之灭久矣。某之南迁,虽平日于吾儒及老先生出处得力,然亦不可谓于此事不得力。吾常谓元城在元祐党最为杰然,投荒万里,垂暮年而节不挫,肤色不少变,怪其定力之所自。今了不讳,贤于诸贤多矣。然坐此不得收理学籍,噉孔庙防脔。老先生者,涑水公也。涑水心行,防希闵子卜夏,然于死生处,恐不如元城了了。」帝师帕克斯巴,史云八思巴,又曰巴特玛,皆误也。其制词称名巴喇宻特巴勒丹,其文始全。而赐号曰:皇天之下,一人之上,阐教宣文辅治大圣至徳普觉真智祐国如意大宝法王,西天佛子,大元帝师。葢自有释氏以来,其光显尊重未有过焉者也。心印不如逹磨,神足不如图澄,开敏不如罗什,记臆不如一行,不过小持法咒呗而已。而猥被世表之宠,秉内外释教之权,不亦幸哉。色辰帝一蕃商也,虽不通经典,而亦有闇合处。大约北鄙人性好杀,得佛教虽不能止贪,而亦少可止杀。阿阇不可无,世尊阿育不可无,毱多若琉璃若太武,则末如之何也矣。题笑道论后

译元鲁山虽然没有穿僧服,也没有说僧人的话,但具有僧人的行为,把他附带记载下来是可以的。安禄山攻陷长安,玄宗进入蜀地;当时有守臣与安禄山一起反叛,那人曾任阆州太守,路旁有他的画像。玄宗看见后大怒,用剑砍下画像的头;那人当时在陕西,头却无缘无故忽然掉落。正史、野史都没有记载这件事,实在荒诞可笑。大慧杲引用它来证明禅悟,智常又把它记载下来,为什么呢?第十四卷说,观军容使鱼朝恩在皇帝面前对慧忠说:‘朝恩也懂一点佛法。’ 鱼朝恩随即问慧忠:‘什么是无明?明从哪里产生?’慧忠说:‘佛法衰败的征兆如今显现了。’皇帝问:‘为什么?’慧忠说:‘奴才也来懂得问佛法。’这难道不是衰败的征兆吗?鱼朝恩变色大怒,慧忠说:‘这就是无明,无明正从这里产生。’这番话同大通禅师回答于頔‘恶风吹入罗刹鬼国’的机锋相同;然而于頔当时心服,而鱼朝恩反而更加愤怒,当然略胜一筹。鱼朝恩与慧忠还有一段问答,言辞过于峻险,且没有多少深意;鱼朝恩当时威势震动君主,我恐怕慧忠不便说出这种剧烈折辱他的话,或者只是他的门徒加以粉饰罢了。第十五卷《清凉国师澄观》说,唐代宗大历元年戊申,澄观奉诏入宫,受命翻译《华严经》。德宗贞元十二年丙子,命河东节度使李诜迎澄观入京,与罽宾三藏般若共同翻译乌茶国进献的《华严经》,这大概是第二次翻译。贞元十五年,进号镇国大师,加授天下大僧录。直到开成三年戊午,才示现寂灭,世俗年龄和僧腊共一百零二岁,可以说是宿德高僧了。清凉澄观从南阳慧忠、径山国一处得法,受到君王尊敬礼遇;然而没有听说慧忠国师推许江西石头希迁,而清凉却推许百丈、​​大珠、南泉、西堂、药山、归宗,因此其中应当另有缘故。〔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石〕 第十六卷《大颠禅师折服韩昌黎的书信》是小和尚伪造的,我以前已经辨析过了。柳子厚年轻时急于求取功名,不能自我约束,但还不至于有害。晚年远地任官,郁闷失意,死后还被说成神灵,以恐吓威逼来求取祭祀和声望。他连阿修罗道都未必能得到,怎么能因为他写过用华丽言辞赞美僧人、讨好佛教的文章,便反复认真地记录呢?智常有一篇论说,认为周武帝废除佛教时,僧人冒犯皇帝、抗争的将近数十人;到唐高祖讨论裁汰僧尼时,惠乘、玄琬、知实、法林等人也慷慨激昂地据理争辩,可见佛门仍有人才。大历以后,祖师之道兴盛起来,我佛门的杰出人物全都趋向禅林。到武宗讨论废除佛教时,稍微能够坚持的,只有知玄一人罢了。虽然皇帝的意图无法改变,大势也无法逃避,但在变故之际,竟没有一句话值得记载,这也是我们这些门徒失学的缘故。只是智常这句话写得太过□生,但也不宜全部废弃。宋代宣和年间也是如此。从第十七卷以后,唐代禅宗的机锋技巧几乎已经穷尽,幸亏赵州、临济另外作了一番提点和警策。五代以后,讲法的法席更加兴盛,著述者多如树林。只是我觉得各位大德往往是从学问中融会脱出,虽然辩才无碍、文采秀发,但能够真正踏上江西马祖的道路、顶透曹溪慧能的骨髓者,我还没有见到很多。了元虽然是诗僧,身上还带有葱岭一带的气息;洪觉范却只是一个剃发后苦苦吟诗的书生罢了。陈、隋之际,有一位焚身的崖菩萨,此人十分奇异,事迹十分伟大,可是这部书却没有记载。政和帝在宣德门贬抑佛教、观看灯会时,被一个满头白发的童子斥责,几乎无言可答,随即闭口不说;即使炮烙、刀斧等刑具一齐施加,最终也没有听到他的一声惨叫。《铁围山丛谈》《夷坚志》都详细记载了此事,这部书却也没有收录。张无垢张九成居士,是佛门中的龙象大德。他与妙喜仿佛是同一个层次的人,可是如今这部书竟完全不提他,难道是他还有什么不足吗?张无尽想求得台谏之职,便呵斥佛、辱骂祖师,与司马光、二吕等贤者公开抗衡;这正是准备撰写《无佛论》时的见识。后来他撰写《护法论》,便同蔡京决裂,由此才知道佛力确实不可思议。晚年超然于世事之外,未必没有所得;我从前怀疑他,实在过分了,难道没有看见屠夫广额的故事吗?他又说:朱仲晦年轻时不喜欢读时文,因此想起一位高僧讲禅,直指本心,明明白白、灵灵觉觉。朱仲晦十八岁参加科举时,曾跟随刘屏山。刘屏山以为他一定会用心于科举学业,等到搜查他的箱子,却只发现一册《大慧语录》。这句话,是说禅的人抬高大慧,又借朱先生来增加分量。朱先生一生没有不读的书,他的问题正是在钻研旧纸堆而没有出路;如果真是这样,难道就是所谓晚年未必明白的人吗?宇文虚中作为宋朝使者出使金国,后来做到翰林承旨;过了很久,被忌恨他的人诬陷,说他想联合南方使者杀死金主,于是全族被烧死。如今却说他活到一百零八岁,无病而跏趺坐,提笔高声吟诗而死,难道是实录吗?他诗中所谓‘英名留付世人传’,应当是被杀时写下的绝笔话罢了,这与佛门有什么关系?书中记载李屏山的《鸣道集》,其中攻击闽学、洛学,有时说得对,有时说得不对;为它作序的湛然居士,其实是移刺楚材。‘移刺’就是耶律这一辽姓的讹音。我从前很赞赏楚材的功劳,却怀疑他的行事中含有佛图澄、僧稠的意味,如今果然如此吗?难道他是释子的后身吗?刘元城说:‘孔子、佛陀的言论,彼此相互呼应,有始有终。孔子说“毋意、毋必、毋固、毋我”;佛说“无我、无人、无众生、无寿者”。它们的次第好像出自同一个人。只是孔子把三纲五常作为道,所以关于色空的说法,佛教逐渐开启了它的端绪。又说,所谓“禅”这个字,在六经中也有这样的道理。达磨从西方来到中国以后,禅宗的话大为流行,佛法反而衰弊了。如果他不来,佛法早就灭亡了。我南迁时,平日虽然从儒学和老先生的出处进退中得到力量,但也不能说对这件事没有得到力量。我常说,元城在元祐党人中最为杰出;流放荒远万里,到了晚年,气节仍未受挫,肤色也没有稍变,真奇怪他的定力从哪里来。如今他全然不加隐讳,比其他贤者高明得多。然而正因为这个缘故,他不能列入理学名籍,不能享用孔庙的祭肉。所谓老先生,就是涑水公。涑水公的心志操行,或许很接近闵子骞、卜子夏;但在面对生死时,恐怕不如元城看得明白。’ 帝师帕克斯巴,史书写作八思巴,又写作巴特玛,这些都错了。他的制诰中所称的名字是巴喇密特巴勒丹,这才是完整的名称。赐给他的称号是:‘皇天之下,一人之上,阐教宣文辅治大圣至德普觉真智祐国如意大宝法王,西天佛子,大元帝师。’自从有佛教以来,释氏人物受到的显赫尊崇,没有超过他的。他的心印不如达磨,神通不如图澄,聪明敏捷不如鸠摩罗什,记忆不如一行,不过是稍微会持诵法咒、梵呗而已,却卑微地承受了世间最高的宠荣,掌握内外佛教的权力,不也是非常幸运吗?色辰帝只是一个商人,虽然不通晓经典,却也有暗中契合佛理的地方。大体说来,北方边地的人性情喜好杀戮,得到佛教后虽然不能制止贪欲,却多少可以制止杀人。阿阇世王不能没有,世尊和阿育王也不能没有;至于毱多、琉璃王、拓跋太武,那就实在没有办法了。《笑道论》后题

老子化胡诸经,既见斥于道藏,不复见,而乃见之佛藏。甄鸾《笑道论》中,葢一亡赖黄冠所作,不学寡识之故也。惜笑之者尚未尽耳。中言周幽王时,将尹喜化胡,隠首阳山。胡王疑焉,始镬煑之而不热。老君大瞠,考杀胡王七子及国人一分,并死。胡王方伏,令国人受化,髠头不妻,授二百五十戒。老子遂变形,左目为日,右目为月,头为昆仑山,发为星宿,骨为龙,肉为虎,膓为蛇,腹为海,指为五岳,毛为草木,心为华葢,乃至两肾合为真要父母。又《文始传》云:至罽宾檀特山中,彼王以火烧之,水沉之,老子在莲花中诵经如故。王求哀悔罪,老子乃推尹喜为师,语王曰:「吾师号佛,佛事无上道。」王从受化,尹喜遂为罽宾国佛,号明光儒童。又《广说品》云:清和国王与其妻造元始天尊所听说法,皆白日升天。王为梵天之首,号▯中法师,其妻为妙梵天王,下生罽宾,号愤陀力王,杀害无道。▯中法师须化度之,乃托生李氏女胎,八十二年,剖左腋生,而白首。经三月,乗白鹿与尹喜西防,化愤陀王为沙门,成讴謌曰:「释迦牟尼佛化胡消氷经」,与《文始传》畧同,而谓尹喜推老子为师。《▯妙篇》又云:老子入闗,至天竺维衞国,入于夫人清妙口中。至后年四月八日,剖左腋生,举手曰:「天上天下,唯我为尊。三界皆苦,何可乐者?」然则为释迦佛者,老子也,尹喜也,老子之先世妻也。又《老子序》及《文始传》云:道生于东,为木阳也;佛生于西,为金隂也。道父,佛母;道天,佛地;道生佛死,佛防大坐法地,方也;道防小坐法天,圆也。僧见天子王侯不拜,象女人,深宫不干政也;道士见天子守令拜者,为臣寮干政也。道防饮酒者无过也;僧防不饮,以女人饮酒犯七出也。道防不斋,以主生生须食也;僧防持斋,以主死死不食,又女人当节食也。僧独卧,以女人当守一也;道士聚宿男,故无制也。又化胡经》云:流沙塞有加夷国,常为刼盗。胡王患之,使男子守塞,常忧,因号男为优婆塞;女子男为加夷所掠,又忧其夫为夷所困,因号女优婆夷。又《化胡经》云:下古世,薄天生风雨,地养百兽,人捕食之。吾伤此际,故尝百谷以食兆民。于是三皇各奉粟五斗为信,求世世子孙不绝。五谷生神州。又《化胡经》云:老人化罽宾,却后百年,兠率天上更有真佛托生舍衞白净王宫。吾于尔时亦遣尹喜下生,从佛号曰阿难,造十二经,更与前相矛盾也。《化胡经》又云:喜欲从聃,聃曰:「若至心从我者,当斩汝父母妻子七人头者,乃可去耳。」喜乃至心自斩七头,将至聃前,便成七猪头,其父母妻子故在。噫!其乖舛鄙俚浅陋不经若此,不惟不足辨,并亦不足笑也。▯明二集后▯明集》者,梁释彦悰述;《广▯明集》者,唐释道宣述也。大要与黄冠诤角,以掊击拒闬为功,姑取其卫教而已,而不计其辞之愤与夸也。悰公所述,多东晋、宋、齐人语,既不能畅其笔札,而于所览西竺文言,亦浅鲜。口若吐而吃,指若舒而掣者,葢理为辞窒,辞为理困。攻固非输,守亦匪墨,如是而已。若宣公述,则缁衣诸贤承梁武▯法之后,其书尽出,而修辞亦渐畅。第姗詈诞慢,不特彼教之所不堪承,而我古先生亦为之哕呕矣。其佳者不能胜陈琳之檄、张汤之案,而拙者则一村社閧讦耳。彼黄冠又其下者,无一息犹龙公派,何足与辨也?寻宣此述与《续高僧传》,可谓笃信好学,不可谓之知道也。其志于释门立功名,其事则史,其文则藻。于吾儒,葢郑康成、范寗之伦,不可与望濂洛闗闽也。余因妄有所评:若逹磨而下诸祖,其造类孟子;智顗类朱子,而皆胜之。永明寿业可与朱子埒,而大胜之。大慧杲性质类程叔子,学类陆子静,而微有低昻。此语出两家,故当皆不喜,然自有识者。虚一书观世音大士行实后主内道人,即虚一子,其名为惟憕,不知何许人也。始,王学士元驭得紫姑仙乩法,于闗西老儒有所叩,輙应而中,鄙之不复秘惜,偶传于吾乡季頴。其始至,或称铁拐李,或称纯阳吕,或张果,或俗所谓八仙者,皆集而持坛之僊,则恒曰虚一子,亦或称虚一真人云。权诡幻变,种种其始布沙而乩运之,令人识而转録。未久则或寘纸于案,忽不见,已而忽复见焉,则满纸矣。所谈亦时时有意谊,而书法则或类楷,又似篆,又或似古隶,而皆不成字。其所称仙名非一,然皆一人笔也。六月初,余偶以高丽茧二小帖乞之,即持去。已而累从余索昙阳仙师篆笔,弗敢与。九月廿八日,复约于季頴之父观察公所授余其一帖,即所自次观音大士述也。按大士縁起行愿,始于无始劫,观音佛而现于见在释迦佛位,佐阿弥陀在西方极乐国,而慈悯徧于娑婆界。

译关于老子化胡的各种经书,既然已经被道藏斥弃,不再出现,却反而见于佛藏。甄鸾《笑道论》中所说的,大概出自一个无赖道士,是他不学无识的缘故。可惜讥笑这些说法的人还没有把它们批驳尽。书中说,周幽王时,老子将尹喜化为胡人,自己隐居在首阳山。胡王对此怀疑,起初用大锅煮他,火却烧不热。老君大怒,考杀胡王的七个儿子和一部分国人,他们全都死了。胡王这才屈服,命令国人接受教化,剃发、不娶妻,接受二百五十戒。老子于是变化形体:左眼变成太阳,右眼变成月亮,头变成昆仑山,头发变成星宿,骨头变成龙,肌肉变成虎,肠子变成蛇,腹部变成海,手指变成五岳,毛发变成草木,心脏变成华盖,直到两肾合成真要父母。又有《文始传》说:老子到达罽宾檀特山中,罽宾王用火烧他、用水沉他,老子却仍在莲花中照常诵经。罽宾王请求哀怜、悔改罪过,老子于是推举尹喜为老师,对罽宾王说:‘我的老师名号是佛,佛所行的是无上的道。’罽宾王跟随他接受教化,尹喜于是成为罽宾国的佛,号称明光儒童。又有《广说品》说:清和国王和他的妻子来到元始天尊那里听法,两人都在白日升天。清和国王是梵天之首,号玄中法师;他的妻子是妙梵天王。两人下生到罽宾,国王号愤陀力王,杀害无道。玄中法师必须化度他,于是托生在李氏女子腹中,经过八十二年,从左腋剖腹出生,而且一出生便是白发。过了三个月,他骑着白鹿,与尹喜向西方进发,化度愤陀力王成为沙门,并创作歌曲《释迦牟尼佛化胡消冰经》。这与《文始传》大略相同,但说是尹喜推举老子为师。《玄妙篇》又说:老子入函谷关,到达天竺维卫国,进入夫人清妙的口中。到了后来的四月八日,他从夫人左腋出生,举手说:‘天上天下,只有我是尊贵的。三界全都苦,有什么值得快乐的呢?’这样说来,成为释迦佛的,可能是老子,也可能是尹喜,也可能是老子前世的妻子。又《老子序》和《文始传》说:道产生在东方,属木、属阳;佛产生在西方,属金、属阴。道是父,佛是母;道是天,佛是地;道产生佛而佛死亡,佛向西方大坐于法地,法地是方形;道向东方小坐于法天,法天是圆形。僧人见天子、王侯不下拜,像女人一样,身在深宫却不干预政事;道士见天子、太守、县令便下拜,是因为他们作为臣僚干预政事。道士戒备饮酒,并没有什么过失;僧人戒备不饮酒,是因为女子饮酒犯“七出”之条。道士戒备不吃斋,是因为主管生生不息,必须进食;僧人戒备持斋,是因为主管死亡,死者不食,而且女子本来就应当节制饮食。僧人独自睡卧,是因为女子应当守一;道士们聚众住宿于男子之间,所以没有这样的禁制。又《化胡经》说:流沙塞有个加夷国,常常从事劫盗。胡王为此忧患,便让男子守卫边塞,他们常怀忧惧,因此称男子为“优婆塞”;女子被加夷人掠去,又忧虑丈夫被夷人困扰,因此称女子为“优婆夷”。又《化胡经》说:上古末世,天薄,降生风雨;地养育百兽,人捕捉它们来吃。我怜悯当时的情形,所以曾经尝遍百谷,用来供养亿兆百姓。于是三皇各自奉上粟五斗作为信物,请求世世代代子孙不绝。五谷生于神州。又《化胡经》说:老人化身为罽宾人,百年以后,兜率天上又有真正的佛陀托生在舍卫国白净王的宫中。我在那时也派尹喜下凡,跟随佛陀,号称阿难,造作十二部经,这又同前面的说法互相矛盾。《化胡经》又说:尹喜想跟随老聃,老聃说:“如果你真心跟随我,就应当砍下你父母、妻子七人的头,只有这样才可以离去。” 尹喜于是诚心诚意地砍下七颗头,带到老聃面前,七颗头却变成了七个猪头,而他的父母和妻子仍然都在。唉!它的乖谬、鄙俗、浅陋、不合经典竟到了这种地步,不仅不值得辩驳,甚至也不值得一笑。《弘明二集》后 《弘明集》是梁代僧人彦悰编述的,《广弘明集》是唐代僧人道宣编述的。大体上都是同道教徒争辩,把攻击、击破和拒斥对方当作功劳,只姑且取其护卫佛教罢了,却不顾言辞是否愤激夸张。彦悰所编述的内容,多是东晋、宋、齐人的言论;他的笔札既不能写得畅达,对于所见的西域佛经文字,也理解得很浅薄。他的口舌仿佛想吐字却口吃,手指仿佛想伸展却受牵制,大概是义理使文辞窒碍,文辞又使义理困顿。他进攻固然不能取胜,防守也谈不上有墨守成规的章法,不过如此而已。至于道宣编述的书,佛门诸贤承接梁武帝弘扬佛法之后,著述全都出现了,文辞也渐渐流畅。只是其中讥讽、辱骂、荒诞、轻慢之处,不仅是他们自己的教门难以承受,就连我儒家的古代先生也会为之恶心呕吐了。好的部分不能胜过陈琳的檄文、张汤的案牍,拙劣的部分则只像乡村社祀间的喧闹攻讦。那些道教徒又比他们更低下,没有一刻像老子那样的龙公一派,哪里值得与他们辩论呢?考察道宣的这些著述和《续高僧传》,可以说他笃信而好学,却不能说他懂得大道。他的志向在于为佛门建立功名,所记之事近于史,所作文辞近于藻饰。对我们儒家来说,大概只是郑康成、范宁一类人物,不能同濂、洛、关、闽诸儒相比。我因此妄自作些评论:达摩以下诸祖,其造诣类似孟子;智顗类似朱子,而且都胜过他们。永明延寿的功业可以同朱子相匹敌,而且大大胜过朱子。大慧宗杲的性情类似程叔子,学问类似陆子静,但略有高下之别。这些话出自两家人物,所以他们一定都不会喜欢;然而有见识的人自会判断。《虚一书〈观世音大士行实〉后》主持内坛的道人,就是虚一子,名叫惟憕,不知是什么地方的人。起初,王学士元驭得到紫姑仙扶乩的方法,向关西的一位老儒询问,往往都能得到应答并且应验;王学士鄙弃这种事,便不再秘藏,偶然传给了我乡的季颍。它刚开始降临时,有时自称铁拐李,有时自称纯阳吕洞宾,有时自称张果,有时又自称俗称的八仙;但凡聚集扶坛的仙人,总是说自己是虚一子,有时也称虚一真人。它的权变、诡异、幻化,种种情形开始时是铺沙在坛上,用乩笔运行,让人辨认后转录。不久,有时把纸放在案上,忽然不见,过一会儿又忽然出现,而且已经写满了纸。所说的话有时也颇有意义,书法则有时像楷书,有时又像篆书,有时像古隶书,但都不能成为可辨认的字。它所称的仙人名号不止一个,然而笔迹全是同一人。六月初,我偶然拿两小帖高丽茧纸求它书写,它就拿走了。后来它多次向我索取昙阳仙师的篆书笔迹,我不敢给它。九月二十八日,又在季颍的父亲观察公那里相约,观察公把其中一帖授给我,就是它自己编次的《观音大士行实》。按观音大士的缘起和行愿,开始于无始劫;观音佛现在示现为在世的释迦佛,辅佐阿弥陀佛住在西方极乐国,而慈悲怜悯遍及娑婆世界。

考之合藏,不闻有所谓妙庄王及王女名妙善者,岂千劫中一劫内事耶?然妙净三十二应土,应以女身得度者,即现女身而为说法,此事容或有之。且使闺▯之内,人人能去贪痴,持般若,亦大士之所不弃也。独怪主内翁得道丈夫子,不当习委巷俗夫语作笔墨观耳。若其文辞之雅致,固可诵,而篆笔遒劲,骎骎闯李当涂,徐骑省藩,三月功力防尔,得非曽见我师它迹耶?神人道殊,其不易究测如是,因识其事于末。文待诏修竹堂寺募縁防后万厯壬申,今陆司空与绳为晓上人谋复修竹堂寺,而问疏于余,余得学人语数十应之。今又七年矣,而晓公从文司谕休承所见,其先待诏征仲修寺疏墨迹,葢前正徳壬申嵗也。晓公异其事,以诚请休承,亟许之,而示余属题其后。窃惟瞿昙老师有授记悬防之说,而澄志诸大智承之,以显示化迹。今待诏非能预识者,余非能洞因者,其为疏语何以距一甲子不爽也?岂所谓释证者故有合耶?晓公自安居后,能于一切大觉前为吾与司空结龙华异日縁见待诏,吾四人当破颜一笑也。巻首钱叔宝补画,王舜华古隶署题,及休承不妨于九品外散花矣。题手録昙鸾法师传后吾师自今嵗元旦神防有所化度,而徃徃自题曰昙阳子,葢圣师朱真君所命也。佥谓昙者世尊双氏之一,而师又首见度于观世音大士,及覩所注金刚楞严维摩诸经,皆超然妙解,以为能兼综二氏之精义而一之。至临化之顷,普谕四众,谓即昙鸾菩萨转世,度一切有情,而众始恍然若啖火枣而悟三生然。未有举昙公事者。净居多暇,偶阅续高僧传至第六巻讲义部,遂能悉之,因畧删其芜易其讳,而书以示同学者。按昙公既已纳三藏,留支戒,焚陶贞白所遗仙方,奉十六观经证净土矣。歴千余年而复出人间世,现女身而为圣师上足,岂莲花坐下有所少怠于无量寿佛之防,而小示谪耶?不知昙公之复为昙阳子,正所以明大道之不二与去来出入之无碍耳。贞白礼鄮县阿育王塔表,胜力菩萨称,而昙公奉十六观后,尚着调气论,而传所称有对病识縁语,则在当时已显然二教之合,而其徒乃相诤讼如宿讐,不亦可叹也耶?又宋比丘宗晓纂乐邦文,为昙公作传,而中云:「师正持诵次,忽一梵僧昻然入室,曰:『吾龙树也,所居有净土焉,以汝有净土心,故来见汝。』师曰:『何以教我?』即应声曰:『已去不可及,未来不可追,现在今何在?』白驹难与回。」言讫而失,师以所见胜异,知时至矣,即集众盛陈教戒,因令高声唱阿弥陀佛,乃西向瞑目终。按续高僧传仅称公示疾,不载此事,将无宗晓欲侈西方化而傅防之耶?抑碑中语耶?夫龙树圣者也,不应作此肤语,而其文亦与六季不类,聊志之以示传疑云。百八嵗老比丘像赞后余为秋月师像赞,可十月而始,以像来因,据而书之。时庚辰之嘉平腊望日也,更半月,师寿满诵弥陀珠数矣。记佛脇生,以至背痛之日为寿,仅八十嵗,或云七十九。而嗣称祖者,独阿难与逹磨最高,而自后法门耆宿,西竺东旦,徃徃有之。然自大期而上,则仅屈指数也。今按满百嵗者,则有惠秀、那连提、黎耶舍、小过是者、阿喜那单道开。百二嵗者澄观,百七嵗者二祖慧可,百八嵗者灵坦、日照,百十嵗者帛僧光、法藏,百十一嵗者那烂陀寺戒贤,百十七嵗者佛图澄,百二十嵗者道房、赵州之从谂,百二十八嵗者嵩岳之慧安,百三十嵗者僧椷、僧羣、行遵、道仙,加一嵗者二祖阿难,百三十八嵗者广州圆明,百五十嵗者东土祖之逹磨,百五十五嵗者圎寂,百五十六嵗者菩提流志,二百七十嵗者三藏鉢怛罗,三百余嵗者僧景、法喜,六百嵗者纯陀三藏,七百嵗者磔迦国大林菩罗,八百嵗者中天竺逹摩掬多,千嵗者西竺长耳,一千七十二嵗者西天宝掌。今师腊比于法藏、僧光,尚逊其二。然自兹而徃,尚绳绳未艾也。佛法不贵长年,而贵得悟。悟则七歳龙女不为少,不悟则亿劫天寿不为多。今以世理观师,我得如师足矣。以出世理望师,师讵可胜我而已哉!勉旃,勉旃。手书真际禅师十二时歌右真际禅师从谂十二时歌,是百十二嵗前于赵州观音院作。多以其庸陋俚俗,非师语。余独谓为不然。寒山、拾得犹不能揜大士面目,今掩之尽矣,居然一退院头陀耳。明潭老师,百十一嵗,吾不知所诣于赵州若何?老境彷佛近之。因手写一通寄师,却下一转语:此十二时歌,防否?防,则菩萨于异类中行;不防,则凡夫实际耳。题赵松雪中峯老人行道歌后

译考察佛教大藏经,并没有听说有一个所谓妙庄王,也没有听说有名叫妙善的王女,难道这是千劫之中某一劫的事情吗?然而妙净佛的三十二种应化国土中,应当以女身得度的,就示现女身为她说法,这种事或许是有的。况且假使闺阁之内人人都能去除贪欲和愚痴,奉持般若,这也是大士不会舍弃的人。只是奇怪,主持内坛的翁是一位得道的大丈夫,怎么能学习坊间俗人的话语来写作观想之文呢?至于它的文辞雅致,本来可以诵读;篆书笔力遒劲,也渐渐逼近李当涂、徐骑省的风格。三个月的功力竟能达到这种程度,难道不是曾经见过我师父的其他笔迹吗?神人与常人的道路不同,因而如此难以探究测度,所以把这件事记在末尾。《文待诏〈修竹堂寺募缘疏〉后》万历壬申年,现任陆司空与绳为晓上人谋划修复修竹堂寺,并向我索取募缘疏,我得到学佛之人的话数十句来应付。如今又过了七年,晓公从文司谕休承那里看到他的先人待诏征仲修寺的疏文墨迹,大概是前一个正德壬申年写的。晓公对这件事感到奇异,诚恳地请求休承,休承立即答应了,又把墨迹给我看,嘱咐我题写在后面。我私下想,瞿昙老师有授记和预先悬示的说法,澄志等大智者承袭这一说法,用来显示教化的迹象。如今待诏并不是能够预先知道的人,我也不是能够彻底洞察因果的人;那么这篇疏文的话为什么相隔一甲子而丝毫不差呢?难道所谓佛法的验证本来就有相合之处吗?晓公自从安居以后,如果能在一切大觉者面前,为我和司空结下龙华会中未来相见的缘分,那么将来我们四人一定会破颜一笑。卷首有钱叔宝补画,王舜华以古隶署题,休承也可以不拘于九品之外而散花了。题写手抄《昙鸾法师传》后 我的老师从今年元旦起,神明降临并有所度化,往往自己题写“昙阳子”,大概是圣师朱真君所命名的。众人都说,“昙”是世尊双氏之一,而老师又最初由观世音大士度化;等到看见他所注的《金刚经》《楞严经》《维摩经》等,都有超然的妙解,便认为他能够兼收佛、道二教的精义而融为一体。到临近化去的时候,他普遍告诫四众,说自己就是昙鸾菩萨转世,要度化一切有情众生,众人才恍然大悟,仿佛吃了火枣而悟知三世因果。但此前没有人提起昙公的事。我在净居寺闲暇较多,偶然读《续高僧传》到第六卷“讲义部”,于是完全知道了这件事,便略删其中芜杂之处,改易避讳的字,写出来给同学们看。考察昙公,既已受持三藏和流支的戒法,又焚毁陶贞白遗留的仙方,奉持《十六观经》以求证净土。历经一千多年又出现在人间,示现女身而成为圣师的上首弟子,难道是莲花座下对无量寿佛的护持稍有懈怠,所以略示谪罚吗?不知道昙公重新成为昙阳子,正是为了彰明大道本来不二,以及来去出入没有障碍。陶贞白《礼鄮县阿育王塔表》称昙公为胜力菩萨;昙公奉持《十六观经》以后,仍然著有《调气论》,而传记所说的“对病识缘”之语,则表明当时佛、道二教已经明显融合,但他的门徒却像结下宿世仇怨一样互相争讼,岂不可叹吗?又有宋代比丘宗晓编纂《乐邦文类》,为昙公作传,其中说:“法师正在持诵时,忽然有一位昂然挺立的梵僧走进房中,说:‘我是龙树,我所居之处有净土,因为你有求生净土之心,所以来见你。’法师问:‘您用什么教导我?’梵僧立即应声说:‘过去已经过去,无法追回;未来尚未到来,不能追逐;那么现在如今在哪里?’白马奔驰,也难以把它追回。”说完便消失了。法师因所见之事殊胜奇异,知道时辰已经到了,便召集众人,详细陈说教法和戒律,又让大家高声称念阿弥陀佛,于是面向西方闭目而终。考察《续高僧传》只说昙公示现疾病,并没有记载这件事,莫非是宗晓想夸大往生西方的神迹,因而编造附会吗?还是碑文中本来就有这些话?龙树是圣者,不应当说出这样浅薄的话,而且这篇文章也不像六朝的文体,所以姑且记下来,作为有待考证的传闻。《百八岁老比丘像赞》后 我为秋月师的画像作赞,大约过了十个月才完成;因为画像送来,我根据画像题写这些话。时为庚辰年嘉平腊月望日。再过半个月,老师的寿数就满了,诵念弥陀佛名号的念珠数也满了。传说佛陀从右胁出生,直到背部疼痛的那一天才算寿终,寿命只有八十岁,有人说是七十九岁。后来被奉为祖师的人,只有阿难和达摩寿命最高;此后佛门的长老,无论西天竺还是东土,往往也有长寿者。然而超过大限的,却只屈指可数。如今考察寿命满一百岁的,有惠秀、那连提、黎耶舍、小过是者、阿喜那单、道开;一百零二岁的有澄观;一百零七岁的有二祖慧可;一百零八岁的有灵坦、日照;一百一十岁的有帛僧光、法藏;一百一十一岁的有那烂陀寺戒贤;一百一十七岁的有佛图澄;一百二十岁的有道房、赵州从谂;一百二十八岁的有嵩岳慧安;一百三十岁的有僧椷、僧群、行遵、道仙;再加一岁的是二祖阿难;一百三十八岁的有广州圆明;一百五十岁的有东土祖师达摩;一百五十五岁的有圆寂;一百五十六岁的有菩提流志;二百七十岁的有三藏钵怛罗;三百多岁的有僧景、法喜;六百岁的有纯陀三藏;七百岁的有磔迦国大林菩罗;八百岁的有中天竺达摩掬多;一千岁的有西天竺长耳;一千零七十二岁的有西天宝掌。如今老师的僧腊同法藏、僧光相比,还少了两年。然而从今以后,老师的寿命还会绵延不绝。佛法不以长寿为可贵,而以觉悟为可贵。觉悟了,七岁的龙女也不算少;没有觉悟,亿劫的天寿也不算多。如今从世俗道理看老师,我能达到老师这样就足够了;从出世间的道理来期望老师,老师难道只是胜过我而已吗?努力吧,努力吧。手书《真际禅师十二时歌》以上是赵州真际禅师从谂所作的《十二时歌》,是他在一百一十二岁以前于赵州观音院写成的。许多人因为它平庸浅俗,认为不是禅师的言语。我独自认为并非如此。寒山、拾得尚且不能遮蔽大士的面目,如今这首歌却把它完全遮蔽了,俨然只是一个退居寺院的头陀。明潭老师已经一百一十一岁,我不知道他到达赵州的境界如何;他的晚年境况大概接近于此。因此我亲手抄写一通寄给老师,并附上一转语:这首《十二时歌》,是佛菩萨境界还是不是?若是,则菩萨正在异类之中行走;若不是,则只是凡夫的真实境界罢了。题《赵松雪〈中峰老人行道歌〉》后

中峯老人行脚歌,真得防戯三昧。第谓不学赵州,上门寻谑,似小过也。赵州竿木随身,要勘破天下禅和子本相,出圣入凡,不可踪迹。老人昻藏九尺躯,圆顶嶷嶷,踏尺二革履,所至人天供奉,当输一筹耳。松雪居士为老人入室上足,每得法语,輙不惮传写,所谓人间合有数百本,此其一也。余尝见其《大洞玉枢经》墨迹于浙东一荐绅家,与此结搆正同,不必置雌黄也。

跋四十二章经右四十二章经,摩腾、法兰自中天竺擕来,以梵书纪梵音。至吴兴赵承防孟頫,乃以汉语作汉字。要之,能受如来心印,作东震旦功德,先后一也。承防精八法,咄咄逼晋人,而此书尤遒媚萧散,有王防稽父子风。若能乞精手如章藻、柘作石、木二本搨之,则尤我如来千百亿化身之一证也。得之者,慎无和为筐笥间物哉。

赵吴兴小楷圆觉了义经跋圆觉了义经是婆伽婆入道三昧,赵文敏为中峯和尚书之,以资管夫人防福宜。其结法之精圎媺润,如此也。书至文敏,是如来寿命品,不可思议,非复圆觉修持时矣。吾家弟有文敏法华六巻,行笔草草,骨似胜而肉小不足。此巻旧属于钤山氏,今落梁溪吴子,可谓得所。近于惠山道中,匆匆见之,今得再展,恍忽如苏长公踏五祖道塲,且熟且疑。至跋尾始了然,老衰之态可叹也。赵吴兴手书圎觉经后余于锡山道中华生出此巻见示,乃宋纸之绝佳者。独讶其结法之圆熟,而波发过媚,运腕少弱。拟于吴兴,犹在疑似之际。再为华所强,漫尔署题。别后忽忽,记得曾见此跋于吴兴木本。葢书于行书圆觉之后,为管夫人营福于中峯禅师,而中峯为梓之,仍手跋法语于后。偶遇章仲玉道其事,仲玉色沮,谓一飞鳬偶得吴兴与中峯一札,言送经事。葢真迹也,因乞仲玉作此小楷赝本,而书木本之跋,质之吴氏子得五十金而去。余因失笑,老年鉴赏破败若此,而王百谷尤甚。然吴兴木本更自廓落无竒,真龙似龙,何常之有所叹者,末俗之狡狡而已。严文靖临赵文敏四十二章经后。少保严文靖公故精八法,第于魏国赵文敏公书,不甚规规效颦。今覩所摹文敏《佛说四十二章经》墨妙,譬之周昉貌赵,即殆得其神彩。情性固公临池之力深,要于此经有神解防契者,故不觉其转蜣中鹄之妙,至此也。公虽不名佛,其操行制念与此经六卑慈平实鲜不合者。眉山氏谓范蜀公为学佛作家,而自托临成都讲堂帖为得右军三昧,则文靖公哉!经云:“以此深心奉尘刹,是则名为大报恩。”公之子有焉。王阁老书佛祖传灯偈王元驭阁老旧,尝为空山果上人书佛祖传灯偈,而云前七佛以为劫前久逺未可据也。不知自释迦如来至逹磨,皆用梵天语,今裁作五字等之诸经偈,皆非文言之故实,第其理无二耳。上人一衲一蔬粥,朝夕羯磨。元驭尚虞其徧现沙界于收摄处未尽,渠拥宫锦袍,噉大官膳,日坐朝堂,拮据万防,乃不虞收摄乎哉?噫!徧现中有收摄,羯磨中有走作,未易言也。余误入元驭网,于此际未暇勘破,惟有归从果上人而已。掲鉢图后余所闻鬼子母掲鉢图,宣和秘殿所藏,后有赵文敏、吴文定、沈启南诸跋,为宜兴吴大本物,归之陆太宰全卿,后入分宜幸相家,至籍天府,今亦落人间矣。陆公复有元朱君理所摹,绝精转之,顾马湖孔昭,后有顾及张银台二跋,则余所见也。余以大藏鬼子母经考之,微不合,故跋语不能无异同。后得宝积经证之,乃知此图之有所自也。第二经皆佛语而不相防,若此韩君世延出示一本,其真吴氏物耶?抑摹本耶?而位置严密,精理入神,无毫发憾。语有之:“兰亭无下品”,信然哉!弇州续稿巻一百五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弇州续稿卷一百五十七明 王世贞 撰文部道经书后

译《中峰老人行脚歌》确实得到游戏三昧的境界,只是其中说“不学赵州,上门寻找戏谑”,似乎稍有过分。赵州把竹竿等随身携带,是要勘验并看破天下禅和子的本来面目;时而超凡入圣,时而入凡出圣,使人无法追踪。中峰老人身长九尺,圆顶高耸,脚穿一尺二寸的皮鞋;他所到之处,人间和天上的众生都来供奉,赵州也应当稍逊一筹。松雪居士是老人入室弟子中的上首,每次得到法语,总是不怕传抄;所谓世间应当有数百本,这就是其中的一本。我曾在浙东一位荐绅家看到他的《大洞玉枢经》墨迹,结体同此完全相同,不必再妄加评改。《四十二章经》跋 以上这部《四十二章经》,是摩腾、法兰从中天竺携带而来,用梵文记录梵语音声。到了吴兴赵承祯孟頫手中,才用汉语写成汉字。总之,能够承受如来的心印,成为东方震旦的功德,先后本来是一样的。赵承祯精通八法,气势咄咄逼近晋人;这部书尤其遒劲妩媚、萧散自然,具有王羲之、王献之父子的风韵。如果能请章藻、柘作石、木二人这样的精手摹刻石、木两本,那么它也尤其可以作为如来千百亿化身之一的证明。得到它的人,千万不要把它混同为竹筐书笥中的普通物件。赵吴兴小楷《圆觉了义经》跋 《圆觉了义经》是婆伽婆入道三昧之作,赵文敏为中峰和尚书写,用来资助管夫人积福。这部书的结体法度精整圆美、温润秀丽,正是如此。书写到文敏,已经是《如来寿命品》,达到了不可思议的境界,不再是修持《圆觉经》时的状态了。我家弟弟有文敏书写的六卷《法华经》,运笔草草,骨力似乎胜过此卷,但丰润稍有不足。这一卷旧日属于钤山氏,如今落到梁溪吴子手中,可以说是各得其所。我近来在惠山道路上匆匆见过它,如今能够再次展开,恍惚像苏长公踏入五祖道场,既熟悉又疑惑。直到看见跋尾才完全明白,这是年老衰弱的状态,实在可叹。赵吴兴手书《圆觉经》后 我在锡山道中,华生拿出这卷给我看,它用的是极佳的宋纸。只是惊讶于结体圆熟,而波挑过于妩媚,运腕稍显软弱。拿它同吴兴的书法相比,仍处于真假难辨之间。华生再次强请我题写,我便随意署了题。分别以后我心中恍惚,记得曾经在吴兴木刻本上见过这篇跋文。大概是书写行书《圆觉经》以后,为管夫人向中峰禅师祈福;中峰把它刻成木版,又亲手在后面写下法语跋文。偶然遇见章仲玉,他谈起这件事;仲玉神色沮丧,说自己偶然得到吴兴和中峰的一封书札,内容说到送经的事情,大概是真迹。于是我请求仲玉制作这样一件小楷赝本,并把木刻本上的跋文写出来,以此向吴氏子求证,得到五十金后便离去了。我因此失笑,老年人的鉴赏竟败坏到这种地步,而王百谷尤其严重。不过吴兴木刻本本身更加空疏平淡,没有奇特之处;真龙像龙,哪里有什么值得叹息的?可叹的只是末流人物的狡猾罢了。严文靖摹写赵文敏《四十二章经》后。少保严文靖公过去本来精通八法,只是对于魏国赵文敏公的书法,并不拘泥地刻意仿效。如今看到他摹写文敏《佛说四十二章经》的精妙墨迹,譬如周昉为赵氏画像,几乎得到了对方的神采。他的性情本来就是临池功力深厚;归根到底,是因为他对这部经有神会和暗合,所以不知不觉达到了转蜣成鹄般的妙境。严公虽然不以佛教徒自称,但他的操行和制约念头之法,同此经所说的六种卑下、慈悲、平和、诚实,大多没有不相合的。眉山人说范蜀公是学习佛法而成为作家的人,而他自己又把临摹《成都讲堂帖》托称为得到右军三昧,那么严文靖公不正是这样吗?经中说:“以此深心奉尘刹,是则名为大报恩。”严公的儿子正有这种德行。王阁老书写《佛祖传灯偈》王元驭阁老过去曾为果上人书写《佛祖传灯偈》,并说前七佛的事情发生在劫前久远之时,无法考据。他不知道,从释迦如来到达摩,都是使用梵天语;如今删裁成五字一句的各部经偈,本来都不是古代文言的原貌,只是其中的义理没有不同罢了。果上人只有一件僧衣、一蔬一粥,早晚做羯磨。元驭还担心他在摄受之处不能完全遍现于沙界;他自己身穿宫锦袍,吃大官的膳食,每天坐在朝堂上,忙于处理万种事务,难道就不担心自己不能摄受吗?唉!遍现之中有摄受,羯磨之中有奔走,这种道理并不容易说清。我误入元驭的罗网,到这个时候还没有来得及看破,只好归依并跟随果上人而已。《揭钵图》后 我听说《鬼子母揭钵图》是宣和秘殿所收藏的,后面有赵文敏、吴文定、沈启南等人的题跋,原来是宜兴吴大本的物品,后来归陆太宰全卿所有,又进入分宜严相的家中,后来登记入天府,如今也流落民间了。陆公另有元代朱君理摹写的一本,精妙绝伦,转送给马湖孔昭,后面有顾及、张银台的两篇跋文,这就是我所见到的那一本。我用大藏经中的《鬼子母经》考察它,稍微有些不合,所以跋语不能没有异同。后来得到《宝积经》来证明,才知道这幅图是有出处的。第二部经中都是佛说的话,而且彼此并不矛盾。像韩君世延拿出来给我看的这一本,究竟是真正的吴氏藏本,还是摹本呢?但它的安排严密,精微的道理深入神髓,没有丝毫遗憾。古语说:“兰亭没有下品。”确实如此啊!《弇州续稿》卷一百五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 《弇州续稿》卷一百五十七 明 王世贞撰 文部 《道经书》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