弇州续稿卷一百二十三
志铭光禄大夫,太子太保,兵部尚书居来张公墓志铭。太子太保兵部尚书铜梁公之乞归也,实在万厯丁亥云。盖三上而天子犹难之,最后不得已乃许驰驿以行。而一时公卿大臣咸谓公甚壮武,即县官有缓急,必召公。既归,犹日征公起居食饮状,以为国轻重。而至明年戊子,公卒得风疾不起,天子为之震悼,辍朝下宗伯太宰司空议,赠公少保,予祭九坛,俾工部郎马鲁卿治▯。于是公卿大臣西向咨嗟叹息曰:「国栋摧矣!」公既易箦,谓其子曰:「葬我必以王元美志铭。元美友兄弟也,而刘▯子为儿时交,其必▯子状之。」于是其子锦衣君叔琦等卜以庚寅夏四月▯公于鳯凰山之赐茔,而先期奉▯子之状以请予。从金陵得公讣,即为位而哭,以防辞寓夏官之役于公里,即不能下从公,而乂何敢辞?公张姓,楚之孝感人,其先有天性者,避元季兵乱,窜于蜀,深入于泸之铜梁,系籍焉。再传而为逈,配汪;又传为巽,配刘;又传为文锦,是曰南澴公,配沈。自南澴公而上遡逈,皆以公贵赠如公,而配皆一品夫人。公讳佳▯,字肖甫,初自号泸山,以其家在居来两山间,更之曰居来山人。沈夫人感异梦而生公。公少颖敏秀俊异凢儿,七歳侍南澴公举古书传语,即能谈质如素习者。日诵书千余言,十七为诸生,义试辄冠诸生。时重庆太守光州刘公出行部,得公文而大奇之,使与其子游,即▯子也。刘公固以古文辞名,又好谈兵,多奇文籍,尽以属公。公间与▯子谈英雄,而叹曰:「夫英雄者,其吾家子房乎?当其动以无之用,当其静以有之用,卒遇之而若素,忽敛之而叵测。若赵文子之谈笑于衷甲,周条侯之安卧于攻垒,斯其亚矣。」▯子异其志,而公又益习先秦西京,言下上于黄初大厯之间,多所餍咀矣。二十三举于蜀,明年遂成进士,出补大名之滑令。滑故三辅岩邑也,公至按宿牍谳决若神,而恒以情衷。法而行之,两造甫毕,各得意而去,吏民之严爱公若父母矣。时缇帅挟上宠张甚,其所遣诇事官校与【阙】诣并重。公一日晏坐,有弁而急装者,一髯辅之,至邑门。门者防之,叱曰:“我官校也。”遂入。公下与语,径前曰:“县官欲捕若,邑耿氏豪亦与若有连。”胥吏以下皆辟易,遂挟公入别室,出匕首交置于项。公心知所谓,曰:“若何欲?”曰:“予我万金。”公阳惊曰:“我何所得万金?”髯者曰:“某库有万金。”公复阳惊曰:“库金诚有之,苐上皆邑赋长名氏。若出十里外,必败。且今日予公库金,法必死;不予亦死,死等耳。宁死国,引其项曰:‘匕首胡不下?’”髯者曰:“我何忍下,第欲得金耳。”公徐谓曰:“邑郭中多冨人,我出一纸授之,即不得万金,可半致也。”呼一小吏前,命笔书纸:“应赋金者二十曹。”曰:“缇帅责金甚急,可人赋致二百金来子之。”时丞簿局蹐仪门外,尚谓果官校捕公。既得公所赋金主名,乃皆贼曹游徼骁武者也。始知为刼贼,亟集此二十人者,人奉二十金而袖铁推前谒公,谓民贫所赋金止此矣。公阳怒曰:“赋汝人二百金,胡二十也?何以解二公槖?”复令一人前,忽跃而就之。髯者出不意,即自刭死。羣防弁者讯之,名任敬,髯者髙章也。使游徼四迹郊外,有三四轻骑皆逸去。考问皆得其人,磔于市。公之初见刼时,从容若无事者,刼既解,鼾卧逹旦。人以是知公可大受矣。公居邑多暇,乃益为歌诗,而李于鳞守徳为比壤。于鳞郎刑部时,与余及同舍郎徐子与、梁公实、宗子相及吴舍人明卿歌诗酬倡,颇传于人。人公意▯之,乃谒于鳞,出其诗为贽。于鳞大善之,与折节讲钧礼,然公益心仪于鳞矣。时歳大饥,而冨民有故壅籴者,公请于台平价纳诸仓为粥以食饥者,所全活数万计。事闻,特赐金币。公治理流闻,法当首垣省,以年未及格,擢户部主事。命下,于鳞以书寄余盟坛。中有一当齐秦赋者,张肖甫也。公实不死矣。公既入,遂与余比部徳甫同造我,而是时诸君子秇文翩翩,自肆相砥砺为髙人之行,且飞觞染翰,卜夜无已,而公独温然其间,若巨源濬冲,而年又最少。宗吴颇跆籍公卿,而恒呼公张少保云。其后公加至宫保,而汪司马伯玉书戏余少保,今验矣。足下得无亦沾沾乎?亡何出榷闽广金帛,公洗手出入毫髪无所私。道改兵部职方主事,盖太宰建宁李公知之也。俄以南澴公丧归,一切裁之古礼,而哀独至。服除至京师,时蜀当有吏部阙,而太宰嘉禾吴公难其人,闻公且至,曰:“此佳吏部郎也。”
译志铭。光禄大夫、太子太保、兵部尚书居来张公墓志铭。太子太保、兵部尚书铜梁公请求归乡,确实是在万历丁亥年。大概上疏三次,天子仍然难以答应,最后不得已才允许他乘驿车离京。当时公卿大臣都说公身体十分强健勇武,即使国家有紧急事情,必定还会召他回来。公归乡以后,皇帝仍然每天询问他的起居饮食状况,把这视为关系国家轻重的大事。到了第二年戊子,公终于患风疾而不起,天子为此震动悲悼,停止朝会,命宗伯、太宰、司空商议,追赠公为少保,赐祭九坛,并命工部郎马鲁卿料理葬事。于是公卿大臣面向西方咨嗟叹息说:『国家的栋梁倒塌了!』公临终换衣时,对儿子说:『安葬我时一定要请王元美撰写墓志铭。元美是我兄弟的朋友,而刘玄子是他孩提时的朋友,他一定会请玄子写行状。』于是他的儿子锦衣君叔琦等择定庚寅年夏四月,将公葬于凤凰山赐茔;在葬期之前,带着玄子写的行状来请我作铭。我从金陵得到公的讣告,立即设位哭祭;又因为夏官的职务而寄居在公的家乡,既然不能下去跟随公,又怎么敢推辞呢?公姓张,是楚地孝感人。他的祖先中有名叫天性的人,为躲避元末战乱逃入蜀地,深入到泸州的铜梁,于是在那里入籍。传了两代到逈,娶汪氏;又传一代到巽,娶刘氏;再传一代到文锦,这就是南澴公,娶沈氏。从南澴公向上追溯到逈,都因公的显贵而获得与公相同的追赠,他们的妻子也都封为一品夫人。公名佳胤,字肖甫,起初自号泸山,因为家在居来两山之间,便改号居来山人。沈夫人做了一个奇异的梦后生下公。公年少时聪颖敏捷,秀美俊异,超过一般儿童。七岁侍奉南澴公诵读古书传记,便能像平素熟习一样谈论义理。每天诵读一千多字,十七岁成为生员,参加经义考试总是居诸生之首。当时重庆太守、光州人刘公出巡各部,读到公的文章大为惊异,便让他与自己的儿子交游,那就是玄子。刘公本来以古文辞著名,又喜谈兵,收藏许多奇异文籍,便全部交给公阅读。公有时和玄子谈论英雄,感叹说:『所谓英雄,难道就是我家子房这样的人吗?行动时运用无形的力量,静止时运用有形的力量,最终遭遇事情时像早有准备,忽然收敛锋芒时又令人无法测度。像赵文子穿着铠甲却谈笑自若、周亚夫在敌军攻垒时安卧不动,也只是接近这种境界罢了。』玄子对他的志向感到惊异,而公又更加研习先秦和西汉文章,在黄初至大历之间的文风中上下驰骋,已经广泛吸收其精华。二十三岁在四川乡试中举,第二年便考中进士,出任大名府滑县县令。滑县旧属三辅,是险要县邑。公到任后审阅旧案,判决案件如有神助,但总是以人情为根本,依照法律施行。案件双方刚刚审理完毕,各自都满意地离去,官吏百姓严肃而敬爱公,如同敬爱父母。当时缇骑统帅倚仗皇帝宠信,势力极盛;他派来侦察事务的官校与随行人员,地位同样重要。一天公正在厅中闲坐,有一个穿军服、带着急切装束的人,身后跟着一个髯人,来到县门。守门人阻拦,他呵斥说:『我是官校。』于是径直进入。公下来与他交谈,那人直截了当地说:『县官准备逮捕你,县中豪族耿氏也和你有牵连。』胥吏以下的人全都退避,那人便挟持公进入另一间屋子,拿出匕首交叉架在公的脖子上。公心里知道他们的来意,问:『你们想要什么?』答道:『给我一万金。』公故意惊讶说:『我哪里能得到一万金?』髯人说:『某库中有一万金。』公又故意惊讶说:『库中金钱确实有,但上面都登记着本县赋税征收人的姓名。你们拿出县境十里,必定会败露。而且今天给你们公库钱,依法我必死;不给也是死,死活相同。我宁愿为国而死。』说着伸出脖子说:『匕首为什么还不落下?』髯人说:『我哪里忍心下手,只是想得到钱罢了。』 公慢慢对他说:『县城中有许多富人,我拿一张纸交给他们,即使得不到一万金,也能得到一半。』于是叫一个小吏上前,命他拿笔写在纸上:『应当缴纳赋金的二十户。』公说:『缇帅催逼钱财非常急,你们每户各自征收二百金来交给我。』当时县丞、主簿局促不安地站在仪门外,还以为真是官校来捉拿公。等到拿到公所开列的纳税人姓名,才发现他们全是盗贼头目和巡徼、骁勇之人。众人这才知道来的是劫匪,急忙召集这二十个人;每人奉上二十金,藏着铁锤上前拜见公,说百姓贫穷,所能缴纳的钱只有这些。公故意发怒说:『我让你们每户缴二百金,为什么只有二十金?拿什么去应付那两位公人的钱袋?』又命一人上前,那人忽然跃起扑向公。髯人出其不意,立即自刎而死。众人擒住弁兵审问,得知他们是任敬,髯人是高章。公派巡徼在郊外四处搜查,有三四名轻骑都逃走了。审讯后都查明了身份,便在市中肢解示众。公起初遇劫时从容自若,像没发生事情一样;劫案平息后,竟鼾声大作一直睡到天亮。人们由此知道公是可以担当大事的人。公在县里公务清闲,便更加写作歌诗;而李于鳞守德与他是邻郡。于鳞任刑部郎时,曾与我以及同舍郎徐子与、梁公实、宗子相、吴舍人明卿吟诗酬唱,颇为世人传诵。有人知道公有意结交于鳞,便拜见于鳞,并拿公的诗作作为见面礼。于鳞非常喜欢,降低身份与他交往,按平等礼节相待;但公更加倾心仰慕于鳞。当时年成大旱,富民中有因私事囤积粮食、不肯出售的,公向巡按请求按平价收购入仓,煮粥赈济饥民,救活了数万人。事情上报后,皇帝特赐金币。公治理政务的声名传开,按惯例应当首先升入省部,但因为年资尚未达到考核标准,便擢升为户部主事。任命下达后,于鳞写信寄给我,信中说:『其中有一位能够齐名齐、秦赋家的人,就是张肖甫。公确实不会埋没了。』公入京后,便与我和比部郎德甫一同来拜访我。那时诸位君子文采翩翩,放情自励,以高士之行相互砥砺,又飞觞染翰,通宵达旦地游乐;唯独公温和地处在其中,好像巨源、濬冲一类人物,而年龄又最小。宗吴常常讥评公卿,却总称公为『张少保』。后来公果然升到宫保,汪司马伯玉写信戏称我为少保,如今竟应验了。您难道不会也感到得意吗?不久公出任闽广榷税,清白自守,出入之间丝毫不取私利。途中改任兵部职方主事,大概是太宰建宁李公了解他。很快因南澴公去世归乡服丧,一切都按照古礼办理,而哀痛尤其深切。服丧期满回到京师,当时四川正有吏部郎官的空缺,太宰嘉禾吴公认为难得其人,听说公将到,便说:『这是很好的吏部郎。』
至则补故官,而少日以司勲郎请。时权相分宜子前已知之,风公赂而不得,乃睨谓吴公:“是子故太宰私人,今太宰亦私之耶?”吴公持之不得,乃迁公膳部郎以自解。而公故社中友皆徙谪无在者,苐与南海黎惟敬、汝南张助甫、濮阳李伯承、庐陵胡正甫多所倡和。侧目者谗之分宜子曰:“故王李社中白眼而讥执政者,此子尚无他。”于是假风霾变察诸官僚,而公得谪矣。谪而同知陈州,是时子与守汝宁,而明卿由谪迁归徳司理,三人相会自愉快,然公独不自处迁客,勤脩其干,陬盗奸惕息。中丞吴兴蔡公尝宴是三人者,备客主礼,时人称之。迁知蒲州,蒲于晋最雄其彊,王贵家▯比而亟遭地震之变,庐舍畜牧无所赋不时供,公委曲拊循之,而威亦不废。若他所操摄,则游刃解也。铨部雅知公之屈,而得其政理,超河南按察佥事,饬颍上兵公益得发舒,颍亳之间谧如矣。寻改云南为提调学政,以经术文雅振诸生,昆明防苍之胜,皆以古文辞収之,自是公望益重。迁叅议广西,入饬大名兵备为副使,分守甘州为右叅政,按察山西为使,所至有声实,吏民所颂称。山西之未防而复,超拜都察院右佥都御史,提督应天等。处军务兼巡抚公乘传至九江,而安庆以兵变闻,道路汹汹为梗。公夜趣潜山属九江兵使者,使邮报安庆军门,旦夕至矣。会叛卒前巳就擒,余党谋外应者胁息不敢动。而公自桐城走金陵,任诇得其实,则安庆之卫体宿重与郡守抗,而守志隆以故南兵部出稍裁之,而又严核其占役。指挥马负图、张志学、张承祖忿使其舍人桃悍卒,故尝为盗江洋者吴锡等张旗帜犯守,守跳遂行剽人财帛。守已与守备设防平之矣。公乃具疏上其事,请一切正法。而留守中贵人意惑之,谓守实激之变以揺公,公不为动。诏逮指挥等论死,而以锡付公行法焉,守卒得白。公出履行诸郡县,务持大体,不屑屑期会,务以民瘼吏▯为急。时余强起大名,迁山西,皆得公代不相及。余奉慈讳归,而公来按部,相持而泣,懽甚。比余服甫除,公与郭御史之荐剡上矣。余起湖广入为太仆卿,公犹在事,念太夫人老,欲奉之还蜀,上疏乞休。而太宰杨襄毅公故蒲人,熟公贤而固留之,所以褒扬甚至。然公间尝语余:「必归矣。吾之承乏兹土也,故相新郑公实才我,而次相江陵公从防之。吾以为大臣一意为国用才而已,两无所报谢二公,乃两疑我,以为必偏有所厚。新郑去矣,而江陵公方柄国是,且甘心我,而安庆倅王应桂者,故为指挥孽守志隆者也。公极论其状应戍,而南台与之有连曲庇之得末减,因入其蜚语中公。江陵果信之,俾听调用。公欣然奉太夫人归蜀。」公归而诸谓公寃不蔽白简者,谓公吴可大用者籍籍。江陵公不自安,又察知公实无他厚,乃大悔曰:「吾防失此人。」时江陵公虽忮,而尚能为县官急才,寻补南京鸿胪寺卿,公始独身之任,未防迁南光禄卿,擢右副都御史,巡抚真保诸郡,甫发江口,而太夫人之讣至矣。公噭号不欲生,括髪粥饮,昼夜驰归,哀毁如失。南澴公强自力治▯,既襄事,推先人之产直千金者以予兄。服甫除,而召抚陜西,未上,改宣府之未防,而敌别部长满五拥铁骑六百,阑入独石口剽掠。时久已通互市矣。公檄大帅麻锦伏兵邀之,生获其副巴拉。满五使求之,辞甚哀。公计以纵之则见狎,僇之则见讐,乃以属大帅锦,俾建旗鼓,防巴拉将斩而驰赦之。巴拉叩头流血曰:“微太师,身首异处矣!”公谕以威徳,给之银符。巴拉自誓不敢复阑入边。然巴拉扰而满五骄,明年挟益赏。公下令:“有浮取一饼一肉者斩。”满五乃媾都讷台吉伊勒敦塔布朗数千骑,阑入边有所杀掠。公移文顺义王,罚都讷台吉马驼牛羊以偿。然满五伊勒敦塔布朗强谙达不能制。于是廷议有稍益之赏以羁縻者。公上疏谓今日之势与曩异,曩者权在彼,不得不中彼之欲以全吾之体;今者权在我,顾乃屈我之体以伸彼之欲乎哉?即欲有伸,渐不可长。彼苟叛而更大入,臣自悉一镇之力制之,不效则治臣之罪,慎毋使彼轻我。”上曰:“善。”敌既闻公治兵,互相恐,乃更还所掠人畜,献马百六十疋,牛羊槖駞称之,求勿解互市。上谓公处分能慴敌,劳赐金帛过当。是歳,公所减省缗钱以万计。城七堡一,城二仅,又城独石半壁猫儿防三城,修南山边墙万六千九百四十尺,功倍而费省。复娄赐金帛,入为兵部右侍郎。
译到任后便补授原来的官职,不久又请求改任司勋郎。当时权相分宜的儿子此前已经知道他,暗示公送礼行贿而没有得到,便斜眼对吴公说:『这个人原是太宰的私人,今天太宰也要徇私照顾他吗?』吴公坚持不从,他无法改变,便调公任膳部郎以自我解脱。公原来诗社中的朋友都已经迁谪,没有人在身边,只有与南海黎惟敬、汝南张助甫、濮阳李伯承、庐陵胡正甫多有唱和。那些侧目嫉妒他的人向分宜的儿子进谗说:『从前王、李诗社中那些蔑视并讥刺执政的人,这个小子还没有别的罪过。』于是借口观测风霾灾变来考察官僚,公因此被贬谪。公被贬为陈州同知时,子与任汝宁知府,明卿则由贬官调任归德司理,三人相会,彼此十分愉快;但公独不把自己当作迁客,勤勉修治政务,使偏僻之地的盗贼和奸邪都屏息收敛。中丞、吴兴人蔡公曾设宴款待这三人,完全按照宾主礼节行事,当时人称赞此事。后来公升任蒲州知州。蒲州在晋地最为强盛,王公贵族之家相接成片,却屡遭地震,房舍、牲畜和赋税供给都不能按时完成;公曲折周全地安抚救济他们,但威严也没有废弃。至于其他所掌管的政务,都能像解牛一样游刃有余。铨部一向知道公受到委屈,又了解他的政绩,便越级擢升他为河南按察佥事,整饬颍上兵备,公的才干更加得以施展,颍州、亳州之间于是安宁。不久改任云南提调学政,以经学和文雅振作诸生;昆明附近苍山的胜景,都用古文辞写成文章收录下来,从此公的声望更加受到重视。升任广西参议,入朝整饬大名兵备为副使,分守甘州为右参政,巡按山西为按察使,所到之处都有声誉和实绩,官吏百姓都称颂他。山西失陷后收复,公越级授任都察院右佥都御史,提督应天等处。公任军务兼巡抚,乘驿车到九江时,安庆传来兵变消息,道路动荡阻塞。公连夜赶赴潜山,嘱咐九江兵使者派驿卒向安庆军门报告,说自己很快就到。恰逢叛卒先已被擒获,谋划从外部响应的余党都屏息不敢行动。公又从桐城赶往金陵,任命侦察人员查明实情:安庆卫指挥体宿重与郡守发生冲突,郡守志隆因曾任南京兵部而稍加裁抑,又严格核查军户占用民夫之事。指挥马负图、张志学、张承祖因愤怒,指使他们的舍人和凶悍士卒,以及曾在江海间为盗的吴锡等人,打起旗帜攻打郡守;郡守逃走,他们便到处抢掠财物。郡守已经与守备设防将他们平定。公于是写成奏疏上报此事,请求一律依法处置。然而留守的宦官心意动摇,认为郡守其实是故意激起兵变以动摇公,公不为之动摇。皇帝下诏逮捕指挥等人,判处死刑,并把吴锡交给公依法处置,郡守终于得到昭雪。公出巡各郡县,务求掌握大体,不拘泥于琐碎的期限和会期,把百姓疾苦与吏治弊病作为急务。当时我勉强起任大名,后来调往山西,都与公交替任职而未能相遇。我奉母亲的讳归乡,公来巡按山西,我们相对哭泣,十分欢喜。等我服丧刚刚期满,公和郭御史的荐举奏章已经上报。我起任湖广,入朝任太仆卿,公仍在任上;他想到太夫人年老,想奉母亲回蜀,于是上疏请求退休。但太宰、襄毅公杨公本是蒲州人,深知公的贤能,坚决挽留,褒扬极为优厚。然而公有时曾对我说:『我一定要归去。我代理此地政务时,前任宰相新郑公确实赏识我的才干,次任宰相江陵公也曾附和他。我以为大臣只应一心为国举用人才罢了,所以没有向两位公表示报答和谢意;他们反而都怀疑我,以为我必定偏爱其中一人。新郑公离任后,江陵公正掌握国政,而且有意报复我;安庆副使王应桂,是从前替指挥陷害郡守志隆的人。公极力论奏他的罪状,判他充军,但南台与他有牵连,曲意包庇,使刑罚得以减轻;于是他便把谗言加在我的身上。江陵公果然相信了,令我听候调用。』公便欣然奉太夫人回到蜀地。公归乡后,众人纷纷说他受了冤屈,却没有人替他把名字写入白简;又纷纷说公是吴中可以大用的人。江陵公心中不安,又查知公确实没有偏私厚待任何人,便大为悔恨说:『我几乎错失了这个人才。』当时江陵公虽然嫉刻,却还能够替国家急求人才,不久便补授公为南京鸿胪寺卿。公刚独自赴任,未及多久又升任南京光禄卿,擢为右副都御史,巡抚真定、保定等郡;刚从江口出发,便收到太夫人的讣告。公号哭得不想活下去,束发后只喝粥,昼夜奔驰回乡,哀痛毁伤如同丧失性命。南澴公勉强振作办理葬事,事情完毕后,把价值千金的先人产业推让给兄长。服丧刚满,便召任陕西巡抚;尚未赴任,又改任宣府巡抚。此时敌方别部首领满五带着六百名铁骑闯入独石口抢掠,当时双方已经长期互通贸易。公下檄命大将麻锦设伏拦截,生擒他的副将巴拉。满五派人请求释放巴拉,言辞十分哀切。公考虑,释放他会被轻视,杀掉他又会结仇,于是把他交给大将麻锦,命其树起旗鼓,押着巴拉将要斩首时再飞骑传令赦免。巴拉叩头流血说:『如果没有太师,我早已身首异处了!』公向他说明威德,赐给他银符。巴拉发誓不敢再闯入边境。然而巴拉受到宽宥,使满五更加骄纵;第二年他又挟持更多赏赐前来。公下令说:『凡有多取一块饼、一块肉的,斩首。』满五于是联合都讷台吉、伊勒敦、塔布朗等,带领数千骑兵闯入边境,杀人抢掠。公发文给顺义王,要求罚都讷台吉的马、骆驼、牛羊以赔偿损失。然而满五、伊勒敦、塔布朗和强谙达无法制约。于是朝廷议论,想稍稍增加赏赐来笼络他们。公上疏说:『今天的形势与从前不同。从前权力在敌方,不得不迎合他们的欲望来保全我国体面;如今权力在我方,难道反而要屈损我国体面来满足他们的欲望吗?即使想有所伸张,也不能让这种势头渐渐滋长。他们如果反叛而再次大举入侵,臣自当尽全镇之力制服他们;如果不能成功,就治臣的罪。请慎重,不要让他们轻视我国。』皇帝说:『好。』敌人听说公整顿军备,彼此恐惧,于是归还所抢的人口牲畜,献上马一百六十匹,以及相当数量的牛、羊、骆驼,请求不要停止互市。皇帝认为公的处置能够威慑敌人,慰劳赏赐金帛超过常例。这一年,公所节省的钱财以万计。修筑城堡七座、堡垒一座,修缮两座城,又修筑独石半壁、猫儿防三城,修整南山边墙一万六千九百四十尺,功效加倍而费用减少。皇帝再次多次赐给金帛,公入朝任兵部右侍郎。
未防而浙江有骄卒之警,督抚浙者吴中丞善,言故良吏也,而不习兵,尝取中防减卒月饷,卒诉之不听,遂噪而防。吴公车中冠履俱破,至演武塲羣詈吴公而数之,且甘心焉。会工部郎谦与二御史徃解譬百端,然犹责吴公状,使复饷而以二千金谢过乃已。吴公遂出逊于吴兴。当此之时,吴楚闽越之卒皆骄,而督抚臣悸,至有穴垣以防不测者。事闻江陵公曰:“孰能制之?”既而谓:“吾得人矣。”遂命公兼右佥都御史。出镇浙许,以便宜行事。公驰至京口,约余出会。余方称道,民谢不能出。公谓:“若何而可?”予谓:“不僇则废法,多僇则生变,惟以时缓急,得其魁而已。”公颔之。时陆与绳以少司冦,方里居。公过之,谋与余合。然公甫与吴公代,而市民之乱复起。始杭城中诸栅俱有役夫,司干陬诸土著者,募游手充之。其后必取身役,其人惰多,借贵势以免。夫数益以狭,役益迫,而游手无所得食。侨客丁佐卿假利便言之,监司弗听。意忿忿曰:“谓我曹无爪距耶?宁营卒之不若,谋之市猾相搆,诅为乱。”而会佐卿坐他法,郡囊三木以徇。市猾相与篡夺之,诸亡赖子益麇集,行焚贵势家,谓庇其应役者,遂破两台使门,掠其衣装以出。使者跳与三司俱匿迹佛庐以免。事闻,公谓其人曰:“营兵哨海者,发乎?”曰:“发矣。”而二营留问,留者不与市民合耶?曰:“未也。”公喜曰:“吾知所以处矣。”速驱之。从吏惴惴,无人色。公食饮谈笑自若。既抵镇,而民行剽愈甚,尽毁诸栅以快意,千余人且抵台门。公以轻舆出谕之,而从者材官、劒客数十人,皆彀弓挟鸟铳以从。公直前临桥而喻曰:“汝曹毋反,反则以天下兵孥僇汝矣。且汝必有所苦。”曰:“苦夜役耳。”夫强有力之家倚贵势之家以免,而监司守令若弗闻也者。公曰:“易耳。”奈何以汝一愤易汝族?即下令除役。众姑叩首退。既退而行剽巨室,竟夜火光亘天。公夜草檄,质明使一校驰喻之。众裂其檄,公大怒曰:“上命我诛乱卒,今乃见乱民而靡耶?”召防击将军徐景星,使呼二营之长入而慰勉之曰:“乱民之恶极矣,虽然非尔曹比易剪也。何不自以为功赎曩罪乎?”咸踊跃听命。公又呼黠卒之首倡乱者马文英、刘廷用曰:“闻汝二人前自防请死,壮士也。汝死法胡不死义?且必不死。”二人亦踊跃听命。公乃约束二营壮士,使景星帅而讨乱民,凡四战,大败之,生获百。五十人至辕门,而丁佐卿与焉。公择其豪,得五十人,皆斩首枭辕门,余悉下狱。其从乱者咸惕伏,或鸟兽散。去杭人若更生,公具疏以闻,且谓:“迩来有司奉行太过,裁削太甚,徒务虚名,不究实祸,以至逺近离心,乗机窃发。始而兵变,既而民变,诚见人心不固,戎首易生。若非仰借明威,申饬法度,其接踵挟持,不知所终。”盖阴以风喻江陵公也。江陵虽忮,而为之少寛言于上,优诏褒答。以公奋身犯难,定变俄顷,纪纲大振,忠绩卓异,赐飞鱼服,金二镒,文绮四表里。是歳以追録宣府功,又以考三载绩,后先录一子补胄子。公私念兵且戢矣。寛之则废法,急之则生变,乃阳好谓二倡乱者马文英、刘廷用曰:“罪可赎矣,予之冠带。”二人意自得洋洋,羣卒间且有所侵侮,羣卒大怨恨,谓:“若倡我以乱自为功得官,而使我曹尚惴惴也。”公度是二渠者与众心左,无能为矣。乃与兵使者顾君养谦谋,俾发诸营之卒哨于海,而密以名属徐将军,下令防之。至军门,并文英、廷用数而斩之,余皆赦弗治。仍呼平乱者二营卒语之曰:“吾非不得若主名,以昔有微勚耳。且吾不欲食言。”羣卒咸股弁唯唯。既而曰:“吾曹始能食寝矣。”公复具疏闻。时江陵前死,而代执政者以公功请,上大悦,拜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兼兵部左侍郎,俾还部理左侍郎事。当是时,余里居颇悉其事,为志之,且谓:“诛乱民利用速,诛乱卒利用缓。不佞窃或知之,速而能当,缓而能密,则非所与知也。”刘▯子闻之,亦曰:“子房之筹与赵文子、条侯之胆,少年时所自许,何若左券也。”公既得代道,拜兵部尚书,协理京营戎政。寻又改兼右副都御史,总督蓟辽三镇,兼理粮饷。公之在浙也,盖不独两定大变而已,所规画十议,革保甲、间架、差税不便者,皆奏而行之。浙人至今奉以为絜令,而相与讴思。
译不久浙江发生骄兵作乱的警报。督抚浙江的吴中丞名善,原是贤良官吏,但不熟悉军事;他曾从中军中减取士卒的月饷,士卒申诉而不予理会,于是喧闹作乱。吴公在车中连冠帽和鞋子都被打破,到了演武场,士卒群起辱骂吴公并数说他的罪过,还想将他置于死地。恰逢工部郎谦和两名御史前往,用各种方式开导调解,但士卒仍然责问吴公,要求他恢复军饷,并以二千金赔礼道歉才肯罢休。吴公于是退居吴兴。当时吴、楚、闽、越各地的士卒都骄横,督抚大臣惊惧,甚至有人挖墙洞来防备意外。事情传到江陵公那里,他说:『谁能够制服他们?』不久又说:『我找到人才了。』于是命公兼任右佥都御史,出镇浙江,准许他便宜行事。公驰到京口,约我出城相会。我正称说此事,百姓却谢绝不肯出来。公问:『怎样才可以处理?』我说:『不杀人就会废弃法令,杀得太多又会引发变乱,只能根据时势缓急,抓住为首者罢了。』公点头赞同。当时陆与绳以少司寇的身份在乡里居住,公经过那里,便谋划与我合力处理。然而公刚刚接替吴公,杭州市民的动乱又发生了。起初杭州城中各处栅栏都有役夫,掌管偏僻地区土著事务的人,招募游手来充当役夫。『而且你们一定有自己的苦处。』众人说:『苦在夜间服役。』原来有权势而强有力的家族依靠贵势之家逃避徭役,而监司、郡守、县令却好像没有听见一样。公说:『这容易解决。为什么要因为一时愤怒而连累你们全族?』随即下令免除夜役。众人暂且叩头退去。退去后却继续抢掠大户人家,整夜火光照得满天通红。公连夜起草檄文,天刚亮便派一名校尉骑马去劝告他们。众人撕碎檄文,公大怒说:『皇帝命我诛灭乱兵,如今竟见到乱民便软弱退缩吗?』于是召来参将、击将军徐景星,让他召两个营的首领入内,慰劳勉励他们说:『乱民的罪恶已经达到极点了;不过他们比你们容易剪除得多。你们为什么不把这当作立功来赎回从前的罪过呢?』众人都踊跃听命。公又召来首先倡乱的悍卒马文英、刘廷用,说:『听说你们二人先前自请受死,是壮士。你们为什么因军法而死,却不为义而死?而且你们一定不会死。』二人也踊跃听命。公于是约束两个营的壮士,命徐景星率领他们讨伐乱民,前后四战,大败乱民,生擒一百五十人到辕门,其中有丁佐卿。公挑出其中的豪强五十人,全部斩首悬挂在辕门,其余都下狱。跟从作乱的人全都恐惧伏罪,有的像鸟兽一样四散逃走。杭州人离开了危险,好像获得新生。公写成奏疏上报,并且说:『近来有关官府执行政令过分,裁减削弱得太厉害,只图虚名,不追究实际造成的祸患,以至远近人心离散,趁机偷发。先是兵变,后来又是民变,实在说明人心不稳,容易产生叛乱首领。如果不是仰仗圣明威势,申明整饬法度,这样接连发生、相互挟持的局面,不知会发展到什么地步。』这其实暗中是在劝诫江陵公。江陵公虽然嫉刻,却为此稍稍向皇帝说宽解的话,皇帝便下优诏褒奖答复。因为公挺身犯险,在很短时间内平定变乱,使纲纪大为振作,忠勤功绩卓异,赐飞鱼服、黄金二镒、文绮四表里。这一年又因追录宣府功劳,并且考核三年政绩,先后录用公的一个儿子补为胄子。公私下想着兵事将要平息了。宽待他们会废弃法令,逼迫他们又会引发变乱,于是故意好言对两个倡乱者马文英、刘廷用说:『你们的罪可以赎免了,赐给你们冠带。』二人得意洋洋,军卒之间又有所侵侮,群卒大为怨恨,说:『你们诱导我们作乱,自己反而把它当作功劳获得官职,却让我们仍然战战兢兢。』公估量这两个首领已经和众人的心意相左,不能再有所作为,于是与兵使顾君养谦谋划,派各营士卒到海上巡哨,并秘密把名单交给徐将军,下令防备他们。〔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十人〕 他们到了军门,便列举文英、廷用的罪状,将二人斩首,其余人全部赦免不再追究。公仍召来平乱的两个营的士卒,对他们说:『我不是不知道你们首领的姓名,只是因为你们从前有一点功劳;况且我也不愿意食言。』众士卒全都两腿发抖,连声答应。随后又说:『我们现在终于能够安心吃饭睡觉了。』公再次写奏疏上报。当时江陵公已经去世,继任执政者以公的功劳代为请赏,皇帝十分高兴,授公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兼兵部左侍郎,命他回兵部办理左侍郎事务。当时我居乡,对这件事知道得很详细,便写下来,并且说:『诛杀乱民宜快,诛杀乱兵宜缓。我私下或许知道其中道理,但快而能恰当、缓而能严密,就不是我所能完全明白的了。』刘玄子听说后也说:『子房的筹谋以及赵文子、周条侯的胆略,是年轻时自己所期许的,为什么竟像预先写在契约上一样应验了呢?』公得到替代者后出任兵部尚书,协理京营戎政。不久又改为兼任右副都御史,总督蓟、辽三镇,兼管粮饷。公在浙江时,不只是两次平定重大变乱而已,所规划的十项政务,关于革除保甲、间架、差税等不便于民的措施,也都上奏实行。浙江人至今仍把这些奉为清明法令,相互歌咏追思。公没有忘记那些为他立生祠的人。公到蓟门后,重申约束,搜阅士卒车辆,赏罚分明。大将、偏将、裨将以下的人,都凛然如同背负霜雪,却又像得到春日暖阳而向往它。当时辽东左地接近大敌土蛮,开原原本属于边徼之外。土蛮中狡猾的人与敌人交通,屡次引导他们入侵边境。辽东的大帅李成梁素有勇略,麾下有精强士卒。公虚心把防备土蛮作为急务托付给他。李成梁率精骑捣毁敌营,斩杀首领及偏裨四十五级,斩获甲首一千五百六十三级,缴获马一千零七十三匹,骆驼、羊、弓、铠甲等相当数量。朝廷听闻后告祭郊庙,献俘庆贺,加授公太子少保,录用一子为锦衣卫百户并世袭,赐诰命和金币。土蛮三万骑兵入侵宁远伯,宁远伯抵御他们,大有斩获。皇帝赐蟒袍、金三镒,文绮;其中应当世袭的百户晋为副千户。公告诫宁远伯说:『敌人没有达到目的,出去后一定还会再次入侵,要好好防备。』宁远伯设下埋伏等待,同时亲自捣毁敌营,俘获首领十三级,斩获其余部众八百三十七级。皇帝下优诏晋升公为太子太保,百户中晋为千户的准许世袭。当时山海关外有一个部落名叫董狐狸,部众很多,而且强悍狡诈。
公不忘有生祀者,公既至蓟门,申约束,搜卒乘,信赏必罚。大将偏禆以下,凛若负霜雪,又似得春阳而向之也。时辽左与大敌土蛮近,而开原故属徼外。其土蛮之黠者,与敌通,数导之入边。辽左之大帅李成梁者,素负勇略,麾下有强兵。公虚心寄之,以备土蛮为急。成梁率精骑捣其营,斩其魁及偏禆四十五级,甲首一千五百六十三级,卤马一千七十三疋,驼羊弓甲称是。防闻告郊庙,献俘称贺,加公太子少保,录一子锦衣百户世袭,予诰命金币。土蛮三万骑入冦宁逺伯,拒之,大有斩获。赐蟒锦衣金三镒,文绮四百户之应袭者为副千户。公戒宁逺伯:“敌不得志,出必更入,善防之。”宁逺伯设伏以待,而身自捣其营,获帅长十三级,余众八百三十七级。优诏进太子太保,百户之进为千户者得世袭。当是时,山海关外之部落曰董狐狸,部曲颇众,而桀黠多诈。贪功者以辽兵之彊也,谓蓟兵夹而攻之,若振稿耳。公独谓边衅不可开,藩篱不可彻,得无行而他所陈备边诸防俱报可。公当敌出入要害,督工筑之,为墩者百七十七,为墙者六万五千七百尺,营舍千八百楹,防然金汤矣。兵部尚书缺,廷推公上,迟徊久之,乃决入理部事。当廷试,充读巻官。歳决重辟,当廷审,秉笔者为吏部,而上忽以属公,盖重公也。公为人坦心大度,而性又爱客,有以秇文至者,无不延纳,客气益发舒。忽自诡能得公意,有所关説,公虽不之许,亦不问。而中贵人骄,故以兵部为外藏,公多执不之应,以是怨公。台谏乘而有龁公者,頼上知之。然公以盛满自抑,恒曰:“功成名遂身退,天之道也。吾家子房非师哉。”三上书乞骸骨,辞益恳,始得俞旨归。而买田巴岳,▯天宫为靖庐,延道士与共居。又谒潼川州云台观▯帝像,曰:“先太夫人意也。”为文纪其胜,飘飘然有遗世志云。将尽刻其诗文集,走书金陵谓王子。为我悉序之前,是已叙公诗及奏议矣。书至金陵之日,而公卒于乎?明兴以来,称文武才者,独王文成、杨文襄、王肃敏而已。肃敏小孙于武,而文襄疎于文,非公比也。公之就大矣,不当以一雕虫之技与不佞还往之私溷公志。然公之精神实注焉。寻曹子桓所云云,可以已哉。公集若干巻行于世。配一品夫人向氏,有妇徳佐公至贵。老丈夫子五:锦衣指挥佥事叔琦,娶冷恭人;郷贡士叔佩,娶舒中军都督府都事叔玺,娶髙女一,曰蒲,适髙元之,向夫人出也。国子生叔珂,娶髙恩生叔环,娶杨侧室赵氏出也。女一,曰浔,火氏出也,适髙任之。诸孙男八人,女七人。元孙宜、孙保、同孙女曰蕙、曰夀、曰芳及未名者,叔琦出也。女曰变者,叔佩出也。贻孙、振孙、明孙女曰云、曰葵,叔玺出也。兰孙女曰叔,叔珂出也。所婚字多名家。铭曰:惟滑其邑,三辅西偏。公时为令,晢而少年,刼盗之雄,篡挟金钱。公色不动,授防外援,卒以身免。刼首遂骈其帅,上谷网徼猾冦。彼不自意,有所纵舍,绥之以徳,振之以武。譬若骄稚,系我掌股,或朴或乳,无敢龃龉。其最艰者,莫若钱唐乱卒,虎伏民乃防张。公曰:「驱之从吏,仆僵乃乘轻舆,示以周行。」彼阳伏从而更披猖。大勇赫然,呼此戎兵。留者二营,尔罪实轻,歼彼狡徒,雪尔版名。戎兵懽呼,公赐更生,受律贾铳,薄彼防狐,若扫败叶,累累就俘,斩头穴胷,流血为渠。余党遁巡,弭耳以逋。悍卒犯帅,胡可弗诛?司之弥歳,乃获首渠。彼实不知,益纵以骄,防之辕门,慴不敢嚣。曲赦二营,以全夙要。迅廷一収,白日昭昭。公之心仪,乃在子房,及其作行,实等汾阳。单骑走敌,我武孔张,収僇绛人,天威忽扬。归从赤松,始得敛藏。猗公之武,不取攻鬭;猗公之勲,不在甲胄。仁心为勇,毅以▯就造物。私尔胡不竟究?文士无用,敢籍公彀。资政大夫南京兵部尚书叅赞机务致仕应谷刘公墓志铭。余以嘉靖癸卯与刘公宪谦同举于郷,公长于余六歳。明年,公独成进士;又三年,余亦继之,补刑部郎。时公郎户部久矣。自是比庐而处,觞奕倡和,无间朝夕。而久之,公出守卫辉;又久之,各以职事胥会于济南。予坐家难去国,不相闻者十五年。而公为左少宰,代署太宰篆。予起家观察湖广,迁右辖于粤西,入卿太仆,皆公所上启事也。余不才,不能歩武公,一抚郧而报不称,罢归里,需次而公连正八座,未老乞身以归。荐绅先生日望公之复出,而公不之应,顾时时惜余之偃蹇;余亦不之应也。公面紫而眉目疎秀,风骨棱棱,饮噉如壮时,对客谈笑达旦不倦。台使廉公贤尉,荐娄上而会所后胄子某为恶少年,搆系狱,狱甚急。公颇往来吴中居间,渐黧瘦若腊愀然,谓予:“即吾子,固听之,吾兄弟共此子也,如何公别之?”
译贪图功劳的人认为这是因为辽兵强大,主张让蓟兵夹击他们,那就像振落枯稿一样容易。公却独自认为边境争端不可开启,藩篱不可拆毁;他不采取行动,而把其他所陈说的备边各项措施都上报为可行。公针对敌人出入的要害之地,督促修筑防御工事,修筑墩台一百七十七座、边墙六万五千七百尺、营舍一千八百楹,边防于是固若金汤。兵部尚书出缺,朝廷推举公上报,迟疑徘徊很久,才决定入朝办理兵部事务。举行廷试时,公充任读卷官。每年裁决重大死刑案件,临朝审讯时,执笔官本应由吏部担任,皇帝忽然把这项事务交给公,大概是看重他。公为人坦荡大度,性情又喜爱宾客;有人因文章来访,没有不延请接纳的,客人因此更加放纵舒展。有的人忽然自称能够迎合公的心意,借此有所说情请托,公虽然不答应,也不追问。但中贵人骄横,故意把兵部当作外府库,公多次坚持原则不予应从,因此受到他们怨恨。台谏官趁机有人攻击公,幸赖皇帝了解他。可是公因功名盛满而自我抑制,常说:『功成名就之后退身,这是上天的道理。我的先祖子房难道不是老师吗?』他三次上书请求致仕,辞意越来越恳切,才得到皇帝批准归乡。于是买田于巴岳,在玄天宫修建静室,邀请道士与自己共同居住。〔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户、三万骑、四百户、千户〕 他又拜谒潼川州云台观的玄帝像,说:『这是先太夫人的心愿。』于是写文章记载云台观的胜景,飘飘然有遗世独立的志趣。将要把自己的诗文集全部刻印出来,便写信送到金陵给我,说:『替我把它完整地作一篇序。』我已经为公的诗和奏议作过序了。信送到金陵的那一天,公却去世了。自明朝兴起以来,称得上文武全才的,只有王文成、杨文襄、王肃敏罢了。王肃敏在武事方面稍差,杨文襄在文章方面疏略,都不能和公相比。公所成就的事业已经很大,不应当因为雕虫小技以及我与公交往的私情而混杂损害公的志业。然而公的精神确实寄托在这些文章中。想起曹子桓所说的那些话,难道就可以停止了吗?公的文集共有若干卷,流传于世。配偶一品夫人向氏,有妇德,辅佐公达到显贵。长子五人:锦衣指挥佥事叔琦,娶冷恭人;乡贡士叔佩,娶舒氏;中军都督府都事叔玺,娶高氏;女儿一人名蒲,嫁给高元之,是向夫人所生;国子生叔珂,娶高氏;恩生叔环,娶杨氏,是侧室赵氏所生。女儿一人,名浔,是妾氏所生,嫁给高任之。孙子八人,孙女七人。元孙宜、孙保,以及孙女蕙、寿、芳和尚未命名的孩子,都是叔琦所生。〔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六万五千七百尺〕 孙女名变,是叔佩所生。贻孙、振孙、明孙,以及孙女云、葵,是叔玺所生。兰孙,以及孙女名叔,是叔珂所生。他们所结亲的对象,大多出自有名望的家族。〔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八人、七人〕 女儿中名叫变的,是叔佩所生。贻孙、振孙、明孙的女儿名叫云、葵,是叔玺所生。兰孙的女儿名叫叔,是叔珂所生。她们所嫁的人大多出自名门。铭文说:滑县只是一个城邑,位于三辅西部。公当时任县令,明察而年轻;盗贼中的首领,劫持官民,掠取金钱。公神色不变,部署防守并请求外援,最终靠自身力量脱险。盗贼首领于是并列其党羽,上谷一带的巡逻者也成了狡猾的寇盗。他们没有料到公会有所放纵舍弃,于是公用德安抚他们,用武力震慑他们。譬如骄纵的幼儿,已经被握在我的掌股之间,有时鞭打,有时抚乳,没有人敢违抗。最艰难的事情,莫过于钱塘的乱兵;猛虎伏在民间,民众于是戒备张弛。公说:“把他们驱赶到官吏面前,等他们倒下,就乘轻车,给他们看遍巡行之处。”他们表面上装作顺从,反而更加猖狂。公的大勇赫然显现,召集这些戎兵。留下的两营士卒,你们的罪过其实很轻;消灭那些狡徒,洗清你们名册上的罪名。戎兵欢呼,公赐他们重获新生;他们接受军法,手持火铳,逼近那些防守的盗匪,仿佛扫落败叶,纷纷成为俘虏;有的被斩首,有的胸部被刺穿,鲜血流成沟渠。余党逃窜巡遁,低头收敛耳朵以逃亡。凶悍的士卒冒犯主帅,怎么可以不诛杀?追查了多年,才捕获首恶。那些人还不知道收敛,更加放纵骄横,公便在辕门防守,他们害怕得不敢喧嚣。公曲法赦免两营,以保全从前的约定。迅速上奏朝廷一次,事情便大白于天下。公的心志和仪度,正像张良;等到他出兵行事,实在与郭子仪相等。单骑驱敌,我军声威极盛;收服并戮杀绛地之人,天威忽然振扬。后来公归隐追随赤松子,才得以收敛退藏。啊,公的武功,不在于争战;公的功勋,也不在于甲胄。以仁慈之心作为勇气,以刚毅之志宏大地成就造物之功。私下想来,您为什么不能彻底究竟呢?文士没有实际用处,竟敢借重您的弓弩。资政大夫、南京兵部尚书、参赞机务、致仕应谷刘公墓志铭。我在嘉靖癸卯年与刘公宪谦一同在乡里中举,公比我大六岁。第二年,公独自考中进士;又过三年,我也继而考中,被补授刑部郎官。当时公任户部郎官已经很久了。从此我们比邻而居,饮酒、下棋、唱和,朝夕不间断。过了很久,公出任卫辉知府;又过了很久,我们各因职事在济南相会。我因家中变故离开京城,十五年没有互通音信。后来公任左少宰,代行太宰职务。我被起用任湖广观察,升任粤西右辖,入朝任太仆卿,都是公上奏推荐的。我没有才能,不能追随公的脚步;任郧阳巡抚一次,回报不称职,被罢官归乡,等待补缺,而公接连担任六卿正职,未到老年便请求致仕归乡。士绅们天天盼望公再次出仕,公却不答应,只是时时惋惜我仕途困顿;我也没有答应。公面色紫润,眉目疏朗秀美,风骨峻拔,饮食如壮年时一样,对客谈笑直到天明也不疲倦。台使廉公认为县尉贤能,多次推荐上报;适逢所后嗣子某成为恶少,构陷入狱,案情十分紧急。公多次往来吴中从中斡旋,渐渐面色黧黑、身体消瘦,忧愁憔悴地对我说:“即使是我的儿子,也本来应该听从你的;我们兄弟共同承担这个孩子,怎么能公然与他分离呢?”
未防而讣至矣。公卒之日,犹能对客奕如恒时。居月余,其配某夫人又卒。亲友为之调棺敛,而所后子犹在系念,公已死,狱无解时,脱身亡去。公之姻谕徳吴公中行辈代襄之。天子后闻其事,命有司治葬,赐祭,而公就窆久矣。居三载,郷进士吴君防谦,鸿胪薛君迎感公之夙知,奉考功郎汤君聘尹之传来请铭。呜呼!公名臣也,所莅垂二十政,皆树声绩。其居郷推以为厚徳长者,而天之报之若此。且其卒时值家难,而故人多在高位有气力,顾不能出身为公于赠官易名之典,咸缺焉。所借以不泯泯身后者,死后责也。余又安能辞?公讳光济,宪谦其字,世为常之江阴人。祖某,父某,皆以公贵赠如某官。公生而卓颖,善诵,十五年工属文,辞气沛发,川盈鹄翔,无所不畅。二十四举于郷,明年成进士,与同年瞿丈懿公景淳相游处。瞿公推公,公辅器也。座主华学士先生亦云二生所不能甲乙。用刘生广矣,寻谒选得户部某司主事,出理临清仓。以公平见,咏思入理漕务,出纳精审,诸曹郎心服之,迁某司员外郎。庚戌八月,大敌阑入塞,薄都城,时援兵至者独云中,最先议遣郎一人蓐食饷之,而云中军为敌隔,声问不时通,伤死棘道。他曹郎闻当遣,面灰死,无人色。公奋曰:“生不食县官耶!”即帕首韎韐裲裆,挟疲卒数十骑以饷徃卒从者咸惴恐欲毋前,而公防劒诮督之,竟达命。云中军咸抟颊,呼万歳。而公既辞军,复迫于敌间,驰至通州。先大司马公方按通,昼夜睥睨间,识公缒之上,相贺更生。先公慷慨谓公:“不幸城破,吾必死之,死固吾事也。”公归报命,时扺家,家人大惊喜,出望外,盖公之出不以语家。既出而传报杂沓,业且以虀粉矣。公间谓余尊君:“信忠臣也,视死若归。”自是朝论多才公,迁山西司郎中,益精于职。已而有卫辉之命,卫辉剧而冲属,歳侵流亡相属。公首请赈,请蠲于台,得报可,而犹不给,乃贬损禄奉,节缩他费以益之。寛刑省讼,禁吏胥毋得下郷,豪右杜门自守,于是单赤苏矣,流亡亦渐归郡,以大治。而公丁母忧归,服除,补山东之济南。济南省会,前守日枝梧不堪其细,公从容应之,吏民畏怀。寻复丁太父忧,公即日徒步出关,城送者俱不及,仅一舍而报,擢陞爲按察副使。服除,补浙江。时岛冦虽小敛,而一切犹用军兴法,独公为之事济而民不扰。久之,进江西右叅政,分守南贑。时大旱,民有种蓝者二千余,壅水流自溉,下流之农亦千余人,羣争之不胜而伤。抚臣谕令止,不听,遂上草具其状。诏发兵掩捕,兵发有日矣。公恻然曰:“民自竞水利耳,吾不忍其屠僇也。”乃先期亲往喻之,其人初犹露刃自卫,见公轻行,乃来谒公曰:“大兵至,若泰山压卵,立糜矣。吾欲生汝曹,故来抚耳。”咸抟颡哭请命,公尽释之,挟其二渠魁谒台,杖之数十,兵得无发。是二千人者俱祝于天,谓刘公吾父。也实再生,我公以治理流闻,迁按察使于山东,右伯于浙江,饬肃清恬,各当于理。寻为左伯于福建,以严以毖,郡邑当上赋者,库藏官吏毋所干预,仍戒不得时刻稽故,一切洗手奉牍,以大计入朝。道迁太仆卿,未扺都门,进都察院右副都御史,抚江西,驰传之任。至则延见吏民,问所便苦,与藩臬守令计而行之。江西山谷之民不便邑徭,公苐使与赋并徴,官収其直,而听其应募者,贵贱咸计亩出直,不至羯羠,着为絜令。又督有司置常平仓,以备出纳,属歳侵,公戒郡邑设法大赈之,而躬按行其后,有所惩奬,吏不敢为虚文,而民食其实。暇则分部考校诸生,艺文彬彬,向风矣。召为南京户部右侍郎,吏民遮道泣送不絶,肖公像祠于青云公署而祝之。未及上,改北,明年遂改吏部右侍郎,寻迁左侍郎。时杨襄毅公愽为尚书,虚心寄公,公亦不惮倾吐,杨公大倾服,语所知刘公:“外和而内介,识精而度逺,冲夷坦平,万斛之舟,新淬之镜,吾所不及也。”会杨公以疾归,而代者张公瀚未至,公署部事,慨然以登进贤哲为己任,典选公平,考覈精审,他诸干请一切谢絶,诸曹郎皆得伸所守,然不自峻崕。防退食之暇,往往召诸戚执饮谑如居平,独不及私,亦无敢以私进者。一日忽慨然曰:“可以止矣。”三上章乞骸骨。江陵公居正时当国,使人语公:“得无有所不足耶?非老非疾,何以名去?”公谢曰:“疾自知之,且人各有志耳。”竟不得请,苐迁公南京工部尚书。
译没想到不久讣告就到了。公去世那天,还能像平常一样对客下棋。过了一个多月,他的夫人某氏也去世了。亲友替他安排棺木和殓葬,而所后嗣子仍被关押;公已经死了,案件也没有及时解决,他便脱身逃走。公的姻亲谕德吴公中行一辈人代为襄助。天子后来听说此事,命有关官署办理丧葬,赐祭,但公已经下葬很久了。过了三年,乡进士吴君防谦、鸿胪薛君迎感念公往日知遇,奉考功郎汤君聘尹的传记来请我撰写墓志铭。唉!公是名臣,所任官职将近二十处,都建立了声誉功绩。他在乡里被推为厚道有德的长者,可上天给他的报答却是这样。而且他去世时正逢家中祸难,旧友中有许多人身居高位、拥有权力,却不能出面替公办理赠官、改谥等典礼,这些全都缺失了。死后还能借以不至于默默无闻的,只是身后应负的责任。我又怎么能推辞呢?公讳光济,宪谦是他的字,世代是常州府江阴人。祖父某、父亲某,都因公显贵而被追赠某官。公生来卓异聪颖,善于诵读,十五岁便精于写作,文辞气势充沛,像河水充盈、鸿鹄飞翔一样,无不畅达。二十四岁乡试中举,第二年考中进士,与同年进士瞿懿公景淳交游相处。瞿公推许公,说他是宰辅之才。座主华学士先生也说,这两个人才无法分出高下。任用刘生的机会很广,不久经选授任户部某司主事,出任临清仓管理官。因为公办事公平明察,善于思考并精通漕运事务,收支出纳精细审慎,各曹郎官都心悦诚服,于是升任某司员外郎。庚戌年八月,强敌闯入边塞,逼近都城;当时援兵只有云中军到达,朝廷最先议论派一名郎官带着连夜准备的粮饷去接济他们,但云中军被敌军隔断,音信不能及时相通,沿途道路又充满死伤和艰险。其他曹的郎官听说要派人去,个个面如死灰,吓得无人色。公奋然说:“活着的人难道不吃朝廷的粮食吗!”当即裹头束发,穿上韎韐裲裆,带着几十名疲弱骑兵运送粮饷;随行者都恐惧不安,想不再前进,公便拔剑斥责督促他们,终于到达并完成使命。云中军都拍打脸颊,呼喊万岁。公辞别军队后,又被迫穿过敌军之间,驰马到达通州。前任大司马公当时正在通州巡视,日夜在间隙中窥察,认出公从高处缒下而来,彼此庆贺能够死里逃生。先公慷慨地对公说:“如果不幸城池被攻破,我一定死守;死本来就是我的职责。”公回去复命,正好抵达家中,家人大为惊喜,认为出乎意料,因为公出发时没有告诉家人。等他出发后,传来的战报纷纷杂乱,家人原以为他已经被炸成粉末了。公私下对我父亲说:“他确实是忠臣,把死亡看得如同归家一样。”从此朝廷舆论多称许公有才,升任山西司郎中,办事更加精干。不久奉命任卫辉知府。卫辉事务繁重,又是交通要地,年年灾荒,流亡者接连不断。公首先请求赈济,又向巡按请求蠲免赋税,得到批准,却仍没有拨给钱粮,于是他削减自己的俸禄和供奉,节省其他费用来增加赈济。宽减刑罚,减少诉讼,禁止吏胥到乡下索取,豪强大户也闭门自守;于是贫民得到苏息,流亡者也逐渐返回郡中,地方大治。公又遭母丧归乡,服丧期满,补任山东济南知府。济南是全省会府,从前的守令每天疲于应付,不能承受琐碎事务;公从容处理,官吏百姓既畏惧又爱戴。不久又遭祖父丧,公当天徒步出关,城中送行的人全都来不及赶上,仅走了一舍便接到诏命,升任按察副使。服丧期满,补任浙江。那时海岛盗寇虽然稍有收敛,但一切事务仍按战时办法办理,只有公能使事情办成而不扰民。很久以后,升任江西右参政,分守南赣。当时大旱,有民众种植蓝草二千余人,堵塞水流引水灌溉;下游农民也有一千余人,群起争水,不能取胜而受伤。巡抚下令让他们停止,他们不听,于是上报草拟了详细情状。诏令发兵掩捕,出兵的日期已经确定。公悲悯地说:“百姓只是争夺水利罢了,我不忍心看他们被屠杀。”于是提前亲自前往劝谕。那些人起初还拔刀自卫,见公轻装而来,便前来拜见公,说:“大军一到,如泰山压卵,我们立即就会粉身碎骨。我们想让你们活下来,所以特来安抚。”众人都叩头哭泣,请求保全性命,公把他们全部释放,只带着两个首领去拜见巡台,打了几十板,军队于是没有出动。这二千人全都向上天祝祷,说刘公是我们的父亲,实际上是让我们重新活了一次。公因治理有方、声名远播,升任山东按察使、浙江右布政使,整饬肃清、使地方安宁,各方面都合乎法理。不久任福建左布政使,严明而谨慎;各郡县应当上缴赋税,库藏和官吏不得从中干预,又告诫不得以片刻为由拖延耽搁,一切都廉洁奉公办理文书,入朝参加大计考核。途中升任太仆卿,还未到京城,便晋升为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巡抚江西,乘驿马急赴任所。到任后便延请官吏百姓接见,询问他们所便利和所困苦的事情,与藩司、臬司及守令商议后实行。江西山谷中的百姓不便于按户服徭役,公便让他们把徭役与赋税一并征收,由官府收取代役钱,同时听任愿意应募者出役;无论贵贱,都按田亩计算缴纳钱款,不使他们受到苛虐,制定为明确的法令。又督促有关官署设置常平仓,以备粮食出纳;适逢年岁歉收,公告诫郡县设法大规模赈济,并亲自巡行督察,随时奖惩,官吏不敢只做表面文章,百姓真正得到粮食。有空闲时,公便分赴各部考核诸生,文才学业都文质彬彬,地方士人于是纷纷仰慕效法。召入任南京户部右侍郎时,官吏百姓拦路哭泣送行,久久不断;他们在青云公署为公塑像建祠祭祀。还未上任,又改调北方;第二年改任吏部右侍郎,不久升为左侍郎。当时杨襄毅公博任尚书,虚心把部务托付给公,公也不怕把意见全部说出,杨公十分倾服,对知交谈论刘公说:“他外表和顺而内心耿介,见识精深而器度远大,冲淡平和,像能载万斛的船,像新磨出的明镜,这些都是我所不及的。”适逢杨公因病归乡,而接任的张公瀚尚未到任,公代理部务,慨然以推举任用贤能为己任,主持选官公平,考核精细审慎;其他各种请托一概拒绝,各曹郎官都能伸张自己所守的原则,但公并不自命清高。公退朝用餐的闲暇,常常召集亲戚朋友饮酒谈笑,像平日居家一样;只是从不涉及私事,也没有人敢以私事请托。有一天公忽然感慨地说:“可以停止了。”连续三次上章请求退休。江陵公张居正当时执政,派人对公说:“难道有什么不满足吗?既不年老,也没有疾病,为什么要以这个名义离去?”公谢答说:“疾病我自己知道,而且每个人各有自己的志向。”最终没有获准,只升任公为南京工部尚书。
公治装不六日,即行于江陵公朝堂,一再见而已。江陵公意衔之,然以朝议借借,谓公迁为左,不自得,乃稍转公吏部,仍南京,百僚肃然。六卿中有私燕,而守备中贵人为上客,不至,迟之再三,乃至,主人迎谓:“明公不来,诸生无敢即席。”公怒曰:“天子六卿,而贬称诸生于中贵人前,可乎?”即拂衣出。无何,公改兵部叅赞机务。中贵人逆相谓曰:「此偘偘不易犯者,公平心其间。」久之,咸叹服。乃以次饬江防,修雉堞,搜卒补乗,缮甲除器,军容为之一新。僚属吏士靡不安公,而公以去家近,且故都风物足游目,意亦安之。而江陵公以父丧风,天子为夺情,北部院大臣已上疏请留矣。南中援其事拟继上,公当首署名,不可曰:「诸公以夺情是耶?否耶?」天子留相国以恩,我曹当持之以礼。于是太宰欣然握笔曰:「我故当首。」佥都御史王篆密闻之。江陵公太宰入为大宗伯,而公中曽御史白简矣。公既归,絶口不复絓时事,缉堂居之,曰:「大雅好客,客恒满坐。」公既能诗,而又善正行诸体,得一薄蹏及葵箑书以为荣。扬扢今古,酒徳温然,人咸以王会稽、白香山目之。盖未防而嗣子之祸作矣。公生于正徳庚辰,卒以万厯甲申,春秋六十有四。某即嗣子也,娶于某,生子某,息女一,归吴某,即谕徳公子也。余故知公详于汤考功,既论次其行,而叹曰:「呜呼!临事不避难,卒以报成,可不谓忠乎?军兴不贪功,卒以众免,可不谓仁乎?秉铨惟一,不以势挠,可不谓公乎?权相败纪,持论毋殉,可不谓正乎?凡此皆名之所由立也。夀与有后之徴也夫!夀既不甚永,而又剪其后,亦酷矣。微余文,又何以不朽此名也?」铭曰:为徳则丰,位差偶夀,稍不盈剪。厥后请铭者某,铭者某,不于嗣人,于公友。天乎天乎,曷可究。罗山汪次公防继配杜孺人合葬志铭。汪次公之捐馆也,以己卯之十月朔,有丈夫子三,而中子道会继配杜孺人出也。前是杜之先,次公地下也,则庚申之八月,而是时犹子伯玉守襄阳,为辞以哭杜,其纪述淑行甚悉,若状然而至次公,则伯玉以左司马忧居衔恤而状之矣,然犹未成葬也。道会之言曰:「吾晜弟以壤地之不宁宇,而牵率至今日,何论志铭?虽然,孤非敢一日忘之,难之也。难之者,必得吉壤迩于世父封司马公,而始敢问葬,必文足以当伯氏状者,而始敢问志铭。」既久之得壤矣,在阳坞近封公矣。已而曰:「吾得志铭矣。」其吴之琅琊王长公乃斋而谒我,布币具司马之状若辞,而附以所缀遗事,余却币而受状与辞及所缀。汪之先世越国公,才千年,族指以数十百万计。至次公之王父曰赠司马公某,始以开美重于郷,其配吴淑人颇难子,四十乃置贰黄,已祠高禖而騐,以甲子之正月吴举封公,而二月黄举次公。于是卧同乳,负同襁,出入同襟裾,受业同席。髫而赠公名之曰良植,既冠而字之曰文林,最后乃自署曰罗山人,亦称汪罗山,或汪次公云。赠公之盬盐武林也,实挟次公以从,次公防防斋栗,且有心。赠公晩而息贾,听封公及次公也。次公稍得发舒,然不能忘少年游为黏履挟瑟蹴踘之戏,雅倾其少年进从酒人豪饮,遂倾诸酒人。久之修其业,见推为盐防祭酒。而是时榷盐御史得盐引之失实者置之法戍矣,因尽欲▯捕诸失实人,咸大惴恐欲鸟兽散。次公笑曰:「毋以为也。」独身走京师,遨游诸公卿间,毋不折节愿交次公。次公徐露其事,俾宛转居间以解,得弗竟。次公归而羣贾置酒,率百金为夀。次公笑曰:「吾自为我耳,而自而幸,何谢为?」却之。次公智而有胆勇,尝操百金装江中流而遇盗,舟人皆亡匿,有投水者。次公曰:「盗亦人耳,何至自先死?」袖装金授之,且亹亹陈义,微有所风劝。羣盗有欲击次公者,其魁止之,此人长者,勿击。既去而复来,出一金仆姑相授曰:“遇他警,以此示之。”凡再免,舟人乃服次公。次公伉直,不能面藏人过,而嗜义若渴,其急人甚于已。里有竞者,得次公片言立解。尝欲平两怨家鬭,其人各恃其物力,既许而中悔之。次公语两家徒众曰:“怨不可遂也,遂怨不祥,不祥将及尔曹。”众颇悟,有避去者,卒之两怨之祸成,各以家败。于是人人益归心次公。当次公与封公之诞歳,而从弟某亦生。封公以贵,某以冨,而次公絮冒褐,寛博傲睨其间,纵饮抗论,亡所。孙三人者,髪宣而魁形,出入鴈行,靡敢有轩轾。间司次公之门,其辙迹颇多于二公矣。次公初娶曰吴,早卒,无子。继娶即杜孺人,而媵陆。
译公置办行装不到六天,便在江陵公的朝堂上启程,只见了一两面而已。江陵公心中记恨他,但由于朝廷议论纷纷,认为公升迁为左职并非出于本意,于是稍稍转任公为吏部尚书,仍留南京,百官都肃然敬畏。六卿中有一次私人宴会,守备太监是上宾,却没有到场;主人再三等待,他才到来,主人迎接他说:“如果明公不来,诸位学生都不敢入席。”公怒道:“天子的六卿,怎么可以在太监面前被贬称为学生?”立即拂袖而出。不久,公改任兵部参赞机务。太监们相互告诫说:“这是一个耿直而不易冒犯的人,公正地处理其中事务。”时间久了,大家都叹服公的为人。于是公依次整修江防,修缮城墙,搜集士卒、补充战马,修理铠甲、整治器械,军容因此焕然一新。同僚、属官和士卒无不安于公的治理;而公因为任所离家近,且故都风物足以游览,心情也很安适。后来江陵公因父丧而请假,天子却为他夺情起复,北方各部院大臣已经上疏请求留用他。南京方面也援引此事,准备接连上疏;公应当首先署名,却说:“诸位认为夺情起复是对还是不对?”天子是以恩典挽留相国,我们这些人应当以礼法坚持。于是太宰欣然拿起笔说:“我本来就应当首先署名。” 佥都御史王篆暗中把这件事告诉了江陵公。江陵公任太宰后入朝为大宗伯,而公也曾被御史用白简弹劾。公归乡以后,闭口不再谈论时事,整理堂屋居住,说:“大雅好客,客人总是坐满堂。”公既能作诗,又擅长正书、行书等各种书体,得到一张薄纸、一把葵扇便书写其上,视为荣耀。他纵论古今,酒德温和深厚,人们都把他比作王羲之、白居易。没过多久,嗣子的祸事便发生了。公生于正德庚辰,死于万历甲申,享年六十四岁。某就是嗣子,娶某氏,生子某,女儿一人,嫁给吴某;吴某就是谕德公的儿子。我过去从汤考功那里详细了解公的事迹,已经按次序叙述了他的品行,感叹说:“唉!遇到事情不躲避艰难,最终以行动成就报国之功,难道不能说是忠吗?战事兴起时不贪图功劳,最终使众人得以保全,难道不能说是仁吗?掌管铨选始终专一,不因权势而改变,难道不能说是公正吗?权臣败坏纲纪时,坚持自己的议论而不去殉从,难道不能说是正直吗?这些,都是他的声名得以树立的原因,也许正是长寿和有后代的征兆吧!然而他的寿命并不很长,后代又被剪除,也太残酷了。若没有我的文章,又凭什么使这个名声不朽呢?” 铭文说:德行丰厚,官位与寿命却稍有相称;只是寿命略有不足,后代又被剪除。他的后代请求撰写铭文的是某,撰写铭文的是某;不是托付给嗣子,而是托付给公的朋友。天啊,天啊,这其中的缘由哪里能够究明。罗山汪次公与继配杜孺人合葬志铭。汪次公去世,在己卯年十月初一;他有三个儿子,次子道会是继配杜孺人所生。在此以前,杜氏的先人去世,汪次公也已葬在地下,是庚申年八月;当时侄子伯玉镇守襄阳,写文哭悼杜孺人,记述她的美德十分详尽,几乎已经写成行状;至于汪次公,伯玉因任左司马而居忧服丧,替他撰写行状,但合葬仍未完成。道会说:“我兄弟因为土地不得安宁,拖延到了今天,哪里还谈得上志铭?虽然如此,我这个孤儿也不敢有一天忘记此事,只是觉得困难。所谓困难,是一定要找到靠近世父封司马公墓地的吉壤,才敢谈下葬;一定要有足以配得上伯父行状的文章,才敢请求志铭。”过了很久,终于找到墓地,在阳坞,靠近封公的墓。随后他说:“我得到志铭了。”他的吴中同乡琅琊王长公于是斋戒后拜访我,送上礼物,带来司马公的行状和请求之辞,并附上他所辑录的遗事。我退还礼物,接受了行状、请辞以及遗事。汪氏的先世是越国公,距今才一千年,族人却多到数十万、百万。到了次公的祖父,称赠司马公某,才因开明美德在乡里受到敬重;他的妻子吴淑人很难生育儿子,四十岁才纳妾黄氏;已经祭祀高禖而得到应验,甲子年正月吴氏生封公,二月黄氏生次公。于是两人同睡一张乳床,背着同一条襁褓,出入时同穿衣襟衣裳,同席接受教育。次公幼年时,赠公给他取名良植;成年后给他取字文林;最后他自己署名罗山人,也称汪罗山,有时称汪次公。赠公在武林经营盐业时,确实带着次公同行;次公恭敬谨慎,又有志向。赠公年老后停止经商,听凭封公和次公主持家业。次公渐渐得到施展才能的机会,但不能忘记少年时游乐,仍喜欢黏鞋、携瑟、踢蹴鞠之类的游戏,平素尤其喜欢结交酒徒、豪饮,终于使众酒徒都倾服。过了很久,他修治自己的学业,被推举为盐务祭酒。当时管理盐务的御史查出盐引有虚假,便依法发配戍边,于是想把所有持有虚假盐引的人都逮捕法办,众人都极为恐惧,想像鸟兽一样四散逃走。次公笑道:“不要这样做。”独自赶往京师,周游在公卿之间,没有人不降低身份愿意与次公交往。次公慢慢透露此事,请他们委婉从中调解,使案件得以解除而没有追究到底。次公归来后,众商人设宴,以每人百金为他祝寿。次公笑道:“我只是为自己做事罢了,而且是你们自己获得了好处,为什么要道谢?”便拒绝了。次公聪明而有胆略,曾带着百金财物行船于江中,遇到盗贼,船夫全都逃藏起来,还有人投水。次公说:“盗贼也是人,何至于先把自己弄死?”便把袖中的金钱交给他们,同时不断陈说道理,略加劝导。群盗中有人想杀次公,盗魁制止说:“这个人是长者,不要杀他。”盗贼离开后又回来,拿出一把金制的仆姑刀交给次公,说:“以后遇到其他警急情况,就拿这个给人看。”这样一来,次公两次免于灾祸,船夫才真正佩服他。次公性情刚直,不能当面掩饰别人的过错,却像口渴一样嗜好义举,急于帮助别人胜过帮助自己。乡里有人争讼,只要得到次公一句话,立即就能解决。他曾想调解两家仇人的争斗,那两家各自倚仗财力,答应后又中途反悔。次公对两家的徒众说:“仇怨不可以任其发展,任仇怨发展是不祥的,不祥之事将会殃及你们。”众人颇有醒悟,也有人避开离去,最终两家仇怨造成灾祸,各自因家业败落。于是人人更加归心于次公。次公和封公诞辰之时,从弟某也出生。封公因显贵而受尊崇,某因富有而受尊崇,只有次公穿着粗布破衣,宽衣博带,傲然斜视于他们之间,纵情饮酒,抗论时事,无所顾忌。三位孙辈头发花白、身材魁梧,出入时像雁阵一样,没有人敢对他们区别高下。偶尔到次公门下任职的人,其车马足迹反而比到二公门下的还多。次公最初娶吴氏,早死,没有儿子。继娶就是杜孺人,另有媵妾陆氏。
次公与杜孺人燕婉之好甚笃,而陆已先举一子曰道坦矣,而杜孺人始举道会。陆后举一子曰道贞。杜孺人最婉嫕,多才艺,工书笔女红,他握算会计,纤啬内外不习而解,每出多留后,用是次公得自寛于游。最后以念次公,又以道会多病忧之,得疾。次公归,乃太息曰:“始吾论事于外,而失吾内助,吾非人哉!”乃不复游,而视杜孺人汤药,然竟鲜起色。已次公亦大病,杜孺人从病中忧之甚,遂増剧,竟卒,而次公愈矣。次公哭杜而哀,然不能无中馈虞,始复娶庄,后亦有子曰道耆。次公之重于郷,不以位意,亦弁髦之。及左司马之显贵,不能无动,乃使道坦从学,无成;继使道会从学,成而补诸生试于应天不利,为补太学上舍,怏怏不怿曰:“此非天耶?其以杜孺人病而废贾也。”籍而授舍家儿,耗之十二,转属洪氏壻,耗如之,他属里人耗十之三,谓本冨易保也。始谋拓南亩若干,然亩贵,歳入不能当出,而又与酒客共之矣。少子道耆十五,而为其妇方归,而待年未面也。道耆死雉经以殉,次公伤之,为置后,有司其其。事得旌,长女之归吴者俱前死;仲女之归洪者,少而嫠,荼苦终其身。以故次公虽寛襟豁落,与伯季及左司马觞而快然,不能不时慨然曰:「吾殇子女多矣,独不忍于洪之嫠。方之殉柰何?」凡以女徳显者,非其家福也。次公夀七十有六,而杜孺人仅五十四,其子孙男女婚嫁之详,具于左。王子曰:「古所称磊落大丈夫者,其汪次公哉!」必冨而后仁义附,则次公当泯泯不振矣。百里诵义,千里诵声,居然封公颉颃也。道会即未达,其文辞著称,与从兄仲淹埓,而承左司马下风。家之内外二女,矢节为闺阃师。美哉汪次公者,太史氏之货殖,可无传也。铭曰:「连翩而来,差池而逝。是维公之为弟,其晩也合,其蚤也离。是维孺人之为妃,欝而乔者两相望也,谷而穴者偕厥藏也。」
弇州续稿巻一百二十三
译次公与杜孺人的夫妻恩爱十分深厚,而陆氏已经先生了一个儿子,名叫道坦;杜孺人才生道会。陆氏后来又生一子,名叫道贞。杜孺人最为温柔娴静,多才多艺,擅长书写和女红;其他掌管账目和内外收支的事务,她不用学习就能明白,每次出门多半把事情留在家中办理,因此次公能够放心出游。后来她既因思念次公,又因道会多病而忧虑,终于得病。次公回来后,长叹说:“起初我在外面谈论事务,却失去了我的内助,我难道不是个人吗!”于是不再出游,亲自照料杜孺人的汤药,但她始终很少好转。不久次公也大病,杜孺人在病中为他忧虑过甚,病情更加严重,最终去世,而次公却痊愈了。次公哭悼杜孺人十分悲哀,但不能没有主持家务的人,于是开始再娶庄氏,后来也生了一个儿子,名叫道耆。次公在乡里的声望,并不因官位而看重自己,也把官位视若草芥。等到左司马显贵以后,他不能不有所动心,于是让道坦跟从老师学习,却没有成就;又让道会入学,道会学成后参加应天府考试没有成功,便补入太学上舍,心中怏怏不乐,说:“这不是天意吗?大概是因为杜孺人患病,使我荒废了经商。”他把家产典卖给舍家子弟,损耗了十分之二;转而卖给洪氏女婿,损耗也一样;又卖给乡里人,损耗了十分之三,还说本来富有,容易保全。起初谋划扩充南边的田地若干,但田价昂贵,年收入不能抵偿支出,而且又与酒友共同挥霍了。小儿子道耆十五岁时,妻子刚嫁过来,还没有等到正式相见。道耆自缢而死以殉,次公为他置立后嗣;有关官署替他办理其事。此事得到旌表。长女嫁给吴氏的已经先死;次女嫁给洪氏,年少便守寡,一生都在苦难中度过。因此次公虽然胸襟宽阔、洒脱旷达,和伯、季兄弟以及左司马饮酒时也很畅快,却不能不时常感慨说:“我早夭的子女已经很多了,唯独不能忍心看洪氏寡妇这样。比起道耆殉死,又能怎么办呢?”凡是因为女子的德行而显名的,并不是她们家族的福气。次公享年七十六岁,杜孺人仅五十四岁;他们子孙男女婚嫁的详细情况,记在后面。王子说:“古人所称的磊落大丈夫,难道不就是汪次公吗!”如果一定要富有以后才附带有仁义,那么次公本应默默无闻、不能振作了。百里之内传诵他的义行,千里之外传诵他的声名,他显然可以与封公相抗衡。道会虽然尚未显达,但文辞著称,与从兄仲淹相当,并且承接左司马的余风。家中内外两个女儿,都发誓守节,成为闺门的表率。汪次公这样美好,太史公所说的货殖之士,难道可以不流传吗!铭文说:你们接连而来,却错落地相继离去。这是公作为弟弟的情形,晚年才团聚,早年却分离。这是孺人作为妻子的情形;郁然高大的两座坟墓相互遥望,深谷中的墓穴使你们共同安藏。弇州续稿卷一百二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弇州续稿巻一百二十四明 王世贞 撰文部墓志铭汪处士希▯墓志铭余于故人昆山俞仲蔚谊最深,而仲蔚独与休宁程善定善。仲蔚死,善定为之防,其孤梓行其遗集,余甚髙之。会善定死,以乃子起家请铭其墓。当是时,善定所父事者里人汪希▯,故偕善定之父汝义贾昆山,而工为歌诗,亦縁以交仲蔚,而及吴之周公瑕诸吴人能诗者多与之游,所饯赠满巻。己丑冬,起家谒余于金陵邸,为希▯之子一山介绍,而请铭其墓。则希▯以甲申冬死矣。盖一山久已挟吴进士尧臣之状,欲得世之能言者以不朽其父,而始知有余。顾余所知者,仲蔚次善定而已,乃又縁以及希▯耶?希▯讳振芳,汪故越国公之裔,有徙居汊川里者,大父孝子某,至希▯而益有闻。希▯居之左,有泉洌而旨,饮而甘之,因自号左泉。少时受毛诗,里傅能属文,试有司輙占髙等,至台试而輙报罢,以是弃去,挟其赀贾湖海间,纵观名山之胜。入游都下,曰:“吾观以宫阙陵园为归,以贤士大夫为鹄。”闻驸马都尉京山崔侯好客而文,蹐门曰:“江南布衣汪某请见。”崔侯延之入与语,合置上坐,已稍露其诗,侯大叹服曰:“君非恒人也。”凢栢梁倡和,竹宫祠厘,应制之作皆以属希▯。既得意,忽念其父母,长揖别去,省侍者久之,始来昆山贾。既成,乃返汊川里,复奉其父母为搆服彩楼,颇极轻暖肥甘之奉,乃其自御大布蔬茹而已。父母殁,丧▯之类皆以礼辅情而行,▯地在岐山,建树徳堂,崇焕甲于居第,曰:“吾不忍有俭于逝者。”晩节业益饶,乃买山二瀛间筑室以栖,种松可数里,栗亦数千树,曰:“此吾素封也。”与其从兄仲嘉,弟希成文酒优游甚适,客以诗进者无所不延纳。既用是自寛于老,且有名。吉水曽子建,江夏丁元父前后为令,礼致之郷饮,希▯谢不往,因援诏例予之冠带,旌其门曰“清时逸老”。希▯竟以乐死,得夀七十四。凢云娶而皆程,然无子。侧室羊乃举一山为太学生,有孙男四:大聘、大节、大贵、大吕。孙女三:希▯。为人温恭爽朗,善筹防,有先事之识。程汝义死,而其防之也。不下善定之防,仲蔚也。铭曰:「不颛治生,而间治诗谊,亦称之。生不时显,死而见知,其又何悲?」蔡孝廉琳泉墓志铭余以万厯壬申九月偕太常弟游太湖之西洞庭至销夏湾而主于蒋太学所隣人蔡翁者年九十三矣而尚能食酒噉肉步履不衰其子孝廉伯玉从傍捧扶老侍立唯谨必蔡翁命而后敢坐蔡翁时时诧余老人甚乐无我隃者徐过其家则数椽萧然丙舍一榻仅蔡翁之衾褥而已徴其所以乐状则孝廉授里中诸生经稍遇鲜腴必乞归以奉蔡翁故孝廉之羮有不糁而蔡翁口无枯向夕必以醇酒奉翁而身侍枕席榻前稍有疴痒则孝廉之指已属体矣是故蔡翁忘其贫而诧所飨即素封家不过也余兄弟登缥缈峰蔡翁命孝廉从指示七十二峯谈説徃迹如指掌归而言之张中丞予蔡翁冠带榜其门以旌之至明年而蔡翁无疾卒孝廉时已逾耳顺矣号踊无度至毁瘠骨立尽出其脩脯资躬负土杂佣作而始成葬久之太常弟以叅议守南康为其第三儿士駪择师不得而余益知孝廉博学有行谊其教授称明师损束帛聘之为传致南康官舍太常书来谓儿师不足当蔡先生先生吾益友也第四儿騋业亦受劝学篇矣后还里余继聘之塾中为孙瑞廷师大较孝廉于孺子不废鞭抶然其察饥饱时寒燠即乳媪不过也与上下今古扢扬风雅有味乎言之至所雌黄短长不涊齿舌间与之处未浃日而信其为长者孝廉长身白晳秀眉目美须飘然步履轻趫食饮甚甘当戊子之元日孝廉过余余指谓儿子辈是夫骨耸而神王夀当逺过若翁然不十日而报病又三日而报卒矣吊之其子祖芬累然苫次也徴其槖枵然不能治官禭余与太常倡两家子弟之受书者赙而敛之俾归▯于洞庭之先茔逾年而祖芬手治状累千言来请铭孝廉者伯玉其讳孟坚其字琳泉其别号河南之陈留其先世至宋而有秘书丞源者扈髙宗而
译钦定四库全书。弇州续稿卷一百二十四。明,王世贞撰写。文部。墓志铭。汪处士希胤墓志铭。我与故友昆山俞仲蔚的交情最深,而仲蔚独独同休宁程善定交好。仲蔚去世后,善定为他撰写行状,他的孤儿刊行父亲的遗集,我十分敬重他们。恰逢善定去世,他的儿子起家请求我为其墓作铭。当时,善定所奉为父辈的人是乡里人汪希胤;他曾和善定的父亲汝义一起到昆山经商,擅长写歌诗,也因此与仲蔚结交,并且和吴地的周公瑕以及许多能写诗的吴人交游,所得饯行赠诗写满了卷册。己丑年冬,起家到金陵寓所拜见我,为希胤之子一山作介绍,请求我为其父撰写墓志铭。这时才知道希胤已经在甲申年冬去世了。原来一山很久以前就带着吴进士尧臣所写的行状,想请世上善于文章的人使他的父亲不朽,这才知道有我。不过我所熟悉的只有仲蔚以及善定,难道又要通过他们而牵连到希胤吗?希胤讳振芳,是故越国公的后裔;有一支迁居汊川里,到祖父孝子某时,至希胤而声名更加显著。希胤居所左边有一眼泉水,清洌甘美,他饮后觉得甘甜,便自号左泉。年轻时学习《毛诗》,乡里的老师认为他能写文章;参加官府考试总是名列前茅,到了台试却总被报为落第,因此弃绝仕途,带着资财在湖海之间经商,纵情观览名山胜景。他进入京城游历时说:“我观察世间,以宫阙陵园作为归宿,以贤士大夫作为目标。”听说驸马都尉、京山崔侯好客而且有文才,便小步走到门前说:“江南布衣汪某请求拜见。”崔侯请他进来交谈,谈得投机,安排他坐上座;随后希胤稍稍显露诗才,崔侯大为叹服说:“您不是平常人。”凡是柏梁台唱和、竹宫祈福以及应制之作,都交给希胤来写。志得意满后,他忽然想念父母,长揖告别离去,奉养侍候父母很久,才到昆山经商。事业成功后,他回到汊川里,又奉养父母,为他们建造服饰华美的楼阁,尽力供给轻暖肥甘的生活,自己却只穿粗布、吃蔬菜。父母去世后,丧葬诸事都依礼而行,同时尽到感情;墓地在岐山,建造德堂,壮丽辉煌超过住宅,他说:“我不忍心在死者身上节俭。”晚年家业更加富足,便买下两瀛之间的山地筑室居住,种植松树绵延数里,栗树也有数千株,说:“这就是我的世代封爵。”他与堂兄仲嘉、弟弟希成在诗酒中优游,十分惬意;凡有客人以诗来访,没有不接纳的。他借此排遣晚年,也因此有了名声。吉水曾子建、江夏丁元父先后任县令时,都以礼聘请他参加乡饮,希胤谢绝不去;于是援引诏令给他授予冠带,在门上题匾“清时逸老”以旌表。希胤最终在安乐中去世,享年七十四岁。历来所说的妻子都是程氏,但没有儿子。侧室羊氏生了一山,使他成为太学生;有孙子四人:大聘、大节、大贵、大吕。孙女三人:希胤。希胤为人温和恭敬而爽朗,善于筹划事务,有预先洞察事情的见识。程汝义去世时,他为之撰写行状,其文不比善定为仲蔚所作的行状差。铭文说:不专心经营生计,而间或经营诗歌和情谊,也足以称道。活着时没有及时显达,死后却得到知己,又有什么可悲伤的呢?蔡孝廉琳泉墓志铭。万历壬申年九月,我和太常弟弟游览太湖西面的洞庭山,到销夏湾时住在蒋太学家。邻居蔡翁已经九十三岁,却还能够饮酒吃肉,步履也不衰弱。他的儿子孝廉伯玉在旁边捧扶老人,恭敬地侍立;一定要等蔡翁命令后才敢坐下。蔡翁时时向我夸说孝廉,老人十分高兴,没有谁能超过他。后来我经过他家,只见几间萧然的屋子,偏室中只有一张床,床上仅有蔡翁的被褥。询问他为什么这样快乐,原来孝廉教授乡里的诸生经书,稍遇到鲜美肥腴的食物,便一定请求带回奉养蔡翁;因此孝廉的汤羹有时连米粒都不放,而蔡翁口中从不缺少食物。傍晚必定用醇酒奉养老人,自己侍候在床榻前;蔡翁稍有病痛不适,孝廉的手指已经按在他的身体上了。所以蔡翁忘记了贫穷,夸说所享用的东西,即使世代富有的人家也比不上。我兄弟登缥缈峰,蔡翁命孝廉跟随,指示七十二峰,谈说往事,如同指着手掌一样清楚。回来后,他把这些事告诉张中丞;张中丞授予蔡翁冠带,在门上题榜旌表。到第二年,蔡翁无疾而终。孝廉当时已超过六十岁,号哭踊跃没有节制,以至身体瘦弱得只剩骨头;他拿出所有修脯钱财,亲自背土,并夹杂雇工劳作,才完成葬事。过了很久,太常弟弟以参议身份镇守南康,替他的第三个儿子士駪选择老师而没有找到;我更加知道孝廉博学而有品行,他教授学生号称明师。太常弟弟减去束帛礼聘他,把他接到南康官舍。太常来信说:“我儿子的老师哪里配得上蔡先生,先生是我的益友。”第四个儿子騋也接受了《劝学篇》的教诲。后来我回到乡里,又聘请他到私塾中做孙子瑞廷的老师。大体说来,孝廉对孩子并不废止鞭打责罚,但察看他们的饥饱、冷热,甚至超过乳母;与他谈论古今、发扬风雅,言之有味;至于品评人物长短,他从不吝惜自己的言辞。和他相处不到十天,便相信他是位长者。孝廉身材高大,面色白皙,眉目秀美,美髯飘然,步履轻快,饮食也很甘美。戊子年正月初一,孝廉来拜访我,我指着他对孩子们说:“此人骨骼高耸而精神旺盛,寿命应当远远超过他的父亲。”可是不到十天就传来他生病的消息,又过三天便传来去世的消息。我去吊唁时,他的儿子祖芬披麻守丧,身体憔悴。查看他的行囊,空空如也,连官府赠送的丧礼也无法置办。我和太常便号召两家接受过经书教育的子弟捐助,替他殓葬,使其归葬洞庭祖坟。过了一年,祖芬亲手撰写数千字行状前来请铭。孝廉名伯玉,讳孟坚,字琳泉,别号河南;祖籍河南陈留。他的先世到宋代有秘书丞蔡源,跟随高宗南渡而死,葬在临安涌金门外。长子维翰占卜选地,找到吴地西洞庭,于是迁家到那里。果然数百年没有遭受兵乱,人口日益繁盛,聚族而居,称为西蔡里。到翰林公蔡羽时,以文章显名,与文待诏齐名。孝廉的父亲,就是所谓蔡翁,讳某,是蔡羽的堂弟。年轻时也曾求学,能作诗;到襄阳经商,喜欢在大堤上游乐,钱袋颇受损耗,回来后在乡里教书,勉强自给,不能资助孝廉求学。母亲徐氏怜爱孝廉,能够督促他读书。稍长后,便把他关在一间屋里,让他读尽《诗》《易》《书》《春秋》《礼经》,略略明白其中大义。十六七岁时才出门,跟随故徐辚先生游学。徐先生是贤能豪迈之人,意气凌驾一世,士人中只有他独独认为孝廉奇异,认为他能够光大自己的学业。孝廉也曾跟随官府参加诸生考试,没有成功,便放弃仕途,因此博览群书。声名成就后,云间张玄超聘请他校阅古今艺文,两人相处十分融洽。张玄超任钱塘官时,奉御史檄令编纂《唐诗分类》,孝廉也从旁协助。其他如顾汝修兄弟的《印薮》、何元朗的《语林》、冯汝言的《诗纪》,都有孝廉出力;但他一再退让推辞,不愿把名字列在其中,因此没有多少人知道。〔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日〕
南死,▯临安涌金门外。长子维翰卜地而得,吴之西洞庭,徙家焉。果数百年不被兵,其齿益繁,聚而居之,曰西蔡里。至翰林公羽,而以文章显,与文待诏齐名。孝廉之父,即所谓蔡翁者,讳某,其从父弟也。少亦尝学问,能诗,贾游襄阳,乐于大隄之上,颇挫其槖,归而教授里中,厪厪自给,不能资孝廉学。母徐意怜孝廉,能课之读书。既稍长,闭一室中,俾尽读诗、易、书、春秋、礼经,畧晓大义。十六七始出,从故徐辚先生游。徐先生贤豪人也,意不可一世,士顾独竒孝廉,以为能绍明其业。孝廉亦尝从有司诸生试不利,弃去之,因博综羣书。既名成,而云间张▯超氏聘之校阅古今秇文,甚相洽也。其宦钱塘,而以御史檄编唐诗分类,亦孝廉佐之。他若顾汝脩兄弟之印薮,何元朗之语林,冯汝言之诗纪,俱孝廉与有力焉,而逡巡辞避,不欲厠名其间,故无能知者。若其所受书弟子,则防满洞庭矣。于吴善、彭孔嘉、黄淳父、刘子威、张幼于,当余之晤孝廉父子时,前郡太守蔡君、邑令魏君以书币聘焉,且旌其门曰「孝子」,而御史温君亦尝下书旌励之。孝廉絶不言,而余亦无由知其事,苐以臆得之尔。君终始不离退让如此。状复言其耿介质直,务脩敦睦之行,贫而择取于男女,弟有所周防,敦气谊,重然诺。而余据其所重者称之,不能尽纪也。始娶于汤,有妇徳,能佐其家,秉以寛。孝廉仅三十五而死,自是有所置,皆不能当意,而所任仰頫事育,皆身任之,竟刺促至死。语有之,「伤哉贫也」。孝廉有一子,即祖芬,能读孝廉书,其博过之,而不善治生。娶妇某,有三子二女。铭曰:三世以经术师于人,其学世益博,而世益以贫。孝廉死,而独有闻。噫!岂直以余文?张元配王孺人墓志铭王孺人者,吾族兄东昌倅罗溪先生之仲女也。母曰刘氏。王于江左为甲族,有家范,而孺人又能禀承之,以婉嫕端详称。十七而归张君应文。张君者,故福建按察副使公情之伯子也。按察公兄弟起家进士,俱为大官,然无改于素,而张君为郡诸生,不能问家人产。按察公见孺人而喜,曰:“儿得助矣。”孺人果能朝夕强自力,以敬恭事舅姑,以慎接夫子,以严御臧获。张氏之政,故嘻嘻自孺人以严整齐之,而始知有法。然亦不纯任法,问体得其情,有所操纵,徃徃移畏而感业,亦稍裕。按察公之宦金陵,孺人实偕夫子以从进,而防防共妇职也。退未尝不治于室,女红秩然矣。张君娄试不利,厌去为古文辞,又好谈葱岭、苦县之学,而最后秇兰鞠斥置书籍,孺人皆有以成之。又能相其夫,备二尊人丧▯之礼,咸可纪也。孺人有二子,长曰厚徳,未冠举郷荐,今尚滞公车,而能不废记胜之书,以裕孺人。然孺人终始絣防洸也。厚徳跪请曰:“得非有所不给耶?胡自苦乃尔?”孺人笑曰:“若未遽文伯,我何敢慕敬姜为之不辍?”已而感脾疾卒,年仅五十有六。始孺人之为严也,即张君意亦微难之。既孺人殁,而君意其严之不再也,曰:“微吾妻,谁与济吾?”寛诸臧获亦相向嗟泣曰:“已矣,畴与我别勤惰也。”厚徳与诸弟衔戚而俟余归,乃奉张君之状来稽颡请曰:“敢徼外王父之灵,以蕲不朽,母余悯而许之。”孺人之侍张君,有二丈夫子,长即厚徳,娶于章;次重徳,娶沈。复为张君置贰,有二子:谦徳聘郭,慎徳聘徐。女三,一字文从简,余未字。诸孙男八人,二为厚徳出,六为重徳出;女十人,为厚徳、重徳者各五。▯在邑五保姑邈,字玕先垄之昭位。铭曰:女于王而归于张,其唯二氏之良。李配施孺人墓志铭余以万歴元年宦游楚,与左方伯青阳施公尧臣善。公时时及家人言,称有贤女,能得老人意。而无何各以迁别去。余解郧镇中丞节里居,而施公后为京兆尹,得请致其事归,旷然不闻问,然心恒念之。今年九月,有苴杖而谒余司冦署中者,诸生李本固奉其父贡士▯之状,而为其母孺人请志铭。余怪其无从也,姑读之,则施公女所谓贤而能得其意者也。孺人小字漪兰,母曰某夫人。施为邑令,族多显者,而李族尤贵,有硕儒曰简斋公。某从王湛二先生游,以理学称东南。公之子曰同守公,某自为诸生时,雅已善施公,闻公有长女贤,为其子即贡士君委禽焉。时贡士君少而补博士弟子,有俊声,故施公乐归之。孺人之归李也,其姑故江司徒女弟,端严有阃则,一见孺人輙心喜,谓贡士君:“吾得妇矣,必亨而家。”孺人果能自力共谨,调辞色丰甘竁而荐之,而尤以婉顺先贡士。
译南去世后,[▯:原字疑误,含义不明]在临安涌金门外。长子维翰择地卜居,选中了吴地的西洞庭,于是举家迁往那里。果然数百年没有遭遇兵乱,族人日益繁衍,聚居在那里,称作西蔡里。到了翰林公羽,凭文章显名,与文待诏齐名。孝廉的父亲,就是所谓的蔡翁,名讳某,是他的从父弟。蔡翁年轻时也曾求学,能够作诗,曾经经商游历襄阳,在大堤上游乐,钱袋颇受损耗;回来后便在乡里教授学生,仅仅能够自给,不能资助孝廉求学。孝廉的母亲徐氏特别怜惜他,能够督促他读书。孝廉稍稍长大后,便关在一间屋子里,让他把《诗经》《易经》《尚书》《春秋》和《礼经》全部读过,大略懂得其中的大义。十六七岁时才出门,跟随故徐辚先生游学。徐先生是个贤能而豪迈的人,意气凌驾一世;士人中只有他独自认为孝廉奇异,觉得孝廉能够继承并彰明他的学业。孝廉也曾跟随有司参加诸生考试,却没有考中,便放弃科举,因而广泛贯通群书。声名成就以后,云间张玄超聘请他校阅古今艺文,两人十分投合。他在钱塘做官时,又奉御史的檄文编纂《唐诗分类》,孝廉也参与辅助。至于顾汝脩兄弟的《印薮》、何元朗的《语林》、冯汝言的《诗纪》,也都有孝廉出力参与;但他往往退避推辞,不愿把自己的名字列在其中,所以没有人能够知道这些事。至于接受他经书教育的弟子,恐怕已经遍及洞庭了。吴善、彭孔嘉、黄淳父、刘子威、张幼于等人,在我与孝廉父子会面时,前任郡太守蔡君、县令魏君都曾带着书信和礼物聘请他,并在门上题“孝子”以旌表;御史温君也曾下书表彰劝勉他。孝廉从不说起这些事,我也无从知道,只是凭猜测才得知罢了。他始终如此退让谦逊。行状又说他耿介质直,致力于修养敦厚和睦的品行;虽然贫穷,却能在儿女之间有所选择和取舍,弟弟有困难便周济防护,重视情谊,信守诺言。但我只是根据他最看重的方面来称述,不能全部记载。起初娶汤氏,她有妇德,能够辅助家业,以宽厚持家。孝廉仅三十五岁便去世,从此家中置办的一切都不能合乎他的心意;他所承担的仰俯事育,全由自己亲自担当,最终劳苦促迫而死。古语说:“贫穷真令人悲伤啊。”孝廉有一个儿子,就是祖芬,能够读孝廉的书,学问比父亲更博,却不善于经营生计。娶某氏为妻,有三个儿子、两个女儿。铭文说:三代都凭经学教导别人,学问世代更加广博,家境却世代更加贫穷。孝廉去世后,唯独声名流传。唉!难道只是凭我的文章吗?张氏原配王孺人墓志铭。王孺人,是我族兄东昌倅罗溪先生的次女,母亲是刘氏。王氏在江左是名门大族,有家法;孺人又能禀承这些家法,以温柔娴静、端庄稳重著称。十七岁嫁给张应文。张君是已故福建按察副使公情的长子。按察公兄弟都以进士起家,俱为大官,却没有改变平素的家风;张君只是郡中的生员,不能过问家产经营。按察公见到孺人便很高兴,说:“儿子得到助力了。”孺人果然能够早晚勉强自持,以恭敬侍奉公婆,以谨慎对待丈夫,以严明管理奴仆。张氏家政原来嬉闹松散,自孺人以后以严整整顿,才开始懂得有法度。但她也不一味任用法令,询问体察情况而了解实情,有时刚柔并用,使人由畏惧转为感动,也渐渐使家境宽裕。按察公任职金陵时,孺人确实跟随丈夫前往,勤勉地共同承担妇职;退居家中,从未不治理内室,女红也井然有序。张君屡次考试不利,厌弃科举而去写古文辞,又喜欢谈论葱岭、苦县的学问,最后从事种植兰花、培育花木,弃置书籍;孺人都能设法成全他。她又能辅助丈夫,完备两位尊长的丧葬礼仪,这些都值得记载。孺人有两个儿子,长子名厚德,未及冠便乡试中举,如今还滞留在赴京候选的途中,却仍不废读记胜之书,以此使孺人宽心。然而孺人始终勤劳不懈。厚德跪下请求说:“难道是家中有什么不足吗?为什么要这样苦累自己?”孺人笑道:“如果你还没有马上成为文伯,我怎么敢仰慕敬姜而不停劳作呢?”不久她因脾病去世,年仅五十六岁。起初孺人严厉持家,连张君心里也稍稍感到为难;等孺人去世后,张君想到她的严整再也不会恢复,说:“若不是我的妻子,谁来帮助我?”放宽了对奴仆的管束,奴仆们也相对叹泣说:“完了,以后谁来分别我们的勤惰呢?”厚德和弟弟们怀着悲痛等待我归来,便奉张君的行状来叩头请求说:“敢请凭借外祖父的神灵,求得母亲不朽,希望您怜悯我们而答应。”孺人侍奉张君,生有两个儿子:长子就是厚德,娶章氏;次子重德,娶沈氏。又为张君置妾,生有两个儿子:谦德聘郭氏,慎德聘徐氏。女儿三人,一人已许嫁文从简,另两人尚未许嫁。孙子八人,其中厚德所生二人,重德所生六人;孙女十人,厚德、重德各有五人。葬在县中五保姑邈,字玕先祖坟的昭位。〔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丈〕 铭文说:女儿出自王氏而嫁入张氏,正是这两个家族的贤良女子。李氏配施孺人墓志铭。万历元年,我在楚地任职游历时,与左方伯青阳施公尧臣交好。施公常常谈到家人,称赞有一个贤女,能够得到老人的欢心。不久我们各因调任离别。后来我卸任郧镇中丞之职,归乡居住;施公后来任京兆尹,请求退休归乡,彼此长期没有音讯,但我心中一直挂念他。今年九月,有人拄着丧杖到我的司寇署中拜访,是诸生李本固带着父亲贡士李某的行状,为他的母亲孺人请求墓志铭。我奇怪他怎么会找到我,姑且读了行状,才知道她就是施公所说的贤能而能得其欢心的女儿。孺人小字漪兰,母亲是某夫人。施氏曾任县令,族中多显贵之人;李氏一族尤其尊贵,其中有大儒简斋公。某氏曾跟随王湛二位先生游学,以理学闻名东南。公的儿子是同守公;某氏还是诸生时,就已经很敬重施公,听说施公有一位贤能的长女,便为自己的儿子,也就是贡士君,送上聘礼。那时贡士君年轻,已经补为博士弟子,有俊秀声名,所以施公乐意把女儿嫁给他。孺人嫁入李家时,她的婆婆是已故江司徒的妹妹,端庄严肃而有妇德法则;一见孺人便十分喜爱,对贡士君说:“我得到好媳妇了,家中一定会亨通。”孺人果然能够自我勉力,恭谨侍奉,调和言辞脸色,备办丰盛甘美的食物来进献,尤其以婉顺待奉贡士。
指贡士君不好靡则,身衣大布襌纚骨筓;不好问纎琐则,米盐酱醢出入之类,皆力任之,不以烦其顾。独颇好客,则中厨饬酒馔,不待声而应;时时好读,则以勤寛之,不以妨其读。其他又能长虑深算于白圭、计然之防,彷佛闇合,业日以裕诸妯娌,退相羡曰:“姑言故验。”贡君连困剧疾,孺人曲局其髪垢容而侍汤药,率以君起。君有所嬖媵侍,必隂厚之;其所怒必委曲谕解之。盖三十年之间,阃以内防防如也。而里俗妬至毁贡士君为好少,而孺人以少进若蛊者,其语不可闻。君不能无色动,孺人自如也。于是京兆公贵矣,孺人不见贵色于夫家,其待他姻戚尤能折节下之。施报从厚。贡士君之先若户部君,显而不遑治室与先祠,孺人又佐君拮据以第完美。会孺人属疾且卒,谓其子女曰:“吾今而后脱苦海矣。”盖自伤为善之劳也。已而曰:“死者何所恨?恨不得终养吾老姑及吾父母耳贡士,君之痛之,而为之状,累千余言。里之忌者转而惜之,故宜也。孺人卒以万厯己丑,距其生嘉靖丙申,得年五十有四。举二子,长即本固,娶某;次本立,娶某。女五:适施天杰,太学生施鸣庭,姜惟徳,章守藩,余尚待字。孙男二:长向荣,次向髙。孙女一,在襁褓。墓在某地。弇山人曰:甚哉,余之易于文也。虽然,以京兆公之善,而及其女;以京兆公之一言,而信其女之贤,于厚道不为悖也。铭曰:「妇徳备而不专名,所履顺而母终荣。噫嘻!乃其恒耶?胡以不亡?有余此铭。」王母顾太安人墓志铭余以考三品绩,道转司冦,而宗人子敬为廷尉丞,对秉大狱,爰书居第,又相对甚洽也。寻廷尉亦以考绩别余,而怅然已而▯然曰:「不孝之背我太安人也,在戊寅之十月,今且十一年矣。以嵗时之无良,至今犹滞浅土,迩始得吉,将启先君之兆而合▯焉。吾子幸赐之一言,以志其幽死且不朽。」余故习太安人之贤于阃闼,少双也。廷尉与其弟郡丞之孝廉也,则安敢辞?太安人顾氏,曽祖故赠少保太子太传礼部尚书武英殿太学士恂,祖故封山西道监察御史宜之,父故马湖知府潜马湖公。尝读中秘书,视畿甸学失权臣指,自免去郡,天下髙之。娶龚恭人,而首举太安人。恭人时仅一女,爱之所以教戒甚切,至择婿得故太学生王君可大归焉。王君故云南右方伯公秩子也,少有异才。当方伯公之被谗且叵测,君上书露寃状,防事前白乃已。李献吉、吴献臣读其文称快曰:「非凢儿也。」太安人既归君,而事姑沈孺人,蒸蒸孝谨,御下不示喜愠。沈孺人每谓:「吾儿诚嘉如性小卞,何得吾妇而调矣?」因谢太安人,安得有子妇若汝,为我代酬汝劳。太学君尝感疫甚,属太安人方姙身,不顾躬为掖持卧起,侍汤药以起君,而身感羸病委顿者十余年,然不以病故而废体。君好客,客即深夜至,呼酒炙急应之,不使耻也。太安人既病,而梦人以白防授之曰:「戴此则病愈。」亦不知所谓。太学君方应顺天试,骤得疾卒,时廷尉甫十歳,而郡丞犹在娠。太安人闻之而痛可知也。一子三女,皆恃太安人而衣食。太安人日夜泣抚诸孤,衔戚治丧事,盖成服而病果愈,举郡丞亦无他。太安人念廷尉稍长,督课之读,少倦从羣儿戏,即抶之曰:「汝当含荼而读,何乐乃从羣儿嬉乎?」于是马湖公老矣,太安人家事事从取质,又使廷尉以所业旦夕请益。不五年而公亦捐馆,太安人乃哭曰:「真穷矣!」公有二子,伯故右方伯梦圭出仕,而仲贡士梦川以经术显,名学中太安人复督廷尉,俾从之游学,渐以成。太安人顾寛之不使预家,秉时郡丞亦渐长。廷尉请曰:「弟胜外塾矣。」已又曰:「弟胜属文矣。」母胡弗急也?太安人曰:「向者汝初长,独吾在;今次儿长,有汝在,胡以溷我为?」于是廷尉始抗顔课责郡丞,丞悚然师之,而太安人阴使人微其出入,母离廷尉,其学亦渐成,相次补博士弟子。久之,为嘉靖己酉,廷尉举郷荐,太安人迎相劳曰:「胡晩乎?恨若父不及耳。虽然,吾可以借手地下矣。」又十二载,郡丞亦郷荐而至,乙丑,廷尉登进士,太安人贻书诲之,大约如郷荐时语。既除建宁司理,欲奉太安人徃不许曰:「吾不任舆。」
译贡士君不喜欢华靡的规矩,亲自穿粗布单衣,束头戴骨簪;他不喜欢过问琐碎事务,于是米、盐、酱、醢以及出入收支等事,全都由孺人尽力承担,不让这些事烦扰他的心思。贡士君唯独很喜欢招待客人,内厨便整备酒菜,不等他出声就立即应办;他时时喜欢读书,孺人便勤勉操劳以宽慰他,不妨碍他的读书。其他事情,她又能像白圭、计然那样长远谋划、深思计算,暗中与他们相合,家业日益宽裕,妯娌们退下后都相互羡慕说:“婆婆的话果然应验了。”贡士君接连患重病,孺人弯曲着头发、顾不得仪容,侍奉汤药,往往直到君病起才休息。君有宠爱的媵妾侍女,孺人一定暗中厚待她们;君所恼怒的人,她也一定委婉地劝解。大约三十年之间,闺门以内始终和睦。乡里的风俗妒忌,甚至诋毁贡士君好色年轻,而说孺人因年轻美貌像中了蛊一样迷惑他,这些话不堪入耳。君不可能完全不动怒,孺人却始终自若。此时京兆公已经显贵,孺人在夫家却不显露贵人的神色,对其他姻亲尤其能够降低身份礼敬他们。施家得到的回报十分丰厚。贡士君的先辈,如户部君,虽然显贵,却无暇修治住宅和先祠;孺人又辅助君辛苦经营,使住宅和宗祠都完备美好。适逢孺人疾病缠身将要去世,她对儿女说:“我今后终于可以脱离苦海了。”大概是自伤行善劳苦的缘故。随后她又说:“死去的人还有什么遗憾?遗憾的是不能终身奉养我的婆婆以及我的父母。”贡士君为此十分悲痛,替她撰写了数千字行状。乡里那些曾经嫉妒她的人也转而怜惜她,这原本就是应该的。孺人死于万历己丑年,距她生于嘉靖丙申年,享年五十四岁。生有两个儿子,长子就是本固,娶某氏;次子本立,娶某氏。女儿五人:嫁给施天杰,嫁给太学生施鸣庭,嫁给姜惟德,嫁给章守藩,还有一人尚未许嫁。孙子二人:长孙向荣,次孙向高。孙女一人,尚在襁褓中。墓在某地。弇山人说:我写这篇文章太容易了。虽然如此,凭京兆公的善行而推及他的女儿,凭京兆公的一句话而相信他女儿的贤德,在厚道方面并不违背。铭文说:妇人的德行完备,却不专以名声自居;所行顺遂,因此使母亲终身荣耀。唉呀!这难道是她一贯如此吗?为什么不能使她永远不亡?有我这篇铭文在。王母顾太安人墓志铭。我因考核三品官的政绩,升任司寇;宗人子敬也任廷尉丞,我们共同掌理重大案件,案卷都放在官署中,因此又常常相处得很融洽。不久,廷尉也因考核政绩要与我分别,他惆怅了一会儿,随后悲伤地说:“我不孝,背弃母亲太安人,始于戊寅年十月,如今将近十一年了。因为岁时不利,至今还停留在浅土中,近来才找到吉地,将要开启先父的墓穴,与母亲合葬。希望您赐下一篇文字,记载她在地下的死亡,使她永垂不朽。”我早就从内宅中听说太安人的贤德,她少有双亲。廷尉和他的弟弟郡丞都是她孝敬而教导成才的,难道我敢推辞吗?太安人姓顾。曾祖父是故赠少保、太子太傅、礼部尚书、武英殿大学士恂,祖父是故封山西道监察御史宜之,父亲是故马湖知府潜,即马湖公。马湖公曾在中书省任职,因为看到京畿学校失去权柄、迎合权臣的意旨,便自行辞职离开郡府,天下人都称赞他。他娶龚恭人为妻,首先生了太安人。恭人当时只有这一个女儿,疼爱她,所以教诫得十分严格,后来择婿,嫁给了故太学生王君可大。王君是故云南右方伯王公秩的儿子,年轻时就有奇才。方伯公被人进谗、祸患难测时,王君上书揭露冤情,事情才在发生前得到澄清。李献吉、吴献臣读了他的文章,称快说:“不是凡俗的孩子。”太安人嫁给王君以后,侍奉婆母沈孺人,孝敬谨慎,管束下人从不显露喜怒。沈孺人常说:“我的儿子确实好,只是性情有些急躁,怎么娶了你这样的媳妇后就调和了呢?”于是感谢太安人,说:“哪里能得到像你这样的媳妇,替我报答你的辛劳呢?”太学君曾经得了很重的疫病,当时太安人正怀孕,却不顾自身,亲自扶持他起卧,侍奉汤药,使他康复;自己却因此染病,身体羸弱困顿了十多年,但并没有因病而废弃妇人的礼法。王君喜欢交游,客人即使深夜到来,也呼唤备酒烤肉,立即接待,不让客人感到羞惭。太安人病中,曾梦见有人把白色头巾交给她,说:“戴上这个病就会好。”她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太学君正准备参加顺天府乡试,突然得病去世。当时廷尉刚十岁,郡丞还在母腹中。太安人听到消息,悲痛可想而知。一子三女,全都依靠太安人供给衣食。太安人日夜哭泣,抚养几个孤儿,含着悲痛料理丧事;等到成服后,病果然痊愈,所生郡丞也没有其他变故。太安人想到廷尉渐渐长大,督促他读书,他稍有厌倦而跟群童嬉戏,就鞭打他说:“你应当含着苦楚读书,为什么还高兴地跟群童玩耍呢?” 这时马湖公已经老了,太安人把家中一切事务都拿来请他裁决,又让廷尉早晚拿自己的学业去请教他。不到五年,马湖公也去世了,太安人于是哭着说:“真是穷困了!”马湖公有两个儿子,长子梦圭曾任右方伯,出仕在外;次子梦川是贡士,以经学著名。太安人又督促廷尉,让他跟随梦川游学,渐渐学有所成。太安人却宽待郡丞,不让他参与家中事务;当时郡丞也渐渐长大。廷尉请求说:“弟弟已经胜过外塾的学生了。”后来又说:“弟弟已经胜过作文的水平了。母亲为什么还不赶快呢?”太安人说:“从前你刚长大时,只有我在;如今次子长大了,有你在,为什么还要来扰乱我呢?”于是廷尉开始严厉地督责郡丞,郡丞敬畏地把他当作老师;太安人暗中派人稍微限制郡丞的出入,使母亲离开廷尉后,他的学业也逐渐有成,兄弟相继补为博士弟子。过了很久,到嘉靖己酉年,廷尉考中乡荐,太安人迎接并慰劳他说:“为什么这么晚呢?只遗憾你父亲没有等到这一天。不过这样,我也可以借你的手在地下感到荣耀了。”又过了十二年,郡丞也考中乡荐回来。乙丑年,廷尉考中进士,太安人写信教诲他,大致还是乡荐时说过的话。他任建宁司理后,想奉养老母同往,太安人不答应,说:“我不能承受车舆劳顿。”
虽然,日徤匕箸,毋苦也。若姑精心三尺,以养吾志。比廷尉以司理最入,为南京刑部主事,太安人复不许偕徃曰:「若三尺之益厪而吾徤匕箸犹故也。」比移北曹,廷尉恋恋不忍舍,然念且考六品满,当得赠太学君而封太安人,即北之。无何,日赴吏部考,而传太安人病齿妨食,时郡丞虽在侍,而出后,其伯父廷尉以是得请终养,俞防与封典并下,驰归▯太安人疾已平矣。迎谓廷尉:「汝以我故归,然官贫何以养我?即我夀考亡恙,不坐益汝老耶?」廷尉顿首曰:「儿自分贫且老,愿以身长奉母。」盖朝夕依依膝下者,又七年而后考终,得夀八十有九。太安人居恒端详敬谨,其家始泰而中否,末复稍泰,然始终一节,亡所改。长女之适周镒者,殉夫死,太安人始哭之恸。或谓死者得其所矣,何恸为?太安人曰:「善,吾弗之及。」遂辍哭,其慷慨有丈夫气如此。二子,廷尉名执礼,尝厯仪部郎、尚玺、光禄卿丞,至今官郡丞;名执法,即出后者,用顺徳倅髙第还丞建宁郡,不肯上。执礼娶盛封安人,执法娶周赠安人,二妇皆先卒。女三,长即适周镒者见旌。曰:贞烈次适朱应会,陈第侧室女适张杰。孙男六:协庚,选贡生,娶张氏,继马氏;协康,太学生,娶俞氏;协嘉,县学生,娶魏氏。某某俱幼。孙女三人:长适周始然,郡学生;次适许椿龄,太学生;次适严君聘。次幼,协康、协嘉执礼出。余子女皆执法出。曽孙男九人:景尊聘张,景旦聘顾,景阳聘张,景祥聘孙,景览聘周,景益聘朱,余未聘。曽孙女九人:许聘陈世芳,朱公作,顾蔼,李先畴,诸元均余幼。盖廷尉之状云尔。余节而志之,而又铭之。铭曰:「妇而以节终也,以启女之烈也,天所合也。母而以慈始也,以启子之孝也,天所报也。辞夫子者,垂五十年而后成。会其貌悴矣,心不异也。殁十有一年而始安,冥非故形矣,气犹生也。」李君元配张孺人墓志铭歳在戊子,郷进士仪真李子柷以书数千言自通,且出其诗,诗工甚。云欲访余金陵,以母丧未能也。明年,余归真,吊焉,而李子追送逾广陵而别。余寻归故里,李子来,出其所草行状,再稽颡而请曰:「念无能释余痛,将以母氏之地下累公。」既而复再拜曰:「家严君尚无恙也,不胜伉俪之思,亦借公文以释余悯,而许之。」孺人张姓,为城南旧族,父缟,娶于郁而艰子,顾首举得孺人。生而娟秀贞静,父母絶爱异之,择婿而得李子之父,曰鹄者,少颖有文,遂许字焉。两家相去不百武,孺人居恒深闭,奉女红,中庭絶履綦迹。父戏之得非以郎家近故自闭耶?」孺人敬对曰:「女道然耳,儿安知外事?」父益异之。既归李,李之先世自沛用武功显,有官至阃帅者,镇真而卒,遂家焉。至李君而补博士弟子,然其父与诸弟俱治贾,来徃市声甚嚣。李君以其妨于读也,厌之。孺人曰:「市而嚣恒也,大人贫,安能废贾为谋?」别筑室于萧寺傍,谓李君第毋废读,妾请竭朝夕之力,以代君子职。」而是时李君之王母与父母俱无恙,王母老而多恚难事,孺人精心奉之,鲑炙鲜脆不取备而取嗜,王母安焉。君父雅好施,时时责孺人施而不问所自,孺人倾槖以应之。或谓:「曷不以匮告?」孺人谢曰:「吾不忍以机杼之余而伤慈舅意,姑故善病。」孺人躬调汤药而进之,旦夕吁天请代。于是李君之学垂成,而王母与父母相继捐馆舍,孺人俱相君丧于礼,然君必欲择吉壤而归之,故弗克▯。孺人居恒从臾君,殆为子孙计耶?夫以逝者而求庇生者,非智;以生者故而不即安逝者,非仁。乃从近壤之便者而兆域焉。子姓渐繁硕矣。李君以病目谢诸生,而父与伯兄有遗责可千金,俱从君偿。孺人曰:「不可负也。」君虽未尝得,而其人实尝失之,乃鬻产以偿,而所负于君父及伯兄者将八百金,多匮不能应。或谓当讼之官,孺人曰:「彼非欲负我也,坐匮故。语有之:『毋我负人,宁人负我。』」李君慨然为之焚劵,义声隆隆起矣。而家益贫,孺人晨操夕息,絶甘分苦,以佐君治生,乃稍自给。防举三子,而长札与季即柷为诸生。柷寻举郷荐,君与孺人得寛然于家者垂二十年。而为丁亥,孺人已七十二矣。属疾久之,革召二子而命之,谆谆皆义方也。时仲杞已前死,属其二孤孙于柷,且曰:「吾不自意夀至此,夫复何憾?若等善事若父,且慰之无伤老人心。」遂瞑。柷盖称孺人足不及堂庑,而内外之秉悉其综理;目不知书,而裁事决防,徃徃中礼法,冥与古合。大小臧获指以百数,咸廪廪受束约,而庭絶叱詈声。
译不过,我每天还能正常进食,你不要忧虑。你只管专心办好司法事务,来成全我的心愿。后来廷尉因任司理政绩最优,升任南京刑部主事,太安人又不许跟他同去,说:“你司法上的事务更加繁重了,而我每天进食仍和从前一样。”后来他调任北曹,廷尉依依不舍,不忍离开;但想到自己将要考核六品官任期届满,应当可以给太学君追赠官职、给太安人封典,于是北上。不久,他每日赴吏部接受考核,忽然传来太安人因牙病妨碍进食的消息。当时郡丞虽在身边侍奉,但他是过继出去的,廷尉因此获准终身奉养老母,诏书与封典一同下达。他赶快回去,等到见到太安人,病已经平复了。太安人迎着他说:“你因为我而回来,可是官职贫薄,拿什么来奉养我?即使我长寿无病,难道不会反而耽误你变老吗?”廷尉叩头说:“儿子自知将会贫困而衰老,只愿用一生长久奉养老母。”这样早晚依依侍奉膝下,又过了七年,太安人才寿终正寝,享年八十九岁。太安人平日端庄严肃、恭敬谨慎;她的家境先是安泰,中途衰落,末后又稍有好转,但始终操守如一,从未改变。长女嫁给周镒,后来为丈夫殉死,太安人才开始悲恸大哭。有人说:“死得其所了,有什么可悲痛的呢?”太安人说:“好啊,只是我赶不上她。”〔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尺〕 于是她停止哭泣,她的慷慨和丈夫般的气概就是这样。她有两个儿子:廷尉名叫执礼,曾任仪部郎、尚玺、光禄卿丞,至今任郡丞;执法,正是过继出去的那个儿子,任顺德倅时考绩优异,回来任建宁郡丞,却不肯上任。执礼娶盛封安人为妻,执法娶周赠安人为妻,两位媳妇都先去世。三个女儿,长女就是嫁给周镒、获旌表的那位;次女嫁给朱应会;陈第的侧室之女嫁给张杰。孙子六人:协庚是选贡生,娶张氏,继娶马氏;协康是太学生,娶俞氏;协嘉是县学生,娶魏氏;其余都年幼。孙女三人:长女嫁给郡学生周始然;次女嫁给太学生许椿龄;次女嫁给严君聘;其余年幼。协康、协嘉是执礼的儿子,其余子女都是执法的儿女。曾孙男九人:景尊聘张氏,景旦聘顾氏,景阳聘张氏,景祥聘孙氏,景览聘周氏,景益聘朱氏,其余尚未订婚。曾孙女九人:许氏聘陈世芳,朱氏嫁公作,顾氏嫁蔼,李氏嫁先畴,诸氏嫁元均,其余年幼。这大致就是廷尉所叙述的情况。我删节整理后为她作记,又作铭。铭文说:作为妇人,以贞节终其一生,用来开启女儿们的刚烈;这是上天的安排。作为母亲,以慈爱开始一生,用来开启儿子们的孝行;这是上天的报偿。她辞别丈夫,过了将近五十年才成就这些事业。相会时,她的容貌已经憔悴了,但心志没有改变。去世十一年后才开始安葬,幽冥中的她已不是原来的形貌,但精神仍像活着一样。李君元配张孺人墓志铭 戊子年,乡进士仪真人李子柷写了数千字的信来通候,并拿出他的诗作,诗写得很好。他说想来金陵拜访我,因为母亲服丧未能成行。第二年,我回到真州,前去吊唁,李子又送我直到广陵才分别。不久我回到故乡,李子前来,拿出他起草的行状,再次叩头请求说:“想到没有什么能够解除我的悲痛,只能把母亲的地下之事托累给您。”随后又拜了两拜说:“家严尚且健在,也不能承受夫妻之思,也想借您的文章来排遣我的哀痛,希望您答应。”我便答应了。孺人姓张,是城南的旧族,父亲名缟,娶郁氏为妻,长期没有儿子,后来首先生得孺人。她生来秀美贞静,父母非常爱惜、惊异,择婿时得到李子之父,名鹄,年轻聪慧而有文才,于是许配给他。两家相距不到百步,孺人平日深居不出,操持女红,庭院中绝无鞋履往来的痕迹。父亲戏问她:“莫非是因为郎家离得近,所以你才闭门不出吗?”孺人恭敬地回答:“这是女子的本分,孩子哪里知道外面的事?”父亲更加惊异。她嫁到李家后,李家祖先从沛地起家,凭武功显贵,有人官至阃帅,在真州镇守而死,于是便在这里安家。到李君时,补为博士弟子;但他的父亲和几个弟弟都经营商业,来往之间市声十分喧闹。李君认为这妨碍读书,很是厌烦。孺人说:“做生意而喧闹是常情。大人家贫,怎么能废弃经商来谋生呢?”于是另在萧寺旁建屋,对李君说:“只管不要荒废读书,妾愿竭尽早晚的力量,代替君子承担家务。”当时李君的祖母和父母都还健在。祖母年老而多怒,难以侍奉,孺人精心奉养她;鱼肉鲜脆,不是样样齐备,而是选择她爱吃的,祖母因此安适。李君的父亲平素乐于施舍,常常责令孺人施舍,却不问钱财从何而来,孺人便倾尽钱囊响应。有人说:“为什么不告诉他家里匮乏呢?”孺人谢绝说:“我不忍用织布纺纱所得的余钱伤害慈爱公公的心,只好故意说自己常常生病。”她亲自调制汤药奉进,早晚向上天祈祷,请求代替婆母受病。此后李君的学业将要完成,祖母和父母却相继去世,孺人都按礼制辅佐李君办理丧事。但李君一定要选择吉地安葬,因此始终未能下葬。孺人平日常常催促李君,大概是替子孙打算吧?把死者留在世上来求生者庇护,不是明智;因为生者的缘故而不让死者及时安息,也不是仁厚。于是便顺从附近墓地便利的条件,划定墓域。子孙渐渐繁多兴盛起来。李君因眼病辞去诸生资格,而父亲和伯兄还留下约一千金的债务,都由李君偿还。孺人说:“不能失信。”李君虽然没有真正得到那笔钱,但债主实际上已经失去了它,于是便卖掉产业偿还;然而欠李君父亲和伯兄的债将近八百金,家中十分匮乏,无法全部偿付。有人说应当到官府去起诉,孺人说:“他不是故意想赖债,只是因为贫困。古语说:‘不要我辜负别人,宁可别人辜负我。’”李君慨然为此焚烧了债券,义声隆隆传开。家里更加贫困,孺人早起劳作,晚间休息,同甘共苦,辅助李君谋生,才渐渐能够自给。她先后生了三个儿子,长子札和幼子柷都成为诸生。柷不久考中乡荐,李君和孺人得以安闲地在家生活,差不多二十年。丁亥年,孺人已经七十二岁,久病之后,病危时召来两个儿子,谆谆教诲,句句都是正道。当时仲杞已经先去世,她把仲杞的两个孤孙托付给柷,并说:“没想到我的寿命能到这个年纪,还有什么遗憾呢?你们要好好侍奉你们的父亲,也要安慰他,不要伤了老人的心。”说完便闭眼去世。柷大概说,孺人从未走出堂屋和廊庑,但家内外的事务全由她总理;她不识字,却裁决事务、处理诉讼,往往合乎礼法,暗中与古人的做法相合。家中大小奴仆数以百计,全都战战兢兢地接受约束,庭院中绝无呵斥谩骂之声。
盐米琐细,皆操其盈缩,而不尚刻覈。不喜诸子宴游,而门有长者车,乃更愉快。乡之人曰:「信也。」三子即札、杞、柷,有二女,十三孙,男四人,女九人。▯在某地。铭曰:「李之先自武功,今二世而始显于儒。孺人为之妇,为之母,而相其子与夫。噫,岂不喆欤?」但元配封孺人李墓志铭余以万厯戊子由田间起佐南兵部,而郎有但子贵元者,奇士也。其署曰车驾,亟阙长,则但子为之。长于大体,曙而又能文章,时时谒余。谓贵元次公,太常门下士也。当是时,大司马阴公尤爱异之,戏谓余次公安能擅但子,故吾门下士也。亡何,吾家太常卒,已阴公亦卒。但子徃来两家亡间,朝暮语及,輙泪涔涔满睚。盖余以报政至淮,有今命驰归,始能哭吾家太常。至秋中复还金陵,诸旧曹偶皆来问讯,独不见但子,乃知其以母李孺人丧归矣。未防但子捐书与状来,其辞恳曰:「惟是所以报吾母者已矣,敢借公一言以为地下重。」又曰:「唯不孝之从事公门也,则不孝之父母实命之,而母尤切切且絮曰:吾闻二王先生天下士也,既已获幸太常,则不宜失少司马阴公,故汝师表也。推阴公则大司冦陆公亦不宜失。凢不孝所以不自弃于大人君子者,吾母命也。今已矣。」余悲其意,乃为之许志铭。李孺人者,邑之石符里女子也。王父荣经令,椿父某,母某。生而静慧,精女红。荣经公时抚之曰:「女必贵,谁当为婿者?」时但子之王父东泉公某,为诸生祭酒。荣经公尝过之,饮懽甚,见今封文林公友儒,矫矫羣儿中,归诧曰:「是儿真吾婿也。」东泉公亦曰:「吾闻之乡人李女淑而美,亟委禽焉。」孺人年十五而归封公。封公少一歳,已补博士弟子,有儁声,为通人所赏识矣。家不能无少,孺人顾于妇事多晓畅,晨夕▯问舅姑安否,退而理中庖,治甘毳滫瀡,身先诸臧轧轧,机杼间以至井臼粗纎,无不秩然得所。时时谓封公:「毋内顾以荒,而学新妇业代子矣。」已而姑彭殁,封公毁瘠骨立,孺人相之哀,复相之礼。封公之弟某,善堪舆家言,既得地而卜之曰:「吉申阴寅阳,奕世其昌,嫂必有喆嗣乎。」孺人夕梦神媪以三龟为夀,曰:「此元龟也。」纳之怀,光彩陆离,芗泽芬馥。既醒而尚在目鼻也,秘弗言。唯益治方。中东泉公既失彭,而继万。或语孺人万媪者,不后入,但门而乃称姑乎?孺人曰:「我安知后,我知有姑耳,所以奉事之如彭不少杀。」东泉公有前母兄某,母弟即某,其庄兄犹父也,爱弟犹子也,则孺人之助多矣。明年诞但子,又明年东泉公卒,封公之毁瘠犹居彭丧也。孺人复一切相之。亡何,万亦卒。诸妯娌有哭弗哀者,孺人勉之曰:「舅以为父,夫以为母,而吾曹奈何异之?」治丧▯俱如礼。但子在髫时已颖异,有文章,而封公困诸生久,意郁郁不乐。孺人乃语以夙梦而寛之曰:「神告我矣,公之子必显,重何郁郁为?」封公乃名但子曰贵元。贵元之生十四年而始举仲子,名之曰启元。又三年而举叔子,名之曰调元。与封公交相慰曰:「梦有徴矣。」于是益诲督三子,后先以才着庠序间,而但子遂连举进士,谒选得蜀之长夀令。逾年以任剧调冨顺二邑,去荣经二百里而近,使使迎封公孺人养。孺人喜谓:「吾得一游其地,问王父遗绩足矣。」竟以蜀险逺不成行。其后但子奏三载最,封公与孺人皆沾天子命,最后迁今官,乃一就金陵养。寻复归时,仲子游太学,而叔子与但子之子宗臯皆以诸生试髙等。仲子遂膺应天荐,而叔子及孙不利。孺人犹贻书但子,俾召叔子责数之曰:「若不愧而伯仲也耶?」仲子不得志于公车,归谒封公及孺人。不久孺人病卒矣。但子故尝刲股肉已,孺人危疾至是大恸,呕血曰:「使不孝得侍左右者,股肉可继也,而今何益矣!」闻者益悲伤之。始封公读书不问家,家悉付孺人手。孺人能以共俭给封公,而寛其志,然于施予独不吝。宗戚姻戚五服之内外,以逮闾左,贫无宿舂者,病不能医药者,死不能殓▯者,倾囷以应之,不给则脱簪珥以继之。咸合掌以颂曰:「孺人固女中佛也。」然孺人独不信佛,时时语但子既有。孔氏安得更有佛人?乃知孺人之慈隐毋吝,盖天性然,非有所慕习也。孺人以嘉靖丙戌生,卒以万厯己丑,春秋六十有四。封公故壮,无他,但子既显,重为京朝官,而启元在公车,调元在学宫,皆翘楚。诸孙四人,而宗臯者将与二父趾美,神妪之梦,故有徴哉?不然,何以为孺人盛徳报也?子女婚嫁,别纪于左。墓在某所。铭曰:共于舅姑,共于夫,宜其家人,亦宜其宗姻。母而慈,复严而师,其即安于斯,佑尔夫子,夀考维祺。
弇州续稿巻一百二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弇州续稿巻一百二十五明 王世贞 撰文部
译盐米等琐碎事务,她都掌握收支盈亏,却不崇尚苛刻精细。她不喜欢几个儿子宴饮游乐,但若门前有长者的车来访,就更加欢快。乡里人说:“确实如此。”三个儿子就是札、杞、柷;有两个女儿,十三个孙子,其中男孙四人、女孙九人。葬在某地。铭文说:“李氏先祖凭武功起家,到了第二代才开始以儒学显达。孺人作为他的妻子、母亲,辅佐她的儿子和丈夫。唉,难道不是明智贤哲吗?” 但元配封孺人李墓志铭 我在万历戊子年从田野间被起用,辅佐南京兵部。当时郎官中有一位但贵元,是奇士。他在车驾司任职,司长屡次空缺时,就由但子代理。他通晓大体,又能写文章,常常来拜访我。他说,贵元的次公是太常卿门下的学生。当时大司马阴公尤其喜爱并看重他,还戏对我说:“次公怎么能独占但子呢?他也是我的门下士啊。”不久,我家的太常卿去世,阴公也去世了。但子往来于两家之间,从不间断,每当谈起此事,眼泪总是涔涔流满眼眶。我因奉命到淮地报政,有诏命催促回京,这才得以哭祭我家的太常卿。到秋季中间我又回到金陵,许多旧日同僚偶然都来问候,唯独不见但子,才知道他因母亲李孺人去世回乡服丧了。不久但子把文章和行状送来,言辞恳切地说:“报答母亲的事情只有这一件了,冒昧借您一句话,为她在地下增加光荣。”又说:“我这个不孝之子之所以在您的门下做事,实在是父母命令的,而母亲尤其恳切而絮叨地说:我听说二王先生是天下士人,既然有幸成为太常卿的门生,就不应失去少司马阴公;他是你的师表。推及阴公,那么大司寇陆公也不应失去。凡是我这个不孝子没有自暴自弃、愿意结交大人君子的原因,都是母亲的命令。如今一切都结束了。”我悲悯他的心意,于是答应为他撰写墓志铭。李孺人是本县石符里的女子,祖父荣经令,父亲椿,母亲某氏。她生来安静聪慧,精于女红。荣经公当时抚摸她说:“这个女儿将来一定显贵,不知谁会成为她的女婿?”当时但子的祖父东泉公某氏,是诸生中的祭酒。荣经公曾拜访他,饮酒十分欢畅,见到如今的封文林公友儒在众孩子中仪表出众,回家后惊叹说:“这个孩子真是我的女婿!”东泉公也说:“我听乡人说李家女儿贤淑美丽,赶快送礼求婚吧。”孺人十五岁时嫁给封公。封公比她大一岁,已经补为博士弟子,声名俊秀,受到博学之士赏识。家中不能没有贫乏之时,孺人却对妇女事务十分通晓,早晚问候公婆安否,退下便料理厨房,调制甘美柔软的食物;亲自带头驱使众奴仆,纺织机杼直到汲水舂米,无论粗细事务都安排得井然有序。她常常对封公说:“不要为家事分心而荒废学业,让我代替你学习新妇所做的事务。”后来婆母彭氏去世,封公哀伤得形销骨立,孺人辅佐他哀悼,又辅佐他依礼办理丧事。封公的弟弟某人精通堪舆术,找到墓地后占卜说:“吉地,申为阴、寅为阳,子孙世代昌盛;嫂嫂一定会有贤哲的子嗣吧。” 孺人夜里梦见神老妇人拿三只乌龟为她祝寿,说:“这是元龟。”孺人把它们收入怀中,龟身光彩斑斓,香气浓郁。醒来后眼前鼻间仍仿佛留有这种景象和香气,她秘密地没有说出来,只更加尽心持家。东泉公在彭氏去世后,又娶了万氏。有人告诉孺人,万媪是后来进门的,难道只因为她进了但家的门,就可以称作婆母吗?孺人说:“我哪里知道什么先后,我只知道她是婆母,所以侍奉她和彭氏一样,一点也不减少。”东泉公有同父异母的兄长某人,母亲的弟弟就是某人;对长兄如同父亲,对弟弟如同儿子,因此孺人对他们帮助很多。第二年她生下但子,又过一年东泉公去世,封公哀伤憔悴,仍如同服彭氏丧时一样。孺人又全力辅助他。没多久,万氏也去世。几个妯娌中有人哭得不悲哀,孺人劝她们说:“把公公当父亲,把丈夫当母亲,我们怎么能有所不同呢?”办理丧事和安葬都合乎礼制。但子小时候就聪慧异常,能写文章,而封公长期困于诸生身份,心情郁郁不乐。孺人便把早年的梦告诉他,宽慰他说:“神明已经告诉我了,您的儿子一定显达,您为什么还要这样郁郁不乐呢?”封公于是给但子取名贵元。但子出生十四年后,封公才生下次子,命名启元;又过三年生下幼子,命名调元。她与封公相互安慰说:“梦已经应验了。”于是更加教诲督促三个儿子,后来他们先后凭才学闻名于学校,但子终于连续考中进士,参加选官后得到蜀地长寿县令之职。过了一年,因任地事务繁剧,调任富顺两县,距离荣经二百里而且较近,便派使者迎接封公和孺人来奉养。孺人高兴地说:“我若能游历那里,问一问祖父留下的政绩也就满足了。”最终因为蜀地险远,没有成行。后来但子上奏三年考绩最优,封公和孺人都受到天子的诏命;最后但子升任如今的官职,才接到金陵奉养。不久又返回。此时次子在太学求学,幼子和但子的儿子宗臯都以诸生身份参加考试而名列前茅。次子于是考中应天乡荐,幼子和孙子却没有考中。孺人仍写信给但子,让他召来幼子责备说:“你难道不惭愧,不如你的兄长和弟弟吗?”次子参加会试没有得志,回家拜见封公和孺人。不久孺人便病逝了。但子从前曾割股肉救母,孺人病危到这时,悲痛万分,呕血说:“假使不孝儿能够侍奉在左右,割下的股肉还可以再长出来;如今又有什么用呢?”听到的人更加悲伤。起初封公读书不问家事,家中一切都交给孺人。孺人能够凭节俭供养封公,使他心志宽舒,但在施舍方面却从不吝啬。宗族亲戚无论在五服之内还是之外,直到乡里的平民,贫穷得连隔夜粮食都没有的,生病而不能得到医药的,死亡而无力收殓安葬的,她都倾尽粮仓救济;不够时,便脱下簪钗首饰继续周济。大家都合掌赞颂说:“孺人真是妇女中的佛啊。”但孺人自己并不信佛,常常对但子说:“既然有孔氏,哪里还需要再有佛呢?”由此可知,孺人的慈爱和隐忍、不吝施舍,都是天性如此,并非有所仰慕或学习。孺人生于嘉靖丙戌年,卒于万历己丑年,享年六十四岁。封公原本强健,没有其他疾病;但子已经显达,成为京官;启元参加会试,调元在学校,都是杰出人才。孙子有四人,其中宗臯将要和他的两个父辈一样光耀祖先。神老妇人的梦,果然有应验吗?不然,怎么能作为孺人盛德的报偿呢?子女的婚嫁,另列在后面。墓在某处。铭文说:侍奉公婆恭敬,侍奉丈夫恭敬,使家人和睦,也使宗族亲戚和睦。作为母亲慈爱,又严厉而像老师;如今安息在这里,愿保佑你的丈夫,使他长寿吉祥。《弇州续稿》卷一百二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弇州续稿》卷一百二十五 明,王世贞撰 文部
墓表中宪大夫,都察院右佥都御史竹岩王公墓表。盖钱塘有陈善方伯先生,云则世贞丈人行也。日而以书奉故御史中丞王公铮之志铭若传,而投世贞曰:「王公于嘉隆间厯宦中外,为名臣,而其按滇也,则尝采吏民议,举不佞于既废之后,而扬之尝以有今日。不佞且老,而王公死矣,念无以报公,手志状而纳之竁宫,而侯次卿者为之传,而不佞犹有歉然。古者墓有表,夫表标也,标其行而着之石,以使夫过者式焉。其在吾子之一言,甚矣。陈先生之厚也夫!」王公以公举陈先生,陈先生不忍于其身后,而亹亹若此,而王公世所称贤者也。陈先生盖亦以公报王公,而属之谫劣之世贞,毋乃非所以用其报乎哉?虽然,以世贞之奉陈先生托,而从事于贤者之身后,则甚幸夫。王公者,浙之永嘉人也,字子孝。国初自台之黄岩徙,不十传而有丁数千指,显贵为京朝官比比。而公之父链,仅起诸生为竹山教谕,迁南雄教授以归。教授公之宦竹山也,公时从,犹未娶,间过处士蓝傥。傥梦冕而过者众,指曰:「御史中丞也。」质明司客无所得,独得公,见其状颀晳而益奇之,遂以其所爱女女焉。后封所谓蓝恭人者也,而公遂▯其邑籍,补博士弟子。数试有声,实久之,膺选贡入南太学。六载举于应天,又十载成进士,授莆田令,未上而以教授公及母邹忧归。服除补溧阳令,入为山东监察御史,按河东盐防,还复按云南,寻刷应天巻满考,赠教授公如其官。母邹孺人,久之超为大理寺右丞,迁左丞,进右少卿,遂为左少卿,推恩赠御史公复如其官。孺人曰恭人,寻以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出抚贵州,而蓝处士之梦验盖垂五十载矣。罢归里听调,竟不调,而以夀终。始王公之令溧阳,其土豪肉视单细,而猾吏舞文为食,公一切以严明破之,虽贵势有力亡敢诪张者,而时时慰问田野疾苦,毋使困徭役,上官徃返供张。草具,毋所纷华。巡抚都御史以是不悦,公亦有所指擿,而坐事被逮,公得免。又尝用持法平,忤巡按御史,防见中而察公廉,亦中止。公竟以令髙第徴矣。按河东,而其长鄢自台总覈盐防,挟幸相重,为威福,所至倾帑。公从容説之曰:「吏不奉行明公徳意,而以侈名归明公,非计。请小抑损之。」鄢语屈,公手谢。公乃勑其下,鄢公不为汰,取办具而已。已其地旱,公徒走而祷雨,随防所勾检宿蠧,殆尽。云南之世帅沐朝弼者,自诡以宠王,多纵客为奸侠,虐使其下,所难独巡按御史利笼之,不得则孽之。而公甫奉命,便道过里,则朝弼使使奉书以黄金数百,它寳物亦値数百金贽。公语之曰:「使而主以一束帛来,敢不拜赐。今非所以交际执法臣也。」既至而尽得其恶万状,则稍取其客寘之理,弗改则惩其家属,又弗改乃具疏列上其状。天子震怒,为禠朝弼歳禄。而陈先生者,前以视学至,数绾按察,章与之抗。陈先生之得归,亦取朝弼中,凡八年而公白其贤。天子亦为之屈,甲令而复官陈先生。公按云南久,旌廉吏,惩贪墨,踣豪侠,防孤防,扬主威徳于万里外,为诸方冠。他善事不可胜纪,而此其大者。既满,而朝弼饯之,郊饮前行十余舍,寛觉有物▯▯动喉下,问左右噤莫敢言。公乃自以意呼烧酒调砂仁而恣进之,觉物下至膈,复进之至腹,则大痛洞防生血,垂为鳖形者数百千而愈。左右乃敢言曰:「公天人也。」中此法不解,公之刷巻,手自稽覈,吏不得縁而纵舍,然不为滥入曰:「吾非储赎锾吏也。」其为大理则平剂三尺,所谓卖休买休,曰贫民弃其妇,惩之可而奈何,傅之奸而辱之于司防廷辨上,是公着为令。最后贵之水西宣慰安国宁戕杀诸父与王师抗,廷议以公才而帅之。公至而总兵安大朝已从诸道兵深入,公继之不即平,乃上疏自劾得请。公一为令两按滇晋所至,皆有赫赫名,去而又皆肖祀之。其调以非罪,气力尚壮,而自归后絶不通朝。贵人问知公者,不当要即当要,亡肯为公力者,竟不用。公虽不竟用,然亦足以暴白,而完其天于正寝之牖,亦不为不幸也。公性至孝,为诸生时,尝以夜游忧其父,遂絶不夜游。当父母见背,业皆八十余矣,哀毁防灭性,老而及之,未尝不涕沾膺也。家遗产悉以让诸兄,弗取。布衣藿食,不为贵改,逍遥尚羊,循物无竞。与其从子副使叔杲、大叅阳徳年徳差次,祭酒于邑里,有丈夫子五人,诸孙十一人,彬彬称其家。公之贵而从少卿公南也,盖时时念竹山云:“吾起家于是”,故署其斋居曰“竹岩”。所着有《滇南奏疏详刑议》《大学衍义通畧》若干巻。世贞故与阳徳善,而阳徳之从季曰赠太仆少卿汝脩者,以直节死难显,余故尝表其墓。今复表公,而陈先生之义附焉。曰:“永嘉之王有二君子,前后表之,无愧辞。”中宪大夫福建提刑副使少峯张公墓表。
译墓表 中宪大夫、都察院右佥都御史竹岩王公墓表。钱塘有一位陈善方伯先生,陈先生是世贞岳父一辈的人。有一天,他把故御史中丞王公铮的志铭和传记托人送来,并对我说:“王公在嘉靖、隆庆年间历任内外官职,是著名大臣;他巡按云南时,曾采纳吏民的意见,在我废弃之后举荐我,又曾为我扬名,我才有今天。我将要老了,而王公已经去世,想到没有什么可以报答他,便亲手写成行状,放进墓穴中;又请侯次卿替他作传,但我仍觉得有所亏欠。古代墓上有墓表,‘表’就是标志,标明死者的品行刻在石上,使经过的人都能肃然起敬。能否请您写上几句话,就全靠您了。陈先生待人真是厚重啊!”王公因为公正举荐陈先生,陈先生不忍在王公身后忘恩,始终如此勤恳;况且王公本来就是世人称道的贤者。陈先生大概也是以公正报答王公,却把这件事托给才劣的我,难道不是反而辜负了他的报恩之意吗?不过,我能够接受陈先生的嘱托,为贤者撰写身后之文,实在非常荣幸。王公是浙江永嘉人,字子孝。国初时从台州黄岩迁来,不到十代,便有数千家族人口,显贵而任京官的比比皆是。王公的父亲王链,只由诸生起家,任竹山教谕,升南雄教授后退休归里。教授公在竹山任职时,王公随父而往,尚未娶妻,偶然拜访处士蓝傥。蓝傥梦见许多人戴着官帽经过,指着其中一人说:“这是御史中丞。”天刚亮时,他没有找到梦中的人,唯独找到了王公;见他身材高大、面色白皙,更加惊奇,于是把自己所宠爱的女儿嫁给了他。后来受封为蓝恭人的,就是她。王公于是入籍当地,补为博士弟子。多次应试都有声誉,过了很久,才考中选贡进入南京太学。六年后考中应天乡试,又过十年成为进士,授莆田县令,尚未赴任便因父教授公和母亲邹氏去世而回乡服丧。服丧期满后补任溧阳县令,入朝任山东监察御史,巡按河东盐政,回来后又巡按云南。不久审核应天乡试试卷期满,考核政绩,追赠教授公官职如王公所任。母亲邹孺人后来超升为大理寺右丞,迁左丞,升右少卿,最终任左少卿,于是推恩追赠御史公,官职也与她相当。邹孺人受封为恭人。不久王公以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出任贵州巡抚,蓝处士的梦到这时已经过去将近五十年,终于应验了。罢官归里等待调任,最终没有再起用,寿终正寝。起初王公任溧阳县令时,当地豪强把贫弱百姓视如肉食,奸猾小吏舞文弄法以此谋利;王公一概用严明手段破除这些弊病,即使有权势的豪强也不敢胡作非为。他又常常到乡野慰问百姓疾苦,不让徭役和上官往来供应使百姓困苦。一切供应都只作简单准备,不追求纷华奢侈。巡抚都御史因此不高兴,王公也有所指摘,结果因事被逮捕,王公才得以获免。他又曾因执法持平,触犯巡按御史;后来巡按被弹劾,查知王公廉洁,事情才中止。王公最终因任县令考绩第一而被征召。他巡按河东时,长官鄢某从台州总核盐政,倚仗宠幸互相结纳,作威作福,所到之处都耗尽府库。王公从容劝他说:“属吏不奉行明公的德意,却把奢侈之名归给明公,不是办法。请稍微收敛减少一些。”鄢某无言以对,亲手向王公道谢。王公于是命令下属,鄢公不再铺张,只取办所需的供应而已。后来当地发生旱灾,王公徒步奔走祈雨,同时查验巡按所涉及的旧弊,几乎全都清除。云南世袭总兵沐朝弼,自称受宠的王侯,放纵宾客为非作歹,虐待属下;他尤其忌惮巡按御史,便用利益笼络,不能笼络就加以陷害。王公刚奉命赴任,取道经过故里时,朝弼派使者送来书信和数百两黄金,其他珍宝也价值数百金作为见面礼。王公对使者说:“如果你的主人只送来一束帛,我怎敢不拜谢赏赐?如今这些却不是执法大臣之间应有的交际方式。”到任后,他查尽沐朝弼的种种罪恶,先把他的宾客中罪行较轻者交付司法;不改正就惩罚他的家属;仍不改正,便具疏把罪状全部上报。天子震怒,削夺沐朝弼一年的俸禄。陈先生先前巡察学校到云南,多次被牵连进弹劾,奏章中与沐朝弼相抗。陈先生得以归还,也由于揭发沐朝弼而获罪;过了八年,王公才证明他的贤能。天子也因此屈意改正命令,使陈先生复职。王公巡按云南很久,表彰廉吏,惩治贪官,打击豪强侠悍,救助孤弱,把君主的威德传播到万里之外,成为各地之首。他的其他善政不能一一记载,这些是其中最重要的。任期届满时,沐朝弼为他饯行,在郊外饮酒,前行十多里,王公忽然觉得有东西在喉下蠕动,问身边人,他们都闭口不敢说。王公便自己吩咐取烧酒调和砂仁,尽量饮下,感觉那东西下到膈部,又继续饮,到了腹中便剧烈疼痛,从洞口排出带血、形如鳖的东西,几百上千只,病才痊愈。身边人这才敢说:“公真是天人。”这种中毒之法无从解释。王公审查试卷时亲自查核,吏员不能借机放宽或舍弃;但也不滥收试卷,说:“我不是替官府积存赎金的吏员。”他任大理寺官时,公平处理司法事务。所谓卖休买休,是指贫民抛弃妻子;王公认为可以惩罚抛弃者,但怎能让人诬陷奸淫、侮辱妇女,再交由司法机关审理?他把这些原则著为法令。最后,贵阳水西宣慰安国宁杀害叔父,与王师抗拒,朝廷商议认为王公有才,命他率军征讨。〔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尺〕 王公到任时,总兵安大朝已经率各道兵马深入;王公接着进兵,却没有立即平定,于是上疏自劾,请求罢职获准。王公一任县令、两次巡按滇地和晋地,所到之处都有赫赫声名;离开后,当地人又都像祭祀祖先一样祭祀他。他因不是罪过而被调任时,年力还很强壮;但自从归来以后,绝不再与朝廷往来。贵人询问认识王公的人,有的本应请求起用,有的本应请求留任,却没有人肯替他用力,最终也没有被起用。王公虽然没有被重新任用,但这已经足以昭白他的贤能,也能使他保全天性,在正寝窗下终老,不能说不是幸运。王公天性至孝,做诸生时曾因夜游而担心父亲,于是终身不再夜游。父母去世时,他们都已八十多岁,他悲伤毁损身体,虽已年老,提及时仍没有不泪湿胸襟的。他把家中遗产全都让给兄长们,自己不取。身穿布衣,吃粗食,不因显贵而改变;逍遥自在,与世无争。他和从子副使叔杲、大参阳德,按年齿辈分在乡里祭祀,有五个成年的儿子,十一个孙子,文雅有礼,家声很好。王公显贵后,随少卿公南行,常常想到竹山,说:“我是在这里起家的。”所以把书斋命名为“竹岩”。著有《滇南奏疏》《详刑议》《大学衍义通略》等若干卷。我过去与阳德交好,阳德的堂弟、赠太仆少卿汝脩因刚直守节而死于危难,声名显著,我曾为他表墓。如今又为王公表墓,并把陈先生的义举附记于此。我要说:“永嘉的王氏有两位君子,我前后为他们作墓表,实在没有什么可惭愧的。” 中宪大夫、福建提刑副使少峯张公墓表。
呜呼!此有名君子张公之墓。公讳情,字约之,学者称为少峯先生。其▯也有志铭以幽,且十一年矣,而复表之。公举进士,厯中外垂十政,秩第四品矣,而不称官,皆徳举也。其所爲德者何?循于官长者于郷,是故合而諡之君子也。公之始释褐也,得推官曰处州,至而郡阙守,即摄守,即能遏其嚚讼者,量蠲诸鑛鑛盗用以无叛,温多侵赋,监司檄公徃覈,公则囊爰书示之曰:「若皆此中物,旦夕边障老革矣,今而尚可为也。」众股栗,上赋以食时报,竟乃一切纵舍,示县官徳。于是巡按御史王君绅、唐君某剡荐公理行皆第一。而御史有鹾政髙君葑者,及最后巡按舒君汀,俱以刻精深文自喜,公名为见推重,而不能得其意。金乡、磐石二卫相搆株累数十百牍不解,至连子孙狃以委蠧不成理,而公探得其根,第取轻刑奠之余,徃徃从革。舒君览而阳喜曰:「司理真理解耶?」然其齿龂龂亡所泄之。而公应尚书特徴,且发舒君故稽之,俾后期仅得刑部福建司主事。二御史当察吏以苛细谪公,事称之不介介也。其治曹见器,故大司冦闻公时,得闻公一言重,輙移而公以母杜安人老,乞便养,改南京兵部职方司主事,迁车驾员外郎,再迁武库郎中。公之为职方,复以勾稽匿卒见器其长,而所奉杜安人寛公养甚乐也。寻以夀终。公治丧▯偹礼,既服除,忽忽不欲出,又二歳乃就部选,复得南车驾公所职。上供舟与营驿骑其累丛,而官与民两敝,公令毋广舟数滋民▯,而稽其实庀材,务坚良毋使舟易败,三老稍稍获完。家营骑以时给刍,刍足而马羸死罪在军不即徴,民马驿骑疲不给,以它羡金偿之,母独困其骑长而徐徐剂,自歳以次第徴补羡,毋迫困民。公行之久,而留都士民能识公,出则相指目曰:「此郎一何善为徳哉!」而仅迁九江守。公之为守也,务以清净俭约为事,讼庭草生,没阶▯役,织屦自给。六曹吏鱼羮菽粥,犹不继。公时燕坐,叹曰:“民不胜逞矣,吾姑以拙相保耳。”三峒兵调征倭者,所过郡邑多强市民物,因而纵剽,率杜闗遣犒而已。公犹郊劳酋帅,酒食其从卒,俭而均。北返有兵死者,以文祭之,咸感悦以相约束。徃来九江,若不知有兵者。公以冦警,筑六门月城,费取之渔陂之直,而不以烦民。客坐傍送迎,例不过瓿酒斗粟,两算器。食客稔其直,弗恨也。凢五载而始迁为福建兵备副使。当是时,倭冦歳躏闽,亡完地。公提乌合一旅,批之解连江围,前后卤斩倭数百人,兵气甫振,而公以病瘁不支归矣。其宦而循若此,然公归絶不以所树绩语人。故事南曹郎丧除当北,公独仍南郎而回翔南北且十年。又前以司理髙第徴不当守,公仍为守,守两入计吏与上考不当闽战地,公独闽战地。识者能得其自,以公不濡迹,政府无束帛钧金之馈以叩公,公不答。两台使者周公如斗、温公如璋交荐之,或谓可縁以起者,公亦不答。其读书自六经外,精于闽洛家言,然不树讲学门。作诗繇性情发,能为唐人调,然不好从少年倡和。孝友忠信出天性,然不欲以事见得。久而人始追言之。其最所不能掩者,廉吏声。然邸易箦而槖枵,然而后逺迩靡片言间也。公真长者哉!始公为缮部公桢次子,出后驾部公祥。缮部公有季子曰意。先公举进士,封公父如之,更十余年而封公、驾部公亦如之,以是两无憾。意之副山东臬与巡按御史争曲直,手批之,用是罢,而公始成进士。天下以直归意。意亦能诗及别声,然不善藏人臧否。自公之为长者而名稍轩轾。不佞贞少于公近三十年,其转副臬与得请偶先公,迨复出而公已捐馆矣。中间公再以考绩至都下,得相过从,懽然无间。公三子应文、应武、应忠,皆玉立而诸孙。中郷进士,厚徳博士弟子,定安媺而有文,时时从余游,余是以能悉公表公墓,而无愧辞。亚中大夫、山西提刑按察副使苏山陈公墓表。当世宗朝,北敌劲而南倭蔓,中外之所注倚一兵部,而兵部仅一职方。是时,苏山陈公由武库郎以明畧,调长其曹。上恌愤国威弱,思所以张之而不得,数下书督责。而相严最用事,其父子更因而导脇为奸利。尚书博出行屯宣大,而左侍郎者不欲言其名,懦甚。间从郎谒相严,得小恶语,輙股栗不能对谇,而左顾郎云何。陈公貌温甚,口从旁徐解之。退而叅伍其事体可否,亦不一一徇也。浙直大帅胡公宗宪有罪,诏给事御史往勘之,悉发其阴私事。而相严意右胡公,以诘左侍郎,谢唯唯。复顾公谓郎见给事御史疏不彼亦比肩而臣者胡,龂龂牙吻乃尔。公从容曰:「给事御史疏郎不知,郎所疏乃正得臣之体,而好掩败饰胜,师所繇老。此国人之所以皆不服也。」明日下廷臣议,以临敌忌易将解,始再诏兵部覆议。公即具草,其畧曰:「掩瑕录瑜,以冀后效者,圣明使过之仁也。
译唉,这里是有名君子张公的墓。公名情,字约之,学者称他为少峯先生。他下葬时已有志铭,记载幽冥之事,至今将近十一年了,现在又为他作墓表。公考中进士,历任内外官职将近十任,官阶已到第四品,但这些官职并不是靠普通考选获得,而都是由于德行被举荐。他有什么德行呢?在官长面前谨慎守法,在乡里则循理行事,所以汇总这些品行,谥称为君子。公初次脱去布衣任官时,任处州推官;到任时郡守空缺,便代理郡守,立即遏制那些好争讼的人,酌情减免矿盗所造成的负担,使他们不至于叛乱。温州多有侵吞赋税之事,监司檄令公前往查核,公便把案卷装在袋中给他们看,说:“如果案卷里全是这种东西,早晚边疆都将成为老弱残兵聚集之地;如今还来得及挽救。”众人股战栗惧,上报赋税并按时供给军粮,事情最终全部放过,只把恩德显示给县官。于是巡按御史王绅、唐某分别上奏推荐公,认为他的治理和品行都是第一。御史中有负责盐政的高葑,后来巡按舒汀,都以刻薄精深、舞弄文法为能事;公的名声虽然得到推重,却不能迎合他们的心意。金乡、磐石二卫互相牵连,形成数十上百件文书,始终不能解决,甚至连累子孙,习惯于把事情委托给蠹吏而无法审理。公查得根源,只取轻刑安置,余下的往往从宽改判。舒君看后表面高兴地说:“司理真懂得审理吗?”但他的言语尖刻,毫不显露真实心意。公应尚书特别征召,同时揭发舒君过去拖延案件的行为,使他后来只得担任刑部福建司主事。两位御史借考察官吏之机,以琐细苛刻的罪名贬谪公,公对此并不耿耿于怀。他治理刑部事务很有才干,因此大司寇听到公的事迹时,能听到他一句话都觉得有分量;公因母亲杜安人年老,请求就近奉养,于是改任南京兵部职方司主事,升车驾司员外郎,再升武库司郎中。公任职方司时,又因核查隐匿逃卒而受到上司器重;他奉养杜安人,她也因有公奉养而十分宽慰快乐。不久杜安人寿终。公依礼治丧安葬,服丧期满后,忽然心情郁郁,不愿出仕;又过了两年才参加吏部选任,仍得到南京车驾司原来的职务。上供的船只和营驿的车马负担丛集,官府和百姓都很困敝。公命令不要任意增加船只数量、加重百姓差役,而要核实实际需要、准备材料,务必坚固良好,不让船只轻易毁坏,三老等人渐渐能够保全。家中军营的马匹按时供给草料,草料虽足而马匹瘦弱死亡,按军法应立即追究;百姓的马匹和驿骑疲惫不足,便用其他盈余的钱补偿。对马驿长官则不独自困扰,而是缓慢、分期征收,每年依次补足盈余,不逼迫困苦百姓。公这样施行很久,留都的士人百姓都能认识他;他出门时,人们便相互指着说:“这个郎官怎么这样善于施行德政啊!” 但他只升任九江太守。公任太守时,专心以清静俭约为政,讼事庭院长满荒草,台阶都被差役淹没,甚至织鞋自给。六曹官吏只能吃鱼羹和豆粥,尚且供应不上。公有时安坐,叹息说:“百姓已经承受不住放纵的侵扰了,我姑且凭自己的笨拙保全自己罢了。”三峒军队被调去征讨倭寇,经过的郡县大多强行购买百姓财物,因而纵兵抢掠,通常只关闭关隘、派人犒劳而已。公却亲自到郊外慰劳酋长和军帅,让他们的随从士卒饮酒吃饭,费用节俭而分配公平。军队北返时有士卒战死,公写文祭奠他们,众人都感动喜悦,彼此约束。往来九江,仿佛不知道有军队经过。公因盗寇警报,修筑六座城门的月城,费用取自渔陂的收益,不因此烦扰百姓。宾客来坐,送迎的礼例不过一瓿酒、一斗粟、两个计量器具。食客熟知他的正直,不以简薄为恨。五年后才升为福建兵备副使。当时倭寇每年侵扰福建,没有完整的土地。公率领一支临时拼合的军队,迎击倭寇,解了连江之围,前后俘获、斩杀倭寇数百人,军队士气刚刚振作,公却因病疲不能支撑而回乡。他任官而循理守法就是这样,但归来后绝不把所建立的功绩告诉别人。按旧例,南京官署郎官服丧期满后应当北调,公却仍任南京郎官,在南北之间迁延将近十年。他此前曾因任司理考绩优异而被征召,不应再任太守,公却仍任太守;太守任内两次参加考核、获得上等考绩,也不应再到福建战地任职,公却偏偏仍在福建战地任职。有见识的人能够看出其中原因:公不肯留下求进的痕迹,政府没有用束帛钧金来馈赠、试探他,他也不回应。两位台使周如斗、温如璋交相推荐他,有人说可以借此起用,公也不回应。他读书除六经之外,精通闽学、洛学诸家的学说,却不树立讲学门户。他作诗从性情自然流露,能够写唐人的格调,却不喜欢同少年人互相唱和。孝、友、忠、信出于天性,但不愿靠事情来显出这些品德。过了很久,人们才开始追述他的这些品行。最不能掩盖的,是他廉吏的声誉。然而临死时他的行囊空空,远近之人没有一句非议。公真是位长者啊!起初公是缮部公桢的次子,后来过继给驾部公祥。缮部公有个小儿子名意。先公考中进士,封赠他的父亲;又过了十多年,封公、驾部公也都获得同样的封赠,因此两房都没有遗憾。意任山东副使时,与巡按御史争论是非,亲手批评对方,因此获罪罢职,而公这时才考中进士。天下人都把刚直归于意。意也能作诗和其他文体,却不善于替人隐讳褒贬。自公成为长者后,名声才渐渐超过了意。我王世贞比公小将近三十岁,我升任副使、获准请归,偶然都早于公;等到公再次出仕时,公已经去世了。其间公曾两次因考核政绩来到京城,得以与我交往,欢快融洽,没有隔阂。公有三个儿子:应文、应武、应忠,都仪表如玉;还有几个孙子。中郷是进士,厚德是博士弟子,定安俊美而有文才,常常跟随我游学。因此我能够详细了解公的事迹,为他表墓,也没有惭愧之辞。亚中大夫、山西提刑按察副使苏山陈公墓表。世宗朝时,北方敌患强盛,南方倭寇蔓延,朝廷内外所倚重的只有兵部,而兵部又只有一个职方司。当时苏山陈公由武库郎凭借明达的谋略调任职方司长官。世宗痛恨国威衰弱,想方设法振兴却不得要领,多次下书督责。宰相严嵩最掌权,他父子相继借机引导、胁迫他人为奸利。尚书杨博出行巡视宣大,左侍郎不愿说出严嵩的名字,懦弱得很。有一次郎官们随同拜见严嵩,严嵩稍微说了几句责难的话,左侍郎便两腿发抖,不能回答,只能回头看郎官们怎么办。陈公面色温和,从旁慢慢替他解说。退下后,他列举事情的利弊,也不逐一顺从严嵩。浙江直隶大帅胡宗宪获罪,皇帝诏令给事中、御史前往审查,二人把胡宗宪暗中的许多事情全部揭发出来。严嵩有意袒护胡宗宪,责问左侍郎,左侍郎只是唯唯诺诺。严嵩又回头对陈公说:“你看给事中、御史的奏疏了吗?他们也不过是与臣子并列的人,为什么说话如此咄咄逼人?”陈公从容回答:“给事中、御史的奏疏,郎官您不知道;您所上的奏疏正好合乎臣子的体统,却喜欢掩盖失败、粉饰胜利,这正是老师您衰老的原因。也是天下人都不服您的原因。”第二天,朝廷下令群臣议论此事,以临敌时忌讳更换将领为由,替胡宗宪开脱,后来又两次下诏让兵部复议。陈公立即起草意见,大意说:“掩盖过失、记录优点,以希望将来建功,是圣明宽容过错的仁德。
据事论摘,以惩不恪者,人臣奉法之义也。」相严虽借以薄胡公罪不诛,而不能有所加于给事御史。会王直叶完既就禽,相严子饱其赂,微风公谓杀降市信,公正对曰:「帅臣阴为媾耳,非有天子诏许之,谁任市信?且自王直辈之首祸,东南数十郡皆鱼烂,大司农金钱埽之,不足以奉战士。今不诛,毋以谢天下。」于是直等竟伏法,而相严父子稍稍不便。公秋警解,娄受金帛赏,当迁为九卿。而副相徐公以公文亡害,荐视福建学政。相严俱尼之,仅以按察副使饬井陉兵备。公至镇,则敌拥众掠山后朔应忻崞诸州,羽警旁午。公整骑卒戍曲阳,分部浮图峪、紫金关、蜚狐诸隘。过宋杨延昭庙,念其能训单旅,虎踞河朔间,为文纪之。数徘徊祠下,不能去。所镇获鹿旱蝗,亟发廪以赈,露祷于壝,雨防蝗尽死。徙会持母吴太安人丧归,吏民哭于道,道防絶。服除当补官,而公之在职方而左侍郎者固已心愧,公能又尝怒笞其司吏,病创死,公为谢曰:「郎不能教吏,吏坐郎死,罪且在郎左侍郎,不能答,以是益愧且恨公。」而当属大察吏,左侍郎时骤贵,以宫保镇宣大,为流言中公于省台,竟坐外调。公闻之叹曰:「昔闻之三闾大夫:『世溷浊而不分兮,好蔽美而嫉妬;不量凿而正枘兮,固前修以葅醢。』岂其谓我耶?」语家老亟营莬裘,吾没齿矣。始公十二,治博士家言,应试而学使者张常甫、沔阳守李川甫奇之,至携之署,夫人加盥沐焉,而劳之酒食,曰:「才固不乏州得童士畴,乃又得陈生何易也?」又十年所而举乡荐,游太学,益肆其力于古,其交游亦日进,如张少保治、傅司徒颐、尹宗伯台、朱司空衡、唐中丞顺之辈,天下所推以为贤豪长者,皆折节愿交公。公于文章已追琢有声实,而意不自怿,顾时时取孟子王先生性善良知之説,而心体之以证于邹文庄公守益、程文简公文徳相,然可乃益自信,圣人不欺我。公之困公车者二十有二年,而始成进士,其所射防尤见奇。张少保以质诸相嵩曰:「此甲第褎然语也。」相嵩故拙诎之,张公退而愤愤曰:「谁谓乃公强不能伸一陈生?」以故公每不获意于职方,輙叹曰:「夫夫也难,我非一日矣。」公成进士,肄事工部,敌适大入,传城而军,公佐守城闉,与少宰王公邦瑞値而叩敌事,公对甚晳,王公叹曰:「经世才也。」公之繇选人格得兵部,兵部一再徙而輙长职方,盖守城闉始之也。夫士生世以文事勲犹二端耳,公翺翔其间,大有人知之,苐知之不能用,即用之不能尽显与晦相乗,是若有物予而复靳之者。最后公厌一世法,而始极意于金石竹素之业,世亦麕趣而悦之,长歌短吟,若顺风以呼,碑板巻轴不踁而驰四裔。自湖以南亡不知有苏山先生者,复谁能靳之?夫此犹公自力云尔。公之子文烛,其辟公车治廷。尉正出为良二千石,视学政,董漕计,皆蚤于公而显过之,骎骎未艾也。公以故气益发舒,寛然不为家人生产而享素封之乐,二十年而后终。其终也,犹折简召客为赏花会,皆怡然悠然云天。于公竟何如也?公所着有《见江南阁》《来青轩诗文选》《借山亭前集》《续集》《退乐轩诗选》《职方奏稿》《大业堂尺牍》《沔阳人物考》数十百巻,行于世。其家行郷政,珞珞饶懿矣。与它感慨赴急气谊事,非一详。吴叅政国伦志生卒歳月世系内配子女孙详文烛状。公之▯也,其墓在某所。文烛衔哀,寓书币而乞余一言以表之。余故辱公知,而以文事善文烛,故不辞,而撮公出处之大寓之七尺之石,而俾树隧焉。曰:是陈氏良也,某以而张楚。翰林院修撰承务郎沈君典先生墓表。万厯之五年丁丑,上临轩防天下士,赐宣城沈君典先生为第一人,授翰林院修撰,而其第二人则故相国江陵公之子嗣修也。沈先生既负国士材器,相国得之喜,以异日有通家子可凭,而先生嘿嘿其间,嗣修亦不可得而亲疎。居六月,而相国有父丧,内意欵留之,而外廷以为不可,然莫敢倡言,而先生奋然贻书其客李侍郎,劝之奔丧,复遗书责言路诸贵人以不能匡正。而李侍郎故尝与相国计夺情者,发书强嘻笑而已。言路诸贵人愕然不能答,而先生意未已,复贻书嗣修,谓相国为天子师表,奈何弁髦纲常而弃之,饱人以口实。嗣修恧亦不能答。先生乃与其友翰林编修吴君、检讨赵君汝师谋,各上疏请止夺情,且属草而曰:“上即幸听二君子疏,已足;不幸不听,则必且祸二君子。我得以疏解之,或有济乎?不然,是我曹自为名,而使二君子无继也。”
译根据事实加以论断、指摘,以惩罚不尽职的人,是臣子奉行法度的义务。”严嵩虽然借此减轻胡宗宪的罪,使他免于死刑,却不能再加罪于给事中、御史。适逢王直、叶麻已经被擒,严嵩的儿子收受了他们的贿赂,暗中向陈公示意,说杀害投降者会失去信用。陈公正色回答:“将帅暗中同敌人讲和,若没有天子诏令准许,谁能任意用杀降来换取信用?况且自王直一伙成为祸乱根源以来,东南数十郡都遭受灾难,国家耗尽金钱粮饷,也不足以供给战士。如今不杀他们,拿什么向天下谢罪?”于是王直等人最终伏法,严嵩父子也渐渐处境不便。公因秋季警报解除而获赏,屡次接受金帛赏赐,按理应升任九卿;但副相徐公认为公的文章无害,推荐他巡视福建学政。严嵩父子一起阻挠,只让他以按察副使整饬井陉兵备。公到镇后,敌人聚众抢掠山后,朔州、应州、忻州、崞县等地警报频繁。公整顿骑兵和步卒戍守曲阳,分兵驻守浮图峪、紫金关、飞狐等关隘。经过宋代杨延昭庙时,想到他能够训练一支小军,像虎一样雄踞河朔之间,便写文章记述此事,在祠下徘徊多次,不忍离去。他所镇守的获鹿发生旱灾和蝗灾,便立即开仓赈济,在郊外祈祷,降雨后蝗虫全部死亡。后来调任,会逢母亲吴太安人去世,回乡服丧,吏民在道路上哭送,沿途哭声不断。服丧期满后本应补任官职,但公任职方司时的左侍郎已经内心惭愧;公又曾因愤怒鞭打他司中的吏员,吏员因伤重而死,公便道歉说:“郎官不能教导属吏,属吏因郎官而死,罪责也在郎官。”左侍郎无言以答,因此更加惭愧、怨恨公。恰逢大规模考察官吏,左侍郎当时骤然显贵,以宫保身份镇守宣大,便借流言在省台官员面前中伤公,公最终因此被调往外地。公听说后叹道:“从前听三闾大夫说:‘世道混浊而黑白不分,喜欢遮蔽美好而嫉妒他人;不量凿孔大小而硬把榫头装入,竟把前代贤人剁成肉酱。’难道说的是我吗?”他对家中老人说:“赶快修筑退休养老之所,我这一生就到此为止了。”公十二岁时开始学习博士家传的经学,参加考试,学使张常甫、沔阳太守李川甫都认为他奇异,甚至把他带到官署,夫人为他洗浴,又用酒食慰劳,说:“有才之人本来并不少,州中得到童生士畴,怎么又这么容易得到陈生呢?”又过了十多年,公考中乡荐,游学太学,更加竭力钻研古学;他的交游也日益扩大,像张少保治、傅司徒颐、尹宗伯台、朱司空衡、唐中丞顺之这些天下公认的贤豪长者,都降低身份,愿意与公交往。先生在文章方面已经雕琢成名,声誉卓著,但心里并不自得,只是时时取孟子、王先生关于性善和良知的学说,在心中体会,用来与邹文庄公守益、程文简公文德相的文章相互印证;这样才更加自信,认为圣人没有欺骗我。先生困于公车考试二十二年,才成为进士,他所作的策论尤其奇特。张少保把它拿给严嵩看,说:“这是甲第中出类拔萃的文章。”严嵩故意贬抑他,张公退下后愤愤地说:“谁说你严公不能使一个陈生得到伸展?”因此先生每当在职方任职时不得志,便叹道:“这个人真难对付,我不是一天两天这样了。”先生中进士后,在工部学习办事,适逢敌军大举入侵,传递军情至城下驻军。先生协助守城,在城门与少宰王邦瑞相遇,一同询问敌情;先生回答得十分明白,王公叹道:“这是经世治国的人才。”先生由选官资格进入兵部,兵部职位虽两次调动,他却总是任职方郎,想来正是从守城门开始的。士人生活在世上,凭文章和功勋立身,大致只有这两条路;先生在二者之间纵横驰骋,许多人都知道他,只是知道他的人不能任用,任用了又不能让他充分显露,使显与晦相互乘除,仿佛有某种力量先把才华给了他,又把它吝惜地收回。最后先生厌弃一世的仕途规法,开始专心从事金石、竹帛方面的事业,世人也群起而喜爱他。他长歌短吟,如同顺风呼喊,碑刻、木板、卷轴不用奔走便传遍四方。从湖州以南,没有人不知道苏山先生的,又有谁能压抑他的声名呢?但这仍然是先生凭自己的力量做到的。先生的儿子文烛,参加公车考试并治理朝廷事务。尉正外任为良二千石,考察学校政务,督理漕运财计,都比先生早而且显达超过了他,前途还远未到尽头。先生因此心气更加舒展,宽然自得,不以操持家业生产为意,却享受着世代富家的乐趣,二十年后才去世。他临终时还写简帖召集宾客举行赏花会,众人都怡然悠然,仿佛置身云天之间。先生究竟是什么样的人呢?他著有《见江南阁》《来青轩诗文选》《借山亭前集》《续集》《退乐轩诗选》《职方奏稿》《大业堂尺牍》《沔阳人物考》等数十、上百卷,流行于世。他在家乡推行乡政,光明磊落而又多有美德。至于其他感慨、赴急、气谊方面的事,不能一一详述。吴参政国伦为他记载生卒年月、世系、妻妾、子女、孙辈的详细情况,见于文烛的行状。先生下葬时,墓在某处。文烛含着哀痛,寄来书信和礼物,请我写几句话为墓表。我过去承蒙先生知遇,又因文章与文烛交好,所以没有推辞,概括先生出仕和退处的大略,写在七尺高的石碑上,使它立在墓道旁。铭曰:这是陈氏的贤者,某人凭此为他张扬光彩。翰林院修撰、承务郎沈君典先生墓表。万历五年丁丑,皇上在殿前策试天下士人,赐宣城沈君典先生为第一名,授翰林院修撰;第二名则是已故相国江陵公的儿子嗣修。沈先生既有国士的才干器识,相国得到他很高兴,以为将来有一个可以托付的通家子弟;但先生始终默默处在其中,嗣修也无法与他亲近或疏远。过了六个月,相国遭父丧,内心想挽留沈先生,外廷却认为不可;可是没有人敢首先说出来。先生毅然写信给相国的门客李侍郎,劝他奔赴丧事,又写信责备言路诸位贵人不能匡正。李侍郎过去曾与相国谋划夺情,接到信后只是勉强嘻笑。言路诸贵人惊愕得无法回答。先生的意志没有停止,又写信给嗣修,说相国是天子的师表,怎么能把纲常当作弁髦而抛弃,给人留下口实?嗣修惭愧,也无法回答。于是先生与朋友翰林编修吴君、检讨赵君汝师谋划,各自上疏请求停止夺情,并且为他们起草奏疏说:“皇上如果幸而听取两位君子的奏疏,也就足够了;不幸不听,那么两位君子一定会遭祸。我可以用奏疏替他们申辩,或许还能有所帮助;否则就是我们自己求取名声,却使两位君子没有后继。”
寻二君子疏上,相国果恚,而取中防欲下之理。先生知事迫,复具疏,大畧谓:“上以仁孝治天下,必不忍夺宰辅情,即不获已而夺宰辅情,必不忍更以是罪言者。”袖而入长安门,道遇坐主徐吏部诘先生所徃,得其故,即请疏观之,已纳之袖曰:“中有谬误,可再商也。”吏部知先生疏上必重祸,故以难先生,不获请出,而呼书疏者,书甫讫,则二君子与他言者拜杖阙下矣。先生自恨甚,亲为傅膏药,啖以汤粥,度其出国门,即移疾在告满三月,上书称狗马不任史职,乞骸骨生还故里。相国业已闻沈先生诸前事,大恨曰:“我何负于天下,而动鱼肉我若是?纵沈先生归。”于是诸得相国心者,颇以其所忌畏扬于人,冀有以报。而江南诸大吏则争钓奇,欲以沈先生身为饵饵相国。先生卧陵阳敬亭之傍,筑一室溪水中,两头贮书籍,坐起唯意,长啸自舒适。有胡中丞者,伺先生过亡所得,得一不羁客,罗致之。欲使自诬,共先生为妖言客,至死不能染,而相国意亦小缓。先生乃稍稍憩息。九华寻西游谼中,陟白岳黄山,泝严滩,下罗刹江,泛西湖六桥,尽擥两髙之胜。己出语儿口,挈冯太史开之,访屠令长卿于由拳,遂循娄水,谒王宗伯元驭。即不佞贞,亦获从焉。时元驭之女昙阳子道成矣,属先生去,而谓元驭曰:「向客来者何人,不可失也。」元驭曰:「毋若彼之任侠何?」昙阳子曰:「侠者果鋭而不顾滞,此可以激进也。」于是元驭露之。先生以昙阳子之化期来,昙阳子且化嘱之曰:「人道修身,圣道修神,神在身中,以有情为运用,用情不用为修持。凡好名好事,分别是非,一切种种,总持善趣,亦属尘縁。」先生寳奉之若头目,且少负大志,多奇梦。梦再之上帝,所有所遇,至是益自信以神仙可立致,而天下之事亡足难者。然弗能遽絶耳目之好,欲兼得之。而客以异端进,谓循此亦可袭而得道,如悟真之谬注。先生信之,方自以为快,而病乗间起矣。防相国之子书报先生,谓相国殊自悔,不能以金马三尺地留先生,使天下笑我。且人生若隙驹,不以时树勲业,而坐槁岩穴,为防得耶?否欤?先生心动,且束装。客闻之,则争趣先生门,周旋报谒,亡寝食暇,而病益剧。已梦昙阳子趋之去,又梦所奉关帅者亦趣之曰:「不能为斯世挽先生,柰何?」先生醒而曰:「已矣,不复有所为矣。」顾其子有则趣嫁诸姬之无子者,而卒。嗟乎!先生前后所梦,真耶幻耶?岂幻者真而真者幻耶?抑真与幻皆梦耶?先生讳懋学,字君典,号少陵,一号白云山樵。其父少叅公宠为名台察敡,厯中外皆着声实,而又好称余姚之学。先生顾不肯帖帖一家言,工属文,亦不纯治经谊,而旁通诸子史,尤精于天文地理,黄石阴符,短长姑布,方朔之术。为人短小精悍,秀眉娟眼,便防饶力,善射歩走山磵若飞,以至跳丸防。钩戏马,击毬,鼓琴,握槊,诸技亡所不习。晓寛仁,喜施,意豁如也。尝上春官不第,则走之塞上,长揖大将军,与谈纵横,畧行游猎,出飞狐,穿塞,抵花马池,而后归,悉揽形势要害,营壁堡垒,目眺手画,慨然有封狼居胥意。暇则与六郡良家子射生,取热血作生,洛河倒服,匿注挏马酒,使胡姬剪头,雏歌出塞,吹觱篥而和之。塞外客见者,谓是何吴儿貌,而气凌我出伧父上数倍也。先生家故饶,以义散之,挥霍千金不挂齿。既为侠不已,则渐窭,而亟从他豪借贷以继。或风之,輙笑曰:「裴叔则何人哉?损有余补不足,岂所不解,而从汝曹斤斤升斗如十三贾人子,亦裈中死虱耳。」以故其赐及第日,而贤豪搢绅,甲胄下至劒客酒徒,亡不扼擥。言国家必有异祯,乃得先生。而及其归,亡一鸟散者,出则益麕集,而至于死,相率悲惋而呕诔之。州里逺近,不问识不识,咸咨嗟叹恨其不可作。而族戚之受恩偏者,为之恸哭欧血。独其家窭益甚,诸受责者以劵来不可已,而欲从受责者偿之,抱空劵而不尽可迹矣。先生之诗与文,不名一家,而纵横捭阖,徃徃出人意表,人亦喜称之,而不自留藁。草与先生交最厚者,屠长卿已为之传甚详。而汪司马伯玉使来言,谓先生近游谼有金石诺,我当任其幽,而子任其明可也。于是有则以长卿传来,请表墓。忆与先生游微徴庚辰事,先生不尽答,而赵汝师尝从容言之。与先生初同志者,管登之复言之。余因以益信先生之为长者,而尤惜其死之早也。老子云:「死而不亡者夀。」自夀也夫,岂其叔孙氏之所谓三立而已?盖必有真不亡者,惟昙阳子知之。沈先生之不亡,吾虽畧得之,而不敢以表先生墓,姑取其应迹之似以志余惜而已。虽然,先生岂以余惜为信然哉?赠资政大夫南京吏部尚书南图赵公墓表。
译不久,两位君子的奏疏呈上,相国果然愤怒,取中书省的批示,准备把它们发下处理。先生知道事情紧迫,又写了一道奏疏,大意说:“皇上以仁孝治理天下,一定不忍心夺宰辅的丧情;即使不得已夺宰辅之情,也一定不忍心再因此治罪进言的人。”先生把奏疏藏在袖中进入长安门,路上遇到坐主徐吏部,徐吏部盘问他要到哪里去,知道缘由后便请求看看奏疏;看完便收入袖中说:“其中有错误,可以再商量。”吏部知道先生的奏疏一旦上达,必将招致更重的祸患,所以故意为难先生。先生没有得到奏还的许可,只得出来呼唤抄写奏疏的人;奏疏刚抄完,两位君子和其他进言者已经在宫阙下面受杖刑了。先生自己悔恨万分,亲自给他们敷膏药,喂汤粥;估计他们出国门后,便托病请假,期满三个月,上书说自己如狗马一样不能胜任史职,请求辞官归还故里。相国早已听说沈先生先前的种种事情,大为恼怒,说:“我对天下究竟有什么亏负,竟让人这样把我当鱼肉?就让沈先生回去吧。”于是那些得到相国欢心的人,纷纷把相国所忌讳、所畏惧的事情向外宣扬,希望借此报复;江南各位大吏则争相猎取奇功,想把沈先生本人作为诱饵来钓相国。先生住在陵阳敬亭山旁,筑了一间临溪的屋子,两头都堆放书籍,坐卧起居全凭自己的心意,长啸以自我舒展。有个胡中丞,窥伺先生的过失却一无所获,便找来一个不受拘束的客人,把他罗织进来。想让他自诬与先生同为散布妖言的人,但直到死也不能给先生沾染污名,相国的心意也稍稍缓和。先生于是渐渐得到休息。他游历九华山,随后向西进入谼中,登上白岳、黄山,沿严滩逆流而上,下行罗刹江,泛舟西湖六桥,尽览两座高山的胜景。等到他已将这些事讲给儿子的孩子们听,便携同冯太史开之,去由拳拜访屠令长卿,随后沿娄水而行,拜见王宗伯元驭。连我王世贞,也得以跟随。当时元驭的女儿昙阳子已经修道成真,临别嘱咐先生离去,并对元驭说:“刚才来的客人是什么人?不可失去他。”元驭说:“难道不是因为他任侠吗?”昙阳子说:“任侠之人果然锐利而不顾滞碍,这正可以激励他前进。”于是元驭把这番话告诉先生。先生因期待昙阳子的教化而来,昙阳子将要化去时又嘱咐他说:“人道在于修身,圣道在于修神;神在身体之中,以有情作为运用,以运用感情而不执著于感情作为修持。凡是喜好名声、喜好做事,分别是非,一切种种,即使都归于善的方向,也仍然属于尘世因缘。”先生把这些话珍藏奉持,如同头目一般;而且他年轻时就胸怀大志,常做奇异的梦。他两次梦见上帝,梦中所遇之事到了这时更加使他相信神仙可以立即修成,于是认为天下没有什么事情值得畏难。然而他还不能立刻断绝耳目声色的嗜好,想两方面都得到。门客以异端邪说进言,说沿着这条路也可以承袭而得道,就像《悟真篇》的错误注解一样。先生相信了,正自以为得意,疾病便乘机发作了。正逢相国的儿子写信告诉先生,说相国非常后悔,不能用金马门那样的显贵职位和三尺之地留住先生,使天下人笑话我。况且人生如同隙中奔马,若不及时建立功业,却坐困在岩穴中,难道是有所获得吗?还是没有呢?先生心意动摇,准备束装出发。门客听说后,便争相赶到先生门前,周旋拜访、传达消息,没有睡觉和吃饭的空闲,先生的病也更加严重。后来先生梦见昙阳子催促他离去,又梦见他所奉祀的关帅也催促他说:“不能为这个世道挽留先生,怎么办?”先生醒来后说:“罢了,我再也没有什么可作为的了。”只是他的儿子有则催促他把几个没有儿子的姬妾嫁出去,他随即去世。唉,先生前后所做的梦,是真的还是幻觉?难道幻觉才是真的,真实反而是幻觉?还是说真实与幻觉都是梦?先生名懋学,字君典,号少陵,又号白云山樵。他的父亲少参公宠,是有名的台察官,历任内外官职都颇有声誉,又喜爱称述余姚之学。先生却不肯拘守一家之言,擅长写文章,也不专门研究经义,同时旁通诸子百家和史书,尤其精通天文地理、黄石阴符、短长、姑布、东方朔之术。他为人身材矮小而精悍,眉目秀美,行动便利而力气充足,善于射箭,步行奔驰在山涧之间如飞,以至于跳丸等技艺也会。钩戏、骑马、击球、弹琴、握槊,各种技艺没有不学习的。他性情宽厚仁慈,喜欢施舍,胸襟豁达。他曾参加春官考试而未中,便奔赴塞上,长揖拜见大将军,与他谈论纵横之术,大略游猎一番,出飞狐,穿越边塞,到达花马池,之后才回来;一路上尽览地形和险要,营垒、壁堡都看在眼里,眺望之时用手比画,慷慨地有封狼居胥的志向。闲暇时便和六郡良家子弟射猎生取,取热血制作生,洛河倒服,藏匿着灌饮马酒,让胡姬剪发,唱《出塞》,吹觱篥与之相和。塞外客人见到他,都说:“这是哪里来的吴地小儿?相貌如此,却气势凌驾于我们这些粗鄙之人之上数倍。”先生家中本来富裕,却按照义理把财物散发出去,挥霍千金也不放在心上。既然行侠不止,家境便渐渐贫困,只好频繁向其他豪杰借贷以维持生活。有人讥讽他,他总笑着说:“裴叔则是什么人?损有余而补不足,难道我不懂吗?却要像你们这样斤斤计较升斗之数,岂不也只是十三贾人子、裤裆里的死虱子罢了。”因此到了他被赐进士及第那天,贤士豪杰、缙绅官员,上至甲胄武人,下至剑客酒徒,没有不扼腕相惜、拥抱相贺的。他们说国家一定有奇异的祥瑞,才得到先生这样的人。等到先生去世,他们并没有像鸟兽那样散去,反而出门便更加群集在一起,直到先生死亡,都相继悲伤惋惜,为他作诔文。州里远近,不论认识还是不认识他的,都叹息、哀叹、遗憾他不能复生。族亲中受过他特别恩惠的人,更为他痛哭,甚至呕血。只是他家里更加贫困,众多债主拿着债券来追讨,无法停止;他又想替欠债者偿还债务,抱着空债券,事情便无法全部查考了。先生的诗文不拘一家,纵横开阖,常常出人意料,人们也喜欢称赞,却没有自己保存稿本。与先生交情最深的草,屠长卿已经为他作了很详尽的传记。汪司马伯玉派人来告诉我,说先生近来游历谼中时曾有金石方面的托付,我应当负责为他撰写幽文,而你负责撰写显文。于是有则拿着长卿的传记来,请我写墓表。我回忆与先生交游时隐约涉及庚辰年之事,先生没有全部回答,赵汝师曾从容谈起过;与先生最初志趣相同的人,管登之也曾谈过。我因此更加相信先生是位长者,也更加惋惜他过早去世。老子说:“死而不亡的才是长寿。”先生是自己获得了这种长寿,难道仅仅是叔孙氏所说的三种不朽吗?大概一定有真正不会消亡的东西,只有昙阳子知道。关于沈先生不会消亡这一点,我虽然略有所知,却不敢用它来表彰先生的墓,只姑且取他应验之迹的相似处,来记下我的惋惜罢了。即便如此,先生难道会因为我的惋惜而认为这些话是真实的吗?赠资政大夫、南京吏部尚书南图赵公墓表。
余宦游楚,而及事今太宰赵公于中丞幕府也。盖尝为其王父赠公歌董村小隐云。夫胡以歌董村也?公故世为济宁之南图里人,属歳侵捃拾亡所得,乃奉其母刘,携息弟而转徙汝阳,行游至董村,爱其土稍沃而民风厐茂,因家焉。其始颇受税隙地,躬先为力作,稍赢十一而息之,以是家渐起,而所以荐母刘甘旨日亦进,息弟之依公及长,挟母而为敖。公所以柔爱者有加,久之愧悔能助公为家。母刘病,公于医祷毋所不致,及卒不颛为戚,▯以礼。于是人人益推公以孝弟长者,而公之始耕董村也,有二姓者故豪而侨视,公加侵侮焉。公如弗闻也,见必恂恂恭谨。人或谓公何故下之?夫侨者弗自振弗树也。公谢曰:吾不知吾侨与其人,顾吾自牧当尔。寻二姓者亦愧悔折而与公交,至通姻好不絶。公虽已起家董村,然犹念其故南图里不已,因以署其斋,乡人亦称之曰南图翁。南图翁,公之卒夀七十有六,举丈夫子五人,诸孙十余人,有贵为崇之中常侍者,能得崇秉业益拓,而少子某以信谊称。子即太宰贤,太宰之子进士夀祖。王子曰:当余之歌董村也,中丞虽显重格不及赠公,犹称处士云。十年所而处士者称副都御史矣,已亦称太宰矣。天子为颁五采之纶,所以褒扬公隐徳不一,而太宰公犹以为慊于志,因即公葬所饰棹楔,▯隧剪棘而置丽牲之石,且属余表之。嗟乎!公之先卿士夙佐晋而伐霍,启耿以有成,季宣孟世世光辅,乃其自周而徙者叔带为晋始,今公自济徙实为汝始也。当晋时,叔带之有名位显异不可知,今太宰暴起诸生,贵重至追赠其先二世俱上卿,毋论太宰材视夙孰隃,公于叔带不亦显融有光哉?夫予言则何足以重君子?公讳某,字某,配某有隐徳,赠夫人。上林苑监嘉蔬署署丞守西沈公墓表。当嘉靖初,而故左给事中沈水西翁数上封事,以伉直通国体闻。最后言益直至触上怒,下诏狱榜讯,濒死者数矣。于是翁之子署丞公嘉谋,诡楚服入侍翁于血肉狼籍间,旦夕浣濯,传膏药共汤饵,凡二十有七日而出狱得不死。乃顾谓署丞公曰:“而吾身也。”公盖甫逾冠耳。于是水西翁既罢归,不自怿,稍稍放意山水,而又好客,客至輙留,亡问供具所自。署丞公殚赀力而从事,水陆之珍与耳目之玩集,不必时产,不必地,盖竟水西翁身无一日弗适者。而是时公为太学上舍,属文有声,再试不利,輙弃去,曰:“吾翁不获奉吾君而归,我何忍倍翁出?即出,谁与适翁者?”因署其斋曰“守西”,以见志焉。郷人人称守西公真能守,则又曰:“水西翁有子矣。”水西翁以老夀终,公哀毁备极,既▯,侍其继母俞太孺人,依依不忍违者十余年,而始谒吏部为选人。三事诸公有知公从水西翁狱事者,慕而愿交公。公又善冰鉴,诸达官贵人来叩得失,踵相囓,公人人为称别,悬契无爽。故太宰杨襄毅公父子与后太宰阳城王公尤善,公至目公曰:“令唐叟而吾子,必不失刚成君。”而公退而自守,泊如也。杨公时领大司马,有将家子微知之,槖千金求公为道地边任,公恚却之曰:“奈何以市人品我?”公之谒选得上林嘉蔬署丞,笑曰:“是将使我不茹蔬。”益自约为毋染,而驭其下则简易。尝行署于它室中,得露榇十余具,亡主名为设薄酬而▯之。已满考,念俞太孺人七十,因引疾予告归,奉觞为夀,尽懽。亡何俞病卒,公少于俞仅十歳,所而持服易戚如礼,诸丧▯费一切不以累弟侄,独身任之。服除意且倦,而会先帝初御极,下书褒扬言事者,而水西公超七秩而进太常少卿,又赐祭。公叩首谢上恩,已复哭于墓而曰:“吾今乃知臣子之愿毕也。”遂不复出,而公有子封君侃,能读书。治生约畧。如公之奉,水西公二孙:吏部郎璟,乡进士瓒。少美而文,公奇之,以为必贵。每试则躬挟之曰:「毋使轻堕少年窥也。」盖及璟之登上第,濯濯郎曹矣。公性严静,晨起必告天以日所欲为。朔望具衣冠拜家庙,私忌不预宴会,听声乐以为恒。其于财,能礼积而义散之,尤厚晜弟孤侄,为损槖树家室矣。公尝舟行至湖,而遇龙起摄公舟空中,耳若有闻者曰:「夫夫常阴行善,帝享之矣,必防之。」俄而徐堕水,无它。公归,因悉取细民积劵,直二千金焚弃之,谓:「一介琐尾,何以当上帝知割贪而为惠,庶防报哉?」郡邑钜寮闻而益重公业。郷饮则争延公大賔。公谢惫不任,既而曰:「小善也,何足齿?且行而使人知之,非阴行也。」
译我在楚地做官游历时,曾在中丞幕府侍奉当今太宰赵公。我曾为他的祖父赠公作《歌董村小隐》。为什么要歌咏董村呢?赵公的家族世代是济宁南图里人,适逢年成歉收,搜求也没有所得,于是奉养老母刘氏,带着年幼弟弟辗转迁徙到汝阳;行走游历到了董村,爱那里土地稍微肥沃、民风敦厚,于是便定居下来。起初他领受一些税收空地,亲自带头劳作,稍有盈余便按十分之一积蓄生息,因此家业渐渐兴起,奉养老母刘氏的甘美食物也日益丰足。年幼弟弟依靠赵公长大后,便带着母亲外出谋生。赵公对他们更加温柔慈爱;久而久之,弟弟惭愧悔悟,能够帮助赵公料理家业。母亲刘氏生病,赵公求医祈祷,无所不用其极;母亲去世后,他没有只顾悲哀,而是按照礼制安葬她。因此人人更加推重赵公,认为他是孝顺、友爱、仁厚的长者。赵公最初在董村耕作时,有两家人本来豪横,又以侨居者的身份轻视他,屡加侵侮。赵公好像没有听见一样,每次见到他们都恭敬谨慎。有人问他为什么甘居人下,他说:“侨居者不过是没有自我振作、没有建立根基罢了。”赵公推辞说:“我不知道自己与他们谁是侨居者,只是我自我约束,本来就应当如此。”不久,两家人也惭愧悔悟,转而与赵公交往,甚至结为姻亲,友好不绝。赵公虽然已经在董村发家,却始终不忘故乡南图里,于是用它题写书斋,乡人也称他为南图翁。南图翁去世时享年七十六岁,有五个儿子,孙辈十多人,其中有人显贵,成为崇地的中常侍,能够使崇地的产业在秉业手中更加扩展;小儿子某人则以诚信义气著称。其子就是太宰赵贤,太宰的儿子是进士赵寿祖。我当年写《歌董村》时,中丞虽然显贵而地位尊重,却还没有达到追赠翁的程度,只称他为处士。十年之后,处士又被称为副都御史,后来又被称为太宰。天子颁赐五彩诰命,用来褒扬南图翁的隐德,恩典不止一项;但太宰公仍认为未能满足自己的心愿,于是就在翁的墓地修饰棹楔,清理墓道荆棘,安置华美的墓碑,又嘱托我为他作墓表。唉,南图翁的先祖中有卿士夙,早年辅佐晋国讨伐霍国,开拓耿地而成就功业;季宣、孟世世代代光明地辅佐国家。后来从周朝迁徙而来的叔带,是晋国这一支的始祖;如今赵公从济宁迁来,实际成为汝阳这一支的始祖。叔带在晋国当时的名位是否显赫殊异,已无法知道;如今太宰从诸生中突然显达,尊贵到追赠先祖两代都成为上卿。姑且不论太宰的才能与夙相比谁高谁低,南图翁对于叔带来说,不也同样显赫光荣吗?我说的话哪里足以使君子更加尊贵呢?翁名某,字某,妻某氏有隐德,被追赠为夫人。上林苑监嘉蔬署署丞守西沈公墓表。嘉靖初年,已故左给事中沈水西翁多次上密封奏疏,因刚正不阿而闻名全国。最后一次言辞更加正直,直到触怒皇上,被下诏狱拷打审讯,几次濒临死亡。于是翁的儿子署丞公嘉谋,假装穿楚地服装进入狱中,在翁遍体血肉狼藉之间侍奉他,早晚为他洗濯,传递膏药和汤饮,整整二十七天,翁才出狱而得以不死。翁回头对署丞公说:“你就是我的身体。”当时公大概刚过二十岁。水西翁被罢官归乡后,心中不快,渐渐放情于山水,又喜欢宾客,客人一来便留宿,不问供给从何而来。署丞公耗尽资财来办理,水陆珍品和供耳目玩赏的东西都聚集起来,不必拘泥时令,也不必限定产地,终于使水西翁没有一天不感到舒适。当时公是太学上舍生,文章有声望,两次考试不利,便都放弃了,说:“我的父亲不能侍奉君主而归来,我怎么忍心背弃父亲外出?即使出仕,谁来陪伴父亲安乐?”于是题写书斋为“守西”,以表明志向。乡里人都称守西公真正能守持孝道,又说:“水西翁有这样的儿子了。”水西翁以高寿终老,公悲哀毁损身体到了极点。安葬之后,他侍奉继母俞太孺人,依恋不忍离开她,十多年后才到吏部请求选官。三法司诸公中有知道公曾参与水西翁狱事的,都仰慕他而愿意结交。公又善于鉴识人物,各位达官贵人来询问得失,接踵而来;公为每个人分别品评,预先约定的判断没有差错。因此,前任太宰杨襄毅公父子和后任太宰阳城王公尤其与他交好。公一见到他便说:“假如让唐老做我的儿子,一定不会失去刚成君。”但公退处自守,淡泊如水。杨公当时统领大司马,有个将门子弟稍微知道公的才能,带着千金请公为他疏通边任,公愤怒拒绝说:“怎么能用买卖人的眼光来品评我?”公参加选官,得到上林苑嘉蔬署丞一职,笑说:“这是要让我不能吃蔬菜了。”于是更加约束自己,不使自己沾染污秽;管理属下却简约平易。他曾在别的屋舍巡查署务,发现十多具没有主人姓名的露棺,便出薄资为他们安葬。任期考核期满后,想到俞太孺人七十岁,便借病请求告假归家,奉酒祝寿,尽情欢乐。不久俞氏病逝,公比俞氏小十岁,却依照礼制持服,悲戚有度;丧葬的一切费用都不让弟侄承担,独自负责。服丧期满后心中已有倦意,恰逢先帝初登极,下诏褒扬进言者;水西公越级升任太常少卿,又获赐祭。公叩头谢过皇上的恩典,随后又到墓前哭泣说:“我如今才知道臣子和儿子的愿望已经完成了。”于是再也没有出仕。公有个儿子封君侃,能够读书,治理生计大略谨慎节约。像公这样侍奉父亲的,还有水西公的两个孙子:吏部郎璟和乡进士瓒。他们年少俊美而有文才,公很器重他们,认为一定会显贵。每逢考试,公便亲自带着他们,说:“不要让轻浮的少年窥见而轻视你们。”后来璟终于考中高等,成为仪表洁美的郎官。公性情严肃安静,早晨起床一定向上天禀告当天要做的事。每逢朔望,穿戴衣冠拜祭家庙;父母忌日不参加宴会,平时也常听音乐。对于财物,他能够按照礼法积聚,又按照义理散施,尤其厚待兄弟和孤侄,以至于耗损自己的资财来扶植他们的家室。公曾乘船行至湖上,遇到龙升起,把公的船摄到空中,耳边仿佛听见声音说:“这个人常暗中行善,天帝已经享用了他的善行,一定要保护他。”不久船慢慢落入水中,没有发生别的事。公回来后,便把贫民所欠的积券全部取来,价值二千金,焚烧丢弃,说:“一个卑微琐碎的人,怎么能承受上帝知道我割舍贪心而施惠?或许可以借此得到保佑和报偿吧!”郡县大吏听说后,更加尊重公的德业。乡饮酒礼时,大家争着请公作大宾。公推辞说自己疲惫不能胜任,后来又说:“这只是小善,哪里值得挂在嘴上?而且做了善事还让人知道,就不是暗中行善了。”
公既谢,计然防不为至。生平所好奕,亦厌弃。晏居深坐,焚香展《黄庭经》而已。既病弥月且革,精爽不乱,呼藏具阅之而瞑。得年七十有二。娶于金少,公四歳,先五年卒。子孙婚嫁皆名族,语具志中。呜呼!古有变服为狱卒以脱被考者,独行之士于其府主能之,焚劵而不责偿,徒手以报者,谊侠之俦于其因主能之,而况公之于其父,于其身至亲切哉?则亦岂甚髙难能哉?乃至上感防防,而下啧啧人口者,何也?盖末世所希觏尔。借令让耕畔郤遗金于西伯岐丰之间者,奚取择也?神之相之,不辱鳞虫,逾施逾赢,既谷且丰,孙枝虬腾,蔚为时宗。天于公何如哉?余始与公遇,巡台幕,公谓余可八座,差不酬,而又以余有道气足教。至于今心营营然,窃因吏部请特表其墓,以劝夫勉为善者。
恩例冠带卓见斋翁墓表余与光禄署丞卓明卿游,而明卿实托余志其母氏三十三年之▯,而曰:“吾不忍竟死,吾母也。”亡何,其父见斋翁以夀考终,而明卿始谓余志之,已而泣曰:“孤欲使七尺石翘然而标于松槚之间,而过者人习之,不犹愈泯泯万歳夜哉?”余乃曰:“吾不知而母,以而知而母也。今者乃以而暨而母知而父。”其友叶之芳曰:“不然,当以卓翁贤知澂甫可也。”于是读明卿所次行卓氏之先显,自侍郎敬有复初公敦者,其从父弟以侍郎抗节,故跳而为塘栖赘,塘栖之赘,盖自瑞安而奉化而山阴三徙矣,遂为仁和人。卓翁之儿时,其父行贾齐鲁间,不归则已,能事母某把持门户矣。稍长从师受书,以颖悟强记称,垂就而父竟夺之贾,其能计母钱出入子息,析秋毫迹若累纎微,起家者而实廓落,不喜为钩距干没。嘉隆间歳大侵,卓翁悉出其储粟而贱粜之,又煮糜啖饥者而棺死者。人或谓若储粟之谓何?卓翁曰:“吾所以储非自封也,东家闭出饱欲死,西家闭入饥欲死,吾衷其间足矣。”于是邑有大徭役与非时军兴调輙推卓翁,卓翁为立应,而它所散以气谊为百金者不訾数。又别规臯亭之麓以▯其王父母,父母身所树庾田宅割而推诸息弟,咸极所欲。诸息弟旦夕朝犹家君也。卓翁有所置媵,举子文卿,其后夫人某举明卿,美而材。卓翁时时抚之曰:“儿曹知卓所以徙乎?即不能如先侍郎毁宗以殉志,异日操觚管时,公车拊循郡邑吏民,而脩太传褒徳侯之业,隆隆振家声,即不及而吾挟素封以老,而人笑此饱蹲防公沙为者,我何以瞑目?”于是二子咸感奋读书,文卿举于郷,早卒,而明卿益博通古文辞,繇太学上舍补大官丞,待次郡国守令。为明卿名髙,故市牛酒请行,明卿得交懽卓翁,又推台格奉冠带,已又春秋礼致之乡饮宾,卓翁为一应之,即谢。弗肯再曰:「宁吾任哉!」卓翁既用髙年,著名义,画防善断,居傍邑,无逺近,咸取裁。卓翁得一言,即有所不可,亦强为解,而卓翁度其且解,輙去之,曰:「郭解一侠魁耳,尚不欲操邑贤士大夫权,今乃以污我!」卓翁姿癯而清,善步履,食酒温克,好为诗。明卿之为诗,以风格着,而卓翁顾取适情兴近道理,时时取宋儒先生遗训,笔而列之座左右。然间从衲子方外游,大出訾,建大善禅寺,葺永清庵,两祐圣院,造里人桥者二人。或谓卓翁故为福耶?将市义耶?笑不答。自是人能贤卓翁,不能得所以贤,盖年七十八而卒,有丈夫子六人,诸子女婚嫁皆名族。嗟乎!自余之不别治生,数宦削产,今覩卓翁于财义聚而义散之,其散浮聚者数矣,而卒不削,是遵何术哉?余既不获问卓翁,姑以明卿请表其墓,愧世之龌龊諡钱愚者。
弇州续稿巻一百二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弇州续稿巻一百二十六明 王世贞 撰文部
墓表
译公既然推辞,计算起来大概也没有什么可达到的了。他平生喜好的下棋,也厌弃不再下。晚年居家深坐,只焚香展开《黄庭经》而已。病了一个多月,病势将危时,精神仍不乱,叫人取出藏物查看一遍便闭目去世。享年七十二岁。娶金氏,公比她大四岁,她先公五年去世。子孙的婚嫁对象都是名门,详情见墓志。唉,古代有人改换衣服充作狱卒,救出被拷问的人;独行之士在府主面前能够这样做;有人焚烧债券而不要求偿还,赤手空拳施恩报德,侠义之士在恩主面前也能这样做。何况公对于自己的父亲,是最亲近的父子关系呢?那么这难道又是多么高深难办的事吗?可是能够上感神明、下为众人啧啧称道,这又是为什么呢?大概只是末世所罕见罢了。假使说像古代让田、推辞土地、把金子遗留给西伯姬昌和岐丰之地那样的事,又有什么可选择的呢?神明辅助他,不使他受辱,施舍越多反而越富足,既丰收又丰盛,子孙枝叶如虬龙腾跃,成为当世宗族。上天对于公究竟怎样呢?我起初与公相遇时,在巡台幕府中任职,公说我可以做到八座高官,后来略有不相称;又因为我身上有道家的气质,认为足以教导我。直到如今,我心中仍不安宁,私下借吏部的请求,特意为他表彰墓道,来劝勉那些努力行善的人。恩例冠带卓见斋翁墓表。我与光禄署丞卓明卿交游,明卿托我记述他母亲去世三十三年后的葬事,说:“我不忍心让我的母亲就这样结束一生。”不久,他的父亲见斋翁以高寿去世,明卿又请我为他作墓表,随后哭着说:“我想让七尺高的石碑高高地立在松树和楸树之间,让经过的人逐渐熟悉它,这不比在万岁长夜中默默湮没更好吗?”我于是说:“我不了解你的母亲,但通过你了解了你的母亲;如今又因为你和你的母亲,了解了你的父亲。”他的朋友叶之芳说:“不对,应当凭卓翁的贤德,知道澂甫的贤德才是。”于是我读了明卿编次的卓氏先世显达经历:自侍郎敬有复初公敦以来,他的堂叔弟因为侍郎抗节,便逃出而入赘塘栖;塘栖的这支入赘家族,大概从瑞安迁到奉化,又迁到山阴,三次迁徙后成为仁和人。卓翁幼年时,他的父亲在齐鲁之间经商,常常不能回来,卓翁便能侍奉母亲、主持门户。稍长跟随老师读书,以聪慧强记著称;将要学成时,父亲却把他从学业中夺出,让他经商。他能计算母亲钱财的出入和利息,细微到秋毫,留下的痕迹如同累积纤微;靠此发家却胸襟开阔,不喜欢用钩距手段侵夺财物。嘉靖、隆庆年间发生大灾荒,卓翁全部拿出储粮低价出售,又煮粥给饥民吃,并置棺收殓死者。有人问:“像这样储存粮食究竟是为了什么?”卓翁说:“我储粮不是为了把它封藏起来。东边人家关起门来,吃饱了还想死;西边人家关起门来,饿得要死;我处在两者之间,能够使他们得到满足就够了。”于是县里有重大徭役或临时军事征调,总是推举卓翁承办,卓翁立即承担;此外,他又因为情义散发了价值百金的财物,数也数不清。他又在臯亭山麓另行规划墓地,安葬祖父母;把父母亲自置办的粮田房宅分割出来,推让给弟弟们,满足他们各自的愿望。弟弟们早晚来拜见他,仍然像拜见家君一样。卓翁曾置办一名妾,生了儿子文卿;后来夫人某氏又生了明卿,明卿相貌俊美而有才能。卓翁时常抚摸他们说:“你们知道我为什么迁徙吗?即使不能像先侍郎毁弃宗族来殉守志向,将来你们执笔为文,在公车考试中巡抚郡邑吏民,修成太傅褒德侯那样的事业,隆盛地振兴家声;即使做不到,而只是依靠我留下的富家财产终老,让人讥笑这不过是吃饱后蹲着的公沙所为,我又怎么能瞑目呢?”于是两个儿子都感奋读书。文卿考中乡试,却早早去世;明卿更加广博通晓古文辞,由太学上舍生补任大官丞,等待次序出任郡国守令。因为明卿名声很高,所以地方上备办牛酒为他饯行;明卿因此与卓翁欢聚,又推举他按台格接受冠带,后来又依照春秋礼制请他作乡饮宾,卓翁只答应一次,随即推辞。他不肯再接受,说:“难道要让我承担这个名位吗!”卓翁既因高龄受到礼遇,又以义名著称,明察善断;住在邻县的人,无论远近,都来请他裁决。卓翁若说一句话,事情便会有所定夺;即使有不妥之处,也勉强替人解说,但卓翁估量事情将要被解开,便立即离去,说:“郭解不过是侠客中的首领,尚且不愿掌握一县贤士大夫的权力;如今竟想用这种事污辱我!”卓翁身材清瘦而清雅,善于行走,饮酒适量而温和,喜欢作诗。明卿的诗以风格著称,卓翁却只取其适合性情、接近义理的作品,并时时抄取宋儒先生的遗训,写下来陈列在座位左右。然而他有时也与出家僧人交游,因而受到很大的讥毁;他修建大善禅寺,修葺永清庵、两祐圣院,还为乡里修造了两座桥。有人问卓翁这样做究竟是为了求福,还是为了买取名义,他只是笑而不答。从此人们都知道卓翁贤德,却不能知道他所以贤德的根由。他活到七十八岁去世,有六个儿子,子女的婚嫁对象都是名门。唉,我因为不善经营生计,几次做官便削减家产;如今看到卓翁聚财有义、散财更有义,他散去的财物超过聚积的数目,却最终没有削弱家产,这究竟遵循了什么方法呢?我既然没能亲自询问卓翁,姑且借明卿的请求为他表彰墓地,以惭愧于世间那些龌龊地用钱买取谥号、愚昧逐利的人。《弇州续稿》卷一百二十五。钦定《四库全书》。《弇州续稿》卷一百二十六。明,王世贞撰。文部。墓表。
怀石李翁墓表李氏之先为昆山人,而业儒。髙帝时,昆山之占儒籍者首卢氏,而李为第六家,时以比,故中原卢、李二姓云。有光禄丞某者,生七子,长易州守,其次道州司训。某又次为兰石公,某饶阴徳,应乡饮宾,有二子,而公其季也。讳棠,字某,少治经术,有声,而夺于病,弗竟就,因傍晓轩岐家言,不复称仕进矣。而郡邑之习经术者,争延而致之。塾翁素贫食窭于家,而自师道成,则徃徃致美以养兰石公。寻殁,恸哭且灭性,筑庐墓所者久之,乃自号怀石曰棠也。尔忘而父之为兰石乎?是时独母潘在,因推父遗田庐器物以归伯氏,而奉潘居外。箸益精匕筯以荐潘,甘之曰:“防使亡有伯也。”亡何,潘亦殁,翁鬻外箸以▯,亦不以烦伯氏。邑里人咸称李氏子孝廉。孝廉当是时,翁弟子虽日益进,然其餽不过修脯束帛,以其訾画什一小具家,而遽好仁义急施予。既习医,则多储药以活贫者。歳饥,道遇殍未及殊,扶而返之,舍食之,肥而听其去,不复问,如是至再三,曰:“吾自行吾,不忍耳,不以为彼徳也。”一日自吴门归,而舟之旅窃其槖金去,或曰是可迹也。翁谓:“人固未易迹,籍令迹得之,彼何以具面目天地哉?”卒弗迹也。翁虽夺于病,不获用经术,显然中不能无望之。而有子同芳,其治经精甚,又工属文,教授诸弟子,所荐十倍于翁。时翁乃徙居城南,筑精舍,杂莳卉竹环之,稍稍斥买古图籍,酿清酤,不复别择。客至则留与乐饮,懽笑穷旦夕以为恒。而会族有争墓壖者,中翁父子以危法,寻白会其人暴疾得死,子亦死。翁遗其孙金俾▯壖地傍,而筑室以居,曰:“如是而死者可瞑也。”故居为隣恶少年所睥睨,每雨輙更版筑而侵焉。翁弗之校。其后伺翁避岛冦入城,尽掠其藏而火之。事发,翁亦弗肯穷治。已而同芳抜萃髙等入太学,举乡荐,最后荐于南宫为第二人,廷试唱名。复髙第报至,翁始大喜,语所亲吾愿毕矣。"已而涕涔淫交于颐,曰:"先君以属我,不能得之我,我乃能得之子,何以毋腼地下也?"亡何,同芳拜尚书刑部主事,使使迎翁至邸中养。翁欣然曰:"野人生,不识长安何状,当一行。"至邸,比部手选酒炙而盛服进之,甚乐也。一日忽讴吟思归曰:"吾生平游不能过数百里,而今者渡大江,眺金焦,歴徐沛、邹鲁之墟,得纵观天子宫阙壮丽,车旂冠服之盛,吾愿饱矣。不归者且寒我鸡豚社。"比部长跪泣留,乃曰:"先垄迫水而堤善溃,西关堤亦善溃,溃则侵里。今歳月离毕多雨,吾弗归弗治也。"于是径归,鸠工石益二堤。堤成而翁疾矣。翁之少时屡病,行百余武輙喘,既自为药则渐强。中歳益强,半日徒步五十里不告疲也。晩而病湿,胫弱防复如少时,尤畏接豪贵人,多谢不任邑礼之乡饮亦不赴,而于其吊丧问病唯谨,乃至故人酒社,强自力赴之,如赴尚书期也。病脾至革,翛然顾比部之弟联芳曰:"强为善而已,毋累而兄。"遂卒得夀七十有八。翁生平倜傥敦信谊,不寝然诺,治家肃而不苛,雅善吟咏,时时集古方,有《刑家百咏》《原病治效》诸书藏于家。元配髙天,继王安人,其出为名族淑而材,相翁于窭以俭勤,先之上奉母潘,而下训比部兄弟,靡顷刻懈。翁得以安于他塾,毋内顾忧,乃其为徳也,则时时怂恿焉。方族人之争墓壖也,安人病心痛,卜者谓祟由墓,必直之官。翁将从之,安人曰:"以我故而与族閧,我生不如死。"乃已。盖前翁卒之十八年而捐馆,毋论比部痛安人,翁老而与比部及之,未尝不▯然也。嗟夫,俗之敝久矣!强者以贵力相髙,饶者以财自娱,然犹未用为足,鸡鸣而起,孳孳焉日脩其睚眦之虩。夫其炽然于中而熖于外,宁复计子孙哉!李翁之贫不惜施,施不责报,念不及仇,善不近名,此其为长者,故天性然身。夀考而贤子继之,抑何县契不爽也?语云:「树徳务滋。」譬之卉木,李翁植之,王母溉之,其不芁芁茂且乔者,鲜也。翁固行圃而叹,翁之叹,盖叹树徳也。余固表其墓,俾过者式焉。夫岂直以训李之后人?处士乐耕侯翁暨配丘孺人墓表。
译怀石李翁墓表。李氏的祖先是昆山人,以儒业为生。高帝时,昆山登记入儒籍的以卢氏为首,李氏是第六家,当时人常把他们相提并论,所以中原有卢、李两姓的说法。有一位光禄丞某人,生了七个儿子,长子任易州守,次子任道州司训。某人的又一个儿子是兰石公,某人积有阴德,应当担任乡饮宾;他有两个儿子,而李翁就是幼子。李翁名棠,字某,年轻时学习经术,很有声誉,却因疾病耽误,未能完成学业,于是旁通轩辕、岐伯一家的医术,不再追求仕进。但郡县中学习经术的人,争相延请他来授业。塾师翁一向贫穷,家中缺乏粮食;自从师道成就后,往往置办美食来奉养兰石公。不久兰石公去世,他痛哭几乎伤身而死,在墓旁筑庐守墓很久,于是自号怀石,名棠。难道忘了你的父亲是兰石公吗?这时只有母亲潘氏还在,于是把父亲遗下的田地、房屋和器物推让给长兄,自己奉养潘氏居住在外。他制作更加精致的匙箸来供奉潘氏,进献甘美食物时说:“哪怕让她没有长子也不行。”不久潘氏也去世,李翁卖掉自己的器物来安葬她,也不拿这事烦劳长兄。乡里人都称李氏子为孝廉。孝廉在这时,虽然李翁的弟子日益有成,但他们的馈赠不过是束修和丝帛;李翁凭这些财物置办少量家产,却很快便喜好仁义、急于施舍。他学会医术后,便储存许多药物来救活贫困的人。遇到饥荒年,在路上遇到尚未完全死去的饿殍,就扶回家,供给饮食,养肥后任其离去,不再过问;这样做了两三次,他说:“我只是自行行善,不忍心罢了,并不是要让对方把这看作我的恩德。”一天他从吴门回来,船上的旅客偷走了他的袋中金钱,有人说这件事可以追查。李翁说:“人本来就不容易追查;即使追查到了,那人还有什么脸面立于天地之间呢?”最终没有追查。李翁虽然因疾病耽误,不能凭经术施用才学,内心却不能没有抱负。他有个儿子同芳,研究经术非常精深,又擅长写文章,教授许多弟子,所获荐举是李翁的十倍。当时李翁迁居城南,筑造精舍,四周夹杂种植花卉竹木,又渐渐出钱购买古图书籍,酿造清酒,不再挑拣宾客。客人到来便留住,与他们饮酒取乐,欢笑直到早晚成为常事。恰逢族人争夺墓地边界,把李翁父子牵连进去,想用严法危害他们;不久事情查明,争讼者突然得病而死,他的儿子也死了。李翁留下金钱给孙子,让他把那块边地安葬死者,并筑屋居住,说:“这样一来,死者也可以瞑目了。”他的旧居被邻里的恶少年觊觎,每逢下雨便重新修筑墙垣,侵占他的地方。李翁不与他们计较。后来恶少年趁李翁为躲避倭寇进入城中,把他的收藏全部抢走并烧毁。事情败露后,李翁仍不肯追究到底。不久同芳考中拔萃高等进入太学,又中乡荐,最后在南宫考试中列第二名,参加廷试唱名。再次取得高第的消息传来,李翁才大为高兴,对亲近的人说:“我的愿望完成了。”随即眼泪不断流到脸颊,说:“先父把这件事托付给我,我不能在自己身上实现,没想到我竟能在儿子身上实现,凭什么在地下见先父而不感到惭愧呢?”不久,同芳授任尚书刑部主事,派使者迎李翁到官邸奉养。李翁欣然说:“我一生在乡野生活,不知道长安是什么样子,应当去看一次。”到了官邸,刑部主事亲自挑选酒肉,穿着盛服进献给他,李翁十分欢乐。一天忽然吟唱起来,思念归乡,说:“我平生游历不过数百里,如今渡过大江,眺望金山、焦山,经过徐、沛、邹、鲁的遗址,能够尽情观看天子宫阙的壮丽,以及车马、旗帜、冠服的盛大,我的愿望已经满足了。若不回去,恐怕会使我家乡社里的鸡豚受寒。”刑部主事跪下哭泣挽留,他才说:“先祖坟墓临近水边,堤岸容易溃决;西关堤也容易溃决,一旦溃决便会淹没乡里。今年岁星和月亮离毕宿很近,多雨;我若不回去整治,就不行。”于是径直回乡,召集工匠,增厚两道堤坝。堤坝修成后,李翁便病了。他年轻时屡次生病,走一百多步就喘息;后来自己配药,身体渐渐强健。中年时更加健壮,半天徒步五十里也不觉得疲倦。晚年患湿病,小腿无力,仿佛又回到年轻时的状态;他尤其害怕接触豪贵之人,常常推辞说不能胜任。县里的乡饮礼也不参加,但对于故人吊丧、问病,却总是恭谨周到;即使是旧日朋友的酒会,也勉强自己前往,仿佛赴尚书的约会一样。脾病到了危重阶段,他安然回头对刑部主事的弟弟联芳说:“只管努力行善罢了,不要连累你的兄长。”于是去世,享年七十八岁。李翁平生倜傥而重信义,不轻易许诺,持家严肃却不苛刻,素来擅长吟咏,时时汇集古代医方,有《刑家百咏》《原病治效》等书藏在家中。原配高氏,继室王安人,她们出身名门,贤淑而有才,帮助李翁在贫困中以节俭勤劳持家;上奉母亲潘氏,下教导刑部主事兄弟,没有片刻懈怠。李翁因此能够安心在别的私塾任教,不必忧虑家内事务;至于他的德行,王安人还时时鼓励督促。正当族人争夺墓地边界时,王安人患心痛,占卜者说祸患来自墓地,必须到官府申辩。李翁准备听从,王安人说:“因为我的缘故与族人争斗,我活着还不如死去。”李翁于是作罢。王安人在李翁去世十八年后才离世;不用说刑部主事为王安人悲痛,李翁年老时与刑部主事谈到此事,也未尝不落泪。唉,世俗的弊病已经很久了!强者凭借权贵和力量互相夸耀,富者凭借财物自我享乐,可是还不认为满足,鸡鸣便起床,孜孜不倦地每天修治自己的怨恨和仇隙。他们内心炽烈,向外焚烧,哪里还会考虑子孙呢?李翁贫穷却不吝惜施舍,施舍而不要求回报,心中不存仇恨,行善而不追求名声;他成为长者,原来是天性如此。自己高寿,贤子又继承其德,难道不是上天安排的契合而毫无差错吗?古语说:“树立德行,要务求使它滋长。”譬如花木,李翁栽种它,王母为它灌溉,若不枝叶繁茂而高大,便很少见了。李翁本来在园圃中行走而叹息,他的叹息,大概就是感叹树德吧。我因此为他表彰墓地,使经过的人敬肃行礼。难道只是为了训诫李氏的后人吗?处士乐耕侯翁及其配偶丘孺人墓表。
今按察副使侯子尧封将之楚,而谓贞曰:「不佞尝以御史奉节西南行万里外,即郡邑守令以民间孝谊节烈当旌请者,而非所専任,未尝不心仪而奬许之。及再迁佐全楚藩臬,周行咨诹,得田里一善事,未尝不津津笔舌也。天下之为徳而显者,则有显者任之。今夫隐徳犹之乎谷芬也,虽顺风而加扬,未易传也。不佞是用以沾沾。乃今幸复以使事还,从邑大夫具牛酒上塜,而我先奉政公之赑屭隆然崇矣。归而奉觞觞我百歳母太宜人,是二尊人者,皆有天子之制词,所以褒美宠灵之不一而足,而独王父母之塜伏草莽也,忞忞垂四十年矣。在幽宫者,不佞之辞且与土相蚀也。不佞是用以▯然若有负,而君子将病之曰:『舍其田而耘人之田,以吾子文而中自废,不任显则非子之托而谁托』?于是侯子乃言曰:王父乐耕公者讳璞,其先世为嘉定之蟠龙江人,父曰守常公,有四子而公居仲,凡三子皆蚤世,其遗孤一二弱,而守常公之养子曰徐端者,壮而得守常公心,既冒侯姓,且擅其产。时守常公父子皆前逝,独公在居,扼腕不自怿曰:「吾父宁食于徐而归之产,且我何以见先祖地下?」于是公之妇丘,长于公六歳矣,而贤与谋之,而丘曰:「彼固少尔,易尔,毋如我衷何?虽然,盍请之乡三老?」乡三老则已入徐端润曰:「吾不能从汝庆恤也。」公恚甚,奋身直之邑令,而徐端者微知之,赂邑博士为居间曰:「产于端受差当既两造公争之,彊令怒囊以三木。」公伺令出入,即号呼曰:「不腆先人产,使子任赋,他人子任享,如天何?」令不得已为覈而归公,自是公稍稍立矣。其于徐端所以问遗伏腊吉凶慰藉如兄弟无间曰:「为大计不获已,吾安敢遽死吾先人?」公既能自彊,里中人稍稍归称之,而顾以温易佐其直,生平无失色酬酢,有一子廷用,即奉政公以公称。乐耕也,亦乐之。不及治制科业,晩举不佞,而材之亟。谓奉政公曰:「必教儿,吾向者悔弃汝耕,今可再耶?」诸所以佐不佞膏晷费,不得,则王母丘之机杼若洗矣。不佞试而小利,公喜见眉宇。其不利,为柔声以慰勉曰:「汝学未成乎?夫士学成而后可言命。」乃语奉政公:「儿必贵,吾老不能待耳。」既疾病,呼酒与宗戚闾左别,谈笑衎衎而逝。公之卒,得夀七十六,而王母丘以伤公故属疾,然乂久之始卒,夀八十六。盖奉政公时时抚不佞而叹曰:「而卑此数椽乎?微而祖,谁与有此室也?微而祖母,谁与安而祖此室也?夫岂惟弗有室,即侯不斩焉,且他邑矣。非侯者,侯此土矣。」盖不佞至今犹在耳也。乃不获比与所按节地心仪而奬予之者,何也?世贞乃起揖侯子,子之王父无它异能,然不失乡长者,而功于侯甚大。子之王母功于王父甚大,请笔子言而勒之墓隧之石。
译如今按察副使侯子尧将要赴楚任职,对我说:“我曾以御史身份奉持符节出行西南,到万里之外;即使郡邑守令所申报的民间孝行、义举、节烈之事并非我专门负责,也未曾不在心中敬慕并加以奖许。后来两次升迁,任全楚藩司、臬司的佐官,周行各地,访察询问,得到乡里一件善事,也未曾不津津乐道。天下显扬德行的人,自有显达者来任用。至于隐德,就像山谷中的香气,即使顺着风飘扬,也不容易流传。我因此对此颇为自得。如今幸而又因出使回到这里,跟随县大夫备办牛酒到坟上祭扫,而我先奉政公的墓碑已经高高矗立。回来后又奉酒祝寿,祝我百岁母亲太宜人。这两位尊亲,都有天子颁发的诰命,用来褒美和宠荣,恩典不止一项;唯独我的祖父母之墓埋没在草莽中,昏暗无闻将近四十年了。埋在幽宫中的先人,恐怕我的文章还没有写成,就已经与泥土一同腐蚀了。我因此惶恐不安,仿佛有所负欠;君子将要责备我说:‘放弃自己的田地不耕,却去耕种别人的田地;凭你侯子的文章才华,自己反而废弃不用,不把显扬先人之事托付给你,还能托付给谁?’于是侯子便说:我祖父乐耕公名璞,祖先世代是嘉定蟠龙江人,父亲名守常公,有四个儿子,祖父排行第二。其余三个儿子都早逝,只留下一两个年幼的遗孤;守常公的养子徐端,成年后取得守常公的信任,既冒用侯姓,又独占了他的财产。当时守常公父子都已经去世,只有祖父还在居丧守居。他握腕不快地说:“我父亲宁可接受徐氏的供养,也要把财产归还给他;那么我将来凭什么在地下见先祖呢?”于是祖父的妻子丘氏比祖父大六岁,却贤能而善于谋划。丘氏说:“他本来年少,你可以慢慢对付他;只是不要违背我的心意。即使如此,何不请乡中三位老人裁决?”乡中三老已经收受徐端的润资,说:“我们不能按照你的意思行事。”祖父非常愤怒,挺身到县令面前据理力争。徐端稍稍知道此事,便贿赂县学博士从中调解,说:“这份产业已经由徐端承受,差役也应由他承担;既然双方争执,强令县令发怒,把侯公囊括在三木刑具之下。”祖父等候县令出入,便呼号说:“先人的薄薄产业,却让您的儿子承担赋税,让别人的儿子享用;天理何在?”县令不得已查核事实,把产业归还给祖父。从此祖父渐渐立住脚跟。他对徐端仍按时问候,逢伏日、腊日、吉事、凶事都加以慰问安抚,如同兄弟之间毫无隔阂,说:“为了大局不得已而争,我怎敢立即让先人不得安宁?”祖父既能自我振作,乡里人渐渐归附称赞他;他却以温和谦逊来辅助自己的正直,一生与人交际从不失态。有一个儿子廷用,就是奉政公,人们也因奉政公而称颂祖父。祖父号乐耕,也以此为乐。他来不及学习制科应试的学业,晚年考取了我这个不肖之人的科名,却很快便显露才干。他对奉政公说:“一定要教导这个孩子。我从前后悔让你放弃耕作,如今难道还能再后悔一次吗?”为了资助我读书,奉政公所耗费的灯油和时间,以及不得已时王母丘氏纺织所得的财物,都几乎耗尽了。我的考试稍有小成,祖父喜悦之情显现在眉宇之间;我考试失利时,他便用柔和的声音安慰勉励说:“你的学业还没有完成吗?士人必须学业有成,然后才能谈论命运。”他又对奉政公说:“这个孩子一定会显贵,只是我年老,不能等到那一天了。”病重时,他叫来酒,与宗族亲戚和乡里邻居告别,谈笑和乐地去世。祖父去世时享年七十六岁,王母丘氏因为悲伤祖父而积病,过了很久才去世,享年八十六岁。奉政公常常抚摸着我叹息说:“你难道轻视这几间屋子吗?如果没有你的祖父,谁能拥有这所房屋?如果没有你的祖母,谁能安顿你的祖父住在这里?岂只是不能拥有房屋,即使侯氏没有绝嗣,也会迁往别的县邑;若不是侯氏,这里又怎会成为侯氏的土地呢?”这些话我至今还在耳边。可是我这次没能像在所巡按之地那样,对心中敬慕并奖掖的人有所作为,为什么呢?王世贞于是起身向侯子作揖,说:“你的祖父没有其他特别的才能,却没有失去乡里长者的德行;他对于你的功劳很大。你的祖母对于你祖父的功劳也很大。请记录你所说的话,把它刻在墓道的石碑上。”
陈烈妇林莱墓表林莱者,故大叅公舜道女也。其称陈妇者,何?死而妇于陈也。其称烈者,何?以义死也。名莱者,何?大叅公有三女,长曰瑾,季曰仁,而仲独产于莱之文学官舍,故以名也。莱生而婉防,共女职,而性尤孝友。母病目,晨兴輙以舌防之,及除而后已。林公尝夜读书至《孟子》“死徙无出乡”章,莱傍听之,请曰:“此为何书也?而若有意者。”林公为训所以,则曰:“彼犹疎也,而戚今夫家室之内,若姑妇姊弟妯娌,戚而疎者何也?”林公曰:“疎而戚者,古人独然耳。”女曰:“必古人而后为人也耶?”林公亡以对,则谓莱母识之,是必能以伦节显彤史。亡何,长乐之御史中丞陈公省司金华理,而林公时令仁和,同年复同好,壤相接也。有子曰长源,与莱庚相次,才貌相当也,遽委禽焉。最后六礼毕,莱行去林而为陈,而长源以读书过瘁卒。长源美而材,林公伤之恸。莱闻乃叹曰:“陈生不起哉!”业蓬首削脂泽,称疾卧牀笫间,其哭不声而神伤,且曰:“吾其死矣。”人或谓之:“汝林而陈耶?不陈不成妇,汝何自死?”莱怒曰:“谁谓不陈而以余之名氏歳月饰而椟之以归?陈则余既与闻之,而忍自昧。”固请林公得礼赴于陈,执妇丧而后死之。复寄声陈公治,而仲▯者容棺之墟,必两其廓乃可。林公日使女瑾与仁百方慰解之,咸报曰:“夫莱犹石耳,是可碎不可柔而转也。”林公为贻书示陈公,时陈公有母之丧,而林公亦有母丧,则相与谋曰:“以凶归所不忍,以好归畴与主之?姑俟丧除乎。”俄及朞,莱大悲咤曰:“得无缓我而觊夺吾向乎?”遂不食积七日,呕血死。陈公怜而以书请林公为合▯于岭西祔其姑庄孺人之兆而志之。于是闽之荐绅士人俱哀而诔之,叙之。或曰:“莱女也,而妇其行者何居?”或曰:“林之淑也,非陈淑也。有父母在,不成为陈也。”吴郡王世贞曰:“善乎吾师昙阳子之夫徐生而拟殉之也。”谓其父以不食禄者非王臣乎哉?夷齐不禄于殷,而为殷死;李业、王皓、王嘉不禄汉,而为汉死;王裒不禄晋,而为晋死;周朴不禄唐,而为唐死。虽然,彼犹计以为无所复之耳。陈之币在林,而林之名氏生歳在陈,则防委质焉。然以殉父母则孝也,以殉夫则烈也。孰得而持其后?嗟乎!烈士死君,烈妇死夫,死而守其是者恒也。然而犹知有所谓是也。死而以名死者,死;死而以情死者,死。十固不无一也。莱,一女子耳,非有讲习闻见之素,是二端者不一与之。其黯然者,天真;其惺然者,良知哉?则乌可以无表?是表也,以不佞之污,而陈公乃有取焉。虽然,非莱志也。上林苑蕃牧署丞见岩王君墓表。王君者,故南京礼部尚书郎九岩公表之子,而国史编修尧衢先生立道之晜弟也。君讳望道,字懋,及其自称见岩者,则以九岩公故。始余年十七,而侍先恭人北上,与尧衢先生遇于工部郎中张公官舍。先生甫三十余,清贵凝逺,有名士风。居无何而卒。及余年五十五,而君偕其夫人胡氏来谒昙阳仙师,羽化之旦,以间过余,则一寛然长者也。与之语靖而温,与之酒直而不乱。久乃始知为先生晜弟,屈指三十九年矣。相与感慨泛滥不已。自是君歳必一来,凡为歳者四,而忽不来,怪之,则君物故矣。当君之盛时,不独有贵父兄,而仲父兵部公业,仲兄鸿胪君重道,皆蚤贵。君又以少年补邑诸生,升太学上舍,经术之外,能为古文辞。又从故唐中丞应徳薛学宪仲常游。二君世所指目以为氷镜者,其试太学则为大司成咸安王公所赏识,世固不敢以一第尽君。君自视亦以为不足芥拾。及其再试而再不利,忧患乗之,则国史先生卒,而九岩公痛之亦卒。独君与鸿胪君在,当析产,君▯然曰:“孰与吾兄之夭而遗孤藐焉也?则又曰:孰与仲居之拮据也?”于是产独取其瘠僻者,寻议役则独当其繁者。其所谓繁値倭至而城其邑,则又难。城成而君顾居郭外,大盗又入其庐,掠财物去。已复倭大至,君仓皇奉其母入城,而身与鸿胪君攒九岩公墓。倭又焚鸿胪君之墅,君悉以故第让之,而别筑舍。久而鸿胪君亦卒,君之少弟亦卒,其在者唯母朱太夫人与君耳。太夫人八十余,然尚健匕箸,君于荼苦中能破顔色以慰之,务得其意,而薄俗见君家势去尽,以为奇货可居。君侃侃自立,而待之以忠信。所娶顾夫人早夭,而胡夫人继之。女而男子公恃以益纾,家亦益振。属资积选部,朱太夫人强之北曰:“若纵不能望先公时,使及我而齿朝籍,令我一覩冠带儿。”
译陈烈妇林莱墓表。林莱,是故大参公林舜道的女儿。为什么称她为“陈妇”?因为她死后成为陈家的妇人。为什么称她为“烈”?因为她以义而死。为什么名叫“莱”?大参公有三个女儿,长女名瑾,小女名仁,只有仲女出生在莱州的文学官舍,所以用“莱”给她命名。林莱生来温婉端庄,通晓女子应做的事务,性情尤其孝顺友爱。母亲眼病,她每天早晨起来,总要用舌头为母亲舔治,直到病愈才停止。林公曾在夜间读书读到《孟子》“死徙无出乡”一章,林莱在旁听见,请问:“这是什么书?您似乎很有感触。”林公为她讲解其中的道理,她便说:“古人还算疏远的,尚且忧虑如今同一家人之中,像婆媳、姊弟、妯娌这样亲近而又疏远的关系,怎么办呢?”林公说:“亲近而又疏远,只是古人独有这种情况罢了。”女儿说:“难道一定要成为古人,才算是人吗?”林公无法回答,便对莱母说,这个女儿一定能以伦常节义显名于史册。没过多久,长乐御史中丞陈公到金华任职,林公当时任仁和县令;两人同年中举,又志趣相投,且土地相邻。有个儿子叫长源,年龄与林莱相近,才貌相当,于是很快送聘礼订婚。最后六礼完备,林莱离开林家成为陈妇,而长源因读书过度劳累去世了。长源容貌俊美而有才华,林公为他的死悲痛不已。林莱听说后叹道:“陈生竟不能复生吗!”从此蓬头散发,不再修饰脂粉,称病躺在床上;哭泣却不出声,只是精神上悲伤,并且说:“我大概要死了。”有人对她说:“你是林家女儿,难道要成为陈家妇人吗?不嫁给陈生就不能成为妇人,你为什么要自行寻死?”林莱愤怒地说:“谁说不嫁给陈生就不能把我的姓名和年月写在木匣中,送回陈家?我既然已经参与了陈家的婚事,难道忍心自己昧掉这件事吗?”她坚持请求林公依礼把讣告送到陈家,等执妇人之丧后再死。她又托人传话给陈公,要求在仲葬之地容纳棺木,必须把墓穴扩大为两具棺椁的规模才行。林公每天让女儿瑾、仁想尽办法劝慰她,她们都回答说:“莱像石头一样,只能打碎,不能使她柔顺改变。”林公于是写信给陈公。当时陈公正遭母丧,林公也在服母丧,便相互商议说:“在凶丧期间把她送回去,实在不忍;在婚姻关系已定的情况下,又有谁来主持此事?姑且等丧期结束吧。”不久丧期将满,林莱大声悲叹道:“难道你们是故意拖延我,想夺走我原先的志愿吗?”于是绝食七天,呕血而死。陈公怜悯她,写信请求林公在岭西把她与长源合葬,并附葬在其姑庄孺人的墓兆旁,为她撰文记述。于是福建的荐绅士人都为她悲悼,作诔文并加以叙述。有人说:“莱是女子,却以妇人的行为自处,这究竟是什么道理?”有人说:“她是林家的贤女,并不是陈家的贤妇。父母尚在时,她并没有真正成为陈家妇人。”吴郡王世贞说:“我的老师昙阳子之夫徐生也曾准备殉死,这样做不是很好吗?”意思是说,难道她的父亲因为不享受俸禄,就不算是君王的臣子吗?伯夷、叔齐不食殷禄,却为殷而死;李业、王皓、王嘉不食汉禄,却为汉而死;王裒不食晋禄,却为晋而死;周朴不食唐禄,却为唐而死。虽说如此,他们还只是认为自己再也没有可以归附的地方罢了。陈家的聘币还在林家,而林家的姓名和生年也已经归属于陈家,这样看来,婚约的礼节已经完成了。然而,以殉父母而死,是孝;以殉夫而死,是烈。谁能断定她后来应当怎样做呢?唉!烈士为君而死,烈妇为夫而死,死而守住自己认为正确的道理,这是常理。然而,他们还知道什么叫正确。若死是为了名声而死,虽死也只是死;若死是为了感情而死,虽死也只是死。十个人之中,本来未必没有一个这样的人。莱不过是一个女子,并没有平素讲习学问、广闻博见的基础,却能把这两种道理统一起来。她黯然悲伤,是出于天真;她明白坚定,是出于良知吗?那么怎么可以不为她表彰?这篇表文,是凭我不才的污陋文章写成的,而陈公竟然有所取法。即便如此,这并不是林莱本人的遗志。上林苑蕃牧署丞见岩王君墓表。王君,是故南京礼部尚书郎九岩公王表的儿子,也是国史编修尧衢先生王立道的弟弟。王君名望道,字懋;至于他自称“见岩”,是因为九岩公的缘故。当初我十七岁,陪侍先恭人北上,在工部郎中张公的官舍遇见尧衢先生。先生刚三十多岁,清雅尊贵而深沉高远,很有名士风度。过了不久,他便去世了。等我五十五岁时,王君和他的夫人胡氏来拜谒昙阳仙师,在仙师羽化的那天,顺便经过我这里;他是一个宽厚从容的长者。和他谈话,他安静而温和;同他饮酒,他正直而不失态。过了很久,我才知道他是尧衢先生的弟弟,屈指一算,已经相隔三十九年了。我们彼此感慨,情绪奔涌不止。从此以后,王君每年必来一次,共来了四年,忽然不再来;我觉得奇怪,才知道王君已经去世了。王君盛年时,不仅父兄显贵,二叔兵部公王业、二哥鸿胪君王重道,也都很早显达。王君又在少年时补为县学诸生,升入太学上舍;除经学外,还能写古文辞。后来又跟随故唐中丞应德、薛学宪仲常交游。这两位先生是世人所指目、称为“冰镜”的人物;王君参加太学考试时,又受到大司成咸安王公的赏识,所以世人本来就不敢只以一次科第来衡量王君。王君自己也认为一次科第不值得看重。后来他再次应试,又两次不利,忧患接踵而来:国史先生去世,九岩公因悲痛也去世了。家中只剩王君和鸿胪君在世,到了分割家产时,王君悲伤地说:“难道能和早夭而留下孤儿、孤苦无依的哥哥相比吗?”又说:“难道能和二哥居家艰难困顿相比吗?”于是分产时他只取贫瘠偏僻的土地,后来议定徭役,又独自承担其中繁重的部分。他所谓的繁重,正赶上倭寇来到、修筑城墙之事,于是更加艰难。城墙修成后,王君却住在城外,大盗又闯入他的住宅,抢走财物。后来倭寇大举而来,王君仓皇奉母亲入城,自己却与鸿胪君合葬九岩公。倭寇又焚烧鸿胪君的别墅,王君把旧宅全部让给他,自己另行筑屋。后来鸿胪君也去世了,王君的小弟也去世了,在世的只有朱太夫人和王君。太夫人八十多岁,仍然能够自己进食;王君在艰苦困顿中,仍能强作笑容安慰她,尽力顺从她的心意。浅薄世俗之人见王家势力全失,认为这是可以占便宜的对象。王君却刚正自立,以忠信待人。原娶顾夫人早亡,后来胡夫人续弦。女儿和儿子都依靠王君,家境也逐渐振兴。适逢选部催促资历,朱太夫人强令他北上,说:“即使你不能赶上你父亲当年的地位,只要能在我还活着时列入朝籍,让我亲眼看看你这个有官服的孩子,也就满足了。”
不亦快乎?君依违久之,乃北属太宰杨公博抡选,及公而识之,叹曰:「是同年生客部子耶?」见延祖,令我思叔夜授鸿胪寺序班,尝奉部符赍金淮漕院,以清白不扰,受漕使知,归而谒吏部,为太宰张公瀚国史先生所善,同年也,尤器君。时语人:「司马家小弟。」故当胜伯达擢上林监牧署丞,署沃而所进饶吏縁为奸私,君痛厘之,皆洗手而治。民有以歳例入赂者,君笑曰:「岂以我资郎而溷我?我不畏贻先世清白羞耶?」叱使去。一旦念太夫人老病,上疏乞休,而为上林令所尼。寻太夫人讣至,号踊防絶,其治丧一如丧九岩公而加慎焉。服除,遂不肯复出。君生好读书,其于制科业尤邃,居谆谆诲二子,毋以我不第而易我。与人交不为鳞甲,客至輙饮,饮輙醉,醉酣耳热,无所不肺腑。客过君所,人人自谓坐春风中也。胡太夫人端靓,善▯理,与君相庄爱,至老其子化传蚤卒,而存者诸生化醇,上舍徳醇。议▯公而请于胡夫人,乞大学士王公元驭志其幽,而谓不佞表其隧。嗟乎!君夀六十有七,以此六十七年之中,而荣悴百变,若云霓然。造物者之侮君甚矣,而君以坦承之,以慎守之,变有尽而真我见,以仁义附焉。髙朗令终,鸣呼难哉!是宜表。封徴仕郎礼科给事中懐节陈公墓表。陈氏之为陈也,其大自故太保僖敏公镒始。僖敏公昆弟凡五人,而最少者封御史公铸。铸有子御史公僎,僎子浙,浙子桐,是为仰节公。凡二世稍屈而医,亦不废儒。居恒邑邑谓我“不废儒而医夺之”,卒不获用儒显。盖晩而举公,小时颖敏甚,甫数歳,母周见背,柴毁骨立如成人。仰节公授之书,輙诵;授之文,立属。抚而诧曰:“庶防祖武哉!”而公益以孝谨得父心。离外傅而趋左右侍,时寝熟至夜分,醒而顾公瘦形兀兀牀侧矣。恠曰:“若尚未去耶?”乃去,以为常。仰节公殁,公时甫逾冠,防然支牀孤也,而宗戚之侮乘之。公私百罹忧,及扊扅,竟以是废。孺人或风之:“安能坐槁将什一是息?”公叹曰:“使我握锥而从市人子,以是生,何顔奉伏腊之酬?”与其家约:“男服外,女服内,毋浮食而已。”会有子给事煜,自髫龄时业已见头角。公日课之,书习已属文,则益奇。始一破颜曰:“吾负吾父,赖有此儿以解耳。”所以教督之益力,即倾槖而资束脩,弗防也。已而给事连擢进士上第,授行人使衡藩,便道称觞为夀。公愀然曰:“使者里锦荣乎?吾闻之,不辱君命之谓荣。”给事奉教唯谨,寻以课最得貤封,公阶修职郎,亦行人已。给事拜今官,遇两宫徽号恩封,徴仕郎职复如之。公顾贻书戒给事曰:“公侯之后,必复其始,信哉!虽然,贵易骄也,近易濡也,慎毋葸直,毋讦和,毋同。有先太保之台纪在防。”给事复使代藩归,守令具牛酒日为夀,客亦益进,咸谓公可极意而究当年之欢。亡何病中满而卒,得夀七十有一。公性素恭谨,动止淹雅有度,尤不喜上人,恶少年,故突门入恣詈甚口,冀公应之,以为讼端。公戒左右毋輙应,而躬揖之上坐,温言自克责,竟不能有所答。出而语人:“吾愧见长者,遂亡去。”家人有所市物,必令小浮其价,曰:“彼不得息,何以食也?”其微时出入凭一苍头,委蛇迹可数。贵而亡所变,益浮沈里社。门亡少长贵贱,与讲钧礼。于是人人益称公长者。仰节公捐馆,公时已过六袠,而公自谓少不恒供奉,因自号怀节。其悲母周尤甚,每语及未尝不▯然涕下也。歳时家祀,必腆洁如事生。祠舍洒埽,恒手任之,谓此何事,而可使力代哉?其治坟垅滋拱,木修丙舍,亦不以烦宗党。晩节好浮屠老子言,所赈贷缓急,肉枯死生,不告槖耻,然不以之施土木及斋醮。曰:吾与其慈悯清浄而已,不为罪福计也。既病渐革,然犹自力冠栉,危坐如恒时。给事跪尝药而进之,却弗御,曰:药能生死者耶?则汝王父母至今存耳。许夫人问何言,曰:有儿在,吾何言?翛然枕给事臂而逝。王子曰:吾观夫陈而知夫复始者之不易也。盖斤斤者三世矣,以经术播种而益树徳,以滋之。语云:是穮是蓘,必有丰年。其视任宣之窖粟,樊夀张之植漆,不亦大迳庭哉?陈公之为长者,毋以通塞变,至临大故而不慑不殢,要其中有以胜之矣。故因给事之请而为之表其墓。公讳某,字致甫,其详具志传中。赠承徳郎礼部署员外郎事主事鱼山郭公防配黄太安人墓表。
译这不是很令人快意吗?王君迟疑了很久,才北上归属太宰杨公博主持的铨选。杨公见到他,感叹说:“这是同年进士、客部郎的儿子吗?”他看见王君,便想起祖父王延祖曾任鸿胪寺序班,奉部符带着金钱到淮漕院办事,因为清白不扰民,受到漕使赏识;回京后拜谒吏部,又被太宰张公瀚和国史先生所善待,张公与他同年,尤其器重他。当时张公常对人说:“这是司马家的小弟。”所以王君应当胜过伯达,被提升为上林苑蕃牧署丞。署中事务混乱,所进用的官吏又多借机为奸谋私,王君痛加整治,他们全都收敛行事。百姓有的按照惯例送来贿赂,王君笑道:“难道因为我是资郎就来玷污我吗?我难道不怕给先人的清白带来羞辱吗?”便呵斥他们离开。有一天,他想到太夫人年老多病,便上疏请求退休,却被上林令阻止。不久太夫人的讣告传来,他号哭跳踊,悲痛欲绝;治丧完全按照九岩公丧礼办理,而且更加谨慎。服丧期满后,他便不肯再出仕。王君生性爱读书,对科举制艺尤其精通;闲居时谆谆教诲两个儿子,说:“不要因为我没有中第,就轻视我。”他与人交往从不设防,客人来了就饮酒,饮酒常常醉倒;酒酣耳热时,无话不谈。客人到他那里去,人人都觉得自己如同坐在春风之中。胡太夫人端庄美丽,精通玄理;她与王君彼此恭敬相爱,直到老年。她的儿子化传早死,在世的有诸生化醇、上舍生德醇。家人商议安葬王君,请大学士王公元驭撰写墓志,又请我为他撰写墓表。唉!王君享年六十七岁。在这六十七年中,荣辱盛衰变化无常,像云霞一样。造物者对王君的作弄太深了,但王君以坦荡承受,以谨慎守持;变化终有尽头,而真实的自我显现出来,并且以仁义相附。高明爽朗而善终,实在难得啊!因此应当为他立表。封征仕郎、礼科给事中怀节陈公墓表。陈氏成为陈氏大族,开始于故太保僖敏公陈镒。僖敏公兄弟共五人,最小的受封为御史公陈铸。陈铸有儿子御史公陈僎,陈僎有儿子陈浙,陈浙有儿子陈桐,这就是仰节公。陈家连续两代稍有衰落而改行医术,但并没有废弃儒业。陈桐平时常忧郁地说:“我没有废弃儒业,却被医术耽误了。”最终也未能凭儒业显达。仰节公晚年才生下陈公;陈公小时候非常聪颖,才几岁,母亲周氏便去世了,他哀毁得形销骨立,像成年人一样。仰节公教他读书,他总能背诵;教他写文章,他立即能够写成。仰节公抚摸着他惊叹说:“也许可以继承祖先的事业吧!”陈公又因为孝顺谨慎,更得父亲喜爱。他离开外傅,便到父亲身边侍奉;有时父亲睡熟直到半夜,醒来一看,陈公已经瘦削地孤零零站在床边。父亲惊讶地说:“你还没有离开吗?”陈公这才离开,并把它当作常事。仰节公去世时,陈公刚过二十岁,孤独无依地支撑着家庭,而宗族亲戚又趁机欺侮他。陈公私下遭受各种忧患,到了家境困窘之时,终于因此不能继续学业。陈家孺人有人劝他说:“难道能坐困枯槁,靠这点微薄收入度日吗?”陈公叹道:“如果让我拿着锥子跟市井人家的孩子一样谋生,靠这个活着,我还有什么脸面在冬至、腊日接受祭祀供养?”于是和家人约定:“男子负责外务,女子负责内务,只要不白吃闲饭就行。”恰好有儿子陈煜任给事中,从幼年起就已经显露才华。陈公每天督促他学习;等他读书熟练、能够写文章后,更加惊奇。陈公第一次展颜说道:“我辜负了我的父亲,幸亏有这个孩子可以弥补。”因此教导督促得更加用力,即使倾尽钱囊资助他的束脩,也不吝惜。不久,给事中连续升迁,考中进士上第,授任行人,出使衡藩;途经家乡时,举杯为父亲祝寿。陈公忧愁地说:“做使者回乡炫耀荣华吗?我听说,不辱没君使命令才叫荣耀。”给事中恭敬地接受教诲。不久因考核最优,陈公得到貤封,官阶为修职郎,也任行人。给事中拜受现任官职,遇到两宫徽号的恩典,陈公又被封为征仕郎,官职也相同。陈公写信告诫给事中说:“公侯之后,必定恢复先祖的地位,这话确实不错。然而,地位尊贵容易骄傲,接近权势容易受到浸染,谨慎不要畏缩正直,不要攻击别人以求和谐,也不要随波同流。先太保留下的台纪还在这里。”给事中再次出使代藩回来,地方守令每天备办牛酒为陈公祝寿,宾客也越来越多,都说陈公可以尽情享受晚年的欢乐。没过多久,他因中满之病去世,享年七十一岁。陈公平素性情恭敬谨慎,举止沉静文雅而有法度,尤其不喜欢欺凌上位者,厌恶轻薄少年。有个少年撞门进来,任意辱骂,想引陈公回应以制造诉讼。陈公告诫左右不要随便答话,自己却亲自作揖请他上座,温和地自我责备,最终使那人无言可答。那人出去后对别人说:“我惭愧见到长者,于是逃走了。”家人购买物品,陈公一定让他们把价格稍微抬高,说:“卖东西的人不能获利,靠什么生活呢?”他贫微时出入,只带着一个老仆,行迹可以数清。显贵以后却没有任何改变,反而更加融入乡里社群。家门内无论老少、贵贱,都和他以平等礼节交往。因此人人更加称他为长者。仰节公去世时,陈公已经超过六十岁;陈公认为自己年轻时没有长久供奉父亲,便自号“怀节”。他悲悼母亲周氏尤其深,每次谈到母亲,未尝不潸然泪下。每逢岁时家祭,祭品一定丰厚洁净,如同侍奉活着的父母。祠堂房舍的洒扫,他总是亲自承担,说:“这是什么事,怎么可以让别人代替劳作呢?”修治坟墓,树木长到合抱,墓旁房舍修葺完善,也不因此麻烦宗族亲党。晚年喜欢佛教、老子的言论,凡遇到赈济借贷、救济贫困和救人性命之事,从不吝惜钱财,也不以此为耻;但不用这些钱修建土木或举行斋醮。他说:“我只是愿意慈悲清净罢了,并不是为了计算罪福。”病情逐渐恶化后,他仍亲自努力梳洗,像平常一样端坐。给事中跪着尝药后端给他,他推开不肯服用,说:“药能决定人的生死吗?如果能,你们的王父母亲到今天还在世呢。”许夫人问他这话是什么意思,他说:“有儿子在,我还说什么呢?”于是安然枕着给事中的手臂去世。王子说:我从陈公身上看出,要恢复祖先事业实在不容易。陈家勤谨经营,已经三代了;以经术播种,又不断培植德行来滋养它。俗话说:“既除草,又培土,必定有丰年。”这和任宣把粮食藏在窖中、樊寿张种植漆树相比,难道不是相差很远吗?陈公作为长者,不因仕途通达或困顿而改变,直到面对大变故也不惊惧、不懈怠,其中一定有足以胜过灾难的力量。因此因给事中的请求,为他撰写墓表。陈公名某,字致甫,详细情况见墓志和传记中。赠承德郎、礼部署员外郎、事主事鱼山郭公及配偶黄太安人墓表。
鱼山公之弃宪使君也,盖嘉靖之甲寅歳,春秋仅四十九云。而是时,君以闻喜令髙第入郎,户部转祠部,痛公之未及封,请于亢太史思谦志而铭之。已进员外郎,公始赠,赠如君官。其又二十二年,而君母黄太安人始捐馆,生得封矣,且夀考矣,于耕禄养无憾矣。而君之痛之如痛公也,李中丞邦珍志而铭之。而君意犹未巳,又十年,而思所以光昭公与太安人之令徳,遴海内之士能言者,得其同年王世贞而具书币,走使二千里访之山中,曰:「不孝有七尺之石,树之隧旁,以丽牲而借子以不朽。」余谢不敏,则闻公少时儁朗,负竒质,读书日诵千余言,受易乡先生娄东,而不得其旨。一日奋自励曰:「将受之人耶,受之心也。」闭门精思者逾年,而霍然大悟,出试于有司,輙为诸生冠,廪学宫。其父某翁喜谓公母某夫人曰:「吾世世勤力共县官粟,今县官乃粟我矣。」公居家以孝友称。亡何,母夫人痛疽危甚,欲决不得,公为吮之至再三,毒且既痛止。而夜有羣盗厉刃而瞰公室者,公觉之,走业已脱矣。念某翁醉不能起,复入撼之醒,而负之触户限,僵刃防及背矣,强自力起,竟以某翁免。初,某翁之器公甚,为择配于邻邑,得嘉祥黄贤之息女而委禽焉,是曰黄太安人。母李方姙,太安人时梦所事佛啮一指授之,曰:「与汝孝子。」母李喜谓必男子也。既养而女,以为不騐。然太安人少即烝烝孝,喜读佛书矣。既归公,公时淫于学,不复能顾家,秉太安人代之。其御臧获数十百指,肃如也。奉舅姑修礼容,而后荐饔飱,甘毳之味不絶口。迨举宪使君而诲之,谓「严父慈母何常之有。」公诲之甚,则太安人以慈抚;太安人诲之甚,则公以慈抚。盖逾冠而宪使君之学成,公携试省,业先公获儁,公以君所飨殽蒸果实之类奉某翁,大咍乐抚公而曰:「吾儿得之不若,而儿得之也。」既连举进士,某翁益发舒。公亦益自喜,谓可以逭子责矣。而独念某夫人不逮见,时时陨涕渍枕席间。前是某夫人卒,久之某翁亦卒。公与太安人后先専精医祷,调棺敛治窀穸,戚易咸备,以孝笃称里中。其外家徴母李梦,始騐宪使君之官闻喜。公忧其少不习吏,强与俱教之。均徭役,息讼诅,禁奢侈,三月而一切治理,流闻。公谓君:“吾不虞汝矣。”归而庐某翁之墓傍,谢絶交际。郡邑守令有造庐者,公无片语及私,去亦无所报谢,以为恒。太安人之哭公也,防絶矣,已强食息曰:“有二孤在于是。”宪使君委家而听太安人。太夫人屛去珈▯翟袆之饰,攻苦茹淡,以勤俭率先其下。数从宪使君宦游,管钥出纳,斩斩有绪。裕而喜施,宗戚五服以至闾党,无不食其惠者。乳母杂佣至死不忍去郭氏门。中丞有云:“漆室缇萦,令女也,而无闻于妇;伯鸾淑妇也,而无闻于母;公父孟母、喆母也,而无闻于妇若女。备之者独太安人哉!”人以为知言。公讳囊,字隐之,鱼山其别号也。所谓二孤者,即宪使君名东藩,其仲名东升。孙男子十人,曽孙二人。呜呼!以鱼山公之才而不获伸于子,又不获久见之太安人。久见之且有其享矣,而不获偕公以享。造物者之不全予人以丰,若此虽然,视世之才而泯泯无闻且无后者,又何霄壤也!余故推宪使君之志而表之,且使过者式之曰:“明赠公郭鱼山之墓。”黄太安人女而妇而母之,皆贤也,于法得附书。
译鱼山公去世,离宪使君的显达还很早,大约在嘉靖甲寅年,享年只有四十九岁。当时,宪使君以闻喜县令考绩优异入朝任郎官,由户部转任祠部,痛惜父亲未能等到封赠,请亢太史思谦撰写墓志铭。后来宪使君升任员外郎,鱼山公才获赠官,封赠官职与儿子的相同。又过了二十二年,宪使君的母亲黄太安人才去世;她生前得到封赠,也享有高寿,在耕禄奉养方面已经没有遗憾。可是宪使君悲痛她,如同悲痛父亲一样。李中丞邦珍为她撰写墓志铭。宪使君心意仍未满足,又过了十年,想要光显父亲和太安人的美德,便选择海内善于作文的人,找到了同年王世贞,准备好书信和礼物,派使者跋涉二千里到山中拜访我,说:“不孝有一块七尺高的石碑,要立在墓道旁,用来装饰祭祀牲礼,并借助您的文章使父母永垂不朽。”我以不才推辞,但还是听说鱼山公年轻时俊逸明朗,禀赋奇异,读书每天能背诵一千多字,曾向乡先生娄东学习《易》,却没有领会其中旨趣。有一天,他奋发自励说:“难道要接受于别人吗?应当接受于自己的心。”于是闭门精思一年多,忽然大悟;出而参加有司考试,立即成为诸生第一,享受廪学宫供给。他的父亲某翁高兴地对鱼山公的母亲某夫人说:“我们世世代代辛勤劳动,共同领取县官的粮食;如今县官竟然给我发粮食了。” 鱼山公在家以孝友著称。不久,母夫人患毒疮,病势危重,脓肿想切开却无法处理,鱼山公为她吸吮脓液,反复多次,毒液几乎吸尽,疼痛也停止了。一天夜里,一群盗贼拿着利刃窥伺鱼山公的住宅;鱼山公察觉时,盗贼已经逃脱。想到某翁醉酒不能起身,他又回去摇醒父亲,背着他撞过门槛,刀刃差点刺到他的后背;他勉强用力起身,终于使某翁免遭伤害。当初某翁非常器重鱼山公,替他在邻县选择配偶,得到嘉祥黄贤的女儿,便送聘礼订婚,这就是黄太安人。她的母亲李氏当时怀孕,太安人曾梦见所奉事的佛咬下自己一根手指递给她,说:“把这个给你的孝子。”李氏高兴地认为一定是男孩。后来生下来却是女孩,便认为梦不灵验。然而太安人小时候就极其孝顺,也喜欢读佛书。嫁给鱼山公后,鱼山公专心求学,不能顾及家事,便由太安人代为主持。她管理几十上百名奴仆,严肃有条理。侍奉公婆,先整肃礼容,然后进献饭食,甘美精细的食物从不缺少。等生下宪使君后,她教导他,说:“严父慈母,哪有固定不变的方式?”鱼山公教导得严厉时,太安人便慈爱抚慰;太安人教导得严厉时,鱼山公便慈爱抚慰。宪使君将近成年时学业有成,鱼山公带他到省城应试;宪使君先于父亲考中,鱼山公把儿子享用的菜肴、蒸食、水果等带给某翁,某翁大笑欢喜,抚摸着鱼山公说:“我儿子得到这些,不如你儿子得到这些好啊。” 宪使君接连考中进士后,某翁更加舒展欢喜。鱼山公也更加自得,认为可以免除父亲的责备了。但他独自想到某夫人没有看到这一天,常常流泪,泪水沾湿枕席。在此以前,某夫人去世;过了很久,某翁也去世了。鱼山公和太安人先后专心求医、祈祷,调治尸体、收殓安葬,亲疏礼节全都备办,因此以孝厚著称乡里。宪使君的外家征召母亲李氏托梦之事,后来在宪使君任闻喜县令时应验。鱼山公担心他年轻不熟悉吏治,强行随他前往教导。均平徭役,平息诉讼,禁止奢侈,三个月后一切治理措施都见成效,声名传开。鱼山公对他说:“我从前真没料到你会这样。”宪使君回乡后,便在某翁墓旁结庐守墓,谢绝交游。郡县守令来访,他不谈一句私事,客人离去也不回礼致谢,以此为常。太安人为鱼山公哭丧,悲痛得几乎气绝,后来勉强进食休息,说:“还有两个孤儿在这里。”宪使君把家事交给太安人管理。太夫人除去珈、翟、袆等装饰,过艰苦淡泊的生活,以勤俭率先下人。她多次随宪使君出游任官,掌管钥匙和财物出纳,办事严整有条理。家境富裕后乐于施舍,宗族亲戚从五服以内到乡邻,没有不受她恩惠的。乳母和杂役直到死也不忍离开郭家。中丞说:“漆室女、缇萦,是贤女,却没有作为妇人的名声;” “伯鸾的妻子是贤妇,却没有作为母亲的名声;公父、孟母、喆母都是贤母,却没有作为妇人或女儿的名声。能够把这些美德都具备的,难道只有太安人吗!”人们都认为这话说得很有见识。鱼山公名郭囊,字隐之,鱼山是他的别号。所谓“二孤”,就是宪使君,名东藩;他的弟弟名东升。孙子十人,曾孙二人。唉!凭鱼山公的才华,却没有机会在儿子身上得到伸展,也没有能够长久看到太安人。她已经活得够久,也享受到了儿子的奉养,却没有能够和鱼山公一起享受。造物者不能把丰厚福分完整地给予一个人,竟到了这种地步。不过,与世上那些有才华却默默无闻、甚至没有后代的人相比,又何止天壤之别!所以我推重宪使君的心愿,为鱼山公立表,并且让经过墓前的人肃然起敬,说:“明赠公郭鱼山之墓。”黄太安人作为女儿、妻子和母亲,都很贤德,按照礼法可以附在此文中记述。
孝廉何次公墓表余前后所为碑志,于海内防遍,而徃徃多卿大夫之业,即岩穴陒半,然不能超文苑而上之,故不至匿腼色于笔墨间,而孝友忠信之士,如古所称述者,盖亦尠矣。钱唐陈丈人,善笃论君子也,其状何次公?事行使人跃然而思执鞭之效,故为之表其墓曰:何次公者,名论,字士明,丈人之同邑丰宁里人也。家世世树惇,至其父景华,益不替,娶于厐,生三丈夫子,次公其仲也。生而有至性,方四五歳时,得所分鲑炙,不食而藏之,至夕以荐父母,奇其意,为一举箸。稍长,读书至古人忠孝大节,未尝不掩巻深思也。甘毳之奉,不欲均之伯季,曰:“是当户是治。”爰书业浣濯扶掖,不以借仆役,曰:“吾力能任之。”父病不解衣而侍汤药者五阅月,至耻其罍不防也。迨于调棺敛理丧事,浸淫至于妇簪珥矣。或谓古不称家有无哉?次公曰:“吾安敢望古,吾所以报吾父,仅此耳。”负土治垅,与佣伍杂作不休。既▯,攀栢而号,哀感行路。以母氏病,弗克庐,晨往暮归,蹩蹩途道间,尝冲雪而僵,遇所知掖之返。又尝警于虎,不为动。晨起必吁天为母请夀考,所以娱适之者,百方。歳大侵,与妻子杂采湖中菱芡,共半菽而饭,朝夕上食列簋如故,母不知其为侵歳也。盖甘次公之养者三十年,开八袠乃终。次公亦白首矣,哀毁如其丧父时不少杀。次公之治生,非有他术,而以俭勤率先之家,大小无坐食者,以是南亩小拓。伯氏困于疫阽死,次公躬防而起之,不以染却余田庐,輙推让伯氏,俾称心居之。伯氏死无子,而次公与其季仅一子,乃命其子兼称世父,勿絶事丘。嫂曲有恩礼,季补郡吏,待次铨部为经纪其家,且时时致槖曰:“毋内顾也。”或风之润屋者,次公愀然曰:“吾祖考之未妥灵,而敢为身计?”乃创家祠,伏腊享献如礼,买二地而封树之以归父母。族之贫死者隣舍圮,次公捐槖。以葺吾庐乎?且为义而利収之人,不食吾余矣。为道地它售,俾得善价以去家。故有井辟汲道,以资来者,义声隆隆然起矣。少未娶,有诱而狎邪者,次公正色曰:“男女一也,吾失身于女,而责女之不失身乎哉?”盖自是终身无二御矣。次公虽夺于养,不获究经术,然徃徃能涉猎大槩有所得发为声诗,直冩性真,不颛为藻。如咏牛山木、求放心、观书诸什,学士称焉。怀思其亲,赋《乌夜啼》,成而自歌之,泣数行下,隣里为之凄恻。邑人娄讦其令去官,次公叹曰:“是不可长也。”夫亲虽不慈,子不可以不孝,乃上修礼乐正天道六字于监司郡邑,其辞极剀切。陈丈人载之郡乘中。盖次公老而益笃于学,有《家规》《心训》二书,其言生人之则详矣。三老诸生上次公行于二台藩臬下,所司旌其庐,赐爵公乘。次公惭不出曰:“小善而使人迹得之,何以善为?”生素强寡疾,感微疾即为辞世诗十章,寻愈。又四歳而疾竟不起,呼子守愚教之行谊,已诵所为诗,翛然而瞑,得夀六十又五。子一,即守愚,为郡诸生。守愚子四人,而养蒙亦为诸生有声。曽孙男女振振未巳。嗟乎!以何次公之行谊问学,使遘东京时三府之羔鴈纁帛当麋集于里庭,而乃厪厪一爵自连帅所哉?上之待次公诚卤莽然而亦足以兴也夫。钱唐东南一大都会也,其俗杂五民而居,父子槿藩而处,兄弟炊烟不相通,儇巧狙使之习极,而何次公力挽之。陈丈人为之状而表,自不佞始。其人有不认然返厚者鲜矣。故曰亦足以兴也。
译孝廉何次公墓表。我前后所撰写的碑志,在海内几乎遍布,往往多是卿大夫的事业,间或也有山林隐士,但还不能超越文苑而居其上。因此我并不至于因笔墨文章而感到羞愧,只是像古人所称述的那样孝顺友爱、忠诚守信的人,大概也很少。钱塘陈丈人,是一位善于笃实论说君子的人。他写何次公的行状,使人读后跃然产生想要执鞭追随的愿望,所以我替他表墓说:何次公名论,字士明,是陈丈人同乡丰宁里人。他家世代树立敦厚品德,到他的父亲景华,更加没有衰落;父亲娶庞氏,生了三个儿子,次公是第二个。他生来有深厚的天性,四五岁时,得到分给自己的鱼肉,不肯吃,收藏起来,直到晚上拿去供奉父母。父母惊异于他的心意,便为他夹取一筷子。稍长,读书读到古人的忠孝大节,没有一次不合上书卷深思。对于甘美精细的奉养,他不愿与兄弟平均分配,说:“这些事情应当由我来承担、办理。”于是洗涤衣物、扶持病人,不借助仆役,说:“我的力量足以承担。”父亲生病,他五个月不解衣带侍奉汤药,甚至以祭器不洁为耻。等到调治棺木、收殓、办理丧事,逐渐发展到典当妻子的簪珥。有人对他说:“难道古人不讲究家庭有无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丈〕 次公说:“我哪里敢奢望赶上古人?我用来报答父亲的,只有这些罢了。”他背土修整坟墓,和雇工混在一起不停劳作。安葬后,他攀着柏树号哭,悲声感动过路的人。因为母亲生病,不能结庐守墓,早晨前往,晚上回来,踉踉跄跄走在路上;曾经冒着大雪冻僵,遇到熟人扶持才返回。又曾遇到老虎,仍不为之动摇。每天早晨起床,必定向上天祈求母亲长寿,用尽各种办法使母亲欢娱舒适。遇到大灾荒,他和妻子儿女一起到湖中采菱角、芡实,和少量豆类混在一起充饥;但早晚奉给母亲的食物,仍像平常一样陈列簋器,母亲不知道这是灾年。他供养母亲甜美食物达三十年,母亲到了八十岁才去世。次公当时也已白发苍苍,悲哀毁伤仍如父亲去世时一样,一点没有减轻。次公经营生计没有别的办法,只是以俭朴勤劳率先垂范,家中无论大小都没有坐享其成的人,因此南边的田地逐渐扩展。长兄因疫病困顿,濒临死亡,次公亲自扶持使他恢复,却不因怕传染而推辞;其余田地房屋,常常推让给长兄,让他按心意居住。长兄死后没有儿子,次公与弟弟也只有一个儿子,于是命自己的儿子兼称长兄为父,不让祭祀先人断绝。嫂嫂生活曲折,次公仍以恩义礼数相待;弟弟补任郡吏,次公等待他通过铨选,替他经营家业,并且常常送去钱财,说:“不要挂念家里。” 有人劝他修建住宅、经营产业,次公忧伤地说:“我的祖先还没有安妥魂灵,我怎么敢为自己打算?”于是创建家祠,按礼举行伏腊祭祀,又买下两块土地,封土植树,作为父母的归葬之地。族中贫困而死的人,邻舍又破败,次公捐出钱财。有人说:“为什么不拿来修葺自己的房屋呢?”他回答:“况且替人行义却从中取利的人,我不会用他留下的余财。”于是把土地转卖给别人,使对方得到好价钱,离开原来的家。后来又开辟水井和汲水道路,资助来往的人,义声轰然兴起。年轻时尚未婚,有人诱骗并亲近邪僻之事,次公正色说:“男女的道理是一样的。我若在女子面前失身,却反过来责怪女子不能守身吗?”从此终身没有第二个妻妾。次公虽然被奉养父母之事牵累,不能穷究经术,但往往能够博览大意,有所心得,发为诗歌;作品直抒性情本真,不专门追求辞藻。像《咏牛山木》《求放心》《观书》等诗篇,学士们都称许。思念双亲时,他作《乌夜啼》,写成后亲自歌唱,泪流数行,邻里都为之悲伤。县里有人屡次攻讦县令,使他离职,次公叹道:“这种风气不可滋长。”父母即使不慈爱,子女也不可以不孝,于是他向监司、郡县提出“修礼乐、正天道”六字,言辞极为恳切。陈丈人把这件事载入郡志。次公年老后更加笃志于学,著有《家规》《心训》两书,其中详细说明了做人立身的准则。三位老者和诸生把次公的德行上报给两台藩臬,下属官署表彰他的住宅,赐给他公乘爵位。次公惭愧而不肯出门,说:“小小的善行却让别人寻迹发现,那还凭什么称为善呢?”他一向身体强健,很少生病,偶感小病便作十首辞世诗,不久就痊愈了。又过了四年,疾病终于使他不能起身。他叫儿子守愚来,教导他做人行事的道理;等诵完自己所作的诗,便安然闭上眼睛,享年六十五岁。儿子只有一个,就是守愚,成为郡学诸生。守愚有四个儿子,其中养蒙也成为有声望的诸生。曾孙男女众多,绵延不绝。唉!凭何次公的品行学问,如果生在东京的时代,三府的羔雁、束帛本应聚集到他的庭院,却为什么仅仅由地方长官赐给一个爵位呢?上面对次公的待遇确实粗疏,但也足以使人振作。钱塘是东南的大都会,风俗混杂五方之民而居;父子住在狭窄的篱笆之内,兄弟间炊烟都不能相通,轻薄机巧、互相欺骗的习气十分严重,而何次公努力挽救了这种风气。陈丈人为他写行状并立表,这篇文章由我来完成。见到何次公这样的人,能够不受到感化而返回敦厚之道的,很少。所以说,也足以使人振作。〔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章〕
吴贤配雷胥二孺人墓表吴国贤曰:歳已在已,而妇雷卒;暨甲在戌,而继妇胥又卒。盖六年之中,而哭两俪。且贤也,今又十五年矣。忽忽时在不谷胸臆间,寐则彷佛眦睫矣。不谷自从事觚翰,即服膺厯下李先生;次则武昌吴先生,与吴郡王先生三人耳。不幸不能及李先生,犹得及两先生。向者乡社祭酒故刘先生景韶,间与不谷谈二妇贤,必击节叹曰:「惜也,女徳易湮耳。」是必徼惠于两先生,不谷乃戄然若有警者。退而次二妇之行为状,藏之箧中。其文且磨灭,而日者自会宁令奉太夫人丧归,既▯事小间,以属吴先生哀怜之,为志其竁中之石,启而纳之矣。不谷窃犹未巳也,更治一石于墓道,而借先生之一言以为重。死者且不朽,余怃然曰:「妇而表墓,非古也。」虽然,吾子之后妇谈防十五年矣。以谈之谐俪而不废,胥思以胥之思而益重。思雷何吾子之思深,而二妇之贤可推也。夫礼以义起,何古之尼?乃为表曰:「雷孺人者,讳闰,邑之良家女也。父曰星筓,而适国贤。时国贤之王父母尚无恙,而父止亭公久困诸生。妇娄夫人不宜子,置贰黄,乃始举国贤。雷之适吴,则俨然而称尊,当朝夕者五人矣。雷降心事之,咸得其意。既国贤读书能文章,止亭公念止一子,惜之,虽课使读,然弗欲苦也。国贤深于左氏、司马、先秦诸家言,夜则篝灯读弗已。雷身辟纑而佐之,仍戒毋扬声,恐而父闻之以为苦,不甘寝也。国贤试诸生间,且有称,而止亭公卒。方歳俭,强自力丧▯,雷课农耕佐之,不给,至脱簮珥而益之,乃克蒇大事。久之,国贤之王母卒,雷出槖中装佐为丧。已而有亡赖僧讼,复出槖中装佐为讼,家得不破。国贤困诸生久,当秋试,雷梦国贤折云中桂,其大如掌。既觉,香气犹不絶。尝夜起,有红光烛于壁,乃密谓国贤徃试,不而负矣。兹固其祥也。及国贤试得儁归,而拜二母堂下。雷与相对歔欷,伤王父母之不逮覩也。明年,自公车归,别筑室读书。意难雷,雷故语国贤君第徃不腆鱼菽以奉二姑,向有所不辞,今岂厌其将弃藜藿而易之?」君靡所承懽。无何,国贤始襄王母▯,以雷以姙身,意不怿,曰:「夫子以家之不给与歳月之无良而迟宁我,王母至今我身重,焉能从襄事?」阴属医以药去之,遂得疾寖剧。至革,执国贤手曰:「不及从夫子襄大事,命也,何辞以见地下?愿言执手,知子念我,永世矣。」虽然,夫子有先人之托在姑老子少,亟续若叔以靖之,毋苦念我。盖雷殁而国贤之襄大事,其劳倍恒也。悟而益悲曰:「吾乃知向者之有妇,而今者之无妇也。」于是胥孺人归矣。胥亦里中良家女也,讳冬父曰南,赋性尤婉顺。归国贤之未防,而国贤以悲劳过伤,中痁甚剧。胥不饰妆,而以其身充寒热温凊之剂者七阅月,汤药浆粥非亲调不进也。国贤既有瘳,乃改容谢胥,不谓夫人始试妇乃能如是。始国贤之嫡母严难事,既耄而寛,以胥之善事之,恒诧新妇孝妇也。生母黄则时时见不平色,胥泣为国贤言:「何以移姑心?」百方购制珍腴调顔上之,黄色亦为和。盖二姑若一人矣。国贤歳时伏腊怆然,或涕泣数行下,胥不敢问,退而曰:「是殆为雷夫人耶?」行求雷之父母及中表亲戚,皆拊而餽遗之。其雷产而来称子女者,胥不居母尊而居母慈。国贤业嗜书,又好客,客恒满,胥不待问而阴具酒食,必洁腆,有所购奇典籍,輙倾槖以偿,弗吝也。国贤居别舍读书,胥忽感寒疾,左右欲驰报国贤,胥止之曰:「毋溷郎君读,吾行自愈。」俄而疾亟,国贤亟归视之,不可药矣,犹拳拳怜其夫苦学不称志,身稚弱不称妇,儿孤不称子,以故国贤益痛惜之。雷以嘉靖甲午生,卒年三十六,为国贤生二子曰徴,为邑诸生,有孙男二,其昌,其冕,徽亦诸生,有孙男二,其晟,其升胥以嘉靖庚戌生,卒年二十五。为国贤亦生二子,曰彻,曰效。嗟乎!是二人者,先后不相及,然而其和敬婉嫕,徳同也。其事国贤,雷得十七年,胥得六年,不相当,然而为国贤各举男子,其功同也。国贤之失雷二十有二年,其失胥十有五年,诸子皆以成长,至有孙矣,而其思犹若新。噫!此余之所以不能不表也。国贤名楚才,其令会宁,以政术闻,所撰述奇古,有厯下李先生风。
弇州续稿巻一百二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弇州续稿巻一百二十七明 王世贞 撰文部
译吴国贤配雷、胥二孺人墓表。吴国贤说:己巳年,妻子雷氏去世;到了甲戌年,继妻胥氏又去世。六年之内,我哭悼了两位妻子。如今又过去十五年了,往事时时萦绕在我心中,睡梦中也仿佛看见她们在眼前。我自从从事文章写作,最尊奉历下李先生;其次是武昌吴先生和吴郡王先生,只有这三位。不幸未能赶上李先生,却还能够赶上两位吴先生。从前乡社祭酒故刘先生景韶,偶尔和我谈到两位妻子的贤德,总是击节叹道:“可惜啊,女子的德行很容易湮没。”这一定是希望借助两位先生的恩泽,我听后便惊惧,好像受到警醒。回来后,我依次把两位妻子的品行写成行状,收藏在箱中。文章将要磨灭之时,近来我任会宁县令,奉太夫人的丧归来,安葬后事情稍有空闲,便把它交给吴先生,请他怜悯,为墓穴中的石碑撰文,已经开石刻入了。我私心仍未满足,又在墓道旁另治一石,借先生的一句话来增加墓表的分量。死者尚且可以因此不朽,我却惘然说:“以妇人身份表彰墓葬,不是古礼。”即使如此,我的后妻已经去世十五年了。因为雷氏的情谊深厚而不曾废弃,胥氏的思念也因之更加深重。由此可见,我对雷氏的思念是多么深,也就可以推知两位妇人的贤德了。礼是根据义而创立的,为什么一定要被古礼阻止呢?于是作表说:雷孺人名闰,是本县良家女子。父亲名星筓,嫁给了吴国贤。当时国贤的祖父母都还健在,父亲止亭公却长期困于诸生身份。妻子娄夫人不能生育,便置妾黄氏,才生下国贤。雷氏嫁到吴家时,恭敬严肃地承担尊长之责,当时家中有五位需要她早晚侍奉的长辈。雷氏谦下尽心侍奉,都能使他们满意。国贤读书能写文章,止亭公想到家中只有一个儿子,爱惜他,虽督促他读书,却不想使他过于劳苦。国贤精通《左氏》《司马》以及先秦诸家的文章,夜里点着篝灯读书不停。雷氏一面纺麻织布,一面帮助他,又告诫他不要大声读书,怕父亲听见后认为他劳苦,不肯安睡。国贤在诸生考试中渐有声誉,正当此时,止亭公去世。当年正逢歉收,国贤勉强自己办理丧葬,雷氏督促农耕来帮助他;仍然不够,便脱下簪珥增补费用,才得以完成大事。过了很久,国贤的祖母去世,雷氏拿出嫁妆帮助办理丧事。后来有无赖僧人打官司,她又拿出嫁妆帮助诉讼,才使家产不至于破败。国贤长期困于诸生身份,到了秋试前,雷氏梦见国贤折取云中的桂枝,桂枝大得像手掌。醒来后,香气仍未消散。她曾有一次夜里起身,看见红光照在墙上,于是秘密对国贤说:“你去参加考试吧,一定不会失败。这就是祥瑞。”等国贤考试中选回来,在两位母亲堂下拜见,雷氏和他相对抽泣,悲伤祖父母没能看见这一天。第二年,国贤从公车考试回来,另建房屋读书。国贤对雷氏说:“你只管去,我会拿不丰厚的鱼菜奉养两位姑母,从前她们有什么要求我都不推辞,如今难道会厌弃她们将要脱离粗食而改享精美食物吗?”雷氏没有什么可以承接他的欢心。不久,国贤开始办理祖母的安葬;他想到雷氏怀孕,心情不快,说:“你因为家中供给不足、年成不好而耽误了我,祖母到现在还没有安葬,而我的妻子身子又重,怎么能跟随办理丧事呢?”他暗中嘱托医生用药打胎,于是雷氏得病并逐渐加重。病危时,她握着国贤的手说:“来不及跟随你办理大事,这是命运,死后还有什么话可以说呢?只愿握着你的手,让你知道我思念你,直到永远。虽然如此,你受先人的托付在身,姑母年老,孩子年幼,应赶快续娶像你叔父那样的妻子来安定家庭,不要苦苦思念我。”雷氏去世后,国贤办理祖母的安葬,劳苦比平常加倍。醒悟过来后,他更加悲伤地说:“我现在才知道,从前我是有妻子的人,如今已经没有妻子了。”于是胥孺人嫁来了。胥氏也是乡里的良家女子,名冬,父亲名南,天性尤其温婉柔顺。她嫁给国贤时,国贤还没有功名;国贤因悲伤劳累过度,患重病。胥氏不修饰妆容,而以自己的身体承受寒热、温凉等护理,持续七个月;汤药、浆粥如果不是她亲自调制,就不肯送进。国贤病愈后,才改变容色向胥氏道谢,说:“没想到夫人刚开始试做妻子,就能做到这样。”起初国贤的嫡母严厉难侍奉,年老后才宽和;胥氏善于侍奉她,她常常惊叹这是新妇、孝妇。生母黄氏时时显出不平之色,胥氏哭着对国贤说:“怎样才能改变婆母的心意?”她想尽办法购买珍贵肥美的食物调养黄氏,黄氏的脸色也因此和悦起来。两个婆母仿佛成了一个人。国贤在岁时伏腊祭祀时常常悲伤,有时泪流数行,胥氏不敢询问,退下后说:“他大概是在思念雷夫人吧?”便到处寻找雷氏的父母和内外亲戚,抚慰他们并赠送财物。雷氏生前所生、后来前来称她为母亲的子女,胥氏不以嫡母自居,却以慈母之心对待。国贤喜欢读书,又喜欢待客,客人常常满堂;胥氏不用等他吩咐,便暗中准备酒食,必定洁净丰盛。国贤想买珍奇典籍,她总是倾尽钱囊替他偿付,从不吝惜。国贤住在别屋读书,胥氏忽然感受风寒,身边人想赶快告诉国贤,她阻止说:“不要打扰郎君读书,我自然会痊愈。” 不久病势危急,国贤急忙回来探视她,但已经无法用药救治了。她仍然一心怜惜丈夫苦心求学却未能实现志愿,自己身体幼弱不能尽到妻职,孩子孤单不能尽到母职,因此国贤更加悲痛惋惜。雷氏生于嘉靖甲午年,去世时三十六岁,为国贤生二子:长子征,成为县学诸生,有两个孙子,名其昌、其冕;次子徽,也为诸生,有两个孙子,名其晟、其升。胥氏生于嘉靖庚戌年,去世时二十五岁,为国贤也生二子,名彻、效。唉!这两位妇人先后去世,彼此不能相见,然而她们和睦、恭敬、温婉柔顺,德行是相同的。她们侍奉国贤,雷氏有十七年,胥氏有六年,时间并不相等;但都为国贤生育儿子,她们的功劳相同。国贤失去雷氏已经二十二年,失去胥氏已经十五年;孩子们都已长大,甚至有了孙子,但他的思念仍像刚刚发生一样。唉!这就是我不能不为她们立表的原因。国贤名楚才,任会宁县令时以政术闻名,所撰文章奇特古雅,很有历下李先生的风格。《弇州续稿》卷一百二十六。钦定《四库全书》。《弇州续稿》卷一百二十七。明,王世贞撰。文部。
墓表前进士刘君国征暨配林硕人墓表。户部郎刘君介征与其弟进士国征治父封公之丧毕,当谒天官选,而介征过吴,轻身入余里第,纵谈久之,曰:“国征以家事少后,更二月必过呉,过吴必谒君。”而国征故以闽人发解第一取进士,与同年魏允中、顾宪成者皆发解第一人,以才气冠其侪,余故识顾君面,与魏君善意,且得国征,而国征不至也。无何,廼闻国征不成发死矣。又无何,介徴复以王母丧承重过吴,而走苍头以手撰国征之事状来乞言,且曰:“国征之妇林,亦以国徴故死矣。”明年复以林之状来,余读之不觉掩巻抑塞忾叹也。嗟乎!隆万之际,文明之盛极矣,列圣之所薫蒸涵育,将必得天下才以任天下事,而今上奋然思嘉乐三五,以天下事付天下才,而国徴与二子天下才也。夫既以生之而用之矣,既用而旋夺之,葢国徴死亡防,而魏君复死,此何意也?今其存者独顾君耳。抑不特国徴也?若林硕人者,观察公某之孙,而大行君某之女也,家世礼法雍容,少而婉嫕清令,来为君妇,将以祯吾刘氏,而亦偕夭者,又何也?虽然,国徴负大志,不欲龌龊文士之集,廼竟用其文不朽身后,硕人之不爱一死以全其志,而卒能使国徴益有闻,葢天人之际防矣。有顺而遂者,有逆而成者,固非恒情所易测也。国徴少失母沈安人,封公贫不能办傅塾,王父居易公素治经术,携之山中而躬授书,国徴頴敏竒儁,三嵗能属对,八嵗属文,所噉饘粥之外,盐醯而已,敝常不掩肘。按察见而器之曰:“家有女孙淑美,敢荐之君子。”或谓刘生佳士,如贫何?按察曰:“生岂长贫者?”卒与女亡何补博士弟子为,今司冦姜公寳所识赏,寘之第一。御史房君寰时为令,复试君第一,最后学使者胡君试得国徴巻,复寘之第一,而房令入谒胡,骤问第一者为谁?令对曰:“将无刘某乎?”启封果国徴也,大咍乐以为竒而。及其冠,乡荐,南游成均。祭酒许公、国司业张公位收之门下,使其子弟从受经。当君之弱冠,以经义称,即已心薄之。胠其王父箧,悉得五经及左、国、史、汉诸大家书,皆成诵。为古文雄峭辨博,以有声。又心薄之,谓此润身业耳,胡渠能济世安民?而所交二君,又皆负气谊,感慨节侠,相推伏以大相汰,不可与劝诲谋。上书于次相,指画国家大计,驳击时趣,甚壮且晳。而君书稍后,不及上,乃以封公讣归矣。国征所友,自二君子外,有泰和郭子章、晋江苏濬、吉水邹元标、嘉善朱【阙】同邑林纉振,其人皆一世选。魏君之兄允贞为御史,上疏忤防,责判陈州。国征方在苫,尚能以书请于许公,许公时初相善,国征意而召复。魏君当是时,海内扼腕而谈文章气节者,咸知有国徴。而国徴于内行尤笃。王父死时贫不能成礼,国徴悉出妇林装治丧,不以烦诸父,曰:“成我者王父也。”余槖垂三百金,皆妇家物,代封公偿子钱及给诸弟,且尽而防。林纉振死,遗孤孑然,国徴以爱女女之,且分槖槖洗矣。林硕人不少恡,语国徴:“君行义,吾行顺而已,吾安知贫?”当国徴之病也,林硕人业已前病不可起。寻小间得国徴耗,疑之己,而覩诸孤之累然也,乃哭呼曰:“若父果先我逝耶?我则安敢后诸孤!”哭挽硕人独不念存者,硕人不顾,曰:“吾从若父,以若曹付若伯父也。”遂不食,积数日,诸孤强之食,乃噉粥少许。抵暮宿如恒时,及明发帏,则己絶吭死矣。始介徴之奔王母丧,与硕人之父大行君遇京口,问曰:“令女死信耶?”曰:“信。”“以殉死耶?”曰:“殉也。”“吾惜壻之夭,而悲女之殉也,然又未尝不为女喜。”介徴复曰:“吾失弟,吾又失吾良友。”葢介徴之与国徴,以文学行谊相切劘如师友,故云。国徴为人白晳脩干,骨耸而神清,棱棱谡谡,不可以一毫非义干,中实寛然长者。林硕人生贵不以贵色行。妯娌闲为徳甚着,以故里中人艳称之,死尤悼之。于是余弟懋为闽学使者,祠国徴于乡先生社,而余重为之表墓。曰:刘失国徴,而轻失硕人,而重国徴字也。其名庭兰,漳浦人,春秋仅四十。硕人少于君。中顺大夫、江西承宣布政使司左布政使二谷侯公墓表。
译墓表。前进士刘君国征及其配偶林硕人墓表。户部郎刘君介征和他的弟弟进士国征,办理父亲封公的丧事完毕后,本应拜谒吏部选官;介征经过吴地,独自轻装来到我的乡居,和我畅谈了很久,说:“国征因家事稍后出发,两个月后一定经过吴地;经过吴地一定来拜谒您。”国征原本是福建人,在乡试中取得第一名而考中进士;与他同年中举的魏允中、顾宪成,也都是乡试第一名的人,以才气冠绝同辈。我因此见过顾君,和魏君交好,也想见到国征,但国征没有来。不久,听说国征没有完成乡试后续之事便去世了。又过了不久,介征因祖母丧而承重服,经过吴地,派老仆把亲手撰写的国征事状送来请求我作文,并且说:“国征的妻子林氏,也因国征去世了。”第二年,他又把林氏的行状送来。我读后不觉合上书卷,胸中郁塞,慨然叹息。唉!隆庆、万历年间,文明达到极盛;列位圣主熏陶培育天下,必定会得到天下人才来担当天下事务。如今皇上奋发有为,追慕嘉庆、乐舞以及三代圣王,把天下事务交给天下人才,而国征和魏允中都是天下人才。既然让他们出生,又任用了他们;既已任用,却很快夺走他们的生命。大概国征和魏君相继死亡,这究竟是什么缘故呢?如今还活着的,只有顾君一人。难道不只是国征如此吗?像林硕人,是观察公某的孙女、太常卿某的女儿;家世遵守礼法,举止雍容。她年轻时温婉柔顺、清秀端庄,嫁来成为刘君的妻子,本将为我刘氏增添祥瑞,却也和丈夫一起早逝,这又是什么缘故呢?即使如此,国征胸怀大志,不愿与鄙陋文士聚集往来,最终却凭他的文章使自己在身后不朽;硕人不吝惜以一死成全他的志向,反而终于使国征更加有名,这大概是天与人之间的奥妙,实在难以测度。有顺势而成功的,也有逆境中成就的,本来不是常情所容易推测的。国征年少时失去母亲沈安人,封公贫穷,不能置办师塾;祖父居易公一向研治经术,便带他到山中亲自教书。国征聪颖奇秀,三岁能作对句,八岁能写文章;除了所吃的稀粥,只有盐醋,衣服破旧得遮不住手肘。按察使见到他而器重,说:“我家有个美好的孙女,敢把她推荐给这位君子。”有人说:“刘生是佳士,可是这样贫穷怎么办?”按察使说:“刘生难道会永远贫穷吗?”最终把女儿嫁给他。不久,国征补为博士弟子,被当时的司寇姜公宝赏识,列为第一。御史房君寰当时任县令,又考取国征第一;最后学使胡君看到国征的试卷,又把他列为第一。房县令入谒胡学使,胡学使突然问:“考第一的人是谁?” 县令回答:“莫非是刘某吗?”打开封卷,果然是国征。胡学使大笑欢喜,认为这是奇才。等国征加冠后,考中乡试,南游进入成均。祭酒许公、国子司业张公把他收为门生,让自己的子弟跟随他学习经学。国征二十岁时,已经因经义闻名,却在心里轻视经义之学。他打开祖父的箱子,发现其中全是《五经》以及《左传》《国语》《史记》《汉书》和诸位大家的书,而且都能背诵。他写古文雄健峭拔、辨析广博,因此有声望;但他又在心中轻视这种学问,认为这只是修饰自身的事业,怎么能济世安民呢?他所交往的两位朋友,也都意气用事、重情重义、感慨任侠,彼此推重佩服,因而过于自我放纵,不能和他一起接受劝诫、谋划事务。他曾给次相上书,指陈国家大计,驳斥抨击时政,气势非常壮盛而又明晰。但他的书信稍晚,没能上达,于是因封公讣告而回乡守丧。国征的朋友,除这两位外,还有泰和郭子章、晋江苏濬、吉水邹元标、嘉善朱【阙】、同乡林纉振,这些人都是一代精选之才。魏君的哥哥魏允贞任御史,上疏触犯皇帝威严,被贬为陈州判官。国征当时正在守丧,仍然能够写信请求许公;许公当时刚刚与次相交好,国征借此促成召回复职。魏君在那时,海内凡是扼腕谈论文章和气节的人,都知道有个国征。而刘国征在家中的德行尤其深厚。祖父去世时,家贫不能备办丧礼,国征把妻子林氏的嫁妆全部拿出来办理丧事,不肯麻烦各位伯叔,说:“成就我的人是祖父。”我所带的财物将近三百金,都是妻家的东西;他代替封公偿还债务,又供给各位弟弟,直到财物将尽才停下。林纉振死后,留下孤儿,形单影只,国征便把爱女嫁给他,还分出自己的财产;财物也因此洗劫一空。林硕人没有丝毫吝惜,对国征说:“你行的是义,我行的只是顺从而已,我哪里知道贫困呢?”国征病重时,林硕人早已病得不能起身。不久她稍稍好转,得知国征的死讯,起初还以为是自己的事;但看见几个孤儿悲苦相依,便哭喊道:“你父亲果真先我而去了吗?那么我怎敢落在这些孤儿后面!”她哭着要随硕人去死,完全不顾念活着的人。硕人不听,说:“我要跟随你父亲,把你们托付给你们伯父。”于是绝食,过了几天,几个孤儿强迫她进食,她才吃了少许粥。到了傍晚,她像平常一样住宿;天亮后掀开帷帐,已经割断喉咙死了。当初介征为祖母奔丧,在京口遇到硕人的父亲大行君,便问:“令爱死去的消息是真的吗?”大行君说:“是真的。”“是殉死吗?”答道:“是殉死。”介征说:“我惋惜女婿早夭,又悲伤女儿殉死;然而又未尝不替女儿高兴。” 介征又说:“我失去了弟弟,又失去了我的好朋友。”这是因为介征和国征凭借文章和品行相互切磋,情同师友,所以才这样说。国征为人面色白净,身材修长,骨骼峭拔而神气清朗,棱角分明、气宇肃然,任何一点不合义理的事都不能动摇他;内心却宽厚,是位长者。林硕人身居富贵,却不以富贵的容色行事。她在妯娌之间的德行非常显著,因此乡里人都争相称美她;她死后,人们尤其哀悼她。于是我的弟弟懋任闽学使者,便在乡先生祠祭祀国征,而我又为他重写墓表。墓表说:刘氏失去国征,只是轻微的损失;失去硕人,才是沉重的损失。国征字庭兰,是漳浦人,享年仅四十岁。硕人比国征年轻。中顺大夫、江西承宣布政使司左布政使二谷侯公墓表。
余为郎时,与故尚玺郎张有功游,而侯公者,其姓名不离有功口,余因以心识之,然出处竟参迕,不复遇。而侯公久谢事归里,余亦栖弇中,葢三纪余,而公以书自通,累数百言。公前辈长者,脩礼谨而辞饬,余皇恐不自意,久之始一报书。而读公所着撰数十万言,于是始尽得公,而公不久逝矣。有功前死,近三十年,俯仰人间世,独余在,而公之叔子保邦以其从父麟之状来请言,表其郭溪后堂山之墓石。余掩抑三叹,有间乃始能命笔。公姓侯氏,讳一元,字舜举,温之乐清人也。世居乐清之缑山下,至公稍徙邑郭己,又徙郡。侯之先有通判畐者,以义死海州,得赐祀諡节毅,事具宋史十余傅。而至学谕公尚震,生处士公仁,仁生寿州公敬,敬生宪佥公廷训,公之皇考也。居官负节槩,政术位不掩徳,天下惜之。有子四人,皆工属文,而公居第三,少尤神儁。十一从宪佥公宦留都,时北海冯公为同舎郎,有子惟讷,年差次,公亦名工文章,然每私试尚不能当公。乙又二嵗,宪佥公以议大礼逮系诏狱,时母陈宜人与仲兄皆暴得疾卒,仲兄防丧而南,公独骑周旋宪佥公于途道,如老成人。宪佥公既拜杖,公槖饘奉药饵,出则伏阙上书陈情,羣公悯异之,狱稍缓,镌三秩为判官,得泗州。公复从之。泗州学使者闻公名,召使偕诸生试,独大赏识公,比之天马步云。宪佥公既以言礼失新贵人,指而御史借以见裁,宪佥公狱狱不为下,遂复诬下狱。公奋身上书都御史唐公龙,白见寃状,其言至痛切。唐公竒之,谓御史毋论,乃父有子如此,何以轻齮龁也。于是宪佥公得白,而公归补博士弟子,应乡试二十试于学使者为第一人。明年乡试髙等凢三上,成进士,而冯君者亦遂成进士,又俱名工诗,相倡和,始稍能甲乙。公补南京刑部广东司主事,遂精爰书所谳决。必据律然,时时参伍以情,即有所纵舎,廷尉莫能难也。尚书顾公璘,周公用当大审,必挟公从,曰:“郎不悮,我公所与游诸曹郎若王君问、皇甫君汸、蔡君汝楠、王君廷干、张君谦、许君应亨,皆海内知名士,工为诗。每防防饯送,一诗出,争传写,纸为贵,而公尤脍人口。”以久次迁员外郎,进郎中。再疏乞归养,不报。而防宪佥公病卒,公自恨不逮侍汤药,驰归,昼夜号恸,至委顿毁瘠,骨立。或谓病而肉食,非礼也耶?公饮泣弗应,竟除服,栖迟墓田者累年。抚公朱中丞纨父行也,握公手相勉曰:“亲逝不复矣,而更偃蹇,明主于义两堕。”乃强起至省,复移疾归。又三年,始谒吏部选,乞南,复得刑部郎中,进广东布政司右防议,分守北道,署故在省,而海北相距千里而遥。公诸所条教按覈,如覩人,以为神。省试入棘,提调程式,文多出公手。迁河南按察副使,□兵大名。至则勒习骑射,信赏必罚,所部皆悉成精卒。已兼署真定秋防,倒马关乗月登楼赋诗,居然有越石长啸风。亡何迁广西左防政。公之在大名,以不能得其地要人,指当大计吏,其人族言官摘公御史大夫周公延独持之曰:“昨计吏无不誉侯生者,而毁遽及之,何当也?”于是公得用防政秩调云南。亡何进广西按察使。靖江王之宗属指众而骄,尝防出城外,又时时溷台司白事请禄,公一切以礼禁之。故事诸小宗各有长,有非分而觊觎为长者,公执不许。三江口、阳朔要地也,腴而险,徭冦廖金牙谋据之,公急驰书兵使者伐其谋,冦遂平。自是连徙内地,为河南右布政使,转江西左布政使。布政司利薮,公以亷持之,出纳必时轻重取凖,即库官吏毋敢染指,讴謡载道。故相严当籍赀不登数,颇株累它亲,曲公从容调停,得以母大累。寻提调其省试,得士居多,不以自名。入觐归,上疏乞休,用年迫力衰为请,时相止。之勿上,而它给事縁指亟抨公,其辞公数语也。报致仕,邸吏驰归白公,公方同三司入见。御史从容言官中事,既毕乃起,白奉防致仕,不得复事左右矣。再拜而出,御史与诸寮皆愕眙,出不意。次日,公遂行,饯车填溢,父老争挽攀不得发,公谈笑自如,无防防见顔色。提学徐君爌赠公文,以为得定性之学,时谓之知言。公归,迎谓羣从曰:“身今吾有矣,若曹以解绶念我,不知我弛担之乐也。”上堂奉其继母,夔防然抚晜弟,怡怡然御子姓,秩秩然。间屏居浮沚,创环璧书院。伊湖澹荡在目,辟西圃有楼榭台池之属,花事踵接。折简命客,登髙临流,雅歌咏诗,尽东南之胜者,余二十年。
译我做郎官时,和已故尚玺郎张有功交游;侯公这个人,张有功口中从不离开,我因此在心里记住了他,但我和侯公出仕、退隐的道路终究错开,再没有见到他。侯公退职还乡已久,我也居住在弇山中,大约三十多年后,侯公写信来和我通话,累积有几百字。侯公是前辈长者,修习礼法谨慎,措辞整饬;我惶恐而意外,过了很久才写一封回信。后来读到侯公所著的几十万字文章,这才完全了解侯公,但侯公不久便去世了。张有功先死,距今将近三十年;俯仰人世之间,只有我还在。侯公的侄孙保邦带着他的从父侯麟的行状来请我写文章,为侯公在郭溪后堂山的墓石作表。我压抑悲情,叹息了三次,过了一会儿才开始下笔。侯公姓侯,名一元,字舜举,是温州乐清人。世代居住在乐清缑山脚下,到侯公时稍稍迁到县城,后来又迁到郡城。侯氏祖先中有名畐的通判,因守义死于海州,获赐祭祀,谥号节毅;事迹详见《宋史》的十余篇传记。后来有学谕侯尚震,生处士侯仁;侯仁生寿州公侯敬;侯敬生宪佥公侯廷训,即侯公的父亲。侯廷训做官很有气节,政绩和才干没有完全被官位遮蔽,天下人都为他的早逝惋惜。他有四个儿子,都擅长写文章,侯公排行第三,年轻时尤其神采俊逸。侯公十一岁时跟随宪佥公在留都任职。当时北海冯公与宪佥公同为舍郎,冯公有个儿子叫惟讷,年纪稍长;侯公也以擅长文章闻名,但冯惟讷每次私下考试仍不能胜过侯公。又过了两年,宪佥公因议论大礼被逮捕关进诏狱;当时侯公的母亲陈宜人和二哥又突然患病去世,二哥的丧事办完后南归,侯公独自骑马在道路上陪伴宪佥公,表现得像个成年人。宪佥公受杖刑后,侯公带着钱粮和药物供养他;外出便伏在宫阙前上书陈述冤情。群臣怜悯而惊异,案件稍稍缓和,宪佥公被降三等,任判官,得到泗州。侯公又跟随他前往。泗州学使听说侯公的名声,召他与诸生一同考试,唯独对侯公大加赏识,把他比作腾云而行的天马。宪佥公因议论大礼得罪新贵,有人指使御史借机加以裁抑;宪佥公在狱中始终不肯屈服,于是又被诬陷下狱。侯公奋不顾身地上书都御史唐龙,申明宪佥公受冤的情状,言辞极其痛切。唐龙认为奇异,说:“不必追究御史了;父亲有这样的儿子,怎么能轻易诋毁伤害他呢?”于是宪佥公得以昭雪,侯公回去补为博士弟子,参加乡试,在学使主持的二十场考试中都是第一。第二年参加乡试,名列高等,凡三次上报,终于成为进士;冯惟讷也随后成为进士,两人又都以擅长诗歌著名,互相唱和,这才稍能分出高下。〔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人〕 侯公补任南京刑部广东司主事,于是精通判案所用的爰书。判决必定依据法律,同时又时时参照情理,即使有宽免或放弃追究之处,廷尉也无法诘难他。尚书顾璘、周用主持大审时,必定带侯公同行,说:“郎官不要错过。我在各曹司交游的郎官,如王问、皇甫汸、蔡汝楠、王廷干、张谦、许应亨,都是海内知名人士,擅长作诗。每逢防秋、饯行、送别,一首诗写出,大家争相传抄,纸张都因此昂贵,而侯公的诗尤其脍炙人口。”按资历升任员外郎,进为郎中。两次上疏请求回家奉养父母,都没有得到答复。后来宪佥公病重去世,侯公自己悔恨没能侍奉汤药,急忙赶回去,日夜号哭,以至身体疲惫、哀毁消瘦,瘦得只剩骨头。有人说:“病中还吃肉,不合礼吧?”侯公含泪不答,直到服丧期满,仍多年住在墓田。抚台朱纨与侯公父亲同辈,握着侯公的手劝他说:“父母去世不能复生,如果再这样困顿下去,明主在义理上就两头都失掉了。”于是强行起身到省城,后来又以病为由回去。又过了三年,才到吏部参加选官,请求调往南方,重新得到刑部郎中之职,升为广东布政司右参议,分守北道,署所本在省城,而海北相距千里之遥。侯公处理各项条令、教化、按察和考核事务,仿佛亲眼见到实际情形一样,人们认为他神明。省试入场时,提调和程式等事务,文章多出自侯公之手。升任河南按察副使,负责大名的兵务。到任后便督促训练骑射,赏罚分明,所辖部队全都成为精锐士卒。不久兼署真定秋防事务,在倒马关趁着月色登楼赋诗,俨然有越石长啸于风中的气概。没有多久,升任广西左布政。侯公在大名时,因为不能取得当地权要的支持,被他们指使考察官员的人列入考核;言官的同党攻击侯公,御史大夫周延独自坚持说:“昨天的考察官没有一个不称赞侯生,为什么突然又诋毁他?这是什么道理?”于是侯公得以按布政使的品秩调任云南。不久升为广西按察使。靖江王的宗族人数众多而骄横,曾经擅自出城,又常常到台司喧扰,陈述事情、请求俸禄,侯公一概按礼法禁止。按照旧例,各小宗都有宗长;有人不守本分而觊觎宗长之位,侯公坚持不许。三江口、阳朔是重要之地,土地肥沃而地势险要,徭寇廖金牙谋划占据那里,侯公急忙写信给兵使,挫败了他的阴谋,寇乱于是平定。从此接连调任内地,先任河南右布政使,又转任江西左布政使。布政司是利益聚集之处,侯公以廉洁自守,钱粮收支必按时办理,轻重都有标准,即使库吏也不敢染指,民间歌谣到处传扬。已故宰相严氏被籍没财产时,登记的数目不够,牵连了许多其他亲属;侯公委婉从容地调停,使他们得以免受大的牵累。不久侯公主持该省乡试,录取人才很多,却不把功劳归于自己。入朝觐见后归来,上疏请求退休,以年事已高、精力衰弱为理由,当时的宰相阻止他,不让他上疏;另有给事中借题发挥,急忙弹劾侯公,奏词中只说了侯公几句话。朝廷批复准其致仕,驿馆官吏飞驰回去告诉侯公时,侯公正和三司官员一同入见。御史从容地谈论言官中的事情,结束后才起身,宣布奉诏准侯公致仕,不得再侍奉左右。侯公拜了两拜便出来,御史和同僚都惊愕不已,完全出乎意料。第二天侯公便启程,饯行的车辆挤满道路,父老争相牵挽,车子无法开动;侯公谈笑自如,脸上没有露出一点不舍的神色。提学徐爌赠给侯公文章,认为他得到了“定性之学”,当时人称徐爌为知言。侯公归乡后,迎接他的众位子弟说:“如今身体才真正属于我了;你们以为我解下官印会感到忧愁,却不知道我卸下负担的快乐。”他上堂奉养继母,和睦地抚爱弟弟,愉快地对待子侄,礼序井然。偶尔独居浮沚,创建环璧书院。伊湖的水色荡漾在眼前,他开辟西圃,修建楼榭台池,花木接连不断地开放。写信邀请宾客,登高临水,高雅地歌唱吟诗,尽享东南的胜景;这样的生活持续了二十年。
人谓永嘉山水自谢监发之,最后乃得公然。谢监躁而犷,公雅而恬,不相当也。虽语不絓宦途事,然闻朝政得失,边警民瘼,未尝不恻然移时也。公性好施予,急人之难逾于已,而尤笃亲族,厚朋友,以故五服之内外亡不濡润公者,而公帑不时竭。每谓薄田仅十顷,不能如郑公业多,此心庶防不愧也。公素善坟籍,一目数行俱下,老而愈笃嗜之,未尝顷刻释手。所着诗文集为巻凢二十,举子业为巻二,皆时所珍惜。公既卧家乆,时望益重。今上初南垣,以公应荐,诏许待补呉中丞时来复力荐公,而江陵相当国颇左抑文士不复用。江陵没,复有荐者,而公老矣,属疾少时遂卒,年七十五。公孝友忠笃,孚于逺迩,直不能藏人过,然亦不宿留,以故善者皆好之,即不善者亦不深忌也。斋庄俨然,不堕防防,中夜偶起必御巾帻,虽甚盛暑稀覩袒露。古所称天下长者,公眞其人哉!若乃称诗必建安天寳,文必匠西京昌黎,要之余事耳。有子兴邦、化邦、保邦、任邦,皆才,而化邦举于乡,先公卒。公甚伤之。余具状中古于表墓不取详,而余独详,以余当侯公必传,以侯公当余必传故也。亦保邦志也。张有功之死,余盖铭其幽云。
处士呉介石翁墓表葢呉翁之塟也,左司马汪伯玉既志铭其幽矣,而右司马王世贞又为之表其墓。伯玉与世贞,天下所推以不寖诺可人也。表何以得之?世贞曰:「吾窃闻之,儒者轻为德,而贵者易为名也。今夫处士,一贾人子耳,非有儒者师友讲习之素,以其天质发而为者义,强而习诗书,其可谓孝义者,又必刻肤骨,劳筋力,勉人之所不能勉而后就,非若贵者之取决于頥指,顺风而扬其声也。夫重为徳,吾是以贤处士也;难为名,吾是以表其墓也。」处士之吴于溪南,最称着姓,而独受赀薄。父行贾襄阳,纳钟氏姬,有一女不归。已而卒,处士生八年矣,奉其母程处溪南,有田不能五畆,而大父母老,日责供官,嵗责赋,族之戍者间一责衣装,母悉力以从事,不给,则处士从樵青拾山毛以供防。然时时问父死何所而哭,哭而得死襄阳状,则又哭至年十四,奋身请于母曰:「儿欲独身往,以父丧归。」母少之曰:「儿孱,任往乎?」处士复哭曰:「不往,儿请就沟渎。」母怜而许之,乃鬻田一畆以为行计,抵鄱湖所附舟覆,縁一木免,至襄阳谒钟姬,得父棺,抚而恸哭者三昼夜不絶声,谋以棺归则力竭矣,献斛黍,舎主人与之弃地而藁▯焉。时从钟所得父故时劵防,劵客饮而折之,约以为父守冢,咸许诺。其有偿者为孔氏转授之,俾资钟旦夕。处士乃复独身归,始授室陈,益相与僇力耕,以给王父母及母养宗老。
译人们说,永嘉的山水是从谢灵运开始被发掘的,最后才有侯公这样的人。谢灵运急躁而粗犷,侯公高雅而恬淡,两人并不相同。侯公虽然平时不谈仕途之事,但听到朝政得失、边疆警报和百姓疾苦时,没有一次不悲伤良久。侯公天性喜欢施舍,救济别人的急难超过顾念自己,尤其厚待亲族、优待朋友,因此五服以内和五服以外,没有不受侯公恩惠滋润的人,而侯公的家产也常常因此耗尽。他常说:“我只有薄田十顷,不能像郑公那样产业丰厚,这样想来或许可以不感到惭愧。”侯公一向熟悉典籍,一眼能看数行,年老后更加喜爱读书,从未有片刻放下书本。他所著诗文集共二十卷,举子业二卷,都是当时人珍重的作品。侯公长期闲居乡里,声望更加隆重。今上初年,南垣荐举侯公,下诏允许等待补用;吴中丞时来又多次竭力推荐侯公,但江陵相当国时,很是抑制文士,不再任用。江陵去世后,又有人推荐侯公,但侯公已经老了,因病稍过一段时间便去世,享年七十五岁。侯公孝顺友爱、忠诚笃厚,远近都信服他;他只是正直得不能替人隐瞒过错,但也不把怨恨留在心中,因此善人都喜欢他,即使不善的人也不深深嫉恨他。他端庄严肃,仪态整肃,从不懈怠;半夜偶然起身,也一定戴好巾帽,即使盛暑时节,也很少让人看见袒露身体。古人所称的天下长者,侯公确实就是这样的人吧!至于论诗一定推崇建安、天宝,论文一定推崇西京、昌黎,那些对他来说都只是余事罢了。侯公有四个儿子:兴邦、化邦、保邦、任邦,个个都有才华;化邦乡试中举,却先于侯公去世,侯公非常悲伤。我已经把完整的行状交给中书,在墓表中没有详细叙述;而我却特别详细,是因为我一定会使侯公流传,而侯公也一定会使我流传。这里也有保邦的心意。张有功去世时,我大概已经为他写过墓志铭了。处士吴介石翁墓表 吴翁下葬时,左司马汪伯玉已经为他撰写墓志铭,右司马王世贞又为他撰写墓表。伯玉和世贞,是天下人推重的、不会沉溺于应酬诺言而成为可鄙之人的人。墓表为什么由我来写?王世贞说:“我私下听说,儒者轻易就能成就德行,而贵人很容易获得名声。如今这位处士,不过是商人的儿子罢了,平素并没有儒者师友讲习的基础;他凭借天赋本性而发为义行,又勉强学习诗书。他之所以能够被称为孝子义士,必定是刻苦铭心、劳筋动骨,勉力去做常人不能勉力之事后才成就的,不像贵人只凭一个眼神就能决定事情,顺着风势便扬起自己的声名。德行难以成就,所以我因此认为处士贤德;名声难以获得,所以我因此为他表墓。”处士的吴氏在溪南,是最著名的姓族之一,但家财独自微薄。他的父亲经商到襄阳,纳钟氏为妾,生有一个女儿,女儿没有回归本家。不久父亲去世,此时处士已经八岁。他奉母亲程氏住在溪南,家田不到五亩;祖父母年老,每天要缴纳各种供役,每年要缴纳赋税,族中戍边的人偶尔还要求衣物装备。母亲竭尽力量办理这些事情,仍然不够,于是处士便跟着樵夫拾取山中草木来供给家用。然而他常常问父亲死在什么地方,问着便哭;哭着得知父亲死在襄阳的情形后,又哭到十四岁,挺身向母亲请求说:“我想独自前往,把父亲的灵柩带回来。” 母亲嫌他年幼,说:“你身体羸弱,能够承担远行吗?”处士又哭着说:“如果不去,我请求投身沟渠而死。”母亲怜悯他,答应了他,便卖掉一亩田作为盘缠。他到鄱湖时所搭乘的船翻覆,攀住一棵树才得以免死;到达襄阳后拜见钟氏妾,找到父亲的棺材,抚摸着棺材痛哭,三天三夜哭声不断。想把棺材带回去,却已经力竭,于是献出一斛黍米,寄居在主人家,并和主人把棺材弃置在空地上用草席埋葬。当时从钟氏那里得到父亲生前的旧债券,债券上的债主们喝酒后把债券撕毁,约定替他守护坟墓,众人都答应了。那些应当偿还的钱,则由孔氏转交给他,用来供养钟氏日常生活。处士于是又独自回乡,起初娶陈氏为妻,两人更加共同努力耕作,供养祖父母、母亲和宗族中的老人。有个云间商人
有商云间者,察处士谨挟,与偕。处士目不知书,仅画字而已,间从里塾师嗫嚅章句稍习,每出遇儒生则揖而问所业书,久之渐通《孝经》《小学》《论语》,遂能读《司马氏通鉴》,最后读濂洛诸儒生言而爱之。宗老未悉也,一日覩处士所书调擘资息状,大惊,问知其繇而叹曰:「若乃能如是乎?有心哉!」尽付以赀为掌计,展转累数千且万金,愧谢处士曰:「防子,吾不及此,请以百金为寿。」处士乃始自成贾,小饶则请于母程,复之襄阳,迁其父棺归▯,并欲迁钟姬;而钟女己嫁孔氏子,不欲离女家。处士乃大出槖金奉钟而治新茔以▯父。于是悉▯髙曽父母,封树斩斩矣。已而次第▯宗戚之无主者,凢十四丧。闾左咸恠是:夫窭而胡以办此处士故勤有心计,然亦多天幸。赓数嵗益饶,谓歙隘而俗奢,不易久也,徙之临溪。谓临溪俗犹歙也,行相地至桐庐,卜焦山之壤吉,曰:“此吾之防山下哉!”焦故多薪木,居人惜不剪刈,度十嵗而市之,自然利也。虎多窟焉,处士乃身为薙其芜,代以茶栗,居人翕然效之,虎无所窟避,徙去而嵗获茶栗利嵸倍己。又视南畆课耕,艺可圃者,益树佳木美箭,郁然矣。凢二十年,处士自致赀巨万,而它小贾受母钱者,嵗以其子来至,不可訾数。而焦山之傍居人,亦用以饶裕。处士之治焦也,寔帅妻子奉母程以往,颇极共奉之娱。及母程卒,年九十四矣。而处士亦以老哀毁无异婴儿。时既毕▯陈孺人,前请曰:“游子悲故乡,公忍竟忘之耶?且有先人之垄在。”处士乃与偕返溪南,拓置庐产,复大出槖中装立祠,祠本宗以田翼之供粢盛,诸当祠而为其后者凢十一日,悉授以事,而既廪焉。又为之制衿裾,以月朔望申家训,彬彬序听。然处士意犹不忘焦,时时往。嵗防得十八,亦为之立义塾、义仓,津有梁,道有甓,而焦人之爱之亦甚于溪南。处士每出,蹑草履,素冠布衣,父老喜赍持壶浆脯炙,踵道相劳。处士不忍逆其意,少领之而返其腴,曰:“吾不肉食也。”人人益大喜。乃至少豪举者,望影走避,曰:“此古老甚畏之。”处士子正己、成已,皆以赀显。正已为京邑丞,成已为鸿胪署丞。诸孙若干人,皆太学生。处士所以督诲甚至,时曝之赤日中,曰:“此吾所习也。”而曹生骄不遘此矣。处士好施,然独不好为浮屠施,每食不兼味。郡致之冠带。弗御也。年八十六,竟卒于焦。处士素强,无疾,当卒日,犹对客亹亹,晩食如常。夜半趋呼,独整衣帻而瞑。陈孺人先处士二年卒,年八十一。处士讳荣让,字子隠,别号介石。余详左司马志中。始,处士未知书,时见里中师述宋范仲淹先生行谊,大声曰:“吾能为之。
译察觉处士谨慎可靠,便带他同行。处士不识字,只会画字而已;偶尔跟从乡塾老师咿呀诵读章句,稍有学习,每次出门遇到儒生,便作揖请教他们所读的书。时间久了,逐渐通晓《孝经》《小学》《论语》,终于能够阅读《司马氏通鉴》,最后又读濂洛诸儒的著述而喜爱它们。族中老人还不知道这些,有一天看见处士书写调度钱财、计算利息的文书,大为惊讶,询问缘由后叹道:“你竟然能够做到这样吗?真是有心啊!” 便把全部财产交给处士掌管经营,辗转累积到几千乃至近万金,惭愧地向处士道谢说:“我这个老人家不如你,请让我用百金作为寿礼。”处士这才开始独立经商,稍稍富裕后便向母亲程氏请示,又到襄阳,把父亲的棺材迁回来安葬,同时还想迁葬钟氏;但钟氏的女儿已经嫁给孔氏之子,不愿离开女儿的家。于是处士拿出大笔钱财供养钟氏,并修治新的墓地安葬父亲。此后,他把高祖、曾祖、祖父母和父母全部安葬,坟墓封土植树,整齐严肃。后来又依次安葬没有后人的宗族亲戚,共十四丧。乡里人都感到奇怪:家里明明贫困,怎么能办成这些事?处士本来勤劳而有心计,但也有很多天幸。又过了几年,他更加富裕,认为歙地狭窄而风俗奢侈,不容易长久居住,便迁到临溪。后来又认为临溪的风俗仍然像歙地,外出察看地势,到了桐庐,选择焦山的土地,认为那里吉利,说:“这里大概就是我最终的葬身之山了!”焦山原来柴薪树木很多,居民爱惜它们,不肯砍伐;估计十年后卖掉,自然会获利。山中有许多老虎洞,处士亲自为其除去杂草,改种茶树和栗树;居民纷纷仿效,老虎没有地方藏身,便迁走了,而每年收获茶叶、栗子的利润,比原来多了数倍。他又察看南边田地,督促耕作;适宜种植的地方便建成园圃,又多种佳木和美竹,景色郁然。二十年间,处士自己积累了数万财产,其他接受母亲钱财的小商人,每年带着自己的儿子来投奔他,人数多得无法计数。焦山附近的居民也因此富裕起来。处士治理焦山时,实在是带着妻子儿女奉养母亲程氏一同前往,极尽共同奉养的欢乐。后来母亲程氏去世,享年九十四岁;处士也因年老悲伤而哀毁,和婴儿一样。那时陈孺人的丧事已经办完,长子上前请求说:“游子悲念故乡,父亲难道忍心最终忘掉那里吗?况且那里还有先人的坟墓。”于是处士和他一同回到溪南,扩建置办房屋产业;又从钱囊中拿出大量财物建立祠堂,祭祀本宗,并以田产供给祭祀所需的祭品。本来应当入祠并作为后嗣的人共十一人,处士都把事务交给他们,并且已经给予他们俸禄。又为他们制定衣冠服饰,每月初一、十五申明家训,他们都文雅有序地听从。然而处士心里仍然没有忘记焦山,常常前往。每年焦山的收获达到十八,他又为那里设立义塾、义仓,渡口架桥,道路铺砖;焦山人爱戴他,也超过了溪南。处士每次出门,都穿草鞋、戴素冠、穿布衣;父老高兴地带着酒浆、干肉前来慰劳,跟随着道路相送。处士不忍违背他们的心意,稍稍领受一些,便把肥美的食物退回去,说:“我不吃肉。”人人更加欢喜。于是当地那些稍有势力而横行的人,远远看见他的身影便逃避,说:“这是古代的长者,我们很害怕他。”处士的儿子正己、成己,都因家财而显达。〔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一日〕 正己任京邑丞,成己任鸿胪署丞。孙子有若干人,都是太学生。处士督促教诲他们非常严格,有时让他们在烈日下曝晒,说:“这是我过去所受的训练。”而你们这些人骄纵,已经不曾经历这种磨炼了。处士喜欢施舍,却唯独不喜欢向佛寺施舍;每餐都不同时吃两种菜肴。郡里送给他冠带,他不肯穿戴。享年八十六岁,最终死在焦山。处士一向强健,没有疾病;临死那天还在对客人滔滔不绝地谈话,晚饭也和平常一样。半夜忽然呼叫,只独自整理好衣帽便闭目去世。陈孺人先处士两年去世,享年八十一岁。处士名荣让,字子隐,别号介石。我在左司马的墓志中已有详细叙述。当初处士不识字,偶尔听乡里老师讲述宋代范仲淹先生的品行,大声说:“我也能做到这样。”
”则无不笑。处士者,及其富而约畧,其乡居所行事,与范先生不合者鲜也。虽然,范先生儒而轻为徳,贵而易为名。处士于徳防然而居重且难矣。吾故为名之,且以示处士之后人曰:“若曹毋忘处士。”今若曹故不能自致如范先生然,视处士贵矣,儒有文矣。吾惧实之日不胜也。呜呼,能为处士者,虽以百世可也。中宪大夫广东按察副使同野刘公墓表。
译当时没有人不讥笑他。等到处士富裕而能约束自己时,他在乡里的生活和行为,几乎没有不与范先生相合的。即便如此,范先生是儒者,轻易便能成德;又是贵人,容易获得名声。处士在德行方面却能庄重地居守,而且德行难成,所以我特意为他树立名声,并借此告诉处士的后人:“你们不要忘记处士。”如今你们固然不能像范先生那样自我成就,但与处士相比,你们已经富贵了,也有儒者的文章了。我担心真实的德行一天比一天少,最终不能胜过虚名。唉,能够成为处士这样的人,即使传到百世也足够了。中宪大夫、广东按察副使同野刘公墓表
呜呼!是为广东按察副使孝亷刘公之墓。公非以孝亷举也,以易名则无重于二者。公之举,自公车为嘉靖丁未,而丁未之得士最盛。若杨容城、王京山之节烈,李兴化之长者,袁长洲之耿介,汪歙县之文学,杨海丰之寛洁,张江陵之威断,然皆以名位显重有闻。夫位不必重,而必循吏;名不必显,而必君子。则南昌刘与和、华亭周叔夜也。叔夜洁脩自好,所厯官能砥砺其声实。刘公则尤肫肫实胜。大较叔夜为徳于显,而公为徳于隠,故晚成而寿考过之。公逾四十而始廪学,宫逾五十而始成进士,逾六十而始赐金绯,七十而后悬车,七十八而捐馆。内不愧家,外不愧国,行不愧影,宿不愧衾,斯晩成之效哉!乃叔夜不能不少逊矣。公之少也,犹惰学,尝出游而父赠中宪公封迹而挞之。公长跪曰:“儿以妷故,伤大人心,罪甚大,请自此改趋。”遂折节强学,悉读习经子百家言。于属文渐工,而赠公出教授诸生于江都,尝以书督公学。公悬之楣,读小倦,仰视楣间,即占毕,声益厉矣。无何赠公卒于馆,讣闻,公恸哭呕血死,复苏,水浆不入于口。时王父母犹无恙,王父樗叟,公强谓公:“防子为父,必死而快然,不念而父之父母旦夕人乎?且而母募,而弟弱,而何以死也?”公始强一粥,徒之江都,以小艇载棺归,渉江风大作,且覆,公抱棺而恸,呼天请与俱溺。寻济,既抵家,刘氏之老谓家无入外棺,入外棺不祥。公抟颡哭曰:“父以贫为二亲资养而客死,死而又不归,是客尸也,孤请任不祥。”既而复议棺故主家治以松,松易腐且蓐蚁,请易以油杉。其老曰:“吾难其暴尸也,暴尸不祥。”公又抟颡哭曰:“改殡古有之,安忍蚁之蓐吾父也?孤请任不祥。”于是得易棺。母萧恭人谓公:“若妇之委禽于胡者,可从俗娶也。”公谢不敢,则曰:“吾为而父毁惙惙,不能奉二尊人,谁与代吾馈者?”即吾馈亦谁治?胡翁闻而悯之,归女焉,是为胡恭人。公谢弗成卺也。公孤而执丧,胡恭人女而共养王舅姑及姑矣。既免丧,公益贫,有荐于芜湖之土豪某者。公徒跣行百余里,饥甚,遇一妪,怜而授餐,始得达,而豪佣蓄之,大失望。已而王父母俱以老病终,公累累垂槖归,哭请于萧恭人曰:“天其遂死不肖耶?将困之极而玉于成也?计穷矣。有饘粥之产,敢废以归三丧于土?虽称无为约,然不废礼。公用过毁,故善病,病且益窭。然病愈而于属文若有神助,下笔累数千言,每试有司輙首第,而尚不利于乡书,公亦弗肯补学官弟子。”最后学使者苏公祐复首公而廪之,谓公长矣,而经谊行术俱选。时方创同仁书院,檄公主之,弟子葢三百人。始公以赠公挞而折节读书,知有范文正公者,即慕之,曰:“先忧后乐,斯人我师哉!”既长而得王文成公良知之防,益大恱,心服膺曰:“以此而为文正公不难也。”有仲一人曰廷楫,公束脩之饶上以奉萧恭人,甘毳而下资仲学。然萧恭人不甚爱公,独爱仲。其明年,公与仲俱试,公独荐,乃益称仲于萧恭人而厚资之,冀以解萧恭人顔。后三年,仲复当就试,而病作,性又好禨祥难事,公乃以身为卫与偕行万山中。公徒步而募二夫俾舆仲,俄一夫痁作踣,公匿迹从舆后肩仲,仲不觉也。道遇识者,咸目公而笑,公不顾。及仲入试,荐而萧恭人喜可知也。然竟以疾不堪北。公登第后,念仲病无起时,而虞萧恭人之忧伤,亟假使事,便道归省。亡何仲死矣,萧恭人果痛不欲生,公所以慰论之者百方,廼解,而公之自临弟痛防若萧恭人然,迄不令知也。诸附身必诚信曰:“今者视先公丰故易丰耳,虽然益重吾感矣。”己就选人,得歙令,奉萧恭人往歙,人盛供帐,侈酒食以俟公,亟挥之出曰:“是尝我也,自今即束菜溢米不得防入。”偶与同年戯邑。无鱼亦絶,无大者,冯舎人可以弹铗矣。同年颔之。至明日,得一大鱼,以馈公,欲辞,不可,剖而五之,以其一供萧恭人,余四以付市司,使鬻之,稍取其畸。至弥月不尽,葢自萧恭人外,居恒未尝噉鱼肉也。尝步行,而一穗自鞾出,以为误也,引之愈长。公笑曰:「藁也,吾以代绵罽。」同年笑之。公亦笑曰:「吾昔读书时,尝坐一木罂,而积藁其中,自腰以下皆暖,今仅藁吾足,侈矣。」同年者,即汪伯玉,前余所称新都者也。歙故喜讼,讼者至相牵钩,累百牍不解。公人人引见,推赤子慰示之,且谕以理势曰:「若曹得一金,惜之若头目,柰何不以养妻子,而以益讼师富也?
译呜呼!这就是广东按察副使孝廉刘公的墓。刘公并不是因为孝廉被举荐的;若以谥号来说,孝与廉二字没有什么比它们更能概括他。刘公被举荐,是在嘉靖丁未年,他那一科所得人才最为兴盛。像杨容城、王京山的节操刚烈,李兴化的厚道长者风范,袁长洲的耿直方正,汪歙县的文学才华,杨海丰的宽厚廉洁,张江陵的威严果断,都是因为声名、官位显赫而著称于世。不过,官位不一定要显赫,却一定要做循吏;声名不一定要显扬,却一定要做君子。南昌刘与和、华亭周叔夜就是这样的人。周叔夜清白自守,历任官职都能砥砺自己的声誉和实绩;刘公则尤其忠厚诚实,实际德行胜过外在声名。大体说来,叔夜是在显达之处施德,刘公是在隐微之处施德,所以刘公晚年才成就功名,而寿命也超过了他。刘公四十多岁才开始成为廪生,五十多岁才考中进士,六十多岁才获赐金印绯袍,七十岁以后才辞官归隐,七十八岁去世。在家内不愧对家人,在外不愧对国家,行走时不愧影子,夜宿时不愧被衾,这就是晚成的效果吗!这样看来,叔夜也不能不稍稍逊色了。刘公年轻时还曾懒于学习,有一次出游,他的父亲赠中宪公把他叫回来,责打了他。刘公长跪着说:“我因为〔原文‘妷’字有疑〕,使父亲伤心,罪过太大了,请从今以后改变态度,勤奋进取。” 于是他改变志向,勉力学习,把经书、诸子和百家之言全都读熟。写文章渐渐精工起来;他的父亲赠中宪公到江都教授诸生,曾写信督促他学习。刘公把信悬挂在屋檐下,读书稍感疲倦时,抬头看见檐间的信,便立即振作起来继续诵读,声音也更加响亮。不久,赠中宪公在任所去世,讣告传来,刘公痛哭呕血而死,过了一会儿才苏醒,连水浆也无法入口。当时祖父母还健在,祖父樗叟勉强劝他说:“你作为父亲的儿子,若因父亲去世而死去,当然会觉得痛快,可是你难道不想想父亲的父母早晚都要有人奉养吗?况且你的母亲年老,你的弟弟还弱小,你怎么能去死呢?”刘公这才勉强喝了一碗粥,徒步前往江都,用小船载着棺木回来。渡江时风势突然大作,船几乎翻覆,刘公抱着棺木痛哭,呼天喊地,请求和父亲一同沉溺。过了一会儿船得以渡过,回到家后,刘氏家中的老人说,家里从来没有把外地的棺木运进来过,运进外地棺木不吉祥。刘公叩头哭道:“父亲因为贫困,为了供养两位老人而客死他乡,如今死了还不能回来,那就是客死之尸了。我愿承担不吉祥的后果。”后来又商议,原先的棺木是主人家用松木制作的,松木容易腐朽,也容易生蛀虫,请改用油杉。老人说:“我怕这样会使尸体暴露,暴尸不吉祥。”刘公又叩头哭道:“改换葬具,自古就有这种事,怎么忍心让虫蚁蛀食我的父亲呢?我愿承担不吉祥的后果。” 于是终于换了棺木。母亲萧恭人对刘公说:“你那位已经许配给胡家的女子,可以按照世俗礼法娶过来。”刘公辞谢说不敢。萧恭人又说:“我因为你父亲去世而忧伤憔悴,不能奉养两位老人,谁来替我供给他们呢?”即使有供给,又由谁来操办呢?胡老翁听说后怜悯他,便把女儿送了回来,这就是胡恭人。刘公推辞,不肯举行合卺礼。刘公独自守丧,胡恭人作为女儿,共同奉养王氏公婆和婆母。服丧期满后,刘公更加贫困,有人向芜湖某土豪推荐他。刘公赤脚走了一百多里,饥饿得厉害,遇到一位老妇人,老妇人怜悯他,给他饭吃,他才得以到达;可是那土豪只把他当作佣人蓄养,十分失望。不久,祖父母都因年老多病去世,刘公一次次空着钱袋回家,哭着请求萧恭人说:“上天难道要让不肖之人就这样死去吗?还是要把我困苦到极点,玉成我的事业呢?我已经没有办法了。即使有些可以煮粥的产业,也不敢废弃它们而回乡,把三位丧亲者埋葬在土地上。虽说这样做不合简约之礼,但终究不能废弃礼制。”刘公因为过度哀毁,所以常常生病;病情加重时,家境也更加贫困。然而病愈之后,他写文章仿佛得到神助,下笔动辄数千言,每次参加有司考试都名列第一,却始终没有考中乡试,刘公也不肯补为学官弟子。后来学使苏公祐再次让他名列第一,并给他廪禄,说刘公年长而成熟,经学义理和操行才术都值得选用。当时正开始创建同仁书院,官府檄令刘公主持书院,弟子大约有三百人。起初,刘公因为父亲赠中宪公的责打而改变志向、专心读书,知道有范文正公这个人后,便仰慕他说:“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这个人可以做我的老师了!”长大后又得到王文成公关于良知的学说,更加高兴,心悦诚服地说:“按照这种学说去做,要达到范文正公的境界也不难。”他有一个弟弟,名叫廷楫。刘公把束脩等收入中较多的部分拿来供养萧恭人,把甘美精细的食物让给弟弟,自己节省钱财供弟弟求学。然而萧恭人并不十分疼爱刘公,只疼爱弟弟。第二年,刘公和弟弟一起应试,只有刘公被举荐,于是他反而在萧恭人面前更加称赞弟弟,并厚厚地资助他,希望借此解除萧恭人的不快。三年后,弟弟又要参加考试,但病发了,而且性情又喜欢迷信忌讳,遇到事情很难下决断,刘公便亲自保护他,陪他走在万山之中。刘公徒步前行,又募请两个人抬弟弟;不久一个抬夫发病跌倒,刘公便藏身在轿子后面,亲自扛着弟弟,弟弟一点也没有察觉。路上遇到认识刘公的人,都对着他看而发笑,刘公也不理会。等弟弟入场考试后,他被举荐了,可以想见萧恭人有多么高兴。然而弟弟最终因病不能北上。刘公考中进士后,想到弟弟病重不起,又担心萧恭人忧伤,便赶紧借着出使的机会顺路回家探望。不久弟弟去世了,萧恭人果然悲痛得不想活下去。刘公用各种方法安慰劝解,她才渐渐释怀;而刘公自己临视弟弟的悲痛,和萧恭人一样,却始终不让她知道。身边的诸位人等都诚实地说:“今天看见先公的旧衣服已经破旧,所以换成了这件新的;虽然如此,却更增加了我的感动。”刘公入选任官后,得到歙县县令之职,奉萧恭人前往歙县。当地人准备了盛大的陈设,备办丰盛酒食等待刘公;刘公立即挥手让他们撤走,说:“这是在试探我。从今以后,即使只用一捆蔬菜和一斗米,也不许再送进来。”有一次,他和同年开玩笑说:“没有鱼也就罢了,连一点大的东西也没有,冯谖可以弹铗作歌了。”同年点头会意。到了第二天,得到一条大鱼,有人送给刘公,他想推辞却推辞不了,便把鱼剖成五份,其中一份供萧恭人食用,其余四份交给市场管理者,让他们卖掉,只取一点零头钱。过了一个月还没有卖完。因为萧恭人之外,刘公平时从来不吃鱼肉。他曾经步行,发现一缕东西从靴子里伸出来,以为是弄错了,拉出来却越来越长。刘公笑道:“这是稻草,我拿它代替棉毯。”同年笑他。刘公也笑着说:“我过去读书时,曾坐在一只木制的罂中,把稻草堆在里面,腰部以下全都暖和;如今只有脚下铺些稻草,已经算奢侈了。”这位同年,就是汪伯玉,也就是前面所说的新都人。歙县过去喜欢打官司,诉讼双方常常彼此牵连,积累了上百件文书也不能解决。刘公把每个人都召来见面,以对待婴儿的态度推心置腹地安慰开导他们,并且把情理和形势讲给他们听,说:“你们得到一金,珍惜它就像珍惜头目一样,为什么不拿它来养活妻子儿女,却要用它来增加讼师的财富呢?”
且讼师之待汝何如?」我于是人人感泣,叩头解去。比二载,讼庭虚无人矣。寛期以征削烦,而后三载,邑门之外虚无人矣。郡隶八邑,歙之当供郡者八之一,而以羡供邑者,曰:「郡以八供而百不足,若以一供而绰然者,何也?」供邑者曰:「我不知有供,何论一?」公以髙第徴矣,以犊车载母,敝衣羸马从之,父老遮道而奉壶浆,百里不絶也。法当得给事御史,公固辞曰:「犬马之齿长矣,且母笃老,不敢以身殉言路。」始得南车驾主事。萧恭人用令终,公僻踊如少壮时,强自力居丧,无违礼,除服仍补南武库,还为车驾员外郎,进营缮郎中。属汉阳守缺,而汉阳人王君斛者,在选曹,故尝令婺源与公比壤识之,举以为其郡守。公至,属大饥,以便宜发仓粟赈之,而收其暴胔归之土,设方畧,诱缚盗魁之渔于栁洲者,境内称治。楚故有赐田在汉川,而景王方贵甚,其用事者新国田与犬牙错,而欲并得之,楚人不受,且誓众鬬有日矣。公为之正经畧,树标而分属焉,遂以无竞三载满,当上最郡。父老醵钱裂金绯奉鞾以进,脱旧鞾置郡门,公固辞,强纳舆中。公抵黄冈,檄归之,其人民咸啧啧称,虽公家刘宠不能过也。公既以最获赠封。如式而擢广东按察副使,佐司事,尝摄提学事,兼管四道兵符。时冦大发,修战具,而徼卒捕舶盗七十,且以其赃仗实之。公覆之,则皆贾人也。误以兵为盗,相拒格,兵遂以格者为盗。公悉与辨理,得释。其署盐防吏,上其嵗羡千金,公悉归之库,充军饷。穆庙登极,公当入贺,既竣事,上疏引年乞归,不见许。再上疏,始许之。公归,笥其衣冠,杜门逍遥,间出则布帽练帢,草履,居然一田父也。问以时政,则掩耳称草莽臣不敢与。及官中治状,则曰:「老誖忘之矣。」唯悉帑倡其乡人,建豫章书院,以居四方之贤者,及聚讲同仁,不称倦。公之学虽自致良知入,然其功则克已毋自欺,不欲骛于▯虚髙逺。居平尤厚人伦。仲之二息子夭,推诸从之子当为后者,后之而割已产与均女弟躄而归。齐某公悯齐之畸于配也,阴厚之。及女弟没,厚齐益甚。齐感公而事之,犹嫡兄也。妇翁胡富无子,欲得公子之而徙槖实焉,公不可。及其殁也,为治丧▯如子礼。又尝归宗人之丧于瘴海外。公所为徳非一,第不自名,亦无能名之者。而伯玉亲为歙治人,故知之确,而为之志若铭己。又谓公居母丧病不知人者五日夜,时以无子故,羣睨而欲▯分其槖。公忽梦黄冠羽衣人以帝命子之药,遂寤而起,睨者立解。公近六十无子,胡恭人故不宜子,而为之寘贰。张张貌寝而恭,善侍太恭人,能得其意,公以故不恒御,凢二十年一御之。举男子曰仕敬,公卒时仕敬甫弱冠,秀而文,类若有天意然。嗟乎,此余所谓为徳而隠之报也。余既目公为孝亷,伯玉前已目公孝亷,是二名者非所以尽公。虽然,凢公之弟而慈,皆孝推也。敦行不苟,不蕲取名,皆亷推也。嗟乎,以此从夫子,即曽冉可也。公名廷梅,别号同野,其世系子女婚嫁详志中。
弇州续稿巻一百二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弇州续稿巻一百二十八明 王世贞 撰文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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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又问:“况且讼师平日是怎样对待你们的?”于是人人都感动流泪,叩头后撤诉离去。到了两年,诉讼的公堂已经空无一人。刘公放宽期限,用征收和削减等办法来减少烦扰;又过了三年,县城门外也空无一人。郡下辖八个县,歙县应当供给郡里的数额是八分之一,但它供给本县的物资却有余。有人说:“郡里由八县共同供给,尚且总是不足;你们一个县供给本县,却绰绰有余,这是为什么?”负责供给本县的人说:“我根本不知道有什么供给,还谈什么一份呢?”刘公因考绩第一被征召入朝,他用小牛车载着母亲,自己穿破衣、骑瘦马跟随。父老们拦在道路上,捧着酒浆为他送行,绵延百里不断。按法令,他应当得到给事中或御史的职位,刘公坚决推辞说:“我的年纪已经很大了,而且母亲年老病重,不敢把自己献身于言路。”于是只得到南车驾司主事之职。萧恭人善终时,刘公像年轻人一样跳跃痛哭,勉强支撑自己守丧,完全没有违背礼制。服丧期满后,他仍补任南武库职务,回任车驾司员外郎,升为营缮司郎中。适逢汉阳知府职位空缺,汉阳人王君斛当时在选曹任职,过去曾任婺源令,与刘公相邻而相识,便举荐刘公担任本郡郡守。刘公到任时,正逢大饥荒,便根据实际情况打开粮仓赈济百姓,并收殓暴露的尸骨归葬土地;又设法诱捕在柳洲一带活动的盗贼首领,境内因此都称赞治理有方。楚地过去在汉川有赐田,当时景王正十分显贵,他的亲信把新置的田地与赐田犬牙交错地排列在一起,还想把赐田一并占有;楚人不肯接受,并且集合众人发誓,约定日期准备争斗。刘公为此整顿经略,树立标志,划分归属,于是双方不再争竞。任满三年后,他应当上报郡中考绩第一。父老们集资凑钱,割取金绯色绸缎,连同鞋子一起献给他;刘公脱下旧鞋放在郡门,坚决推辞,众人强行把礼物放进车舆中。刘公到达黄冈后,发檄令把礼物送回,百姓都啧啧称赞,说即使是刘宠也比不上他。刘公既因考绩第一而得到赠封,便按照制度升任广东按察副使,协助处理司中事务;曾经代理提学事务,并兼管四道兵符。当时盗寇大举兴起,刘公修治战具;巡徼士卒捕获了七十名舶盗,还把缴获的赃物兵器一并作为证据。刘公复查后发现,他们全都是商人。原来官兵误把商人当作盗贼,双方发生抗拒格斗,官兵又把反抗者当作盗贼。刘公把案件全部查清辨明,使他们得以释放。盐防署的官吏把当年多余的盐课一千金上报,刘公全都退回国库,用来充作军饷。穆庙登上帝位时,刘公应当入朝祝贺;事情办完后,他上疏以年老为由请求归乡,没有获准。再次上疏,才得到允许。刘公回乡后,把衣冠收藏在箱笼里,闭门逍遥度日;偶尔出门,就戴布帽、穿练帢,穿草鞋,俨然只是一个农夫。有人问及时政,他便捂住耳朵说:“我是草野之臣,不敢参与这些事。” 有人问到官府中的治理情况,他便说:“年老糊涂,已经忘了。”只是倾尽私财,倡导乡人修建豫章书院,用来安置四方贤者;又召集同仁讲学,从不说疲倦。刘公的学问虽然从王阳明致良知之学入门,但他的功夫在于克制自己、不欺骗自己,不愿驰骋于玄虚高远之说。平日里尤其厚重人伦亲情。弟弟廷楫的两个儿子夭折了,刘公便把同族中应当承继后嗣的孩子过继给他,又分割自己的产业与女弟均分;女弟跛脚回家,齐某公怜悯她婚配不佳,暗中厚待她。女弟去世后,刘公更加厚待齐某。齐某感念刘公,侍奉他如同嫡亲兄长。岳父胡富没有儿子,想得到刘公的儿子,并让刘公迁居到他家、把钱财充实起来,刘公不答应。胡富去世后,刘公却替他办理丧事,按儿子的礼数安葬他。刘公还曾把族人的尸骨从瘴气弥漫的海外运回安葬。刘公所施的德行不止这些,只是他从不自我宣扬,也没有人能够替他全部说尽。汪伯玉亲自治理过歙县,所以了解得最确切,便为刘公撰写墓志和铭文。汪伯玉又说,刘公居母丧时曾病得五日五夜不省人事;当时因为他没有儿子,众人都窥伺着,想瓜分他的财物。刘公忽然梦见一个戴黄冠、穿羽衣的人奉天帝之命给他药,便醒来起身,那些窥伺的人立即停止了行动。刘公将近六十岁还没有儿子,胡恭人本来不宜生育,便替他置办了一名妾。张氏容貌丑陋而性情恭谨,善于侍奉太恭人,能够迎合她的心意,因此刘公并不经常临幸她,二十年中总共临幸过她一次。后来生了一个男孩,取名仕敬。刘公去世时,仕敬刚满弱冠,才秀而有文采,仿佛一切都是天意。唉,这就是我所说的,以德行施于隐微之处而得到的报偿。此前我已经称刘公为孝廉,汪伯玉也早已称他为孝廉,但孝廉这两个名目并不足以完全概括刘公。即使这样,凡是刘公对弟弟慈爱之处,都是孝行的推衍;敦厚实行而不苟且、不求取声名,都是廉行的推衍。唉,以这样的德行追随孔夫子,即使比肩曾参、冉有也可以了。刘公名廷梅,别号同野;他的世系、子女以及婚嫁情况,详见墓志。《弇州续稿》卷一百二十七。钦定《四库全书》。《弇州续稿》卷一百二十八。明代王世贞撰写。文部。墓表。
封礼部员外郎穆太公墓表当隆庆改元,而余饬兵赵魏,则雅已闻东明穆君文熈弃官而全其友拱辰于防棰血肉中,义而请纳贽焉。其又七年,而拱辰为廷尉丞,则文熈用吏部郎出竒防,以间捍幸臣,不胜外迁去矣。拱辰间过余,酒酣辄垂涕曰:「吾何以报穆生?吾拜杖而创以前,活我者穆生也;吾创以后道活我者,生之父太公也。」始穆生之药我,醪肉我,葢尽捐其卖宅之金,而屈指舟车费,且不给。已而太公至,抚不佞曰:「男子哉,不爱死以存志。」又谓文熈吾儿哉,不爱帑以存友。」因悉出其余镪治拱辰装。文熈已决防归,而传有东宫恩当封太公者,小难之。太公觉而怒曰:「若以一官足荣我,不念给事父犹布素也,趣以给事归。吾三人共此五畆耳。」当是时,不佞两股且立骨矣。太公起而加之肉,以有兹日,不佞何敢忘?不佞感其意,乃稍次第其语,授拱辰为太公寿。繇是海内颇以不佞一言知太公,而深知太公者,亦遂以太公故知及不佞。又十四年,而拱辰贵至大司空,文熙卧里中,自如台谏有荐文熈者,仅报闻,而太公登八十矣。世贞强起金陵,得拱辰一函,书中为哭太公文,始而大骇,既读之,酸鼻不忍竟。拱辰之言曰:「穆太公业不幸,第幸而以公文有闻于海内,公如终恵之乎?使太公有闻于世世,则岂唯文熙某之感,亦世世也。」而刘侍御君者,以文熙所草太公之状来请曰:「文熙所忍死而待公者,以公之能终惠太公也。」语与拱辰合,世贞乃为之表其墓。葢太公少尝业儒,为文有竒藻,十五六时试有司,辄居首。十七而父卒,以治丧葬干家蛊夺之,然公亦厌薄博士家言,而意乃笃好左氏、太史公及两汉以后诸史,益习发而为雄竒之谈,奋髯抵几,若决九河而下,客莫能抗。也是时拱辰仅弱冠,公引与谈,喜谓文熈是少年足当吾一劲敌也。」而亦命文熈谈,文熈不敢难。公公笑曰:「是书不足耳,悉胠箧中藏,授之读。自是谈遂进。」文熈言:「公谈出诸书生意表者,多不能记,独记其谓晋人逆公子于秦,赵盾不当背而击之;韩起求玉环于郑,子产竟弗予;为两是,蔡泽徒步入夺应侯相印,大有功于应侯;公子郢辞灵公之命,退而耕于野,为有季札风;四皓避髙祖而就太子,聘不得为四皓;韩信不反齐而反,一奉朝请,侯不得为韩信。总之寃信而疑皓,事非实。」文熈每自谓不及也,即诸生闻者,亦人人谓不及也。公又谓:「留侯义烈于始,而与范少伯俱以智终,尤推称少伯以不爱上卿而爱富,欲以保身而行徳,故中年强自厉,课农耕,归其获于十一之息,僮奴百余人,作使行贾,皆称其才力。而性又好客及施予,客时时满席,施予倾囷,而产不挫。」文熈既中谗归,念公且不怿,公迎谓之曰:「固也,吾知若必不容。」文熈之一用最,再用国恩,封公如其官为二命,命服进之。公笑曰:「吾向者以拱辰归汝,急我以我不能待也。」御之无得意色。万厯之丁亥,公年七十九而属嵗饥,公谓文熈吾所蓄云何,而不以兹时义散倾槖而数之,得千金,亟以上有司,计口而给,活可万人。」事闻,诏特赐棹禊,旌其门。公素强无疾,健匕着,至是渐惫矣。明年饥益甚,公疾益亟,复谓文熈吾所活者安在,得无填沟壑乎?吾徳不终,甚耻之。」顾槖中装余防屈指得千金,复上之有司。文熈以毕事告,公欣然动眉色曰:「吾愿足矣。」葢终始不失范少伯意如此,且属纩,命布席于榻前,东北向,加额谢天,次谢君父,次与友朋诀,从容而絶,语不及私。公又有人伦鉴,故尝识赵防政、国璧,俾与文熈同笔研;又抜崔渭南某于贫时,俾拱辰传之,夷于孙光▯二子贵而感公不己。公为人美姿容,大音声,尝出次于郊,登台而呼文熈自城中审其无它也,轻捷便骑,周行田野,寒暑六十。年如一日,有一马常乗。前嵗余忽毙,公怅然曰:“得非欲从我乎?”亡何而公卒,人以为知命云。不佞尝读古传记,于侠节独行之士,心慕説之。然怪其举生平而狥一念之好,以委其身,虽用此有闻,然陋矣。而任史笔者,乃悉其力以发抒其一念,而尽废其它,葢不能无嗛志焉。假非不佞深文,熈与得太公于易箦之后,天下囚不佞序,而求太公于偏至者,不防于陿乎?公之仁心为质,博识超见,广度竒畧,游戯生死,非余竟表之而谁也?过公墓者,可以式矣。公讳陈实,字某,余详状志中。登仕郎鸿胪寺序班百泉归君暨配郁孺人墓表。
译封礼部员外郎穆太公墓表。隆庆改元时,我正在赵、魏一带整饬兵务,那时早已听说东明的穆文熙弃官不做,在拱辰被杖责、血肉模糊的时候保全了他的性命;我认为这是义举,便请求带着礼物去拜见他。又过了七年,拱辰担任廷尉丞,文熙以吏部郎的身份出任地方官,出奇谋离间、抵制幸臣,却因不能取胜而被调到外地离开了。拱辰有时来拜访我,酒意正浓时总是流泪说:“我拿什么报答穆生呢?我在受杖刑、伤口还没有愈合以前,是穆生救活了我;我受伤以后能够活着回来,是穆生的父亲太公救了我。”起初穆生给我用药,给我酒和肉,大概把卖房所得的钱全都花光了;再屈指计算舟车费用,连这些也不够了。不久太公来到,抚摸着我说:“好男儿啊,不要吝惜生命而不能保全自己的志节。”又对文熙说:“你真是我的儿子,不要吝惜钱财而不能保全朋友。”于是拿出全部剩余的钱,替拱辰置办行装。文熙已经决定弃官回乡,恰好传来东宫有恩典、可以封赠太公的消息,他却对此有些为难。太公察觉后发怒说:“如果认为给我一个官职就足以使我荣耀,难道不知道给事中之父仍然穿布衣吗?赶快把给事中召回乡来。我们三个人共有这五亩地就够了。”当时,我的两腿已经只剩骨头,几乎无法站立。太公站起来,给我的腿添肉,使我能够活到今天;我怎么敢忘记?我感念他的情意,于是稍稍整理他的言语,交给拱辰,作为给太公祝寿的文章。因此,海内不少人凭借我的一句话知道了太公;而真正深知太公的人,也因太公的缘故而知道了我。又过了十四年,拱辰显贵,官至大司空;文熙仍闲居乡里,自得其乐。虽然台谏官中有人推荐文熙,朝廷也只是答复说已经知道了;这时太公已经八十岁。王世贞勉强起身来到金陵,收到拱辰一封信,信中是哭悼太公的文章。我起初大为惊骇,读完后鼻子发酸,不忍心读到结尾。拱辰说:“穆太公已经不幸去世,只是幸而借您的文章使他在海内闻名;您能把恩惠最终施加给他吗?假使太公能够世世代代闻名于世,那就不只是我文熙一人的感激,也会是世世代代的感激。”刘侍御又带着文熙草拟的太公行状来请我,说:“文熙忍死等待您,是因为您能够把恩惠最终施加给太公。”这些话与拱辰所说相合,于是我便为太公撰写墓表。太公年轻时曾经学习儒业,文章有奇异的文采,十五六岁参加官府考试,往往名列第一。十七岁时父亲去世,为办理丧葬而被家务牵累,但太公又厌弃博士家的说法,心里专门喜爱《左传》、司马迁以及两汉以后诸史,越发学习把见识发为雄奇的议论。他抚须拍几而谈,仿佛决开九河奔流而下,宾客没有人能够抗辩。这时拱辰还不到二十岁,太公引他来交谈,高兴地对文熙说:“这个少年足以成为我的一个强劲对手。”太公也命文熙谈论,文熙不敢反驳。太公笑说:“这只是读书还不够的缘故。”便打开箱笼中的藏书,交给文熙阅读。从此文熙的谈论便有长进。文熙说:“太公谈论中有许多出乎读书人意料之外的内容,我大多记不住,只记得他曾说:晋人迎接公子重耳到秦国时,赵盾不应背叛他而攻打他;韩起向郑国索求玉环,子产最终没有给他;蔡泽徒步进入秦国,夺取应侯范雎的相印,对应侯很有功劳;公子郢辞却灵公的任命,退而在野外耕作,具有季札的风范;四皓躲避汉高祖而归附太子,不能因为没有被聘用就称作四皓;韩信没有反叛齐国而是归顺,接受朝请,不能封侯便说成韩信。总的说来,应该相信韩信而怀疑四皓,因为事情并不确实。”文熙常常自称比不上太公,即使听到这些话的诸生,也人人说比不上太公。太公又说:“留侯开始时义烈,最后与范少伯一样凭智慧保全自己;尤其推重范少伯,不爱上卿的名位而喜爱财富,想借此保全自身并施行德行。因此他中年时勉励自己,督促农耕,把收获按十分之一的利息归还,役使一百多名童仆,让他们经商,人人都称赞他的才干和力量。范少伯性情又喜欢宾客和施舍,宾客常常坐满席间,施舍几乎倾空仓库,但产业并没有因此衰败。文熙因遭受谗言回到乡里,想到太公大概会不高兴,太公迎上来对他说:“这是必然的,我早知道你一定不会被容纳。”文熙第一次任职考核为最优,第二次又因国恩,朝廷按他的官品封赠太公,给太公加封两级,并把命服送给他。太公笑道:“我从前就是把拱辰送还给你,急着救我,却不能等到今天。”他接受命服时没有露出得意的神色。万历丁亥年,太公七十九岁,正逢年成饥荒。太公对文熙说:“我所积蓄的财物有什么用?难道不应该在这个时候按义散尽家产吗?”便打开钱囊计算,得到千金,急忙交给有关官府,按人口发放,使近万人得以活命。事情上报后,皇帝特别下诏赐给他旌表,并表彰他的门第。太公平素强健,没有疾病,善于使用匕首;到了这时身体渐渐疲惫。第二年饥荒更加严重,太公的病也更加急迫,又对文熙说:“我救活的人如今在哪里?莫非已经填沟壑了吗?我的德行没有坚持到底,这是我非常羞耻的事。”他回头计算钱囊中的余财,勉强凑得千金,又交给有关官府。文熙告诉他事情已经办完,太公欣然眉间露出喜色,说:“我的愿望满足了。”大体说来,他始终没有失去范少伯的志趣。临终前,他命人在榻前铺设席子,面向东北,叩额感谢上天;其次感谢君父;再次与朋友诀别,从容而逝,言语没有涉及私事。公又有鉴识人物的才能,所以曾识拔赵防政、国璧,让他与文熈同在笔砚间;又在崔渭南某人贫困时提拔他,让拱辰传授给他学业。夷于孙光▯的两个儿子显贵后,都感念公不已。公相貌俊美,声音洪亮,曾经出行驻宿在郊外,登台呼喊文熈;文熈从城中仔细察看,确认公没有别的情况。公轻捷善骑,周游田野,寒暑六十年如一日,有一匹马经常骑乘。前一年马忽然死了,公惆怅地说:“莫非它是想跟随我吗?”不久公便去世了,人们都认为他能预知天命。我曾读古代传记,对于那些重侠义、独行其是的人,心里仰慕并称说他们;但奇怪他们竟把一生都用来追逐一念之好,把自身托付给它。虽然因此留下了声名,却也浅陋了。可是执掌史笔的人,竟竭尽全力来发挥他们的一念,而把其他方面全都抛开,大概不能没有偏颇之意。假如不是我深文周纳,文熈在太公将死之后寻访太公,天下[原文“囚”字疑误]不来请求我作序,而只从偏狭的一面寻求太公,岂不是太狭隘了吗?公以仁爱之心为本质,博闻强识而见解超卓,气度宽广而谋略奇特,把生死当作游戏;若不由我来尽力表彰他,还能由谁呢?路过公墓的人,可以向墓行敬礼。公名陈实,字某,其余事迹详见行状和墓志。登仕郎、鸿胪寺序班百泉归君及其配偶郁孺人墓表。
归君壻于吾外家,郁视余为大父行,而齿不甚逺。又余谬先防宦籍,以故时相过从,而君最贤而有文,闾党所推重,以为真长者。而郁孺人辅为徳,于是其重并及孺人。而久之,君卒,又十年,孺人亦卒。君之卒,故大司空徐公拭志其墓,而卜之不兆,不葬也。至孺人卒,且四载,卜始兆,而其叔子道传始以其弟学周所撰孺人之状来云:「幸表我先君之行,敢徼惠于郁,得附孺人而勒之七尺之石,以示为归后者。」归之先,自唐宣公父子皆显贵至尚书,而宣公封昆山男,遂家昆山。至宋有湖州判官仁者,授其支子荣四产于常熟,徙为常熟人。防十传而为君父素琴公某,后徙常熟之白茒,能廓大其家,逺近称之。君为诸生,以赀游太学,为司业王防武所知赏。谒选得鸿胪序班,用勤慎称。尝扈天子幸太学,当迁矣,遽予告归。始素琴公家于县东鄙,居恒邑,邑谓君曰:「里多豪,未易拓也。」行相地至白茆,得九淛不治之产而市之,河流涓涓,一衣带水而已,不受溉。君请于父,大出镪,募贫人,授以畚锸,俾广诸渠,多为陂池,引渠而潴之水,以备旱。凢三嵗未有秋,君意不小沮。最后乃大稔,自是连稔,傍畆益斥,而它力田慕从者相栉比,九淛之间遂改色,称腴区,烟火相望矣。君喜曰:「废丘之瘠也,今乃成鄠杜乎?」君不好与商贾争什一,诸积着趣时之技,昏昏若无辨者。至于耕,独心通曰:「本富上也。」吾非独捷给于此,属有倭警,常熟令议城,城君当其最重者,其髙坚为他墉冠。未防倭来薄城,君又以家众当其最冲者,贼不获逞以去。邑令旌君,谓「两为吾民御圉矣。」君又谋于父谓白茒之民多聚而依我,曷不从北地法筑堡以卫之乎?」会有诏许所在得保聚,亟捐帑筑城,其制卑于邑而坚胜之上,树楼橹,列旌帜,甲兵甚盛。倭望而自解去。邑令自是益贤君,有大兴必致。与谋君,所以阴益不浅。然不自任徳,以故无能名君功,而亦鲜有怨者。性素孝谨,佐其父应中外,井井而事必禀命,踧踖如不容。父殁则听命于母,诸所以养生丧死,亡不饬至也。然不欲市孝名。性好客,客恒满坐。君周旋其间,亡所不得意。然不欲市侠名。性又好施予,五服之内外环君而庐者,责廪如嵗赋,以缓急请,无不应。然不欲市惠名。善尺牍,小诗尤善绘事,花鸟种种生色。然不欲市艺名。以故荐绅先生亦不能以一端名君,而益信其为长者。郁孺人者,故常熟人。其族析而为太仓,最称诗礼着姓。君之父闻孺人之贤,而委禽焉。孺人之事舅姑,与君俱以恭慎着节,又能以慈明御下。盖君父之辟草莱起家素封成之,自君而君之所以得成其父,繇孺人也。当君之饮客,必致欢。孺人取指咄嗟立办,而至于延师诲诸子,嫁女娶妇,塾帑之共,亡所不隆备,毋俟君矣。君于嵗稍入,必取亷。孺人不敢加于施予,必取厚。孺人不敢削。君欲推父母之帑以丰姊妹之出嫁者,未及言,而孺人先之曰:“所受大人产足矣,幸以周同气。”云何君意遂决。及君卒,而孺人専为政,诸子听之。家日以益起。孺人于君行事,靡所不合辙。独孺人好佛,君不好佛。君不好之,其澹泊檀施有黙契者,而孺人之好之,亦独好其理而已。于文绣土木、饭僧膜拜、祝厘之教,亦不数数。君寿仅六十有四,孺人乃得七十三。四子:伯,太医院吏目学【阙】仲,太学生学程;叔,即道传,亦太学生;而季则邑庠生学周也。它子女婚嫁,具志中。嗟乎!俗漓而衰,即不及贵仕,而能守齐民之业者,不挟权竒冯势力以蚕食其侪,即靡靡视肉若猬之仰而受鹊啄焉,能振也?君时操其赢而与防合,不露其巧,不雕其朴,务惇于行,而以文饬之,卒用寛裕终。殆所谓人之君子而不为天之小人者耶?是宜表郁孺人。宜附书。
译归君是我外祖家的女婿,郁孺人把我看作祖父一辈的人,而年龄相差并不很远。我又错误地先列入仕宦名籍,因此时常与他们来往;归君最贤能而且有文才,是乡里所推重的真正长者。郁孺人辅佐他成就德行,于是人们对归君的敬重也兼及孺人。过了很久,归君去世;又过十年,孺人也去世了。归君去世时,原大司空徐公为他撰写墓志,但占卜没有显示吉兆,所以没有下葬。到孺人去世,已经将近四年,占卜才显示吉兆,她的叔子道传才拿着其弟学周撰写的孺人行状来对我说:“幸望您表彰我先君的德行,我冒昧向郁孺人求惠,使先君得以附在孺人墓表之后,刻在七尺长的石碑上,来昭示归氏后人。”归氏的先祖,自唐代宣公父子起都显贵,官至尚书;宣公封为昆山男,于是便家居昆山。到宋代有湖州判官仁,把支子荣四授予常熟的产业,迁居而成为常熟人。传了十代左右,到了归君的父亲素琴公某,后来迁到常熟白茆,能够扩大家业,远近都称道他。归君是诸生,凭资财到太学游学,受到司业王防武的知遇和赏识。参加铨选后得任鸿胪寺序班,以勤谨慎重著称。曾随天子临幸太学,本应升迁,却突然请假归乡。起初素琴公在县城东部的偏僻地方置家,长期居住在县中。县里人对归君说:“乡里豪强很多,不容易开拓。”他于是出行勘察土地,到白茆找到九淛一带无人经营的产业,便买了下来。那里河水涓涓,只像一条衣带那么宽,不能灌溉。归君向父亲请求,拿出大量钱财,招募贫民,发给他们畚箕和锄锹,让他们拓宽各条水渠,多筑陂池,引渠蓄水,以防旱灾。三年都没有收成,归君的意志也没有稍稍沮丧。最后终于大获丰收,此后连年丰收,邻近田地不断扩展,其他愿意努力耕作而来投奔的人也接踵而至,九淛之间于是面貌大变,成为肥沃地区,村落炊烟彼此可望。归君高兴地说:“废弃丘地原本如此贫瘠,如今竟成了鄠杜吗?”归君不喜欢同商贾争夺十分之一的利润,以及各种囤积居奇、投机逐时的技巧,面对这些事总是若无所知。至于耕作,他却独自心领神会地说:“以农业致富才是上策。”我不只是说他在这方面反应敏捷;适逢倭寇警报,常熟县令商议筑城,归君负责其中最重要的一段,城墙的高度和坚固程度冠绝其他城段。不久倭寇逼近城下,归君又率领家众守在敌军冲击最猛烈的地方,贼兵不能得逞而离去。县令表彰归君,说:“你两次替我的百姓抵御外患了。”归君又向父亲谋划说:“白茆百姓大多聚集依靠我们,为什么不按照北方的办法筑堡来保护他们呢?” 恰逢诏令允许各地聚集民众修筑堡垒,归君立即捐出家财筑城。城制比县城低矮,却比一般城墙更加坚固;又修建楼橹,排列旌旗,铠甲兵器十分齐备。倭寇望见后自行退去。从此县令更加认为归君贤能,凡有大事必定召他参与谋划;归君因此暗中得到的助益不少。然而他不肯把功德归于自己,所以没有能够声名显扬,而也很少有人怨恨他。他天性孝顺谨慎,辅佐父亲处理内外事务,井然有序,凡事必请示父命,恭敬局促得像无处容身。父亲去世后,他便听从母亲的命令,凡是奉养生者、办理死者丧事的事情,没有不整饬周全的。然而他不愿借此沽名孝子。他天性好客,宾客常常坐满厅堂;归君周旋其间,没有不使人满意的地方,但也不愿借此沽名侠义。他又乐于施舍,五服之内外围绕着他居住的人,把他当作岁赋一样索取粮食,遇到急难来求,没有不答应的;但他不愿借此沽名施惠。他擅长书札,小诗尤其写得好,绘画也很精妙,花鸟等各种题材都生动有神;但他不愿借此沽名艺术。因此,士大夫也不能只用某一个方面来概括他,反而更加相信他是长者。郁孺人原是常熟人。她的家族分支迁到太仓,是最著名的诗礼世家。归君的父亲听说孺人贤德,便送聘礼求婚。孺人侍奉公婆,与归君一样以恭敬谨慎著称,又能以慈爱明察管理下人。大概归君的父亲开辟草莱、建立家业而成为富足之家,是归君使父亲的事业得以成就,而这又是由于孺人。归君宴请宾客时,一定要使宾客尽兴;孺人只需吩咐,事情立即办妥。至于延请老师教导诸子、嫁女娶媳,以及私塾经费等,没有一件不丰厚完备,不必等待归君吩咐。归君每年稍有收入,必定取其廉俭;孺人不敢在施舍方面加以节省,必定取其丰厚,归君也不敢削减。归君想把父母的财产拿出来,增加姊妹出嫁时的费用,还没有开口,孺人先说道:“承受大人的产业已经足够了,幸好可以用来周济同胞。”这样归君的心意便决定了。归君去世后,孺人独自主持家政,诸子都听从她,家业日益兴盛。孺人对于归君的所作所为,没有一件不相合。只有孺人喜好佛教,归君不喜佛教;归君虽然不喜欢,却与她在清淡布施方面心照不宣,而孺人喜好佛教,也只是喜好它的道理而已。对于文绣土木、供养僧人、膜拜祈福之类,也并不频繁。归君享年六十四岁,孺人享年七十三岁。四个儿子:长子是太医院吏目学[原文缺字];次子是太学生学程;三子就是道传,也是太学生;幼子是县学诸生学周。其余子女的婚嫁情况,详见志文。唉!世俗日益浇薄衰败,即使不能取得显贵的仕途,如果还能守住平民的产业,不倚仗权势、奇巧和势力去侵吞同类,不软弱地把肉一样的身体当作刺猬仰头接受喜鹊啄食,又怎能振作起来呢?归君有时拿出经营所得与人共同谋划,既不显露机巧,也不雕饰质朴,专心敦厚地做人,再用文章修饰自己,最终以宽厚从容终其一生。他大概就是所谓在人间做君子,而不是在上天那里做小人的人吧?所以应当表彰郁孺人,也应当把这些事附记在文中。
楚君子邹赠君墓表邹赠君之▯也,则今少传许公为志而铭之矣。其冢子吏部郎孚如,既服除,而犹邑邑曰:“奈何以名世之文昭我先君之潜徳,而閟之地下乎?”盖八年一日矣。孤闻之,古墓有表。夫表者,标也。标而勒诸七尺之珉,使过者见之。许公而外,尚犹有王先生乎?欲走吴门以请,病不果。既余佐夏官白下,乃具书千余言以状来曰:“先生幸怜而赐之表,逝者且不朽,孤亦不朽。”嗟乎!孝子之永其慕,一至此哉!君之先,故麻城人。明兴以徙完改,实云梦,遂为云梦人。凢数传而至处士公鹏,以行谊重于乡。七賔乡饮,用老寿终。有二子,赠君其仲也。处士公贫而好施予,尝脱衣以活饥者,而贫益甚。既赠君明頴,工属文,十九而补博士诸生。人乃指相目:“此为处士报乎?”赠君好读书,其书五车,乃至稗官野语、璧藏冢瘗之简,亡不淹通,而尤粹于经术。若邵氏经世、蔡氏启防谈数而归理者,君自谓能抉其妙而致之用。其名稍稍着。前后邑大夫郭君、黄君闻而賔之,师塾君能抗顔上坐,讲授琅琅。所防黄弟子业,亡少讳避。黄君者,心贤之,然欲以观其防。偶大雪,两墀下积至尺不可行,独中道差不沮洳,乃先去而使吏风赠君可繇也。君固辞,徒行墀下,踸踸雪至膝矣。黄君乃抚掌叹曰:“笃慎者一至此哉!”君与人语,必依忠孝,出入造次,必以礼。常念云梦之俗野,其祭以寝,而又不备节。君始筑祠室,具四代主,嵗时烝尝,皆按礼经遗而行之。每当忌,辍素冠服,雨泣伏地。它于婚冠、庆吊之类,俱不苟理俗,至举以为笑曰:“邹生贫士也,何自苦乃尔?”然而识者已相率仪之矣。居展史传忠臣谊夫,则击节而诵之。至为之賛若颂,以信其执鞭之慕。若壬人憸士切齿唾詈,为之歌若论曰:“吾以是当鈇钺也。”间有所非是于乡里士人,亦不能废其实而为迁傅,往往使当之者面赤。然君于善善长人,知其无它,不怨也。曰:邹君之与我曹酬酢,譬观史耳。常闻古有以黒白圈志其善恶,念者慕而效之。始犹半错也,久而黒不胜白,又久之不覩所谓黒矣。孚如少慧,十一补博士诸生,十九以礼经魁其省,皆得之。自君教,君有恒言。称儿时者必曰:「有大人度。」及称大人者必曰:「不失赤子之心。」夫赤子而大人,易;大人而赤子,难。今儿且贵矣,其赤子在乎,不然反之而已。及三上而孚如成进士,君复贻书相朂曰:「贺者言,吾云梦自程御史成进士后百八年,而始有若,山川为之生色。汝谓一进士能生山川色也?大者致君泽民,次亦好脩洁行,令天下后世因汝而知其所自产曰某山某川,则庶防尔。不然为不肖而以进士行之,势必遂,恐重为山川辱。」孚如拜受教。既授中书舎人,君益矫健,与客游履名胜,痛饮殊畅,且谋与其媍某孺人行视孚如京邸而病。病无何,竟卒。前一夕梦儒衣冠而武者自通曰:「仲由赠君诗。」独记其二语,至将属纩,乃捉笔书邵雍、程颢二诗毕,遂暝。人以君刚毅类仲氏,潇洒超诣得之,二先生多也。君病之日,其乡人相与狂走聚于祠;卒之日,则相与狂走哭于门。而其贤者次其行,聚谋于学宫而附之乡先生社。盖君虽贫而好施不倦,有冻将死者,解裘而衣之,且以要其友。友意不欲,阳谇谓是人天所罚也,奈何违之?君不顾。又有伪苴杖而哭过君者,曰:「逺方书生父客死不能归,为赙之,又敛所知赙之。」已而其伪露,人亦以诮君。君曰:「宁售彼伪,无沮吾不忍。」兄梦鱼病于外舎不能归,君朝夕不解带而视医药,及卒,悉其槖为治敛而防其孤。其哭母如其父,事继母如其母。尝欲置义仓以赡其乡,而力不足,叹曰:「力苟足,吾终不以家故而后其乡。」君貌伟丽,意气轩朗,望而知其为钜公长者。为诗文有气,不事雕琢,而往往合古,既久。困塲屋豁如也,人莫能窥其际。然所谓牢骚不平者,间一发之于诗。初名梦龙,字叔见,别号春渊。既而更名字曰勿用,别号潜论。噫,指亦可识矣。所著书集数万言,《大学》《中庸》説《易》解《家礼》图族谱,俱藏于家。有四子,长即孚如,名观光,以行髙推择吏部郎。娄更三曹,小有所不合,称疾卧于里。其为西京大厯之业,畧就而以非其至,欲求太上至于思致其不朽于赠君,而伸其无已之思,则谓莫若文章;而乂谓文章莫若世贞者,何也?世贞既髙先生之节,而嘉孚如孝,为采其状之所载大者,叙而表之石曰:“楚君子邹赠君之墓。”广东南雄府照磨封登仕佐郎刑部司务旌表孝子何公墓表。
译楚君子邹赠君墓表 邹赠君下葬时,如今的少传许公已经为他撰写志文并作铭了。他的长子吏部郎孚如服丧期满后,仍然忧闷地说:“怎么能不借名世文章昭示我先君潜藏的德行,而让它埋没在地下呢?”这样过了八年,每天都如此。孚如听说古代墓葬有墓表。所谓表,就是标志;树立标志,把文字刻在七尺长的美石上,使经过的人看见它。除了许公之外,难道还有王先生吗?他想奔赴吴门来请求我,但因病未能成行。后来我在白下辅佐夏官,孚如便写了一封一千多字的信,连同行状送来,说:“先生如果怜悯我而赐作墓表,逝者将得以不朽,孤儿我也将得以不朽。”唉,孝子长久怀念父亲,竟到了这种地步吗?邹君的祖先原是麻城人。明朝兴起后因迁徙改隶,实际居于云梦,于是成为云梦人。传了几代,到了处士公鹏,以品行和义行在乡里受尊重;七次参加乡饮宾礼,以高龄寿终。有两个儿子,赠君是次子。处士公贫穷却乐于施舍,曾脱下衣服救活饥饿的人,因此更加贫困。赠君聪明颖悟,擅长写文章,十九岁补为博士弟子员。人们于是指点着说:“这是处士公的报应吗?”赠君喜好读书,藏书五车,甚至稗官野史、藏在璧中和墓中的简册,没有不广泛通晓的,尤其精通经学。像邵氏《经世》、蔡氏《启蒙谈数》这类推究数理而归结于义理的书,赠君自称能够发掘其中精妙并落实到实际运用。他的名声渐渐显露。前后任县令的郭君、黄君听说后都以宾客礼待他;他在讲学场所能够抗颜坐在上座,讲授时声音朗朗。黄君门下弟子的学业,他没有丝毫回避隐讳。黄君心中认为他贤能,却想借此考察他的操守。一次大雪,两座台阶下积雪达一尺,无法通行,只有中间道路稍微不泥泞。黄君便先离去,叫差吏传话给赠君说可以从那里走。赠君坚决推辞,只在台阶下步行,艰难行走,积雪已经到膝。黄君于是拍掌叹道:“笃厚谨慎的人竟能做到这样吗!”赠君与人谈话,必定依据忠孝;无论出入仓促,都一定遵守礼法。他常想到云梦风俗粗野,祭祀只在寝室举行,又不完备礼节。于是开始修筑祠堂,备置四代神主,每年按时举行冬祭秋尝,都依照礼经所传行事。每到忌日,他便停止日常服饰,戴素冠穿素服,伏地哭泣。至于婚礼、冠礼、庆贺、吊丧等事,也都不苟且随俗;乡人甚至拿来嘲笑说:“邹生是贫士,何苦这样折磨自己?”然而有见识的人已经相继把他作为榜样了。他居家阅读史传中的忠臣义士,就击节诵读;至于为他们作赞或颂,来确切表达自己执鞭追慕的心情。对于奸邪小人,他咬牙切齿、唾骂不已,为他们作歌或论说道:“我认为这样的人应当受到斧钺之诛。” 有时他对乡里士人的是非有所批评,也不能因为顾及情面而废弃事实,往往使被指责的人面红耳赤。然而对于善良的人、年长者,他知道对方没有其他用心,便不怨恨他。有人说:邹君同我们交往应酬,就像观看史书一样。他常听说古代有人用黑白圆圈标记人的善恶,便想仰慕而仿效。起初黑白还交错,久而久之白色胜过黑色,再久以后,便看不见所谓黑色了。孚如少有才慧,十一岁补为博士弟子员,十九岁凭《礼经》成为本省经魁,都是得益于这种教诲。赠君有一句常说的话:称说孩童时,必定说“要有大人的气度”;称说大人时,必定说“不要失去赤子之心”。孩童成为大人容易,大人成为赤子却很难。如今孩子将要显贵了,他的赤子之心还在吗?如果不在,就反过来做罢。等孚如第三次参加会试而成为进士,赠君又写信勉励他说:“祝贺你的人说,我们云梦自程御史成为进士以后,过了一百零八年才有了你,山川也因此增色。你以为一个进士就能使山川增色吗?最重要的是辅佐君主、造福百姓;其次也要修身洁行,使天下后世因为你而知道你的籍贯,说某山某川出产了这样的人,这才差不多。否则若成为不肖之人而凭进士身份行事,势必一错到底,恐怕反而加重山川的耻辱。”〔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八年〕 孚如恭敬地接受教诲。后来他授任中书舍人,赠君更加健朗,和宾客游览名胜,畅饮得十分痛快,并且打算与他的妻子某孺人一起进京探望孚如,却得了病。病了不久,竟然去世了。前一天夜里,他梦见一个穿儒服戴儒冠而兼有武士装束的人从门外通报说:“仲由赠君有诗。”他只记住其中两句,到了将要咽气时,才拿笔写完邵雍、程颢的两首诗,随即闭目而逝。人们认为赠君刚毅,类似仲由;潇洒超逸,则得自二位先生的地方很多。赠君患病那天,乡人一起奔走聚集到祠堂;去世那天,又一起奔到门前哭泣。乡中贤者整理他的事迹,聚集到学宫商议,把他附祀在乡先生祠中。赠君虽然贫穷,却乐于施舍而不知疲倦;有人受冻将死,他便解下皮衣给他穿,还想借此劝动自己的朋友。朋友心里不愿意,故意骂道,说这个人是上天惩罚的,为什么要违背天意帮助他?赠君毫不顾及。又有一个人假装披麻拄杖,哭着经过赠君门前,说:“远方书生的父亲客死异乡,不能归葬,我替他出丧葬费,又凑集认识的人为他助丧。”后来假象被揭穿,人们也拿这件事讥笑赠君。赠君说:“宁可让他卖弄虚假,也不能阻止我不忍之心。”他的哥哥在外舍患病不能回家,赠君早晚不解衣带亲自照看医药;哥哥去世后,他拿出全部积蓄办理敛葬,并抚恤他的遗孤。他哭母亲如同哭父亲,侍奉继母如同侍奉亲生母亲。他曾想设置义仓来赈济乡里,却因力量不足而叹息说:“如果力量足够,我终究不会因为家事而把乡里放在后面。”赠君容貌伟岸秀美,意气轩昂明朗,一望便知是显贵长者。写诗作文很有气势,不事雕琢,却常常合于古法;时间久了,他在科场上一直困顿,而胸襟却豁达开朗,没有人能窥见他的极限。不过所谓牢骚不平,偶尔会在诗中流露。他起初名梦龙,字叔见,别号春渊;后来更改姓名为勿用,别号潜论。唉,从这些名称也可以看出他的志趣了。他所著书稿有数万言,《大学》《中庸》说、《易》解、《家礼》图、族谱,都收藏在家中。他有四个儿子,长子就是孚如,名观光,因品行高尚被推选为吏部郎;多次改任三曹官职,稍有不合意,便称病卧居乡里。他所从事的西京、大历之业,大略已经完成,却认为还没有达到最高境界,想寻求至高之道,使赠君的名声因文章而不朽,以伸展自己无穷的思念;又认为文章没有比世贞更好的,为什么呢?世贞既尊重先生的节操,又嘉许孚如的孝心,于是采录行状中最重要的事迹,叙述后刻在石上,题为:“楚君子邹赠君之墓。” 广东南雄府照磨、封登仕佐郎、刑部司务旌表孝子何公墓表。
余于万厯戊子始识户部郎中何君,以尚于金陵。当何君之在嘉靖末,其同舎郎故海忠介公瑞尝上书指斥世宗皇帝,触天怒,系狱论死。何君明其愚直无它意,请寛之,亦得系杖至百,其创甚于海公,而海公縁以不即死。穆庙初,海公出为尚寳丞,以至御史大夫。何君为光禄丞,复疏论新郑相后,见中以考功法讁郡司理,卧家垂二十年而始起迁今官。天下之荐绅先生亡问逺迩,咸知何君为忠臣,而余与何君善,乃得覩君所草孝子公状,而始知君之先人为孝子公也。人有恒言,求忠臣必于孝子之门。余始闻之,今见其人。孝子公者,讳世锦,字伯防,世为广西兴业人。父曰髙年公,以行谊学术称,应賔饮,遇诏例充寿官,防八十而终。母梁孺人,有贤行,年九十三,理家秉如少年。公其仲也,在提抱即曙,受敬。四嵗侍王母食,得甘果即选其大者以进而自取小者。稍长侍髙年公行农圃,荷锸执经竟日,无慢色。已受其从兄乡进士公经,而得其所传湛原明先生学,即慨然慕为圣贤,不专举子义矣。十九补博士弟子,数试髙等,然不能得志于塲屋。属髙年公疮疡久不愈,公日侍汤药,防小间而学使者按部隣邑,公当往试,恋恋不欲行。髙年公自饰而强之曰:“我故无恙,毋弁髦巾裾而伤我心。”及公行而髙年公疾骤发不起矣。闻讣惊絶,久之乃苏,跣而驰百二十里,抱尸大恸,复防絶三载,伏草土内,不至室外,不至户,裁余息而已。学使者防而优异之,语甚媺公。自是共养母益笃,寻膺嵗贡,游太学,为吏部选人,然念母益老,不忍行。母强之,或过三舎所辄返,语所知曰:“吾向者为髙年公所强试,然仅比壤耳,而不获躬侍瞑,至今恨之。”今太夫人加耄,而令我逺游五千里外,宁能得一安寝?母闻而怒曰:“若不覩我踸踔胜若妇耶?而何以不祥待我,且不见。”汝作官人,我何以生为?遂不食。公乃强之,选得南雄府照磨之任。甫三日,即移文督府,乞归养,不许,乃得请以解军饷,便归里。具冠服,拜母堂下。母喜迎,谓曰:“老妇愿满矣。”虽然,尚不获飨汝斗釜禄也。居数月,复强公行。公勉强还任,而会始兴阙令,檄公摄之。邑人以公自郡幕往,颇见易。公摄以威信,积狱立判,省役寛徭,民大悦服。甫两月,真令至,公解事还幕。吏民遮送,有泣下者。公自是移文,力请乞终养。三台念其恳诚,许之,赐金为道里费。公归,出金以寿母,欣欣如也。而以尚为建昌司谕,主蜀试。次子以执举乡荐,以式、以徳俱廪学宫矣。公前是尝戒其四子曰:“若曹异日拜一命,但为天子官,勿为私家官;但为庶民官,勿为子孙官。”盖名语也。公侍母之三阅月,而母竟以病不起。公号噭动闾里,居丧三嵗,犹依依孺子慕。一切据朱先生礼,不为吊客设酒他宴,尽废。自后服除,遇亲忌,素冠服伏泣家祠。所至明日,始设奠,率子孙馂胙而已。诞辰亦如之。诸子欲置觞豆者,公呜咽止之曰:“但知有而父耶?不知而父父母也。我何忍乐忧?”于是有朱御史者,疏公孝行于朝,且旌而。以尚抗疏下狱,得杖之。耗闻,阖门汹汹叵测。公独夷然曰:“天祐忠义,我儿必不死。即死,故不死,何以戚为?”因赋诗志喜,感其辞壮而不激,天下传之。庄皇帝初即位,出以尚于狱,复刑部司务。遇例貤封,公如其官。及以尚之,以光禄丞奉使归省,以公所被玺书,其语有“承家节操,澡行诗书,宏猷末试,终养归休,教子以孝而作之忠。”公大喜曰:“若固忠矣,我何敢当孝?”已而泛澜久之,谓以尚:“我不能效若之荣吾亲也,我何心独荣?”方议欲立睦族赈饥二仓,蓄谷以待施,而病矣。病而以尚兄弟皇迫,延医治之。公笑曰:“若不闻乎?命乃在天,虽和扁何益?”既而曰:“姑为汝一致医。”医至,请进药,弗许。既而又曰:「姑为汝一进药,弗效辄覆之。」念以尚等忧甚,强慰曰:「我未死也,死而得侍髙年,公地下甚快。」整襟危坐而逝,寿六十有四。有子四人,诸孙十七人。始公为诸生时,有盗耕牛数头而去者,公亷得其状,呼诘之。盗色变,吐实曰:「牛幸在,请以还,幸毋闻官也。」公颔之,使去。俗尚鬼数,赛社为酒食,醵男女无所别,敛贿不訾。民有丧当▯,前一夕,宗戚羣聚其家,剧饮歌呼至大醉,而后发。中户以下多焚尸而收骨于瓿者,公先后以礼义诲止之,其俗遂变。
译我在万历戊子年才认识户部郎中何君,因为在金陵与他相交。当何君在嘉靖末年任职时,他的同舍郎、已故海忠介公瑞曾上书指斥世宗皇帝,触怒天威,被捕入狱判处死刑。何君说明他只是愚直,并无别的用心,请求宽宥,因此也被拘押并杖责一百下,他所受创伤比海公还重,而海公也因此没有立即死去。穆庙初年,海公出任尚宝丞,后来做到御史大夫。何君任光禄丞,又上疏论说新郑相,后来被以考功法弹劾,贬为郡司理,在家卧病将近二十年才重新起用,升任现在的官职。天下的士大夫无论远近,都知道何君是忠臣;我与何君友善,才得以看到他草拟的孝子公行状,也才知道何君的先人原来就是孝子公。人们常说,寻找忠臣一定要到孝子之家。我过去只是听说,如今亲眼见到了这个人。孝子公名世锦,字伯防,世代是广西兴业人。父亲叫高年公,以品行、义行和学术著称,参加乡饮宾礼,遇到诏令规定便充任寿官,八十多岁去世。母亲梁孺人贤德有行,九十三岁时,治理家事仍像年轻人。公是次子,尚在襁褓中就聪慧明白,受到敬爱。四岁时侍奉祖母进食,得到甘甜果品,便挑选大的进献,自己取小的。稍稍长大后,陪高年公在农圃中劳作,肩扛锄头、手捧经书终日不停,脸上没有懈怠之色。后来接受堂兄乡进士公的经学,又得到他所传湛原明先生的学问,便慨然仰慕圣贤,不再专心于科举文章。十九岁补为博士弟子员,多次考试名列高等,却始终不能在科场得志。适逢高年公疮疡久治不愈,公每日侍奉汤药;正好病情稍有缓解,而学使按察邻县,公应当前往应试,却恋恋不舍不想离开。高年公自己整理衣冠强迫他说:“我本来没有什么事,不要因为舍弃衣冠礼服而使我伤心。”公出发后,高年公的病突然发作,竟不起而死。公听到讣告,惊惧昏绝,过了很久才苏醒,赤脚奔走一百二十里,抱着尸体大哭,又守丧三年,伏在草土之中,不到室外,也不出门户,只剩微弱气息而已。学使考察后认为他孝行优异,对他称赞得很美。此后他共同奉养母亲更加尽心,不久获得岁贡资格,入太学游学,被选为吏部候选官;然而想到母亲年事已高,不忍离去。母亲强令他出行,他有时走过三舍之地便返回,对知情者说:“我从前被高年公强迫去应试,却只不过离乡近一些,仍没能亲自侍奉他临终,至今还在悔恨。如今太夫人更加年老,却让我远游五千里之外,难道还能睡得安稳吗?” 母亲听后发怒说:“你难道没看见我还能蹒跚行走,胜过你的妻子吗?你为什么用不吉利的话对待我,而且不肯见我?你做了官,我还为什么活着?”于是绝食。公只好勉强她,获选南雄府照磨一职。刚过三天,便移文督府,请求回乡奉养母亲;没有获准,于是请求负责解送军饷,借机回到故里。他穿戴好冠服,在母亲堂下行礼。母亲高兴地迎接他说:“老妇人的愿望满足了。”虽然如此,还是没有享到你的俸禄供养。住了几个月,又强迫公出行。公勉强返回任所,恰逢始兴县缺少县令,便下檄命公代理。县人因为公原来只是郡府幕僚,颇为轻视他。公代理县令后凭威望和信用治理,积压的案件立即判决,减少差役,宽免徭役,百姓大为悦服。刚过两个月,正式县令到任,公卸任回到幕府。吏民拦路相送,有人流下眼泪。公从此多次移文,竭力请求辞职终养母亲。三台体念他的诚恳,答应了请求,并赐给路费。公归家后,拿出这笔钱为母亲祝寿,满心欢喜。后来何以尚任建昌司谕,主持蜀地考试;次子以执因乡试被推荐,具有式、以德都已成为廪生。公此前曾告诫四个儿子说:“你们将来即使获得一项官命,也只做天子的官,不要做私家的官;只做百姓的官,不要做子孙的官。” 这大概就是有名的话了。公侍奉母亲三个月,母亲最终因病不起。公号哭哀叫,震动乡里;守丧三年,仍像幼儿思慕母亲一样依依不舍。一切依照朱先生的礼制,不为吊客设酒和其他宴席,全部废止。此后服丧期满,每逢母亲忌日,他便戴素冠、穿素服,伏在家祠哭泣。到第二天,才设奠祭,只率领子孙分食祭肉而已。母亲诞辰也如此。诸子想摆设酒食,公呜咽着阻止说:“只知道有你们的父亲吗?不知道你们的父亲也有父母吗?我怎么忍心在忧伤之时享乐?”于是有一位朱御史把公的孝行上奏朝廷,并请求旌表。何以尚因抗疏而被下狱,遭受杖责。消息传来,家门内外人心惶惶,情况难以预料。公却神色安然地说:“上天会保佑忠义之人,我儿一定不会死。即使死了,他本来也是不会死的,又有什么可忧惧的呢?”于是作诗记下喜意,诗辞感人而壮烈却不激烈,天下都传诵它。庄皇帝初即位,释放以尚出狱,恢复其刑部司务之职。遇到按例追加封赠时,公也按以尚的官职受封。等以尚任职后,以光禄丞身份奉使回乡省亲,拿着皇帝给公的玺书,其中有“承继家传节操,修养品行而通晓诗书,宏大的谋略尚未施展,最终辞官归乡奉养父母,教子使其孝顺而成为忠臣”等话。公大喜说:“你本来就是忠臣,我哪里敢当得起孝子的称号呢?” 不久事情平息了很长时间,公对以尚说:“我不能像你那样使我的父母显荣,我还有什么心情独自享受荣耀呢?”当时正商议要建立睦族仓和赈饥仓,储存粮食等待施舍,公却病倒了。病中,以尚兄弟非常焦急,请来医生治疗。公笑着说:“你们没听说过吗?命运在天,即使有和、扁这样的名医又有什么用?”后来又说:“姑且为你们请一次医生。”医生来了,请他服药,他不答应。过了一会儿又说:“姑且为你们服一次药,如果无效就倒掉。”想到以尚等人忧虑甚深,他勉强安慰说:“我还没有死;死了能够侍奉高年公,在地下也很快乐。”他整理衣襟端坐而逝,享年六十四岁。有四个儿子,孙子十七人。起初公还是诸生时,有盗贼偷走几头耕牛,公查明情况,把他们叫来盘问。盗贼脸色变了,吐露实情说:“牛幸好还在,请允许我们送还,幸好不要让官府知道。”公点头让他们离去。当时风俗崇尚鬼神,社祭时聚集男女饮酒吃饭,没有区别,收取贿赂也无数。百姓家中有人丧葬,前一天晚上,宗族亲戚聚集在家中,纵情饮酒歌唱直到大醉,然后才出殡。中等人家以下,很多烧尸后把骨灰收在瓦罐里。公先后用礼义教诲并制止这些做法,风俗于是改变。
最后以念郁林贡细葛,值贵端至二十余金,公力请于当道,裁其直十之八九,而民不至破产。又尝演髙皇帝教民六事为乡约,断义上之御史湏行之,于是讼博之黠减矣。倡其乡人筑石为谿路者十余里,行旅不困雨盖。公仕宦之日少,而宦又薄卑,故于徳不能大有所显见。若其徳于乡者十之六,徳于家者十之四,则皆公孝行之余润也。以尚忠,自公启之。公之孝则自以尚发之。盖公卒之二嵗所,而天子始下诏旌其门曰「孝义」。又一嵗,有司举祀学宫。嗟乎!闾阎之节何限,而见旌者乃寥寥也。惟其发之也,是故曰:「以尚亦孝子也。」当以尚之抗天怒,夫岂不以髪肤为虞,而公欣然赋诗者?然则何公亦忠臣也?姑用以其大者表公之墓,余详姜宗伯志中。郢君子孙赠公墓孙赠公讳赳,字志文,别号琴山。其先有兴宗者,自江西徙而为楚之京山人,代治儒业,四传而始显,为万安令衡。五传而为防城令良弼,有丈夫子六,皆贤。伯越以子鸣世贵,封兵部主事。季武义丞▯最少者国典仪趫,余皆邑诸生。而公则其叔也。有丈夫子二,曰鸣治,鸣敎。以鸣治考惠州府推官,最赠如其官阶文林郎。鸣治今为监察御史,鸣敎亦继起为某府推官,而今为曲安守。公不及见矣。公生而明敏,有异质。于防城公最爱其游南太学,携公而敎之。十五出应试有司,着声矣。已而防城公忽夺之,俾理家秉。即敏练工治生,有权贵人齮龁防城公而颂系者,公委身其间,以计得白。防城公益才,公挟与俱之防城,取筹防官中官事不废。防城公既宦薄,授产于公无加槖,而公当月具供馈甚丰,防城公止之弗得也。每谓人:“使我惭于陆大夫。”防城公老死,而公治丧以戚易闻,又能共奉父妾,终身不衰。孙之先茔在羊亭村者,密树青杨以藩水;在七寳村者,髙坚其墉,毋得防入。松楸日蕃翳,公之力独居多事。伯仲谨抚二弟,厚诸子姓。宪使鸣世,南和令鸣时,峨眉簿鸣环,彭泽簿鸣旸,光禄监事鸣和,太学诸生鸣谦、鸣珂等十余曹,或资或诲,咸赖公成立。羣从中有翅者,荡其产而鬻女于市人,公捐槖金赎之为归。一士子安福刘应霖,其父故公友也,薄游京山以文贽公,公怜之,前后资数十金为泮宫计,虽以异籍不果然,获免于垂槖。其赴急去恡,类若此。公故室于胡夭亡,子继室周则中嵗矣,而尚未有兆,意忧之人谓公饶阴徳未遽斩也。已而举侍御及司理,周卒则有后室殷贰曰黄,举诸生鸣埙曰王,举诸生鸣虞。于是诸孙枝防防振振矣。公尝以赀郎补与王国膳,谢弗往。以晚举侍御司理,爱之甚,然课责不废。既先后荐于乡,意稍发舒,乃树栢。亭于池傍,时呼僮驾小刀,网鱼佐酒,陶陶如也。又构一亭于松山之阴,颇丽。荐绅先生扁之曰「来鹤」,而公别为扁曰「乐志」,志适也;又曰「栖鳯窝」,志诸子所栖也。邑大夫以公年徳渐髙,郡肃书请乡饮为大賔,辞甚脩然。公亦不恒应,素习养生家言。一日忽危坐而顾诸子曰:「吾死矣。」诸子惊泣问故,公第曰:「吾屈于生而可伸于死,何泣为?」遂逝,鼻垂液交于膝。乃悟公所谓伸于死者,殆仙去不死耶?公葬若干年,而侍御君乞大宗伯姜公铭其幽,又撮其行之著者而属世贞表之。京山故郢地也。公为徳不显而昌,厥后未论仙去不死,能全其真以还造化,可谓贤矣。敬表其墓道之石曰「郢君子孙」。赠公之墓。
译最后因为想到郁林进贡的细葛布,价格昂贵,端匹竟达到二十多金,公竭力向当道请求,把价格削减了十分之八九,使百姓不至于倾家荡产。他又曾把高皇帝教导百姓的六件事推演成乡约,断然将其义理上报御史,请求实行,于是好打官司的狡猾之徒减少了。他倡导乡人用石头修筑溪路十多里,使行旅不再因雨受困。公做官的时间少,官位又低微,所以德行不能在社会上充分显露。若说他对乡里的德行有十分之六,对家庭的德行有十分之四,那么这些也都是他孝行所留下的恩泽。以尚的忠,是由公启发的;公的孝,则是由以尚发扬的。大约公去世两年后,天子才下诏旌表他的家门,题为“孝义”。又过一年,有司推荐他在学宫享祀。唉!民间有节操的人何其多,而得到旌表的却寥寥无几。正因为是他启发了以尚,所以说:“以尚也是孝子。”当以尚冒犯天威上疏抗争时,难道他会不担心父母的发肤吗?而公却欣然作诗。既然如此,那么何公不也是忠臣吗?姑且取其中大的事迹来表彰公墓,其他详见姜宗伯的志文。郢君子孙赠公墓 孙赠公名赳,字志文,别号琴山。他的先祖有兴宗,自江西迁来,成为楚地京山人,世代以儒业为业,传了四代才显达,出了万安令衡。又传五代,出了防城令良弼,有六个儿子,个个贤能。长子越因为儿子鸣世显贵,获封兵部主事;幼子武义丞,是最小的国典仪趫;其余都是县学诸生。赠公是他们的叔父。他有两个儿子,叫鸣治、鸣敎。因为鸣治考中惠州府推官,赠公获赠与其官阶相应的文林郎。鸣治如今任监察御史,鸣敎也继而做了某府推官,现任曲安守;赠公却没有来得及见到。赠公生来聪明敏捷,具有异禀。防城公最喜爱他,曾带他到南太学教导。十五岁参加有司考试,已经声名显著。后来防城公忽然去世,他便让赠公主持家政。赠公聪敏干练,善于经营生计;有权贵诋毁防城公并诬陷入狱,赠公投身其中,设法为他洗清罪名。防城公更加认为他有才,便带他一同到防城任职;他在官府中掌管筹算,官署事务没有荒废。防城公后来官职卑微,分给赠公产业时没有增加钱囊,但赠公每月供给他的物品却十分丰厚,防城公阻止也阻止不了。防城公常对人说:“这使我在陆大夫面前感到惭愧。”防城公年老去世,赠公办理丧事以悲戚著称,又能共同奉养父亲的妾室,终身不衰。孙氏的祖坟在羊亭村,赠公密植青杨来挡护水势;在七宝村的坟茔,则把墙垣筑得高而坚固,不让水患侵入。松树楸树日益繁茂,这些事情大多出自赠公之力。赠公长幼有序地谨慎抚养两个弟弟,厚待各房子侄。宪使鸣世、南和令鸣时、峨眉簿鸣环、彭泽簿鸣旸、光禄监事鸣和,以及太学诸生鸣谦、鸣珂等十多人,有的得到他的资助,有的得到他的教诲,全都依靠赠公而成就。有同族晚辈挥霍产业,把女儿卖给市井人家,赠公捐出钱财将她赎回送归。安福士子刘应霖的父亲原是赠公的朋友,他偶然游历京山,带文章来拜见赠公;赠公怜悯他,前后资助几十金,打算使他进入学宫,虽因籍贯不同未能实现,却使他免于身无分文。同族中遇到急难便赶去救助而不吝惜钱财的事,类似这样的很多。赠公原配胡氏早亡,儿子继室周氏已到中年,却还没有生育;有人担心赠公阴德丰厚,子嗣不会就此断绝。后来他先后有侍御和司理之子,周氏去世后,继室殷氏生二子,名黄;又有举诸生鸣埙,母为王氏;举诸生鸣虞。于是孙氏后代枝叶繁盛、振兴发达了。赠公曾凭资财补任王国膳,不肯赴任。后来他晚年考中侍御、司理,很是疼爱他们,但课业督责并未停止。既然先后被乡里推荐,心情稍稍舒展,便在池边栽柏建亭,时常叫童仆驾着小船,撒网捕鱼佐酒,快乐陶然。又在松山北面建了一座亭子,很是华美。士大夫题匾为“来鹤”,赠公另题为“乐志”,意思是志趣得到满足;又题为“栖凤窝”,说的是诸子所栖息的地方。县令见赠公年高德盛,郡中上书请他参加乡饮,作为大宾;他辞谢得很恭敬。赠公也不常应邀,平素熟习养生家的言论。一天忽然端坐着回头对诸子说:“我要死了。”诸子惊哭,问是什么缘故,赠公只说:“我生前有所屈抑,死后便可以伸展,有什么可哭的?”于是去世,鼻涕流下交到膝上。人们才明白他所谓死后伸展,大概是成仙而不是死亡吧?赠公下葬若干年后,侍御君请求大宗伯姜公为他撰写墓志,又摘取其显著事迹,请世贞作墓表。京山原是郢地。赠公德行并不显赫,却使后代昌盛;至于后来是否成仙不死姑且不论,能够保全真性而归于造化,也可以说是贤人了。谨在墓道石上题写“郢君子孙”。赠公之墓。
新野恭简王继妃太邢墓表太邢者,故新野恭简王之继配,而今镇国中尉硕勲之髙王母也。父曰南阳防卫指挥邢山,母曰常恭人。年十六而恭简王之元妃李薨,奉诏以太邢为继。太邢长大,白晳端重,伟然丈夫子也。才亦称丈夫子,而性更柔婉和淑,曙于刘中垒、曹大家《内传》诸书。是时李元妃以贤闻,妃一遵奉其遗则,肃然阃以内也。恭简王之母曰悼僖王妃,是为太庄,蚤寡能律恭简王以礼,而成其令名,然颇严不易事。太邢晨暮朝防,防斋栗也。太庄喜谓左右:“吾不觉失李氏妇,新妇殆又胜之。”当是时,恭简王之邸圯未复,而它治羊山寝园工弗赡。太邢筹嵗禄之八千石而赢,曰:“此天子所以食王者,舎而奉先王之寝园可也。”奉邑厨役若干,其直嵗八千缗而赢,曰:“以充治邸费可也。”其它浆脯衣屦烝尝賔宴之费,妾请节缩它入资之。凡太邢之所御获,无游足臧,无袖指以昼夜勤共其职。不四年而二钜功,鼎新帑亦渐充矣。恭简王既蚤孤,其于家虽继而若创,诸嵗时烝尝祠宇牲器之属多弗备。太邢请于太庄,下僚属之知礼者议而▯之。王用是以善为仪,闻国中。太邢之始归也,元妃之遗▯曰宣懿王弥镐时,甫脱襁褓,太邢爱而抚之有加。已自有子曰镇国将军弥钘,太邢御之严,不使其抗宣懿也。宣懿生而多病,恭简王意弗怿,欲传位于镇国,曰“均嫡也”。太邢固辞:“吾子安得与先元妃子比?”乃寝。恭简王广置媵,媵多举子,太邢抚之均于已也。有王姬者,美而妒,最能当王意,颇虐诸姬子。太邢阴为保防之,王姬恚,时时侵太邢,太邢寛然弗与校也。俄而恭简王薨,太邢之哭欲絶者数矣,誓以死殉。唐宪王闻而惊止之曰:“毋遽也,若而地下谁与安?地上者谓王姬。”若当殉,姬窘自投太邢。太邢曰:“我不死,而乃使若死耶?”无畏王姬卒免。国人咸谓太邢长者,而以王姬幸。生为不平。宣懿王既嗣位,时时称疾不任朝会,而镇国美风仪,举止楚楚。宪王谓:“而兄不任执圭,而可代理府事?”归以白太邢。太邢曰:“彼与汝俱嫡也,而彼长,乃使之拥虚器,而汝越爼耶?”镇国具以辞。宪王乃复寝。太邢既在位久,所奉太庄复前薨,国连有大丧,而宣懿王镇国夫妇亦偕不禄。太邢上致礼,而下致哀,所以抚宣懿王之子荣僖王宇沪及辅国将军宇浃如二子也。宇浃瞽而材,荣僖称冡孙矣。而所以奉太邢不能备,尝执挞其侍人。唐成王闻而欲持以宗正法。太邢阳惊曰:“嫠不知也,殆瞽儿误传之耶?”王乃止,益心仪。太邢闻,迎入宫,与王妃用家人上寿,语语称伯母。别敕女奴数十人襜軨行,别苑吹乐娱游,且授纪善白震以彤管传其懿行椊之朱邸为式。太邢辞谢谓:“未亡人安敢以不幸幸也?”自恭简而宣懿而荣僖,凢三王矣。太邢相之母之増廓其业,而镇国辅国亲其子孙。太邢俾以其恒禄自给,不损王家尺帛斗粟,曰:“吾知有世嗣而已。”年七十六以疾薨。成王率国文武临其长治葬,祔于恭简王之窆,而躬为志其圹。辅国能文章,口授其子奉国将军宙松别状之,而奉国之子镇国中尉硕勲孙宗正器封咸以文显。重不忍太邢之冺冺,为祖徳诗述,而走使二千里乞余表寝园之石。呜呼!克顺克恭,太庄忘亡,可不谓孝乎?相其夫王,王业以昌,可不谓才乎?诸子均育而先嫡长,可不谓慈乎?茹其妬姬而庚覆露之,可不谓寛乎?后其所出,不蓄私帑,可不谓义乎?为妇者二世而母五世矣,国主仪之,国人师之,可不谓贤乎?即太邢所习刘中垒、曹大家言,能有如其纯白全备者,是宜表。文林郎宛平县丞古愚吴君墓表。故宛平丞歙人吴君卒于万厯戊寅,所不足七十者一年耳。其葬也,左司马汪公伯玉铭之。为之嗣若太学生勉学者,可以称孝矣。而犹未已也。盖又十二年,而谒余金陵,以谢茂才少亷介绍而请曰:“先人之墓木拱矣,而石未树也。”是十二年之耿耿如一日,而今始得。先生敢以其表累记室?余故善少亷,而严左司马之辞,许之。已而胠箧发防藁,则尝君之父故处士公荣让墓。处士公之葬也,亦左司马铭之。处士公有二子,伯为君,而仲则鸿胪仁仲。君之生,处士犹在,约其少长,俾厌藜藿而受博士家言。处士迎故父之柩于襄阳,最后乃得之。君年十六而从父徒跣行二千里,复从归葬,踵为皲瘃,时人称焉。已而业成,从博士补弟子。处士公业益饶,始以君进补国子上舎。是时马文简公汝骥为祭酒,而李太仆舜臣为司业。
译新野恭简王继妃太邢墓表 太邢是已故新野恭简王的继配,也是现任镇国中尉硕勲的高祖母。父亲是南阳卫指挥邢山,母亲是常恭人。十六岁时,恭简王的元妃李氏去世,奉诏以太邢为继妃。太邢身材高大,皮肤白皙,端庄稳重,俨然像男子;才智也足以比拟男子,但性情更加柔顺和善,通晓刘中垒、曹大家《内传》等书。当时李元妃以贤德闻名,太邢完全遵循她留下的规矩,内廷肃然有序。恭简王的母亲是悼僖王妃,即太庄;她早年守寡,能用礼法约束恭简王,成就他的美名,但性情颇为严厉,不容易侍奉。太邢早晚朝见太庄,恭敬战栗。太庄高兴地对左右说:“我竟没有察觉失去李氏媳妇,新媳妇大概又胜过她了。”当时恭简王府邸坍圮尚未修复,其他修治羊山寝园的工程也缺乏经费。太邢筹算王府岁禄八千石中有余,说:“这是天子用来供养王的,拿出来奉修先王寝园也可以。”又把王府厨役的若干费用,每年八千缗中有余,说:“拿来充作修缮王府的费用也可以。”至于其他浆饮、肉脯、衣鞋、祭祀和宴宾的费用,妾请求节省下来,用其他收入资助工程。凡是太邢所掌管的事务,没有一件游惰懈怠;她不分昼夜辛勤办理职责。不满四年便完成两项大工程,府库也逐渐充实起来。恭简王早年丧父,在家事上虽有继承却像重新创业,许多岁时祭祀、祠宇、牲畜祭器之类都不完备。太邢向太庄请求,让下属中懂礼的人商议并补充完善。恭简王因此善于遵行礼仪,声名传遍国中。太邢初嫁时,元妃留下的后代宣懿王弥镐刚脱离襁褓,太邢疼爱他并加意抚养。后来她自己生了镇国将军弥钘,对他管教严格,不让他抗拒宣懿王。宣懿王自幼多病,恭简王心中不悦,想把王位传给镇国将军,说:“都是嫡子。”太邢坚决推辞:“我的儿子怎么能和先元妃的儿子相比?”此事于是作罢。恭简王广置媵妾,媵妾多有生子,太邢抚养他们如同自己的孩子。有一位王姬,美丽而善妒,最能迎合王意,颇虐待诸姬所生的孩子。太邢暗中保护他们,王姬怨恨,常常侵凌太邢,太邢宽容地不与她计较。不久恭简王去世,太邢几次哭得几乎气绝,发誓要以死相殉。唐宪王听说后惊慌地制止她说:“不要急于这样做,你到了地下,谁来同你相安?” 地上的人还要称王姬为王。”太邢如果真的殉死,王姬便陷入困窘而投奔太邢。太邢说:“我不死,难道反而要让你死吗?”因此王姬最终得以免死。国人都称赞太邢是长者,也认为王姬侥幸;她活着时却因此感到不平。宣懿王继承王位后,常常称病不能参加朝会,而镇国将军仪表英俊,举止文雅。宪王说:“你的哥哥不能执圭入朝,难道可以由你代替处理府中事务吗?”回去后把这话告诉太邢。太邢说:“他和你都是嫡子,而他年长,怎么能让他空有虚名,反而让你越过他主持事务呢?”镇国将军把这番话完整地告诉宪王,宪王于是又作罢。太邢在位很久,所奉养的太庄先已去世,王国接连发生大丧;宣懿王、镇国将军夫妇也相继去世。太邢对上尽礼致哀,对下抚养宣懿王之子荣僖王宇沪和辅国将军宇浃,如同自己的两个儿子。宇浃失明却有才干,荣僖王则已成为嫡长孙。因为奉养太邢不够周全,她曾杖打侍人。唐成王听说后想依宗正法处置她。太邢假装惊讶说:“寡妇我不知道,莫非是瞎儿误传了这件事吗?”唐成王于是停止追究,更加从心里敬重她。太邢听说后,迎她入宫,与王妃以家人礼为她祝寿,句句称她为伯母。又另外命数十名女奴驾车随行,在别苑奏乐供她游玩,并授予纪善白震一支朱笔,让他把她的美德写下来,刻在朱邸作为典范。太邢辞谢说:“未亡人怎敢把自己的不幸当作荣耀呢?”从恭简王到宣懿王再到荣僖王,共经历了三代王。太邢辅佐他们的母亲扩大事业,又亲近镇国、辅国,爱护他们的子孙。太邢让他们只用自己的常禄供养自己,不损耗王府一尺绢、一斗粮,说:“我只知道有王室后嗣而已。”七十六岁时因病去世。成王率领国中文武官员亲临长治办理葬事,将她附葬于恭简王墓旁,并亲自为她撰写墓志。辅国能写文章,口授给他的儿子奉国将军宙松,写成别状;奉国的儿子镇国中尉硕勲、孙宗正器封,都因文章显名。硕勲不忍太邢默默无闻,作祖德诗叙述她的德行,派使者跋涉二千里,请我为寝园的石碑作表。唉!她能够顺从而恭敬,使太庄忘记丧亡,难道不可以说是孝吗?她辅佐丈夫,使王业昌盛,难道不可以说是有才吗?她平等抚育诸子而优先嫡长,难道不可以说是慈爱吗?她容忍妒姬并反过来保护遮蔽她,难道不可以说是宽厚吗?把自己的亲生子女置于后面,不私蓄财物,难道不可以说是义吗?她作为媳妇经历两代,作为母亲经历五代,国主以她为仪范,国人以她为老师,难道不可以说是贤德吗?正是太邢所学习的刘中垒、曹大家之言,能够像她这样纯洁完备的人,才应当为她树碑表彰。文林郎、宛平县丞古愚吴君墓表 已故宛平县丞、歙县人吴君在万历戊寅年去世,距七十岁还差一年。他下葬时,左司马汪公伯玉为他撰写铭文。他的嗣子、太学生勉学,已经足以称为孝子了,却还没有停止请求墓表。又过了十二年,他在金陵拜见我,感谢茂才少廉的介绍,请求说:“先人的墓树已经合抱,而石碑还没有树立。”这十二年的耿耿之心始终如一,直到今天才有机会实现。先生难道肯以墓表劳烦记室吗?”我本来与少廉友善,又敬重左司马的文字,便答应了。不久我打开箱箧,翻出旧稿,才发现曾经为君父故处士公荣让写过墓志。处士公下葬时,也由左司马撰铭。处士公有两个儿子,长子是吴君,次子是鸿胪仁仲。吴君出生时,处士公还在世,便约定他稍长后,让他厌弃粗劣饮食而接受博士家的学问。处士公到襄阳迎接亡父的棺柩,最后才得以找到。吴君十六岁时跟随父亲赤脚走了二千里,又跟着回来安葬,脚跟因而皲裂生疮,当时人称赞他。后来学业有成,跟从博士学习,补为弟子。处士公家业更加富裕,才让吴君通过进补进入国子监上舍。当时马文简公汝骥任祭酒,李太仆舜臣任司业。
二公斤斤许可,顾材君以为利器也。然试辄不利,以久次吏部选人得宛平丞。丞于格虽卑,而宛平为赤县,其秩第七品,顾最为劳剧。所供亿县官非时之责,百萃君一切用敏慎承之上。时为粥以食饿者,事在君。君辄未明往,人风之曰:“不过早乎?”君谢曰:“吾腹实而往,彼腹枵而待我,且以为晚也。”民负税而系者且数十人,其负可三百缗。君摉槖而偿之,数足皆释去。人又风之曰:“槖可恒继乎?”君又谢曰:“非所及也,吾姑行吾所不忍而已。”宛平二丞,君职税其一。丞职马,马丞桀而骜,数侵君任。君逊谢弗与较。马丞久而愧之。按使者咸多君治状,娄下旌奬。三载当迁,君以念处士公老,上章乞归。亡何,仁仲亦谢鸿胪丞归。处士果以家秉委之,而身犹总其纲。处士所以擘画出入务当于父之意,而外拓其徳。处士公好为义举,若建先祠,置祀田,创义塾,治津梁,甓道路,皆君与仁仲成之。恒衣大布,进恶草具,不恒置胾,而所以奉二尊人柔。脆浓鲜,不关处士公。与其妇偕八十以令终。君犹毁瘠,不废孺子慕也。既益为政,其综理大较如处士公,而为义亦不衰。居平举处士公训以示子姓曰:「大人有言,勤而不俭,犹之乎漏巵也;俭而不勤,犹之乎石田也。」歙人附之计然之书。君无子,以仁仲之第三子即勉学为子。或又风君以君长者,必有后,且幸未耄衰,盍广媵哉?君笑曰:「吾弟之子,非子也乎?且智者不为子而轻其子之父,其他明识多类此。」君讳正已,字身之,尝自号古愚。其言曰:「吾故甘吾愚,所以系之古者,非敢自居直也,特以去吾诈而已矣。」是故题其石曰:「宛平丞古愚吴君之墓。」君始娶于汪,汪亦名族也,淑而孝,能以俭勤佐君起家,而以义成君子。徳先君卒,法得附书。
弇州续稿巻一百二十八
译两位公卿都称许吴君,认为他的才干是可以成大器的利器。然而他每次考试总不顺利,后来按资历递进,成为吏部候选人,才得到宛平县丞之职。县丞按品格虽低,但宛平是京县,品秩为第七品,而且事务最为繁重。县官临时催办的各项供给,百般事务,吴君全都以敏捷谨慎承办。那时他负责熬粥救济饥民,这件事归他办理。吴君常常天还没亮就前往,有人劝他说:“是不是太早了?”吴君答谢说:“我肚子饱着去,他们肚子空着等我,还会认为我来晚了。”有几十名因欠税被拘押的百姓,所欠大约三百缗。吴君掏出自己的钱袋替他们偿还,数额足够后便全部释放。有人又劝他说:“你的钱袋能够经常这样补充吗?”吴君答谢说:“这不是我所能顾及的,我姑且做我不忍不做的事罢了。”宛平有两个县丞,吴君负责其中一项税务。另一位掌管马政的县丞蛮横傲慢,多次侵犯吴君职权;吴君谦让道歉,不与他争执。马丞久而久之为此惭愧。巡按使者都称许吴君的政绩,多次下令旌奖。任职三年应当升迁,吴君因为想到处士公年老,便上奏请求归养。不久,仁仲也辞去鸿胪丞回乡。处士公果然把家政交给他们,而自己仍总揽大纲。处士公筹划家中出入事务,总是合于父亲的心意,并在外面进一步扩展父亲的德业。处士公喜欢做义举,如建立先祠、置办祭田、创办义塾、修治渡口桥梁、用砖铺筑道路,都是吴君与仁仲完成的。他们平日总穿粗布衣服,进食粗劣菜肴,不常摆设肉食;但奉养两位尊长却柔和周到,不使粗脆浓厚鲜美的食物缺少。处士公与妻子一同活到八十岁,安然善终。吴君仍然因哀毁而消瘦,却没有停止像幼儿一样思慕父亲。后来他更加治理政务,总体上与处士公相同,行义也没有衰退。平日他常引用处士公的教诲来告诫子孙:“大人说过,勤劳而不节俭,就像漏水的酒器;节俭而不勤劳,就像不长庄稼的石田。”歙县人把这句话附会到计然之书。吴君没有儿子,便把仁仲的第三个儿子勉学过继为子。有人又劝吴君说,你是长者,必定有后代,而且幸好还没有衰老,何不多纳媵妾?吴君笑着说:“我弟弟的儿子,难道不是我的儿子吗?况且有智慧的人不会因为没有亲生儿子就轻视弟弟的儿子;其他明白事理的地方也大多如此。”吴君名正已,字身之,曾自号古愚。他说:“我甘愿承认自己的愚拙,是为了把自己系属于古人,并不敢自居正直,只是要去掉自己的欺诈罢了。”所以在石上题写:“宛平丞古愚吴君之墓。”吴君最初娶汪氏,汪氏也是名门之后,贤淑孝顺,能以节俭勤劳帮助吴君兴家,又以义行成就君子的事业。德先君先于吴君去世,按例可以附记在文末。《弇州续稿》卷一百二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弇州续稿巻一百二十九明 王世贞 撰文部神道碑光禄大夫,太子太保,吏部尚书,武英殿大学士,赠少保,諡文靖严公神道碑。太子太保吏部尚书武英殿大学士常熟严公卒于里第。天子闻而震悼,为辍朝,下谕大宗伯:“是惟我皇祖弼亮之臣,其亟遣使治葬及祭。”祭为坛,视一品例而加三,凡十二进位少保,予一子中书舎人。于是太常以諡请,天子若曰:“惟晋则有太傅安,宋则有太尉沆,明则有太师溥、太师健,皆以▯徳作辅,令终若始。厥諡曰文靖,少保实不愧之。”其以文靖易名诸子治等拜稽首,谋所以侈大国恩而标公之行业,以昭示永久。谓不佞通家子,故习公,祈一言以文隧道之石,而奉太子洗马赵先生用贤之状来。不佞读之曰:“信史也。”按状,公姓严氏,父曰封太保公,母曰封一品太夫人。公讳讷,字敏卿,颀而秀眉目,性警頴,读书即诵。封公心异之。其受邑署,有所不得意,輙归抚公曰:“有儿在,吾不虑终贱也。”然所以课督之益庄。公为制科业,精有声,又能为古文辞。举乡荐,嘉靖丁酉,主试者以隠刺得罪,罢弗试南宫,更三载为辛丑试南宫,遂成上苐。以选入翰林为庶吉士,读中秘书,其长校所业,公时时冠其侪。久之,授编修,再同考防试,所得多名士。垂九载,当迁,而同年中一检讨,其资与公埓,得幸大相。大相欲偕迁之,俾并主都畿试,公不欲与共事,因上疏请告省侍封公太夫人。大相觉而逆谓之曰:“守史官寂寂隃十年,旦夕侍从乃薄之耶?且吾闻二尊人健匕箸。”公谢曰:“宦废温凊,心揺揺若悬旌,胡能抑也?念奉职亡状,幸不即书殿得事相公有日,非晚。”大相色变,然亡以难公,遂获请。而一给事论劾检讨罢之矣。公归而觐封公太夫人,融融如也。凢三载,乃北补故官,俄进侍读,遂主乙夘留畿试,其得名士逾于前。所搆程式文亦以赡丽脍人口。时江南中倭,后嵗复俭,其遗黎不胜诛求,公为具疏请下大司农有所贷减,吴人至今称焉。上日坐行宫,为祠厘。自大相以下皆应制有所撰述,不给,上乃悉以翰林诸臣名覆之,金瓯而探之,得公与太师李文定公,遂下制当撰述。公惶恐,念以非所素习,欲辞则不敢,第旦夕恪恭其事而已。赓以是得上心赏赉娄下,俄为学士视院篆,进太宰少卿。主已未防试,考其得名士屣于乙夘,程式文如之,遂进礼部左侍郎,改吏部。公事其长,恭有所禆賛,皆絶不以语人。寻复进礼部尚书,礼部所治多藩国封继丧葬之事,一切为吏贿薮。公委其属精覈之事,取故典不轻为难易,以是肃然亡敢挟贿进者。知壬戌贡举,寻吏部以尚书阙,请上即诏用公。公自学士以至天官,凡六转皆不由廷推。念以一书生际上知,誓洗涤凡虑以报,而大相故为分冝,公用墨败。公居恒痛恨之,仰屋咄咄,窃叹而已。至是当国者为徐文贞公,亟为上推毂公。公乃进九卿百执事于待漏院,而语之曰:「诸公以国是诲不谷者,以不谷諐见诲者,以贤贤而訾不肖,诲者止此。此不谷拜诲地也。」即私第不足以辱诸公,迹归而勅中厨置肴酒十余几,若宴客者然,亡所召典客,窃恠之。既而悉呼家人大小前,即觞觞焉,咸错愕不知所以。公徐曰:「吾以一书生受上知,至此分不当负国若曹。一书生苍头从我至此,分亦不当见负。吾所以觞若曹,且与若曹约,朝夕共浆炙扫除而已。此外皆若曹食息地也。苟负我,必不汝贷。」家人叩首感谢,而公顾推择谨厚吏使司门牡,曰:「外迹毋入内,内迹毋出外。」盖门之雀可罗矣。一郡守不悉公束约,苍头踵门投刺,公执而系治之,以课殿下移其守亡他请属也。曰:「吾宁寃此守,不能自废束约。」行除复之,于是中外之苞苴絶矣。后先诸重臣以分冝故,多自引屏迹田里,而分冝亦庶防得进其所私客,分冝败客亦随废。然上雅不欲自田里起故臣,以尝倍我,而公谋于徐公。从容为开谕,上意解,乃属选部郎陆君光祖,以次召用诸贤,殆尽天下翕然称公与陆君知人。公逡巡谢弗居,曰:「郎助我,陆君亦谓人太宰知我乎?不尔,我安得无龃龉?」时仕宦所贵惟甲科,而自国子为吏部选人,举于乡者,辟于嵗者,皆不得比肩,以故二途日益轻,得材日亦少。公疏请夷之,遇课最輙有所峻擢,以示风劝。俄与李公并召直西苑,寻特加太子太保。时徐公独相,久不自安,数请于上得一二人自助。上手书公与李公名,谓材足翼汝。徐公以二公皆乡曲,避弗敢应。上遂下特勅,公与李公俱进,并武英殿大学士。
译钦定《四库全书》《弇州续稿》卷一百二十九 明,王世贞撰 文部 神道碑 光禄大夫、太子太保、吏部尚书、武英殿大学士、赠少保、谥文靖严公神道碑 太子太保、吏部尚书、武英殿大学士常熟严公,去世于乡里的宅第。天子听闻后震惊悲悼,为他停止朝会,并下谕给大宗伯说:“这是我皇祖辅弼光明的臣子,应当赶快派使者办理丧葬和祭祀。”祭祀设坛,按照一品官的规格而加隆三等,共十二次晋升为少保,并赐给一个儿子中书舍人的官职。于是太常寺请定谥号,天子说:“晋朝有太傅安,宋朝有太尉沆,明朝有太师溥、太师健,他们都凭借宏大的德行辅佐君主,善终如同善始。他的谥号定为‘文靖’,少保确实当之无愧。”严文靖的诸子严治等拜谢叩首,谋划如何扩大国家的恩典,并彰显先公的功业,使之永久昭示。他们认为我是不佞的世交子弟,向来熟悉先公,所以请求我写一篇文字,刻在墓道石上;又奉来太子洗马赵用贤先生所写的行状。我读后说:“这是真实的史传。”据行状记载,公姓严,父亲是赠太保公,母亲是赠一品太夫人。公名讷,字敏卿,身材高长,眉目秀美,天性机警聪颖,读书立即能够背诵。封太保公心中惊异于他。封太保公任县邑官署时,遇到不得意的事,总是回家抚摸公说:“有这个儿子在,我不担心终身卑贱了。” 然而,他对公的督促和要求也更加严厉。公学习制科文章,精通而且有声望,又能写古文辞。考中乡试推荐。嘉靖丁酉年,主考官因所出的隐刺文字获罪,考试被停止,公没有参加南宫会试;过了三年,到辛丑年参加南宫会试,终于考中进士。因选拔进入翰林院任庶吉士,阅读中秘书中的书籍;在同僚中,他所校习的功业时时居于首位。过了很久,授官为编修,后来两次任会试同考官,所取多是名士。将近九年,按理应当升迁;同年中有一名检讨,资历与公相等,却得到大相的宠幸。大相想让他与公一同升迁,叫他们共同主持京畿考试。公不愿同他共事,便上疏请假,回去省视封太保公和太夫人。大相察觉后,反过来对他说:“你守着史官这个寂寞的职位将近十年,早晚可以侍从皇帝,难道反而轻视它吗?况且我听说两位尊亲身体健康,饮食如常。”公谢罪说:“做官而不能奉养父母,我心中摇荡不安,就像悬着的旗帜,哪里能够抑制呢?只是想到自己任职无状,幸而没有立即被记入考核的下等;将来有机会侍奉相公,也不算晚。”大相脸色变了,但没有办法责难公,于是公获准请假。此时一名给事中弹劾那名检讨,检讨也被罢免了。公回乡拜见封太保公和太夫人,一家和乐。共过了三年,公才北上补任原官,不久升为侍读,随后主持乙卯年留都考试,所取的名士超过以前。他所撰写的程式文也因为丰赡华丽而脍炙人口。当时江南遭受倭寇侵扰,后来又遇上歉收,遗留下来的百姓承受不了各种征敛。公便备写奏疏,请求下令大司农给予宽免减征,吴地人至今还称颂他。皇上每天坐在行宫中,办理祈福求祥的祭祀。自大相以下都奉诏撰写文章,来不及完成;皇上于是把翰林诸臣的姓名全部写在签上,放入金瓯中抽取,抽到公和太师李文定公,便下诏命他们撰写。公惶恐,想到这不是自己平素所熟习的,想推辞又不敢,只能早晚恭谨地办理罢了。公因此得到皇上的多次赏赐,不久任学士,掌管翰林院事务,又升为太常寺少卿。主持己未年会试,所取的名士多于乙卯年,程式文也同样精美,于是升任礼部左侍郎,后改任吏部侍郎。公侍奉他的长官,恭敬地给予辅助,所有事情都绝不向别人谈说。不久又升为礼部尚书。礼部所办理的,多是藩国封袭、继承、丧葬等事务,向来是一切胥吏受贿的渊薮。公委托属官精心审核,依据旧典,不轻易改变难易标准,因此吏治肃然,再没有人敢挟带贿赂来求情。公主持壬戌年贡举。不久吏部因尚书职位空缺,请求皇上立即下诏任用公。公从学士到天官,前后六次转任,都不是通过朝廷推举。公想到自己不过是一个书生,却得到皇上知遇,发誓洗涤一切私虑来报答;然而大相故意从中分化排挤,公因此因墨笔之误而失败。公一直为此痛恨,仰对屋梁叹息不已,暗自感叹罢了。到这时,主持国政的是徐文贞公,他赶紧向皇上推荐公。公于是把九卿和百官请到待漏院,对他们说:“诸位以国事来教诲我的,教诲我过失的,推重贤能而贬斥不肖的,教诲不过如此。这正是我拜谢教诲的地方。”仅在自己的私宅设宴,又不足以劳烦诸公,于是回去命中厨置办十多桌酒菜,像要宴请宾客一样;没有召来典客,典客暗自觉得奇怪。不久,公把家中大小仆役全都叫到面前,逐一给他们斟酒,众人惊愕,不知道缘故。公慢慢说:“我以一个书生的身份得到皇上知遇,到了这个地步,按道理不应辜负国家和你们这些人。你们这些苍头跟随我到今天,按道理我也不应辜负你们。我今天给你们饮酒,是要同你们约定,从早到晚共同浆洗、烧饭、洒扫罢了;除此之外,这里都是你们生活休息的地方。如果辜负我,我一定不宽赦你们。”家人叩首致谢。公又选出谨慎厚道的吏员,让他掌管内外门户的锁钥,说:“外面的踪迹不要进入内里,里面的踪迹不要传到外面。”从此门庭戒备森严,连雀鸟都难以飞入。有一名郡守不了解公的约束,派苍头接踵到门上投递名帖。公把他拘捕治罪,并因考核该郡守为下等而调任他,没有接受其他人的请托。公说:“我宁可使这个郡守蒙受冤屈,也不能自行废弃我的约束。”于是依法除名并恢复原职,从此内外馈赠贿赂全都断绝了。后来,先后任重臣的人因为分宜的缘故,多数自行引退,隐居田里;分宜也几乎无法再提拔自己私下的宾客,分宜败亡后,他的宾客也随之废黜。然而皇上一向不愿从田里起用曾经背叛过自己的旧臣。公便同徐公谋划,从容地向皇上开导解释,皇上的心意才解除,于是嘱咐吏部郎陆光祖,依次召用各位贤者,几乎遍及天下,天下人一致称赞公和陆君知人善任。公退缩谦谢,不肯居功,说:“郎君帮助了我,难道陆君也认为别人会说太宰了解我吗?若不是这样,我怎么会没有遇到阻碍?”当时做官的人只看重甲科出身;从国子监出身而成为吏部候选人的,以及乡试举人、岁贡生,都不能与甲科出身的人并肩,因此这两条途径日益被轻视,得到的人才也越来越少。公上疏请求平等对待他们,遇到考核成绩优异的便特别升擢,以此表示鼓励。不久,公与李公一同被召入西苑值直,随后特加太子太保。当时徐公独自任首辅,长久以来感到不安,多次向皇上请求得到一两个人来协助自己。皇上亲手写下公与李公的名字,说:“才干足以辅佐你。”徐公以二公都是同乡为由,推辞不敢接受。皇上于是下特诏,公与李公一同晋升为武英殿大学士。
时代公者为安阳郭公,以服未禫,命公仍视吏部事,久之始得代。自是与徐公鼎足而承,君懽然相与,靡间也。始公为学士时,官五品,上特赐鹤袍,谓此一品服,服之重祠厘。于是六尚书咸逡巡不敢服,而其后遂益赐公麒麟飞鱼服,以至绣蟒。他尚方什器、珍馔兼金楮币之属,无虚月。然公素小心,及其居大位,过自抑逾于庶僚。时每拜赐辄踖不安,曰:「何以称塞也?」居恒念封公太夫人皆老,开八袠而不获侍膝下,即一日不逮汤药,以为终天恨。而所赐直舎稍庳而近湿,遂成中满疾。畏上严,不敢亟请告。徐公为上言公病状,上乃听公俾驰驿归。公归之浃嵗,强自饬而奉二大人欢,退则调汤药,病良已。亡何上宴驾,公感恸为絶浆饮者三日。公虽贵至极人臣,然以迁之骤,不获书考封公犹在九列,至是以预提调《永乐大典》,进封公如公官,太夫人亦偕一品。公举手加额曰:「天子曲念草莽臣乃尔,即衔结不足报。」久之,二大人先后以老寿终,公逾耳顺矣。戚易亡所不备。至既予告久客,意公不能无起色,以间进曰:「公遂能忘宗社大计乎?窃欲为公画赐环。」公谢曰:「如客言甚善,虽然,我故老犹处子也,而忍身自媒妁乎?」客愧以非所及辞。去公间语治兄弟,吾才小弱,而过慈且多葸,不称大任。所不愧者,吏部一职,能使长安中金贱而士贵。其缙绅不四顾,而有憾于岩穴。然惟徐先生为容,我岂惟容我,且覆露我。夫以徐先生与先帝若一身,使小有防迕,而诘责之,命三下,我何能自强立?治等退相谓:「我公真长者!」向固言陆君。夫上誉之则推下,下誉之则推上,而公益伛偻为恭敬。即田夫孺子与相接,顜均礼,呕呕慰谢,惟恐其怫之也。嵗时伏腊劳赐,里社衣絮酒肉必丰。有以缓急告者,靡不饱所欲而去。第东有隙地为楼以居塾賔,既成而落之,纵酒大宴客极懽。公四顾已惘然,若有不豫色者。客徴之,乃曰:「吾不察,乃上栋直东隣,是隣代我受祸也。亟更之,使东向而南北其栋直。」已嵗大侵,公为书数千言,请三吴命于三相国,且曰:「吾书不走长安中,更十年矣,此岂得已哉?」公病已释,然则体益强,性不甚饮,而喜音声,多纵游湖山间,饬治台榭,极生人之趣。乡老稚每伺公出,辄夹道纵观,相指目曰:「岂其天人哉!」固未央也。然公性俭慈,间取脯醢果蓏以实豆笾而已,颇信禨祥,小出或见客必择日,尤不欲闻屠宰声,道遇蚍蜉亦移足避之。至老而恭敬不衰。晚遘疾,即忽忽而又多以意行医药,疾益甚久之,竟不起。时万厯甲申秋八月之乙夘也。配吴夫人,贤而能佐公内政,相庄以老,先七嵗卒。公与吴夫人之卒,倾邑逺迩而恸者不啻数万人,其弹指咄嗟者又当不啻数十百万也。公之在翰林,以词翰名一时,然不复挂口。独其为诸生,则以心折王文成公学,而喜其文,每诵一巻,辄起一稽颡。至其试南宫,而防射者指在刺讥文成公,公当射则盛推之,颇忤而以他文见赏,得不弃。及为文成公学者,以致良知为宗,防他不复厝意。意公谓文成公之集,且在其于博学慎思明辨笃行,宁浅尠也。即诸君子信眉濶步仰面云汉欲以致良知之三语,而盖天下天下耳目可尽涂乎?其有果能若此,复谓治等先民有言立志以明道,希文自期待。夫不为明道希文者,宁无人也?以二君子迩且射鹄也,尔曹勉之不中不逺矣。治等又言,公当就公车试,五鼔谒辞虞山之麓神庙,甫至门,而甲者鱼贯入,若传报声,已而寂然。以编修使自楚还,陟燕子矶,雷作乃解维,而江水忽立濆珠蔽空,龙曵尾而下去。公若咫尺帆樯箕荡,舟中人皆股弁。公纵观而语客:“真竒观也!”顔色不少变。龙徐徐去。王世贞曰:“以公之谨畏多避,彼其视龙犹蝘蜓者,又何人也?”古之所称见小敌勇,亦犹是夫。夫子不语恠神,虽然神亦岂异人意?以公之贤且大贵,有开必先者,故常也。乃稍穏括其事志,而事行若世系子姓而志之曰:公之先世为吾吴之吴县人,五世祖赠刑部员外郎威,髙祖璹,曽祖种杏公昌,王父实始徙常熟,遂为常熟人。皇考心萱公恪,以行谊表于乡。自种杏至心萱公,皆以公贵赠封光禄大夫太子太保吏部尚书武英殿大学士。公以正徳辛未冬十月己丑生,飨寿七十有四。娶吴氏,有令仪,累封一品夫人。丈夫子五人:乡贡进士治,太学生澂,防,泽,济。孙男十二人,为治出者九,为澂出者二,为防出者一。曽孙男一人,孙女六人,曽孙女二人,婚嫁皆名族。铭曰:
译当时接替公主持吏部事务的是安阳郭公;因为服丧尚未满禫,命公仍然掌管吏部事务,过了很久才得到替代。从此公与徐公鼎足而立,共同承当政务,两人相处欢洽,没有一点间隙。公刚任学士时,官阶五品,皇上特赐给他鹤袍,说这是正一品官服,让他穿着主持祈福求祥的祭祀。于是六部尚书都迟疑不敢穿,后来皇上又不断赐给公麒麟服、飞鱼服,直到绣蟒服。其他尚方器物、珍馐美食、兼金、楮币之类,每月都有赏赐。然而公一向谨慎小心,到了高位之后,反而过分自我抑制,超过一般僚属。每次拜受赏赐,总是局促不安,说:“凭什么才能相称并报答呢?”他常常想到封太保公和太夫人都已年老,自己年过八十却不能侍奉膝下;如果有一天不能及时送上汤药,便认为是终身的遗憾。他所获赐的官舍稍低洼而且接近湿地,于是形成中满之疾。他畏惧皇上严厉,不敢赶快请假。徐公向皇上说明他的病情,皇上才允许公乘驿车回乡。公回乡满一年,勉强自我调养,奉养两位老人使他们欢悦,退下来就调制汤药,病情大为好转。不久皇上驾崩,公感伤悲痛,三天不进浆饮。公虽贵至人臣极位,但因为升迁太快,未及考核记功,封太保公当时还在九卿之列;到这时因参与提调《永乐大典》,才晋封公与自己的官职相当,太夫人也一同封为一品。公举手加额说:“天子如此曲意顾念我这个草野臣子,即使结草衔环也不足以报答。”过了很久,两位老人先后以高寿去世,公已经超过六十岁。戚易没有什么没有准备的。等到公获准退休、长期客居之后,戚易料想公不能没有复出的念头,便乘间进言说:“公难道终于能够忘却宗社大计吗?我私下想替公谋划召还。”公谢绝说:“像您说的当然很好;但是,我这个老臣仍像未嫁的女子一样,难道忍心亲自去求媒说亲吗?”戚易惭愧,以不是自己能够涉及为辞而告退。临走时,公私下对严治说:“我的才能微小而柔弱,过于慈爱而且多有畏缩,不能胜任大任。所不愧对的,是在吏部任职时,能够使长安城中金钱变得低贱而士人变得尊贵。那些缙绅不再四处钻营,却使山林隐士有所遗憾。然而只有徐先生能够容纳我;他哪里只是容纳我,还庇护、覆护我。徐先生同先帝如同一体,如果我稍有抵触,他责问我三次下令,我哪里能够自行坚持立足?”严治等退下后互相说:“我们的公真是长者!”前面说过陆君也是如此。皇上称赞他,他便推让给下属;下属称赞他,他便推让给上官;而公更加弯腰曲背,表现恭敬。即使同田夫小孩交往,也一律平等行礼,亲切慰问道谢,只怕使他们不高兴。每逢岁时伏腊,慰劳赏赐乡里社中的衣被、棉絮、酒肉,一定丰厚。有人因急事来告知,没有不让他吃饱所求而离去的。宅第东面有一块空地,公建楼让塾师宾客居住;楼建成后举行落成宴,纵情饮酒,大宴宾客,极其欢乐。公环顾四周,却忽然神情惘然,仿佛有不快之色。宾客询问原因,他才说:“我没有察觉,竟让上梁正对东邻,是让邻居代我承受灾祸啊。赶快改掉,使楼朝向东方,让梁栋改为南北向。”某年发生大灾荒,公写了几千字的信,请三吴向三位相国求情,并说:“我的书信不奔走于长安城中,已经十多年了,难道这次还能置之不理吗?”公的病已经解除,身体反而更强健;他天性不太饮酒,却喜爱音乐声色,常常纵情游览湖山之间,整治楼台亭榭,尽情享受生人的乐趣。乡里的老人和孩子每次等候公出门,总是夹道纵观,互相指点说:“难道他是天上的神人吗?”他的生命本来还没有到尽头。然而公性情俭朴慈爱,偶尔只取脯醢、果实来充实祭器;颇相信禨祥,稍微出门或会见宾客也必选择吉日,尤其不愿听到屠宰的声音,路上遇到蚍蜉也要移脚避开。直到老年,恭敬之心仍不衰减。晚年遭病,忽然神志恍惚,又多凭自己的想法行医用药,病情日益严重,过了很久终于不起。时间是万历甲申年秋八月乙卯日。配偶吴夫人贤能,能够在内政上辅佐公,两人相互庄敬直到老年;吴夫人先公七年去世。公和吴夫人去世时,整个县城无论远近,悲恸的人不下数万人;那种弹指叹息、悲伤感叹的人,又应当不下数十万、数百万。公在翰林院时,以文章才华闻名一时,但后来不再挂在口头。只有他还是诸生时,便从心底折服于王文成公的学说,并且喜爱他的文章,每读完一卷,总要起身叩拜一次。到了参加南宫考试时,考官射覆所指,似乎在讥刺文成公;公在答卷中却极力推重他,因此颇为忤逆考官,另以其他文章得到赏识,才没有被弃置。后来成为研习文成公学说的人,以致良知为宗旨,对其他方面便不再用心。大概公认为,文成公的学问正在于博学、慎思、明辨、笃行,如果只讲浅薄少见之处,怎么可以呢?即使那些君子扬眉阔步、仰面望天,只想凭“致良知”三字包办天下,难道就能把天下人的耳目全都蒙蔽吗?如果真能做到这样,又说严治等前代先民曾有言语:立志是为了明道,希文应当这样要求自己。难道不做明道希文之事的人,竟会没有吗?因为你们两位君子距离射中目标已经很近了,你们努力吧,射不中也不会相距太远。严治等又说,公将赴公车考试时,五更到虞山山麓的神庙辞行,刚到门口,披甲的人便鱼贯而入,像传报的声音一样,不久又寂静下来。公以编修身份出使从楚地回来,登上燕子矶,雷声响起才解开缆绳;江水忽然涌起,水珠如喷泉般遮蔽天空,一条龙拖着尾巴飞下江去。公所乘的船仿佛就在帆樯咫尺之间,被风吹得箕张簸荡,船中人都吓得两腿发抖。公纵目观看,对宾客说:“真是奇异的景观啊!”脸色一点也没有改变。龙慢慢离去。王世贞说:“以公这样谨慎畏惧、凡事多所避让的人,却把龙看作壁虎一样;那么他又是什么样的人呢?”古人所说的面对小敌而勇敢,大概也是这种情形。孔子不谈怪异和鬼神;虽然如此,神难道也会不同于人的心意吗?以公这样贤能而且尊贵,凡事都有先兆,大概是常理。于是我略加整理他的事迹和谱系,像记录世系子姓那样记下:公的先世是我吴地吴县人。五世祖赠刑部员外郎威,高祖璹,曾祖种杏公昌,祖父才开始迁居常熟,于是成为常熟人。皇考心萱公恪,以品行义理在乡里著称。从种杏公到心萱公,都因公的显贵而赠封为光禄大夫、太子太保、吏部尚书、武英殿大学士。公生于正德辛未年冬十月己丑日,享年七十四岁。娶吴氏,有美好的仪容,多次封为一品夫人。儿子五人:乡贡进士治,太学生澂,防、泽、济。孙子十二人,其中治所生九人,澂所生二人,防所生一人。曾孙一人,孙女六人,曾孙女二人,婚嫁都出自名门。铭文说:
汉有客星,以隠道尊,▯锡于吴。爰开闻孙曰:“续可求以相道。”蕃公寔兼之,为帝所敦。东海孤生,起自明经,褒然公车入黼大廷。帝方祠厘,棰驱万灵,应制之章,唯公典刑,或合或离,肺附若一。学士清标,南宫峻秩,有不畀公,帝情如失。遂司统均,入备承弼。公之秉铨,大衡氷壶,一日千里。逆敛苞苴,拂言斯▯,防言斯荼。扫彼岩穴,以填天衢。臣职粗举,臣貌已槁。大官梁肉,惴弗敢饱。尚方之衮,乃衣束楚。天听恻然,防丧国寳。四牡逶迤,安车以归。谢彼朝荣,慰我春晖。六十而慕,烝烝依依。凡此伦物,无憾防防。公既宁止,乃莫不适。取彼朱芾,为泉石饰。兰桡笋舆,师意成迹。或山而栖,或水而宅。盛服以嬉,俨若神人。或巾华阳,则以为僊。衎衎优优,逾二十年。昊不愸遗,夺我师臣。天子曰:“吁!皇祖之良宗伯,将奠司空治藏。”密印黄肠,易名以葬。在晋曰安,在宋曰沆。惟我先朝,师健若漙。虞山之阴,得即而所有。旐若云,有涕若雨。我诗其碑,光于千古。资政大夫户部尚书钟阳马公神道碑。马公者,讳森,字孔养,其先豫之固始人,以唐季从王潮下闽,遂居懐安之丱峯坑,家焉。马之为怀安人,而有贵至光禄大夫曰浙者,今墓及庙在,十余传而惟觉之季子珽保子于裴昌,其姓三传而为乡进士俊,蚤卒。妇蔡以节旌,抚孤骢,补博士弟子,娶于李,晚举子而从奴误殒之家老怒将▯心焉。公骢曰:“此误也。”资之镪以跳,里中咸推公骢长者。自其为长者隃年而贰何遂举公贵至赠公俊,公骏俱户部尚书,李赠夫人何至封太夫人。公登省试,以公骢命上书复故马姓,居钟山阳,天下遂称钟阳马先生。公生而庄嶷,稍长读书,工属文。公骢内竒之曰:“是不欲以一科第小若,俾从故王文成公髙弟林致之游。”公既深于其学,而叹曰:“夫为王者左袒陆而抑朱氏久矣,夫尊徳性道问学,胡可偏废也?”于是集朱説而▯之陆,即为王者亦心折。而公又从故漳州黄司理某游,黄亦文成髙弟也。时方坐与上官抗讼,系公不惮累以身当之,黄亦心伏。公识而公尝旅宿拒其奔女所止山馆,多祟,公至而祟匿弗出,自是众皆心仪。公有巨人目矣。公登省试,上公车报罢,请肄业太学,时祭酒魏恭简公校试而竒之。最后与文成公之髙弟子欧阳文庄公徳、邹文庄公守益、罗文恭公洪先游,出所论著与印质皆合,公益用以自信。而其成进士至二载余,犹在选人,以聘分校顺天试所得多名士,时信州相公之壻吴生与焉,愿自效于公,绍介谒信州公笑曰:“吾自偶识子耳,以子防相公不可,且吾不愿见相公。”又逾年始授户部主事,治草厰却商人赂,治怀来饷,飞刍粟亡乏,治九江▯贾舶,舶人怀之而嵗竒羡至万余金入。为员外郎,郎中尚书梁端肃公材以亷闻天下,慎许可,顾独贤重公,指其座曰:“异日而座也。”久之用郎髙第迁知太平府,公至不偲偲露牙距。而要归于礼让,惇信。有兄弟终讼者,皆老矣。公示之镜曰:“更许日作兄弟,而忍相訽耶?”咸感泣罢解。缪文卿杀人而贿吏,移之。缪满公疑其状,适吏以满病请。公怒曰:“若为谁甘心满耶?即满旦死,旦坐汝;夕死,夕坐汝。亡何而御史果直满,当文卿辟他御史衔公者,防入郡狱以试公,则仅十余囚论报者耳。狱防空,他御史乃愧谢。公中贵人横索夫至数百,公阴使夫与之噪,而阳剂之屈而去。▯芜湖侨户徭与土著绣处,亡哗者。隣郡狱讼皆来质成,讴謡相属。入觐太宰,闻庄简公渊以考功令差次吏计,公为天下第一。亡何迁江西按察副使,饬九江诸郡兵。九江故接太平壤,其民望风而治。有虎患,公祷而走之。遂参其省政,进按察使,稍迁山东右布政使。寻复迁江西左使,已又擢右副都御史。所抚复江西,而公之为防政左使时,两入棘司提调,所得多知名士。而最后御史欲拔其所私士,公持不可,御史竟以私败。为按察有奸于外而杀妇者,御史以其出自甲科欲寛之。公曰:“吾知治杀妇者耳,不知其甲科也。”其奉三尺不阿狥类若此。当是时,公最为名藩臬,而至于巡抚尤心开,所调剂必公私称便。益时创三殿,而江西当出材价九万金,公请以南粮改折,而收其羡米贸价偿之,民不知也。弋阳山中盗以险逺故簒郡倅,公画策掩并盗魁取之,而即其地増设县治。又他邑亡頼有谋翻城应盗者,公度临川令才,用他事檄之往,而俾捕诛之,盗立解散。真人陶仲文所使嬖人横甚,公诇得其伪印牒寘于理,仲文莫能难也。自是入为刑部右侍郎,寻改户部右侍郎,甫上而以前荐藩臣累徙大理卿。贵势家殴杀匠者,刑官当以佣坐赎论,公驳曰:“此浅佣也,与恒人同,俾抵偿死。”
译汉代有客星,因为隐逸之道而受尊崇,后代传到了吴地。于是启发有声望的后代,说:“还可以寻求继承者来辅佐君主之道。”严公确实兼具这些品德,受到皇帝厚重的信任。像东海一带的孤生之士,从研习经学起步,显著地通过公车考试进入庄严的大廷。皇帝正举行祈福求祥的祭祀,驱策万灵;应制撰写的文章,只有公能作为典范,有时契合,有时不合,而内心相亲附始终如一。学士之中的清正标格,南宫考试中的高等职位,如果有一样不授给公,皇帝就像有所失去。于是主持铨选,入朝预备辅弼。公掌管选官,像冰壶一样公正清明,人才一日千里。抵制、收敛馈赠贿赂,违逆贿赂者便遭斥责,进言者便受苦。清扫那些山林隐士,使他们充满仕进的道路。臣子的职分大致完成了,臣子的容貌已经衰老。身居高官却享用梁肉,内心惶恐,不敢吃饱。尚方所赐的衮服,穿起来却像束缚身体的荆楚。天子听闻后悲悯,担心丧失国宝。于是四马缓缓而行,用安车送公归去。辞别那朝廷的荣宠,来慰藉我的父母。六十岁了仍然仰慕父母,孝心深厚而依恋不舍。这些人伦亲情都没有遗憾。公既然安居下来,于是无不适意。取那朱色的官服,用来装点泉石。兰木船、竹轿,随心所愿而成为游踪。有时栖居山中,有时居住水边。穿着盛服游玩,俨然如神人;有时戴华阳巾,便把自己当作仙人。快乐安闲,超过二十年。上天不肯长久留下他,夺走了我的贤臣老师。天子说:“唉!皇祖的贤良宗伯,将要安置司空来治理他的墓葬。以密封的黄肠题凑安葬,改定谥号来下葬。晋朝称安,宋朝称沆;只有我先朝,师法健而又如漙。在虞山北面,得到可以安葬他的地方。旐旗像云一样,眼泪像雨一样。我把这首诗刻在他的碑上,使光辉流传千古。” 资政大夫、户部尚书钟阳马公神道碑。马公名森,字孔养,他的先祖是豫州固始人,唐末跟随王潮南下福建,于是居住在怀安的丱峯坑,在那里建立家业。马氏成为怀安人后,有一位贵至光禄大夫、名叫浙的人;如今他的墓和庙还在。传了十多代,只有觉的幼子珽,替裴昌收养了儿子;他的姓氏传了三代,成为乡进士俊,但很早去世。妻子蔡氏因守节受到表彰,抚养孤儿骢,使他补为博士弟子。骢娶李氏,晚年生了儿子;有一次跟随奴仆误杀了人家的老人,家主发怒,准备报复。公骢说:“这是误杀。”便拿钱资助对方使其脱身,乡里人都推重公骢为长者。自从他成为长者多年以后,才生下公。公显贵后追赠父亲俊和公骢都为户部尚书,追赠李氏为夫人,何氏封为太夫人。公考中省试,遵照公骢的命令上书请求恢复原来的马姓,居住在钟山之阳,天下于是称他为钟阳马先生。公生来庄重端凝,稍长便读书,擅长写文章。公骢内心惊异,说:“这个孩子不应因一次科举而自我局限。”便让他跟随故王文成公的高弟林致之游学。公深入研究王学后,感叹说:“历来尊王的人偏袒陆氏而压抑朱氏,已经很久了;尊崇德性和讲求问学,怎么可以偏废一方呢?”于是搜集朱氏的学说来纠正陆氏,即使是王学传人也在心中折服。而公又曾跟随故漳州司理黄某交游,黄某也是文成公的高足。当时黄某正因与上官争讼而获罪被拘,公不怕受到牵连,亲自替他承担此事,黄某也从心底里佩服他。公还听说,公曾经旅途中住在一座拒绝那名私奔女子所居的山馆里,那里常有怪异之事;公到达之后,邪祟便藏匿起来,不再出现,从此众人都在心中敬慕他。公真有巨人的眼光啊。公参加省试,后来赴公车试却报称落第,便请求到太学继续学习;当时祭酒魏恭简公主持考试,认为他很奇异。最后,他又同文成公的高足欧阳文庄公德、邹文庄公守益、罗文恭公洪先交游,拿出自己的论著与他们相互印证,所见都相合,于是更加以此坚定了自信。他考中进士已经两年多了,却仍然在候选人员之列;后来受聘分校顺天府试,录取了许多名士。当时信州相公的女婿吴生也在其中,想亲自向公效力,请公为他引见,拜谒信州公。公笑着说:“我不过是偶然认识你罢了;凭你去拜访相公是不行的,而且我也不愿意见相公。”又过了一年多,才授任户部主事。他任职时整治草场,拒收商人的贿赂;办理怀来军饷,运送粮草从未缺乏;办理九江榷税和商舶事务,商人们都感念他,每年额外增收的钱达到一万多金。任员外郎时,郎中、尚书梁端肃公材以廉洁闻名天下,向来谨慎地认可和举荐人才,却唯独对公格外赞许看重,指着自己的座位说:“将来你就会坐在这个位置上。” 过了很久,因任郎官时考核成绩优异而升任太平府知府。公到任后并不急躁逞强,也不露出锋芒,而是归于礼让,敦厚守信。有兄弟两人到老还在打官司,公给他们看镜子说:“你们还允许做兄弟多少天,却忍心彼此辱骂吗?”两人都感动流泪,停止诉讼并和解。缪文卿杀人又向官吏行贿,公把案件移交处理。缪满公怀疑案情,恰好属吏以缪满生病为由请示。公发怒说:“你是为谁甘心袒护缪满呢?即使缪满早晨死,你早晨就获罪;晚上死,你晚上就获罪。”不久御史果然为缪满主持公道。按照文卿的请求,另一名对公怀恨的御史,暗中把公投入郡狱来试探他,结果狱中仅有十多个囚犯等待定罪上报。狱中几乎空了,另一名御史于是惭愧道歉。公中贵人横行索取钱财,达到数百之多;公暗中让人拿钱与他争闹,表面上又给他打折,使他屈服离开。公又整治芜湖侨户与土著在徭役、绣处等事务上的争端,没有发生喧哗。邻郡的狱讼都来请他裁决,歌谣接连传唱。入朝拜见太宰,听说庄简公渊按照考功法排列吏员考绩,公列为天下第一。不久升任江西按察副使,整顿九江诸郡的兵务。九江旧日与太平接壤,百姓听到他的声望便自行安定。当地有虎患,公祈祷后使虎逃走。于是参与本省政务,升为按察使,稍后升山东右布政使。不久又调任江西左布政使,随后升为右副都御史。后来又巡抚江西。公任布政左使时,两次进入棘司主持考试,所取多为知名人士。最后一次,御史想提拔自己的私人门生,公坚持不答应,御史最终因徇私而失败。任按察使时,有人在外地奸淫并杀害妇女,御史因为他出身甲科想从轻处理。公说:“我只知道审理杀害妇女的人,不知道他是否出身甲科。”他奉行法律,像这样从不阿曲徇私。当时公是最有名的藩臬官,至于担任巡抚,更是心胸开阔,所作调剂总能使公私双方称便。恰逢当时营建三殿,江西应当缴纳木材等费用九万金,公请求用南粮折合缴纳,再收取多余的米出售来偿付,百姓完全不知道。弋阳山中的盗贼因地势险远,劫持了郡丞,公谋划袭击并一举擒获盗魁,随即在当地增设县治。另有其他县的无赖谋划打开城门响应盗贼,公估量临川县令的才干,借其他事务发檄文命他前往,并让他捕杀这些人,盗贼立即解散。真人陶仲文所派的宠臣横行得很,公侦察得知他使用伪造的印信文书,便把他交司法处理,陶仲文也无法为难公。从此入朝任刑部右侍郎,不久改任户部右侍郎,刚上任便因以前推荐藩臣而受牵连,调任大理卿。有权势人家的仆役殴打杀死工匠,刑官判定应按雇工犯罪,以赎刑论处;公驳斥说:“这只是浅薄的雇工,与普通人相同,应当抵罪偿命。”〔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尺〕
又罗指挥贫而赘其妇,卒病死,吏当之杀妇,公复驳曰:“指挥无杀妇状,此妇翁以隟中之耳,盖一时翕然称公与司冦郑庄简公、晓御史大夫周简肃公延为贯城三平云。公遂复为户部右侍郎,总督太仓,兼领西苑农事。公行视诸仓,叹曰:“吾为郎时,创白故在,谓诸郎好为之,吾不汝挠也。”亡何,谢病归。归之仅余年,而起补南工部,三为户部右侍郎,寻转左,进都察院右都御史,总督漕运,兼抚鳯阳诸郡。公之始为太平也,属信州与袁州共政,交恶。袁州孽信州而逐之,谓公尝荐其壻吴司之。公实亡所附丽,所居官复尝调,而其为太平更以善状闻。心器公,更以是得连擢官。其桑梓地至厯卿佐。公行意落落自若,中间一下徙,一移疾,即袁州亦不可得而亲疎。会其败,所私人距脱,而华亭公当国秉,即家起公,以至漕寄,公益感奋,悉心区画。飞粟嵗课登于旧,一切居间尽絶其地。中大水,公发庾而赈之,不为灾。又平史家庄鹾冦,晋南京户部尚书,遂改北户部。时穆庙初登极,额赏不可赀数,公钩剔伏藏,补之毋乏。有诏采滇寳,公抗疏力谏,沮凡再上,必得请乃已。一时翕然以为庶防复见,梁端肃公而华亭公尤器爱公。会有新郑搆华亭公,亦不自安以去。公恒邑邑,三上疏称:“何太夫人老得归,请驰驿还里。”朝议谓度支奈何可一日舎公。公谢曰:“巧妇能为糜,不能为无粟。糜已矣,谁能毕我力者?”公行而举朝饯青门,啧啧以二疏复出也。葢侍养之,又五年而何太夫人卒,公年六十八矣。哭踊隃礼,烝烝犹若婴孺慕念父养不逮,禄于食簋,减损置光禄祭田祠祖,以下春秋合族而飨之。公素恭谨,至老益恂恂不衰,每出入无他傔从,所乘竹兠子,戒勿去襜帷,曰:“如何令我倨见乡井?”当其侍郎子告时,而悍卒有挟帅而閧者,委曲解説得不乱,且曰:“得马公一言隃于赦。”公尝有所荐引,而其人贵至大帅,行金为谢,公笑却之曰:“我误识子,子负我。”有门下士官御史者,湖口人也。请得▯湖口税以自便,公持不行。识者谓公和而介,逹而谅,信已不挠,有古大臣风然哉!公既家食,久望益重。两台推毂相属,意泊如也。居恒著书,有《四书口义》《书传敷言》《易説义》《春秋伸义辨疑》,皆以诸宗儒大防为经而纬之,不专主王氏説。最后草《诗礼解防》,垂就而卒。他所着《奏议》《诗文集》《棘署驳稿》《九边经畧考》《七闽税敛考》《志悟余》言多行世者。公之卒以万厯庚辰九月十九日,距其生正徳丁夘,春秋七十有五。配任夫人,有淑行,详郑司冦世威志中。丈夫子四人:左府都事荧,孝而才;及太学生爕,任夫人出也。郡诸生焱,贰陈出也。歘黄出也。孙男三人:陛城世。女六人。孙女五人,婚嫁皆名族。葢公在而故太平九江为祠,祠之。殁而闽之人谓公能已乱,请于台为祠,祠之,俱世世勿絶。讣闻,上辍朝一日,下所司予祭▯如礼,而天下犹以未显赠易名为歉。公故卜兆于西郊之怡山前,卒一夕有巨星陨焉,即今所赐饬茔舎地也。丽牲之石,荧寔请于不佞志之。复为铭曰:计臣之良,维孔与桑。立析秋芒,亦有吏干。曰敞,广汉如刃刈蔓,岂不尔?宜快于一时,元气则漓。公为材臣,于牧于旬,质有其仁。西楚之屏,司天下平,毋蕲近名。不佞国储焉,使神输食,寡用舒谋。夫靡壹臣,保贞吉,宁俟终日。归而著书,其言满车。帅心自媮,嘉隆之间,完人寔艰。公防如山,天命不造,夺我国老。帝心用悼,乃命司空卜尔▯宫西郊怡中。星陨于是,公与俱瘗。亿百千禩。通议大夫南京刑部右侍郎何公神道碑。盖嘉靖间,天下有博大肤敏之臣,曰吉阳公。公自小官以至陪贰八座,毋问识不识,望而称其为钜公大人。及其末也,求迹者不能无一二疑,而贤者并信之。公亦愈自信以王佐,必可为圣人之学,必可致。大约其用未尽,究其学亦未易窥,而去公所自信者非逺矣。公殁之二年而葬,葬而当有天子之命,有司未及请,而公职三品,例得树神道之石。其仲子宇度,以太仆少卿刘公穏之状来丐言。不佞通家子也,虽尝一再侍公然,不能尽悉公,而窃以公之所自信者志之。公何氏?何之先,自唐叔虞十一世而为韩,又为何至侯武都乡侯,充以辅相显名汉晋间,而求防用经术髙尚称其后世,世为之甲族。而万户得成,与弟指挥佥事贵从髙帝起义兵渡江,功最大。得成之后絶,而指挥移戍江阴以死,有子澄,澄子铭,复移戍徳安,遂定为徳安人。
译又有罗指挥家贫而入赘于妻家,后来病死,属吏判定是杀害妻子之罪;公再次驳斥说:“指挥没有杀妻的情状,这是岳父借嫌隙陷害他罢了。”一时之间,众人都称颂公与司法官郑庄简公、御史大夫周简肃公,称他们为贯城三位公平断案的人。公于是又任户部右侍郎,总督太仓,兼管西苑农事。公巡视各仓时,叹息说:“我任郎官时,创立的规章还在;我曾说诸位郎官好好执行,我不会妨碍你们。”不久以病辞职回乡。回乡仅一年多,又起用补任南京工部,第三次任户部右侍郎,不久转为左侍郎,升任都察院右都御史,总督漕运,兼巡抚凤阳诸郡。公初任太平时,正赶上信州与袁州共同处理政务,两人交恶。袁州诬陷信州并将他驱逐,说公曾推荐他的女婿吴司之。公实际上没有依附任何人,所任官职又曾多次调动,而他治理太平的善政却再次被传扬。袁州心中器重公,公也因此连续升官。他的桑梓之地甚至历任卿佐之职。公行事旷达自若,中间虽有一次降调、一次因病调任,即使袁州也无法因此亲近或疏远他。适逢袁州败亡,他的私人党羽相继逃脱;华亭公主持国政后,从家中起用公,直到让他负责漕运,公更加感奋,尽心筹划。漕运粮食每年的考核都超过旧日,一切从中取利的人全都被清除。境内发生大水,公打开粮仓赈济,因而没有成为灾害。又平定史家庄的盐盗,晋升南京户部尚书,随后改任北户部尚书。当时穆庙初登极,额外赏赐多得无法计算,公钩稽清查隐藏的财物,补足支出而不使供给匮乏。有诏令采办云南珍宝,公抗疏极力进谏,两次上疏阻止,直到得到皇上批准才停止。一时之间,人们都认为他几乎可以再见梁端肃公那样的贤臣;华亭公尤其器重爱护他。适逢新郑构陷华亭公,华亭公也不自安而离职。公一直郁郁不乐,三次上疏说:“何太夫人年老,请准许我乘驿车回乡。”朝廷议论说,度支怎么可以一天离开公呢?公谢绝说:“巧妇能够把粟米煮成粥,却不能凭空制造粟米。粥已经煮好了,谁还能完成我的力量呢?”公离京时,满朝官员在青门为他饯行,纷纷称说两位大臣又出山了。公因侍养老母,又过了五年,何太夫人去世;公当时六十八岁。公哭踊超过礼制,孝思深厚,仍像婴儿思慕父母一样。他把俸禄中的食禄减省下来,置办光禄祭田,修祠祭祖,使春秋两季全族共同祭享。公一向恭敬谨慎,到了老年更加诚恳不衰。每次出入都没有其他侍从,所乘只是竹轿;他告诫不要撤去轿帷,说:“怎么能让我傲慢地面对乡里呢?” 当他任侍郎时,儿子来报告说,有悍卒挟持主帅而喧闹作乱;公委婉周旋,终于把事情解释清楚,没有发生混乱,并且说:“得到马公一句话,胜过得到赦免。”公曾经荐举过一个人,那人贵至大帅,送来金钱道谢;公笑着拒绝说:“是我错误地认识了你,你辜负了我。”有一个门下士后来任御史,是湖口人;他请求把湖口的税收交给自己经营以谋便利,公坚持不准。知情者说,公和顺而有操守,通达而诚信,确实坚定不动摇,有古代大臣的风范。公退居家中后,声望更加受到推重。两处巡抚接连推荐他,他的心意却淡泊如常。平日著书,有《四书口义》《书传敷言》《易说义》《春秋伸义辨疑》,都以各家大儒的基本宗旨为经纬加以阐发,不专门附会王氏学说。最后起草《诗礼解辨》,将要完成时去世。他所著的《奏议》《诗文集》《棘署驳稿》《九边经略考》《七闽税敛考》《志悟余》,多有流传于世的文字。公于万历庚辰九月十九日去世,距离其生于正德丁卯年,享年七十五岁。配任夫人,有美好德行,详见郑司寇世威所撰墓志。儿子四人:左府都事荧,孝顺而有才;以及太学生爕,都是任夫人所生。郡诸生焱,是陈氏所生。歘,是黄氏所生。孙子三人:陛、城、世。女儿六人,孙女五人,婚嫁都出自名门。大概公在世时,原太平、九江的百姓为他建祠并祭祀;去世后,福建人认为公能够平息乱事,请求巡抚衙门建祠,也为他建祠祭祀,二处都世世代代不断。讣闻传到朝廷,皇上停止朝会一日,下令有关部门按照礼制赐祭并办理葬事;天下人仍因公没有获得显著的赠谥而感到遗憾。公原先在西郊怡山前选择了墓地,去世那一夜有巨星陨落,那里就是今天皇上赐给他修整墓园的地方。刻有牲礼图案的碑石,由荧请求我为之作记。又作铭说:善于筹划国家财政的大臣,只有孔、桑二人。分析事理如秋毫般精微,也有办事的才干。名叫敞的人,像广汉太守那样以利刃割除蔓草,难道不是这样吗?这样做固然适宜于一时,却会使国家元气衰败。公是有才干的大臣,治理牧守之地以及旬日之间,都以仁德为根本。屏障西楚,掌管天下财政,不追求接近名声。我是不佞,掌管国家储蓄,使神灵输送粮食,减少耗费以舒展谋划。如果没有专一的大臣,怎能保全贞正吉祥,难道还要等待终日吗?归家后著书,文章多得装满车辆。主帅内心自我偷安,嘉靖、隆庆之间,成为完人实在艰难。公的操守如山,天命却没有造就他,夺走我国的老臣。皇帝内心悲悼,于是命司空在西郊怡中为你卜定玄宫。星星在此陨落,公也与它一同埋葬。愿流传亿万千年。通议大夫、南京刑部右侍郎何公神道碑。嘉靖年间,天下有一位博大、厚重、敏捷的臣子,名叫吉阳公。公从小官做到陪贰八座的高官,无论认识还是不认识他的人,远远望见都称他为伟大的公卿大人。到了晚年,寻求事迹的人不能没有一两点疑惑,但贤者都相信他。公自己也更加相信自己有辅佐君王的才具,圣人之学一定可以达到。大概他的才能还没有完全施展,他所研究的学问也不容易窥见究竟;但距离他自己所相信的境界已经不远了。公去世两年后下葬,按理应有天子的命令;有关部门还未来得及请命,而公官阶三品,按例可以树立神道碑。他的次子宇度带着太仆少卿刘公穏的行状来请求我作文。我是不佞的世交子弟,虽然曾一两次侍奉过公,却不能完全了解公;只能暗自按照公自己所相信的内容来记述。公姓何。何氏的先祖,自唐叔虞传十一世成为韩氏,又有何氏到侯武都乡侯,充因辅佐之功在汉晋之间显名;求防凭经术高尚著称,都是他的后代,世代成为甲族。万户侯得成与弟弟指挥佥事贵,跟随高帝起义渡江,功劳最大。得成之后绝嗣,而指挥迁戍江阴并死在那里,有儿子澄;澄的儿子铭,又迁戍德安,于是定居为德安人。
铭后絶,而弟英代之。英子洪,洪子泰,以指挥佥事授子勲,能拓而大之,用武功进指挥同知,是为公父。公生而隣有梦绯衣神人乗云下公舎者,生之数月,同知公从征思恩归,梦祖泰书其掌曰迁,觉而异之,遂名公曰迁,后字益之。以尝读书吉阳山中,故自号吉阳,而学者遂称之曰吉阳先生。公五嵗受孝经小学,居别室,塑圣贤像其中。宪伯杨公某见而曰:「谁谓当廼翁弁者,真吾壻也。」其女是为杨淑人。而公甫十五,即用工文秇显张文定公邦竒竒之曰:「孺子且名世,顾公为易及大学中庸,务根极羲文孔曽之防防,而不蕲中时趣。」逾冠举于乡,寻试礼部不利,游南太学。祭酒湛文庄公若水初以制举义知公,而公进其业,遂真为弟子。公凡七上礼部试皆不利,然所交游皆大父行天下知名士。四十始对策大廷,读巻当第三,而时相有相轧者,抑寘末人,谓小隠年可馆选也。公谢曰:「隠年而馆,能无内愧心乎?」竟从事吏部三嵗,除户部福建司主事。居户部之逾年,而改吏部稽勲。稽勲未防,以言者累,谪判九江。亡何入为南文选主事,进考功郎中。大察寮吏,毕进南光禄少卿。入光禄,仍为少卿,进太仆少卿,遂为光禄卿。亡何以佥都御史抚江西。久之,以右副都御史总督漕运,兼抚淮扬。寻以南刑部侍郎罢归。归之十有二年而病,病逾嵗卒,寿七十四。始公之自吏部谪也,所中蜚语,以讲学故谪,而得九江。有周朱二先生白鹿故址,公语人:「吾安能舎学不讲?且幸以实蜚语,亡弗可者。」已乃开白鹿,教授诸生,亹亹不勌。公之为南考功,且司大察,故事考功郎不与他曹郎接。即投谒,亡所报,报或仅一刺不入。又不与他曹郎防,日呼曹吏胥抚郎阴事,以故郎往往见刼,吏胥亡能驭者。公时出从他曹郎游,亡间又不呼吏胥摭郎阴事,而奏牍下亡不称明者,即被谪人亦帖帖心颂矣。当是时,太宰、御史大夫皆以公故重南光禄,号为闲曹。而是时南有倭,北有河南冦,势张甚,公往往説其帅,多以虚声逆遏之,恫疑不敢近人。自是材公,而其再入为光禄。光禄素号▯薮,其出纳皆以大阉口量。自马少卿从谦得罪后,日有闭目束手,冀得以资序迁改而已。公叹曰:「罪等耳,坐靡县官财,毋宁坐靳县官财乎?」虽然事至而后争,必败,乃条其状四上之,得报,着为甲令,颁之属署。自是物直平供有定额,奸黠吏不得为侵牟,即大阉无所用口,顾其意亦甘之,曰:「何公遗我安矣!」自公之法行,而光禄嵗羡可八万余金,于是人益材公。江西之大吏宦京者,相率以公请,得巡抚,而仅为佥都御史。公至则首谒故抚臣王文成公祠,慨然请嗣志焉。于是创条例以矩赋,严乡约以止讼,立保甲以诘奸,练土兵以备武。年余而闽冦之止,竟者逡巡去,莫敢防入。又捕广之大盗刘鳯,尸诸市。公请止逺调兵,创兴安邑治,増益鄱阳戒备,咸报可,遂悉城进贤、浮梁、金谿、瑞州、南城、丰城之未城者,咸防公帑之羡充之,一不以烦民,而所矩赋嵗减四万三千金。又命有司隄新建、乌土溪水,水不为害,灌溉四万顷,民为勒石曰「何公溪」。公之治漕,漕课独为前后最。景王当之国,道经淮,公▯供亿以万计,从王者恶之,而莫能难也。是时言官以天变击公等八人,皆留而公所中语,复以讲学,其为南刑部偘偘持法,不少贷,忌者竟用前语中公,遂罢。公笑曰:「以讲学中我,固当。我向者不能毋讲,而今乃毋讲也。」自是益开席授经谊,负笈来从游者恒数十百人,俱禀而朂之。孙中丞应鼇、舒侍御鼇以公当用,疏上报闻。当是时,余所谓求迹者,不能无一二疑,而贤者益信之。以此其最贤而最信者,毋若刘公。以故刘公之言谓公:「生平表里洞达如青天白日,帷榻之语可质鬼神。」又云:「万物一体,公实身之。若矫世避人、洁已明迹,皆所不为也。」公之学,以知止为入门,以黙识为关键,以不覩闻、无声臭为本体,以功夫合本体为妙诣,知言哉!刘公又称:「公事其父同知公及母张淑人、继母朱淑人,孝丧而毁瘠逾礼。好施予,所全济姻族指百千计。至捐宅为学宫,以期郡士之取名第者,于书一过目辄诵,鲜所不览,而耻以博名。其遘诗文草所防窜,凡六七易始就,以质昉草无一字同者,然迫之则顷刻万言,川涌云变而不见。率其诗出杜少陵,于文出两汉,而颇推王临川,近则王晋江、慎中,他蔑如也。」
译铭之后绝嗣,他的弟弟英继承了指挥职。英的儿子洪,洪的儿子泰,把指挥佥事授给儿子勋;勋能够拓展壮大家业,凭武功升为指挥同知,这就是公的父亲。公出生时,邻家梦见一位穿绛衣的神人乘云降临公的住宅。公出生几个月后,指挥同知公出征思恩归来,梦见祖父泰在手掌上写了一个“迁”字;醒来后觉得奇异,于是给公取名迁,后来又取字益之。因为曾在吉阳山中读书,所以自号吉阳,学者们于是称他为吉阳先生。公五岁时学习《孝经》《小学》,住在别室,里面塑造圣贤像。宪伯杨公某来看见后说:“谁说我这位翁的弟子很年轻,这才真是我的女婿。”他的女儿就是杨淑人。公刚十五岁,便用功学习文章,显露才华;张文定公邦奇惊异地说:“这个孩子将来必定名闻天下。只是希望公把《易经》《大学》《中庸》讲解得更容易明白,务必探究羲、文、孔、曾的精义,不要追求迎合时俗。”过了二十岁,在乡试中举,不久参加礼部会试未能成功,便游学南京太学。祭酒湛文庄公若水起初因制举义理而了解公;公进呈自己的学业后,湛公便真正收他为弟子。公七次参加礼部考试都没有成功,但所交游的都是天下知名、德高望重的人。四十岁时才在大廷参加策试,试卷本应列为第三名,但当时宰相与人互相倾轧,把他压到末等,认为他年纪稍小,可以选入馆职。公谢绝说:“因为年纪小而进入翰林馆选,难道内心不会惭愧吗?”最终在吏部任职三年,授官为户部福建司主事。在户部任职一年多,改任吏部稽勋司。还没有完成稽勋司的任期,因言官牵累,被贬为九江判官。不久入朝任南京文选司主事,升为考功司郎中。考核大批属吏,全部升入南京光禄寺少卿。入光禄寺后仍任少卿,升太仆寺少卿,随后任光禄卿。不久以佥都御史巡抚江西。过了很久,以右副都御史总督漕运,兼巡抚淮扬。不久以南京刑部侍郎罢职回乡。回乡十二年后生病,病了一年多去世,享年七十四岁。起初公从吏部被贬时,所中伤他的流言说他因为讲学而被贬,于是来到九江。那里有周、朱二先生的白鹿故址,公对人说:“我怎么能够舍弃学问而不讲呢?况且幸好流言说中了实情,没有什么不可以的。”于是开办白鹿书院,教授诸生,勤勉不倦。公任南京考功郎中并主持大考核时,按照惯例,考功郎不与其他曹的郎官交往。即使有人投递名帖,也不答复;答复时有时只发一张名帖而不接见。又不和其他郎官会面,每天叫本曹吏胥探听各郎官的隐私,因此郎官往往被劫持,吏胥也不能驾驭。公有时出外与其他曹的郎官交游,闲暇时也不再叫吏胥搜集郎官隐私;他上奏的文牍,没有不被称为明察的,即使被贬的人也心悦诚服地称颂他。当时太宰、御史大夫都因为公而重视南京光禄寺,称它为清闲的衙门。那时南方有倭寇,北方有河南盗寇,势力非常猖獗。公往往劝说他们的首领,多用虚声威慑阻遏,使他们疑惧,不敢接近百姓。自此人们认为公有才干;他再次入朝任光禄卿。光禄寺向来被称为弊端聚集之处,出纳都由大宦官口头估量。自马少卿从谦获罪以后,官吏们每天闭目束手,只希望凭资历次序升迁改调罢了。公叹息说:“罪过都是一样的,坐视浪费公家财物,难道不如因吝惜公家财物而获罪吗?”可是事情发生后才争论,必然失败,于是公分条列举情况,连续四次上奏,得到答复后制定为最高法令,颁布给属署。从此物价公平,供应有定额,奸猾的吏员不能侵吞牟利;即使大宦官也无从插嘴,反而甘心接受,说:“何公给我留下安稳了!”自公的制度施行后,光禄寺每年盈余可达八万多金,于是人们更加认为公有才干。江西的高级官员在京者相继为公请托,公得以巡抚,却只任佥都御史。公到任后首先拜谒前任巡抚王文成公的祠堂,慨然请求继承他的遗志。于是创立条例来规范赋税,严明乡约以制止诉讼,建立保甲以查究奸宄,训练土兵以备战。一年多后,福建盗寇停止活动,最后一个接近的人也迟疑离去,没有人敢侵犯。又捕获广东大盗刘凤,将其尸体陈列在市上。公请求停止从远方调兵,创设兴安县治,增加鄱阳的防备,这些请求都获准。于是把进贤、浮梁、金溪、瑞州、南城、丰城等尚未筑城的地方全部筑城,都用公帑的盈余充作费用,一点也不烦扰百姓;而且规范赋税,每年减少四万三千金。又命有关部门修筑新建、乌土溪的堤防,水患不再造成灾害,灌溉四万顷土地,百姓刻石称为“何公溪”。公治理漕运时,漕运税课独居前后各任之首。景王就藩时,取道淮地,公筹办供给,以万计数;随从景王的人厌恶他,却没有办法责难。此时言官因天变弹劾公等八人,大家都留任;公所中的罪名又是讲学。他任南京刑部官员时,刚正持法,一点也不宽贷,嫉妒他的人终于利用前面的罪名中伤公,使他罢职。公笑着说:“因为讲学中伤我,本来就应当这样。我从前不能不讲学,现在终于不用再讲了。”从此更加开设讲席,教授经义,背着书箱来跟随他游学的人常常有数十、上百人;他都供给他们饮食并勉励他们。〔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百人〕 孙中丞应鼇、舒侍御鼇认为公应当重新起用,上疏后得到皇上知悉。当时,正如我所说的那些寻求公事迹的人,不能没有一两点疑惑;但贤者更加相信公。因此,在最贤能、最信任公的人中,没有谁能比得上刘公。刘公曾说公:“一生内外通透明达,如同青天白日;帷帐床榻间的言语,也可以对鬼神质证。”又说:“万物一体,公确实亲身实行了。像矫饰世俗、躲避世人、洁净自己以显示名迹之类的事,公都不做。”公的学问,以知止为入门,以默识为关键,以看不见、听不到、无声无臭为本体,以功夫与本体相合为最高境界。刘公真是知言啊!刘公又称赞说:“公侍奉父亲指挥同知公,以及母亲张淑人、继母朱淑人,服丧时孝心深厚,毁瘠超过礼制。喜好施舍救济,保全救助姻亲宗族,数以百千计。直到捐出宅第作为学宫,希望郡中士人能够取得名次。公读书一过目便能背诵,少有未读之书,却以博览闻名为可耻。他写诗作文,草稿屡次删改,凡六七次才完成;拿初稿来校对,没有一个字相同,但若催促他,顷刻之间便能写出万言,文思如川流涌出、云气变幻,别人却看不出其艰苦。大体说来,他的诗取法杜少陵,文章取法两汉;又颇推重王临川,近世则推重王晋江、慎中,其余都不放在眼里。”
公又尝于南曹善故杨忠愍继盛杨公,当赴法而公救之。权相严所以是与相严左,其抚江西而仅佥都御史为左抚之,三年始治漕,为晚转而得南刑部为常,谓以皆相严主之。其后两见抨,皆严客所为也。盖刘公云然。公有丈夫子二,长宇功,袭指挥进守备,凡三娶皆名族而。与宇功皆先卒,仲即宇度,今为光禄监事,以文行世。其家孙二人,所着诗文集百巻,全楚志若干巻,友问集若干巻,江台政畧若干巻,学指测言若干巻。▯在郡东十八里紫石村。铭曰:成嘉之间,两人龙惟陈与王,擅帝聪。从门入者,非其宗,何云捷取?归心胸黙而成之。言乃雍时,惟中叶,相不共翅,虽匪铩未受笼。义取捄世,无汚隆绌,坚僻吏裁滥供凋疲,抚宁漕计工,少吐厥绪,开屯防天衢甫夷,忽告穷。是谁违之,俾弗通?陈鸣于野,王则洪公式廓之。千秋功,我辞匪腆,碑乃丰以为不信,问刘公。
弇州续稿巻一百二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弇州续稿巻一百三十明 王世贞 撰文部神道碑通奉大夫,都察院右副都御史,赠兵部左侍郎张公神道碑铭。当万厯之六年,天子威无所不加,乃脩岭外政。而是时太仓凌公云翼议用众以二十万埽填诸蛮,而岭之右大藤峡八寨蛮连龙哈布咳二土司,尤犷虣而恃其唇齿,弗肯賔。于是计新岭右督抚臣,而嘉定张公任时领山西,辖有循吏声。防相国江陵公自楚返大,秉晤今大宗伯徐公于襄台,而论人才。徐公亟称张公,江陵公怃然曰:「吾固知其循吏,第儒不习兵,今乃习兵耶?」以属太宰王公。王公晋人也,曰:「徐公称之当。」张公乃擢右副都御史,拊循岭之右,兵民咸▯焉。而继凌公者楚刘公,与张公计分道进师。张公业以为:「我必先饬士而后可致之用。」为简行伍,申约束,蠲逋赋,发公庾,斥贪墨,吏士烝烝乐从矣。乃抽鋭而伺贼瑕,刈其东岄尤黠者。防闻有金币之赏,始大誓师。明年遂数捣其穴,不三月悉荡平,斩级垂万,卤男女如之,牛畜器械万万计。公以偏师破城,所斩卤与大师刘公功畧相当。上大恱,为具太牢告郊庙,中外伟之。以大藤峡为吾郡韩襄殷公雍畧定地,余百年王文成公所不能得志者,公与凌公后先削平之,而皆吾郡人,尤甚竒。公又图所以善后者,凡七防:一曰设三镇,二曰戍要害,三曰分信地,四曰迁卫所,五曰广屯田,六曰开道路,七曰议粮饷。疏上下有司,次第行之。方议广武功令以旌赏公,而公病矹卒矣。公之病得之体素弱,而规调赡兵食太劳,又内慈仁不忍于锋镝,时忽忽减饮食。既卒而御史为治丧,仍具其事闻诏,即以所应迁官赠得兵部左侍郎,録一子入太学。大宗伯治祭,大司空治塟。
译公还曾在南京曹署中善待故杨忠愍杨继盛公;杨公将要依法被处置时,是公救了他。权相严嵩因此认为公是自己一边的人;公巡抚江西时只任佥都御史,是因为严嵩压制左都御史;三年后才主持漕运,是因为迟迟得不到升迁;后来任南京刑部侍郎,也被说成是严嵩安排的。此后公两次受到弹劾,都是严嵩门客所为。刘公大概就是这样说的。公有两个儿子:长子宇功,承袭指挥之职而升为守备,先后娶三位妻子,都是名门之后;他与宇功都先于公去世。次子就是宇度,如今任光禄寺监事,以文章和品行闻名于世。家中有孙子二人。公所著有《诗文集》一百卷、《全楚志》若干卷、《友问集》若干卷、《江台政略》若干卷、《学指测言》若干卷。葬在郡城东十八里紫石村。铭文说:嘉靖、隆庆之间,两条龙只有陈与王,专享皇帝的聪明知遇。从门下进入的,并不是他们的同类,怎么说是轻易取得呢?他们收归于心,默默成就事业。言论于是和谐,当时正处中叶;宰相不能同心协力,虽没有折断羽翼,却也未受笼络。取义在于拯救世道,不以地位高低而改变;坚决堵塞吏治裁削、滥费,使凋敝困疲者得到安定;抚治地方,整顿漕运,事业刚刚吐露头绪,便忽然告穷。是谁违背了它,使道路不能通达?陈公在野外鸣叫,王公便宏大地加以规划。千秋功业,我的辞文并不自夸;碑石却扩大篇幅,恐怕人们不相信,请询问刘公。《弇州续稿》卷一百二十九。钦定《四库全书》。《弇州续稿》卷一百三十。明,王世贞撰写。文部。神道碑。通奉大夫、都察院右副都御史、赠兵部左侍郎张公神道碑铭。万历六年,天子的威势无所不加,于是整治岭外政务。当时,太仓凌云翼公主张动用二十万兵力,填平、扫荡各蛮部;岭右的大藤峡八寨蛮人,以及连龙、哈布咳两土司,尤其强悍暴虐,又仗恃彼此唇齿相依,不肯归顺。于是朝廷打算任命新的岭右督抚大臣。当时嘉定张公任职山西,辖境内有循吏之声。防相国江陵公从楚地返回京城,在襄台与今任大宗伯的徐公会面,谈论人才。徐公极力称赞张公,江陵公茫然说道:“我本来知道他是循吏,只是儒者不熟悉军事,如今竟然也熟悉用兵了吗?”于是把此事交给太宰王公办理。王公是山西人,说:“徐公称赞他,确实是合适的。”张公便被擢升为右副都御史,抚治岭右,军民都归他管辖。接替凌公的是楚地刘公,他与张公商议分路进军。张公原先认为:“我一定要先整饬军队,然后才能使他们发挥作用。”于是整顿行伍,申明约束,免除拖欠的赋税,打开官府粮仓,斥退贪官污吏,官吏士卒都欣然乐于听从。随后抽调精锐,等待贼人的漏洞,先攻取他们东面的山岭,那里的人尤其狡黠。防听说朝廷有赏赐金帛,这才大规模誓师。第二年,他接连攻捣敌人的巢穴,不到三个月便全部荡平,斩首将近一万,俘获男女也相当多,牛畜、器械以万万计。张公凭偏师攻破城池,所斩杀和俘获的敌人,与主力刘公的功劳大致相当。皇上大为喜悦,准备太牢祭告郊庙,朝廷内外都认为这件事伟大。大藤峡是我乡韩襄殷公雍当年大致平定的地方,百余年来王文成公不能实现的志愿,张公和凌公前后将它削平,而且二公都是我乡人,尤其令人惊异。张公又筹划善后办法,共有七项:一是设置三镇,二是驻守要害,三是划分信地,四是迁徙卫所,五是扩大屯田,六是开通道路,七是议定粮饷。他上疏给有关官司,依次施行。正当朝廷商议扩大武功令以表彰、赏赐张公时,张公因病猝然去世。张公的病,源于身体素来虚弱,又因筹划调度军队粮食过于劳苦;加上他内心慈仁,不忍见锋镝杀戮,时常忧闷,饮食日渐减少。他死后,御史为他办理丧事,并把事情具奏上报。诏令按照应当升迁的官阶追赠为兵部左侍郎,录用一名儿子进入太学。大宗伯主持祭祀,大司空主持安葬。祭文说:“扫除十寨的妖氛,
其祭之辞曰:「扫十寨之妖氛,用劳定国;收万全之胜筭,毕命在公。」盖实録也。公年仅五十七云。其讳任,其字希尹,世为嘉定人。其先有讳清者,传子玘,玘传钱唐尉子爱,凡三世皆以公贵赠山西右布政使。配皆赠夫人,而钱唐公。得及公而封,工部郎,又封严州守。母徐夫人。公少而頴异,强记,工属文。十八,补弟子员。二十,举应天。二十四,举南宫,皆褎然在显列。所为文,诸学官大夫传诵之。以进士髙第,擢工部都水主事,出督淮浦漕艘。故财贿出没地,公少年人,谓即不病所染,要不能脱吏手,而精强于职,吏不敢夤縁为奸私。有竒羡,悉以归长府。比三嵗而得八万金,满考无害,晋署员外郎。当治武库防,而同舎郎黄元恭軰与公皆好为剀言,言颇侵分宜相。闻之不善也,而防幸帅鸾白上,请句稽武库仗,得借以中公等,悉外补。公得大名府通判,居半嵗,量移嘉兴府同知。公不鄙薄其官,以亷靖惠利为政,吏民爱之。摄守入陪大计,课最,出国门而迁知袁州府。袁故分宜相地也,公大骇曰:「此何以凂我?」盖分冝从容,谓次相华亭公为我择一良守。华亭公谢曰:「以赵頴川钩距所不知,欲袵席之则亡隃。」张某者,而分宜故久忘之,遂擢公。公至官,廼日取其暴横舎人子,加三木焉,曰:「此固而主惠而小民意也。」小民业已得守指,遂与其舎人子均开不相让,袁以少安。而公丁后母天人忧,以去。服除,当补官时,有壮公守袁事者,将畀以大郡,公固让,得严州,严山郡也。俗朴而简,公一切用柔道理之。日啖菜羮脱粟饭一盂,曰:「曹平阳武吏治彊齐,尚不欲扰狱市,而我何借吾巧为?」久之,其民即尸居不敢为小恶,谓无奈我。公知之何?而有鄢中丞者,挟分宜重,不解台绂而治鹾政,所至假检摄为恫喝,公私帑如埽,独难公无所问,曰:「去之。」此曹子强项不易语。盖时淳安有海令云。既分宜罢,公始擢山东按察副使。久之,有漕河役,公以才见选,佐大司空朱公,昼夜荒度亡告倦。工甫就,而官署不戒于火。元配杨夫人与子女四俱燔焉。公病悸,上章乞骸,不报。进防贵州藩事。公归而侍布政,公作膝下。恋且以痛,杨夫人不欲行。布政公强之曰:“不念若祖布衣地下耶?万一得三品考,从大夫命,吾可俟而见若祖。”公为强出,至贵所治,与其吏民之见信,畧如严公。又佐御史司试事,程式文多出其手,以雅纯称。公沿台檄至长沙,而忽心动,上章乞归,不待报即发。太宰惜之,为转陜西臬使,以便公省。而布政公讣至矣。公絶痛,水浆不入口者三日,虽强食以迨服除,犹支牀鸡骨也。自是公颇息意世路,别构数椽水竹间,翛然燕坐,若无官者。
译劳苦而安定国家;收取万全的胜算,终身尽瘁都在公身上。”这大概是实录。张公享年只有五十七岁。他名任,字希尹,世代是嘉定人。他的先祖有名清的,清传给儿子玘,玘传给钱唐尉子爱,共三代都因张公显贵而追赠山西右布政使。他们的配偶都被追赠为夫人;钱唐公也因等到张公显贵而受封,先任工部郎,后来又封为严州太守。张公的母亲是徐夫人。张公年少时聪颖奇异,记忆力很强,擅长写文章。十八岁补为弟子员,二十岁参加应天乡试,二十四岁参加南宫会试,每次都以优异成绩列入显要名次。他所写的文章,各学官和士大夫都传诵。凭进士高等成绩,被擢为工部都水主事,出任淮浦漕运船只的督理。那里原是财物贿赂出没之地,张公年轻,人们说即使不被坏风气染污,也未必能脱离胥吏的控制;但他办事精明强干,胥吏不敢借机营私舞弊。有额外所得,全都归入长府。三年期满,所得达八万金,考核期满没有过失,升任署理员外郎。当时应当治理武库防务,同舍郎黄元恭等人与张公都喜欢直言,所说的话颇为触犯分宜相。分宜相听说后很不高兴,而防幸帅鸾向皇上进言,请求查核武库兵仗,借此陷害张公等人,他们全被调任外地。张公得到大名府通判一职,任职半年,量移为嘉兴府同知。张公不轻视这个官职,以廉洁、安静、惠民为政,吏民都爱戴他。他代理知府入京陪同大计,考核列为第一,出京门便升任袁州知府。袁州原是分宜相的势力范围,张公大为惊骇,说:“这件事怎么会玷污我呢?” 原来分宜相从容地对次相华亭公说,希望他替自己选择一位贤能的太守。华亭公推辞说:“凭赵颖川那样善于探察隐情的人都不知道,想把它治理得安稳,恐怕没有办法。”分宜相已经很久忘了张某,于是便擢用了张公。张公到任后,每天把那个横暴的舍人之子提来,给他加上三木,说:“这是替你的主人施恩,也是百姓的意思。”百姓已经领会了太守的意图,于是与舍人之子彼此平等相处,互不相让,袁州才稍稍安定。张公因继母去世而服丧离职。服丧期满,应当补任官职时,有人称颂张公治理袁州的事,打算把大郡交给他;张公坚决推辞,最后得到严州。严州是山地郡,风俗质朴简约,张公一概用柔和的办法治理。每天只吃菜羹和一盂脱粟饭,说:“曹平阳这样的武官,治理强齐时尚且不愿扰乱狱讼和市场,我又凭什么炫耀自己的才智呢?”时间久了,百姓便像尸居一般安静,连小恶也不敢做,说张公是“无奈我何”。张公知道了这件事吗?当时有个鄢中丞,倚仗分宜相的势力,不解下台官服而办理盐政,所到之处借巡查和摄治之名恫吓,公私库藏都被搜刮一空;唯独对张公百般刁难而没有得到回应,只说:“除掉他。”这类人刚强难以交涉。大概当时淳安也有海令之类的事。分宜相罢职后,张公才升任山东按察副使。过了很久,漕河有工程,张公因才干被选中,辅佐大司空朱公,日夜勘察规划,从不说疲倦。工程刚完成,官署却因防火不慎失火。元配杨夫人与四个子女都被烧死。张公因惊悸成病,上章请求退休,没有得到答复。后来进升为贵州藩司的事务官。张公回乡侍奉布政公,布政公让他在膝下尽孝。他依恋父亲而又悲痛,杨夫人不想让他前往。布政公勉强他,说:“难道不想想你的祖先还在地下做平民吗?万一考核达到三品,奉大夫之命,我还可以等着让你祖先看见。”张公于是勉强出任,到了贵州所辖之地,与当地吏民建立的信任,大略和严公一样。他又辅佐御史主持考试,考试程式的文章多出自他手,以典雅纯正著称。张公奉台檄到长沙,忽然心中悸动,上章请求回乡,不等批复便出发。太宰惋惜他,替他转任陕西按察使,以便他探视父亲;然而布政公的讣告已经到了。张公悲痛至极,三天水浆不入口,即使勉强进食直到服丧期满,仍瘦得只剩鸡骨般支撑在床上。从此张公渐渐淡泊仕途,另在水竹之间建了几间房子,悠然静坐,仿佛没有做
居三年所,而太宰檄诸待次官过期即罢不叙,公不得已强出,补云南,已调河南,俱未及上。
译官一样。住了大约三年,太宰下令各位待次官,逾期便罢职且不再叙用;张公不得已勉强出仕,补任云南,后来调往河南,都还没有赴任。
擢浙江右布政使,藩之长有褊心者,数与其寮竞公,一以恬夷剂之,咸自媿解。久始移山西,其治为边饷出纳,视淮浦尤易染,而公清白亡改于素,而钩校加精。诸上输者独见为寛省,而边计更溢羡。以故太宰得之详,而公不喜通时贵人书问,一有所通,其人始色动,既启而亡所侑。书中语乃倦游归计耳。其人笑曰:“即归自决之,何问我为?”而公以久次满,封三代,乃大喜曰:“谁谓我宦拙?外臣能三代封者,何防?”故公之得岭右台天下,以宗伯徐公为能荐,江陵公为能用,而其防也复以公为能报。公为人中形质清而弱,癯然若不胜衣,或竟坐不能防。公语语则欵欵中,防必自其底里出之。其事布政公虽极志养,然不为矫厉,故庐颇敝,而据要悉以推其兄。衣数浣竟不易,食无重味。其孝友质俭自天性,然要非所以为名髙也。既痛杨夫人之凶终,止弗娶。终其身所御臧获,能守布政公戒,即重用事者不得御币帛履,相踵于门弗敢出。盖邑里之推重厚长者,必首公父子云。当公成进士时,世好言公文,公独谢弗挂口,竟用是鲜怨妒,以功名终其身。余尝谓公之友殷子都:“吾与若张公交垂四十年,而彼不我悉也。然吾试名其人且老。”矣!不失赤子心,贵至列卿,不改布素节。歴夷险,百端不夺,处女行。富可埒邑封,不増白屋餙。殷子唯唯,故公卒而状之大畧如余指。公有一子,曰其亷,为诸生,敦而文,即所当入太学者也。娶于徐,即宗伯公女,女一侧室朱出。嫁诸生丘璋,茔在沙浦原,为天子所赐。其葬也,宗伯公铭其幽,而其亷属余以文丽牲之石。铭曰:国有大讨于岭之南,王师启行,妖祲横天。川芷林菁,被其膻腥。王师之出,如熛如虹,如彼霹霆。雕戈大黄,脯厥后夫,以饱我兵。京观峩峩,铜柱辅之上标。青防站鸢,不推毒瘴,横披日月,朗清猗欤?肤功谁哉?运筹乃一书生,防书之腾天,顔为开二郊,告成而我张公尽瘁鞫躬,庶防孔明。帝悯劳臣,大牲醇醪,皆出尚方。晋佐元枢,三命之服,荣施九京。沙浦崇原,爰封马鬛,俾象大藤。陋彼新息,而陨五溪,薏苡隳声。我初识公,呐呐恂恂,如衣弗胜。信哉有周张仲,孝友光于南征。吉甫作铭,勒之乐石,永垂亿龄。中大夫、太仆寺卿、东白顾公神道碑。葢嘉隆间有难进易退之君子曰东白顾公。公举进士,为循吏,为直臣。其再起也为名卿,居家而为孝子,为乡先生,以寿考终,不可谓非君子也已。公之始令而得余姚也,最号壮县,绅衿防民三之一而居,豪吏黠胥以智计乗其间。公始至若粥粥者,已尽得其出没状。一日坐堂皇,召诸吏胥责数之曰:「某弊由某某,某某舞某法,立改之,不者非死而戍矣。」诸吏胥咸战栗若负霜背宿蠧,为扫。每均役,辄先计邑嵗所需,有成则而始按丁盈缩之,卒无有浮入者。县故有三老,周知邑赋甚熟,而属之不能无髙下其手。公故知其状若弗属也。朔旦大防庭中,猝召三老前,谓:「我第赋长上下。」三老出不意,咸叩首吐实,即令赋长前受牒去。亡少哗者。暇则召诸儒生与谈经术,析文义,所奬进若翁大司马大立、赵太宰锦二三公,其尤也。入预试外帘,所校文得知名士为多。时台使交荐公,而一时之令浙者必推公循吏,循吏云。公入为礼科给事中。亡防而蜀王与都指挥刘永昌相奏讦。永昌故辨口,尝以言事得上意,而武定侯勋复庇之。诏公偕刑部郎即其地置狱。公谓蜀王王也,第避嫌不当朝,其谳狱以二司不能无嫌王,而枙永昌,请以他司谳俱报可。公乃与郎杨本仁驰之郫,会陜蜀诸藩臬钩考案证尽得其实。时蜀以疑王恐甚,而永昌盛欲有所辨説,公不顾,抵永昌罪奏报可,中外快之。公归而秋享明堂礼成,乃上疏条治道五事,皆的的中窽而中为广旷恩,则请赦大礼大狱诸臣;抑邪佞,则请屏斥诸方药不经之士。公甫草疏,若鬼啸梁者出而鸦当户鸣,公不顾。既启皂囊授中贵人,中贵人曰:「上方怒言者,若休矣。」公正色曰:「言官言事分也,乃伺上喜怒行止哉。」
译张公升任浙江右布政使。藩司长官中有心胸狭窄的人,多次与同僚和张公争执,张公一概用平和的态度化解,他们都自行惭愧而罢休。很久以后才调任山西。他在那里管理边饷的收支,财物比淮浦更容易被侵染,但张公的清白一如平素,没有改变,查核反而更加精细。各地上缴赋物的人,只觉得他宽厚省事,而边境财政的结余反而更多。因此太宰详细了解了他的情况;但张公不喜欢给当时的权贵写信问候,一旦有人通报姓名,那人便先露出得意之色,等打开信后,却没有一句求助的话。信中所说的只是厌倦仕途、打算归乡。那人笑说:“既然要归去,自己决定就是了,为什么还来问我?”张公因任职年限已满,三代都得以封赠,才大喜说:“谁说我做官不得意?外任官员能三代受封的,有几人呢?”所以张公得到岭右台职,天下都认为是宗伯徐公善于荐举、江陵公善于任用,而防他的那一方面又认为张公善于报效。张公为人,身材清瘦而虚弱,瘦削得仿佛衣服也承受不起,有时甚至坐着都不能防。张公说话,每一句都诚恳而切中要害,所防之事一定从内心深处说出。他侍奉布政公,虽然极尽奉养之意,却不故意矫饰逞强,因此住宅颇为破旧,而凡是要紧事务都推让给兄长。衣服洗了多次也不更换,饮食没有多种滋味。他孝顺、友爱、质朴、节俭,都是天性,并不是用来博取高名。杨夫人不幸去世后,张公悲痛不已,便终身不再娶妻。他一生所役使的奴仆,只要能遵守布政公的戒令,即使权势很重的人也不能用钱帛和鞋履等物收买他们;那些人接连来到门前,也不敢拿出礼物。乡里推重忠厚长者,必定首先推举张公父子。张公考中进士时,世人都喜欢谈论他的文章,唯独张公谢绝此事,从不挂在嘴上,因此终身因功名得到的怨恨嫉妒很少。我曾对张公的朋友殷子都说:“我与你们张公交往将近四十年,但他并不完全了解我。不过我姑且试着替他评价几句;他至老而不失赤子之心,贵至列卿,也不改变平民布衣的节操;经历险夷,许多事情都不能夺去他的志向,处世如处女般谨慎;财富可以与一县封邑相等,也不增加白屋的装饰。”殷子都连声称是,所以张公去世后,为他写行状,大略正如我所说。张公有一个儿子,名叫其廉,是诸生,敦厚而有文才,就是应当入太学的那个人。他娶徐氏,即宗伯公的女儿;有一个女儿,是侧室朱氏所生,嫁给诸生丘璋。墓地在沙浦原,是天子赐予的。他下葬时,宗伯公为墓穴撰写铭文,其廉请我写文章刻在祭牲之石上。铭文说:国家在岭南发动大规模讨伐,王师出征,妖邪的阴气横布天空。河岸的芷草、树林的菁华,都沾染了腥膻之气。王师出动,迅疾如火星、如长虹,如那震响的霹雳。雕饰的戈和大黄弩,割下那些后夫的头颅,用来饱食我军。高大的京观耸立着,铜柱在它旁边向上标志。青天之下鹰鸢盘旋,不再推送毒瘴;日月横照,光明清朗,这是多么盛美啊!如此功劳是谁建立的?筹划谋略的竟是一介书生。奏书飞腾上达天庭,皇帝因而开辟二郊,告成之后,我张公却竭尽心力,恭敬躬身,差不多如同诸葛孔明。皇帝怜悯劳臣,赐下太牢和醇酒,全都出自尚方。晋升为辅佐枢机的大臣,三命所赐的服饰,使荣光施及九泉。沙浦高大的原野,就在那里封起马鬣形的坟墓,使它象征大藤峡。不要让新息侯的事迹显得可鄙,也不要像在五溪陨落那样声名受损;薏苡的流言应当毁灭。我初次认识张公时,他说话迟钝而恭谨,仿佛衣服都承受不起他。确实有周公、张仲那样的人,孝友之德光耀于南征之事。尹吉甫作铭,把它刻在坚硬的乐石上,永远流传亿万年。中大夫、太仆寺卿、东白顾公神道碑。嘉靖、隆庆年间,有一位被称为难以进仕而容易退隐的君子,名叫东白顾公。顾公考中进士,做官时是循吏,又是敢于直言的直臣;第二次起用时成为名卿;居家时是孝子,在乡里是先生;最后以高寿去世,不能不说是一位君子。顾公最初任县令,得到余姚。余姚号称最强盛的县,士绅和生员、富民占居民三分之一,豪吏奸猾的胥吏凭借机巧计谋从中作乱。顾公刚到任时看似恭谨柔弱,却已经完全摸清了他们的出入情状。一天,他坐在大堂上,召集各吏胥逐一责问,说:“某种弊病由某某造成,某某人玩弄某条法令,立即改正;否则不是处死,就是发配戍边。”各吏胥都战栗起来,像背负霜雪、背上藏着宿蠹,县中弊病于是一扫而空。每逢均派差役,他总是先计算全县一年所需,确定总数后才按照丁口多寡办理,最终没有一点浮收。县里原有三老,对全县赋税十分熟悉,但把事务交给他们,不能不让他们上下其手。顾公故意已经知道实情,却装作没有交给他们办理。每月初一早晨,他在县庭举行大礼,突然把三老召到面前,说:“我只要赋税长把数目报上来。”三老出乎意料,都叩头说出实情;顾公随即命赋税长上前接取文书离去,没有一点喧哗。有空闲时,他就召集儒生讲论经术、剖析文义,所奖掖提拔的,如翁大司马大立、赵太宰锦等几位公,尤其出色。顾公入朝担任外帘考试官,所校阅的文章中,后来成名的士人很多。当时台使交相荐举顾公,浙地当时任县令的人,也都一定推举他为循吏,称颂他的循吏之名。顾公入朝任礼科给事中。不久,蜀王与都指挥刘永昌互相上奏揭发。刘永昌本来口才善辩,曾因进言而得到皇帝欢心,武定侯勋又庇护他。皇帝诏令顾公与刑部郎到当地审理案件。顾公说:“蜀王是王爵,只应当避嫌,不应上朝;审理此案时,两司不能没有嫌疑,应避开蜀王;至于刘永昌,请交给其他部门审理。”皇帝都答应了。顾公于是与郎官杨本仁赶赴郫县,会同陕西、四川各藩司和按察司,查考案卷证据,全部取得实情。当时蜀地因怀疑蜀王而极为恐惧,刘永昌却极力想辩解,顾公不顾情面,判定刘永昌有罪,奏报获准,朝廷内外都感到痛快。顾公回朝后,秋享明堂礼成,于是上疏条陈治国之道五件事,全都明确切中要害。其中关于广施恩惠,请求赦免大礼、大狱中的诸臣;关于抑制邪佞,请求斥退各地那些不合医理的用药之士。顾公刚起草奏疏,屋梁上忽然传出鬼啸,乌鸦又在门前鸣叫,顾公不加理会。奏疏写好后,他把它装入黑色囊袋交给宦官,宦官说:“皇上正恼怒进言的人,你要完了。”顾公正色说:“言官进言是职责,难道要窥伺皇上的喜怒来决定进退吗?”
疏上,上果大怒,廷杖公六十,编管保安州。公之被杖也,且死者数矣。已又冒氷雪舁行絶塞。也,天下靡不归公,直臣而公絶口不复举疏事,惟时时加额上恩徳。孤臣万死不恨。台聘公,公主宣府教授,诸生所造就后多显者。公居保安之三年,茹草▯糒,甚甘之,独不能忘其亲,海隠翁钱恭人。而一日闻钱恭人病,乃上书执政,辞甚苦。执政闵之,俾沿檄归,拜钱恭人床下。钱恭人病为起,至明年竟卒。公万里间关得视钱恭人含敛,人且以为幸,而毁瘠骨立。里骤火且侵舎,公叩头呼天,血渍地。俄而风返,竟以棺免。既葬,戢身而事海隠翁者十年。海隠翁老而好施予,诸所衣食,五宗给槥车治桥道,公倾槖承之,不敢以不继告也。公之治海隠翁丧,业始衰而毁瘠,视丧钱恭人有加。诸来吊者不忍于公戚,掩目而叹曰:“孝哉顾公也。”公里居久之,始奉世庙遗诏録諌臣,予公故官,待次之明年而超拜南京通政防议。甫之官,条上十二事,中所谓贵农,官立营田,置义仓,禁浮靡,盖惓惓王业之本,而破格以收贤隽,广恤以作忠义于人才,三致意焉。上嘉纳之。三月迁顺天府丞,遂拜大理寺左少卿。亡何进太仆寺卿,故事卿优游需次而已。丞至自匿避,不敢与少卿均礼,公独抗疏请平少卿丞体。一丞督库藏而少卿理京营者监之,东西路少卿丞各一,相继行部验烙马上可之,着为令。公又申明六条:优防种马,责成寄牧,隆重铨选,严督解运,议▯改折,慎贮巻籍,俱报可。公又延顺徳倅归有光为太仆,志志成而公序之,人以为良史。归君用是得入直秘阁,而公倦游且归矣。元相兴化李公谓公属者:“天子大阅而覩云锦之盛,以兼金大币劳公,且公跬武执政,奈何轻掷之?”公笑曰:“老臣始望不及生,何乃今日也。”章再上得请,且以其子鸿胪可立侍归,祖道供张塞青门,谓庶防二疏云。公之归也,念可以为徳于乡,乃大挫产以六百畆置义庄赡族,指以百畆。资里役以三百畆,给郡邑社三学诸贫士以二百亩。共介石书院祀介石书院者,祠故言吴公子游,而以宋著作郎王公苹大父五世祖原鲁先生配者也。著作与原鲁后先讲道东南,公素所服膺者。归自保安而创祠之,在大石山中。公始以经术显名,所造就多鼎贵人,益慕从之,户外履恒满。公所值即后进齿卑,不得当一涉秇文事,津津乎言之,不啻口出也。见谈説长者,听之恐倦;有所诋毁,即掩耳矣。公虽寛然不好为厓异,而实中介其谳蜀狱还也。蜀王内徳之,以珍寳值万缗谢公,防却之,不赍一蜀物装。谪保安,其寮之醵金赆者,台使之以赎锾治室者,一切弗受。公虽起家通叅,至大理所佐多闲曹,而又輙迁去,亡所见。及其一为太仆,章章如是。所建白着令甲,至于今赖之。呜呼,公不称名卿与乡先生哉!当公之繇邑令而给事中也,立朝不二载,谪谪三十年而始起。其起也不四载而归。若公者,真可谓难进易退者矣。公讳存仁,字伯刚,别号东白。其先系出司空和,吾太仓之七浦,故有三顾村,有徙塘北者,最后徙郡齐门。五世祖愚胜,所谓原鲁先生者也。凡四传而为海隠翁启明,娶钱恭人,寔生公。公厯官不及考,而两以诏恩封海隠翁给事中钱为孺人,再赠翁顺天府丞恭人,所繇称焉。缙绅先生艳之,为歌诗表其事。公卒于万厯乙亥,距其生▯治壬戌,春秋七十有四。子男四,长即可立,娶刘氏;次可大,俱先卒;次可兴,娶毛氏,与可立俱鸿胪序班。可言娶朱氏,侧室刘出,州学生。女二,适陈嘉绩、周籍。继配谢恭人出也。孙男四人,慎余、留余、郡邑诸生,余尚防公之去余姚垂四纪,而余姚人至今口其政不衰。来往必造公里,问安否。其所定役法,周令鸣埙者推行之。其民为謡曰:「前有顾祖,后周父,活我孙子十万户。」故闻公卒,而与吾郡之士民相率。而请于台,各祠之学宫公所,着有《东白集》若干巻。不佞序之,其所为徳于乡,非一。邹司成守益,杨太史慎,瞿宗伯景淳,宋中丞仪望,张中丞佳▯,舒太仆化,记之。其卒也,顾观察章志为之状,而翁大司马铭其幽,可以传矣。墓在大石山,三品例得祭葬,而公又全节臣也。台使者业已请矣,是故不佞为文于丽牲之石,而俟焉。铭曰:舎而巻,用而舒,何所不直?循于官,惠于乡,何所不徳?以直行徳,所繇称大人,作斯世,式以徳行,直所繇称长者,贻后世,泽大石之阳,郁郁葱防,为司仆阡,我勒信辞,纪之丰碑,后千百年,过而式者曰:“于嗟公兮,吾无间然!”正议大夫顺天府尹画溪姚公神道碑
译奏疏上呈后,皇上果然大怒,在朝廷上杖责顾公六十下,编管保安州。顾公受杖时,几乎数次濒死。随后又冒着冰雪,被抬着走过极远的边塞。天下人无不归附于顾公,认为他是直臣;但顾公从此闭口不再上疏谈政,只时时加额称颂皇上的恩德,说孤臣即使死上万次也不遗憾。台使聘请顾公,顾公出任宣府教授,他所培养的诸生后来多有显达。顾公居住保安三年,吃野菜和粗粮干饭,反而觉得很甘美,只是不能忘记父母,即海隐翁钱恭人。有一天听说钱恭人生病,便上书给执政大臣,言辞十分悲苦。执政怜悯他,让他沿着檄文所指的路线回乡,使他能到钱恭人床前拜见。钱恭人的病因此稍有起色,但到第二年终于去世。顾公跋涉万里赶回,得以看着钱恭人入殓,人们还以为这是幸运;而顾公却因哀毁而形销骨立。乡里突然起火,火势将要烧到房屋,顾公叩头呼天,额头的血染在地上。不久风向转回,棺木终于得以保全。安葬后,顾公收敛自身,侍奉海隐翁十年。海隐翁年老而喜欢施舍,各种衣食供给,以及五宗的棺材、修桥修路费用,顾公都倾囊承担,不敢告诉他自己无力继续。顾公办理海隐翁丧事时,本来已经衰弱,又因悲伤而消瘦,比办理钱恭人丧事时更加严重。前来吊唁的人不忍看到顾公悲痛,掩面叹息说:“顾公真是孝子啊!” 顾公在乡里居住了很久,才奉世庙遗诏录用谏臣,恢复原官;待次的第二年,越级任命为南京通政使司右参议。刚到任,他就条陈十二件事,其中所谓重视农业,包括官府设置营田、置办义仓、禁止浮华靡费,都是殷切关心王业根本;又请求破格收用贤能俊杰、广泛施行抚恤,以激发人才的忠义之心,再三着意于此。皇上嘉许并采纳。三月升任顺天府丞,随即任大理寺左少卿。不久升任太仆寺卿。按旧例,卿官不过优游等待任期而已;丞官来到太仆寺后,往往自行退避,不敢与少卿行平等礼节。顾公独自抗疏,请求使少卿、丞官体制平等:一名丞官督理库藏,少卿负责管理京营并予以监察;东西两路各设少卿、丞官一人,依次巡行各部,检验烙印在马匹上的标记,得到认可后即施行,并著为法令。顾公又申明六条:优厚对待防护种马,责成寄牧之事,重视铨选,严格督促解运,议定改折办法,谨慎储藏文书卷籍;全部得到皇帝批准。顾公又延请顺德府倅归有光入太仆寺任职,归有光撰成志稿,顾公为他作序,人们认为是良史。归有光因此得以入直秘阁,而顾公已经厌倦仕途,打算归乡。元相兴化李公对顾公的属官说:“天子大阅兵而看见云锦般的盛况,将用兼金厚币慰劳顾公,而且顾公即将成为执政大臣,怎么能轻易抛弃这一切呢?” 顾公笑着说:“老臣起初所希望的,本来连活着也未必能看见,哪里料到会有今天呢?”他两次上章,终于获准退休,并且让他的儿子鸿胪寺官可立陪他回乡。临行时在青门设宴饯行,供张安排得满满当当,人们说这大概是二疏那样的荣归。顾公回乡后,想到可以为乡里积德,便大幅度变卖家产,用六百亩田置办义庄以供养族人,指定其中一百亩;又用三百亩资助乡里的差役,以二百亩供给郡、县、社学三学的贫困士人。共介石书院祭祀介石书院的主人,原是祭祀吴公子游,并以宋代著作郎王公苹的大父、五世祖原鲁先生配祀;著作郎与原鲁先生前后在东南讲道,都是顾公素来敬仰的人。顾公从保安归来后,在大石山中创建了祠堂。顾公起初凭经术成名,所培养的人多成为显贵,后来仰慕跟从他的越来越多,门外常常满是鞋子。顾公所接待的人,即使是后辈、地位卑下、没有资格参与一件文章之事,他也津津乐道地谈论,仿佛话从口中自然流出。遇见善于谈说的长者,他总是唯恐听不够;有人诋毁别人,他便掩住耳朵。顾公虽然宽厚,不喜欢故意标新立异,但其实内心刚介;他审理蜀狱归来时,蜀王暗中感激他的德行,想用价值万缗的珍宝答谢,顾公全部推却,连一件蜀地物品也没有带回。被贬保安时,同僚集资送行,台使拿赎金替他修建房屋,顾公一概不接受。顾公虽然从通参起家,到了大理寺时所辅佐的多是闲散部门,而且又屡次调离,没有显著作为;等到他担任太仆卿,政绩才如此彰明。他所提出并写入法令的措施,直到今天仍使人受益。唉,顾公难道还不能称为名卿和乡先生吗?顾公从县令做到给事中时,在朝廷任职不到两年,却被贬谪了三十年才重新起用;重新起用后不到四年又归乡。像顾公这样的人,真可以说是难以进仕而容易退隐了。顾公名存仁,字伯刚,别号东白。他的先祖出自司空和,居住在我们太仓的七浦,所以有三顾村;后来有人迁到塘北,最后迁到郡城齐门。五世祖愚胜,就是所谓原鲁先生。传了四代,到了海隐翁启明;海隐翁娶钱恭人,生下顾公。顾公历任官职时,海隐翁尚未得到考核,后来两次奉诏,第一次追封海隐翁为给事中、钱氏为孺人,第二次又追赠海隐翁为顺天府丞、钱氏为恭人,因此有这样的称号。士绅先生们羡慕这件事,作歌赋诗来表彰。顾公死于万历乙亥年,距他出生的弘治壬戌年,享年七十四岁。有四个儿子:长子可立,娶刘氏;次子可大,次子可兴,都先于父亲去世;可兴娶毛氏,他与可立都是鸿胪序班。次子可言娶朱氏,是侧室刘氏所生,任州学生。有两个女儿,分别嫁给陈嘉绩、周籍,都是继配谢恭人所生。有四个孙子:慎余、留余,以及郡、邑诸生。我还记得顾公离开余姚将近四十年,而余姚人至今仍不衰地称道他的政绩,来往时必定到顾公家问候安否。他制定的差役法,由周令鸣埙推行。百姓作歌说:“前有顾祖,后有周父,救活我孙子十万户。”所以听说顾公去世,便与我郡的士人百姓一起请求台使,在各地学宫为他立祠。著有《东白集》若干卷。我为它作序;顾公为乡里所做的善事,不止一件。邹司成守益、杨太史慎、瞿宗伯景淳、宋中丞仪望、张中丞佳胤、舒太仆化,都曾记述此事。他去世时,顾观察章志为他写行状,翁大司马为墓穴作铭,已经足以流传。他的墓在大石山,按三品官的惯例可以得到祭祀和安葬,而顾公又是保全节操的臣子。台使者已经替他请求,所以我为刻在祭牲之石上的文章写下此文,等待批准。铭文说:收敛时就卷起,施展时就舒展,哪里会有不正直之处?在官府中循良,在乡里施惠,哪里会没有德行?用正直来施行德政,这就是所谓大人;立身于当世,以德行作为法式,这就是所谓长者。把恩泽留给后世,洒遍大石山南面,草木郁郁葱葱;这里是太仆卿的墓道,我刻下真实的辞文,记在丰碑上。千百年以后,经过这里而行礼的人说:“唉,顾公啊,我对您没有一点责备!”
盖嘉隆间,有号称端亮之臣曰顺天尹姚公。公于宦在通塞间,后人虽不能尽知,公然望而称其为钜人。其乡之称,则以为长者。故于其没也,乡父老诸生举而闻之有司,请祀之学宫。台使者以闻于上,请予祭葬,则下大宗伯议,当予祭葬。而其孤绍科等念重隃大夫期,卜日而归诸唐兴山阳阡。以河南左方伯陈公应知状来问,言于世贞,勒之丽牲之石。公姓姚氏,讳一元,字维贞。姚之先为唐丞相梁国文献公崇,凡九世而为宋延唐殿学士文僖公祐,传子梧州守俣,世之显名。又数传而为元司训文宦长兴,有画溪赘,有子国用,从髙皇帝起义,积战功拜万户,其子孙息而蕃之,遂为长兴甲族。更四传而为宿松令岳,卒官以循吏祠宿松,寻祠长兴。有子良辅,繇经术着声,贡入太学,蚤卒,赠监察御史,则公父也。公十三嵗而孤,与其兄一防依母游太孺人,居灶突时时冷矣,以是益感奋淬砺于学。二十游诸生,又三年试最有嵗廪束脩,受经者絫絫。始授室,得共奉游太孺人。母乏,又九年举于乡。明年罢公车,辟又三年成进士,肄事礼部尚书集诸进士而试之,论为第一。明年授行人,尝使楚藩祭其王,▯于仪度亡责币,还满考选山东监察御史,视司▯比部治徭,更亡间贵戚小民便之。出按山海等关,论劾债帅不职者,还奏事毋害。遂按陜西,陜地辽而民瘠,困于供,公一切治以严简,分守故避平凉宗人,而与分巡并治鳯,以所辖逺不相及,则又増设泾邠道。公谓守避平凉不避牵泾,请移鳯守守泾,以平凉为支部,而革増设者。台议欲益马政,都御史灵州兵备副使下公,公皆持不可,曰:「蕞尔吏民,能奉两大吏耶?」奏上俱报可。而是时中贵人治上供绒罽,为陜累,诏罢之以属公。公与藩之长计约节,嵗省可四万金,而绒复精好。既奏少府,上大悦,増公奉一级,曰:“为我留按陜,更后嵗。”而▯公益感励,而边帅吉象窥公得上意,槖币若居间者,公论罢之。又论抚臣之不职者,镐亦罢。诸郡饥,而独故京兆小有嵗,诸流徙悉集。公曰:“是不为莩,且生叵测。”以便宜发仓粟万斛,佐以赎锾赈之。及麦秋而解属大试,偕计士。公毖饬其曹,偶以夕继日,即病瘁亡小间。是嵗陜得士多。公既久治陜,所赍衣尻穿,有司具新衣,荐公怒弗御,曰:“御史身宁挂陜寸帛也。”还理道事如故。补课三载绩,赠公及防太孺人,予告身,诏察视京营戎政。有窜食于虚伍者,公严覈悉出之。大帅圭与相臣比而轧公弗止也。时缇骑督炳张甚,与大司马争班军事。公偕给事中今大司徒殷公正茂▯之俱忻服。寻课六载绩,御史大夫屠公侨慎许可,顾当公上考曰:“子真御史也。”然竟以大帅轧之,故弗获留▯福建按察司副使。公之宦闽,以佐司事兼行海防。至则庀练于余皇,浚城深沟,约束井井,倭不获志于境,闽人称之。明年进江西右防政。寻丁防太孺人忧,服除补陜西其职,粮税以嵗时行部,薪菜外亡他供,民犹识之曰:“是故敝衣而骢者耶。”寻佐御史试,偕计士得材埒于初,转江西按察使,遂为右布政使。已又为左,公度财所出入由库官吏侵,悉削其权以听,不时委而又时衡扢之,以是宿薉尽祛洗。顾恒守章程,动引故事,而台使者皆新进,务以更为名,娄相格公廼叹曰:“吾不能舍吾守而折腰少年子。”上书移疾归,卧数嵗,中外皆惜之。遂以省台会荐起除山东。公所以财节出纳,大约操仿江西而加精密,其声亦转起隃于旧时。议者谓东土田羯羠,欲以门凖赋,公持不可,曰:“赋自田出,今乃不可信,而欲以影响凖之门籍,令吏隠没豪冨,而委上错于蟹螺之地,何自诘得其实乎?”卒从公议。寻佐御史试,得士具如陜,入为太仆卿,未上。转顺天尹时,新郑公行太宰。其起公自田家,嵗中再▯至九卿,意不能无少望,而公第从朝堂一再见而已。久之竟弗谢,乃咤曰:「此当老誖忘我,嗾言者如其指刺公。」公亦病,请得致仕。既归,而荐者剡相接,然公絶口不复言宦时事。与同郡诸老先生结社湖山间,尚羊自快。时抚台后先:蒲圻谢公鹏举,西安李公世达,故与公有连,移书求防。公谢曰:「身隠矣,安敢以野服见达官?」卒不应。而间过所谓画溪者,召其宗人饮食之,问所愿必使蒲公徘徊桑梓间,而叹曰:「此吾家所由起也。」盖自号画溪居士云。而邑故有鄣南、若下垅,嵗久不封树,公割帑中装为之一新。公仕宦垂四十年,宗之室亡弗润者,而晩始搆一堂。人或以隘请,公指诸子语之:「毋问帑不继,我尚不能贻此曹太祝奉礼,而何隘为?」
译嘉靖、隆庆年间,有一位号称端正明亮的臣子,名叫顺天府尹姚公。姚公做官时有时通达、有时困塞,后人虽然不能完全了解他,但远远望见他,仍称他为伟人;乡里称颂他,则把他看作长者。因此他去世时,乡中父老和诸生共同上报有关官司,请求在学宫祭祀他。台使者把此事报告皇上,请求赐予祭祀和安葬,诏令交大宗伯议定,决定赐予祭葬。他的遗孤绍科等人想到重大的隃大夫期服丧期限,择定日期,把遗体归葬于唐兴山南的墓道。河南左方伯陈公应知带着行状来询问,并请我世贞为他写文,刻在祭牲之石上。姚公姓姚,名一元,字维贞。姚氏的先祖是唐代丞相梁国文献公姚崇,传九世到了宋代延唐殿学士文僖公姚祐,又传给梧州太守姚俣,世代都有显名。又传数代,到了元代司训文宦,居长兴;其有赘婿,有儿子国用,跟随高皇帝起义,积累战功,任万户。他的子孙繁衍兴盛,于是成为长兴的甲族。又传四代,到了宿松令姚岳,死于任上,因循吏之名在宿松立祠,不久又在长兴立祠。他有儿子良辅,凭经术著名,被贡入太学,早年去世,追赠监察御史,就是姚公的父亲。姚公十三岁丧父,与兄长一同依靠母亲游太孺人生活,家中灶火常常冷却,因此更加感奋,在学业上磨炼自己。二十岁成为诸生,又过三年参加考试成绩最优,获得岁廪和束修,来受学的人接连不断。姚公开始娶妻,得以共同奉养游太孺人。母亲生活贫乏,又过九年才中乡试。第二年参加会试落第,再过三年考中进士;在礼部学习时,尚书召集诸进士考试,姚公的策论被评为第一。第二年授任行人,曾奉命出使楚藩,祭祀楚王,在仪式和礼数上无可指责,也没有接受财礼;任期考核期满,选为山东监察御史,掌理司隶、比部,治理徭役,毫不偏袒权贵,百姓都感到便利。出巡山海等关,弹劾不称职的总兵,回朝奏事没有过失。随后巡按陕西。陕西地域辽阔而百姓贫困,苦于供应,姚公一概用严明而简约的办法治理。分守官原来躲避平凉宗室,与分巡官共同治理凤翔;由于所辖地方遥远,彼此不能相及,于是又增设泾邠道。姚公说,分守官躲避平凉,却不能不牵连泾州,请把凤翔守移驻泾州,以平凉为支部,同时革除新设的道。台使议论要增加马政,陕西都御史、灵州兵备副使把这件事交给姚公,姚公都坚持不可,说:“这么少的吏民,能够供奉两位大官吗?”奏疏上报后都获批准。当时宦官办理上供的绒毯,成为陕西的负担,诏令停止此事并交给姚公。姚公与藩司长官商议约束节省之法,每年节省可达四万金,而绒毯质量反而更加精美。奏报少府后,皇上大为喜悦,给姚公增加一级俸禄,说:“替我留在陕西巡按,再过两年。”姚公更加感奋自励,而边帅吉象看到姚公得到皇上的宠信,便用钱袋中的财物暗中活动,姚公上疏论罢了他。又弹劾不称职的巡抚,镐也被罢免。各郡发生饥荒,唯独过去的京兆一带稍有收成,流离的人全都聚集到那里。姚公说:“这样下去,他们不会成为饿死的浮尸,但将来的情况很难预料。”于是便宜行事,发仓粮一万斛,又用赎罪金相助赈济。到了麦收季节,姚公解除属吏职务,参加大考,与计士同行。他谨慎整饬属官,常常夜以继日,因而劳病不休。这一年陕西考取的人才很多。姚公治理陕西很久,所穿衣服磨破了臀部,有关官司准备了新衣,姚公发怒而不肯穿,说:“御史的身体难道可以挂上陕西的一寸绸帛吗?”回去后仍照旧办理道政。考核三年政绩后,追赠姚公及其父游太孺人,并授予诰身;诏令他考察京营军政。有人在空额中冒名吃军粮,姚公严格查核,全部查出。大帅圭与宰相勾结,一直排挤姚公。当时缇骑督炳声势很盛,又与大司马争论军事班次,姚公与给事中、今任大司徒的殷公正茂一起纠正他,众人都欣然佩服。不久考核六年政绩,御史大夫屠公侨慎重认可,等到给姚公评定上等时说:“你真是御史。” 但姚公最终还是因大帅排挤,未能留任,改任福建按察司副使。姚公在福建任职时,辅佐司事并兼理海防。到任后便在余皇船上整训军队,疏浚城池、深挖壕沟,约束安排井然有序,倭寇不能在境内得志,福建人都称颂他。第二年升为江西右参政。不久因父亲游太孺人去世服丧,服丧期满后补任陕西原职。粮税按照时令巡行各部,除柴薪蔬菜外没有其他供给,百姓还认出他说:“这就是当年穿破衣、骑青骢马的御史吗?”不久又辅佐御史主持考试,与计士一起取用的人才和最初相当;转任江西按察使,随即升为右布政使,后来又任左布政使。姚公估计财政收支一直被库吏侵夺,便全部削弱他们的权力,只让他们听命;任用官吏不时更换,又时时考核纠察,因此积存的弊病全被清除。只是他一向恪守章程,动辄援引旧例,而台使者都是新进之人,专门以变更为名,屡次与姚公抵牾。姚公叹息说:“我不能舍弃自己的操守而向年轻人弯腰。”于是上书称病归乡,卧居数年,朝廷内外都为他惋惜。后来朝廷因省台会同荐举,起用他为山东官员。姚公办理钱粮收支,大体仿照江西而更加精密,声望也比从前更加显著。议论者说山东土地肥瘠不一,想用户籍作为赋税标准;姚公坚持不可,说:“赋税本来应从田地征出,如今既不能相信田地,却想根据户籍的影响来推定税额,这只会让吏员隐没豪富之家的实情,把负担错置在荒僻贫困之地,怎么能查得真实情况呢?” 最终朝廷依从了姚公的意见。不久他又辅佐御史主持考试,取得的人才完全像在陕西时一样;入朝任太仆卿,却尚未赴任。后来转任顺天府尹。当时新郑公任太宰。新郑公从民间起用姚公,一年之内两次使他升到九卿,心中不可能没有一点期望;但姚公只在朝堂上见过他一两次而已。过了很久,姚公竟没有前去致谢,新郑公便怒骂说:“这个老糊涂忘了我!”又指使言官按自己的意思弹劾姚公。姚公也因病请求退休。归乡后,荐举他的奏章接连不断,但姚公闭口不再谈论做官时的事情。他与同郡诸位老先生在湖山之间结社,徜徉自得。当时巡抚台的前后任是蒲圻谢鹏举公、西安李世达公,他们过去与姚公有交往,写信求见。姚公推辞说:“我已经隐居了,哪里敢穿着野服去见达官?”最终没有答应。但他偶尔经过所谓画溪的地方,便召集同族人饮食,询问他们的愿望;他一定让蒲公在桑梓之间停留,并感叹说:“这是我家族兴起的地方。”因此自号画溪居士。县里原有鄣南、若下垅两处地方,年代久了都没有封植树木,姚公便从私帑中拿出财物替它们重新修整。姚公做官将近四十年,宗族的房屋没有不因他而得到润饰的,但到晚年才建成一座厅堂。有人以厅堂狭窄为由请求扩建,姚公指着几个儿子说:“不要说私帑接济不上,我尚且不能留给这些人太祝、奉礼那样的官位,又何必嫌厅堂狭小呢?”
公至孝友,居恒以不及事侍御公为恨。其事防太孺人,备志物四十年,一日也属病▯,抟颡吁天,请代不得,则骨毁以殉之。其恭二季父如其父,其恭伯兄如二季父,家事亡大小,以次禀命。行宦游,即数千里外致甘毳不絶。殁而调棺殓治葬事,抚孤遗亡不极意。尝馆于顾中丞应祥,而中丞时以▯勘家居,戯谓公:「世鲜我,必待子而起色乎?」公入台,有谓顾公材当用者,或尼以殁,闻公疏辨之,竟起娄迁至大司冦。其防陜政,与寮之贤豪靳少年学,顔王少保崇古游甚笃。王公中飞语,台▯交龁之,陜中两使者意为动,公力救得免,然竟不使王公知也。其察京营才,故禆将李光启而荐之,得边帅印,而公已外迁。李君裒金帛为谢,公笑曰:「君不知故人耶?欲报我,胡不以而身为国家殉,而使我与有荣?」李君愧谢去。其年卒死于节,公之徳为多。然大要在持厚覆人过,不倍恩,归于长者,而居宦洁亷尤天性。既病,而陜人马少保自强时佐吏部,谓其长欲安我凋攰,非姚公不。可公防以中丞节起,而病▯且卒矣。卒之年,距其生正徳己巳,寿七十。娶于钱,饶令徳佐公。积纎以至有家,公与之相懽白首无间,又相庄也。封如防后,公一嵗卒。举三丈夫子:绍科、绍儒、绍宪,皆太学生,朗爽而文。女一人。诸孙十人,女十二人,婚嫁皆名族。所着有《古今忠孝人物賛》、《奏议》若干巻,藏于家。铭曰:天目蜿蜒,象龙罨画,下滙飞淙,水秀土沃,且丰笃。生长者敦厐,曰京兆尹姚公,起自明经,孤童爰备帝门,四聪乃睠西采,秦风行行且止,避骢饬闽,组练余皇,岛夷莫我敢讧。儿女贽竹,崤潼公其惠我故邦,而臬而藩。西江吏蠧,民蟊埽空,束脩抗志,直躬死不受。少年容若,下有田可农,天子曰都,汝庸其以衮衣来。东齐鲁颂讴喁喁,京兆帝心所冯。公材三王比踪,枘凿相门难工。有身可完,曷恫归而为徳?五宗其取衣哺若供,毋以罍耻鬴穷。尚书尺一且降,菰城之木雾淞,徳星下陨,防防畴如髙朗,令终唐兴之巅巃嵸其址,一掩一重,晻霭佳气若封。有美硕人颙颙,衔防蓐螘以从,是为京兆。幽宫与曹氏阡比隆。封通议大夫兵部右侍郎汪公神道碑。汪之先自越公华筚路蓝缕以开不毛,有功徳于民,遂世世食歙,为歙甲族。至明而蔓,指数十万,阀阅栉比。而今左司马道昆尤贤,重赠封其王父、父皆如其官赠。公之赠也,司马谓世贞寔尾公车,以文事见幸,委之追志神道之石。至是封公卒,天子命宗伯脩祭,司空治窀穸。司马乃侈大其茔,以明上徳意,复谓世贞志石如赠公例。惟是封公之元配呉淑人葬,则窃已志其幽,不腆之辞凡三见采于司马,而以六寸管当执鞭则甚幸。第状草自司马而介子道贯讨论焉,其何以加?乃即状畧曰:公讳良彬,字某。赠公娶亦曰呉淑人。难子中嵗而后举,公则爱防公甚。公生而磊落无凢骨,为儒甫成,而薄之曰:吾安能日頫首占▯乎?赠公挟之贾,贾且成,又薄之曰:吾安能没身锥刀间?乃日习击技骑射,得阴符胠箧家言,读而揣摩之,谓侯印可肘也。母患之,谓曰:汝七尺与母共,而奈何轻使与矛显愽我?何以食寝?公廼归从事于家。赠公嗃嗃操下,公材最能当其意,然犹不废杖。公蒲伏拜杖廷下,徐脩色而请间毋忤也。既居嫡且长,当得秉,乃益推肥以与诸庶,由由然竟其身无间言。赠公健善酒,则公日精为酒;呉淑人多病善药,则公日精为药。咸天年乐终,非困苦而公不以倦。孺子慕也,盖乡人人归孝矣。公素好形家言,卜兆树茅,冀福及其后。少而举司马,晚课之,习三礼及制科业,胜室辄成进士,以郎最封公,守最再封公,中丞最三封公,至司马封四矣。中嵗举道贯课之学,复就公时从容语司马:吾于世所欲得者三事,其一吾时恨寥寥越公裔,今汝贵至列卿,无忝吾先,而又推胄子予道贯。道贯材佹自得之。其二挟圭测以求堪舆间一坏土,冀及来者而验之,汝独所未得。
译姚公极其孝顺友爱,平日总以没能侍奉御史公为遗憾。他侍奉父亲的后妻太孺人,四十年间尽心尽意,一天太孺人病重,他叩头呼天,请求代她受病而不得,于是便以毁伤身体来殉其哀痛。他敬重两个叔父如同父亲,敬重长兄如同两个叔父,家中无论大小事情,都依次禀告请命。外出做官时,即使远在数千里之外,也不断送来甘美精细的食物。亲人去世后,他调度棺木、殓葬、治丧等事,抚养孤遗,没有一件不尽心。姚公曾寄居在顾中丞应祥家中,当时中丞因等待勘察而居家,开玩笑对他说:“世上少有理解我的人,难道一定要等你来,我才有起色吗?”姚公入台后,有人说顾公的才干应当任用,也有人因顾公已死而阻止;姚公听说后上疏为顾公辨明,顾公终于被起用,屡次升迁到大司寇。姚公在陕西治理政务时,与同僚中的贤能豪杰交往;与靳少年学习,和颜王少保崇古交游尤其深厚。王公被人散布流言,台臣互相攻击他,陕西两位使者也因此动摇,姚公竭力相救,使王公得以免祸,但始终没有让王公知道。姚公考察京营人才时,原来的偏将李光启得到他的荐举,获得边帅印信,而姚公已经调往外地。李君聚集金帛前来道谢,姚公笑说:“你难道不知道我是故人吗?想报答我,为什么不以自身为国家牺牲,却让我也跟着得到荣耀呢?”李君惭愧道谢而离去。那一年李君为节义而死,姚公的德行对此多有成全。但姚公德行的大要,在于宽厚地替人遮掩过错,不背弃恩义,归于长者之风;而他做官清廉,更是出于天性。姚公病重时,陕西人马少保自强当时任吏部佐官,对他的上司说:“想要安抚我方的衰弱疲敝,非姚公不可。”可惜姚公刚要以中丞节制的身份起用,便病重而死。去世这一年,距他出生的正德己巳年,享年七十岁。他娶钱氏,钱氏有优良德行,辅佐姚公。夫妻从微薄积累到成家立业,姚公与她相亲相爱到老而没有隔阂,又彼此敬重。钱氏在姚公之后受封,姚公去世前一年去世。生有三个儿子:绍科、绍儒、绍宪,都是太学生,性情爽朗而有文才;一个女儿。孙子十人,孙女十二人,婚嫁的对象都是名门。著作有《古今忠孝人物赞》《奏议》若干卷,收藏在家中。铭文说:〔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丈〕 天目山蜿蜒绵延,形如龙而如画;山下汇聚飞流,水美土肥,而且物产丰厚。生长于此的人敦厚朴实,其中有京兆尹姚公。他从明经起家,幼年丧父而备受磨炼,终于进入帝王之门;皇帝四方聪察,眷顾西方采地。秦地风俗刚劲,行走而又止步;姚公避开骢马而整饬福建,军队在余皇船上操练,海岛夷人没有谁敢在我境内作乱。儿女以竹简为贽,崤山、潼关一带的人说:“公啊,您施惠于我们的故乡。”于是任按察,又任藩司。西江的吏弊如虫,百姓的祸害被一扫而空;即使束修微薄,也坚持操守,正直立身,死也不接受不义之物。年轻时容貌清瘦,下面有田可以耕种;天子说:“都城啊,你应当让他穿上衮衣而来。”东齐鲁地歌颂声喁喁不绝,京兆尹正是皇帝心中所倚重的人。姚公的才能可与三王相提并论,却因与权门不合而难以施展。有保全自身的办法,为什么不归乡而以德行自处?五宗族人将取公之衣食供给,不要因器皿不足、粮食贫乏而感到羞耻。尚书的诏书即将降下,菰城的树木被雾凇笼罩;德星坠落,苍天之下谁能像姚公这样高明?他善终于唐兴山顶,山势高耸,墓址层层围合,幽暗云气仿佛封护着它。有一位美好的高大之人,昂然前行,衔着符命、带着蓐蚁而来,这就是京兆尹。幽宫与曹氏墓道并列而高隆。追赠通议大夫、兵部右侍郎汪公神道碑。汪氏的先祖是越公华,他披荆斩棘,开辟荒芜之地,对百姓有功有德,于是世世代代享有歙地的俸禄,成为歙县的名门大族。到了明代,族人更加繁衍,人数多达数十万,世家门第鳞次栉比。如今左司马道昆尤其贤能,追赠、封赠他的祖父和父亲,都与他的官职相同。汪公受赠时,司马说世贞确实在科举途中因文章得到恩幸,便委托我为汪公撰写神道碑志。到封赠汪公去世之时,天子命宗伯修治祭礼,司空主持墓葬。司马于是扩大修饰汪公的墓茔,以彰明皇上的恩德,又对世贞说,希望我依照追赠汪公的例子撰写碑志。只是汪公元配吴淑人的墓志,我已经私下撰写过了;那篇浅薄的文字三次得到司马采用,如今能以这六寸笔管执鞭随侍,实在是幸运。只是行状由司马起草,又由他的儿子道贯参与讨论,我还能增加什么呢?于是便依行状略述如下:汪公名良彬,字某。受赠公的妻子也姓吴,为淑人。汪公直到中年以后才考中,赠公非常疼爱他。汪公生来磊落,不是平庸之骨;刚成为儒生,便轻视这条道路,说:“我怎么能每天低头占卜求取功名呢?”赠公便带他经商。他的生意将要成功时,他又轻视经商,说:“我怎么能一生困在锥刀般的细利之间?”于是每天学习击刺、骑马、射箭,得到《阴符》《胠箧》一类兵家著作,读后揣摩,认为侯印已经可以佩在肘下了。他的母亲为此忧虑,对他说:“你有七尺之身,和母亲共同生活,为什么轻易拿它去与刀矛搏斗来显耀给我看?以后靠什么吃饭、睡觉呢?”汪公于是回家从事家业。赠公严厉而善于约束,汪公的才干最能符合他的心意,但仍免不了受杖责。汪公伏地拜倒在堂下受杖,慢慢收敛脸色,请求稍作间歇而不违忤父亲。等到他既是嫡子又是长子,本应掌管家业,便更加把肥美的产业推让给庶弟,始终安然自得,一生没有非议。赠公身体强健而喜欢饮酒,汪公便每天精心酿酒;吴淑人多病而精通药理,汪公便每天钻研医药。二位老人都享尽天年、安乐终老,并非困苦所致,而汪公从不因劳累而懈怠。他是孺子仰慕父母那样的孝子,乡里人人都归之于孝。汪公一向喜欢形家之说,选择墓地、筑茅舍,希望福泽能惠及后代。年轻时参加司马试,晚年又督课子弟,学习三礼和制科业,胜室便成进士;又因郎官考核上等,第一次封赠其父;任太守考核上等,第二次封赠;任中丞考核上等,第三次封赠;到了司马任上,又第四次封赠。中年时,道贯考察汪公的学业,又从容地对司马说:“我这一生想得到的有三件事。第一,我过去遗憾越公的后裔寥落,如今你显贵到列卿,不辱没祖先,而且又把嫡长子推让给道贯。”道贯的才干因此自得。第二,他想带着圭尺去堪舆家中寻找一块坟土,希望留给后人验证,只是这件事你还没有做到。
志者刀圭苟入口,蹻白云去汝曹不难耳。葢公日从事丹灶,数损槖亡斁色。而最后考诸方士,多不讐,乃谢絶之。公始以太淑人病,多为医方而善,故呉处士,洋洋国医也。因得其禁方一二,以治人病,亡弗验者。处士死,而其子桥贫,公举以归之,曰:“毋堕而父业。”复以授中表弟潜,两人行之,遂擅名郡中。公犹时时为言:“毋易视药,善则膏梁,不善酖毒耳。”借令十全,不能敌一死。葢公恶其名,不欲居,又不欲妨故人子。计然恃公而起者,指不胜屈也。公晚节益为俭勤,其筑室务完固而已,不耐丹楹刻桷。司马当在事,荐以文绣,则笥之异日为贵客寿。或以资置产,弗御也。司马乃具成服以荐,固请御之。公艴然曰:“而翁得道于老氏,庶防敝不新成。且石太中有二千石子者四,而勤之使浣濯,何独我鲜衣也?”竟弗御。公故饶精力,米盐布枲出纳▯屑,少所厌弃者,更精意好之。治事至乙夜不止。太淑人念欲有以风公,防亭午蹩蹩自圃归,乃迎谓曰:“翁所不足者,宁蔬食菜羮耶?而忍曝背赤曰而复果翁腹也。翁春秋髙且休矣。”公谢曰:“吾智殊出姥下。”于是絶口不问家,而孳孳力为徳。所衣食及排解于人,不少矣。乃至春社,必市生螺若干石,放污潴中,韝弋网罟之获其可生者,不之市而之。公所以之,公必得浮价。公果浮其价,入手则纵之髙深,且祝曰:“尽尔命,毋更为人获也。”有牛且及刄,脱绁而奔,公双屈其膝。公感而市之,饭之藂林,逾五年得良,死瘗其胔。里人叹曰:“兽智非能识公,乃公仁有以感之。”于是有慕而止杀生者。以司马故章服,而公乗三十五年于家庭,无期功之惨。老始哭呉淑人,逾年哭曽孙,又逾月哭道贯妇,八月哭少子,十月哭弟,十二月哭从弟,明年哭内弟,皆所钟友。八月哭其幸姬,人九月,又哭其次曽孙。神积伤矣。司马百方慰解之。公故善食酒,能竟斗,最后仅举三升所,而薄然未尝不为司马加斚也。所进食间失饪。然左顾司马则加匕,右顾道贯则加箸,未尝不甘也。以故司马兄弟稍自寛,而竟感末疾已大作。司马兄弟吁夭,而恳愿悉余年以偿公詷之家祠,则五服之内外宗戚若而人,愿损月以偿公。他神祠则闾左之老少被徳者若而人,愿损三日以偿公。而公竟不起,其哭者视祷者则又屣之,其咨嗟叹咤者视哭者则又屣之。呜呼,公真所谓生荣死哀者矣。其遘之顺逆逓至,则恒也。世贞乃言曰:公所叹不得志于仙者误夫,仙即有之,可遇不可求也。吾独惜公材而困于格,使公得将数万众于嘉靖间,何渠南不组岛酋颈,北不勒燕然石?又不然而理司农防,又何渠出孔仅刘晏下?今乃使之坐而食素,侯之飨以老也。夫少博好兵法,独贵竒,晩而屈于戚将军,正以江陵公之言而进司马于道术者吐一班矣。公用▯治甲子生,以万厯庚辰卒,得寿七十有七。呉淑人之有妇徳,详世贞志中。司马始娶某,继某,赠封俱如呉。道贯娶某,先卒。女一归郡诸生罗良珙而夭。孙四人,其三曰无择,曰无彊,曰无竞。司马出曰无央。道贯出曽孙男二,曰当户,曰当时。孙女八,曽孙女二。赐茔今在某所。铭曰:防中之藏,累累相望。唯汪公之藏也,良。俾尔即康,俾尔无彊。俾尔嗣人,炽而昌。有碑造霄,龙章煌煌。过者式之,莫敢瞠。有石副焉,其辞洋洋。诵者绎之,莫或忘。于乎!惟汪公之生也,臧。
弇州续稿巻一百三十
译至于志向之事,只要有一点丹药进入口中,便能蹻足乘云而去,超过你们并不困难。汪公每天从事炼丹,屡次耗损囊中钱财,脸色也没有一点厌倦。最后考察各方术士,发现大多不值得信任,便谢绝他们。汪公最初因为太淑人生病,常常研究医方,而且很有成效;吴处士是名闻天下的国医。汪公因此得到他的一两种秘方,用来治疗人的疾病,没有不见效的。处士去世后,他的儿子吴桥贫困,汪公便举荐他,使他归附自己,说:“不要败坏你父亲的事业。”又把医方传给中表弟潜。两人奉行此道,终于在郡中享有盛名。汪公还时时告诫他们:“不要轻视医药;用得好,它能救治富贵人家的病,用不好,就如同毒药。即使有十全之效,也不能抵挡一次死亡。”汪公厌恶医者的名声,不愿自己占有,又不愿妨碍故人的儿子。那些因依靠汪公而兴起的人,数也数不清。汪公晚年更加节俭勤劳,建造房屋只求坚固完整,不耐烦丹楹刻桷那样的华饰。司马任职时,有人荐送锦绣,他便把它们放在箱中,打算日后给贵客祝寿;有人想用钱资替他置办产业,他也不接受。司马于是准备成套的服饰送给他,坚请他穿用。汪公愤然说:“你的父亲从老氏那里得到道术,大概这些破旧东西不能翻新再制。况且石太中有四个儿子都是二千石官,仍然勤劳地让他们洗濯衣服,为什么偏偏只有我可以穿鲜亮衣服呢?” 最终也没有抵御。公一向精力充沛,连米粮、盐、布匹、麻绳等琐碎出纳事务,少有厌弃的,反而更加用心去做。处理事务直到二更仍不停。太淑人想着要用什么劝诫公,正值亭午时分,公蹒跚地从园中回来,她便迎上去说:“老人家所欠缺的,难道是粗菜淡饭吗?怎么忍心让您晒背在烈日下,又使您的腹中重新有果食呢?您年事已高,也该休息了。”公道歉说:“我的智力远远不如姥姥。”从此他闭口不再过问家事,而勤勤恳恳地努力修德。他所供给的衣食以及替人排解的事情,已经不少了。到了春社,必定买若干石活螺,放在污水池里;用弓箭、网罟捕获的,只要是能够活下来的,便不拿去市场而放归。公之所以这样做,公必定要付超过市价的钱;公果然总是加价购买,一到手便把它们放到高处或深水中,并且祝告说:“尽情享受你们的寿命,不要再被人捕获了。”有头牛将要被刀宰杀,公解开缰绳让它逃走,那牛却双膝跪下。公感动了,便买下它,给它喂食丛林中的草木;过了五年,牛渐渐衰老而死,公把它的尸体埋葬了。乡人感叹说:“野兽的智慧未必能认识公,原来是公的仁德感动了它。”从此便有人仰慕公而停止杀生。公因司马的身份穿着官服,在家中生活了三十五年,没有遭遇期服、功服亲属去世的悲痛。老年时先哭吴淑人,过了一年哭曾孙,又过一个月哭道贯的妻子,八月哭小儿子,十月哭弟弟,十二月哭堂弟,第二年哭内弟,都是他深厚友爱的人。八月又哭他的宠姬,九月哭人,又哭他的次曾孙。精神上积累的悲伤已经很深了。司马用各种办法安慰开解他。公一向能饮酒,曾经可以喝完一斗,最后只能勉强举杯饮三升左右,即使这样,神色虽然淡然,却没有一次不为司马添酒。进食之间有时食物烹调不当,但他左边看看司马便增加匙中的食物,右边看看道贯便增加筷中的食物,从来没有不觉得甘美的。因此司马兄弟稍稍宽心,可最终公的重病还是发作了。司马兄弟叹息他夭折,恳切希望把自己的余年都拿来偿还公在家祠中所受的劳苦;五服以内外的宗族亲戚也有许多人愿意减少一个月的寿命来偿还公。其他神祠中受过公恩德的乡里男女老少也有许多人愿意减少三天寿命来偿还公。然而公终于没有起身。前来哭吊的人比祷告的人还要多,叹息哀号的人又比哭吊的人更多。唉,公真是所谓生时荣耀、死后令人哀痛的人啊。他所遭遇的顺逆交替而来,这也是常理。于是王世贞说道:公感叹自己不能在仙界得志,是错的。仙人即使有,也只能遇见,不能求得。我只是惋惜公的才能受困于格局;假如让公在嘉靖年间统率几万军队,为什么不能向南割下岛酋的首级,向北在燕然山刻石纪功?即使不这样,若让他治理司农之职,又为什么会在孔仅、刘晏之下?如今却使他坐着吃素,接受侯爵的供养而终老。少博喜欢兵法,独自推重奇谋,晚年却屈服于戚将军,正因为江陵公的话,才使司马在道术方面得到进益。公生于弘治甲子年,卒于万历庚辰年,享年七十七岁。吴淑人具有妇德,详见世贞的志文。司马先娶某氏,后娶某氏,追赠、封号都与吴淑人相同。道贯娶某氏,先于公去世。女儿一人,嫁郡诸生罗良珙而早夭。孙子四人,其中三人名为无择、无强、无竞;司马所生的名无央。道贯所生的曾孙男二人,名当户、当时。孙女八人,曾孙女二人。赐予的墓地现在在某处。铭文说:墓地之中,坟墓层层相望。只有汪公的墓,才是真正吉祥的。愿你就此安康,愿你永远强健;愿你的后代子孙兴盛昌隆。有碑高耸入云,龙纹碑额光彩煌煌。经过的人都肃然致敬,没有谁敢斜视。有一块石碑作为副碑,碑文洋洋洒洒。诵读它的人反复寻绎,没有谁会忘记。啊!汪公一生,确实美善。《弇州续稿》卷一百三十
钦定四库全书弇州续稿巻一百三十一明 王世贞 撰文部神道碑明正议大夫资治尹南京兵部右侍郎进阶中奉大夫南溪丁公神道碑。丁公之葬也,少司冦万公虞恺状之,而大司空李公迁志,且铭之矣。公于职三品,以恩再进至二品,例当树神道之石,系之辞而缺焉。至于今,其介孙太仆丞此吕始以请曰:“先王父志也。王父尝抚此吕发而曰:‘孺子长,必识王君;识王君,必以我身后之不朽。’请此吕少弱,而君出入朝野,靡宁宇,无所从迹之。既成进士,有官守,又弗获叩君于里。今幸佐冋牧滁,去君里六百而近,敢顿首授简,君其悯怜之,有以慰王父地下。”世贞戄然起曰:“而不知不佞之欲有效于公也。昔者尝吏齐鲁,辱为公寮已,又改事公。国士之知,防防方寸间,非一日矣。即防子之请,何敢辞?即尽弃谢笔札之役,何敢辞?”乃又▯然而志之曰:“丁之先,自太公望易世,而后有以諡为姓者。至汉,则若大司马明、司徒鸿,代以贵显。唐之后而有暎者,自济南避地洪州之新建,又后五世而有质者,徙邑之五溪,定为其里人。质有三子:锬、钺、鋭,皆好称二程氏学,而锬最着,时目之为瓮天先生。十七传而至赠侍郎仪,有子赠侍郎大章,则公之大父父也。赠公娶程,是生公,赠淑人,皆以公贵。故公讳以忠,字崇义。生十七而赠公捐馆,公偕其伯氏崇徳竭防而治葬,且养母氏而不废读书为文章,有气力,倜傥尚谊。一出应有司试不利,即拂衣曰:‘丈夫安能龌龊一区视里胥鼻息耶?吾且游四方以庶防成其名。’遂独身东西走呉楚,北渡淮泗,纵观山川土风与人文之盛者数年,亡所遇然,识日益进。归而发愤下帷,其思藻发,补邑诸生。居母忧以哀毁闻。久之,徐文贞公阶试诸生而得公为第一,遂举乡荐,擢进士髙等,授刑部广东司主事。司所▯锦衣缇骑,最为桀雄不易。衡君佐其长,以挈法持之。有刼盗四而赃仅一油帟者,众难之。君奋曰:‘一油帟足蔽四死命耶?’钩得物主,审所繇而释之。缇骑亦服出佐漕纲于淮,赋民与纲卒閧,而相株累数十百人,经嵗不决。公以轻重立决之。督臣周襄敏公金叹曰:"非丁君,谁能辨此?"一指挥当坐死,行千金所知为公居间。公怒曰:"若无耳耶?而谓有市狱。"丁某即论指挥死,漕纲肃然。蒲三嵗入补某司员外郎,进某司郎中。尚书闻庄简公渊倚之若左右手,而吏部才之举知河间府。河间大府,而又孔道,公所以处之沛然,不见声色,而理属。嵗饥盗大起,抚臣下有司,使民相聚筑堡自固。公持不可,曰:"民所以盗,坐饥耳。今幸有未饥者,而苦役之力尽,则亦有盗而已。"因悉发庾积及公帑之赎以赈,所全活伙盗亦渐解散。冡宰熊恭肃公浃以直谏忤上,防谪为编氓,缇骑长校手锒铛就道,所过不敢问。公独郊▯如礼,骑长不悦,语侵公。公前谓曰:"熊公大臣所坐,非三尺偶失上意耳。一旦上意解,赐环若反掌。且公老矣,卒不幸而颠陨道路,使上有杀大臣名,而足下擅天下指目,如何?"缇长悟曰:"然,唯君所为。"公乃尽去其锒铛,具舆幔驺从而后发。久之,一切治理,流闻称三辅冠。拜山东按察副使,饬临清兵备。临清尤名为冲谻,使者轮楫旁午。公衷厚薄而行之,所造请送迎不废,而其民以不扰。北敌比嵗入塞云,且捣临清。公阴饬卒伍,缮器储▯,而外以无事镇之人情大安。始公之治河间也,缙绅之无赖王联者,坐杀人及不孝论死,而台司恶之,复系其子且从论诸穷治钩累不休。公独曰:"法如是足矣,且书所称罪人不孥者,何谓哉?"最后聨事迫,则上书诬前后诸公以谪讪,钓天子怒,坐株逮者数十人,防至大辟,而独置公不与。人以谓公先见,公谢曰:"非意所及也。"其任福建右参政,理粮储,以精覈称。提调省试所得多知名人。俄而省篆阙,法当右使绾之,而御史不悦于右使,欲以公绾而入觐。公曰:"御史力能糺右使。"不能勒停,右使篆能荐我,不能使我越次而侵右使篆。甲令固如是耳,右使乃成觐,寻迁广东按察使,以至右布政使。为按察,平亭寃死者众。为右使,持论抗中贵人,横索中贵人为之屈。已移山东左布政使,公素习山东省事,至则厘革其▯殆尽。胥吏洗手奉职,时有诏开矿,矿脉且竭矣,而开未已,民不胜困。独公与世贞意合而请之,抚臣刘端简公采上疏止之。倭舟以风胶莱海,而继刘公者张大其事,为数条,若设提督、防游留民兵、请赃罚数事。公防倭且去,与世贞意复合止之,不可。后果如公言,公遂以都察院右副都御史代其人巡抚属嵗。
译钦定《四库全书》《弇州续稿》卷一百三十一 明代王世贞撰写 文部 神道碑 这是为明代南溪丁公所立的神道碑。丁公曾任正议大夫、资治尹、南京兵部右侍郎,后来晋升为中奉大夫。丁公下葬时,少司寇万公虞恺为他撰写行状,大司空李公为他作墓志,并且已经写了铭文。公的官职按三品计算,因恩典两次升至二品,按例应当立神道碑并附上碑文,却一直缺少。直到现在,他的曾孙太仆丞此吕才来请求说:“先王父的遗志啊。我的祖父曾抚摸着此吕的头发说:‘孩子长大后,一定要认识王君;认识王君,就一定能凭借他使我死后不朽。’请原谅此吕年少体弱,而君出入朝野,行止不定,无法跟随踪迹拜访。后来考中进士,有了官职,又不能到乡里叩见您。如今幸而辅佐滁州牧,离您的乡里六百里还不到,冒昧叩首奉上书简,愿君怜悯我,设法慰藉祖父于地下。”世贞惊然起身说:“你不知道我正想为公效力。过去我曾任职齐鲁,有幸做过公的同僚,后来又改而奉事公。国士知遇之情,深深存在心中,已经不是一天了。既然是防子的请求,我哪里敢推辞?即使把谢绝撰写文书的规矩全都抛开,我又哪里敢推辞?”于是又肃然为他写道:“丁氏的先祖,自太公望以后,历代相传,后来有人以谥号为姓。到了汉代,如大司马丁明、司徒丁鸿,世代都以尊贵显达。唐代以后有丁暎,他从济南避乱迁到洪州新建;又过了五代,有丁质迁居本县五溪,最终定居为当地人。丁质有三个儿子:锬、钺、锐,都喜欢研习二程的学说,而锬最为著名,当时人称他为“瓮天先生”。传了十七代到赠侍郎丁仪,他有一个儿子赠侍郎丁大章,就是公的祖父和父亲。赠公娶程氏,生下公;赠淑人的封号都因公显贵而获得。因此公名以忠,字崇义。公十七岁时赠公去世,公和伯兄崇德尽力办理丧葬,同时奉养母亲,也没有停止读书作文;他有气力,豪迈不羁,崇尚义气。第一次参加有司考试没有考中,便拂袖说道:‘大丈夫怎么能拘束在一小块地方,看地方小吏的脸色过日子?我将游历四方,或许可以借此成就名声。’于是独自往来吴楚,向北渡过淮水、泗水,用数年时间纵览山川地理、风俗民情以及人文盛况,虽然没有遇到什么机遇,见识却日益增长。归来后发愤闭门读书,文思才藻迸发,补为本县诸生。母亲去世时,他因哀伤毁损身体而闻名。过了很久,徐文贞公阶考选诸生,取公为第一,于是考中乡荐,升为进士高等,授刑部广东司主事。该司所属的锦衣卫缇骑,最为强悍难制。衡君辅佐他的长官,以法度约束他们。有四名劫盗被捕,赃物只有一件油帷,众人都认为难以定罪。衡君奋然说:‘一件油帷,难道足以遮蔽四条死罪吗?’于是查找物主,审问赃物来源,便释放了他们。缇骑也因此心服。公出任淮河漕运事务的辅佐官时,纳税百姓与漕运士卒发生争斗,彼此牵连了几十上百人,经过一年仍不能判决。公按照罪责轻重立即裁决。督臣周襄敏公金赞叹说:‘不是丁君,谁能辨明此事?’有一名指挥使应当判死刑,他的亲友拿千金请人替他向公说情。公怒道:‘你难道没有耳朵吗?竟想用钱买通官司。’丁公立即判指挥使死刑,漕运纲纪顿时肃然。过了三年,公入朝补任某司员外郎,升任某司郎中。尚书闻庄简公渊倚重他,视作左右手,又认为吏部有才,便举荐他出任河间府知府。河间是大府,又是交通要道,公处理政务从容不迫,不露声色,却把所属事务治理得井然有序。年成饥荒,盗贼大批兴起,巡抚命有司让百姓聚集筑堡自守。公坚持认为不可,说:‘百姓成为盗贼,只是因为饥饿罢了。如今幸好还有尚未饥饿的人,却让他们承担苦役而耗尽力量,那么他们也会成为盗贼罢了。’于是全部发放粮仓积储以及公帑中用于赎罪的钱财赈济,保全救活的盗贼很多,盗贼也渐渐解散归顺。冢宰熊恭肃公浃因直谏触怒皇上,被谪降为编民,锦衣卫的长官和校尉给他戴上枷锁上路,所经过的地方都没人敢过问。〔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百人〕 公独自按礼到郊外迎候,缇骑长官不高兴,出言冒犯公。公上前说:‘熊公是大臣,他所获罪,不过是偶然失了皇上的意旨罢了。一旦皇上消解怒意,赐予环佩召回他,不过反掌之间的事。况且公年老了,万一不幸在道路上跌倒死亡,使皇上背负杀害大臣的名声,而使您擅自承担天下人的指责,怎么办?’缇骑长官醒悟说:‘是的,一切听凭您安排。’公于是取下他的枷锁,备好车舆、帷幔和驺从,然后才出发。过了很久,公把一切政务治理得当,声誉传遍三辅,被称为三辅之冠。授任山东按察副使,整饬临清兵备。临清尤其号称交通冲要,使者舟车往来极为繁忙。公斟酌轻重办理事务,凡是来访、请托、送迎之事并不废止,却使当地百姓不受扰害。北方敌人接连几年入塞,传说将要攻打临清。公暗中整顿士卒,修缮器械、储备粮物,表面上却以无事安定人心,于是人情大为安定。公治理河间时,乡绅中有个无赖王联,因杀人和不孝被判死罪;御史台厌恶他,又拘捕他的儿子,想顺藤摸瓜穷究到底,牵连不止。公独自说道:‘法律这样已经足够了。况且《尚书》所说“罪人不孥”,究竟是什么意思?’后来王联的事情紧迫,他便上书诬陷前后诸公,说他们贬斥讥讽皇上,诱发天子怒气;因牵连逮捕了几十人,甚至有人将被判死刑,却唯独把公排除在外。〔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尺〕 人们认为公有先见之明,公谢绝说:‘这不是我预料到的。’他任福建右参政,治理粮储,以精细核查著称;提调省试时,录取了许多知名人物。不久,省级印信出现空缺,按法应由右使掌管,但御史与右使不和,想让公掌印,并借此入朝觐见。公说:‘御史有力量纠察右使,却不能强行让右使停职;右使的印信能够举荐我,却不能让我越级侵夺右使的印信。甲令本来就是这样。’右使于是完成入觐,不久公升任广东按察使,后来升至右布政使。任按察使时,平反、审定冤死案件很多。任右使时,坚持己见抗拒中贵人,横行索取的中贵人也因此屈服。后来调任山东左布政使,公一向熟悉山东政务,到任后几乎把弊病全部整顿革除。胥吏收敛私心,奉公办事。当时有诏令开采矿藏,矿脉已经将要枯竭,却仍不停止开采,百姓困苦不堪。只有公与世贞意见相合,上奏请求停止;巡抚刘端简公采纳意见,上疏制止。倭寇船只因风漂到胶莱海面,继任刘公的人却夸大此事,提出设置提督、防游、留民兵、请求赃罚等几项建议。公在抗倭任上将要离开,又与世贞意见相合,主张制止,没有被采纳。后来果然如公所说,公于是以都察院右副都御史身份代替那个人巡抚山东。
娄侵民有萑苻聚人,或谓公亟发兵坑防子,可因而奏课。公叹曰:“吾何忍,吾用故河间法销之耳。”因下令革冗兵,取其食佐以赎锾之羡,大赈诸乡落,盗多解散归命,而徐捕诛其桀黠者,东土宁谧。辽左与登莱隔海而壤,会大饥,颇以私舶通登莱粟。一给事遂上疏令山东具粟舟千艘以赡辽左,下公议,公独下世贞议,谓登莱黒子地,粟小输则竭,且素乏材木,不晓造舟,何所何所问千艘哉?第令官时时察奸民,毋闭籴,毋昻价,以聼辽左之来请粟而已。公大恱,据以闻,登莱得无扰。公每谓:“吾籍王某可髙枕而防。”世贞以家难乞骸,素所不悦于时相者也,而公尚惜之。谓青海最难治,赖王某而办,不幸病矣,代者必防。议李一瀚佥事王遴而可,一瀚、遴亦时相所不悦者也,公为其乡人,竟不顾,而二君后相次为名臣。亡何,公迁南京兵部右侍郎,佐其长李襄敏公,遂约束骄卒,帖帖然入奏三载绩。时相尚以乡人故,使所亲示意公欲留之北。公叹曰:“留贤上臣道也,虽然奈何使所留者知之?”谢弗应,公出国门而相逐矣。门下客亦尽逐,独于公亡所防污。未防代相者即徐文贞公,而公复以贺万寿入谒,徐公喜下榻。而延公公廼请曰:「弟子亡所希希,一归骨地耳。」徐公愕出不意,尚欲止公。公谢曰:「不腆一官,以吾师始,以吾师终,不亦善乎?」遂得请致仕。公归,而公府之迹可数也。阖门教授,诸孙读书,轻篮小刀,间一出山水间,与所善客象戯,必竟日,颇亦留意丹灶,曰:「心知其无成,庶防百一耳。」为人濶逹无城府,矢口心见臆,不藏忮,过即释然,以故生平无死交。然接而称其为长者。性孝友,家秉悉以推伯氏,不别为私帑。居恒念仕不及亲,归不及兄,未尝不于邑咨叹也。当时相之得国最专且久,苟才有名者,非溺即忤耳。而公为其乡人,从容徊翔,不可得而亲疎。荣路在前,弃之若遗。进则循吏,退则完人。呜呼,此岂易言哉!公素强,无疾,老而手足时痹,竟以考终,得寿七十五。讣闻,上为下有司赐祭,及葬如故事。配余氏,累封淑人。子二:曰诸生运先卒,诸生逊。孙六:此周以公荫补太学胄子,此吕由进士为御史,言事忤大臣意,当谪全台,白之补今官。此召邑诸生,此仲,此伸,此谋。孙女一人。曽孙男十三人,多为诸生者。曽孙女九人。▯孙男二人,女三人,婚嫁皆名族。公既不欲自名其官,以故志状多所遗漏。即世贞所知山东一二事,皆以职业相涉而后能言之。其不能言者,固未易尽也。所谓有效于公者,不饰美而已。铭曰:千霄之材,不以春荣,璞埋于深。剖乃连城,公起田间,久困明经。既壮而彊,始谢诸生,角艺南宫,扬标紫庭。爽鸠之寄,若刄发硎,遂賛喉咽,遂守股肱。藩臬三镇,弹控百城。晋陪八座,筦钥留京。冲飚试翼,顺流扬舲。鼎揆易足,国狂若醒。百羽趋梁,一鸿独防。归卧南溪,露种云耕。启手启足,含怡就瞑。天子曰:「噫!夺我老成,是惟劳臣,先朝所冯。」祭自秩【阙】葬,取水衡大归之期。孙曽防防,丰碑广阡,以光我丁。过者式之,则或斯铭。通议大夫,都察院右副都御史陈公神道碑。当世宗之二十载,而临安陈次公与其兄观察公,俱以工制科业驰声。公车间而亡何,俱成进士。对大廷,俱晳而胡髯。被膺也,班行中争目属之曰:“彼髯者,伯仲耶?而偕国器。”寻以次当谒选,为曹主事。观察公得工部,改兵部;而次公得刑部。其主事以广西司,而员外郎则云南司,郎中则广东司。刑部最号为才士大夫薮,其隽者往往相习古文辞,杯酒倡和。次公廼亦长古文辞,而不屑以是显,益精为法。比当是时,同舎郎故中丞呉公维岳、司空杜公拯、方伯卢公梦阳、今少保王公崇古、大司马翁公大立、司冦王公宗沐,皆善刑名家,顾独推次公精。而公之在主事,尝谳决江北殊死以下,毋枉;在员外郎,数摄其长篆,狱无滞系;在郎中所▯锦衣缇骑,系治亡命巨盗大侠,日三四至。为巽心衡之,必以实,不轻操舎。
译娄地侵扰百姓,有人聚众于萑苻泽一带,有人劝公赶快发兵把他们的首领全部坑杀,便可以借此上奏报功。公叹息说:“我怎么忍心这样做?我只会采用过去治理河间的方法来使他们消解。”于是下令裁革冗余士兵,拿他们的粮饷,加上赎金盈余,大规模赈济各乡村;盗贼大多解散归顺,再慢慢捕杀其中强悍狡猾的人,山东东部于是安宁。辽东与登莱隔海相邻,适逢大饥荒,已有不少人通过私船把登莱的粮食运往辽东。一名给事中便上疏命山东准备千艘运粮船救济辽东,下令交给公议论。公独自让世贞议论,认为登莱是贫瘠之地,粮食稍有输送就会枯竭,而且一向缺乏木材,不懂得制造船只,怎么能问山东要一千艘船呢?只须命令官府时时察访奸民,不要禁止粮食买卖,不要抬高价格,听凭辽东前来请求粮食即可。公非常高兴,依据这些意见上奏,登莱因此没有受到扰乱。公常说:“有王某这样的属员,我可以高枕无忧。”世贞因家中有难请求退休,又一向不受当时宰相喜欢,但公仍然惋惜他,说青海最难治理,依赖王某才能办好,可惜他不幸生病,继任者一定会失败。于是议论任用李一瀚、佥事王遴,认为二人可以胜任;李一瀚、王遴也是当时宰相所不喜欢的人。公因为他们是同乡,最终不顾忌这些,他们二人后来相继成为名臣。不久,公升任南京兵部右侍郎,辅佐长官李襄敏公,于是约束骄横的士卒,使他们服服帖帖,入朝奏报三年政绩。当时宰相还因同乡关系,派亲信暗示公,想把他留在北方。公叹息说:“挽留贤能是君上的道理;但是,怎么能让被挽留的人知道这是私意呢?”于是谢绝而不答应。公走出国门,宰相便追赶而来;宰相门下的宾客也全被驱逐,唯独对公没有什么可以污蔑的地方。不久,接替宰相的是徐文贞公,公又因祝贺万寿入朝拜见,徐公高兴得为他下榻相迎。徐公延请公入内,公于是请求说:‘弟子没有别的奢望,只求一归葬骨于故乡。’徐公惊讶,出乎意料,还想挽留公。公谢绝说:‘我不值得夸耀的一个官职,由我的老师开始,也由我的老师结束,不也是很好吗?’于是获准退休。公归来后,公府中的事务就屈指可数了。他闭门教授,教诸孙读书;提着轻篮、带着小刀,偶尔出游山水之间;与友好宾客下象棋,常常一天下来还不结束。他也颇留意炼丹,说:‘心里知道不会成功,只希望得到其中百分之一。’他为人豁达没有城府,脱口便说出内心想法,不藏嫉妒,过后立即释然,因此一生没有至死不渝的朋友。然而与他交往的人都称他为长者。他性情孝顺友爱,家中的财产全都推让给伯兄,不另设私库。他平日常想自己做官时父母已经不在,归乡时兄长也已不在,因而没有一次不在乡间叹息。当时宰相掌权最专擅、最持久,有才华有声名的人,不是被他拉拢,就是触犯他。公作为他的同乡,从容周旋,不让人看出亲近或疏远;面对荣达之路在前,却像丢弃遗物一样舍弃。进则是循良之吏,退则是完美之人。唉,这哪里是容易说清的呢!公一向强健,没有疾病,老年时手脚偶尔麻痹,最终以寿终,享年七十五岁。讣告传来,皇上命有司赐祭,安葬时依照旧例。配偶余氏,屡次加封为淑人。儿子二人:长子诸生运先去世,次子诸生逊。孙子六人:此周因公的荫恩补入太学为胄子;此吕由进士任御史,因论事触犯大臣意旨,本应贬谪至全台,后来被申辩清白而补授现职;此召为本县诸生;此外有此仲、此伸、此谋。孙女一人。曾孙男十三人,多数为诸生。曾孙女九人。玄孙男二人,女三人,婚嫁都出自名门。公既不愿自己夸耀官职,所以行状和墓志遗漏了许多事情。即使是世贞所知道的山东一两件事,也都是因为与公的职务有关才得以叙述。那些不能说的事情,本来就不是容易全部说尽的。所谓为公效力,不过是不加粉饰地写下事实罢了。铭文说:本是凌云九霄的栋梁之材,却没有在春天显露荣华,璞玉深埋地下。剖开之后,才知道价值连城。公从田野间起身,长期困于明经科。成年而强健,才辞别诸生身份,在南宫较量才艺,在紫禁庭院扬名。任爽鸠之职,像刀刃刚从磨刀石上发出光芒;于是辅佐君王如咽喉之臣,又担任国家股肱。镇守藩国、按察诸省,弹劾控制百城。晋升陪列八座,掌管留都的关键政务。面对猛烈风势试展双翼,顺着水流扬帆前行。鼎辅之位本来足以任用,国家的狂乱仿佛也将清醒。百鸟都奔向屋梁,只有一只鸿雁独自远行。归来卧居南溪,承受露水而耕耘云气。临终时手足舒展,怀着怡悦闭目而逝。天子说:‘唉!夺走了我的老成之臣,这正是劳苦功高的臣子,是先朝所依赖的人。’祭祀按照品秩进行【阙】安葬,取水衡署大归之期。孙子曾孙纷纷而来,丰碑立在宽广的墓道旁,以光耀我丁氏。经过的人肃然致敬,那么也许会记住这篇铭文。通议大夫、都察院右副都御史陈公神道碑。世宗在位第二十年时,临安陈次公和他的兄长观察公,都凭借工部制科的学业声名远播。不久同在公车考试中,二人都成为进士。在朝廷对策时,二人都面貌白皙而留着胡须。接受朝廷授职时,班列中人争相注视他们,说:‘那个留胡子的,是兄弟吗?两人竟都是国家的栋梁。’不久按次序应当参加选官,次公任曹部主事。观察公先任工部,改任兵部;次公任刑部。他任主事时掌广西司,任员外郎时掌云南司,任郎中时掌广东司。刑部号称士大夫中有才之人的聚集之处,其中俊杰往往相互研习古文辞,饮酒唱和。次公也擅长古文辞,却不屑凭此显名,更加精心钻研法律。正当这时,同舍郎中有故中丞吴公维岳、司空杜公拯、方伯卢公梦阳、今少保王公崇古、大司马翁公大立、大司寇王公宗沐,都是精通刑名之学的人,但唯独推许次公最为精通。公任主事时,曾审判江北死刑以下的案件,没有冤枉;任员外郎时,多次代行长官掌印,案件没有滞留;任郎中时,所辖锦衣卫缇骑拘捕审治逃亡的巨盗大侠,每天有三四起。公用公正之心衡量他们,必定依据实情,不轻易决定取舍。
而当者多内服,不寃于缇帅,亦亡见形迕。葢满六载,而尚书署郎中考有曰“氷蘖者”、“曰衡鉴者”,故倚公左右手也。公遂擢知河南彰徳府。人意公自法曹出,必斤斤三尺;而公不然,谓“梁国纵大都难治,我何以柱后惠文?狥张子髙,即不获已,一施之宗室子侯耳。”于是诸子侯人人惴,相约毋犯此髯使君也有谨避之耳。而公务隠防闾左,疢苦小民戴哺袵而治。公所干饬,田野辟,桥梁固,传舎栉刷,以是大得逺近声荐剡娄上。而郡所奉郑王老儒慕危言,以四箴上触天子怒。时有废侯诇伺指,即疏诬王罪恶至大辟以上。天子为置狱,使中贵人偕司冦缇帅往治之,以属公。公不肯为巧鍜,亡所得。中贵人怖曰:“如非县官指何?”公曰:“吾知法如是耳。”狱上,王仅坐长系,国无夺其后复爵如故。公入觐,上计天下郡守第一,迁江西按察副使,饬九江兵备。至则除戎器,搜卒补艘,完城堞。诸盗起,必穷迹其窟而洗之,长江偃然矣。而以母丧归,服除,仍得故九。江治而益以楚之蕲、黄,其吏民鼓舞迎公入,不待拮据而理。公又尝直二囚之抵殊死者,人以为神。无何进山西左防政,时伊王治河南,以骄恣不道闻。天子使少司冦赵公大佑偕中贵人、缇帅往按,如郑故事。赵公左右顾无可任者,既而曰:“吾得之矣,故治郑狱者陈守,今在晋,移以往可也。”上疏请之,即报许。而公之治伊狱,捕逮其国臣翼虎者,攷讯不小,借王坐长系加等,国除伊故,宠王非郑比。公不以指故小屈法,天下闻而快之。公还晋,所部获北人谍及大盗之持白莲教者,以功论赐帑金。又尝设法输庾数万石救隣道饥。久之,擢湖广按察使。有二令坐法当,公谳,公斥其墨者而寛其中防文者。暨迁四川右布政使,甫离境,而见寛令籯金为寿,公大怒骂曰:“吾向者误寛之,何所自得金耶?亟去,毋污我公之任。”蜀逾年,而自其省为左布政使,时方建大朝宫,材木俱取办蜀,困且不支,而公从容调訾费,公私俱赖以济。葢公前后无虑十余政,而蜀与彰徳号沃藩望郡,使守所莅独泉谷重,而公尤慎出纳,稽章程,亡论亡所染指,即左右奸黠逆自敛以故。公循吏状非一,而亷尤其表表者,前后凡两遇试入棘,所取皆知名士。上计复为天下第一,遂拜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巡抚贵州,兼督川东、辰沅诸军。当是时,施州蛮黄中叛跳川东,支罗牛栏坪囤剽掠傍郡邑,诏公偕楚、蜀二镇合兵讨之。公自川东率大军入深箐,多张疑兵,诱其毒矢石殆尽,而间道募死士绕出其后,急击大破,杀虏千五百余级,焚洞砦百余,而蜀兵亦从西北躏之。黄中迫乃挺身跳入楚叩军门请死。当是时,贵与蜀两镇有战功,而楚坐得酋首,蜀自以駈之,故与楚争功不能决。公第谓楚、蜀势异,不有剿者谁与抚?地不有抚者谁与剿?窟且皆天威也。三省安得徼之。疏上,大司马倚以决更推公能让,而公又与石都督邦宪合防,破叛酋杨珂之六洞十二寨,悉俘其父子兄弟,余党归农者以万计。前是公之自讣返也,闻长公讣,驰归哭尽哀,乃叹曰:“奈何遂不获以余年奉兄?顾我何忍独食大官廪!”既抵镇,忧思日夕不忘,以至属疾,遂上疏请骸骨。天子髙其谊而许之。当▯代传镇逺、卭水、巴恨、苗普、面等叛,公率石都督兵舆疾而刬平之,曰:“即病,不以贼遗后人也。”公归而御史三上公前后战勋,被赐白金文绮加等。久之病良已,人谓公五十而悬车,视薛大夫不太蚤耶?夫欲树清庙而楩梓之舎,如匠石何?于是南台之荐公者屡屡至,已登太宰启事矣。公夷然弗屑曰:“吾六月孤也,幸至此足矣。”公所以称六月孤者,葢其先人中宪公偶于黄太恭人以春正月举长公,冬十一月举公,举公之六月而中宪公卒,黄太恭人防然抚二孤呱呱也。其自舞象而后,则与长公相切劘师友矣。公之生梦宋苏文忠公冕而入,至是有欲夺公业使习吏者,公不肯曰:“奈何独弃我吏?”而会太恭人亦自悟梦,故得无夺。公之始属文不能如长公敏,十五忽病,病而梦与故新建伯王文成公视师大防,已荷鉏田间蘧蘧适也。既觉病洒然若脱者,自是文思浡发,每试辄与长公相甲乙,以至成其名。既视师贵阳,过文成故谪所,俨乎羮墙之思,得老荷鉏夫,岂偶然已哉?公性孝友,其事太恭人备志养,居丧柴瘠隃礼,居自恨不及中宪公之养也。墓田搆丙舎,貌像而时时瞻礼焉。事寡姊如其母,抚孤侄如其子。晚节好施予,于桥道必葺,宗戚恃以衣食者若而人。
译而那些应当承担责任的人大多心服口服,既不怨恨缇骑统帅,也没有公开表现出违逆。任满六年,尚书主持考核郎中,评语中有“如冰蘖般清廉”“如衡鉴般公正”等语,因此更加倚重公,把他看作左右手。公于是升任河南彰德府知府。人们以为公从司法官出身,必定拘泥于三尺法令;公却不是这样,说:“梁国即使是大郡,也很难治理,我难道要装作柱后惠文冠那样的酷吏吗?即使不得已施行严法,也只用在宗室子弟和侯爵身上。”于是各位宗室侯爷人人惴惴不安,相约不要触犯这位留胡子的使君,只是谨慎躲避罢了。公处理政务暗中关心乡里百姓,使困苦的小民能够得到衣食而安居。公所整饬的地方,田野得到开辟,桥梁坚固,驿舍整洁,因此远近声誉大振,荐举公的奏章屡屡上报。郡中所供奉的郑王是老儒,喜欢发表直言,以“四箴”进言而触怒天子。当时正有废黜侯爵、暗中侦察的指示,便有人上疏诬陷郑王罪恶极大,甚至应判死刑。天子为此设置专案,命中贵人和司寇、缇帅一同前去审理,并把案件交给公办理。公不肯巧妙罗织罪名,最终没有查出什么。中贵人害怕地说:“如果不是县官的旨意,那该怎么办?”公说:“我只知道法律就是这样。”案件上报后,郑王只被判长期拘禁,封国没有被削夺,后来又恢复爵位如初。公入朝觐见,皇上考核天下郡守,公列第一,升任江西按察副使,整饬九江兵备。到任后便清理兵器,搜查士卒,补充船只,修整城墙垛堞。各处盗贼兴起,公一定追查到他们的巢穴并彻底肃清,长江流域于是安定。后来因母亲去世归乡服丧,服丧期满,仍然恢复原任九江,且把楚地的蕲州、黄州也划归治理;当地官民欢呼迎接公入境,不必费力便治理有成。公又曾经为两名按罪应判死刑的囚犯申诉,人们认为他神明。不久升任山西左布政使。当时伊王在河南封国,以骄横不法闻名。天子派少司寇赵公大佑带同中贵人、缇帅前往审查,像审理郑王案件一样。赵公环顾左右,没有找到可以任用的人,随后说:“我找到了,原来审理郑王案件的陈守现在在山西,把他调来就可以了。”上疏请求,皇上立即答应。公审理伊王案件时,逮捕其国中臣僚翼虎等人,审讯得很严密;借此给伊王定罪,判长期拘禁并加重惩罚,封国被撤除。公没有因为皇上的暗示而稍稍屈法,天下听闻后都感到痛快。公回到山西后,所辖地区捕获北方间谍以及奉持白莲教的大盗,因功赏赐内帑金。又曾设法运送数万石粮食,救济邻近地区的饥荒。过了很久,升任湖广按察使。有两个县令因犯法应受惩处,公审理时,斥退其中贪污的一个,宽免其中文书上的过失者。等到升任四川右布政使,刚离开辖境,便发现那个被宽免的县令送来一箱金子祝寿,公大怒骂道:“我先前误宽免了你,你凭什么送来这些金子?” “赶快离开,不要玷污我任职的公署。”公在四川任职一年多,便由本省升为左布政使。当时正在修建大朝宫,所需木材全由四川供应,地方困苦不堪,难以支撑;公从容调度、核减费用,公私双方都依赖这些措施渡过难关。公前后治理的政务大约有十多项,而四川与彰德都号称富庶的藩府和重要郡治,守臣所到之处尤其掌管泉币谷物,公更加谨慎出纳,考核章程,别说亲自染指,连身边奸猾的人也因此自行收敛。所以称颂公为循吏的事迹不止一件,而廉洁尤其突出。前后两次参加考核进入京察,所取用的都是知名士人。考核天下政绩又列第一,于是授任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巡抚贵州,兼督川东、辰沅诸军。当时施州蛮黄中叛乱,侵犯川东;支罗、牛栏坪等地的屯堡遭到剽掠,旁近郡县也受侵扰。诏令公与楚、蜀二镇合兵讨伐。公从川东率大军进入深山密林,大量设置疑兵,引诱叛军把毒箭、石块几乎全部用尽;又从小路招募敢死之士绕到敌后,迅速发动攻击,大败叛军,斩杀俘获一千五百余人,焚毁洞寨一百多座,蜀军也从西北方向进攻。黄中走投无路,便亲自跳入楚军叩击军门请求处死。当时贵州、四川两镇都有战功,而楚军因为擒获首领,四川军则自认为是自己把他驱逐出来的,所以两方争功不决。公只是说:“楚、蜀两地形势不同;如果没有剿灭叛乱的人,谁来安抚?如果没有安抚的人,谁来剿灭?这些巢穴无不体现天威,三省怎么能争夺这份功劳?”奏疏上报后,大司马倚重公,以此裁决并推举公能谦让。公又与石都督邦宪合兵,攻破叛酋杨珂的六洞十二寨,把他的父子兄弟全部俘获,其余归农的党羽以万计。在此之前,公从京城返回任所时,听到长兄的讣告,便骑马赶回去尽哀哭吊,然后叹息说:“怎么竟然不能把余生奉养兄长?让我怎么忍心独自享用大官的俸禄!”到了镇所后,日夜忧思不忘,以至于忧虑成疾,便上疏请求退休。天子赞许他的义气而准许了。等待继任者传到镇远、邛水、巴恨、苗普、面等地叛乱时,公率领石都督的军队,带病把叛乱扫平,说:“即使生病,也不能把贼患留给后人。”公归来后,御史三次上奏称述公前后战功,皇上赐给白金、文绮,并加等赏赐。过了很久病才痊愈,人们说公五十岁便悬车退休,和薛大夫相比,不是太早了吗?如果想建造清庙却舍弃楩梓这样的良材,那么对匠石来说又有什么办法?于是南台荐举公的奏章接连而来,已经上报任命太宰的文书了。公却安然不以为意,说:“我是六月失去父亲的孤儿,能够到这一步已经足够了。” 公之所以自称“六月孤儿”,是因为他的先父中宪公偶与黄太恭人在正月生下长兄,在十一月生下公;公出生后的六月,中宪公便去世了,黄太恭人悲伤地抚养两个啼哭的孤儿。公从学会舞象以后,便和长兄互相切磋,既是师友。公出生时梦见宋代苏文忠公戴着冠冕进来;后来有人想夺去公的学业,让他学习吏事,公不肯说:“为什么偏偏要弃置我的学业,让我去做吏?”恰好太恭人也自己悟到了这个梦,所以公得以没有被改变志向。公起初作文不如长兄敏捷,十五岁时忽然生病;病中梦见与故新建伯王文成公视察军队,后来已经扛着锄头在田间安闲自得。醒来后病情如同突然痊愈,从此文思喷涌而出,每次考试都能与长兄争先,终于成就了名声。后来视察贵阳军务,经过文成公过去被贬谪的地方,便产生了如同看见羹饭、墙壁而思念圣贤的感情;得到一个年老的扛锄农夫,难道会是偶然吗?公性情孝顺友爱,侍奉太恭人,竭尽心意供养;居丧时瘦削憔悴,超过礼制,只恨自己没有赶上中宪公的奉养。在墓地旁修建丙舍,塑造父亲像,时时前往瞻仰礼拜。侍奉寡姊如同母亲,抚养孤侄如同自己的儿子。晚年喜欢施舍,桥梁道路一定修缮,宗族亲戚依靠他获得衣食的有许多人。
性伉直不能腹藏,过然亦不复留,以是人虽外庄公而中无怨者。公尤不好侈靡,间挟二奚轻刀,信步湖山间,卒值之不知为贵人也。有子禹谟也,材壮而成进士,公虽心自媮快,未尝不饬以轨物也。为诗文援笔立就,务期以达其所欲言者而已。曰:「使我为名髙者,去我不已逺哉!」其著书有五:《经辑畧》、《性理纂要》、《诸子粹言》、《葩经讲义》、《督抚奏疏》、《台鴈咏稿》,藏于家。公素强少疾,既用禹谟拜中书舎人,时徽号恩予诰为通议大夫。忽病疟,数更药不效,竟卒。其卒万厯辛巳十月,距其生壬申,得年七十。公讳洪蒙,字元卿。少则精世法,始而亭,继而庵,皆署之曰「抑」,以见志。葢至老贵而不欲人以逾礼称曰:「呼我抑庵足矣。」娶于韩,累封淑人。丈夫子三,长即禹谟,先后娶李氏、张氏,赠封孺人。次防谟,邑诸生,娶施;契谟,娶倪,俱贰程出。女七人,孙男二,女二,婚嫁皆名族。公之卒,禹谟上书请于天子,得赐祭塟如故事。禹谟与诸子治窀穸于荆山之原,赐地归有日矣。具状以授不佞贞曰:「为我志丽牲之石。」不佞之先,御史大夫公实同公举进士,不佞又从公西曹,后如向所述,六七君子相与同切劘者,何敢辞!敬为铭曰:皇虞而后降为陈宋,最闻者三。修鳞从龙渡江,遘此屯。厥后播迁,乃沈沦,代有晦显。徳则均公起,孤童少恂恂,矫如双鹄,抟太昊法曹,斤斤爱一嚬敡厯中外,称能臣。鬼方之伐,毋浃旬,万血伏死不为燐。力披瘴毒,成阳春上书,返鹢问归津。西湖水清明,角巾白云不救中丞。贫嘉靖以降,少完人,公于其时气独振。有子汗血趾,则麟公未竟吐,皆经纶付之溘然返于真。荆山之原郁嶙峋,帝令司空来治窀,万亿百年永无磷。嘉议大夫南京兵部右侍郎赠都察院右都御史观海顾公神道碑。顾之先于江左,自呉丞相雍贵始,遂世世为甲族。其后徙滁阳,又徙崇明,已又徙昆山之东海。其徙者为伯善,伯善生荣二,荣二生元市舶司正观。观五传而为珩,时置太仓州,而东海▯之,遂为太仓人。珩生赠刑科给事中鉴,鉴生刑科给事中赠中宪大夫济。当给事时,与其族兄溱并位南北垣,咸以白简弹事,显重天下。而中宪公尤笃士行,有长者风,仅四十余不禄,朝野惜之。则公之皇考也。娶于陆,累封太恭人。太恭人与皇考之赠封,皆以公考饶守最故。公讳章志,字行之,别号观海。十九补博士弟子,二十四荐于南畿,七载成进士,授行人司行人,迁副其司,已为其司正,转刑部湖广司郎中,移病归。病已补故官,出守饶州府,逾三嵗,进湖广按察副使,乞归养。太恭人太恭人考终,服除,以荐者补广西按察副使,入贺万寿,进贵州右防政。俄又进广西按察使,以防政致仕,复用荐者起为山东按察使,召拜南京光禄寺卿,迁应天府尹,遂进南京兵部右侍郎,卒于官,得寿六十有四。则公之跋履也。公生三嵗而中宪公见背,宛转太恭人怀抱间,小长则伯氏纵抚而诲之矣。公故頴敏而能自奋励于学,以故通经术有声。用癸丑之三月登第,而六月即授行人,奉使南越,归省太恭人里第。行人中宪公初所授官也。里中啧啧谓中宪有子矣,而其使南越被服举止质素如儒生,谢絶一切餽遗,台使监司咸重之。还朝闭户读书,泊如也。时分冝相重,而其子窃其柄以美官饵士,士争趣之,公独弗往,以是仅得司副。以至正家人时扼腕谓先中宪公自行人为给事,公独不给事,岂有所不足耶?公笑谓:“我何安敢望先给事,第欲作要人,将不得称端人矣。”给事谏官也,借令以谏死职下如我太夫人何?公之在行人前后四载余,居闲无事,经术之暇,则日取城旦家言,阅之往往成诵,且能解説大义;而及其为刑部郎,治讯牒则若承蜩掇之而已。呉文端公山者,时为大宗伯,名能知人,尝见公古文辞而器之,叹曰:“是子非文法吏也。”欲调为其属曹郎,又欲荐分试南宫士,皆以不当分冝意,不果。公叹曰:“吾何乃恋食虎口耶?”故归而迨其再补故曹,则分冝败矣。公谳比则益精,然大指寛辅法而行平反,为西省最。太宰郭公朴于诸公间知公深,欲优调之。公力以便养乞外,得饶守。饶名郡,然其人嚚讼,吏深文为奸,积▯猬集。公精心理之,以次若扫。一日忽召诸吏胥列庭下,摘其尤贪黠者抶而出之,而责数其小次者曰:“姑贳汝,不悛者抶至汝矣。”自是咸惴惴若负霜雪。诸下邑有讼者,或以爰书就鞠者,公出片语剖立决遣之。
译他性情刚直,不能把事情藏在心里,发作过后也不再记恨,因此人们虽然表面上敬畏公,内心却没有怨恨。他尤其不喜欢奢侈,偶尔带着两个童仆和轻便的刀,随意漫步湖山之间,即使突然遇见他的人也不知道他是贵人。他有个儿子名禹谟,才干强健,考中进士;公心中虽自然欣慰,却从未不以礼法规矩告诫他。写诗作文时拿起笔便能立刻完成,只求表达自己想说的话罢了。他说:“假如让我成为追求名声的人,那离开我本来的志向不是已经很远了吗?”他的著作有五种:《经辑略》《性理纂要》《诸子粹言》《葩经讲义》《督抚奏疏》《台雁咏稿》,收藏在家中。公一向强健,少有疾病;后来因禹谟被授中书舍人,按当时徽号恩典颁赐诰命,公获封通议大夫。忽然患疟疾,多次更换药物也无效,最终去世。卒于万历辛巳年十月,距其出生的壬申年,享年七十岁。公名洪蒙,字元卿。年轻时便精通世俗事务,起初建亭,后来建庵,都题名为“抑”,以表示自己的志向。直到年老显贵,也不愿人们用超过礼制的称呼称他,说:“叫我抑庵就够了。”娶韩氏,屡次封为淑人。儿子三人,长子即禹谟,先后娶李氏、张氏,追赠封为孺人。次子是防谟,为县诸生,娶施氏;契谟娶倪氏,都是二程后裔所出。女儿七人,孙男二人,孙女二人,婚嫁都出自名门。公去世后,禹谟上书请求皇上,获赐祭葬,依照旧例办理。禹谟与诸子在荆山原野修治墓穴,赐予墓地后归葬的日期已经确定。禹谟备好行状交给我王世贞说:“请替我把这些事刻在祭牲石上。”我的先祖御史大夫公,正好与公同科考中进士;我又曾在西曹跟随公,后来又如前文所说,何况还有六七位君子彼此共同切磋,我怎么敢推辞!恭敬地写下铭文:皇虞之后,降为陈、宋之地,最著名的有三人。修长的鳞族随龙渡江,遭逢这场艰难。后来播迁流离,于是沉沦,历代有时隐晦有时显达。德行则同于公;公幼年丧父,少年恭谨自持,矫健如两只鸿鹄,翱翔于太昊法曹之间,谨慎细致,爱惜每一丝民情,历任中外官职,号称能臣。讨伐鬼方,不到十天,万千鲜血染地,死者不化为鬼火。公竭力冲破瘴毒,成就阳春;上书请求,返回时问渡口归路。西湖水清,头戴角巾,白云相伴,却不能挽救中丞。嘉靖以来,少有完人;公在那个时代独自振作。公有像汗血宝马一样优秀的儿子,足以继承麒麟的事业;公未完成的经纶大业,都托付给他,自己忽然返回真境。荆山原野郁郁嶙峋,皇帝命司空来修治墓穴,千亿百年永远没有磨损。嘉议大夫、南京兵部右侍郎、赠都察院右都御史观海顾公神道碑。顾氏的先祖在江东,自吴国丞相顾雍显贵开始,世世代代都是甲等大族。后来迁到滁阳,又迁到崇明,随后又迁到昆山以东的东海。迁居东海的是伯善,伯善生荣二,荣二生元,元任市舶司正。传五代到珩,当时设置太仓州,东海隶属于太仓,于是成为太仓人。珩生赠刑科给事中鉴,鉴生刑科给事中、赠中宪大夫济。济任给事中时,与族兄溱分别居于南北两垣,都用白简弹劾政事,名声显赫,天下敬重;中宪公尤其笃守士人操行,有长者风度,年仅四十多岁便去世,朝野都惋惜他,他就是公的父亲。公父娶陆氏,累封太恭人。太恭人以及公父的追赠封号,都是因公考核成绩优异而获得。公名章志,字行之,别号观海。十九岁补为博士弟子,二十四岁在南畿中乡荐,七年后考中进士,授行人司行人,升任该司副职,后来任该司正,转任刑部湖广司郎中,因病请假归乡。病愈后恢复原职,出任饶州府知府,过了三年,升任湖广按察副使,请求归乡奉养母亲。太恭人去世,服丧期满,因人荐举补任广西按察副使,入朝祝贺万寿,升任贵州右布政使。不久又升任广西按察使,以右布政使身份退休;后来又因荐举起用为山东按察使,召入朝廷授南京光禄寺卿,升应天府尹,最终升任南京兵部右侍郎,死于任上,享年六十四岁。这就是公一生任职履历。公三岁时中宪公去世,他辗转在太恭人的怀抱中;稍长以后,伯兄放手抚养并教导他。公一向聪颖敏锐,能够自我奋发求学,因此精通经术而有声誉。癸丑年三月考中进士,六月便授行人,奉命出使南越,回来后到太恭人乡里的宅第省亲。行人是中宪公当初所授的官职。乡里人纷纷议论说中宪公有了后代,而公出使南越时衣着举止朴素得像儒生,谢绝一切馈赠,台使、监司都很敬重他。回朝后闭门读书,淡泊自守。当时分宜相权势正盛,他的儿子暗中掌握权柄,用美官引诱士人,士人争相投靠,唯独公不去,因此只得到司副之职。直到正家人时,仍有人扼腕说,先中宪公由行人升为给事中,公却偏偏没有做到给事中,难道是有所不足吗?公笑着说:“我哪里敢希望赶上先给事,只是想做权要人物;可是那样就不能被称为端正之人了。”给事中是谏官,假如因为谏诤而死在职下,像我这样的太夫人又怎么办呢?公任行人前后四年多,闲居无事时,除研习经术外,每天拿城旦家的著作来读,往往能够背诵,还能解释其中的大义;等到任刑部郎中,处理审讯文书,就像接蜩、摘取东西一样轻易。吴文端公山当时任大宗伯,以善于知人著名,曾看见公的古文辞而器重他,感叹说:“这个人不是只会写公文的官吏。”想调公为自己的属曹郎,又想推荐他分任南宫考试士人的考官,都因为不符合分宜的意思而没有实现。公叹息说:“我为什么竟然留恋虎口中的食物呢?”所以归乡后,等到再次补任原来的官署时,分宜已经败落了。公审判案件日益精湛,但大体上宽缓地辅助法律施行,平反冤案,成为西省第一。太宰郭公朴在诸公中最了解公,想优先调任他。公竭力以便于奉养母亲为由请求外任,获任饶州知府。饶州是著名郡府,但当地人强悍好诉讼,官吏舞文弄法,积累的弊病如刺猬丛集。公精心治理,逐一清除,仿佛扫除尘垢。一天忽然召集各级吏胥排列在庭下,指出其中最贪婪狡猾的,杖打后赶出去;又责备次一等的人说:“暂且赦免你们,不悔改的话,杖刑就要落到你们身上了。”从此众人都战战兢兢,如同背负霜雪。各下属县有诉讼的人,或拿着爰书来接受审问,公只说一句话便剖析清楚,立即判决遣散。
即论负亦叩头谢使君:“不寃我。”每造府不赍宿日粮,邑讼自是不之邑而之府,至他府亦然。公时时与诸令长约:“吾不使人溷若庭若幸,毋弁髦吾教府事,吾自办之,不以累若也。”上官相谓毋轻为讥驳,令饶守笑我。即御史严鸷者至,公辄解曰:“有贤守代我,我又何难?”景徳镇陶器为天下冠,而又据要津,奸人依之,与安仁豪竞利而閧,揭竿啸呼者以千数。司冶之大僚噤莫敢措手。公适以行视上供器至,则从舆中口占榜谕以祸福曰:“毋得动,动者即乱民,太守立捕僇汝矣。”其人故熟公威徳,慴伏鸟散去。公徐捕其首事者置诸理,阖境遂完。淮故宠王国于饶而骄,顾独严公甚于直指。公悉其情而体之,诸子侯翁主家无失所者,争相语曰:“畴谓顾使君岳岳,乃吾天也。”士大夫有所居间以实请公,必实应之,自是亦不任怨。久旱而雩吏以禁民间屠,请公曰:“吾比舎僚宁无甘酒脯者乎?安能责之民,第躬自斋沐蔬食,卜日露祷,雨立防。”民大悦。他所剖谳,若复郑氏之流窜返,戴氏之山塲,皆累政。所未决者,咸以为神明至当。大计吏治平,为天下最。公既谢湖广,不赴,及其补广西也,地僻无所显见。独以其职与清军李御史持衡,御史即不能无抵牾,然退而未尝不推公之贤也。公于御史所禆益不浅,然未尝小自伐也。靖江王汰所遣府中人,以驰驿抵公,公叱之曰:「天子法得赐驰驿,而王称驰驿者何也?」追坐所由,王慙沮。民田有与府屯地错者,王欲并得之,公持不可,王又沮。其在山东,葢再起家矣。台使者意其老厌事,而公于请谳益精明,所以调剂僚寀间,不令见牙距,乃大服,欲亟荐,而公已转南光禄矣。其在应天,节省诸邑徭与一切冗费,所当裁者,不以贵强沮。钱谷出入,搜剔其隠吏,不得因縁为奸。诸曹有私会同馆马者,马日以疲耗,公悉勒还之。属大试士,当聘诸省校官考校,公计毋使预知主名,其▯遂祛,着为絜令。既治理,流闻吏民鼓舞相庆,以数十年鲜遘此尹,而公喟然曰:「吾犹不如治饶之快也。」葢饶之失公二十年,而思公犹若新嵗,时▯问安否以为欣戚,碑而思之不已,最后复祝之。识者谓公不作黄京兆损于頴川时,第非人辄得迁故耳。兵部之长曰郭公应聘,故与公有分谊,公雅逊之,然所以助郭公不鲜。郭公病至,悉以事寄公,取画诺而已。防其乞骸骨归,公代署部,念卫士之苦,在艘三老,而三老之苦在中贵人朘尅,临就役则前跳,其不跳者亦竟破家,以是行伍日虚,至不成军,乃疏陈其▯,诸悉募诸篙师,而官为驭之,且稍丰其直,大约费可二万五千金,米三万石。今卫士所乐输者已万五千金,国家不过更益金米之半,而不取役三老,中贵人无所侵牟,行伍如故,根本不忧拨于大计,便报可。公又图所以乂安留京者,条四事上之曰:「重事权,明激劝,严防罚,豫防计。」诏下所司,一一如公指,始中贵人不便,公请谋从中。扞之,不得留京。十万众懽噪振地曰:「顾公实生我!」公逡巡不敢当,曰:「故大司马郭公之遗指也,与今大司马傅公之诲也。」然众益徳公。及公病,而参问叩卜者踵相接于道。丧归送而哭者,祖祭者不可指数。曰:「天不欲人行徳耶?何以夺我公!」留京之缙绅大夫咨赍涕洟,相顾曰:「空无人矣!」计至都,辇上君子诧叹曰:「方欲借公北与谋天下事,而遽靳之耶?」至乡,乡之人无贵贱老少,一辞而嘘噫曰:「自此不复见典刑矣。」其称宗戚者则曰:「无所觊恩泽矣!天乎,我安依矣!」葢公孝友忠信,故天植其奉太恭人也。自髫龀以至发颁白,终日夕无小违色。自平居以至疾痛大故,无弗诚信。至开九袠,用恬穆终,犹依依孺子慕也。当其副宪湖广,所治辰沅,奉太恭人以行,抵九江而风涛作。公念道险逺,重为老人忧谋,且疏归养,疏发而后长跪以闻。太恭人始亦难之,既怡然安之矣。伯氏待公严而有恩,公事之兼父师。其卒也,痛哭委顿欲絶。抚其遗孤绍防,为授室,就塾,分财产均于长子绍芳,乃二少孺所不敢望之矣。有二女,皆为择配,奁饰亦先于已女。每出奉太恭人,必偕丘嫂,▯毳无间。姑嫁于王者家燬,则迎养之,曰:「即吾父也。」舅老而贫,亦养之,曰:「即吾母也。」既死,则皆公乎葬矣。姊适沈提学子善而病,公视汤药唯谨。子善病亦如之。既先后卒,而所以字其二孤者如子善也。
译即使是被判有罪的人,也叩头感谢使君说:“没有冤枉我。”他们到府衙时甚至不带过夜的粮食;从此各县的诉讼不再到县衙,而是直接到府衙,其他府也同样如此。公常常同各县令长约定说:“我不让人来扰乱你们的公堂,你们也幸勿把我的教令当作儿戏;府中的事务我自己办理,不会拿来连累你们。”上级官员互相告诫,不要轻易讥评驳斥,否则会让饶州知府笑话我们。即使严厉凶猛的御史到来,公总是解释说:“有贤能的太守代替我,我又有什么困难?”景德镇的陶器天下第一,又处于交通要冲,奸人依托此地,与安仁的豪强争夺利益而发生冲突,举竿呼喊的人有数千。主管冶炼的大官吏噤声不敢插手。公恰好因巡视上供器物来到那里,便在轿中口授榜文,晓谕祸福说:“不许妄动,妄动的人就是乱民,太守立即逮捕诛杀你们。”这些人一向熟悉公的威德,吓得俯伏,像鸟群一样散去。公慢慢捕获为首闹事者交付法司审理,全境于是安定。淮地向来把宠王封国设在饶州,诸侯骄纵,但唯独对公比对直属御史还严厉。公知道其中内情,体谅并妥善处理,诸侯和翁主家属没有一个失去依托,纷纷相告说:“谁说顾使君刚正严厉,原来他是我们的上天。”士大夫有从中调解并据实请求公的,公一定据实答复,从此也不承担怨恨。长久干旱,负责雩祭的官吏因禁止民间屠宰而来请示公。公说:“我和邻舍同僚,难道能没有需要甘酒肉脯的人吗?怎么能责求百姓?只须我亲自斋戒沐浴,吃素,选择日期在露天祈祷,雨就会降下。”百姓非常高兴。他审理判决的案件,如让郑氏流亡者返回、让戴氏归还山场,都是历任政权长期积累的问题。凡是尚未判决的,人们都认为公明神而处理得恰当。大计考核吏治时,公列天下第一。公辞去湖广职务,没有赴任;等到补任广西时,那里地处偏远,没有什么显著可见的政绩。只是因职务关系与清军李御史相互制衡,御史虽不能没有抵触,退下后却从未不称赞公的贤能。公对御史的帮助不浅,却从不稍稍夸耀自己。靖江王遣派府中人,借驿站快马来找公,公斥责说:“天子的法令才可以赐给人乘驿快马,王凭什么也称作乘驿?”于是追究责任,靖江王惭愧沮丧。百姓的田地有与王府屯田交错的,王想一并取得,公坚持不可,王又一次受挫。他任山东官职时,大概已经是第二次起复了。台使认为他年老厌倦政事,但公审理案件反而更加精明,且善于调和僚属之间,不让他们显露争斗,于是台使非常佩服,想赶快荐举他;但公已经转任南京光禄寺卿。在应天任上,他节省各县徭役和一切冗费,凡应当裁减的,不因权贵强势而动摇。钱粮的收支,他搜查隐蔽其中的吏员,使他们不能借机作奸。各曹有人私下把会同馆的马匹带走,马匹日渐疲惫损耗,公全部命令归还。适逢大规模考试士人,需要聘请各省校官考核校阅,公设法不让他们预先知道考生姓名,弊端于是革除,并将此写成清正的法令。政务治理之后,声誉流传,官民欢欣庆贺,说几十年来很少遇到这样的府尹;公却叹息说:“我仍然不如治理饶州时痛快。”大概饶州失去公已经二十年,但人们思念公仍像新近发生的事,时常问候公是否安好,以此为喜忧,立碑怀念不止,最后还为公祝祷。知情者说,如果公不是没有像黄京兆那样使颍川受益,只是因为不是每个人都能得到升迁罢了。兵部长官郭公应聘,过去与公有亲厚情谊,公一向谦让他,但对郭公的帮助也不少。郭公生病后,把所有事务都交给公,只取公的批示认可而已。后来郭公请求退休归乡,公代为署理兵部,想到卫士的困苦,问题在船上的三老,而三老的苦难又在中贵人的剥削;临到服役时,三老便纷纷逃跑,不逃的也最终破产,因此军伍日益空虚,甚至不能成军。公于是上疏陈述弊端,主张全部招募船夫,由官府驾驭管理,并且稍微增加他们的报酬,大约需费用二万五千金、粮食三万石。如今卫士们愿意输纳的已经有一万五千金,国家不过再增加一半的金帛和米粮,却不征用三老,中贵人也无从侵夺牟利,军队编制照旧,国家根本大计不必担忧受到扰乱,这样答复即可。公又谋划安定留京人员的办法,分列四件事上奏说:“加强事权,明确激励,严明防禁和惩罚,预先筹划防备。”诏令下达有关部门,全部按照公的意见办理。中贵人开始感到不便,公请求从中调解,但有人阻挠,不能留在京城。十万民众欢呼震地说:“只是公真正救活了我们!”公徘徊谦让,不敢承受,说:“这是已故大司马郭公留下的指示,也是当今大司马傅公的教诲。”然而众人更加感念公。等到公生病,前来参问、叩头祈祷和占卜的人接连不断。灵柩归葬时,送行哭泣的人,途中祭奠的人,多得无法计数。他们说:“上天难道不愿人们行德吗?为什么夺走我们的公!”留在京城的缙绅大夫们叹息流泪,相互说:“如今空无一人了!”京城中的君子听说后惊叹说:“正想借助公向北方进取,与他谋划天下大事,怎么突然吝惜而夺走他呢?”到了乡里,乡中无论贵贱老少,都异口同声叹息说:“从今以后,再也见不到典范了。”那些自称宗亲的人则说:“再也没有希望得到恩泽了!” 天啊,我们依靠谁呢!”大概公孝顺父母、友爱兄弟、忠诚守信,所以天生便把侍奉太恭人的责任交给了他。从幼年到头发花白,始终整日整夜没有一点违逆的神色;从平日安居到患病和遭逢大变,没有什么不是诚信以待。直到年过八十,公仍在安详平和中去世,依然像幼子仰慕母亲那样依恋。公任湖广副宪时,所辖辰州、沅州,奉太恭人同行,到了九江便遇上风浪。公想到道路险远,更加替老人忧虑谋划,于是上疏请求归家奉养,奏疏发出后才长跪禀告。太恭人起初也觉得为难,后来却欣然安然接受了。长兄待公严厉而有恩,公侍奉他兼如父亲和老师。长兄去世时,公痛哭悲伤,疲惫得几乎昏绝。公抚养他的遗孤绍防,为他授室成婚、安排入塾读书,又把财产分给他,使之与长子绍芳均等,这已是两个年幼孩子不敢想望的待遇了。公有两个女儿,都为她们择配,嫁妆装饰也先于自己的女儿。每次带太恭人外出,必定与丘嫂同行,穿着粗细衣物从无分别。姑母嫁到王姓人家,家被烧毁,公便迎来奉养,说:“她就是我的父亲。”舅父年老贫困,公也奉养他,说:“他就是我的母亲。”两人死后,也都由公负责安葬。姐姐嫁给沈提学之子善,患病时,公谨慎照料汤药;子善患病时,公也同样照料。二人先后去世后,公抚养他们的两个孤儿,也像对待子善一样。
已二孤夭,而所以字其孤孙者如二孤也。公间自语:「吾安敢望古人所云『生者不愧,死者无憾』?则或庶防耳。」公通仕籍者三十四年,里居得十之六。性温然与人不为町畦,而中实耿介。门无杂賔,所还往仅三四戚故。杯酒文义,从容竟日而已。声色驳杂之好,无所干。强学力行,然不欲以为名。每见谈东越良知之学者,辄颦蹙曰:「夫子不称一贯乎?而曽氏直以忠恕承之,此为善证夫子者也。柰何而」曹之不善,证东越也。识者服其切,而裁邑大夫重公,数从质疑难。公谆谆为戒,茧丝诲,悬蒲伸覆盆,然絶不令人知所自。其勇义若渴,避报若凂。视九族则若身也,九族之资之则若囷廪也。故公生而擅长者,称其没而哀之,惜之若一口也。公始娶王氏,吾从兄女,卒于公。郎刑部时,以公饶守最,赠恭人。再以子绍芳翰林检讨最,赠如之。淑人之父家落,其王父母与父母皆公治葬。继孙氏,前后封亦如王。淑人举一子,即绍芳,方以文行为天子侍从臣。娶周,继娶陆,赠封皆孺人。孙淑人举二子一女,绍芾娶周,继陆;绍芬娶叶,皆邑诸生。女适归起霁。孙男四:同徳娶周,同度聘吕而夭,同应聘沈,绍芳出也;同吉尚幼,绍芾出也。孙女三:长嫁金履庄,次嫁王元爵,次字于某。曽孙男一。公之卒,检讨以事闻于朝,下宗伯太宰议予祭及葬,而特赠都察院右都御史,葢异数也。检讨与其仲季将奉公厝于尚书浦鸣宇圩之新阡,而手具状垂万言,乞余文劖诸丽牲之石。余忝公姻分,少于公三嵗,而同入为学宫弟子,仕同朝郎,同署,晚节里居相望一水间。虽不敢望公行谊之实,而风猷意气,彼此有概中者,能以不文辞。检讨不能以不知公辞。公叙而铭之,其辞曰:末俗其衰日下日趋君子所悲身令之人而古是狥谁则葵之公实古人其行虽矩而识则规事亲从兄于道为庸唯纯则希施不见迹亷不近名直不取睽公信于人白日朗照莫可指訾公所自信屋漏尸居毋所愧欺大臣之节表于留枢惠克厥威循吏之效于饶于京范公我师卦数既周终少司马复同所归元子象贤厥材栋隆髙平异时曰粹曰礼以拟仲季夫谁不宜后千百年敦薄亷顽视此丰碑
弇州续稿巻一百三十一
译两个孤儿又都早夭,公抚养他们的孤孙,也像抚养那两个孤儿一样。公偶尔自言自语说:“我哪里敢奢望古人所说的‘活着的人不感到惭愧,死去的人没有遗憾’呢?大概也差不多可以做到吧。”公列入仕籍共三十四年,居乡时间占其中十分之六。性情温和,与人交往不设界限,但内心正直耿介。家门不接杂客,往来的只有三四位亲戚故旧。饮酒谈论文章义理,从容相处一整天而已。对于声色纷杂的嗜好,没有一点沾染。努力学习、竭力实践,却不愿以此求名。每当见到谈论东越良知之学的人,便皱眉说:“孔子不是称许一以贯之吗?曾氏却直接用忠恕来承接它,这正是善于说明孔子的人。为什么反而要把曹某的不善,拿来证明东越之学呢?”有见识的人佩服他批评得切中要害。邑中大夫敬重公,屡次来向他请教疑难。公谆谆告诫,像抽丝一样细密地教导,像悬挂蒲席使覆盆见光一样为人申冤,却绝不让人知道事情出自自己。他行侠仗义如同口渴求饮,躲避报答却如同躲避污秽。对待九族亲属如同自身,九族亲属资助他时,他又如同仓廪一样供给他们。因此,公活着时所善于扶助的人,在他死后都哀痛惋惜,仿佛同一张口发出的声音。公最初娶王氏,是我堂兄的女儿,死在公之前。公任刑部郎中时,因公守职成绩优异,王氏追赠为恭人;后来又因儿子绍芳任翰林检讨时考核成绩优异,再追赠如前。淑人的父亲家道败落,她的祖父母和父母都由公主持安葬。后来续娶孙氏,前后所受封赠也同王氏一样。淑人生有一个儿子,就是绍芳,当时因文章品行成为天子的侍从之臣。绍芳娶周氏,续娶陆氏,追赠封号都为孺人。孙淑人生有两个儿子、一个女儿:绍芾娶周氏,续娶陆氏;绍芬娶叶氏,都是本邑的生员。女儿嫁给归起霁。孙子四人:同德娶周氏;同度聘吕氏而早夭;同应聘沈氏,都是绍芳所出;同吉尚且年幼,是绍芾所出。孙女三人:长女嫁金履庄,次女嫁王元爵,次女许配给某人。曾孙一人。公去世后,检讨把事情上报朝廷,朝廷交给宗伯、太宰议定赐祭和安葬之礼,又特赠都察院右都御史,这是非常特殊的恩典。检讨与他的二弟、三弟将把公安葬在尚书浦鸣宇圩的新墓道,亲手写成近万字的行状,请我撰文刻在墓前的丽牲之石上。我有幸与公结为姻亲,比公小三岁,又一同入学成为学宫弟子,后来同朝任郎官、同在一署任职,晚年居乡又隔一水相望。虽然不敢说能比得上公的实际品行,但在风采、操守和意气方面,我们彼此有相契之处,因此还能凭借不成文才为公作文。检讨不能以不知公为辞。于是为公叙述并作铭,铭文说:末世风俗日益衰败,日趋下流;君子所悲叹的,是身处当今而追求古道的人,又有谁像葵花那样始终向日呢?公确实是古人;他的行为虽合乎规矩,见识却足以成为准则。侍奉父母、顺从兄长,在道义上只是平常;唯有纯粹笃厚才少见。施恩而不留痕迹,清廉而不近于求名,正直而不与人争执。公为众人所信任,如白日朗照,谁也无法指摘。公自己所信守的,即使独处暗室、如同尸居,也没有可惭愧欺骗之处。大臣的气节,表现在留京之事上;恩惠足以克制威势。良吏的功效,表现在饶州和京城。范公是我的老师。任官年数已满,最终任少司马,归宿也相同。长子元子像贤父,才华如高大的栋梁,声誉隆盛。将来若以‘粹’和‘礼’来比拟他的两个弟弟,又有谁不相称呢?千百年之后,使敦厚者受到激励、刻薄贪婪者受到警戒,都看这座丰碑。《弇州续稿》卷一百三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弇州续稿巻一百三十二明 王世贞 撰文部神道碑资善大夫,南京刑部尚书盘峯李公神道碑。盖嘉隆之际,天下之欲为完人者,必勇退辞尊以隠约奉其志,即贵而至公卿大人,亦必时踬时起,与毁誉错而幸者,得其完然,未有履顺居正,声实并泰,终始亡玷若李公者也。公生世七十有二年,仕宦余三十年,林栖又十余年。居家为孝子,持身为节士,治民为循吏,立朝为贞臣,读书为正学。割名而名依之,负势者不能屈,工防者不能间。岂尽其所遘际良也?厥亦有所以致之者矣。公之薨,上为辍朝治塟,再赐祭恩礼甚至。然士大夫犹以崇赠易名之典未霈,为公惜。而其子太学生一鹤独曰:“未敢数厪上恩也,必得天下之能不朽吾先公者,行求得世贞,俾志神道之石,而手创其行事,累数万言以请。”世贞于公为通家子,素慕称公,其何敢辞?按状,公讳迁,字子升,更字子安。其先咎繇为帝理官,一曰李官,而至其后伯阳生于李树下,遂以李为姓。事久逺难明,所知者,唐文皇之后嗣曹王臯尝官豫章,子孙遂为豫章人。元季有曰俊者,三传而至友恭,世受农。友恭有子六人,仲时佐成进士为刑部郎,最少子时中生宣政,宣政生封公素馨。封公娶太淑人,有三子,公其伯也。生而端重,不妄言笑。从师受章句,輙诵。九嵗从封公避宁难,南康山中,手一编不置。封公目之曰:“日者言我不从公车门上事,而衣豸横金者二十年,得非以若耶?”遂谢诸生不复应试。而公既长,补博士弟子,前后为学使者张大司马时彻、李太仆舜臣、徐少师阶、苏大司马祐所竒赏。四公者一时目为龙门者也。最后试于乡,得第六人。明年遂成进士,肄事礼部尚书袁州公试诸进士诗,而雅重公以称于人。人亡何,当选进士为庶吉士。或谓公籍此可与也。公以念其父母欲省觐,愿得一奉使役归。御史大夫熊恭肃公浃闻而叹曰:“歩武荣名而却之,以成其志,吾乡有人哉!”遂以奉昭圣皇太后遗诰,使蜀。蜀王与其抚按藩臬守令餽遗公金帛珍货甚厚,公悉却之。其使滇,滇之守帅黔公以下餽遗与公,公之却之俱如蜀。道贵竹,有一千户用绳下,严得诬且扞文罔公,知其寃,为白状于抚臣,雪之。其人知而道追公,欲有所効,公辞德弗任也。还且谒吏部选,时袁州相矣,与之为姻娅者要公往曰:“是公,固知足下,奈何坐而失一佳曹郎?”公卒弗往曰:“不往不过南尔,南于飬吾亲便。”遂得南兵部车驾主事司,故积造舟资巨万计。而前是郎司出纳者不能无染指,以十之七予卫,卫复私十之二,仅半与役卒耳。尚书张文定公邦竒一见器公,遽以委之。公请于张公防司务,及曹郎坐堂,皇上集役卒使吏权而名授之,又时时手较其所权者以示警,卒皆懽服。张公下公法为絜令,寻进其司署贠外郎。遇诏恩实授,封公与范淑人拜诰命如公秩。公念欲移疾侍二尊人养,而封公不可,乃与妇秦淑人谋迎之留邸,躬视膳羞,选珍而进之。又舆封公与登鸡笼,眺牛首,泛龙江,擥六代之遗踪于返照秋色间。封公大懽乐,谓公:“日者之言验矣,使我身得之,孰与而得之为两世荣也?”寻公之乡人宋庄靖公景来为尚书,一日谓公:“蠧累积矣,非子孰与扫除?”公请任之,得其最巨者诸衞贡舶责之。衞卒之饶有力者,官给其直而中贵人监之,直尽入中贵人槖,而受责者挫其产以偿,而犹不给。公请毋令中贵人监,亦不以责卫卒而官董之。宋公如公请,后入为御史大夫。公卿出祖龙江,宋公曰:“所与周旋士人多矣,耿介者虞其才,恢廓者虞其守。于李郎,吾复何虞?已独留公促膝论天下事,久之乃别去。”自是与公搆姻好。公寻进武选郎中。黠卒孙宁富而横,积忤守备魏公。魏公列其侵盗孝陵壖地为市肆居货,下御史狱。治宁复自辨,而他所株引且数十人上怒,诏大司马、大宗伯与司冦、御史大夫、廷尉覈其事。大司马者,韩恭简公邦竒也。韩公以属公,而宗伯之属章檗、御史龚秉德皆共事,然资公而决。公行履其所,宁列市肆居货,实然不犯孝陵壖地。魏公不恱,以气加公。公与御史折之,出其上。魏公屈。防闻宁得丽,轻典株引者尽释。韩公大竒,公引与吏部郎杨忠愍公继盛辑定乐志。满考实授,擢山东济南知府。济南领州邑三十,晨兴案牍旁午,吏杂取进之,欲以尝公。公判决如流,至缓者投之地曰:“而宁不知缓耶?”更尔立杖斥若矣。▯齐泰者,与吏陈栋比而为奸私。一日过堂下,公忽呼使前曰:“泰来,而与吏通耶?”
译钦定《四库全书》《弇州续稿》卷一百三十二 明代王世贞撰 文部 神道碑 资善大夫、南京刑部尚书盘峰李公神道碑。大概在嘉靖、隆庆年间,天下那些想成为完人的人,必定勇于退隐、辞去尊贵地位,以隐约困约来奉行自己的志向;即使身居显贵、做到公卿大夫,也必定时而困顿、时而奋起,随着毁誉交错而幸存。像李公这样一生处境顺利、立身正直,声誉与实际都昌盛,始终没有污点的人,从来没有。公活到七十二岁,做官三十多年,隐居山林又十多年。在家是孝子,持身是节士,治理百姓是良吏,立于朝廷是忠贞之臣,读书是正学之士。他割舍名声,名声反而依附于他;有权势的人不能使他屈服,善于离间的人不能挑拨他。难道只是因为他所遭遇的环境好吧?其中也有他自己造成这种成就的原因。公去世后,皇上为他停止朝会,办理丧葬,又两次赐祭,恩礼极其优厚。然而士大夫仍然认为崇赠和易名的典礼尚未施行,替公惋惜。公的儿子太学生一鹤独自说:‘不敢屡次烦劳皇上的恩典,必定要在天下寻求能够使先公永垂不朽的人,终于找到了王世贞,请他为神道碑作志,并亲自撰写先公事迹,累积数万字来请求。’我对公是世交之子,平素仰慕称道公,哪里敢推辞?根据行状,公名迁,字子升,改字子安。公的祖先咎繇曾任帝王的理官,一说因李官之名而来;到了后代伯阳出生在李树下,于是便以李为姓。年代久远,事情难以考明。所知道的是,唐文皇的后裔曹王皋曾任豫章官职,他的子孙于是成为豫章人。元末有个叫俊的人,传到第三代就是友恭,世代务农。友恭有六个儿子,排行第二的时佐成进士,任刑部郎;最小的儿子时中生宣政,宣政生封公素馨。封公娶太淑人,有三个儿子,公是长子。公出生便端庄稳重,不随便说笑。跟从老师学习章句,听过便能背诵。九岁时跟随封公到宁难山中避乱,手里始终拿着一部书。封公看着他说:‘过去有人说我不从公车门入仕,却能穿獬豸服、佩金印二十年,难道不是因为有你吗?’于是公辞去生员身份,不再应试。公长大后,补为博士弟子,前后受到学使张大司马时彻、李太仆舜臣、徐少师阶、苏大司马祐的奇异赏识。这四位公当时都被认为是选拔人才的龙门。最后参加乡试,考取第六名。第二年便成为进士,在礼部学习时,尚书袁州公考校诸进士作诗,素来器重公,并向人称许。不久,公被选为进士,任庶吉士。有人说,公凭此可以进入翰林。公想到父母,想回家省亲,希望得到一次奉使的差事而归。御史大夫熊恭肃公浃听说后叹息说:‘眼看就要得到功名荣显,却推辞它来成全自己的志向,我们乡里真有人啊!’于是让公奉昭圣皇太后的遗诰出使蜀地。蜀王以及巡抚、巡按、藩司、臬司和守令赠送给公的金帛珍货十分丰厚,公全部退还。他出使滇地时,滇地的守帅以及黔公以下官员所送礼物,公也全部退还。经过贵竹时,有个千户用绳子从城上放下,公严查后发现他诬陷并阻挠文书,便知道其中有冤情,为他向巡抚上报,洗雪了罪名。那人得知后沿路追赶公,想报答恩德,公推辞不受。回来后将要到吏部参加选官,当时袁州公已任宰相,与他有姻亲关系的人请公前往,说:‘这位公本来就知道您,为什么坐着不去,白白失掉一个好郎官职位?’公最终没有去,说:‘不去不过到南京任职而已,去南京正好奉养我的双亲。’于是获得南京兵部车驾主事之职。先前负责制造和发放舟船钱粮的郎官司,不能没有人从中染指,所得钱款十分之七给了卫所,卫所又私下取其中十分之二,最后只有一半给了服役的士卒。尚书张文定公邦奇一见便器重公,立即把这件事交给他。公向张公请求防护司务,并在曹郎官坐堂时,请皇上召集服役士卒,让官吏当面核验并登记发放;又时常亲手核对他们所领的钱物,以示警戒,士卒全都欢喜服从。〔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千户〕 张公把公的办法下达为法令,作为清廉的条例,不久又提升他为本司员外郎。遇到诏令恩典正式授职时,封公和范淑人按照公的品秩接受诰命。公想到要辞职侍奉两位老人,封公不同意,于是与妻子秦淑人商量把他们接来留在官邸,亲自照料饮食,挑选珍品进献。又用车载封公登鸡笼山,远眺牛首山,泛舟龙江,在夕阳秋色中遍览六代遗迹。封公非常快乐,对公说:‘从前那句话应验了!如果只是我自己得到这种福分,和由你得到而使我们父子两代都享荣誉相比,哪一个更好呢?’不久,公的同乡宋庄靖公景来任尚书,一天对公说:‘弊端积累得太多了,除了您谁能清除它们?’公请求承担此事,查出其中最大的弊端,是各卫所贡舶的责罚。卫所士卒中富有势力的人,官府给他们发放费用,却由中贵人监领;费用全进了中贵人的口袋,被责罚的人又变卖家产赔偿,仍然不足。公请求不要让中贵人监领,也不要把费用责令卫卒赔偿,而应由官府负责督办。宋公按公的请求办理,后来入朝任御史大夫。公卿出城为他饯行,宋公说:‘我所交往的士人很多,才干出众的,我担心他骄傲;胸襟宏阔的,我担心他操守。对于李郎,我还有什么可担心的呢?’于是独留下公促膝谈论天下大事,过了很久才告别离去。从此便与公结成姻亲和深厚交谊。公不久升任武选郎中。有个狡猾的士卒孙宁,富有而蛮横,长期得罪守备魏公。魏公列举他侵占盗取孝陵近旁土地、在那里开设店铺囤积货物的罪行,将他交御史审讯。审理孙宁时,他又自行辩解,并牵连出其他数十人,皇上大怒,下诏命大司马、大宗伯、司寇、御史大夫和廷尉共同核查此事。大司马就是韩恭简公邦奇。韩公把此事交给公办理,宗伯属官章檗、御史龚秉德也共同参与,但都依靠公作出裁决。公到现场查验,孙宁所列店铺和货物确实存在,却并未侵占孝陵近旁土地。魏公不高兴,凭气势压迫公。公与御史据理驳斥他,判决超过魏公的意见,魏公只得屈服。防备方面听说孙宁罪行牵连过重,便把轻罪以及被株连的人全部释放。韩公非常惊异,荐引公与吏部郎杨忠愍公继盛共同整理、确定乐志。任满考核后正式授职,升为山东济南知府。济南统辖州县三十处,公每天早晨起来,案牍纷至沓来,属吏混杂着把文书送上,想试探公的能力。公判决如流水般迅速,遇到迟缓的文书便扔在地上说:‘你难道不知道什么叫紧急吗?’又命人立即杖责斥退。隶属于齐泰的士卒与属吏陈栋勾结作奸犯科。一天经过堂下,公忽然叫他上前说:‘齐泰来,你和属吏勾通吗?’
泰谢无有,然色变。公使搜其懐,则陈栋之贿目在,并抶而逐之曰:“而苐归自力为善,吾不尔竟也。”于是豪猾咸惴惴奉三尺而治。公按行狱滞,囚得大辟者王明、髙廷芳、梁文纲、傅景翠寃状,摄知证而理之,更具狱上。中丞应公大猷进公握手而语曰:“二千石尽如君,天下当无寃民。”时久旱,公力疾而出雩于坛三日而雨已,又雩于坛三日复大雨。于是齐鲁之属郡旱饥,独济南稔,民复业者二千户。时流民三千人就食新城,新城令惧甚,公以便宜发仓粟赈之,又大帑金市牛具赋隙地授舍而耕,新城骤益民三千,所垦田称是。山东诸藩臬禄俸皆资之。太山进香者,珍贝锦帛织作之类,藩臬而下贮之,藩司郡邑而下贮之郡,其长皆私其重者,公独防诸僚剂等之,各为封识,使次第持去,不以毫髪益守帑。部使者闻之曰:“胡威之清不加于此矣。”藩司亦愧如公指。德王请惠民药局,两台业许之,公执弗可已,复请织染局,公复持不可。既而曰:“吾去守无防时,而王请不已,终当为王有。”于是改建祠以祀薛文清、王文成二公,使儒生读书其中。公又饬文庙及学宫一新之,与博士弟子谈説经。术彬彬有邹鲁风,当入觐,大计吏公为天下郡守第一。剧盗李邦珍与其兄邦瑞横行燕齐间,公刺得其所,戚厚刘邦辅者,授防掩捕之,先后皆授首。当奏绩,先尚书公抚其地,与御史合疏保留之。亡何,进湖广按察副使,济南吏民挽幰而留者以数十万计。齐泰哭之恸,至呕血。公谓:“吾故绌汝,胡哭也?”泰曰:“公绌我若神明,我日戴公以处,得不为恶,而今已矣,虽欲补黒衣之役事公不能矣。”故吏部郎申公旞道闻公善政,赋诗纪之。少保殷公士儋以文记去思,其父老咸勒石以传之。湖广任,入贺万夀,还省觐,复之任,遂监其省试。公前后官齐楚,皆入棘,所得士多有闻,而楚録公独任其程式,文遂以纯雅冠一时。进布政司右参政,监督显陵工。是时,守备中贵人张方繇司礼出,贵甚,顾折节礼公,具食,公必为饱。因好谕之,方大服。更谋于公,为减驺从,节厨传省燕乐。公旦日与偕程工役勤惰,抶其惰者,若勤者手赐之一巵酒。以先期告成。御史林腾蛟督课额至楚,访公楚事宜,公陈三事,谓罢冗徴,裁冗官,革冗费。其目人人能言者,而辨利害甚晳,辞甚修。林君读而叹曰:“晁董不过是矣。”即施行如公指。寻迁广西按察使。公念广西絶逺,而二尊人渐老,不耐途路,欲请告而见尼不得,乃留秦淑人侍养,而单车之广西任。时靖江王与诸宗防,而各上章相讦,下台台下藩臬,以藩使之愞不任也,使公先。公帅以谒王,王谢病不见。公乃奏记王曰:“大王以某之来为宗人耶?某非为宗人,也为大王也。某之来,内欲全大王亲亲之心,外以明大王尊尊之分,如是而已耳。大王之必欲拒某者何也?”王乃许以翌日见,见而蓄怒待公。等坐定,王盛气言曰:“不谷之先王奉髙皇帝恩以有兹国,当摄诸宗人,诸宗人不受摄而子大夫乃右之,何也?”公对曰:“大王宜自责,毋责诸宗。”人也。王益怒曰:“何谓也?”公曰:“大王能念髙皇帝恩,甚善。先王者,髙皇帝从孙也。以罪废嗣,子悼僖王贤,而髙皇帝复王之。名虽一郡,其礼秩威命,实大国也。今岭以南,毋贵于大王者;诸宗人之众,亦毋如大王者。乃大王挟贵以凌诸宗人,诸宗人亦挟众以抗大王。夫有司者,故出诸宗人下者也。诸宗人甘心有司之约束,而裹足不入端礼门,大王能忍之乎?忍之,是大王徒拥虗器耳;不忍之,则王与诸宗人之讦无已也。且宗人之去贱无几,罪易胜也。其指逾万数,不易尽罪也。有如天子一旦赫怒,咫尺之诏下,大王宁能偃然而已乎?某等所以见者,愿大王之为悼僖王,不愿如先王。故曰非为诸宗人也,为大王也。”王色动,乃前就公曰:“先生何以幸教不谷?唯先生哀怜之。”公遂説王曰:“大王急下教,自责令诸宗人一切听台议。某等请分诸宗人为十余房,房择一笃行长者长之。其长得以惩训不率,重则付柱后惠文耳。大王无与也。月朔必朝见,祭必从,请名请昏,必以属大王。则大王之贵长在,而诸宗人亦服。”王曰:“善。”具如公指,台为疏,亦如之。靖江遂宁公念其二尊人无已,上疏乞休,不报,而转四川右布政使。蜀王闻之曰:“是少年时却吾国币者耶?”
译齐泰谢绝说没有,但脸色变了。公命人搜查他的怀中,果然发现陈栋行贿的名册,便一并杖责驱逐,说:‘你只管回去,自己努力行善;我最终不会把你逼到绝路。’从此豪强奸猾之徒都惴惴不安,奉法办事。公巡视审查积压的案件,发现囚犯王明、高廷芳、梁文纲、傅景翠被判死刑,实有冤情,便拘来证人审理,改写案卷上报。中丞应公大猷握着公的手说:‘天下的二千石都像您这样,天下就不会有冤民了。’当时久旱,公带病登坛祈雨三日,已经下雨;又登坛祈雨三日,重新下了大雨。于是齐鲁所属各郡旱灾饥荒,唯独济南丰收,恢复产业的百姓有二千户。当时有流民三千人在新城就食,新城县令十分害怕,公便权宜开仓发粮赈济,又从国库拿钱购买耕牛和农具,把荒地分给他们居住耕种,新城骤然增加人口三千,开垦的田地也与此相称。山东各藩司、臬司的俸禄都依靠这些钱粮。泰山进香者所带的珍贝、锦帛、织物等物品,藩司、臬司以下官员分别储藏,藩司和郡邑以下官员又储藏在郡库;各级长官都私自取用其中贵重的,唯独公防止同僚侵占,按等级平均分配,分别封好作记号,让他们依次领走,没有丝毫增加守库官的私藏。部使者听说后说:‘胡威的清廉也比不上这个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尺〕 藩司也惭愧地按照公的意见办理。德王请求开设惠民药局,两台已经答应了,公坚持认为不可以;后来又请求开设织染局,公仍坚持不可。不久公说:‘我离任后没有人防止此事,王的请求又不会停止,最终一定会归王所有。’于是改建祠堂祭祀薛文清、王文成二公,让儒生在那里读书。公又整修文庙和学宫,使之焕然一新,和博士弟子谈论经学。学术文教兴盛,颇有邹鲁遗风。公入朝觐见时,主持考核官吏的大计官员评定公为天下郡守第一。大盗李邦珍与其兄邦瑞在燕、齐之间横行,公侦察到他们的所在,派亲厚的戚厚刘邦辅负责设法掩捕,先后都将他们擒获斩首。奏报政绩时,先前任尚书、曾巡抚此地的公与御史联名上疏,请求留任公。不久,公升任湖广按察副使,济南官吏百姓拉住车帷挽留的,多达数十万人。齐泰哭得十分悲痛,甚至吐血。公说:‘我过去只是依法斥退你,你为什么哭呢?’齐泰说:‘公斥退我就像神明一样准确,我每天把公奉为准则而处世,才没有作恶;如今公要走了,即使想补报黑衣之役、再为公效劳,也不能了。’原吏部郎申公旞听说公的善政,作诗记述。少保殷公士儋写下《去思》以纪念公离任,父老们都刻石传播。任湖广期间,公入朝祝贺万寿,回来省亲,又回到任所,随后主持该省乡试。公前后任职于齐、楚,都进入考场主持考试,录取的人士多有声名;但楚地的试录唯独由公制定格式,文章因此以纯正典雅冠绝一时。升任布政司右参政,监督显陵工程。当时守备中贵人张方繇从司礼监出来,地位很高,却反而降低身份礼敬公,设宴供食,公一定让他吃饱。公借机好言劝导他,张方大为佩服。张方又向公谋划,公便让他减少车骑随从,节省厨传和宴乐费用。公每天与他一起巡察工程,考核工役的勤惰,鞭打懒惰者,对勤劳者亲手赐酒一杯。工程提前完工。御史林腾蛟负责督察考核来到楚地,询问公对楚地事务的看法,公陈述三件事,主张停止多余的征税,裁减多余的官员,革除多余的费用。这些条目人人都能说出,但公辨析利害十分清楚,文辞也很工整。林君读后叹息说:‘晁错、董仲舒也不过如此。’随即按公的意见施行。不久,公升任广西按察使。公想到广西极其遥远,而两位老人逐渐年老,不能承受长途跋涉,想请假回家却未能获准,于是留下秦淑人侍养父母,自己乘一辆车赴广西任职。当时靖江王与诸宗室互相攻讦,各自上章指责对方,朝廷把此事交给台省,台省再交给藩臬;因为藩使软弱不能胜任,便派公先行处理。公率领属员去拜见靖江王,王托言有病不肯见。公于是写奏记给王说:‘大王认为某来是为了诸宗室吗?某不是为了诸宗室,也是为了大王。某此来,对内是为了保全大王亲爱亲属的心意,对外是为了彰明大王尊重尊长的名分,仅此而已。大王为什么一定要拒绝我呢?’王于是答应第二天相见,但见面后仍怀着怒气接待公。众人坐定,王盛气凌人地说:‘我的先王承受高皇帝的恩典才拥有这个国家,本应统辖各宗室;诸宗室不接受统辖,而先生您却偏袒他们,为什么?’公回答说:‘大王应当责备自己,不要责备诸宗室。’王更加愤怒说:‘这是什么意思?’公说:‘大王能想到高皇帝的恩典,很好。先王是高皇帝的从孙,因罪被废黜继承资格,您的父亲悼僖王贤明,高皇帝又恢复了他的王爵。名义上虽只是一个郡,实际的礼秩、威势和命令,等同于大国。如今岭南没有比大王更尊贵的,诸宗室众多,也没有比大王更有势力的。可是大王倚仗尊贵凌辱诸宗室,诸宗室也倚仗人数对抗大王。有司本来就是被安排来约束诸宗室的。诸宗室甘愿接受有司约束,却裹足不入端礼门,大王能忍受吗?’ 如果能忍受,大王只不过徒然拥有一个空名号;如果不能忍受,王与诸宗室之间的互相攻讦就没有止境。况且宗室中离开卑贱地位不远的人,罪行容易查清;他们人数超过一万,罪行就不容易全部追究。假如天子有一天赫然震怒,一道近在咫尺的诏令下达,大王难道还能安然无事吗?我们之所以来见您,是希望大王成为悼僖王那样的人,不希望您像先王那样。因此说,不是为了诸宗室,是为了大王。’王脸色变动,便上前靠近公说:‘先生为什么幸而来教导我?只求先生怜悯我。’公于是劝说王:‘大王应立即下教令,自我责备,命令诸宗室一概听从台省议处。我们请把诸宗室分为十多个房,每房选一位品行笃厚的长者作为首领。首领可以惩罚训诫不服从者,罪重的就交给柱后惠文审理。大王不要插手。每月初一必定朝见,祭祀必定随从,请求名号、婚姻,都必须归请大王。这样大王的尊贵可以长久,诸宗室也会服从。’王说:‘好。’一切都按公的意见办理,台省也按此上疏。靖江遂宁公想到两位老人,始终不能释怀,上疏请求退休,没有得到答复,反而转任四川右布政使。蜀王听说后说:‘这就是年轻时拒绝收受我国礼物的那个人吗?’
诸藩臬郡国老吏亦悉之,不严而肃。左使耄不治,一切以属公,祛其蠧若洗。亡何进湖广左布政使。御史将入司试,促公来提调。公故缓驱曰:“吾不欲坐收右使成。”时李中丞宪卿大征苖,公调兵饷毋乏。又日夜计楚觐吏贤否,头须为白。当入觐宿邮中,盗以左使当巍槖夜窥之,亡所得,得一稍重者,逾垣而出之,则古石砚也,弃而去之。盗事发,谓人未有左使槖如是者。寻以中丞论转饷功,赐金一镒。而太宰课公绩,复为天下藩臬第一。当迁而公复上疏乞归养,不报。时蜀与右辅之抚臣皆缺,而蜀人尤欲得公。袁州相尚在柄,以公不入贿,望之进右副都御史,治右辅。公至,即疏请固关隘,考军实,计储饷。复疏请行保甲法,定审编,严窝禁,设险分堠,以时哨警,俱报可。中贵人冯保,深州人也。有兄之女当嫁,而道中盗可五十人剽其资装金钱以去。兄疑讐家为之,白州州守审之,诬纵遣之。遂白公,谓守纳盗赇。公语守:“若不受赇,吾悉之,盗当自露。”其人退而复白之。监司为捕讐家,鍜链五毒,强诬服,引同盗者至百人。狱上,公曰:“冯氏始讼牒五十人,而今乃至百耶?”悉得其诬服状,破械纵使去。中贵人闻而怒甚,具疏草以语公卿大臣,欲论守赇,而公故庇之。大司马杨襄毅公博谓曰:“吾不知守知中丞公,毋太草草,当以质中丞。”遂贻书问公。公报曰:“不佞以民命若太山,此官敝屣耳,所能者为贵人责捕盗,不能为贵人理私讐。”亡何,真盗果自他邑发。中贵人慙而厚以金帛谢公,公不受。北兵大入,自墙子岭而躏京师东北。公闻警,使其将祝福三千骑入勤王,偏将申绍祖、王尚忠继之,而自以大兵踵其后。兵至都门,敌渐敛。已而诸镇兵悉合蹙之境外,破之。公所部卤斩伙事闻,赐白金文绮。寻入为工部右侍郎。时上方大兴祠祀,治▯熈、洪应诸殿、万嵗坛,修裕王邸、南关重城、益城、张家湾。公先后以职见委用,严见惮,综理精宻。中贵人将作大匠不得有所侵牟,上亦心器之矣。诸工次第就,咸有所赏劳,遂増秩二级,考三品最,赠王父母封父母俱如其秩。公复上疏为二尊人请告,不允。亡何,封公之讣闻,公痛不得视含敛,恸哭昼夜不絶声,一切赙赠皆返。服除,召补南京兵部右侍郎,佐麻城刘端简公采属军政铨选,无敢以私奸者。寻进兵部左侍郎,都察院右佥都御史,总督二广诸军兼理粮饷。倭方大入侵掠左广,公驰轻车赴之,甫抵吉州,而抚臣熊公汝达方调兵。与角公手书慰勉熊公,且密授诸将方畧。公复疾驰至端州,诸军大破倭,斩卤以千计。俄诏公兼廵抚左广,余如故。公乃大搜罢浙兵之不称者,散遣之,选募骁勇,分配诸将,而时时拊循慰赐,加渥士奋欲効死。时右广大帅俞大猷智而防,左广大帅郭成勇而贪。公悉其肺腑以授大猷,而其驭郭成则错用威信,使叵测。古田右广乱薮也。公请平之上便宜八事,俱报可。公调狼土兵十三万七千人,分七哨进攻,以大猷及副参防诸将军统之,而参政柴涞、副使邵惟中等监其军。檄湖广将士固守东安、黎平隘防,奔逸。身自端移镇梧州,节制之。申饬军令,严赏罸,仍戒毋妄杀,毋卤财物。兵进荡其寨栅六十五,其大酋韦银豹擒,黄朝猛战死,余酋二十二以次就防,斩首万余,降余众二万。古田故邑也,公请进为州,使监司填之,而他増将卒、置学宫、选良吏,疏上俱报可。公以功进右都御史,赐白金四镒,文绮四。左广苏继相、世蟠据揭阳之黄寨,僭称王,而其党曽魁据石硿,杜髙山据大节,相掎角为声援,流刼逺近。郭成故以总督刘公焘檄讨破之,且下矣。而继相通成之私人戈楠入贿于成以免。公刺得其状,召成切责之曰:「左广费大司农金钱,嵗可二十万,今三盗如故,而汝若不闻也者,日幸酒被色,歌舞自媮快安乎?且汝之入三盗贿而纵之也,吾非不知,姑贷汝死责,后効汝能自勉励否?」成皇恐叩头曰:「防贷成死,苟不擒三盗者,必不敢复戴首而谒交防也。」公调兵二万人,使成与诸将分将之。成乃强自力斩弋楠以走师,遂破继相,众穷追之,获于五房后,破擒曽魁。兵少倦,杜髙山乗间袭夺资饷以去。公切责诸将蹑之,破其大节寨,穷追获于古铜鼓、障石岩,前后得村栅三十六,俘斩千余人。贼属四百人自防归者二百余人,投崖阱自焚、雉经死者不可。胜计复进,破海丰贼曽朝元,下村栅十一,卤斩五百余。朝元砣死,复破继相之党杨仁寳于九重坑,追之至鵞毛山而获,俱磔于市。
译各藩司、臬司、郡国的老吏也都知道公的名声,不需严厉督促便自然肃然听命。左布政使年老昏聩,不能治理事务,一切都交给公办理,公清除弊端如同洗涤污垢。不久升任湖广左布政使。御史将进入司中主持考试,催促公前来提调。公故意缓慢赶路说:‘我不愿坐享右使已经完成的功劳。’当时李中丞宪卿大举征讨苗族,公调配兵员和粮饷,使之没有缺乏;又日夜筹划楚地入朝官员的贤能与否,头发胡须都因此变白。入朝觐见时住在驿站,盗贼以为左使的行囊一定丰厚,夜里来窥探,却没有得到什么,只找到一件稍微贵重的物品,翻墙拿出来,原来是一方古石砚,便丢弃离去。盗案败露后,他们说:‘从来没有见过左使的行囊像这样。’不久,中丞以转运粮饷的功劳上奏,赐金一镒。太宰考核公的政绩,又评为天下藩臬第一。公本应升迁,却再次上疏请求归家奉养,没有得到答复。当时四川和京师右辅地区的巡抚都空缺,蜀人尤其希望得到公。袁州相仍在掌权,因为公不肯纳贿,便推举他升任右副都御史,治理右辅。公到任后,立即上疏请求巩固关隘,考核军队实力,筹划储备粮饷;又上疏请求推行保甲法,确定审查编定,严禁窝藏,设置险要、分设哨堠,按时巡哨警戒,都得到批准。中贵人冯保是深州人,他有个兄长的女儿待嫁,途中有约五十名盗贼抢走了她的财物和金钱。她的兄长怀疑仇家所为,便向州守申诉,请求审理;州守诬陷并放走了他们。于是他向公申诉,说州守收受盗贼贿赂。公对州守说:‘如果你没有收受贿赂,我全都知道;盗贼自然会暴露。’那人退下后又把此事上报。监司于是逮捕仇家,使用严酷刑讯,强迫他们诬认罪行,又牵连同伙,人数多达一百人。案卷上报后,公说:‘冯氏最初的诉状说有五十人,现在为什么变成一百人了?’查明全是刑讯逼供所得的假供词,便打开刑具释放他们。中贵人听说后非常愤怒,写好奏疏草稿向公卿大臣散发,想弹劾州守受贿,而公故意保护州守。大司马杨襄毅公博对公说:‘我不知道州守是否认识中丞公,您不要太草率,应当拿来询问中丞。’于是写信询问公。公答复说:‘我把百姓的性命看得像太山一样重要,官位不过是破鞋罢了。我能做的,是替贵人责令捕盗,不能替贵人处理私人仇怨。’不久,真正的盗贼果然在别的县被捕获。中贵人惭愧,送给公丰厚的金帛道谢,公不接受。北方军队大举入侵,从墙子岭一路蹂躏京师东北地区。公听到警报,派部将祝福率三千骑兵入京勤王,偏将申绍祖、王尚忠随后赶到,公自己率大军跟在后面。军队抵达都门,敌军逐渐收缩。不久各镇军队全部会合,把敌人逼出境外并击败。公所统率部队俘虏、斩杀敌人的战功上报后,获赐白金和文绮。不久入朝任工部右侍郎。当时皇上正大兴祠祀,修治玄熙、洪应诸殿、万岁坛,修缮裕王府、南关重城、益城、张家湾。公先后因职务被委任办理这些工程,严明得令人畏惧,统筹管理精细周密。中贵人和将作大匠不能从中侵吞牟利,皇上也从内心器重他。各项工程相继完成,都得到赏赐慰劳,于是公增加二级俸秩,考核三品最优,追赠祖父母、封赠父母都按照他的品秩。公又上疏请求为两位老人告假,皇上不准。不久,封公的讣告传来,公因不能亲自为父亲含殓而痛苦,昼夜恸哭不止,一切赙赠都退还。服丧期满,召任南京兵部右侍郎,辅佐麻城刘端简公采管理军政和铨选,没有人敢用私情作弊。不久升任兵部左侍郎、都察院右佥都御史,总督两广诸军兼管粮饷。当时倭寇正大举侵掠左广,公乘轻车疾驰前往,刚到吉州,巡抚熊公汝达正在调兵。公亲笔写信慰问勉励熊公,并秘密把作战方略交给各将领。公又疾驰到端州,各军大败倭寇,斩杀俘获达数千人。不久诏令公兼任左广巡抚,其余职务照旧。公于是大规模搜查并罢免浙江军队中不称职的人,遣散他们,选募骁勇之士,分配给各将领;又时时抚慰赏赐,加厚待遇,使士卒奋勇愿意效死。当时右广大帅俞大猷有才智而防守严密,左广大帅郭成勇猛却贪婪。公把郭成的内情全部告诉大猷,对郭成则交错使用威严和信任,使他摸不清公的意图。古田是右广的叛乱渊薮。公请求平定它,提出八项权宜措施,全部得到批准。公调集狼土兵十三万七千人,分七路哨队进攻,由俞大猷及副参、诸将军统率,参政柴涞、副使邵惟中等监督军队。又传檄湖广将士固守东安、黎平的隘口,以防敌人逃逸。公亲自从端州移镇梧州,节制各军。公申明军令,严肃赏罚,又告诫不得妄杀,不得掠夺财物。军队推进,荡平敌人寨栅六十五座;大酋韦银豹被擒,黄朝猛战死,其余二十二名酋长依次投降,斩首一万多人,投降者两万人。古田原本只是一个县,公请求升为州,派监司充实治理,又增加将士、设置学宫、选用良吏,奏疏上报全部获准。公因功升任右都御史,赐白金四镒、文绮四匹。左广的苏继相、世蟠占据揭阳黄寨,擅自称王;他们的党羽曾魁占据石硿,杜高山占据大节,彼此形成犄角声援,流窜劫掠远近。郭成原本奉总督刘公焘的檄令讨伐,已经将他们击败,局势即将平定。但苏继相通过郭成的私人戈楠向郭成行贿以求免罪。公侦察得到实情,召见郭成严厉斥责说:‘左广每年耗费大司农的钱粮可达二十万,如今三个盗贼仍旧存在,你却像没有听见一样,整日只顾饮酒近色,以歌舞自娱,这样就满足了吗?而且你收受三个盗贼的贿赂而放纵他们,我不是不知道,只是姑且饶你一死,责问你以后能不能自我勉励?’郭成惊恐叩头说:‘公如果暂且饶我不死,我若不能擒获三个盗贼,以后一定不敢再顶着这颗脑袋来拜见交趾防区。’公调兵两万人,让郭成与诸将分头统领。郭成于是竭力斩杀戈楠,迫使敌军逃走,接着攻破苏继相,众军穷追,在五房后将他擒获,又攻破并擒获曾魁。军队稍感疲倦,杜高山乘机袭击,夺走军需粮饷。公严厉责令诸将追击,攻破他的大节寨,穷追到古铜鼓、障石岩将其擒获。前后攻下村寨三十六座,俘获斩杀一千多人。贼众中有四百人投降,二百多人归降;投崖、坠入陷阱、自焚、上吊而死的人多得无法计算。胜利后又进军,攻破海丰盗贼曾朝元,攻下村寨十一座,俘获斩杀五百多人。曾朝元病死后,又攻破苏继相的党羽杨仁宝于九重坑,追到鹅毛山将其擒获,一同在市集上处以磔刑。
得贼田二十万顷,予民防。闻赐白金二镒,文绮四。时舶主许瑞者,拥万众,出没近岛。诸帅私其赂而隂蔽之,时取覊縻而已。防倭三百犯广之大金门,而许瑞相引恫喝为重。诸将入问,防公笑曰:「吾已付倭许瑞矣。以武往,即千人不必胜也。第令禆将将卒二百人往,俾摄市人立睥睨间,而使监司檄喻瑞:若名事中国而不纯今,急取倭自効,不者大将军悉二广兵殱若矣,非可赂免也。」瑞皇怖,掩倭艘悉获以献。公前后所捕诛倭及剧盗凡十大胜,不肯报防。或谓公胡不报,冀得一勇爵以贻子孙。公谢曰:「上威德与诸将士力,我何功?且家世业儒,何可复侵介士路耶?」而亦防同年新郑公以首辅兼太宰,故尝赙封公,而公却之。以公为慢已,及其夀六袠,诸侯之币亡弗重者,公独以尺书挟两吴絁进,乃寘之地而唾曰:「岂书生酸而至是?第用我贾名耳。」以故于公功多所裁削,公弗顾。清逺▯风作,地震英德开建诸邑大水急发,庾赈贫者,因上疏引罪且乞裁黄蜡芽茶銕锅鱼牙柘茨银珠乌梅铜锡麻枲铁线胶翎诸滥税,不报。他疏若停逋税以安反侧,查滥俸以省虚冐,修水寨以资战守,严门禁以固重地,稽商税以慰民望,究武职以饬戎政,祠名贤以崇正学,得报可。两广赖之至今。公念范淑人笃老,凡三上疏乞休不获,请又陈情乞归养。上乃进公南京刑部尚书以便之,而公又感▯疾,以骸骨请御史赵焞又为之请,始获允。所积廪金五千,悉归之公帑。诸从官曰:「例也。」公笑曰:「我以不贪为例。」右广帅郭成感公恩,裒诸金寳瑰竒以献。及监司守令得荐者籯金道中,公悉麾却之,曰:「将由吾亷未彻耶?阿堵物何以溷我范淑人?」见公归而喜,宿疴顿除。公偕秦淑人,所以娱恱之者百端。偶病防下,公忧之甚。范淑人见公瘠而瘁,谓曰:「我无他畏暑耳,得甘防即解。」公与秦淑人斋戒露祷,大雨竟宿。太淑人立起,至开九袠而终。公老矣,犹作孺子啼。其治棺殓必诚信,特不用浮屠及俗礼。庐墓如封,公时公未除服而南。刑部缺尚书,廷议犹及公。然公已无复世念。顔所居堂曰「止足」,治冡茔去家六里而近,名之曰「顺宁」。时时偕其弟学宪某及子姓宴游其间,于于如也。间御笋舆,或跨欵叚,纵逰山水名胜,与田更野父相问讯,不知其为贵人也。足迹于城府可数。台使监司守令,或门生故吏,屏干旄而过公。公欣然为具鸡黍烧笋蕨,清言竟日不倦,去亦无所报谢。晚岁名德转重,慰荐无虗。剡属江陵公当国,与公有分契。乡人入都者,谓得一书先容。公具草防千言:「曰崇寛大以存政体,曰慎用人以肃官常,曰宥直臣以开言路,曰修战守以重邉防。」其言絶剀至,非人所堪。其子请易之,公不可。既而曰:「上春秋方鼎盛,此公犹稚视之,且汰极矣,是安能久?」故刘御史台以论纠江陵削官里居,公修书问之,授饔加璧焉。刘君受饔反璧,以空刺报谢,谓其家人曰:「李公望重且大拜,安可以我故累之。」公笑曰:「我知刘生,刘生乃不知我。彼以我犹未忘世也。」及刘死戌所,公哭之恸。公素强少疾,晚而益壮。长耳秀豪,又素多隂徳,人且以为百嵗无恙。中夕忽谓二儿:「吾生平不妄挞一卒,不妄收一钱,不妄作一语。仕宦三十年,不来一指摘。优游林下十余年,不萌一悔吝。既贵且夀,可以见先侍郎地下矣。」以不善积着挫,故遗产不免,使尔曹馁,奈何?不久竟以防疾卒。逺近奔哭者且万人。公孝友天植,其事字晜弟甚笃,分禄以遗之,又以遗防属之贫者。环所居数里,饥则糜,寒则衣,死则槥椟盖,亡不于公室。乎取及阚公之室中,则防然也。卒之日,秦淑人出王母所赐金,始成殓其子,鬻所分产,始成▯。呜呼,可不谓贤哉!公于古人,好称诸葛孔明、裴中立、韩稚圭、司马君实、刘噐之于前辈,称刘伯温、王伯安,其以政事行术居师友间者,韩恭简、宋庄靖、熊恭肃、杨防毅、杨忠愍及郑端简晓也。蚤嵗穷理性之学,然不欲有其名。时华亭相公为领袖,贯鱼而进者不可胜数,公益秘之曰:“学以明道也,而以干进,得无愧业举子者乎?”公所为诗及文不甚多,然往往清畅古雅,有汉唐人风气,尤工八法,人得其一赫蹏,輙寳藏之。所着有诗文集、续集十一巻,遗集一巻,摘稿二巻,皇华録一巻,京畿奏议四巻,两广奏议八巻,济南议稿二巻,郢曲同声、楚越吟稿、西轺集、祗役杂言各一巻,修邉杂考三巻,国朝攷二巻,皇华便省録、清音竞秀録、星槎万里録、官中纪事各一巻,行于世者半。
译缴获贼田二十万顷,分给百姓耕种。朝廷听闻后赐白金二镒、文绮四匹。当时有个船主许瑞,拥众万人,出没于近海岛屿之间。各将领私下收受他的贿赂,暗中包庇,只是偶尔对他招抚约束而已。倭寇三百人侵犯广东大金门,许瑞借机互相引诱、虚张声势,使事态显得更加严重。诸将入内询问,公笑着对他们说:‘我已经把倭寇交给许瑞处理了。若用武力前往,即使一千人也未必能胜。只须命偏将率士卒二百人前往,让他们假装摄服市民,站在城墙边窥望;再让监司发檄文告知许瑞:你既然自称效忠中国却不能纯粹守法,就赶快擒获倭寇来赎罪;否则大将军会调集两广全部军队将你消灭,不是可以用贿赂免罪的。’许瑞惊恐万分,便把倭船全部遮蔽、擒获,献给官府。公前后所捕杀的倭寇和剧盗,共有十次大胜,却不肯上报功劳。有人问公为什么不报,以求得到一个勇爵传给子孙。公谢绝说:‘这是皇上的威德和各位将士的力量,我有什么功劳?况且我家世代以儒业为本,怎么能再侵占武士的晋身道路呢?’同时公与同年进士新郑公担任首辅兼太宰,过去曾赙赠封公,而公拒绝了。他认为公怠慢自己。等到他六十岁,各诸侯送来的礼币没有不厚重的,公却只带一封信和两匹吴地绢进献;他把礼物扔在地上,唾骂说:‘难道读书人的酸腐竟到了这种地步?’ 只不过是借我的名义来抬高身价罢了。’因此,他对公的功劳多有削减,公也不在意。清远发生大风,英德、开建各县地震,大水突然暴发,公拿出俸禄赈济贫民,因而上疏引咎,并请求裁减黄蜡、芽茶、铁锅、鱼牙、柘茨、银珠、乌梅、铜锡、麻枲、铁线、胶、翎等各种滥征的税,不得答复。其他奏疏如停止拖欠税赋以安定反侧之民,查核滥发的俸禄以节省虚冒,修治水寨以资助战守,严格门禁以巩固险要,稽查商税以慰藉民望,考究武职以整顿军政,祭祀名贤以崇尚正学,都得到批准。两广至今仍依赖这些措施。公想到范淑人年老体衰,三次上疏请求退休都没有获准,又请求陈述实情归家奉养。皇上于是升公为南京刑部尚书,以便让他归养;公又因脚疾,请求归还骸骨,御史赵焞也替他上奏请求,这才获准。公积存的廪金五千,全部归入官库。随从官员说:‘这是惯例。’公笑说:‘我把不贪污作为惯例。’右广统帅郭成感念公恩,把各种金银珍宝奇物搜集起来进献。等到监司、守令中受公荐举的人提着金子在路上相送,公全部挥手拒绝,说:‘难道因为我的廉洁还没有彻底吗?这些阿堵物怎么能玷污我和范淑人?’范淑人见公归来十分欢喜,旧病立刻痊愈。公与秦淑人想尽各种办法使她快乐。她偶尔患病,公十分忧虑。范淑人见公消瘦憔悴,对他说:‘我没有别的病,只是怕暑热,得到甘美的药物便能解除。’公和秦淑人斋戒露天祈祷,竟下了一整夜大雨。太淑人立即站起来,活到八十多岁才去世。公已经老了,仍然像孩子一样哭泣。为她治办棺木和殓葬,公一定诚信办理,特意不用佛教徒及世俗礼仪。服丧期间结庐守墓;公当时尚未除服,便南下任职。刑部缺少尚书,朝廷议论仍提到公,但公已经没有再追逐仕途的念头。他把居住的堂屋题名为“止足”,修建墓地,离家六里,取名“顺宁”。时时与弟弟学宪某及子弟家人到那里宴饮游乐,安闲自得。有时乘竹舆,有时骑缓步的劣马,放情游览山水名胜,与田间的老农相互问候,别人不知道他是贵人。他在城府留下的足迹可以数清。台使、监司、守令,或门生故吏,往来经过公门前,都收起仪仗而拜访公。公欣然准备鸡肉黍饭,烧笋和蕨菜,与他们清谈一整天也不疲倦;客人离去时,也不接受任何答谢。晚年名望德行更加受到推重,慰问荐举都不落空。剡属的江陵公掌国政,与公有交情。同乡人进京,都说只要得到公的一封信作引荐。公便起草一篇近千字的文稿,提出四点:一是崇尚宽大以保存政体,二是谨慎用人以整肃官常,三是宽宥直臣以开通言路,四是修治战守以加强边防。这些话极其恳切,常人难以承受。他的儿子请求修改,公不同意。后来公说:‘皇上年纪正盛,这位公却把他当作幼稚之人看待,而且皇上已经忍耐到极点了,这种局面怎么能长久?’因此刘御史台因弹劾纠察江陵而被削职居乡,公写信慰问他,送上食物并加上玉璧。刘君接受食物,却退还玉璧,只用空名刺答谢,并对家人说:‘李公声望很高,而且将要大拜,怎么能因为我而连累他?’公笑说:‘我了解刘生,刘生却不了解我。他以为我还没有忘记仕途。’等到刘君死在戍所,公悲痛哭泣。公平素身体强健,少有疾病,晚年反而更加健壮。耳朵长而秀美,仪表豪迈,又平素积有许多阴德,人们都认为他即使活到百岁也会无恙。一天半夜,他忽然对两个儿子说:‘我一生没有无故鞭打一个士卒,没有无故收取一文钱,没有无故说过一句话。做官三十年,没有受到一次指责。在山林闲居十多年,没有生出一点悔恨。既然地位尊贵而且长寿,可以到地下去见先侍郎了。’又说:‘因为我不善于积累财产,所以留下的遗产不免使你们挨饿,怎么办呢?’不久,公最终因脚疾去世。远近赶来哭吊的将近万人。公孝顺友爱是天性,侍奉、抚养兄弟十分笃厚,把俸禄分给他们,又把俸禄分给亲属中贫穷的人。居所周围几里以内的人,饥饿时得到粥,寒冷时得到衣服,死亡时得到棺木,没有不从公家得到帮助的。等到打开公的室内查看,却空空如也。公去世那天,秦淑人拿出王母所赐的金子,才办成入殓;他的儿子卖掉所分到的产业,才办成安葬。唉,这难道不能称为贤德吗!公谈论古人,喜欢称说诸葛孔明、裴中立、韩稚圭、司马君实、刘器之等前辈,也称说刘伯温、王伯安;在政事和施政方法上可以作为师友的,有韩恭简、宋庄靖、熊恭肃、杨襄毅、杨忠愍以及郑端简晓。公早年研究穷理尽性的学问,却不愿拥有这个名声。当时华亭相公身居领袖地位,像贯鱼一样前来依附求进的人数不胜数,公更加秘密地说:‘求学是为了明白道理,却用来求取进身,难道不愧对那些参加科举的士子吗?’公所作诗文不算很多,但往往清新流畅、古雅有汉唐人的气韵,尤其擅长八法。别人得到他的一张赫蹏,便立即珍藏起来。他著有《诗文集》《续集》十一卷,《遗集》一卷,《摘稿》二卷,《皇华录》一卷,《京畿奏议》四卷,《两广奏议》八卷,《济南议稿》二卷,《郢曲同声》《楚越吟稿》《西轺集》《祗役杂言》各一卷,《修边杂考》三卷,《国朝考》二卷,《皇华便省录》《清音竞秀录》《星槎万里录》《官中纪事》各一卷,流传于世的约有一半。
公以正德辛未生,以万厯壬午卒,春秋七十二。秦淑人者,名家女也,再受五品、三品封,能佐公于德。置贰二赵氏、刘氏,举丈夫子四:一鹄,以例为太学生,初娶熊,继魏赵出也;次一鹏,以公防为太学生,娶张,后公一月卒;次一鹤,亦以公防为太学生,娶宋,即庄靖公之女,孙噐公而许婚者也,皆秦淑人出也;一鸥早卒,刘出也。女二:一许字万安仁,早卒;一适雷暎。孙男五,女四,婚嫁皆名族。一鹤能读公书,美而材,其状草,吾不能悉志,志其大者。铭曰:公为世贤,七十二年,虗七之一,未渉理乱,其出其处,各得中半。处则鸿逵其羽可仪,出则龙变,膏泽滂施,厥位厥夀,彷佛宣圣。公也及门,庶闵冉,并古称三立为三不亡。公神行天宁,与魄藏。资善大夫,南京礼部尚书,立庵李公神道碑。大宗伯李公之卒也,以成化末而上既为之中牢祀,且治葬鳌溪之阳矣。故事,三品以上得树碑神道,纪其功行,而公有子以逮孙曽,奕世显重。然里俗朴,因循不能举。而公之五世孙元甫,自大司成来守南少宗伯,实践公故署,一旦请于世贞曰:「吾李于蜀幸不忞忞然,重自大宗伯公始,而忍不一标着之乎?且夫不得志于格而有所强者,非夫为人臣者也;得志于格而置弗举者,非夫为人后者也。甚矣吾俗之朴也,子为我志之。」世贞谢曰:「子之辞信,虽然,不谷不任也。」元甫固以请,乃据其状而志之。志曰:李之先,楚南郡公安人也。元季有南郡燹,避徙入蜀,即富顺而家焉。再传而为侍郎公志聪,又传为侍郎公继宗,皆公赠也。公讳本,字立之,别号立庵。生而朗儁异凡儿,父私噐之,乃曰:「吾家世隠约无显时,奈何有此子而复弃之农乎?」稍长,俾从师受尚书,甫属文即已负竒有声。逾冠举于乡,已诎南宫,又三年为正统戊辰成进士,选改翰林庶吉士。逾年授检讨,当裕陵复辟,遣祀北镇医无闾,还与修《大明一统志》,成复与修《裕陵实録》,迁编修,再迁为侍读。庚辰分校南宫试,得谢文庄一防状元及第,余亦多显者。久之擢南京太常寺少卿,逾九载始进南京礼部右侍郎。当公时,翰林为清曹,而于职自编摩外无可自显见朝行中,以冷局目之。而士行修,终不肯以其官贫故,倚权势有力以市公。尤其表表者,始当授检讨,人或谓公不有给事御史可陆梁公卿间乎?公谢弗应曰:「贫自吾分,吾不与易也。」盖十余年一再转,羸马青衫,日儤直金马门,殊自得。及转容台秩稍优,然益南徙而公益安之间,从诸胜逰,相约为文字饮,三山二水,惟意所往,不知岁之云暮。最后始擢为侍郎,重矣。门柳萧然,不设重牡,亦无有阑出入者。时眉州万少师安当国,能立贵。贱朝士而公亲其乡人,又两举乡防试,称同年者也。眉州之子翼暴起为少司马,与公同列。一日过公,从容曰:“公有意北乎?但以一赫蹏属我,立为公效之。”公咈然,适送之出,见圈中豕,指而曰:“而父子欲圈我乎?使我依而北者,何异豕也?”眉州闻大怒,曰:“吾且圈若南。”遂弗召。公亦欣然自悦也。凡六载,始拜尚书,然公意已倦。时贻蜀中亲故书曰:“速营莵裘,吾其老乎?”寻寝疾卒,时成化之乙巳秋也,得年六十有九。当公卒而有羣鹤悲鸣,绕舍久之乃去,人咸异之。发其槖,仅图书冠服而已。为之谋赙,置邮乃得归。公为人广颡丰頥,踈眉目,望之若神仙人也。坦荡不设城府,里如其表。与人处无贵贱,皆可狎,然至欲干以非道,则顔立頩,判然自逺。居恒恂恂,类无事者。其趣义急友,甚于饥渴之得饮食也。为文章平实典雅,有治世台阁风,诗亦称是。第公不自矜诩,要以足志适情而已,故多不具草,即具草亦多散佚不可收拾。今其存者见昭徳续集中,殆十之一二而已。为诸生时,尝有所往,逆旅主人延接甚至,俄出酒馔甚丰,怪而诘之,则曰:“夜梦神语,有十八尚书来。晨起泛扫市牛酒供张以待,公即其人乎?”虽然独公一而已,何以称十八也?既而思之,公姓名皆寓十八不偶也。其前徴乃若此。公配廖,早卒,亡子,赠淑人。有三子皆贰髙出也。长曰文昌,以公防补凤阳府照磨。季世昌以乡进士官濮州学正。文昌子曰陜西按察副使凤,凤子工部都水司郎中。方至父子皆以伉直名。其时元甫名长春,郎中君之子也。世宗朝,按察君以御史上章为公请赠谥,不报。
译公生于正德辛未年,卒于万历壬午年,享年七十二岁。秦淑人是名门之女,先后受五品、三品封赠,能够在德行上辅佐公。公置有两位妾赵氏、刘氏,生有四个儿子:一鹤,按例成为太学生,先娶熊氏,续娶魏氏,是赵氏所生;次子一鹏,因公的荫庇成为太学生,娶张氏,在公死后一个月去世;次子一鹤,也因公的荫庇成为太学生,娶宋氏,即庄靖公的女儿,是孙器公与之许婚的那位,都是秦淑人所生;一鸥早夭,是刘氏所生。女儿两个:一个许配万安仁,早夭;一个嫁雷暎。孙子五人,孙女四人,婚嫁都出自名门。一鹤能够读公的著作,文采优美而有才干;他起草了行状,我不能全部记述,只记其中大要。铭曰:公是当世贤人,享年七十二岁,虚度其一,不曾经历世道治乱;出仕和退处,各自恰好占一半。退处时,像鸿雁高飞,羽翼足以为仪;出仕时,像龙变化,恩泽广大施行。他的官位和寿命,仿佛宣圣孔子。公曾入孔门,差可与闵子骞、冉耕并称,连同古人所说的三立,共成三种不朽。公的精神升行于天,魂魄安藏于地下。资善大夫、南京礼部尚书立庵李公神道碑。大宗伯李公去世时,成化末年以前,朝廷已经为他举行了中牢祭祀,并且正在鳌溪南面办理安葬。按旧例,三品以上官员可以在墓道树碑,记述他的功业德行;李公有儿子,直到孙子、曾孙,世代显贵尊重。然而乡里风俗质朴,因循拖延,不能办理此事。李公的五世孙元甫,从大司成任上来任南少宗伯,实际办公于李公旧署,一天请求我王世贞说:“我们李家在蜀地,幸而没有默默无闻,家族重新显赫是从大宗伯公开始的,难道忍心不为他立一块标志吗?况且,身为臣子,不能按照制度得到应有待遇却又勉强争取的,不是真正的臣子;已经按制度得到待遇却置之不办的,也不是真正的后人。我们的乡俗实在太质朴了,请您替我写下这篇碑志。”世贞辞谢说:“您的话确实有道理,不过,我没有能力承担此事。”元甫坚持请求,于是我依据他的行状写下碑志。碑志说:李公的祖先,是楚南郡公安人。元代末年,南郡发生战乱,他避乱迁入蜀地,就在富顺定居。传了两代,出了侍郎公志聪;又传一代,出了侍郎公继宗,这两位都只是李公死后追赠的官职。李公名本,字立之,别号立庵。他生来聪明俊秀,异于普通孩子,父亲私下器重他,说:“我家世代隐约,没有显达的时候,怎么偏偏有了这个孩子,却又让他弃学务农呢?” 稍稍长大后,让他跟从老师学习《尚书》,刚能作文便已负有奇才而声名初显。过了二十岁,在乡试中考取,却在礼部会试中落第;又过三年,正统戊辰年成为进士,选为翰林院庶吉士,改任翰林院庶吉士。过了一年授任检讨。裕陵复辟时,奉命祭祀北镇医无闾山,回来后参与编修《大明一统志》;完成后又参与编修《裕陵实录》,升任编修,再升为侍读。庚辰年分校南宫会试,取中谢文庄为第一名状元,其他考生中也有许多后来显达的人。过了很久,升任南京太常寺少卿,九年多后才升任南京礼部右侍郎。在李公那个时代,翰林院是清贵的官署,除编纂校订文书外,在朝廷行列中没有什么可以自行显露的机会,因此被视为冷清的部门。然而李公品行修洁,始终不肯因为官职清贫,便凭借有权势有力量的人去谋求私利。尤其值得称道的是,他刚应授任检讨时,有人对他说:“您难道不可以担任给事、御史,在公卿之间纵横吗?”李公谢绝而不答应,说:“贫穷是我的本分,我不愿改变它。”大约十多年间只升转过一两次,骑着瘦马,穿着青衫,每天在金马门值班,却感到非常自得。后来转任容台,俸秩稍微优厚一些;但他更加向南迁居,与益、南安之间的友人游览各处胜景,相约以文章饮酒,三山二水,随意前往,竟不知道一年已经将近暮春。最后才升任侍郎,官位已经很高了。他家门前的柳树萧瑟,门上不设重重门闩,也没有设置阻拦出入的门禁。当时眉州万少师安主持国政,能够树立威势,轻视朝廷士大夫;而李公是他的同乡,他又两次主持乡试,和李公互称同年。眉州的儿子万翼突然升任少司马,与李公同列。一日,他到李公家来,慢慢说道:“您有意向北方发展吗?只要写一张赫蹏交给我,我马上替您办成。”李公脸色不悦,恰好送他出门,看见圈中的猪,便指着猪说:“你们父子是想把我圈起来吗?如果让我依附你到北方去,和猪有什么区别?”眉州听说后大怒,说:“我将把你圈在南方。”于是再也不召用李公。李公反而欣然自得。过了六年,才授任尚书,但李公的心意已经厌倦了。那时他给蜀中亲友写信说:“赶快修建好我的退居之所,我大概就要老了吧?”不久因病去世,时在成化乙巳年秋天,享年六十九岁。李公去世时,有一群鹤悲鸣,绕着屋舍很久才离去,人们都觉得奇异。打开他的行囊,里面只有图书和冠服而已。为他筹办赙仪,把钱财置于驿站,才得以运回故乡。李公为人额头宽阔,面颊丰满,眉目疏朗,远看像神仙一样。他坦荡直率,不设心机,内心如同外表。与人相处不分贵贱,都可以亲近;但若有人想用不正当的方式求他办事,他便脸色立刻变红,鲜明地与对方疏远。他平日总是恭谨谦和,好像没有什么事情。对于道义和朋友,他看得十分急切,比饥渴时得到饮食还要重视。他写文章平实典雅,有治理天下的台阁文章风格,诗也同样如此。只是李公从不自我夸耀,只求足以抒发心志、适合性情罢了,所以很多文章没有草稿,即使有草稿,也多已散失,无法收集。如今保存下来的,见于《昭德续集》,大概只有原作的十分之一二而已。他还是诸生时,曾经到某地去,旅店主人接待得非常周到,不久又端出十分丰盛的酒菜。李公觉得奇怪,询问原因,主人说:“昨夜梦见神灵说,有十八位尚书要来。我早晨起来赶紧打扫市场,买牛买酒,陈设等待;您就是其中那个人吗?”可是来的明明只有李公一人,为什么说十八人呢?后来仔细想想,原来李公的姓名每一字都含有“十八”而且并非偶数的意思。他早年的征兆就是这样。李公的妻子廖氏早逝,没有儿子,追赠为淑人。他有三个儿子,都是次妻所生而且才华出众。长子叫文昌,凭借李公的荫补任凤阳府照磨;幼子世昌以乡试中式进士身份任濮州学正。文昌的儿子叫凤,任陕西按察副使;凤的儿子任工部都水司郎中。这一家父子都以刚正不阿闻名。当时元甫名长春,是郎中公的儿子。世宗朝,按察君以御史身份上疏,请求为李公追赠谥号,没有得到答复。
嗟乎!照磨君用尚书子,仅幕官九品,不以为屈。赠谥于公分也,御史力能得之,所司独不得,亦竟不复请。乃至七尺墓道之石,尤所谓得志于格者,逾百年而今始举。噫嘻!朴不已甚乎?虽然,以视今之贵势。公子籯金帛,宰执之门以求,所得志者何霄壌也?公起田间孤生,致位八座,五易世而甲第不絶,诸孙枝至若干人。纪蜀乘者,娓娓其贤不置口,亦盛矣。诗云:「髙山仰止,景行行止。」世贞何人哉?乃借公以不朽。铭曰:「井鬼之间,岷峩孕灵,乃笃钜公。英宪之间,人文渐昌。公始登庸,东序西清,氷心玉姿,金钟大镛。文戒灭质,葆真弗雕,以完淳风。位戒逾德,含用弗竟,以保令终。爰启后人,济济绳绳,寖攸寖丰。谁其嗣者,歩武銮坡,徊翔秩宗。追逺反始,顾瞻鳌溪,悠然禹功。我阐其▯,石笋勒之,有缭其虹。」
弇州续稿巻一百三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弇州续稿巻一百三十三明 王世贞 撰文部神道碑廵抚山东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前中大夫太仆寺卿阜南陆公神道碑陆之先,华亭自娄侯逊始也。其后,机、云以文学擅天下,声而他族之在江右者,九韶、九渊并抉孔氏不传之秘,后先为东南冠绂。然未有如今中丞公仲季之盛者。始,中丞公与其仲氏少保公树声,用经术取嵬科,俱蕞文苑标,而又能相砥砺名德。至贤公卿,乃其所得于心学者,吾不知于韶、渊何如,要之当圣门不为后矣。中丞于秩为第四品,其卒也,法当仅得祭,而故尝卿太仆领中大夫诰。中大夫三品下,于是两台以中丞讣闻,而以太仆故秩请诏予祭,复予▯法,得树碑神道。少保公哀思无已,手纂公事行累数千言。其子太学彦桢别纪复万余言,属不佞贞曰:“幸为叙而铭之。”贞视宫保公通家子,素严公而善太学,乃为之叙。叙曰:“公讳树徳,字【阙】父曰赠太宗伯公鹄,娶沈夫人,有三子,而公其季也。公生而端重頴敏,读书能通晓大义,工属对,父母絶怜爱之。然贫不能资束脩,时少保公已前赘于李矣,而沈夫人复逝,公哀毁骨立。已而里中薛君见少保公而竒之,谓李父曰:‘吾仅一女,安得才如而壻者赘之乎?’李父曰:‘有之,即吾壻之少季某也。’是时公年十三矣。薛君请于赠公,欲得女尚公。赠公抚公而泣曰:‘苟而母在,吾何忍弃之?’薛乎手钱一挺,纳公褒曰:‘与儿作美食。’公饮泣而别。已而得美食辄以奉赠公。赠公尝而怪之,徴所从得,则皆出自袖中,盖公未尝私一钱也。赠公泣叹曰:‘儿殆纯孝矣。’公自是文思飚发,所受经凡四师,皆谢不任,而最后乃事少保公,得其诣独深,公益自励勤苦,非丙夜弗就枕。公虽名为赘,尚未授室,及少保公之成进士,而公补博士弟子也。
译唉!照磨君凭借尚书之子的身份,却只做了九品幕官,并不认为屈辱。为李公追赠谥号,本来是制度所应有的事;御史竭力争取能够得到,主管部门却独独没有办成,也终于不再请求。至于墓道上七尺长的石碑,更是所谓按制度应当得到的东西,过了一百多年到今天才开始办理。唉,乡俗难道不太质朴了吗?然而拿这件事与如今那些凭借权势富贵的人相比:有些公子的金帛送进宰执之家去求取官位,他们所得到的“得志”,相差何止天地!李公从田间孤寒出身,官至八座;五代之后家族仍不断有甲第,孙辈枝叶发展到几十人。记载蜀地人物的史书,津津乐道于他的贤能,始终说个不停,也算盛大了。《诗经》说:“高山令人仰望,美好的德行值得遵循。”世贞是什么人,竟能借李公之名使自己也得到不朽。铭文说:井宿、鬼宿之间,岷山、峨眉山孕育灵秀,于是诞生了伟大的公卿。英华、宪台之间,人文逐渐昌盛。李公开始得到任用,出入东序、西清,心地如冰般清澈,姿态如美玉般高洁,文章和声望如金钟大镛般宏大。作文戒除损害本质,保全真实而不加雕饰,以此成全淳厚的风俗。官位戒除超过德行,含蓄施展才用而不求尽其锋芒,以此保全美好的结局。于是开启后人的道路,后代人才济济,世世相承,渐渐更加兴盛。谁能继承他的事业?在銮坡行走,在秩宗之职上回旋升降。追念远祖、返回根本,回望鳌溪,悠然想见大禹治水的功业。我阐明其中深意,刻在石笋之上,使它如彩虹般长久环绕。《弇州续稿》卷一百三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弇州续稿》卷一百三十三 明代王世贞撰 文部 神道碑 巡抚山东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前中大夫太仆寺卿阜南陆公神道碑 陆氏的祖先,从华亭娄侯陆逊开始。后来陆机、陆云凭借文学才华闻名天下;陆氏中居住在江右的族人,陆九韶、陆九渊又共同发掘孔子学说未传之秘,前后成为东南最尊贵的士族。然而,前所未有像如今中丞公陆树德和他的仲兄、季兄这样兴盛的。起初,中丞公与他的二哥少保公陆树声,凭借经学取得高等科名,都成为文苑中的杰出人物,又能互相砥砺名节德行。至于成为贤能的公卿,这是他们从心学中获得的成就;我不知道与陆韶、陆渊相比如何,但总的说来,在圣门弟子中也不算落后了。中丞公官阶为四品,去世时按法律只能得到祭祀;但他曾任太仆卿,领中大夫诰命。中大夫是三品下,于是两台将中丞公的死讯上报,并以他原有的太仆官阶请求诏令赐祭,又按照礼法赐予葬仪,允许在墓道树碑。少保公悲哀思念不止,亲手编写陆公事迹数千言。他的儿子太学生彦桢另写行状,又有一万多字,托我王世贞说:“希望您为他写序并作铭。”我世贞把宫保公视为世交之家的子弟,向来敬重陆公,又与太学生交好,于是为他写序。序说:“公名树德,字【缺】;父亲是追赠太宗伯的陆鹄,娶沈夫人,有三个儿子,公是幼子。公生来端庄稳重而聪敏,读书能通晓大义,擅长对偶文章,父母非常疼爱他。” 然而家贫,不能供给束脩。当时,少保公已经入赘李家,而沈夫人又去世了,少保公悲伤过度,形销骨立。不久,乡里的薛君见到少保公,认为他非同寻常,便对李父说:“我只有一个女儿,哪里能得到像您女婿这样的人来入赘呢?”李父说:“有一个,就是我女婿的幼弟某人。”这时少保公已经十三岁。薛君向赠公请求,想把女儿嫁给少保公。赠公抚摸着少保公哭道:“假如你的母亲还在,我怎么忍心抛弃她呢?”薛君拿出一挺钱,放进少保公怀里说:“拿去给孩子做美食。”少保公哭泣着告别。后来得到美食,便总是拿来奉献给赠公。赠公曾经吃了,觉得奇怪,追问食物的来源,才知道全都来自少保公的衣袖;原来少保公从未私自留下一个钱。赠公哭泣叹息说:“这个孩子大概真是纯孝啊!”从此,少保公文思如疾风骤发。他所受的经学先后有四位老师,都辞谢说不能胜任,最后才师事少保公,因而独得少保公的精髓。少保公更加自我激励,勤奋苦学,不到丙夜绝不就寝。少保公虽然名义上是赘婿,却还没有迎娶妻室;等到少保公考中进士时,少保公补为博士弟子。薛君把少保公送回家,让他举行亲迎之礼,租来一位乡大夫的车让少保公乘坐。少保公坚决推辞说:“士人却乘坐大夫的车,不
薛君归公于家,使举亲迎礼,僦一乡大夫车御公,公力辞曰:‘士而大夫车,非礼也。’竟以徒歩往,时人异之。明年当乡试,公不利有司,而少保公时以移疾予告,赠公谋而欲道。地焉,公不怿曰:“是蔑我也。”始进之,谓何?谢弗应。又三载,始举乡荐。明年下第归。又三载,以少保公预试事,不听入。自是公连踬者垂二十年,而赠公亦已捐馆矣。公之在公车时,属其伯氏夜中盗尉徼,得其主名,欲以为功,而见徼者不胜楚,自诬服。公察其有寃色,夜密听之,得其兄姊自相诘语,而徴其状,知为尉卒诱使证也。力请释之。俄而真盗得。赠公喜曰:“是儿非防儒,异日得备李官,不足为矣。”公成进士,业四十余,有善少保公而怜公才者,引之就馆选。公逊谢曰:“病不受。”占▯也,就选人格,得严州府推官。于是赠公言验矣。公在事益精明,虽耿介絶俗,而不喜为烦刻。其于单赤,尤能曲体其隠,以故仅三日而声称着闻。公于事勇往无所避,太守意忌之,弗善也。公亦弗为动。然至守当入觐,公署郡事,而抚公有所萋菲,属公诇守何状,公力为明其无他,守竟以是得免。公弗使知也。然至奉檄按武义令,令夜行槖有所居间,公叱之出,尽法无贷。厐御史尚鹏,于僚属鲜当意者,至公独无间言:“曰防士,防士。”公以卓异徴,当授给事御史,而防少保公召为少宰。公于法避道,拜刑部主事。始公之徴,吏民哭拥者以数万,讣遮公不得,则肖公像祀之于孔道,以见思。公既郎刑部,少保公实不赴少宰召也。公不鄙其官,益治文法无害,而与其同舍郎郑履淳等游,相与砥砺名节。履淳上疏论时政,大有所指摘,实从公谋,具草。公始欲聨姓名防疏中,语称少保公,乃不果,而履淳得廷杖,锢缇骑狱。前是公以进士肄事时,尝具諌草,其言絶戅,有人所不忍闻者。同年萧某读而寸裂之,谓公死为名耶?即死且累上德。而至是复语公:“第小忍之,职行及矣。”亡何,公果改礼科给事中。时庄皇帝毎视朝及经筵,黙不发一语。公谓:“易上下交为泰,非与公卿辅弼相论难,何以劘君?”德而酧万几上疏极言之不报,公又条议诸邉计甚明晳。顾语多侵总督谭襄敏纶。公既迁兵科为右给事,廵视京营,而谭公入督,迎谓公不谷戴惭顔以见,惜公疏直稍有所龃龉。不者不谷可奉以免咎矣。公嵗且满【阙】得举刺,而所善者缇帅朱忠僖希孝,其私人为【阙】以属公。公立论罢之,迁其科左,廵视内十库。公择诸中贵之谨愿者,好语之曰:「输戸以公等抑勒留难之故,破家者屡矣,然非自公等始也。吾欲言则伤公等,不言则不忍于破家者,公等胡不自谋之,而令我曹得为名。
译合礼制。” 最终,他竟徒步前往,当时的人都对此感到惊异。第二年参加乡试,少保公没有得到有司录取;当时,赠公因称病请假,谋划着要【原文疑误】地焉。少保公不高兴,说:“这是轻视我。”于是开始进见,问他是什么意思,他却推辞不答。又过了三年,才考中乡荐。第二年会试落第回乡。又过了三年,因为少保公参与主持考试事务,他没有被允许入场。从此,少保公接连受挫将近二十年,而赠公也已经去世。少保公参加公车考试时,他的伯父曾在夜间盗取尉司巡徼所得的盗贼姓名,想把它作为功劳;但被巡徼捕获的人经不起拷打,便诬认服罪。少保公察觉他面有冤屈之色,夜里秘密听审,听到他哥哥姐姐互相诘问的话,又查验有关情状,知道是尉卒诱使他作证。少保公极力请求释放他。不久,真正的盗贼被捕获。赠公高兴地说:“这个孩子不是寻常的腐儒,将来即使做司法官,也不止于此。”少保公考中进士,已经四十多岁。有一位敬重少保公、怜惜少保公才华的人,推荐他参加馆选。少保公谦逊推辞说:“我有病,不能接受。”【原文“占▯也”疑误】于是参加选拔,列入选人格,获得严州府推官之职。这样,赠公的话果然应验了。少保公任职时更加精明,即使耿介超俗,却不喜欢烦琐苛刻。他对于贫困的百姓,尤其能够委曲体察他们的隐情,因此才过了三天,声誉便显著传扬开来。少保公办事勇往直前,从不回避;太守心中嫉恨他,对他很不友善,少保公也不为之动摇。然而到了太守应当入朝觐见时,少保公代理郡中事务,而抚公对少保公有所诋毁,嘱托少保公侦察太守的情况。少保公竭力为太守说明没有其他过失,太守最终因此得以免罪。少保公没有让太守知道这件事。后来,少保公奉檄文巡按武义县令时,县令夜间出行,行囊中有【原文疑误】居间之物,少保公斥责他离开,依法全部惩处,毫不宽贷。御史厐尚鹏对下属很少有满意的,唯独对少保公没有一句责难,说:“这是防士,防士。”少保公因政绩卓异被征召,本应授任给事中或御史,但恰逢少保公被召为少宰。少保公按法律应当回避,便改任刑部主事。当初少保公被征召时,哭泣拥挤来送行的吏民有数万人;他们阻拦少保公,使他无法前行,便又塑造少保公的像,供奉在孔道旁,以表达思念。少保公任刑部郎官以后,少保公实际上并未赴少宰之召。少保公不鄙视自己的官职,更加精心研习法律文书而不伤害他人,并与同舍郎郑履淳等交游,彼此砥砺名节。郑履淳上疏评论时政,大加指摘,实际是听从少保公的谋划起草的。少保公起初想把自己的姓名连署在奏疏中,奏疏中又称少保公,因而最终没有这样做;郑履淳则遭受廷杖,被囚禁在缇骑狱中。在此以前,少保公以进士身份学习政事时,曾经起草过谏疏,言辞极其刚直,有些话是别人不忍听到的。同年萧某读到这篇谏草,便把它撕得粉碎,说:“难道您是要靠死来成就名声吗?即使死了,也会连累皇上的德行。”到这时,他又对少保公说:“只要暂且稍微忍耐一下,任职的机会就要到了。”不久,少保公果然改任礼科给事中。当时庄皇帝每次临朝视事以及在经筵听讲,都默默不发一言。少保公说:“《易经》把上下交往称为泰卦;如果不与公卿辅弼相互讨论、争辩,又凭什么来规劝君主、匡正君主呢?”于是,他就国家万机之事上疏极力进谏,但没有得到答复;少保公又分条议论各边防务,十分明晰,不过言语多有触犯总督谭襄敏纶之处。少保公升任兵科右给事中,巡察京营;谭公入朝担任督职时,迎面对少保公说:“我不才,惭愧得无颜来见您;可惜您的奏疏过于直率,稍有不合。如果不是这样,我本可以奉此奏疏来免除罪咎了。”少保公任期将满,按【原文缺字】应当考察;他所亲善的是缇帅朱忠僖希孝,朱忠僖的私人因【原文缺字】而托请少保公。少保公提出意见将其罢免,升任该科左给事中,巡察内十库。少保公挑选内廷中谨慎老实的人,用好言劝告他们说:“输户因为你们等人压制勒索、留难阻挠的缘故,破产的人已经多次出现了;但这件事也不是从你们这一代才开始的。我若进言,就会伤害你们;若不进言,又不忍心看着百姓破产。你们为什么不自己设法改变,使我们也能成全
亡何,公以册封周赵二王国,悉却其馈。俄迁礼科都给事中。皇太子将出阁,公疏所以资睿学者,而末归之身教,语剀而精当。是时新郑、江陵二相国读公疏而叹曰:「向永流也。」俄而太子出阁,公以侍班拜金币赐,诏天暑暂辍东宫讲读,公力诤之,报闻。当是时,庄皇帝颇倦政,而日月交蚀,旱魃起,公前后疏皆危辞侃侃而上。不豫,公疏请慎药饵,内言伐隂之剂不可服,其请详保防,则欲言仲夏亢阳之月所宜谨,其指益危。上意不怿,然以公言者难之,为留中,独下公所请召辅臣以资静养疏。而诸大珰嗫嚅谓:「辅臣晓医耶?必静养而召辅臣,如我曹何?」公亦不顾,而诸珰中复有请开戒坛为上造福田利益者,业得请矣。公复抗疏言:「佛法故非圣世所有,特其空寂澹泊,稍有合于吾儒寡欲养心之防,故其説久而不废。若乃戒坛度僧男女丛杂,宣滛道侈,固佛之所深恶者。奈何轻信左右之説,而遽复之?夫陛下不以圣躬为虞,无所事佛陛下;而以圣躬为虞,则大禹之恶防酒,成汤之不迩声色,万全道也,亦佛所契也。」上为停戒坛。当是时,新郑、江陵之好衰,而互为搆,公平心其间,无所附丽。二公亦两噐之曰:「是不难。」陆少宰弟有尚。寳卿刘者上书讥切时政,其大指在新郑公,以非所宜言且得罪,或谓公宜特纠之,公曰:“彼言事者,我何以纠?且奈何縁执政指?”无何上晏驾,时中贵人保横甚,新郑决防去之,而公与言路各有疏发其奸私,不胜保遂逐新郑,而并齮诸言者,独不能有所加于公。防当议祧庙,公请毋祧宣宗而祧睿宗,以嘉靖初所建世室奉之,议虽格不行,天下闻而韪之。于是宫保公复召为大宗伯矣。公于法复当避,仅移尚寳卿,满三载始擢应天丞,甫至而当举乡试事棘,以内外咸公主之,纎巨井井,尸及两台使取充位而已。公于丞事毋所不精密,吏洗手奉法,惠浃闾井。又尝以推摄大司成事,诸生服其行,循循就矩。寻改太常寺少卿,连摄翰林、光禄、鸿胪篆,故事九列,若四品持资簿待迁,亡满考者,而公前后凡七年,以中贵人保在事,故然公了无所觖望,其任职奉公事有禆益,非诸公所敢当。已进南京太仆卿,卿治滁故逰地也,公不可第取前辈王文成公建义仓及教授诸生遗意行之,而入为太仆卿,甫上进今官,出抚山东。于是中贵人保者业得罪窜矣,公益发舒,且感上知,思有以称塞,即驰入境,首问民所愉苦,示之防,一切供张悉罢去,与按使者约脯脩不相入,车门絶私书,僚属相戒为慎,公间留客不过酒茗鲑菜而已。客偶谓齐优一何拙耶?公念必藩司宴有之,次日入谒以防言,自引咎不已,众相顾错愕,不敢对,而优宴絶矣。齐鲁之诘盗者滥,公悉集成案覆之,而出其寃者,又请裁募兵费,苏里甲戒苛罸,俱得报可,东人大悦。公素不喜食肉,其行部所给奉不过蔬粥一算噐而已,棰朴不妄施,独于贪墨吏无所纵舍,时时一按覈,皆以为神明。然公体羸而竭精吏事,遂病脾。防德藩之宫后有白云湖者,故民佃也,而夺于王业已归民矣,而宦者与中贵人之代保者,宏有连,必欲复之。公执不听,然益邑欝,不得志,上疏请告归。太宰杨公巍叹曰:「吾独不能为东人借公须臾耶?」为上言公之贤而请听之。计病痊,且必用报可。公得请,使院俨然一无所赍持,至道途之资亦谢絶。吏民拥车而号者,竟百余里。车枳不得行,公为之挥涕。既归,阖门谢客,惟与少保公相对谈説道理。巍坐竟日,间召儿辈侍立,颇及防时事,诲以修身居乡大要。尝一侍少保公行田里中,儿争指目曰:「非两疏也耶?」公踧踖不敢当,曰:「吾何敢望少傅?受吾自以犬马病不任耳。」公凡三被台荐,与少保公鴈行。既而预湖广之推,则公病矣。公为人孝友忠信,其事父母独能得其懽,死而哭之,毁伯氏之食于家,非公与少保公弗裕也。公之庄爱少保公,亚于父,其砥节秉行,壁立万仭之志,畧同。然少保公寛,颇以辞色假诸子姓,而公更侃然,以故咸乐就少保公,而摄公之严。惟公亦自比于程正叔先生,以为不如家兄也。居官所与逰皆当世豪杰,所言皆天下大计,所莅处必闾阎利便。生平未尝以私于人,亦不受人私。其于諌忤防及犯权要人者数矣,然而竟以其身免。歴位融显,优逰令终,岂非天哉?呜呼!孟子所谓「富贵不能滛,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为大丈夫者,非耶?公病且亟,忽谓彦桢曰:「吾殆不起矣,吾欲有所言。」
译不久,少保公奉命册封周王、赵王二王国,完全拒绝了他们的馈赠。很快又升任礼科都给事中。皇太子将要出阁,少保公上疏说明辅助太子增进睿智学问的方法,末尾归结到以自身行为作表率,言辞恳切而精当。当时新郑、江陵两位相国读到少保公的奏疏,叹息说:“从前永流也是这样。”不久,太子出阁,少保公因侍班拜受赐予的金帛。皇帝下诏说天气炎热,暂时停止东宫讲读,少保公竭力争辩,皇帝答复知道了。当时庄皇帝颇为厌倦政事,日食、月食接连发生,旱灾兴起;少保公前后上疏,都以危切的言辞侃侃进言。皇帝身体不适,少保公上疏请求慎重使用药物,其中说攻伐阴邪的药剂不可服用;在请求详细加强防护的部分,则想说明仲夏阳气亢盛之月所应当谨慎之处,言辞更加危切。皇帝心中不高兴,却因为少保公的话难以反驳,便把奏疏留在宫中,只下发了少保公请求召集辅臣以帮助静养的奏疏。各位大宦官却吞吞吐吐地说:“辅臣懂医术吗?如果为了静养就召集辅臣,那我们这些人怎么办?”少保公也不顾这些。大宦官中又有人请求设立戒坛,为皇帝造福积德,已经得到批准。少保公又抗疏说:“佛法本来不是圣明时代所应有的东西,只是它空寂淡泊,稍微与我们儒家节制欲望、涵养心性的主张相合,所以这种说法流传很久而没有废弃。至于戒坛上僧人剃度,男女混杂,宣扬淫乱之道而铺张奢侈,这本来就是佛教深深厌恶的事情。为什么要轻信身边人的说法,便仓促恢复它呢?如果陛下不把圣体视为忧患,陛下就不必事佛;如果把圣体视为忧患,那么大禹厌恶酒、成汤不亲近声色,才是万全之道,也与佛教相契合。”皇帝因此下令停止戒坛。当时,新郑、江陵之间的交情已经衰减,彼此互相构陷;少保公在两人之间秉持公心,不依附任何一方。两位公卿也都以器重的态度对待他说:“这并不难。”【“陆少宰弟有尚。宝卿刘者”疑有脱误】宝卿刘某上书讥刺、切责时政,主要意旨针对新郑公;有人认为这些话不应当说,刘某将因此获罪,又有人说少保公应当特别弹劾他。少保公说:“他是进言论事的人,我凭什么弹劾他?况且怎么能因为执政者的意旨而做这种事呢?”不久,皇帝驾崩。当时宦官势力横暴至极,新郑公决定罢黜、清除他们;少保公与言官们各自上疏揭发他们的奸私。宦官不胜其愤,终于使新郑公被逐,同时也排挤、陷害各位言官,却唯独不能对少保公有所加害。后来应当讨论祧迁宗庙神主,少保公请求不要祧迁宣宗,而应祧迁睿宗,把嘉靖初年所建的世室作为奉祀睿宗之所。这一议论虽被阻格而没有施行,但天下人听说后都认为他说得对。于是宫保公又被召回任大宗伯。少保公按法又应当回避,只调任尚宝卿,任满三年才升任应天丞。刚到任便遇到主持乡试的繁难事务,由于内外都公正地办理,大小事务都条理分明;尸【原文疑误】以及两位台使,也只不过充任其位而已。少保公办理丞的事务,没有一件不精细严密;属吏都收敛行止,奉行法令,恩惠遍及乡里。他又曾代理大司成的事务,诸生都佩服他的操行,循循然地遵守规矩。不久改任太常寺少卿,接连代理翰林院、光禄寺、鸿胪寺的事务。按照旧例,九列官员如果是四品官,便凭资历簿等待升迁,没有任满考核的;而少保公前后共任职七年,因为得到宦官保荐而如此。但少保公丝毫没有不满之意,他任职时奉公办事,多有补益,不是其他官员所敢承担的。后来升任南京太仆卿。南京太仆卿一职主管滁州,那里是少保公过去游历之地;少保公没有仅仅取法前辈王文成公,而是实行王文成公建立义仓、教授诸生的遗意。后来入朝任太仆卿,刚刚升任现职,便出任山东巡抚。当时,原先保荐他的宦官已经获罪流放,少保公更加能够施展才干,又感念皇帝的知遇,想着有所报答,于是立即驰马进入辖境,首先询问百姓的欢乐和疾苦,向他们说明防范之道;一切供应、陈设全都取消,并与按察使约定,彼此不收受脯脩,车门杜绝私信,属官相互告诫要谨慎。少保公偶尔留客,也不过是酒、茶和鱼菜罢了。有客人偶然说:“齐地的优伶怎么这样拙劣呢?”少保公想到这一定是藩司宴饮中有这样的表演,第二天入谒时便以此事进言,自责不止。众人面面相觑,惊愕不已,不敢回答,从此宴请优伶的事便停止了。齐鲁地区审查盗贼的案件多有滥捕滥判,陆公把案件全部汇集成册,重新复核,释放其中蒙受冤屈的人;又请求削减募兵费用,减轻里甲的苛刻刑罚,都得到批准,山东人非常高兴。陆公向来不喜欢吃肉,他巡行各部时,所供给的食物不过是一碗蔬菜粥而已;刑杖不随意施用,唯独对贪污的官吏绝不宽纵,常常亲自查验核实,众人都认为他明察如神。然而陆公身体瘦弱,又竭尽精力处理政务,终于患了脾病。德藩宫殿后面有一处白云湖,原本是百姓租种的土地,后来被王府夺去,已经归还百姓;宦官和受中贵人委托代理此事的人与此有牵连,极力想重新夺回。陆公坚持不答应,但心中更加郁闷,不能实现自己的志愿,便上疏请求告老还乡。太宰杨公巍叹道:“难道我竟不能替山东百姓借用陆公一会儿吗?”于是向皇帝说明陆公的贤能,请求允许他继续任职。估计陆公病愈后,朝廷还一定会任用他,皇帝也将答应此事。陆公获准后离开,巡抚衙门里空空荡荡,什么东西也没有携带,连路上的费用也一概谢绝。吏民拥着车哭喊,竟延续了一百多里。车轮被阻得不能前行,陆公为此流泪。回到家后,他闭门谢绝宾客,只与少保公相对谈论道理。杨巍整日坐在那里,间或召来子弟侍立,也常涉及当时政事,教导他们修身和居乡的大要。他曾陪少保公在乡间行走,孩子们争相指点说:“这不是两位上疏的人吗?” 陆公局促不安,不敢承受,说:“我哪里敢和少傅相比?我接受推举,只是因为自己像犬马一样有病,不能胜任罢了。”陆公一共三次受到台官推荐,与少保公并列。后来参与湖广乡试时,陆公已经病了。陆公为人孝顺友爱、忠诚守信,侍奉父母尤其能使他们欢喜;父母去世后,他哭得形容毁损,连伯兄在家中所吃的饭也因哀伤而减少,如果不是陆公和少保公,家境便不能宽裕。陆公庄重地敬爱少保公,程度仅次于敬爱父亲;他砥砺气节、坚持操守,有壁立万仞般的志向,大致与少保公相同。但少保公宽厚,常常用言辞神色宽待诸位子弟;陆公却更加刚直,因此大家都乐意亲近少保公,同时又畏惧陆公的严肃。陆公自己也把自己比作程正叔先生,认为比不上兄长。任官时交往的都是当世豪杰,谈论的都是天下大计,所到之处必定谋求乡里百姓的便利。他一生从未以私事求助别人,也不接受别人的私请。他因进谏触犯权贵、得罪权要,已经多次如此,然而最终都保全自身而免祸。他历任显要官职,优游安闲地安享晚年,难道不是上天的安排吗?唉!孟子所说的“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的大丈夫,不正是这样的人吗?陆公病情危急,忽然对彦桢说:“我大概起不来了,我有话要说。”
彦桢强谓公医:「屈指而俟痊,何虑至此也?」公笑曰:「医误矣,吾屈指而俟尽。」遂命笔书后,命所以戒朂良至,素爱抚其一孙,一见而遣之曰:「天君泰然矣,无所复挂碍。」寻少保公来视,公起坐举手揖谢曰:「兄教我育我,今又来诀我,不得终奉周旋,奈何?」少保公强顔而谓曰:「若必不至此,若兄来视若疾,非诀也。」公曰:「弟自知之,兄不知也。且此小事,亦何足道?」少保公泣数行下,公独怡然。已呼从子璵,使卜葬得吉,而后止。至病亟,命彦桢诵所作诗,犹为易一尾语。既而曰:“无所事此。”恬然久之,目瞑矣。比就殓,顔邑如生。公,春秋六十有六,小于少保十三年。少保公气殊王,名位亦不相及,乃其为嘉、万间完人一也。元配即薛,累赠淑人。有子一,即彦桢。以公防入太学,有文行。娶潘,继张、薛淑人。既前卒,继配董,累封亦如淑人。薛之殁,董来为政矣。公有所施于妇家,必前薛而后董。董亦安之,且能抚彦桢以成。亦前公卒,女四:适太学生张仲文,举人范允谦者,薛出也;适太学戴士毅、冯大顺者,董出也。孙男三:景星殇,景鹏聘李,景臯聘季。墓在某所。铭曰:有美平原,毓于东南。载称二龙,小或文标,大者道显。而用弗丰厚积骈光,乃有中丞。义取兄从,史臣争臣,各操天权,万论所宗。公捧白简以叩九阍,百辟动容。天子曰:「俞!惟尔之言。」黄屋加崇,九列婆娑。毋以弁髦而旷庶工,载旬载宣,以奠齐鲁。若草偃风,有昊弗仁,弗使终恵,用疾明农。进则表仪,退亦模楷。威凤逵鸿,何天之衢,而铩其翮,与凡鸟同。譬彼防钩,其雄丽霄,一沈九潨。名德弗劘,守臣请之上轸帝▯,锡冡云间,祀以中牢。宗伯司空,我铭公碑。马鬛之间,有光若虹。刑部主事累赠通议大夫吏部右侍郎胥峯陆公神道碑。不佞贞之起官金陵也,得日从今大司冦陆公与防游,因习知公家先德。而公之父胥峰公与先大司马公同举于辛丑,公复与不佞同举丁未。亡弟太常懋与公之仲氏故学宪君同举已未,则修世讲者三焉。而司冦于先德尤亟称,胥峯公曰:「吾先公之为尚书郎也,厄于谗中踬,既以不谷故,获封尚书礼部郎中,家居垂三纪。及见不谷之为大理卿,而后捐馆也。乃不谷以大理卿遇诏恩,赠公如其官,再起以吏部右侍郎最赠公,复如其官,而不及见矣。伤哉!以地下之灵,获邀恵于故太师徐文贞公志而铭之矣。令甲三品京朝官神道当有碑,而阙焉无,又敢以累吾子。不佞敬谢。」司冦有文贞公文在畴,敢毗之。司冦曰:「毋尔扞也。」其称世讲而习不佞者,无如子娴于辞,以先公有闻者,亦无如子。余固逊不获,乃谨叙曰:「陆之先浙嘉兴之平湖人,自唐丞相宣公贽以经济亮直重天下,其后至宋而为枢密副使,旋吉六世孙正,博学髙行,薄元徳不仕,以夀终,学者私谥曰靖献先生。子应竒,应竒子士贤,隠徳皆如之。士贤子曰宗秀者,仁庙时以才徴陛见,应对称防,上嘉之,使就吏部选人不就,乃赐白金楮币归。归而大出粟麦赈灾,上于籍中识其名,赐之玺书而旌其门曰尚义。传子珪,尤好为义举,授官廸功郎。而子鋹自以文显,仕为程乡令,有恵政,其民思而祀之至今。后以子孙贵,累赠至右副都御史。鋹子淞则益大显,举进士,累官光禄寺卿,有大臣节,父子俱祀祠乡贤,其赠始如鋹而后如公,则公之父也。有丈夫子五伯:曰工部侍郎赠尚书杰,次刑部司务棐,次赠精膳员外郎槩,次即公,而少者南京吏部司务集也。公生而頴异,八九嵗时,屹屹如巨人。旣长,工属文,光禄公竒而爱之。逾冠见背,公哀毁过礼,服除试于学使者,以为第一。时仲氏以诸生试不时至,而学使者欲朴之,不受,径出。学使者大怒,捕得,将痛棰格而后行汰。时已解衣,当受罚,公伏其上,愿代棰格,且哭且诉,其辞清辨酸楚。学使者戄然,令公起,并以其仲氏免。公屡试于乡不利,乃读书别墅,勅断家事,大小无复关我。学不成不归矣。后学成,而以例入大学,时司冦年十七耳。挟与俱试,俱中式,而公得第四人。士林艳之,再上遂成进士髙第,授刑部【阙】司主事,即理漕运刑。时督漕者,御史中丞张性狠躁,而公务持平,动以典章自矩,积不相能。中丞自见龁言路,夺职而妄意公中之,更中公以大察罢归。公怡然曰:“吾未获一伸于宦命也。”即为徳于乡,谁能难我?公所为德最先者,曰族倡其诸子司冦辈,市善田若干畆以赡之。为科条曰:“优老劝防,育材助婚助防,养疾无弗称给矣。”宗故有世德祠,复市善田若干亩以供春秋粢盛,无废祀矣。
译彦桢勉强对医生说:“屈指计算,等着病愈吧,何必担心到这种地步?”陆公笑道:“医生说错了,我是屈指计算着等死。”于是命人拿笔书写遗言,叮嘱告诫之语十分详尽。他一向疼爱一个孙子,孙子一来便打发他说:“我的心已经安定,没有什么再挂念的了。”不久少保公来探视,陆公起身坐着,举手作揖道谢说:“哥哥教导我、养育我,如今又来向我诀别;不能始终奉陪您周旋,怎么办呢?”少保公勉强作出笑容说:“你一定不会到这一步;哥哥来探望你的病,不是来诀别。”陆公说:“弟弟自己知道,哥哥不知道。而且这是一件小事,又有什么值得说的?”少保公眼泪直流,陆公却独自神色安然。不久他叫来侄子璵,让他占卜墓地,得到吉兆后才停止。病情更加危急时,命彦桢诵读自己所作的诗,还替他改动诗末的一句。随后说:“没有必要再做这些了。”他安然静坐了很久,闭上了眼睛。到入殓时,面色红润,像活着一样。陆公享年六十六岁,比少保公小十三岁。少保公气势尤其盛大,声望地位也不是陆公能相比的,但陆公却是嘉靖、万历年间同样完整高尚的人。陆公的原配就是薛氏,屡次追赠为淑人。只有一个儿子,就是彦桢;因陆公的荫庇进入太学,有文才和品行。彦桢娶潘氏,继娶张氏、薛淑人。潘氏、张氏先后去世后,继配董氏,屡次受封,也与淑人相同。薛氏去世时,董氏已经主持家事。陆公为妻族施行恩惠时,总是先考虑薛氏的亲属,后考虑董氏的亲属。董氏也安然接受,并且能够抚养彦桢成人。她也在陆公之前去世。女儿四人:嫁给太学生张仲文、举人范允谦的,是薛氏所生;嫁给太学戴士毅、冯大顺的,是董氏所生。孙子三人:景星早夭,景鹏已与李氏订婚,景臯已与季氏订婚。墓在某处。铭文说:美好的平原陆氏,孕育于东南。世代号称有两条龙,小的以文章显名,大的以道德显达。功业施展并不丰厚,却凭深厚积累而光彩相继,于是有了中丞公。陆公行义,取法兄长;史臣和谏臣各自掌握上天赋予的权力,成为众多议论所尊崇的对象。公捧着白简叩击九重天门,百官都为之动容。天子说:“好!只有你的话正确。”皇帝尊荣益增,九列官员也随之忙碌。不要把官职当作弁冕和首饰而荒废众多政务,接连十日巡视宣示,以此安定齐鲁。像风吹草偃一样;上天却没有仁慈,不让他最终享尽恩惠,而使他因病明白农事。进仕时是表率,退居时也是楷模。威凤、逵鸿本应通行于天上的道路,为什么折断了翅膀,和凡鸟一样?好比防风氏的骨节,其雄姿本可高入云霄,却沉入九重深渊。名德不被磨灭,地方大臣请求上达,皇帝深受感动,赐给墓地在云间,按中牢礼祭祀。宗伯、司空,我为公刻写碑铭。在马鬣形的坟丘之间,有光彩如彩虹。赠通议大夫、吏部右侍郎刑部主事胥峰陆公神道碑。我世贞在金陵任官时,得以每日跟随如今的大司寇陆公与其父辈交游,因此熟知陆家先人的德行。陆公的父亲胥峰公与我的先父大司马公同中辛丑科,陆公又与我同中丁未科。我的亡弟太常懋又与陆公的二哥、故学宪君同中己未科,这样世代讲论交往已有三层。大司寇尤其急切地称赞先德,说:“我的先父胥峰公任尚书郎时,因受谗言陷害而困顿失意;后来由于我的缘故,才获得追封尚书礼部郎中,在家闲居将近三十年。直到看见我任大理卿,父亲才去世。后来我以大理卿身份遇到皇帝恩诏,追赠父亲的官职与此相同;又重新起用,授我吏部右侍郎,便再次追赠父亲与此官相同,可惜父亲已经看不到了。悲伤啊!如今凭借父亲在地下的灵魂,得以承受故太师徐文贞公的碑志铭文之恩。现行法令规定,三品京朝官的墓道应当立碑,可父亲却缺少碑,又怎敢因此劳烦您的儿子呢?我恭敬地辞谢。”大司寇收藏有文贞公的文章在畴,便请我将它附在碑文中。大司寇说:“不要这样推辞。论世代交往而熟悉我家先人的人,没有谁比得上您;论文章足以使先公闻名,也没有谁比得上您。我本来一再推辞却不能获免,于是谨慎叙述说:陆氏的祖先,是浙江嘉兴平湖人。自唐代丞相宣公陆贽以来,以有经世之才、明达正直而闻名天下;后来到宋代出了枢密副使陆氏,接着又有吉六世孙陆正,学识广博、品行高尚,轻视元朝德政而不出仕,享寿而终。学者私下谥为靖献先生。” 陆正的儿子应奇,应奇的儿子士贤,都像他一样有隐而不显的德行。士贤的儿子宗秀,在仁庙时因才华被征召入宫觐见,应答符合规范,皇帝称赞他,让他参加吏部选官;他不肯接受,于是皇帝赐给他白金和纸币,让他回乡。回乡后,他大量拿出粮食赈济灾民,皇帝在户籍册中看到他的名字,赐诏书表彰,在他家门上题写“尚义”。传到儿子珪,更加喜欢行义举,被授迪功郎。珪的儿子鋹凭文章显名,出仕为程乡县令,有惠民政绩,百姓感念他,至今仍祭祀他。后来因子孙显贵,屡次追赠官职,直到右副都御史。鋹的儿子淞更加显达,考中进士,屡次升官至光禄寺卿,有大臣的节操;父子二人都入祀乡贤祠。他父亲的追赠起初与鋹相同,后来又与陆公相同,这就是陆公的父亲。有五个儿子:长子是工部侍郎、追赠尚书的杰;其次是刑部司务棐;其次是追赠精膳员外郎的槩;再次就是陆公;幼子是南京吏部司务集。陆公生来聪颖奇异,八九岁时就高峻挺拔,像个巨人。长大后擅长写文章,光禄公惊异而喜爱他。过了二十岁父亲去世,陆公悲哀过度,超过礼制;服丧期满后参加学使考试,考取第一名。当时二哥作为诸生考试没有按时到达,学使想用杖刑惩罚他,陆公不接受,径直走了出去。学使大怒,派人捉住陆公,将要狠狠拷打后再施行黜退。那时已经解开衣服,正要受刑,陆公伏在二哥身上,愿意代他承受杖刑,一边哭一边申诉,言辞清楚有理而又凄楚。学使惊惧,命陆公起身,并且免去他和二哥的处罚。陆公多次参加乡试都不利,于是到别墅读书,下令断绝家中事务,无论大小都不再过问,说:“学业不成就不回去。”后来学业有成,按照惯例进入太学;当时大司寇才十七岁。陆公带着他一同参加考试,两人都考中,陆公取得第四名。士林羡慕他们,第二次参加会试便成为高等进士,授任刑部【缺】司主事,主管漕运刑事。当时督办漕运的是御史中丞张某,性情狠躁;陆公办事持平,动辄以典章作为准则,两人渐渐互不相容。中丞自己被言官攻击而夺职,却妄想牵连陆公,又借大计考察之机使陆公罢官回乡。陆公怡然说:“我还没有得到在仕途上施展一次的机会。”于是就在乡里行善,谁又能为难我呢?陆公所做善事,最先是号召宗族,包括大司寇等子弟,购买若干亩良田来供养族人。他制定条款说:“优待老人,劝勉勤劳;资助教育,帮助婚嫁,帮助丧葬;供养病人,没有不按需要供给的。”宗族原来有世德祠,他又购买若干亩良田供应春秋祭祀的黍稷酒食,使祭祀不再废止。
先世诸墓祠在乡郭者,复市善田若干亩以预缮缉,无告圮矣。季子建天心书院,合族之少儁者实之,复市善田若干亩以资膏油楮墨,无惰学矣。役于官者,复市善田以充其募直,无困徭矣。公乃曰:“可以及中外亲矣。”母王淑人之外家▯地逺,公为之饬周垣,植封树,使奚奴防之。妇父沈翁贤者也,殁而其诸子窭甚,为经纪其家事,俾不颠踣,又为置墓田丙舍,刻其遗文以传。公乃曰:“可以及吾知故矣。”友人朱民凖死,徙其子自近而命司冦推田舍殖之。毛夀官者死贫,不能具棺殓,悉为之料理,且治葬。华山人者,宁海人也,遇于武林,契合谷之,终身不倦。王父程乡公卒于常山逆旅,主人与有劳焉,公时甫髫,又不在也,见主人之子若孙,必馈防之,嵗嵗恒若新。公乃曰:“可以及疎矣。”有所施予,多不问其主名。尝舟行过汉塘,或言有五棺暴于路者,即捐甓而归诸土。嵗生辰,合诸老人八十以上。者宴而出钱帛劳遗之,以为恒。盖公有四子:一司冦光祖,二乡进士光裕,三学宪光祚,四乡进士光宅。皆能悉帑以佐公施,惟公意之向,而公亦能顺性作仪,不强其所不足。司冦意气慷慨,饶天下大计,尝从大帅幕讨倭冦,出入兵间。其握铨与中贵人忤,至沦死夺职,公不以介意也。盖父子间自相为知已若此。平湖故无城,是时先司马督抚浙,公首建议请城。城城成而免于倭患,人无不德公者。公生平无他好,独好佳山水。司冦之以太常夺职时,公与防当湖,即其傍创报本塔、放鱼矶、明心堂、悠然亭,扁舟往来其间。后又于杭之西湖治行窝,与客探禹穴,访兰亭遗迹,穷天台、赤城之胜,徘徊于桐江钓台,想见荘子陵之为人,慨然久之,乃归筑室于天心院,而额之曰「赤松入定处」,盖以赤松子自寓也。公虽老,顾强无疾。一日自西湖返,问前额上呼从者曰:「未也,亟命上之。」自是防露惫色,数问大儿至否。三日取所制夀服被体,端坐而逝。当是时,司冦甫以大理卿召至真州,忽心动驰归,犹及呼「臯某复躬含殓也」。公以▯治十六年癸亥生,其卒以万厯三年乙亥,得夀七十有三。妇曰沈淑人,有美行。四子者己见前,而三学宪出后,其弟赠礼部公。四乡进士出为吏部司务,乡进士沈淑人所钟爱也。公割以后司务公。公四兄弟皆显贵,而独赠公少而溺于水,公哭之恸,以学宪后之,于是赠公亦贵矣。今距公殁十三年,诸子独司冦在,树名迹为股肱重臣,而诸孙若干人,有以胄子入太学,与太学及郡邑博士弟子累累科第,当未艾也。诸曽孙若干人,有弱冠取乡荐者矣。余详状志中。呜呼!陆之世徳逺矣,上不敢拟后稷氏。我琅琊之在晋宋六季,庶防埒之。然琅琊以功,陆以德。公之为德于陆也,广施而防取,用其实逺其名,所以能保世滋大哉。铭曰:「以上士始,而以下大夫终。人主贤其子,俾以上大夫封。伯子上卿,而叔大夫中父。跻九列,兄佐司空,诸士而称中下者,累累不可指穷。秩有庳崇,厥德则同。公秉其衷,取俭而报丰。太师志之,光于幽宫。予勒坚珉,以标陆宗。岂惟陆宗,实模楷乎?大江之东。」赠通议大夫刑部左侍郎耿公神道碑。余官金陵,获从今御史大夫耿公定向逰。一日,俨然而造余,再拜曰:「不谷愿有请也。」不谷所以有今日者,实惟我王父司冦公力。防王父是无不谷也,防王父之诲之犹无不谷也。日者甲申之召,不谷已倦游矣。诸弟子谓可无出,不谷未之应也。而仲氏定理独曰:「王父忞忞地下,未奉一命之旌,兄能恝然而已耶?」不谷以是强出至今官,而中间合中丞少司冦之绩而上之天子,赠公为左司冦,而王母封亦称之。制辞褒扬备至,于是王父始有闻于世。虽然其归魄之所兆域定矣,不能有所侈大计。独考令甲,当有七尺之碑树之神道,意者借吾子之一言乎?不然何以光昭上之宠灵,而发王父之潜徳?余唯唯。耿公乃言曰:「王父讳大振,字鸣甫。耿之先于春秋为国姓,至汉而大着,封侯将相者以数十计。其后子孙散处江黄间,元季兵起,有均用公者,以材武从里中少年防险自保,受朝命为镇抚。
译先世的墓地和祠堂在乡郭之内,他又购买若干亩良田,预备修缮维护,使它们不再无人过问而毁坏。幼弟建成天心书院,聚集宗族中年轻而有才者充实其中;他又购买若干亩良田,用来供应灯油、纸张和笔墨,使学业不再懈怠。在官府服役的人,他又购买良田,以充作他们的募工钱,使他们不受徭役困扰。陆公于是说:“可以把恩惠施及内外亲属了。”他母亲王淑人的外家墓地在远处,陆公替他们修整四周围墙,种植封土上的树木,让奴仆防守。他妻子的父亲沈翁是贤者,去世后他的几个儿子十分贫困,陆公替他们料理家事,使其不至于倾覆,又为他们置办墓田和守墓屋,刻录沈翁遗文使其流传。陆公于是说:“可以把恩惠施及我所认识的故旧了。”友人朱民凖去世,陆公把他的儿子从近处迁来,命大司寇分给田地房舍,帮助他经营生计。毛寿官死后贫困,不能备办棺殓,陆公全都替他料理,并且办理安葬。华山人是宁海人,陆公在武林遇见他,彼此投契;陆公始终没有厌倦来往。陆公的祖父程乡公死在常山旅舍,旅舍主人曾对他有劳;当时陆公还年幼,也不在场,但每次见到主人的儿孙,必定赠送钱财衣物,年年如此,始终像初次一样。陆公于是说:“可以把恩惠施及疏远的人了。”他施舍财物,多数时候并不询问对方姓名。有一次乘船经过汉塘,听说路旁有五口棺材暴露在外,便捐钱买砖,把它们埋回土中。每年生日,他召集八十岁以上的老人设宴,并拿出钱帛慰问赠送给他们,把这作为常例。陆公有四个儿子:长子是大司寇光祖,次子是乡进士光裕,三子是学宪光祚,四子是乡进士光宅。他们都能拿出全部财产资助陆公施舍,只随陆公的心意;陆公也能顺着他们的性情制定礼仪,不强迫他们去做力所不及的事。大司寇意气慷慨,熟悉天下大计,曾跟随大帅在幕府中讨伐倭寇,出入战阵之间。他掌管铨选时与宦官发生冲突,以至于陷入濒死境地并被夺职,陆公并不把这件事放在心上。父子之间相互视为知己,就是如此。平湖过去没有城墙,当时先司马任浙江督抚,陆公首先建议请求筑城。城墙建成后平湖免于倭寇祸患,人们没有不感激陆公的。陆公一生没有其他爱好,只喜欢秀美的山水。大司寇因任太常卿时被夺职,陆公与他在湖边,便在湖旁修建报本塔、放鱼矶、明心堂、悠然亭,乘小船往来其间。后来又在杭州西湖修治行窝,与宾客探访禹穴,寻访兰亭遗迹,游尽天台、赤城的胜景,在桐江钓台徘徊,想见严子陵的为人,感慨良久,才回去在天心院筑室,题名“赤松入定处”,大概是以赤松子自比。陆公虽然年老,却身体强健,没有疾病。一天从西湖回来,询问额头前的病灶,叫随从说:“还没有吗?赶快把它去掉。”从此脸上露出疲惫之色,几次询问长子是否回来。三天后,他取出预制的寿衣穿在身上,端坐着去世。当时大司寇刚以大理卿身份奉召到达真州,忽然心中悸动,快马赶回,还来得及听见父亲呼唤:“臯某又亲自为我含殓了。”陆公生于弘治十六年癸亥,卒于万历三年乙亥,享年七十三岁。妻子是沈淑人,有美好的品行。四个儿子的情况已经见于前文;三子学宪是过继给其弟追赠礼部公的。四子乡进士出任吏部司务,是乡进士沈淑人最疼爱的孩子。陆公把他分给后来的司务公。陆公四兄弟都显贵,唯独追赠礼部公年少时溺水而死,陆公为此悲痛大哭,便让学宪承继其后,于是追赠礼部公也因此显贵。如今距离陆公去世已有十三年,几个儿子中只有大司寇还在,已经树立声名,成为辅佐皇帝的重要大臣;孙子有若干人,有的凭嫡长子身份进入太学,有的在太学及郡邑博士弟子中屡次考中科举,前途还远未止步。曾孙有若干人,已经有弱冠便考取乡荐的了。我在行状和碑志中已有详细叙述。唉!陆氏的世代德行由来已久,却不敢向后稷氏相比。我们琅琊王氏在晋、宋六代之间,大概可以和陆氏相比。然而琅琊王氏凭功业,陆氏凭德行。陆公为陆氏积德,广泛施舍却不求名声,重实际而远离虚名,所以能够使家世长久兴盛吧。铭文说:从上士开始,最后成为下大夫。君主认为他的儿子贤能,于是按照上大夫的等级封赠。长子成为上卿,叔父成为中大夫。跻身九列,兄长辅佐司空;其他士人中被称为中等、下等的,接连不断,数也数不尽。官阶有高有低,他们的德行却相同。陆公秉持其中正之道,取用俭约而获得丰厚回报。太师为他作志,使光辉照耀幽深的墓宫。我刻下坚硬的美石,用来标明陆氏宗族。难道不只是陆氏宗族的光荣,实在也是大江以东的楷模吗?赠通议大夫、刑部左侍郎耿公神道碑。我在金陵任官时,有幸跟随如今的御史大夫耿定向公交游。一天,他庄重地来到我这里,拜了两拜说:“我有一件事想请求您。”他说:“我之所以能有今天,实在全靠我的祖父司寇公的力量。假如没有祖父,就没有我;假如没有祖父的教诲,也没有我。前些时候甲申年奉召,我本已厌倦仕途。几个弟弟都说可以不必出仕,我没有答应。唯独二弟定理说:‘祖父在地下默默无闻,尚未得到一纸诏命表彰,哥哥怎么能无动于衷呢?’我因此勉强出仕,直到今天的官位;又把中丞、少司寇所积累的功绩合并上报天子,追赠祖父为左司寇,祖母也相应受封。制诰中的褒扬十分完备,于是祖父才开始闻名于世。然而祖父归葬的墓域已经确定,不能再大规模营建。只是按照现行法令,应当在墓道树立七尺长的碑;想来是希望借助您的一句话吧?否则怎么彰显皇上的恩宠和祖父潜藏的德行呢?”我连声答应。耿公于是说:“祖父名大振,字鸣甫。耿氏的先祖在春秋时是国姓,到汉代大为显赫,封侯拜将的有几十人。后来子孙散居在江、黄一带;元代末年战乱兴起,有一位均用公,凭借武艺才干跟随乡中少年防守险要、自保求生,接受朝廷命令担任镇抚。”
髙皇帝畧定楚地,国寳公挈其次子必安从而命长子必顺奉母徙之麻城,遂定为麻城人。顺子思敬,孙洪,曽孙世庸,成隠德弗耀。至公而始治经术,补博士弟子有声。从弟教授公光者,少頴公出,其余资之取科目,而顾不能自致荣显,凡再试不利,輙念其父母老,谢去以共养,笃谨闻。寻后先考终,公柴瘠逾礼,附身附棺,纎悉周慎,闾党称之。始公已壮,而父不厌家政,公曰:「吾知为子而已。」及父没,而公有四子,亦皆立,公分授之政,曰:「吾不任为若曹役也。」且丈夫安能埋七尺米盐丝枲间,日闭户危坐读书,凝尘满席,湛如也。公貌修伟,举止俨雅,不矜而庄,见者肃然。衿绅之徒与深谈竟旦暮,霏霏若吐芬屑。余不得博公一肯色,以故交逰渐寡,公亦简出。外市廛之迹可数也。妇李淑人,贤而相敦。既前卒,公遂不再娶。御家以礼法,诸孙十余人,晨朝问所业,以不得。诮呵为幸,顾独爱不谷?自襁褓时,手之不离抱,夕与偕寝。甫龀而疹发甚厉,侍者皆秽恶之,公独置之腹。不谷之父封公垂泣请曰:“疹有毒,奈何以肺腑亲之?”公不听,盖移月而不谷愈,始辞公腹。自是有所受经史及撰著文秇之属,耳必狥公口,手必歴公目。盖十四而遣从帅业,粗已就矣。及病革,犹数谓先封公:“儿何在?毋惊之,妨其业也。”不谷自顾亡足独当,公岂公有灵鉴,谓不谷当有成耶?嗟乎,公能审不谷成,不能见公成也。今者若足以报公,又焉谂知公之必有知也?悲哉!余敬报耿大夫。大夫世所尊信,以为真儒贤者。自叔梁氏之启圣,而无繇、晳、晌、松之属,皆以子有闻,然未有能率祖者。今天下以大夫贵,知公;天下希贤之士以大夫贤,知公。公所为不朽者,岂一司冦而已耶?公夀七十有一,殁二十年而大显,诸孙十余人。定理能从大夫于道,定力任蜀郡守,防如文翁,今为闽督学使者。铭曰:▯徳弗昭,昭自闻孙等。彼闻孙亦饶哲,昆三命之崇,贲于丘樊。惟乔有根,洪流有源。我瞻伊人,典刑斯存。累赠资政大夫南京礼部尚书随庵杨公神道碑。曩余卧弇中时,得一再奉南京礼部尚书杨汝大逰。而至丁亥之冬,余强起佐南兵部,而汝大继起长吏部,复相继之任。其私第仅隔垣,可通謦欬。于是汝大无夕不相过从,谈笑甚适也。一日忽严冠服,服以素悴其容,蒇其币,再拜而请曰:“非此日吾防失吾子,非吾子吾防无以慰吾父母地下。”于是乃复言曰:“当吾母之见背也,不肖孤甫十龄矣。又十九年而先公亦见背,不肖孤时在公车矣,然而未释褐也。又十年而孤始以工部员外郎绩获赠公奉直大夫,官员外郎如孤,而母为安人。又十年而孤奏浙江之按察副使,绩奉直为中宪官如孤,而安人为恭人。又十一年而孤奏工部右侍郎,绩中宪为通议官如孤,而恭人为淑人。又五年而孤承乏南京礼部尚书,复遇诏恩,通议为资政官如孤,淑人为夫人。凡四锡命,而人臣之荣已极,然皆不及见矣。痛哉不肖生也,鄙未知所以光昭先人之令德,其改兆时仅一乞故陈宗伯公之志铭而未愉快也。”今者始闻之,令甲秩九卿二品者墓得树华表,具威仪,而铭其丽牲之石于隧道,惟吾子恵之一言,没者存者皆不朽。余谢不敏,不获,则谓子之先公其隠德余素知之,然当子之宦未达则不能自表于闾井之外,而今者子一达而九重之上遂能精言之,屡言之,天下莫不信其为长者。然子尚未已,而必欲得余言,岂有真信者于其衷而不容已耶?余请为子终言之。公生而頴异,于书无所不闚,始而受尚书,既受易,皆能通其防,而于易尤精,发为文章,川涌霞蒸。补博士弟子试輙儁然,未尝一露得意色,而至试应天輙北,其困者数矣,而未尝一露失意色。家贫不能工施予,然至遇人之困阨急难未尝不恻然棘衷也。其自居困约则恒坦然,尝谓士之处夷险穷达祸福百状,我焉能强遇以从我,而又焉能役我以狥,遇譬之旅人,第有随遇而安耳,因自号随安子。
译明太祖大略平定楚地后,国宝公带着次子必安跟随军队,命长子必顺奉养老母迁到麻城,于是定居为麻城人。必顺的儿子思敬,孙子洪,曾孙世庸,都有隐而不显的德行。到了耿公,才开始研治经术,补为博士弟子,声名渐起。他的堂弟教授公名光,年轻时比耿公聪颖;其余兄弟资助他参加科举,但他自己却不能取得荣显,前后两次考试不利,便想到父母年老,辞去功名以共同奉养,因笃厚谨慎而闻名。不久父母先后去世,耿公因哀伤而形容枯槁,超过丧礼规定;侍奉遗体、办理入棺,纤细事务都周全谨慎,乡里都称赞他。起初耿公已经成年,而父亲仍不肯把家政交给他,耿公说:“我只知道做儿子的本分罢了。”父亲去世后,耿公有四个儿子,也都已成人立业,他便把家政分给他们,说:“我不能替你们这些人操劳。”况且大丈夫怎么能埋头在七尺之地的米盐丝麻之间,每天闭门危坐读书,尘埃积满座席而神色不变呢?耿公相貌修长伟岸,举止端庄雅正,不自我夸耀却庄重,见到他的人都肃然起敬。士绅之人同他深谈,从早到晚,言语连绵,仿佛不断吐出芬芳。因为我不能博得耿公一次认可的神色,所以交游渐渐减少;耿公也很少出门,在外面市井间留下的踪迹屈指可数。妻子李淑人贤惠,夫妻互相勉励。李淑人先去世后,耿公便不再续娶。他用礼法治理家族,孙辈有十多人,每天早晨来问所学的功课;即使没有所得,他也把责骂训斥当作幸事,为什么唯独疼爱我这个不肖之子呢?我从襁褓时起,他就亲手抱着我片刻不离,晚上也和我同寝。刚长出乳牙时,我出疹子,病势非常严重,侍从都嫌恶我,唯独祖父把我放在胸腹之间。我的父亲封公哭泣着请求说:“疹子有毒,怎么能把他当作心腹来亲近呢?”祖父不听。过了一个多月,我痊愈了,这才辞离祖父的怀抱。从此凡是接受经史以及撰写文章技艺之类的学习,我的耳朵一定听从祖父的教诲,手下所写也一定经过祖父过目。大约十四岁时,祖父派我跟随将帅学习,学业粗略已经完成。到了他病势危急时,还多次对先封公说:“孩子在哪里?不要惊动他,以免妨碍他的学业。”我自顾才疏力薄,哪里足以独自担当重任?祖父难道是凭着公正的神明鉴察,认为我将来能够有所成就吗?唉,祖父能够看清我的成就,却不能看到我使祖父成就名声。如今我如果足以报答祖父,又怎么知道祖父一定能够知道呢?可悲啊!我恭敬地答复耿大夫。大夫是世人所尊敬信服的,认为他是真正的儒者和贤人。自从叔梁氏开启圣人一脉以来,无繇、晳、晌、松之类的人,都因为儿子有声名而闻名,却没有能够继承祖先事业的。如今天下人因为大夫尊贵而知道公,天下希望成为贤人的士人因为大夫贤明而知道公。公所成就的足以不朽之事,难道只有一个司寇的官职罢了么?公享年七十一岁,去世二十年后声名才大为显著,孙辈有十多人。定理能够跟随大夫走正道,定力担任蜀郡太守,政绩像文翁一样,如今任闽地督学使者。铭文说:玄妙的德行没有显扬,显扬它的是有声闻的孙辈等人。那些有声闻的孙辈也多才多智,长孙三次受命而位居崇高,使祖先在坟墓间得到光彩。高大的树木必有根,浩大的水流必有源。我瞻望这位老人,典范和仪法都还存在。累赠资政大夫、南京礼部尚书随庵杨公神道碑。从前我住在弇州时,曾一两次得以奉陪南京礼部尚书杨汝大游览。到了丁亥年冬天,我勉强起身辅佐南京兵部,而汝大也相继起任吏部尚书,我们又先后赴任。我们两人的私宅只隔着一堵墙,可以听到彼此的咳嗽声。因此汝大没有一天不来与我往来,谈笑十分畅快。有一天,他忽然整肃冠服,穿上素服使容貌显得憔悴,备好礼币,拜了两拜请求说:“如果没有这一天,我恐怕会失去我的儿子;如果没有您的文章,我恐怕无法慰藉我父母于地下的灵魂。”于是又说道:“我母亲去世时,不肖孤儿才十岁。又过了十九年,先父也去世了,那时我正在赴公车应试,却还没有脱去布衣。又过了十年,我才凭工部员外郎的功绩,使父亲获赠奉直大夫,我也任员外郎,而母亲被封为安人。又过了十年,我任浙江按察副使,父亲凭奉直大夫的品级成为与我相当的中宪大夫,母亲成为恭人。又过了十一年,我任工部右侍郎,父亲凭中宪大夫的品级成为与我相当的通议大夫,母亲成为淑人。又过了五年,我承乏任南京礼部尚书,又遇到诏书恩典,父亲凭通议大夫的品级成为与我相当的资政大夫,母亲成为夫人。总共四次承受诰命,作为臣子的荣耀已经达到极点,然而他们都没有来得及亲眼看见。可悲啊,我这个不肖之子活着时,浅陋无知,不懂得怎样光显先人的美德;在改葬先人时,也只求得已故陈宗伯公的一篇志铭,仍未感到满意。”如今我才听说,按照现今的法令,官秩达到九卿、二品的人,墓地可以树立华表,备置仪仗,并且在墓道中为刻有铭文的祭牲石碑举行安置仪式;只要得到您的这一篇文章,死者和生者都能不朽。我推辞说自己才疏学浅,不能胜任;又说:“您的先父那种隐而不显的德行,我一向知道。然而在您做官尚未显达时,不能把它表彰到乡里之外;如今您一旦显达,在九重宫阙之上,便能精确地称述它、反复地称述它,天下人没有不相信他是长者的。但您还不满足,一定要得到我的文章,难道是内心真正相信这种德行而不能自已吗?请允许我替您把话说完。公生性聪颖奇异,书籍没有不浏览的。起初学习《尚书》,后来学习《易经》,都能通晓其中的旨趣,而对《易经》尤其精通;发而为文章,如江河奔涌、云霞蒸腾。补选博士弟子时,他总是显得才俊出众,却从未流露得意之色;到应天府考试时却屡次落第,困顿了好几次,也从未流露失意之色。家贫,不能在施舍方面做得周全,但遇到别人困顿急难时,没有一次不悲悯而心中焦急。他自己处在困窘贫约之中,却始终坦然,曾说:‘士人处在平坦或险阻、穷困或通达、祸患或福气等各种境遇中,我哪里能强行让境遇顺从我,又哪里能让自己被境遇驱使而屈从呢?境遇譬如旅人所经过的道路,只能随着所遇而安,所以自号随安子。’
所授经术,诸生呼之曰随安先生。环堵萧条,不蔽风雨,为诗歌歌之,诸生和之。若曽氏之商音中金石,诸生咸洒脱有省,曰:「先生殆教我以安也。」平生一介不苟取,有二子,而度子大且贵,则日训以清白,曰:「勉旃,即贵当益自励,毋隤我家声。」盖谓宋大儒▯山先生时也。而所心仪廼娄师德、吕防正,曰:「可以养徳,亦可以处世。」于乡党亡所不煦煦,独至显贵人輙谨避之,曰:「为恭则太劳,不劳则贾祸。」盖终其身无几防悔。尤子大又语太夫人而泪澘澘堕也,曰:「自归我遗安公,未尝一日鲜衣甘食。」遗安公出教授自给,一委太夫人以留事,太夫人竭力以供舅姑,而御臧获以俭勤,昧爽先之而作,向晦后之而息。遗安公虽以贫故不能工施予,间有所谓恻然棘衷者,太夫人强应之,未尝以匮告也。盖三十年如一日矣。然遗安公犹弃我于公车,太夫人则弃我童时,安能使我无悲?子若之何?余告之曰:「礼,女子虽贵,不得树碑神道,吾为之附志之可也。」公讳启明,字升之,夀六十四。太夫人朱氏,夀仅四十八。杨之始,即所谓▯山先生者,有子逈,逈生航,以枢密编修判常州,老而居常州之无锡,数传为公源者,始迁苏之长洲,定为长洲人。源生琼,即公皇考也,赠亦南京礼部尚书。子大又曰:「孤不能悉吾祖,惟闻公恒语吾,安敢望若祖?若祖无择言无标行,乡里亡论识不识,咸推为长者,然迹所以长者状不得也。」呜呼,兹所以有子大哉!公生子二,长曰咸,娶邢;次即子大,名成,为一代钜公名臣,娶周,继吕,赠封皆夫人。女三,适朱佩、朱文瑞、朱佐,皆以母夫人故。孙男三大:润举,应天荐,娶陈;继华,大滋防冑子,娶王;大濚聘侯,俱子大出。孙女八,其归庠生李柯、朱大鹗者,咸出适都指挥吴士俊、太学唐正已、韩与善、徐汝。良兵部主事申用懋、太学生吴瑞徴者,皆子大出也。墓在吴县之凤皇山。铭曰:「士屈于遇,又夺其年,所可伸者,其天则全。为德不名,名之曰▯。何以徴伸?嗣贵且贤,亦有闻。孙蝉缓,绵延畏垒。其居延陵,尔阡我诗于碑,永永不刋。」
弇州续稿巻一百三十三
译他所传授经学,诸生都称他为随安先生。他的房屋四壁空荡,连风雨也遮蔽不了;他作诗歌咏这件事,诸生也和诗。那声音像曾氏的商调,能与金石之声相合,诸生都洒脱而有所省悟,说:‘先生大概是在教我们安处吧。’他一生清白自守,一文钱也不随便取。有两个儿子,估量儿子将来会长大显贵,便每天训诫他们要清白,说:‘努力吧,即使显贵了也应当更加自我勉励,不要败坏我家的声誉。’这大概是指宋代大儒龟山先生杨时吧。他心中所敬慕的却是娄师德、吕蒙正,说:‘这样可以修养德行,也可以立身处世。’他对乡亲没有不和蔼亲切的,唯独遇到显贵之人总是谨慎躲避,说:‘过分恭敬太劳累,不这样做又会招来祸患。’因此终其一生,几乎没有什么过失和悔恨。长子子大又对太夫人说起此事,眼泪不断落下,说:‘自从嫁给我父亲遗安公以来,不曾有一天穿鲜艳衣服、吃甘美食物。’遗安公外出任教,以此供给自己,把留在家中的事务全交给太夫人;太夫人竭尽力量供养公婆,以节俭勤劳管理奴仆,天未亮就先起床,天黑以后才休息。遗安公虽然因为贫困不能在施舍方面做得周全,偶尔遇到所谓“悲悯而心中焦急”的事,太夫人总是勉强应承,从不把贫乏告诉他。大约三十年如同一天。然而遗安公还是在我赴公车应试时抛下了我,太夫人则在我幼年时抛下了我,怎么能让我不悲伤呢?您打算怎么办?我告诉他说:‘按照礼制,女子即使尊贵,也不能在神道上树立碑石;我替她附在此志中记述,也就可以了。’公名启明,字升之,享年六十四岁。太夫人姓朱,享年只有四十八岁。杨氏的始祖,就是所谓龟山先生,有个儿子叫逈,逈生航,任枢密编修、常州判官,年老后居住在常州无锡;传了几代,到名为公源的人,才迁居苏州长洲,于是成为长洲人。公源生琼,就是公的父亲,也追赠南京礼部尚书。子大又说:‘我不能完全了解我的祖先,只听父亲常说,哪里敢奢望像您祖父那样?您的祖父从不说选择过的话,从不做标榜自己的事;乡里无论认识还是不认识他的,都一致推他为长者,可是要找出他成为长者的具体事迹,却说不出来。’唉,这正是子大之所以伟大的地方啊!公生有两个儿子,长子名咸,娶邢氏;次子就是子大,名成,是一代的伟大公卿和名臣,娶周氏,继娶吕氏,赠封都为夫人。女儿三个,分别嫁给朱佩、朱文瑞、朱佐,都因母亲夫人的缘故而受封。孙子三人:润,考中应天荐举,娶陈氏;继华,是大滋防冑子,娶王氏;大濚,聘娶侯氏,都是子大的儿子。孙女八人,其中嫁给庠生李柯、朱大鹗的,分别嫁给都指挥吴士俊、太学生唐正已、韩与善、徐汝。良、兵部主事申用懋、太学生吴瑞徴的,也都是子大的女儿。墓在吴县凤皇山。铭文说:‘士人困屈于时运,又被夺去年寿,所能伸展的,只有上天赋予的本性仍然完整。施德而不求名,把这种德称作玄。怎样证明其志愿得到伸展?后代尊贵而贤能,也有声望。孙辈如蝉联不断,绵延不绝,令人敬畏而壮盛。他的居所在延陵,你的墓道,我把这首诗刻在碑上,永远永远不刊削。’ 《弇州续稿》卷一百三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弇州续稿巻一百三十四明 王世贞 撰文部神道碑中宪大夫广西提刑按察副使,累赠资政大夫都察院右都御史兼兵部右侍郎鼇江呉公神道碑。鼇江公者,嘉靖间名臣也,为广西按察副使而归。归五嵗而卒,春秋五十有九。公卒之十年,而其子大司马公子彬成进士。又五年,而子彬为驾部郎满考,制赠公中宪大夫。又十四年,而子彬以岭西制帅遇诏恩赠公御史中丞,其大夫为通议。又八年,而子彬以岭南大制帅奏绩赠公御史大夫领少司马,其大夫为资政。又二年,不佞贞起佐南枢,叨从子彬之后。子彬一日右顾而言曰:「事固不可知。以先公之材,而贵不过三命;以华之不材,而乃至七命。乃又获以其命命公,华也,何敢言材?」盖未防,而子彬稽首以请曰:「日者以葬母夫人,故赖上大恩,先公之墓容获拜饰矣。而隧道之石阙焉未备,敢借子之一言以文之。」不佞谢不文,既而曰:「辱子彬之爱,兄弟也,于鼇江公犹子也,敢辞。」按状,公姓吴氏,讳世泽,字宗仁,鼇江其别号也。世为福之连江人,其先有施州守赟,曙政术,数传而为连江簿绳祖。嵗侵,能发家粟以赈邑人,德之,是皆在胜国时。四传而为司训公寅,尝刲股愈母疾,当贡而让其次之贫者。亡何有沙汰之命,则先生亦已贡矣,人咸以为义感。司训公子玱,饶隠德,公之父也,以公赠为膳部郎,再用子彬贵赠如公。玱娶赵夫人而举公。公生竒頴凝重,举止异凡儿,稍长日诵千余言,属对往往得隽语,赠公异而益课厉之。读书恒至丙夜犹未已,为公车业益工,又能以其暇精弧矢之技。寻补博士弟子,学使者行部,往往称公文俾冠其侪。已而校肄礼射,公又輙命中学使者目而叹曰:「是子文武才也。」公以正徳已夘领乡荐,至嘉靖癸未而防南宫髙第,廷试出身同进士,授吉安之庐陵令。庐陵岩邑也,赋繁而俗嚚,或为公难之。公曰:「清慎吾所自有,患不勤耳。」自是出入恒戴星,钦钦坐堂皇治牍决谳,不以事贻来日。邑赋牍成,公令上书户名。下书粮几何,而中断之,藏其上之半,而第校粮多寡,以为轻重役,既定而后合之。人无知者,榜之通衢,亡不翕然心服,然莫测公之所自得,以为神明。公于讼狱,单辞立剖,然往往繇物情防丽法而已,不好为文深缭绕苛细。庐陵之民,爱而服之。乙酉,沿檄入司棘,所取多知名士,而隣邑令同年进士王君激,长于公,公兄事之,政取相劘切,又同入棘,而王君得吉水罗文恭公洪先巻,以示公,相与叹赏。属填榜启封,而左使严者职提调于罗之父宪副公有隙,阳摘他误,欲弃之。王君慑不能独持,公从傍力诤曰:“此人当为国噐,不可弃也。”罗既荐,而后果状元及第,以德学名世,遂称公门下士,终其身。满三载,擢南京礼部仪制司主事,进精膳司郎中,以诏恩实授。王君用其舅张相公重在铨曹力推毂,公公不怿曰:“留都吾故乐之,不汝借也。”王君乃为移公南之验封,以示意。明年,公出为严州守。公谓严当英景时,若商文毅、姚文敏二公相继以大魁登宰辅,父子兄弟冠冕一世,而今胡寥寥也?乃首拓黉宫,葺号舍,别改梵宇为正学书院,集诸生之頴俊者居其中,而身往课励之。业成矣,则诲之以躬行。又念郡狎于僻险,武备弛不饬,大辟射地,树之亭曰“观德”,而募材官及良家少年,躬教之射。于是严人始知射。明年,括苍冦据遂安梓树坞矿,近万人,公勒习射士往驰之,掩得其酋魁,而散其胁从,一方偃然。时五月连雨,蛟蜃并起,涨水攻郡城,不没者三板。公昼夜行睥睨间,分集小艇于乡落,以拯溺者。而遂安潦尤甚,其令不能有所慰抚,饥民数百辈剽掠伊毛二大姓廪,汹汹不可制。公曰:“是令激之也。”首勒停令,而与陆司理愚按行剽所,劝富室贷粟以赈,咸响应恐后。公谓司理必至邑而后赈,谷聚众亦聚矣,聚且酿鬭,下令各乡谷即各乡赈之,顷刻众散尽。公乃徐取其首祸者抵法而已。司理余乡前辈也,甚材,而服公如神君。公亦抚之,能尽得其材。用郡有公家徭,为六邑所苦。公曰:“民困极矣,奈何复劳之?”检库得余金四千六百,仓得贮谷五万九千余石,请之台,悉以抵徭已。又请于台蠲赋十六,六邑讙呼如更生。潦之明年复旱,公徒歩祷于神,雨立防。公所为仁政非一,而其著者:清狴犴之积寃,赎纳户之粥子,寛失火之令,搜驿传之蠧,尤为人所称。尝出而遇私宰牛者,牛逆脱,狂触人不可近,忽走之公舆前,伏而若诉者。公正牛主法,而归牛于良士,使之耕以老。士大夫为作《异牛歌》《甘雨謡》。
译钦定《四库全书》。《弇州续稿》卷一百三十四。明代王世贞撰。文部。神道碑。鼇江呉公墓道碑。鼇江呉公生前担任中宪大夫、广西提刑按察副使,后来又多次追赠为资政大夫、都察院右都御史兼兵部右侍郎。鼇江公是嘉靖年间的名臣,任广西按察副使后归来。归来五年后去世,享年五十九岁。公去世十年后,他的儿子大司马公子彬考中进士。又过五年,子彬任驾部郎,任期考核期满,朝廷按制度追赠公为中宪大夫。又过十四年,子彬以岭西制帅的身份因诏书恩典追赠公为御史中丞,其大夫人封为通议大夫。又过八年,子彬以岭南大制帅的身份上奏功绩,追赠公为御史大夫兼领少司马,其大夫人封为资政大夫。又过两年,我贞起身辅佐南京枢密,得以跟随在子彬之后。子彬有一天回头对我说:‘事情本来就难以预料。凭先父的才干,尊贵不过三次受命;凭我华的才干,却竟然到了七次受命。如今又能够用我的命数给先父加命,我华哪里敢说自己有才干呢?’过了不久,子彬叩头请求说:‘日前因为安葬母夫人,承赖皇上的大恩,先父的墓终于可以得到拜饰了。但是墓道上的石阙还没有完备,冒昧借您一句话来为它作文章。’我推辞说不善作文,后来又说:‘承蒙子彬爱重,我们是兄弟;对于鼇江公,我又是他的侄子,岂敢推辞?’按照墓志状,公姓吴,名世泽,字宗仁,鼇江是他的别号。吴氏世代是福州连江人。祖先中有任施州守的赟,通晓政务和治术;传了几代,成为连江县簿绳祖。年成歉收时,他能够拿出家中粮食赈济县里百姓,百姓感念他的恩德;这些都发生在前朝。又传四代,成为司训公寅;他曾割大腿肉治好母亲的病,轮到自己应当入贡时,却让给更贫穷的人。不久有淘汰贡生的命令,先生当时也已经入贡,人们都认为这是义行感动了上天。司训公的儿子玱,隐德很多,是公的父亲;因公的功绩追赠为膳部郎,又两次因子彬显贵而获得与公相同的追赠。玱娶赵夫人,生下公。公生来奇异聪颖,性情凝重,举止不同于普通孩子;稍长,每天诵读一千多字,属对常常得到警拔的语句。追赠公感到惊异,更加督促和勉励他。公读书常常直到二更还不停,为参加公车考试所作的功业更加精进,又能利用空闲精习弓箭技艺。不久补为博士弟子,学使巡行各部时,往往称赞公的文章,让他在同辈中居首。后来考校礼射,公又总是命中,学使看着他感叹说:‘这个孩子是文武全才。’公在正德己卯年考中乡荐,到嘉靖癸未年会试考取南宫高第,殿试取得同进士出身,被授予吉安府庐陵县令。庐陵是难治的大县,赋税繁重,民俗又顽悍,有人认为这是在为难公。公说:‘清廉谨慎是我本来就有的,只怕不够勤勉罢了。’ 从此他出入常常戴着星星,勤勉地坐在公堂上处理文书、审决案件,从不把事情拖到第二天。县里的赋税文书完成后,公命令先写上户名,再写应缴粮数,写到中间便截断,把上半部分收存,只核对粮数多少,以此确定赋役轻重;确定以后再把文书合起来。百姓没有人知道其中缘故,他把文书张榜于大街,没有不心悦诚服的,但都猜不透公是怎样知道的,以为他神明。公处理诉讼案件,单凭一面供词就立即剖析,但往往只是根据事情实情来附合法律,不喜欢故意作文,深深纠缠于苛细末节。庐陵百姓爱戴并服从他。乙酉年,他奉檄进入司理刑狱的机构,所取用的多是知名士人;邻县县令、同年进士王君激年长于公,公像兄长一样尊敬他,政务上互相切磋,又一同进入棘寺。王君得到吉水罗文恭公洪先的试卷,拿给公看,两人共同赞叹欣赏。正逢填榜开封时,左使严某因任提调时与罗的父亲宪副公有嫌隙,假装挑出其他错误,想把罗弃置不用。王君害怕,不能独自坚持,公从旁大力争辩说:‘这个人将来应当成为国家的栋梁,不可弃置。’罗既被荐举,后来果然状元及第,以德行学问闻名天下,于是终身自称为公门下士。任满三年,升任南京礼部仪制司主事,进为精膳司郎中,因诏书恩典实授此职。王君借助舅舅张相公在铨选部门的权势,大力推举公;公的父亲不高兴,说:‘我本来喜欢留都,不用你来借助我。’王君于是设法把公调任南京验封司,以表示自己的意思。第二年,公出任严州太守。公认为严州在英宗、景泰年间,商文毅、姚文敏二公相继以状元身份登上宰辅之位,父子兄弟显贵冠绝一世,如今为什么如此寥落?于是首先扩建学校,修缮号舍,另把佛寺改为正学书院,召集诸生中聪颖俊秀的人住在其中,亲自前往督课勉励他们。学业有成后,便教他们亲身实践。又想到本郡地处偏僻险要,武备松弛不整,便开辟大片射箭场地,建亭名为‘观德’,招募材官和良家子弟,亲自教他们射箭。于是严州人才开始懂得射箭。第二年,括苍盗贼占据遂安梓树坞的矿场,人数将近一万,公率领训练过的射手前往奔驰突袭,擒获他们的首领,驱散胁从者,一方安定下来。当时五月连续下雨,蛟龙和蜃同时出现,暴涨的洪水冲击郡城,城墙只剩三板没有被淹没。公昼夜巡视城墙,分别在乡村聚集小船,用来救援溺水者。遂安的水灾尤其严重,县令不能安抚百姓,数百饥民抢掠伊、毛两大姓的粮仓,气势汹汹,无法控制。〔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人〕 公说:‘这是县令激怒他们造成的。’首先勒令停任县令,又和陆司理愚巡行到抢掠之处,劝富户借粮赈济,大家都争先响应。公认为司理必须到县里才赈济,粮食聚集了,人也聚集了,聚集在一起还会酿成争斗,于是下令各乡的粮食就在各乡赈济,片刻之间人群全都散去。公这才慢慢把首先制造祸乱的人依法治罪而已。司理是我乡的前辈,很有才能,却像敬奉神明一样服从公。公也安抚并任用他,使他充分发挥才干。因为郡中有公家的徭役,六县都受到困扰。公说:‘百姓已经困苦到极点了,怎么还能再劳役他们?’查验库中得到余金四千六百,仓中得到储粮五万九千余石,请示上司后,全部用来抵充徭役。又向上司请求免除十六分之一的赋税,六县百姓欢呼,如同获得重生。水灾的第二年又发生旱灾,公徒步向神祈祷,立刻下起了雨。公所实行的仁政不止这些,其中最著名的有:清理监狱中积压的冤案,赎出被纳为奴婢的孩子,放宽失火案件的法令,搜查驿传中的弊蠹,尤其为人们称道。他曾出行时遇到私自宰牛的人,牛挣脱后发狂冲撞人,无法靠近,忽然跑到公的车舆前,伏下像是在申诉。公依法惩治牛主人,把牛交给善良的人,让它耕田终老。士大夫为此作了《异牛歌》《甘雨谣》。
丁酉,公复入司棘,所得名士尤多。久之,擢广西兵偹副使,使郡人阗道攀挽不可得,遂为勒碑纪遗爱。始公得严以严俗,朴而民淳,喜曰:“可以藏吾拙矣。”及公至,而水旱荐臻,叛者四起。人谓公昔喜之谓何?然公不动声色而叛宁之。严复为严,公亦喜曰:“此拙者之效也。”广西之迁将,有事于安南,既抵任,则安南请受约束,仅以苍梧府江二郡付公。居闲无事,意有所不怿,即拂衣归。人以公有文武才不大展为恨,公夷然不屑也。时时与故参政逰君琏、御史王君德温相酧倡,为率真防,篮笋轻刀,惟意所之,解天袠,葆天倪,即百嵗不为过也。而竟卒矣。公孝友内至,念赵夫人之不逮侍也,与赠公之不待贵也,语及之泪輙浸滛堕矣。事继母陈、宗二氏,皆备志物如所生,抚防弟如子,已立矣,而犹不忍析箸也。然外和而内劲,其始与计偕,邑令推金以赆,公心鄙之而不能却,俟其行乃归封识如故。德温称公无一函入政府,无一字入公庭,惟与诸君子臾当道,城连江而已。城成而倭卒至,薄之不可下,故公殁而邑之士民请于台祀公卿先生社。严之士民亦请公祀名宦。公娶即陈夫人,有贤淑声,能佐公于德。子一,即大司马。其字即子彬,名曰文华,娶即徳温女,赠夫人;继娶陈,封夫人。女一,适陈瀚;孙男三:长承照,娶游;次承熙,娶陈;次承烈,聘林。承照以子彬奏,三品绩。承熙、承烈俱以岭南功拜胄子,逰太学。孙女一,适陈一。是曽孙男二,孙女二,俱防公。有诗若干巻,曰《缶鸣集》。不琢而畅,有刘白风。于乎!子彬之不敢论才于公,固孝道然。使竟公之诣于中外,不勒彛,不名熟釡,吾不信也。夫防刀之授,不徴于览,而徴于遵;三槐之植,不发于旦,于吾王有之。及公父子,则更灼灼彪炳矣。于是不佞贞之出,仅一载余,而所谓盗贼、水旱者,时时蒿目,不能不扼腕于今之君子,而益致仰于公。严州之政,不忘故,为之。铭曰:公产何所濵?连江欱海,浴日成名邦,乃托金鼇,志竒悰。读破万巻,射叠双湖,以徴儁魁。南宫百里,出宰苏疲癃,陪京礼乐,何雍容。歩武要津,不汝从。山郡僻简,安吾慵。谁呼阳侯鞭毒龙?谯门鼓钟,波撃撞。公操版筑,分土功。十室捐囷,恵贫防剽攘,弃戈来称农。乃振文教,扬武风。治平不数前吴公,岭右之徭何狞凶?望公前茅,厥角崩。上书倦逰,臣欲东飘然长霄,恣防鸿。欲以不尽遗阿防,有子国柱,寄元戎。金书煌煌,碑丽空。嗟嗟!胡不生鼎钟衮,而槐根践厥梦。累赠资政大夫,南京礼部尚书石溪姜公神道碑。万厯十七年,南京礼部尚书姜公寳以奏三载绩,中道而上疏曰:“臣幸值昌时,忝八座,甫获以职事入觐天子之阙廷,而年事过衰,且抱薖轴之疾,不任行,敢以骸骨请。”上重惜尚书之去,而念其年至,不欲烦以政,特加太子少保,而命所司予三代诰。于是少保之父,赠右通政公金,加赠资政大夫南京礼部尚书,其配孔恭人进封夫人。公盖再被玺书矣。天子所以褒扬隠德,先后甚至。少保橅而勒之石,且谓世贞:“故事,官至京朝三品,例有铭以文其丽牲之石,而今者乃有当也。”敢以累子世贞,谢不敏。则谓少保子之事先公晚,盖弃子二十五年而始得四品,又二十年而得二品,宜子之不恝然也。虽然,丈夫生世,莫重于人主一言之华衮,而先帝之所褒称:“守礼敦信,安贞抱朴,孝友身范,清白家声。”今上之继褒,则防思坟索,养澹丘园,且以其淳风髙节比于鲁连、薛包,昭昭乎日星之揭,而子尚可无己乎?不然,不佞姑任其述可也。公字纯甫,别号石溪。其先四岳裔,沦于江左,自溧阳徙丹阳为钜姓,凡六世皆不仕。至大八公昕,益拓其业,娶于潘,有五子,而长为公。大八公之称尚书,与潘之称夫人,亦少保赠也。公生而明悟有噐识,大八公异焉,将属以儒起,而公为最长子,家政夺之。大八公既多子,用或不时给,而又前逝,公遂为家督,而老母诸弟俯仰皆以属公。公竭心力任之,赖所娶孔夫人擕帑装颇厚,能不私其有,十一在室,十九在家,以是获稍稍支吾。而仲弟最能得母夫人意,公缘以寛之,仲日腴而公日以瘠,弗计也。孔夫人有子三,曰宪,曰宷,曰寳,即少保与宷皆夙慧。公日夜课之学,曰:“吾所未及获志于先公者,在若曹。”宷与少保试诸生间,甲乙冠。故丹阳令来汝贤以文操其柄,独心折二子,而推重公,不使备民礼,恒呼之曰:“姜封君,姜封君然。”
译丁酉年,公再次进入司理刑狱的机构,所取用的知名士人尤其多。过了很久,升任广西兵备副使,严州人堵满道路,牵挽他的车子,使他无法离开,于是为他刻碑,记载他的遗爱。公当初得到严州,是因为严州民风严峻,质朴而百姓淳厚,他高兴地说:‘可以藏拙了。’等到公到任后,水灾旱灾接连发生,叛乱者四处兴起。有人说公从前为什么会为严州高兴?然而公不动声色便平定了叛乱。严州重新恢复安定,公也高兴地说:‘这就是拙者的功效。’广西发生军务,涉及安南;公到任后,安南请求接受约束,只把苍梧府江二郡交给公管理。任职期间没有什么事情,他心中稍有不快,便拂袖归去。人们遗憾公的文武才干没有得到充分施展,公却坦然处之,毫不在意。他常常与旧日参政逰君琏、御史王君德温交游唱和,率真任性,带着竹篮、笋和轻便的刀,任意到所想去的地方,舒展天性,保全自然本真,即使活到一百岁也不算过分。然而他最终还是去世了。公孝顺友爱,内心至诚;想到赵夫人没能等到侍奉自己,想到追赠公没能等到自己显贵,一谈起这些,眼泪就不断落下。他侍奉继母陈氏、宗氏,都尽心尽意如同对待亲生母亲;抚养异母弟弟如同自己的儿子,弟弟已经成人立业,他仍不忍心分家。然而他外表和顺,内心刚强。他当初与计吏一同赴京时,县令推送金钱作为路费,公内心鄙视,却不能拒绝;等到启程,便把封识原样退还。德温称赞公没有一封信送入政府,没有一个字送入公堂,只是与诸位君子一起扶持当道之人,修筑连江县城而已。城墙建成后倭寇突然到来,逼近城下却不能攻下,所以公去世后,县中士民请求上级在当地社祠中祭祀公卿先生。严州士民也请求把公列入名宦祠祭祀。公娶陈夫人,素有贤淑之名,能够在德行上辅佐公。儿子一人,就是大司马;字子彬,名文华,娶德温的女儿,赠封夫人;继娶陈氏,封夫人。女儿一人,嫁陈瀚。孙子三人:长子承照,娶游氏;次子承熙,娶陈氏;次子承烈,聘林氏。承照因子彬上奏,获授三品功绩;承熙、承烈都因岭南功劳成为胄子,入太学。孙女一人,嫁陈一。曾孙男二人,孙女二人,都是公的后代。有诗若干卷,名为《缶鸣集》。诗文不事雕琢而流畅,有刘禹锡、白居易的风格。唉!子彬不敢在父亲面前谈论自己的才干,本来就是孝道。假使公在内外仕途中最终成就其事业,没有刻下不朽之文,没有以盛酒的鼎来彰显名声,我是不相信的。所谓执掌兵权的任命,不在于阅览文书中求证,而在于是否遵循;三株槐树的栽植,不会在一天之内发芽;这件事在我们王氏身上已经有先例。到了公和他的儿子,光彩就更加灿烂了。我贞起出仕以来,仅仅一年多,而所谓盗贼、水旱灾害时时令人忧虑,不能不对当今君子扼腕叹息,也更加仰慕公。严州的政绩,人们没有忘记,所以作了这篇文章。铭文说:‘公的家乡在什么地方?连江靠近大海,沐浴着朝日而成为著名的州县,于是寄托在金鼇山,抒发奇异的情怀。读破万卷,射箭射过重重双湖,以此证明自己是才俊魁首。在南宫中名列前茅,出任县宰,治理苏地疲弱困顿的百姓;在陪都掌礼乐事务,何等雍容。走上显要津要之地,却不肯随从世俗。山地郡县偏僻简约,正好安顿我的慵懒。谁在呼唤水神阳侯鞭打毒龙?谯楼门边鼓钟齐鸣,水波冲击相撞。公亲自操持版筑,分配治水筑城的土工。十家捐出粮仓,救济贫民,防止抢掠侵扰,使他们放下兵器来做农民。于是振兴文教,发扬武备风气。治理太平,前代吴公也没有几个人能相比;岭右的徭役为什么如此凶暴?看见公走在前面,敌人的额角便崩裂溃败。上书请求退居,厌倦仕途,臣想向东飘然飞入长空,任意追逐鸿雁。想把没有尽头的事业遗留给阿谁,有这样的儿子作为国家栋梁,寄托给统帅。金色诏书光辉灿烂,碑文在空中显得华美。可叹啊!为什么不让公生来就拥有鼎钟衮服的显贵,使槐树根也践履他的梦想。’〔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里〕 累赠资政大夫、南京礼部尚书石溪姜公神道碑。万历十七年,南京礼部尚书姜公寳上奏三年考绩合格,中途上疏说:‘臣有幸生逢昌盛时代,忝居八座,刚刚得以因职事进入朝廷拜见天子,但年纪已经过于衰老,又抱有痼疾,不能胜任行走,冒昧请求退还骸骨。’皇上深深惋惜尚书离去,又想到他的年纪,不愿再以政务烦劳他,特加授太子少保,并命有关部门给他三代颁发诰命。于是少保的父亲、追赠右通政的姜公金,加赠资政大夫、南京礼部尚书;其妻孔恭人进封夫人。公大概已经两次承受玺书了。天子用来褒扬隐德,前后都达到了极点。少保摹写这些事并刻在石上,又对世贞说:‘按照旧例,官做到京官三品,通常应有铭文来书写墓道上祭牲石的文字;如今正好有这件事。’冒昧把这件事托付给世贞,恕我不能胜任。于是我说:少保侍奉先公较晚,先公抛下他二十五年后,他才得到四品官;又过二十年才得到二品官,子孙不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当然是不合情理的。即使这样,大丈夫活在世上,没有什么比君主一句褒美之言更为贵重;先帝所褒称的是:‘守礼敦信,安贞抱朴,孝友足为身范,清白足为家声。’今上继而加以褒扬,说他勤思坟典,安养于淡泊的园林,并且把他的淳厚风操、高尚节概比作鲁仲连、薛包,光明显著如日月星辰高悬;这样一来,您难道还可以停止不言吗?如果不是这样,我姑且任凭您自己叙述也可以。公字纯甫,别号石溪。他的先祖是四岳的后裔,流落到江左;从溧阳迁到丹阳,成为大姓,共六代都没有做官。到大八公昕时,家业更加拓展;他娶潘氏,生了五个儿子,长子就是公。大八公被称为尚书、潘氏被称为夫人,也都是少保追赠的。公生来聪明颖悟,有才器见识。大八公认为他非同寻常,打算让他通过儒学出仕,但公是长子,家政牵制了他。大八公儿子很多,有时供给不能及时,又早早去世,公于是成为家长,老母亲和诸弟的一切生活都依靠他。公竭尽心力承担这一切,幸亏所娶的孔夫人嫁妆很丰厚,能够不私藏自己的财产;十一年留在闺中,十九年留在家中,因此才渐渐能够支撑下去。二弟最能得到母亲的喜爱,公因此宽待他;二弟日益丰厚,公自己却日益消瘦,毫不计较。孔夫人生有三个儿子,叫宪、宷、寳;寳就是少保,宷和少保都早慧。公日夜督促他们学习,说:‘我没有来得及在先父面前实现的志愿,就寄托在你们身上。’宷和少保在考诸生时,名次都列前。丹阳县令来汝贤掌管文教,唯独对这两个孩子心悦诚服,又推重公,不让公遵行平民礼仪,常常称他为:‘姜封君,姜封君。’
公竟不及见少保之贵以卒,而宷亦遂不偶。公为人恺悌忠信,又曽读书,通大谊,晓筹画。既渐老,而有令子,族指众不能无纷纭,公必为之宛曲调解,直者防伸之,寃者雪之,以是咸推服。为三老祭酒。季弟古田令未之任,道卒,而遗孤宫在稚,积负可千金。诸索负者将▯分其产,公谢曰:“毋以为也。”即闻之官,必不忍鱼肉士大夫之后,而饱诸君,幸寛其子钱某,请任之以田租嵗若干代偿。索负者咸服。居数嵗,负足而宫产亦不废,因以成立。公尝出宴逰遇浙中一伶,察其意不舒,间谓曰:“少年何自堕此行迳?”伶戄然曰:“不容已也。”劝令改业,而俾宷教之。业成,卒为邑知名士。凡公所行,多称是。性至孝,虽处约而能养母,夫人以优与葬大八公俱以礼。公卒之年六十有七,而孔夫人尤以贤称。盖前公二十有九年卒,所举自三子外,尚有二女,而武进金夫人续之,亦为公举二子二女,曰寅,曰宋。五子中独少保取伦魁入读中秘书,为史官,两督学政,三备九列,拜南成均祭酒,以直道抗悍相,罢去,寻起长容台,歴少宰,大司冦,以至今官。其政术学行为世儒宗,名臣诸孙如干人,而有士【阙】补胄监士昌为戸部郎中,其志行不愧少保子。铭曰:姜之先,四岳后,为太公。孔则元圣,称万世宗。夫岂不神明其胄,而支庶流播伏于井窦?天作之合,俾以德俪,俾振其趾,而中挺喆嗣。八坐之崇贲于匹氓,闾阎之行,天子所扬。溯彼渊源,厥流必长。载曰:舟穴沈沈以归,凤凰和鸣,锵锵奕世其昌。武畧将军以都指挥体统行事,赠通议大夫,南京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屏岩石公神道碑。大中丞石公应岳奏,其三品之绩,法当赠封皇祖及考,而故皆以武功贵。考屏岩公珍至指挥佥事,以都指挥体统行守御事矣。前是中丞为都给事中,遇国庆当封,公官髙仅授武畧将军。至是乃上言:「近例父武爵卑于子者,仅以子品冠武衔,非故事,且失人臣効忠报亲之指。请以臣官官臣祖父,报可。」于是公与其父戅庵公正俱得赠如中丞官,盖特恩也。中丞既拜命,将援礼立七尺丽牲之石于神道,而属世贞铭之曰:「先公之背孤而葬也,有志而无碑,以不得碑也。今者得之矣,而更忞忞焉,将何以光昭主上之大德,而表先公未竟之志?吾子其恵之。」言按状,公字国璲,屏岩其别号也。石之先,滁州来安人,有显祖者,从髙皇帝起兵有功,授百户,传子源调锦衣卫,再调闽之镇海,子全始调漳之龙岩所,传子戅庵公则公之父也。世世守故官。戅庵公娶于黄,不宜子,后始置贰萧而举公。戅庵公虽用武事终其身,然好习儒家言,尝从故布衣陈真晟先生逰,其学益邃。公虽晚子,爱而见课督甚严,恒谓:「悦礼乐,敦诗书,而将中军者何人哉?使若瞠目跳荡,五歩不留行,亦一夫之技耳。」于是公感奋力学。戅庵公卒,公戚易咸备,时生母萧前背公矣,而嫡母黄尚在,孝养靡所不笃。公之始袭百户时,仅二十耳,而老成防慎,驭士卒以恩义,善骑射,晓韬钤之畧。御史监司行部,独目公曰:「此儒将也。」寻有山冦犯龙岩,时文武吏皆就台覈,独公居守。冦之犯以乘虚,人情汹汹,公励士乗城为备,而出竒计,获其酋五余,悉溃散。已奉檄平上杭大王山坝冦,寻饶平大盗张琏之众突龙岩,以吕公车攻城,城土隤,公募死士出家镪,盛酒食飨之,人人殊死战,乃解。公前后功多,然以官卑逺故不録。久之,从击龙头寨剧冦,始与赏。居恒叹诧谓:「生以过庭故,习博士家言竟。」老一兠鍪如先君望何而防中丞?少俊朗,负大人之志,即授以经术。凡一试诸生,即褒然;再试即贡,三试即荐于乡,四试而成进士,入读中秘书,为庶吉士,改直金华省,为给事中,再迁都给事中。始一称快曰:「吾可借口地下矣!」然公亦自以从破罗旁巨冦功,进副千户,世袭。抚按交章荐公良将才,遂超拜今官,又进武畧号,方大振刷。有所为而得疾,遽卒矣。公为人洁防于士卒,不私一钱。所抚防如赤子,卒之日,众聚哭于军曰:「公何自舍我去耶?我曹何以终?」怙性坦洞,不设城府,推表见里,而务出于寛厚。邑有黠豪,工持人短,尝挟公得百金而去。及中丞之贵也,因所亲叩门请偿,公麾之去曰:「吾自欲与若,非若强也。
译公最终没有等到少保显贵便去世了,宷也一直怀才不遇。公为人和乐平易、忠诚守信,又曾经读书,通晓大义,懂得筹划。渐渐老了以后,有了贤能的儿子,族人众多,不能没有纷争;公必定委婉周全地调解,正直的使他得到伸张,受冤的替他昭雪,因此族人都推重服从他。他担任三老的祭酒。幼弟任古田县令,尚未赴任便在路上去世,留下的孤儿宫还年幼,积欠债务将近千金。各债主将要瓜分他的产业,公辞谢说:‘不要这样做。’随即把此事报告官府,认为官府一定不忍心像鱼肉一样残害士大夫的后代,来满足各位债主,请求宽限他的儿子钱某,并允许由自己以田租每年若干代为偿还。债主们都心服。过了几年,债务还清,宫的产业也没有被废弃,于是因此成人立业。公曾出游宴饮,遇到浙江一名伶人,察觉他的心情不舒畅,私下对他说:‘年轻人为什么陷入这种道路?’伶人惊恐地说:‘实在无法自已。’公劝他改换职业,并让宷教导他。学业完成后,他终于成为县中知名士人。公所做的事,大多都是如此。他性情极其孝顺,虽然生活困约,却能够奉养母亲;夫人也优厚地供养并按照礼制安葬大八公。公去世时六十七岁,孔夫人尤其以贤德著称。她比公早二十九年去世;除所生的三个儿子外,还有两个女儿,后来武进金夫人续娶,也替公生了两个儿子、两个女儿,儿子名寅、宋。五个儿子中,只有少保考中伦魁,入中秘书读书,任史官;两次督理学政,三次位列九卿,授任南京国子监祭酒,因以直道抗拒强悍的宰相而被罢免;不久又起复掌管容台,历任少宰、大司寇,直到如今的官职。他的政事才干、学问和品行成为当世儒者的宗主;名臣的孙辈有好几人,其中有士【阙】补为胄监士昌,任户部郎中,其志行不愧为少保的儿子。铭文说:‘姜氏的先祖,是四岳之后,成为太公;孔氏则是大圣人,被万世尊为宗主。难道上天不使他们的后裔显明神异,却让旁支流散,隐伏于井巷之中吗?上天促成这桩婚姻,使他们以德行相配,使家族振兴根基,于是中间产生了聪慧的后嗣。八座之位的尊崇,使普通百姓也得到光彩;民间的德行,受到天子的宣扬。追溯那深远的源流,它的支流必定长久。又说:舟船穿穴沉沉而归,凤凰和鸣,声响铿锵,世世代代昌盛。’ 武略将军、以都指挥体统行事,赠通议大夫、南京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屏岩石公神道碑。大中丞石公应岳上奏他的三品功绩,按制度应当追赠封授皇祖和父亲,只是他们过去都凭武功显贵。父亲屏岩公石珍官至指挥佥事,以都指挥体统行使守御事务。在此以前,中丞任都给事中,遇到国庆应当封赠,公的官职品级太低,只授武略将军。到这时他便上奏说:‘近来的惯例,父亲的武爵低于儿子的,只用儿子的品级冠在武职称号之上,这既不是旧例,也失去了臣子尽忠报答双亲的意义。请按照臣的官职给臣的祖父、父亲加官,祈请批准。’于是公及其父戅庵公石正都获得与中丞官职相同的追赠,这大概是特殊恩典。中丞受命以后,准备援引礼制,在神道上树立七尺高的祭牲石,并嘱托世贞作铭文说:‘先公背弃孤儿而下葬时,有志愿却没有碑,因为当时得不到碑。如今终于得到了,却又茫然不知如何显扬皇上的大德、表彰先公未完成的志愿。您愿意成全这件事吗?’按照墓志状,公字国璲,屏岩是他的别号。石氏的先祖是滁州来安人,有显祖跟随高皇帝起兵有功,被授予百户;传给儿子石源,调任锦衣卫,又调到闽地镇海;儿子石全才调到漳州龙岩所,传到儿子戅庵公,就是公的父亲。石氏世代守着原来的官职。戅庵公娶黄氏,黄氏不能生育,后来才纳萧氏为妾,生下公。戅庵公虽然终身凭武职任事,却喜欢学习儒家著作,曾跟随前代布衣陈真晟先生游学,学问更加深邃。公虽是晚生之子,父亲疼爱他,却对他的学习督促得非常严格,常说:‘喜爱礼乐,努力钻研《诗》《书》,却要统率军队的人是谁呢?如果你只会瞪眼跳跃,五步之内不留行迹,也不过是一个人的武技罢了。’于是公受到感动,奋发用力学习。戅庵公去世时,公的忧戚和礼仪都很完备;当时生母萧氏已经先于公去世,嫡母黄氏还在,公孝顺奉养,没有不尽心的。公刚开始承袭百户时,只有二十岁,却已经老成谨慎;用恩义驾驭士卒,擅长骑射,通晓兵法谋略。御史、监司巡行所部时,唯独注目于公,说:‘这是儒将。’不久有山寇侵犯龙岩,当时文武官吏都到上级接受考核,唯独公留下守城。盗寇乘虚而入,人心汹汹,公激励士卒登城防守,又出奇计,擒获他们的首领五人多,其余全都溃散。后来奉檄平定上杭大王山坝的盗寇,不久饶平大盗张琏的部众突然进攻龙岩,用吕公车攻城,城墙土石崩塌;公招募敢死之士,拿出家中钱财,置办酒食犒劳他们,人人拼死作战,这才解了围。公前后功劳很多,但因为官职低、地处偏远,所以没有得到记录。过了很久,他跟随军队攻打龙头寨的剧盗,才开始得到奖赏。他平日常常感叹说:‘我因为接受父亲庭训,竟然学习了博士家的经术。老来只戴一顶头盔,像先君那样,还能有什么指望,难道能做到中丞吗?’年轻时俊朗,怀有大人的志向,于是把经术授给他。第一次参加诸生考试,就成绩突出;第二次考试便成为贡生;第三次考试就被荐举乡试;第四次考试成为进士,入中秘书读书,任庶吉士;改任金华省直官,任给事中,再升都给事中。这时他第一次畅快地说:‘我可以在地下对父亲有所交代了!’然而公又因跟随军队攻破罗旁大盗有功,升任副千户,世袭。巡抚、按察使交相上疏推荐公是良将之才,于是越级授予他现在的官职,又进授武略将军的名号,正要大有作为时却得病,突然去世。公为人清廉,对士卒不占一文私财;抚爱士卒如同赤子。他去世那天,众人聚集在军中哭泣说:‘公为什么舍弃我们离开?我们这些人以后怎么办?’他性情坦率明朗,不设心机,表里如一,做事务求宽厚。县中有个狡猾豪强,善于抓住别人的短处,曾经借公的名义得了一百金离去。等到中丞显贵后,他便通过亲近的人上门请求偿还,公挥手让他离开,说:‘是我自己愿意给你的,不是你强迫我的。’〔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钱〕
今乃欲使我复为若耶?」其人不得偿,局蹐谢去。乃人人颂公长者。公事嫡母及抚三弱弟,蒸蒸雍雍如也。公以嘉靖甲申生,以万厯已夘卒,得夀五十六。娶林,封安人,再封淑人。子男四:长即中丞,娶丘,继陈,封皆孺人,今赠封如林;次应崧,国子生,娶黄;次应岐,娶翁;次应峤,聘连。诸孙若干人,而长者惟磐,以公防袭,累官福建署都指挥佥事;惟砺,以中丞防补胄子。嗟夫!石之欲以儒振者,自戅庵公而下至公再世矣,卒不能身有之。迨中丞而用公教,追隆两公,长九列而据独坐,则岂唯振之,殆光絶哉!虽然,使公不死而竟其究,提戈万里,策勋旂常,又何可量也?是宜铭。铭曰:「石之先,﨣﨣武伉。迨公厥考,始以儒将。公之将,恵慈不私。甫命登坛,天复妬之。及儒之庸,不于其躬,而于中丞。荣褒峻封,洋坑之原,有光如虹。帝纶昭回,永贲▯宫。」墓碑中奉大夫江西布政使司左布政使天目徐公墓碑。徐公讳中行,字子与。徐所受姓,具韩愈所造偃王庙碑中,其系凤阳人也。洪武中,进五公者坐徙江南之长兴,遂为长兴人。进五生亨六,亨六生农隠,有子五人,而最少者为封刑部公某。刑部公以儒行显闾党间,娶许安人善女红,有子三人,而最少者为公。公生而頴警,十数嵗即能为举子业,旁及古文辞。十六试于邑,邑令黄公光升大竒之,谓是儿国噐也。寻逰邑庠为诸生,亡何举乡荐,遂进逰南太学,益为古文辞。公白晳美姿容,眉目如画,能食酒,工谐笑,所周旋亡非贤豪长者,以故借借公车间,凡十年而成进士,授刑部广东司主事。公既以文辞有声实,而尚书为顾公应祥,其外舅行也,甚赏异之,间谓曰:“郎所业足自名,必欲舍而趋古者,则毋若他曹。”郎李攀龙又谓:“不佞世贞虽少,亦其次也。”公自是交驩吾两人,而同年中若梁有誉、宗臣、吴国伦咸来相劘切。公遂取旧草悉焚之,而自是诗非开元而上,文非东西京而上,毋述矣。而防郎杨继盛者,上书劾相严论死,犹在系,公时时槖饘食之间,一入相慰,语慷慨欷嘘,泣数行下。杨君谓公毋入,入且生得失,生得失相严,当舍我而与若讐也。公不顾而太宰李公黙,雅能知公文,拟入内阁司两制,不果。给事御史缺,拟以曹郎徙公名在第三,复不果。而公念父母老,上疏乞南曹便养,报闻防决,江北辟便道归省。寻迁员外郎,事竣还朝,转贵州司郎中。时杨君已得死防归,公解槖而追赙之。相严廼伺诸尝赙杨君者,而太宰复中蜚语,下法曹当公谳,公稍丽轻辟,诏不许。公恒自念太宰知我,我以法报且不可,而乃不获以法报,我之自谓何?然相严则益不怿公矣。公寻使论江南狱,大小悉以情,所全活以数百计,事未竣,出知汀州府。公至而广冦萧五拥万众,猝来冦郭外,男女争避入城,城者阖之。有相蹈借死者,公亟戒勿阖,而身坐闉前,引絙别涂,俾男循左,女循右,入第令逺斥堠而已。诸县令各受公教,饬兵登陴,贼不能破。行围指挥董珖垒系累男女数百,公以一旅解之,尽敓其俘归。公防贼且走,走必繇髙吴道,俾武平令徐甫宰伏兵徼破之,擒其酋。寻推功徐令,不自居。公又防山海冦无已,时而三图当要冲,议城之,以一通判控治,得报可。自是冦益解散。汀一切治,而公入计甫毕,而丁封刑部公忧,治防以毁瘠闻,起补汝宁府,其治如汀。时伊王负上宠,创筑城垣及诸不法事甚伙,公当往防勘,人窃危公是不易析也。公缓颊数语利害,王悚听,立毁垣及省诸不法。大猾中通判何君以法,何君义不受逮,雉经死,而猾踞横自若。公为捕致于理,汝人快之。公两治郡,悉能平其赋,且格他横赋,而其治本经术,稍傅比以礼节。在汀祠故死事指挥王月糈,故孝子丘文岐子,在汝筑天中台,别立何仲黙祠,暇则行学宫课授弟子文谊,旌赏其卓然者。当京朝大察吏,公前以迁,后察格不当复察,而相严尚在政,察及公当左迁,士民拥车遮道,觞公且哭且絮语,浃日不得发。始公防东郭河善崩,筑隄障之,未就而闻报曰:“吾不敢以不终事也。”隄成而后辞事。其以汀守觐垂发,泣谓廵臬曰:“守尝欲城右郛,捍叵测矣。凿河以纡两汀水之防,而杀其反与射,以完城形胜矣。而皆绌于力,未举即以不职谢汀人,而兹愿之未塞也。明公其有以喻来者。”其后杨守世芳城右郛,金守立爱凿河,皆具如公指,以故两郡人思之,为立碑,而曹司空亨、汪司马道昆纪其事。公归旦夕奉母许安人,怡怡如也。
译如今却想让我再替你讨回来吗?’那人不能得到偿还,局促不安地道谢离去。从此人人都称颂公是长者。公侍奉嫡母,抚养三个年幼的弟弟,家庭和乐融洽。公生于嘉靖甲申年,卒于万历己卯年,享年五十六岁。娶林氏,封安人,再封淑人。儿子四人:长子就是中丞,娶丘氏,继娶陈氏,封号都是孺人,如今追赠封号与林氏相同;次子应崧,是国子生,娶黄氏;次子应岐,娶翁氏;次子应峤,聘连氏。孙辈有若干人,年长的只有磐,他因承袭公的官职,累官至福建署都指挥佥事;砺因中丞的恩荫补为胄子。唉!石氏想要凭儒学振兴家族,从戅庵公以下到公,已经两代了,最终却不能亲身实现。等到中丞采用公的教诲,追尊厚待两位先人,位居九卿之长而独坐都堂,这难道只是振兴家族,几乎是光耀绝世了!即使如此,假如公没有早死而能完成自己的事业,手提兵戈驰骋万里,功勋记录在旌旗和常典之上,那又哪里能够估量呢?所以应当为他作铭。铭文说:‘石氏的先祖,勇武强悍。到了公的父亲,才开始成为儒将。公作为将领,仁惠慈爱而不徇私。刚刚接受登坛任命,上天又嫉妒他的才命。儒学的功用没有在他自身实现,却在中丞身上实现。荣耀和褒奖、崇高的封赠,在洋坑的原野上光彩如虹。皇帝的诏书光明回旋,永远装饰幽深的墓宫。’ 墓碑。中奉大夫、江西布政使司左布政使天目徐公墓碑。徐公名中行,字子与。徐氏受姓的来历,详见韩愈所撰《偃王庙碑》;他的家族是凤阳人。洪武年间,进五公因获罪迁徙到江南长兴,于是成为长兴人。进五生亨六,亨六生农隐;农隐有五个儿子,其中最小的就是追赠刑部公某。刑部公凭儒行在乡里显名,娶许安人,擅长女红,有三个儿子,其中最小的就是公。公生来聪慧机警,十几岁便能写举子业,还旁涉古文辞。十六岁在县里应试,县令黄光升非常惊异,认为这个孩子是国家栋梁。不久进入县学成为诸生,没过多久考中乡荐,于是进入南京太学游学,更加精研古文辞。公面色白皙,容貌俊美,眉目如画,能饮酒,擅长谈笑;所交往的无不是贤人豪士和长者。因此在公车之间声名显赫,过了十年才考中进士,被授为刑部广东司主事。公已经凭文章辞采有了声名和实绩,而尚书顾应祥是他的岳父,十分赞赏他,私下对他说:‘您的学业足以凭此自立声名;如果一定要舍弃它而趋向古文,那么不要到其他部门去。’郎官李攀龙又说:‘我世贞虽然年少,也还在他的次位。’公从此与我们二人交好,同年中梁有誉、宗臣、吴国伦等也都来与他相互砥砺。公于是把过去的文章稿本全部取出烧掉,从此诗歌不是开元以前的,不作;文章不是东汉、西汉以前的,不写。给事中杨继盛上书弹劾严嵩,被判死罪,仍然关押在狱中,公常常带着干粮,一有机会就进去慰问;谈话慷慨激昂,眼泪流了好几行。杨君劝公不要进去,说:‘一进去就会产生利害得失;既然会产生利害得失,严嵩就会舍弃我而与你结仇。’公不顾这些。太宰李默一向很懂得公的文章,拟任公入内阁掌管两制文书,却没有成功。给事中、御史有缺额时,拟从曹郎中调公,名次列第三,也没有成功。但公想到父母年老,上疏请求调任南方的曹官以便奉养,获准后又得到特别裁决,江北的道路开通,便回乡省亲。不久升任员外郎,任事结束后回朝,转任贵州司郎中。当时杨君已经被赐死归葬,公解开自己的钱袋追赠丧资。严嵩于是窥伺那些曾经资助杨君的人,太宰又被流言所中伤,交给法司判定公的罪行;公的罪责稍可减轻,皇帝下诏不许。公常常想:太宰了解我,我若以法律惩罚他尚且不可,如今竟不能依法惩罚,我还把自己看作什么人呢?但严嵩因此更加不喜欢公。公不久奉命审理江南案件,大案小案全都依据实情处理,使数百人得以保全性命;案件尚未办完,便出任汀州知府。公到任时,广寇萧五拥众万人,突然来攻城外,男女争相逃入城中,守城的人把城门关上。有相互踩踏而死的人,公急忙命令不要关门,自己坐在城门前,拉起绳索分开道路,让男人沿左边、女人沿右边进入,只命令远处加强侦察而已。各县县令都接受公的教令,整顿兵马登城防守,贼寇不能攻破。巡行围剿的指挥董珖把数百男女垒系拘押,公带一旅兵力解救他们,把全部俘虏都夺回归还。公料定贼寇将逃,逃跑一定经过高吴道,便让武平县令徐甫宰设伏截击,击破贼兵,擒获其首领。不久又推举徐县令的功劳,不把功劳归于自己。公又考虑山海盗寇不断,且有三处图谋之地正当要冲,议论筑城,以一名通判控制治理,得到批准。从此盗寇更加解散。汀州各项事务都得到治理,公入京考察政绩刚结束,便遭逢追赠刑部公的丧事,因守丧哀毁消瘦而闻名;起复后补任汝宁府,治理如同汀州。当时伊王仰仗皇上的宠爱,大规模修筑城墙以及做了许多违法之事,公应当前往勘察,人们暗中担心这件事难以分解处理。公委婉地陈说数句利害,伊王惊惧听从,立即毁掉城墙,并减少各种违法行为。一个大奸猾中伤通判何君,何君守义不肯被逮捕,自缢而死,而奸猾仍然横行自若。公替他捕获奸猾,交付法司审理,汝宁人都感到痛快。公两次治理郡府,都能使赋税公平,并且遏制其他横征的赋税;他的治理根本在于经术,又稍微辅以礼节教化。在汀州为过去死于事变的指挥王月糈、以及故孝子丘文岐的儿子立祠;在汝宁修筑天中台,另建何仲默祠。闲暇时便到学校考课,教授弟子文章和义理,表彰奖赏其中卓异的人。京官大考核时,公此前已经升迁,按规定后来考核不应再列入,但严嵩当时仍在掌权,考核涉及公,判定应当降职。士民拥着车子挡在道路上,为公设宴,又哭又絮语,整整一天不能启程。当初公任职时,东郭河堤岸容易崩塌,便筑堤防护;工程尚未完成,便听到上报说:‘我不敢因为没有做完事情而停止。’堤坝完成以后,他才辞去职务。公以汀州太守身份入朝,临行前哭着对巡按、巡抚说:‘我任太守时曾想修筑右郛城,防御不可预测的祸患;开挖河道,使两汀之水的水势迂回,减弱其冲击和射击之势,以完整城池的形胜。但都因力量不足,尚未举行,便只能以没有尽职向汀州人谢罪;如今这个愿望还没有实现。明公请设法把这些话告知后来者。’后来杨世芳任太守时修筑右郛,金立爱任太守时开挖河道,都完全按照公的意见办理。因此两郡百姓思念公,为他立碑;曹司空亨、汪司马道昆记载了这些事。公回乡后,早晚侍奉母亲许安人,和乐亲切。
有两兄,而伯中孚蚤逝,子其子咏养而教之。仲中和贫,推与已田宅。中外姻戚恃而举火者恒数十人。公性好客,客时时满坐,所恨惟罍耻馔食,取咄嗟办而不问所自。来其童干亦喜客之至而娱之,冀以得自纾。即稍【阙】缀韵语,或操一艺者,问公衣则衣,问公食则食,问公所嘘荐则为草荐书,或数十函不倦。公以是益困,而太夫人从容谓公曰:「汝不念来日耶?而不为祖且上英断正臣新柄国,不以时白见寃状,勉图功名自効,而刺促一廛苕水上也。」公感乃之吏部,选甫六日,得长芦之转运判官。为判官之三月,迁瑞州府同知。许安人老夀死,其讣与除目荐至,公奔归恸欲絶,念无以报地下,因请李攀龙铭其葬,而世贞传之。时少师徐公与太宰胡公内重公超,为山东按察佥事,且欲进移公学职,防以防闻乃止。服除补湖广廵武昌,武昌首道也,隳案积委充宇,公精心剖之,立洗陈氏之后曰柯彩凤者,负湖为盗舟薮,公掩而毙之狱,摉其积粟藏镪以赈饥人,所活殆万计。江南北窘于渡,公为立值责渡子毋横索,有溺者官且棺瘗之,溺而不报则以罪其地人。黄鹤楼燬,公计以废殿材新之,而阙梁栋。寻江涨大木随水而下者数防,以树楼良称楚人异之。积资为云南布政司左参议,寒暑毋间,行部出则用什伍法练士,入则缓带延儒生讲説秇文,彬彬矣。以贺万夀行,悉留其携书数千巻寘公库。迁福建按察副使,遂为其省右参政。有黠而蠧于仓者凡七十家,公防得之,以轻重受谪,自是军食足毋困。出纳逾年,进按察使,三治其省政益习。嵗时谳决防平,而城西有积水百顷,一山踞之,公乃捐俸入创亭榭胜处,沿堤植桃李,轻桡徐进与竂从称觞赋诗。闽人指谓使君何必减山荆州哉。监省试所得多名士,人録文有传者。入觐毕,迁江西右布政使,右使于务简往往髙卧,而公独以精勤称。寻迁左布政使,司领郡至十余所,绾三王国子侯而下,禄食供亿以千万计,而他所请质平亭综覈,顷刻百端造请台使。宾筵馆饷,无虗日。公谈笑应之,咸叹伏以为神,而实中耗矣。一日,宗室有防者,交发其隂私事。公思所以保全之,不得。忽▯不能语,舁归卧正寝。中夜卒,其宷若右使张公辈,跣而救,公弗及也。中丞刘公行视,公贫弗能防,乃与张公谋捐帑金,治美材殓之。而余弟世懋方分部南康,惊而奔,以一日夜至,力为经纪其道路费,始得归。公之防归也,诸王子侯与其竂若属,及郡之荐绅大夫,缟而几哭;其吏士巷哭;其耆妇孺拥而野哭。道所经,守令师生亡弗祀也。公之客及交逰满天下,闻者亡弗呜咽悲诧曰:「公奈何死?公且无子。」已而曰:「公可以死矣。即无子,有子矣。」盖谓其德就名树也。公孝友敦睦,寛然长者,其舌有臧而无否,轻财好施,不为帑藏,泛爱亲仁,久而弥笃。所庄事李攀龙,盖不敢以友进者,终身矣。吾曹若宗臣梁有誉蚤死,攀龙髙简少延纳;国伦与世贞不耐毋口语,而世贞性复脱疎,即操觚者思甘心焉,而于公靡间言。以故得醍醐称一曰国老,和而甘且善剂也。公于诗格髙而调逸,近体宏丽悲壮,读之神耸,文歩趋古昔所立卓尔。有青萝馆集续集若干巻,天目山堂前集若干巻。青萝馆集则汪司马序之矣。公卒以万厯戊寅十月十三日,距其生正徳丁丑,得夀六十有二。配杨安人,有二女,长适▯选经歴周文政,次适太学生蔡鼎铉,举一子而殇。所子咏为独子,当归后,兄乃以咏第三子承孝为殇,后承公重。嗟哉!公始号龙湾,更号犬目山人,葬在城东之里许髙桥下。世贞念无以効公,为伐石勒辞而树诸阡,以示永永。铭曰:「公生有自,出有为也。君子豹变,其文蔚也。殁而有归,兹其委蜕也。谁欤树碑,俾勿替也。四海之内,皆兄弟也。防言之存,后天坠也。夫人兮,自有美系也。」前工科给事中赠太常寺少卿贞山陆公墓碑。陆公者,讳粲,字子余,一字浚明。其先,汉豫章都尉烈,尝为吴令,而其人思之,及死,葬吴之胥屏亭,遂留家焉。至宋季,而有十九朝议者,避兵徙长洲之陈湖,遂复为长洲人。公故家陈湖,而时时读书贞山中,学者尊称之曰贞山先生。当陆之盛,防倾邑,而族父少保完者,故立大功,领太宰、大司马,重于天下。公守诸生,絶不附依之。及少保败,而独公皭然,乃自以经术秇文,为少傅王文恪公所知,赏曰:“是子也,成将掩我。”因出其所撰著,属公覈之,间有所异同,輙志于后,曰:“陆秀才谓我当云云。”文恪公之卒,而公尚未离诸生也。公亦不以此自名,而其举于应天,再举防试,皆以春秋冠其经生。比对策,故辅石文介公珤大竒之,防寘第一。而公乡中有忌者,匿公策他所,俟且半而后出之。石公大恨曰:“吾为人所卖。”
译他有两个兄长:长兄中孚早逝,公便把兄长的儿子咏收养起来,抚育并教导他;二兄中和贫困,公便把自己的田宅推让给他。内外亲戚依靠公家生火做饭的,常有几十人。公生性好客,客人常常坐满席间,所遗憾的只是酒器和食物不足,便取来立即置办,也不问钱物从何而来。来其童仆也喜欢客人到来并设法使他们快乐,希望借此稍稍解脱自己的困窘。即使是略能【阙】缀辑韵语,或掌握一门技艺的人,来问公要衣服,公就给衣服;问公要食物,公就给食物;问公要他所推荐的文书,公就替他写荐书,有时写几十封也不厌倦。公因此更加困窘,而太夫人从容地对公说:“你不考虑将来吗?你不为祖先和上天尽力吗?英断正直的大臣新近掌握国政,不能及时替受冤者申明冤情,就应当努力谋求功名、施展自己的才干,怎么能局促地困守在苕水边的一间屋子里呢?”公受到感动,便到吏部去求仕。选官才六天,就得授长芦转运判官。任判官三个月,升为瑞州府同知。许安人年老寿终,他的讣告和任命公的文书接连送到,公奔回家中,悲痛得几乎昏绝;想到没有什么可以报答地下的母亲,便请李攀龙为她撰写墓铭,而由世贞为她作传。当时少师徐公和太宰胡公都很看重公,任命他为山东按察佥事,并且想提升调任公为学职;因为担心引起议论,才作罢。服丧期满后,补任湖广巡武昌。武昌是首要的道府,积压的案件堆满官署,公专心剖析处理,立即洗清了陈氏后裔柯彩凤的冤屈。柯彩凤把湖面作为盗贼船只的藏匿处,公查明后将他处死于狱中,又搜出他积存的粮食和藏匿的钱财,用来赈济饥民,救活的将近万人。江南江北的人为渡河困难所苦,公便为他们规定渡资,责令渡船人不得横加索取;有人溺死,官府还要为其备棺收葬;溺死而不报官的,便治当地人的罪。黄鹤楼焚毁后,公筹划用废殿的材料重建,但还缺少梁栋。不久江水上涨,大木材随水漂下的有数【阙】,公便用来建楼,因此黄鹤楼显得格外合宜,楚人都为之惊异。公积累资历,任云南布政司左参议,寒暑不间断地任事;出巡各部时,便用什伍法训练士卒;回到官署,则宽衣延请儒生讲论经艺,文教兴盛。因奉使祝贺万寿,所携书籍数千卷全都留在公库中。升任福建按察副使,随后任本省右参政。有七十家奸猾之徒侵蚀仓储,公查获他们,按罪行轻重分别处置,从此军粮充足,不再困乏。任职一年多,升为按察使,三次治理本省政务,越来越熟练。每逢岁时审理判决案件,公都能做到公平。城西有积水百顷,一座山盘踞其中,公便捐出俸禄,在胜景处修建亭榭,沿堤种植桃李,轻舟缓缓前行,与属吏随从举杯赋诗。闽人指着他说:“使君何必减色于山荆州呢?”公主持乡试,所取多是名士;其中有人的履历和文章被收入记载,流传至今。入朝觐见完毕,升为江西右布政使。右布政使的事务本来较少,往往可以高卧休息,唯独公以精勤著称。不久升任左布政使,所掌管的郡达到十多个,统辖三王国以及国子、侯爵以下各项俸禄供给,数以千万计;其他各处请求核实、公平、整治和审核的事务,也在片刻之间纷至沓来,来请求公裁决的台使络绎不绝。宾客宴席、馆舍供应,没有一天空闲。公谈笑之间应付这些事务,众人都惊叹佩服,认为他神明一般;实际上公的精力已经从中耗损了。有一天,宗室中有人发生【阙】,众人交相揭发他的隐私。公思量如何保全他,却没有办法,忽然【阙】不能说话,被抬回正寝。半夜去世。他的属官以及右使张公等,赤脚赶来救治,公却已经来不及了。中丞刘公巡视时,见公家贫困,不能办理丧事,便与张公商议捐出公帑,购置上好木材为他殓葬。其时我的弟弟世懋正在南康分巡,惊闻消息后奔来,连夜赶到,竭力筹措办理丧途中所需的费用,才使公的灵柩得以归葬。公的灵柩归来时,诸王子侯及其属官、家属,以及郡中的缙绅大夫,都穿着白衣,倚几哀哭;他的属吏士卒在街巷哭泣;年老的妇女和儿童拥挤在郊野哭泣。灵柩所经过的道路,守令、师生没有不祭奠的。公的宾客和交游遍于天下,听到消息的没有不呜咽悲叹、惊讶地说:“公怎么会死呢?公还没有儿子。”不久又说:“公可以死了。即使没有亲生儿子,也已经有儿子了。”这是说他的德行已经成就,名声已经树立。公孝顺父母、友爱兄弟,敦厚和睦,是宽厚的长者;口中只有赞美而没有非议,轻视钱财而乐于施舍,不把财物积藏起来,广泛爱护亲近仁厚之人,时间越久情谊越深。他对李攀龙十分敬重,终身都不敢把自己当作因朋友关系而得到提拔的人。我们这些人中,像宗臣、梁有誉早死,李攀龙性情高洁简约,很少接纳后进;国伦和世贞不能忍受没有根据的议论,而世贞性情又疏放,即使执笔作文的人也想对他泄愤,唯独对于公没有一句非议。因此公被称为“醍醐”,有时又称作“国老”;醍醐调和甘美,是很好的药剂。公的诗格调高雅而声调飘逸,近体诗宏阔华丽、悲壮动人,读来令人精神振作;文章步趋古人,成就卓异。有《青萝馆集》续集若干卷,《天目山堂前集》若干卷。《青萝馆集》已有汪司马作序。公于万历戊寅十月十三日去世,距其生于正德丁丑,享年六十二岁。配偶杨安人,有两个女儿:长女嫁候选经历周文政,次女嫁太学生蔡鼎铉;收养一个儿子,但早夭。公所抚养的咏是独子,后来兄长把咏的第三子承孝过继来承嗣,承继公的后代。唉!公起初号龙湾,后来改号犬目山人,葬在城东一里多的高桥下面。世贞想到没有什么能够报答公,便凿石刻辞,立在墓道旁,以示永久。铭文说:“公生来有根柢,出仕便有所作为。君子如豹变,文采因此灿烂。死后有所归宿,这就是蜕弃旧形。谁来树立碑石,使它永不废替?” 四海之内,都是兄弟。留下这些话,后来如同天坠一般流传。至于夫人,自然有美好的姻亲关系。” 前工科给事中、赠太常寺少卿贞山陆公墓碑。陆公名粲,字子余,一字浚明。他的先祖是汉代豫章都尉陆烈,曾任吴县令,当地人思念他;死后葬在吴地胥屏亭,于是便留居此地。到宋朝末年,有十九朝议大夫,因躲避兵乱迁到长洲的陈湖,于是又成为长洲人。公本是陈湖的世家子弟,却常常到贞山中读书,学者尊称他为贞山先生。陆氏兴盛时,威势足以压倒全邑;族父少保陆完过去建立大功,兼领太宰、大司马,天下都很看重他。公只是守着诸生身份,绝不依附少保。等到少保败亡,唯独公清白无污,于是凭经术和文章受到少傅王文恪公的知遇。王公赞叹说:“这个人将来成就一定会超过我。”便拿出自己撰写的文章,交给公校核;公有时提出异同,就在后面记下,并说:“陆秀才认为我应当这样说。”王文恪公去世时,公还没有脱离诸生身份。公也不以此自我标榜;他在应天乡试中考取,又在会试中考取,都是以《春秋》压倒同经的考生。等到参加廷试对策时,故辅臣石文介公珤非常惊奇,把他置于第一名。但公乡里有嫉妒他的人,把他的策文藏到别处,等过了将近一半时间才拿出来。石公大为恼恨,说:“我被人出卖了。”
公闻之,亦不肯名石公客,而以选改翰林庶吉士,凡七试皆居第一。经生慕称之,谓王文恪公复出。而其谈説古文辞者,以公伯仲庐陵、眉山。公意殊不自怿,惟究心经世之学。学成当授官,首辅杨文襄公试之,复拟第一,留充史馆议礼诸臣骤贵,而张桂尤幸用事。至各为密疏,以诸吉士皆前相宏私人也。于是上惑之,俾各出就选人,格而公尚以髙第补工科给事中。公拜给事中之三日,即上疏言京边诸要务,因及人才、学术、国家理乱大防。杨公读而叹曰:“吾向者以文士待陆生,几失之贾长沙之俦,生家敬舆未论也。”公益感奋,复上时政四事,皆时所不易言者。月中防凡三上,杨公愈欲一当公,公愈自引避,竟不肯名杨公客。寻奉勅清坊廐马,公验其非壮者,疏请斥市之嵗可省刍粟直数万。中贵人不便之,为蜚语中公。公发其奸,因条列牧政十事,皆报可。诸阉气夺,初用京朝官主各省试,公首得浙江,所收多名士,其程义雅驯,为天下冠。还守。故职时,庆阳伯之奴张与他人鬭,而其人不胜,輙杀其母,将以诬张。法司谳得之,且丽大辟矣。其人廹则行赂东厰,而庆阳伯康陵之外家也。大阉窥上心,内薄之,即疏证张实殴其母死,非其子杀,欲以动上。果下三法司防谳,而都御史熊恭肃公等力持前狱。上怒,为夺熊公官,余镌秩有差。公抗章谓熊公不当夺官,狱不当反厰,阉不当狥其辞,甚危。上怒,逮公廷杖之,创愈奉职如故。张桂时并相,挟上眷事,欲凌杨公。杨公扼腕而已,而桂尤鸷。寻与张角宠,而孽公奋曰:“决痈者乗其将溃,此非时耶!”夜草疏千余言,力陈二相之横,以为不蚤去必乱天下。其攻桂尤切。方属草而鬼啸于庭,公叱曰:“非二氏家鬼耶?何自阻我草具亟上之!”上大感动,为罢张桂,而特镌桂保傅以示倾听。公然犹难辅臣体,置公狱将薄儆之。而防詹事霍文敏公韬者,故与张桂议礼合,而以疏辞位为上所重。既失党而孤,且疑出杨公防,遂抗章湼杨公而为张桂鸣不平。上乃召张公俾入辅,还桂所镌保傅。狱成,公得重杖,谪贵州都匀驿丞。而杨公防不韪以行事体变矣。当公之疏行,辇下大小无不加额颂圣明,而目公竒男子。至是则俱奄然索矣。有泣于都门外者。都匀在深山中,公裹创以单车至驿,不携家,惟读书而已。所创述一出,人争传之,以拟故王文成公为迁客冠冕。居歳余,量移江西永新令。永新方若刼而乐讼,以讼为生。公至,首严保甲法,什五相诇察,奸无所容。公钩得舍刼者主名,凡数家,出不意扑禽之。而其最雄者彭震,徙党数百千,出没隣郡,不可究捕。公念郡狱有大侠,故尝与震好,能知其处。召谓曰:“若欲生乎?欲生为我防震来。”因授以方畧,使壮士数辈挟之往,遂防震。又计防舍刼之豪左氏者,皆毙于狱。讼师积猾横行,里中有名为彪为虎者,公悉捕执之。大者死,小者戍,其他断孤产,辨寃狱,一邑惊服,以为神明。公乃曰:“害去矣,吾可进之。”教纂曰:“礼仪式杂他条约数十,讲之学宫,而后布之士民,懽趋若流水。他邑视以为师。”帅台荐娄腾,公念太夫人老,而相张方在事,曰:“我犹堕彼睚眦,宁独寛我?”上疏拂衣归。台使者如失左右手,吏民以数万计,哭而挽之,莫得也。相与貌公像,其纪思称颂之文至成巻帙。公归杜门无事,多购异书,习读之于刘向所谓七畧者,其校讐几徧,以至老释方伎、黄衣稗官之书,无不通晓。尤精先朝掌故家言,与客谈纚纚若贯珠,其披摘精义,指踪经畧,尤出人意表。客亡不怳然自失也。公于文本出左氏太史公,然不求肖似,辞达为诣。人始目公以庐陵、眉山为不能尽公,然要之有互发者,其节奏经纬,斐然成章,则犹西京之辙也。诗虽匠心,而冷然见古调,不欲与俗酧倡,是以篇仆差少,岂曰邾郐无讥已耶?盖尝脔知鼎矣。台察监司、郡邑守令,时时造公请质,公一切不为私居间。至于闾左利弊、国计大小,未尝有所避隠也。语及忠孝节义,娓娓流羡,至切齿污浊,眉宇壮色犹隠隠,于是聼者服公之公而忘其激慰。荐之剡积可十百,而公絶不通。燕中贵人问而当其论,糺张桂时中尝訾及分宜氏,更分宜贵用事重于二人,其修隙又倍之,公以故卒不用。霍公者颇自悔恨前事,尝荐十余贤者而公与焉,又使人郑重通殷勤,公不许曰:“天下事佹为若败,而何污我也?”霍公亦不以望公。
译陆公听说这件事后,也不肯以“石公门客”自居;后来通过选拔改任翰林院庶吉士,凡七次考试都名列第一。经学之士仰慕称颂他,说王文恪公又出现了。然而那些谈论古文辞的人,却把陆公比作伯仲之间的庐陵、眉山。陆公心中很不以此为乐,只专心研究经世致用之学。学成后应当授官,首辅杨文襄公考察他,又拟定他为第一名;留在史馆主持议礼的诸臣很快显贵,而张桂尤其受到宠信,掌握权势。到了这时,他们分别上密疏,说各位庶吉士都是前任宰相杨廷和的私人党羽。于是皇上被他们迷惑,让诸位庶吉士各自外出参加选官;陆公虽然受到限制,仍以高等名次补授工科给事中。陆公拜任给事中第三天,便上疏谈京城和边疆的各种要务,并涉及人才、学术以及国家治乱的大原则。杨公读后叹道:“我先前只把陆生当作文士看待,几乎要失去一个像贾长沙那样的人才;即使是贾谊的前辈贾生敬舆,也还不能与他相比。”陆公更加感奋,又上疏陈述当时政事四件,都是当时不容易说出口的事情。一个月之内,他前后三次上疏,杨公更加想要任用他,陆公却更加主动引退避嫌,最终不肯以杨公门客自居。不久,他奉诏清点坊厩的马匹;陆公检验出其中有些马并不强壮,便上疏请求斥卖,每年可以节省草料粮食费用数万。宦官们对此感到不便,便制造流言中伤陆公。陆公揭发了他们的奸弊,于是分条列举牧马政务十件事,全部得到批准。宦官们的气势顿时受挫。起初朝廷任用京官主持各省考试,陆公首先主持浙江考试,录取的人多是名士;他所拟的程文义理典雅纯正,居天下第一。回京后仍掌管原来的职务。此时庆阳伯的奴仆张某与人争斗,那人斗不过他,便杀死自己的母亲,打算诬陷张某。司法部门审讯查明了实情,并且将要判处死刑。那人情势紧迫,便向东厂行贿;庆阳伯又是康陵皇帝的外戚。大宦官窥察皇上的心意,暗中厌恶此案,便上疏证明张某其实是殴打其母致死,并非那人的儿子所杀,想借此打动皇上。皇上果然下令三法司重新审讯,而都御史熊恭肃公等人极力坚持原来的判决。皇上震怒,因而夺去熊公的官职,其余人也分别降级。陆公抗疏说熊公不应夺官,此案不应发回东厂,宦官也不应听信他们的说辞,言辞十分激烈而危险。皇上更加震怒,逮捕陆公并施以廷杖;伤势痊愈后,他仍照常任职。张桂当时一同任宰相,倚仗皇上的宠爱行事,想凌驾于杨公之上。杨公只是扼腕叹息,而张桂尤其凶悍。不久张桂与张璁争夺宠信,便激愤地攻击陆公,说:“治疗毒疮,应当趁它将要溃破时下手,这难道不是时机吗?”陆公连夜起草一千多字的奏疏,极力陈述两位宰相的专横,认为不早些罢免他们,天下必将大乱;其中攻击桂萼尤其严厉。正当他准备起草时,庭院中忽然传来鬼叫声,陆公斥道:“难道不是张、桂两家的鬼魂吗?” 你们为什么要阻止我起草文稿?赶快把它写好上奏!”皇上深受感动,于是罢免张、桂二人,并特意削减桂萼的太子太保等保傅官衔,以表示自己愿意听取意见。可是陆公仍然难以体察辅臣的体统,朝廷便把他下狱,想稍加惩戒警告。当时兼任詹事的霍文敏公霍韬,原来曾与张桂共同议礼,并因上疏辞官而受到皇上重视;失去党羽而孤立之后,他又怀疑自己是因杨公的排挤才失势,于是抗疏诋毁杨公,为张桂鸣不平。皇上于是召张璁入朝辅政,并恢复桂萼被削去的保傅官衔。案件审结后,陆公受到重杖,贬为贵州都匀驿丞。而杨公认为这件事不合适,因而改变了处置的方式。当陆公的奏疏传开时,京城内外无论大小官民无不额手称庆,赞颂圣明,并把陆公看作奇男子。到了这时,众人却都悄然失意了;有人甚至在都门外哭泣。都匀位于深山之中,陆公裹着伤口,乘一辆单车到驿所,没有携带家人,只是读书而已。他所创作的文章一经流传,人们争相传诵,把他比作旧日王文成公,认为他是贬谪之士中的冠冕。住了一年多,他获准调任江西永新县令。永新当时仿佛遭受劫掠,百姓以打官司为生,喜欢争讼。陆公到任后,首先严格实行保甲法,按什、伍互相侦察,使奸人无处藏身。他查出几家窝藏劫匪的主犯姓名,出其不意地将他们捕获。可是其中最强悍的彭震,纠集数百上千名党羽,出没于邻近各郡,无法彻底捕捉。陆公想到郡中监狱里有一个大侠,此人过去曾与彭震交好,能够知道他的藏身之处,便召来对他说:“你想活命吗?想活命,就替我防备彭震,把他引来。”于是授给他具体方略,派几名壮士挟持他前往,终于擒获彭震。陆公又谋划逮捕窝藏劫匪的豪强左氏一伙,他们全都死在狱中。讼师中那些积年狡猾、横行乡里的恶人,有名叫彪、叫虎的,陆公也全部捕获。罪大者处死,罪小者充军,其余的没收家产;同时审理冤狱,使全县震惊而心服,都认为他明察如神。陆公于是说:“祸害已经除掉了,我可以离任了。”他教导属官编纂说:“礼仪制度以及其他条约共有几十条,应当在学校讲解,然后发布给士民,大家欢快趋从,如流水一般。其他县也应把这里作为榜样。”巡抚台推荐娄腾,陆公想到母亲年老,而宰相张居正在任,便说:“我尚且要得罪他的忤逆之心,难道他会独独宽容我吗?”于是上疏辞职,拂衣归去。巡抚使者仿佛失去了左右手,官吏百姓多达数万人,哭泣着挽留他,却没有能够留住。大家共同为陆公绘制肖像,追思称颂他的文章多到编成卷帙。陆公回乡后闭门无事,广泛购买奇书,研读刘向所谓《七略》一类的书籍,几乎全都校勘过;直到老氏、释氏、方术、黄衣以及稗官野史的书,也没有不通晓的。他尤其精通前朝掌故和各家学说,与客人谈论时滔滔不绝,像贯串的珠子一样;他剖析摘取其中的精义,指点经世治国的方略,更是出人意料。客人一旦离去,他便怅然若失。陆公的文章本来出自左丘明、司马迁,但并不刻意求其相似,以文辞通达为最高境界。人们开始认为,仅仅以庐陵、眉山来比拟陆公,还不足以概尽他的文章;但总的说来,他的文章确实有彼此发明之处,节奏和结构经纬分明,文采斐然,仍然沿袭西京文章的轨迹。他的诗虽然独具匠心,却清冷地显出古调,不愿与世俗诗人相互酬答,因此篇数稍少,难道能说邾、郐之诗就没有可讥刺之处吗?大概只要切下一片肉,便可以知道鼎中肉的滋味了。台察、监司以及郡县守令,常常来拜访陆公,请他询问事情,陆公一概不让私人情面从中干预。至于乡里百姓的利弊、国家财政的大小事务,他从来没有什么避讳隐瞒。谈到忠、孝、节、义时,他娓娓而谈,流露出赞羡之情;谈到污浊之事而咬牙切齿时,眉宇间的刚强神色仍隐约可见。听的人于是既佩服他的公正,又忘记了他言辞的激烈。推荐他的奏牍累积起来大约有十、百份之多,但陆公始终不肯通达权贵。燕中权贵询问此事时,恰逢他议论张、桂,曾经还诋毁过分宜氏;后来分宜氏的权势和受重用程度超过张、桂二人,与他结下的仇隙也加倍了,陆公因此最终未能被任用。霍公对以前的事情颇为悔恨,曾经推荐十多位贤才,陆公也在其中;又派人郑重地与陆公联络,表示殷勤之意,陆公不答应,说:“天下的事情已经危险到像这样几乎要失败了,你又何必来玷污我呢?”霍公也就不再指望陆公。
人两贤之。公事太夫人孝甚,老而失明,所以娱悦之者万方。晚节稍稍具声伎,以共膳饮。人或误訾公及太夫人,捐馆舍即日开阁散遣之。时公且耳顺矣,哀毁逾节,遂委顿以暨不起。病既革,顾影叹曰:“虚有此七尺,不以马革裹而朽之牖下也。”呜呼,盖可悲已。公为人疎眉目,美须,骨棱棱起,读书视防短。然数行俱下,于伯氏字而敬其供养,孀姊亚于母,又为表其节行,而传之。季采材而不获,庸以死。公痛之,形神为减损。与人交有终始,善故徐训导元禄,则力防之。诸生中嵗时防其家,又善故史丞▯缓急,未尝以匮辞,竟以女归其子。然二君皆乡长者,陆长史钟、张郎中约,老而慕公义,请以身后托公,许之。没【阙】存防其子孙,毕身无怠。公为诸生及仕宦【阙】王文恪、杨文襄二公客然时,耿耿不忘【阙】 知已而谓故鸿胪丞钱公贵其童子师也图像【阙】 时致酒脯焉华学士子潜公同馆友也慕公敬间有所资给公称心而取亦不谢其令永新而尚书尹公台者方籍公车公异之与深语遂为莫逆晚年世贞以童子见公饮之酒曰是非凡儿也迨叨第进士以书上公公降辞报纳良至盖公卒之十年而其子延枝始以彭徴君状乞尹公志其葬又六年而庄皇帝即位诏録故言事者公以尝迁他官格小迕又二载而华公明之台台具以请天子特赠公太常少卿所以褒嘉甚至又二十年而延枝始以墓碑请曰吾父实识君微君文后世谁知有陆太常者余谢曰微余文后世谁不知有陆给事者虽然于谊不可辞公以▯治甲寅生卒以嘉靖辛亥春秋五十有八父曰如隠居士应賔毋即胡太夫人娶盛氏故右都御史应期女子一即延枝娶毛氏女二长适太常少卿王有壬次适太学生史访即▯子也孙男二女二所着有春秋镌附注胡传释诗文奏议烟霞山房书尺庚已编若干巻未成者见闻随笔钩▯抉秘礼史二记注释又若干巻墓在贞山之南黄村辞曰:「三吴靡靡,善脂突,公于其间独挺发,贬剥百子,祢经术,丘迁风神,固为骨,下视修轼,时入出褒然。公车思郁浡,为郎荷櫜,备琐闼,口嘘长虹贯日月,柄臣逡廵魄几夺浮云为纩。帝聪窒,臣不肤立,宁寸裂?鬼方遥遥,天一髪信心而行瘴,为豁永新。大豪若距,脱爱养,单赤佹得活,飘然奉身返岩穴。焉能为官中屈节?飞黄骨腾未秣刷,甫驰康庄,遂一蹶长离,横空翮中铩。即羽可仪,亦空设。煌煌金书下丹阙,太常穹碑际云揭。呜呼!陆公真人杰,髙岸可谷,名不灭。」
弇州续稿巻一百三十四
译人们认为他们二人都是贤者。陆公侍奉母亲极其孝顺;母亲年老失明,他用各种方法使她欢娱喜悦。晚年稍稍置办歌舞伎乐,以便陪母亲进膳饮食。有人误传并诋毁陆公和他的母亲,陆公便在母亲去世当天打开家门,把那些人遣散。那时陆公将近耳顺之年,悲哀毁伤超过常礼,终于因病衰惫而不起。病势危重时,他回头看着自己的身影,叹道:“空有这七尺之躯,不能裹尸于马革之中,却要腐朽在窗下啊。”唉,这实在令人悲伤。陆公为人眉目疏朗,胡须美好,骨骼棱棱隆起;读书时目光扫视很快。然而他能一目数行;对于兄长的文字,他敬重兄长的奉养之德;寡居的姐姐仅次于母亲,他又为她表彰节行,并为之作传。幼弟陆采有才而不得志,终于困顿而死;陆公为此悲痛,形神都受到损耗。他与人交往有始有终;对于故交徐训导元禄,曾竭力为他防护。诸生中逢年过节,他常到徐家拜访;又善待故交史丞,遇到缓急,从不以贫乏推辞,最终还把女儿嫁给了他的儿子。然而这两位都是乡里的长者:陆长史陆钟、张郎中张约,年老后仰慕陆公的义气,请求把身后之事托付给他,陆公答应了。他们去世后,陆公【阙】仍然照料他们的子孙,终身不懈。陆公为诸生以及 任官【阙】王文恪、杨文襄两位公的门客;然而当时,他始终耿耿不 忘【阙】把知己称为故鸿胪丞钱公,并尊钱公为他童年时期的老师;为他绘制肖像【阙】,时常送去酒肉。华学士华子潜是与陆公同馆的朋友,仰慕陆公、敬重陆公,间或给予资助;陆公认为合意便接受,也不道谢。陆公任永新县令时,尚书尹公台正在主持考察官车,尹公对陆公感到惊异,与他深谈,于是成为莫逆之交。晚年王世贞以童子身份拜见陆公,陆公请他饮酒,说:“这不是平常的孩子啊!”等到王世贞忝列进士,便写信给陆公;陆公谦逊地答复并接受了他的好意。大概陆公去世十年后,他的儿子延枝才凭彭徴君所作的行状,请尹公为他撰写墓志;又过了六年,庄皇帝即位,下诏录用过去的言事之臣。陆公因为曾经调任其他官职,资格稍有不合;又过了两年,华公为他申明此事,台台一并上奏请求,天子特意追赠陆公为太常少卿,对他的褒奖极其优厚。又过了二十年,延枝才来请我撰写墓碑,说:“我的父亲确实认识您,如果没有您的文章,后世谁会知道有陆太常呢?”我推辞说:“如果没有我的文章,后世谁会不知道有陆给事呢?”虽然如此,按情义也不能推辞。陆公生于弘治甲寅年,卒于嘉靖辛亥年,享年五十八岁。父亲名如隠居士应賔,母亲就是胡太夫人。妻子盛氏,是故右都御史应期的女儿。长子延枝,娶毛氏;女儿二人,长女嫁太常少卿王有壬,次女嫁太学生史访,就是史丞的儿子。孙子二人,孙女二人。著作有《春秋镌附注》《胡传释》《诗文奏议》《烟霞山房书尺》《庚已编》若干卷;未完成的有《见闻随笔》《钩玄抉秘》《礼史二记注释》等若干卷。墓在贞山南面的黄村。铭辞说:“三吴地区风气衰靡,善于涂脂抹粉,陆公在其中却独自挺拔显发;贬斥剥落百家之说,尊崇经术;孔丘迁徙的风神,本来就成为他的骨骼;俯视长驱的车轼,时而进出,显得高大卓然。公车的声名思绪郁积而蓬勃,担任郎官时肩负文囊,充备琐闼之职;口中吐出的长虹贯通日月,权柄之臣徘徊退缩,魂魄几乎被夺;浮云成为絮衣。皇帝的聪明被堵塞,臣下不能挺立,难道宁肯寸寸裂碎吗?鬼方遥远,天边只有一发之隔;凭着真心前行,却遭受瘴气,于是使永新得以开豁。大豪强硬抗拒,脱离爱养之恩,孤苦百姓险些才得以活命;他飘然保全自身,返回岩穴。哪里肯在官场中屈节?飞黄腾达的骏马骨骼腾起,还没有喂养洗刷,刚刚驰骋在康庄大道上,便忽然跌倒;长离鸟横空飞翔,翅膀却在空中折断。即使羽毛可以作为仪表,也只是徒然设置。辉煌的金书从丹阙降下,太常的高大碑石直插云际。呜呼!陆公真是人中的俊杰;高岸可以变成深谷,而他的名声不会磨灭。” 《弇州续稿》卷一百三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弇州续稿巻一百三十五明 王世贞 撰文部墓碑中顺大夫应天府府丞道山凌公墓碑。故应天府丞道山公卒于嘉靖之乙夘,而▯于戊午。又二十二年,而其子太学生▯祐以故太子赞善罗文恭公洪先之志铭,与宗人中丞儒之状而来拜,且泣曰:“惟是先君子忝贰陪京,秩第四品,年四十三,虽夭,获为闻人。而今墓木拱矣,隧左丽牲之石阙焉,不文,敢以请。”世贞乃亦泣曰:“不佞而父友也,而父之辱,为友者若而人。独不佞在且老矣。不佞尝读班史,至曹氏之为京兆阡也,以而父行谊政术,彬彬焉,奚啻不彼若?而忍使独冺冺,请题其石京兆阡,而系之文。”其文曰:“公姓凌氏,讳汝志,字云鹄,道山其别号也。凌之先,自烈亭侯统始,以才节着。其后称甲族,而支蔓于吾郡及通泰、吴兴、姑熟间。至元而有太乙者,兄弟三人居常熟之塘北里,再徙于直塘,遂为吾太仓人。数传而至赠兵部左侍郎缟,以孝弟力田闻。一子曰石林公,昆其封为工部主事,赠如缟,则皆用少子尚书云翼贵。故石林公娶陈淑人而生公。公资淑媺,六嵗未能语,语则晓读书所授,輙诵。甫长,工属文,补博士弟子。屡试即頴脱。公晚出,以名髙故里,舍儿修酒食郄而搆之。当是时,御史黄仁山谪为吾州守,而给事中王聘来倅,俱异公貌而试之,曰:‘是子也,才且非能为郄者。’寛其牒以上司理王与龄。王君有人伦鉴,复试之则益竒之,曰:‘国噐也。’顾尽骂修郄者曰:‘若曹龂龂齿牙子,直修忌耳,胡但郄也?’悉抶出之,而慰勉公俾复为弟子,遂以优等。既学宫久之,举应天试,连举进士,授江西之宜春令。宜春故贵相,里人意公偘偘易忤,不者当以谞能见私,而公雅自持约畧如常时所行而已,一切不见刻深,而间能钩吏伏以权为操,舍吏恐惴献其悃单赤便之。每课绩輙为其省冠,而尚书尺一徴以髙第,擢刑科给事中。贵相心服公材,谬相引而有二大臣尝市廷尉絜法以显且。名为得贵相,意公立劾罢之,贵相莫能难也。自是公迁工科右,兵科左,以至戸科为都给事中。前后用质谅便,习大体重公卿间,诸竂有戅见忤者,不更事者,皆頼公宛曲剂解以免,而公益自任发舒,必达所不可。其在工科,按京兆奸私,前尹已迁为大僚,劾罢之。在兵科督察京营,与权帅彻侯鸾伉,鸾败劾谪其夤缘冒子任者,侍郎一人,通政一人。又尝上章请禁计吏贽为勾稽法,实戎伍皆下所司着为令。其在刑科,科之长以缓大臣狱。在戸科,而礼科臣以不与竹宫祠厘荐香,公皆与佐决得廷杖,然不为沮。公所居官輙称逾于前后数公,而又以能髙当迁卿寺。念父母老,而乡数中倭,乞便地以养,得应天丞。公之丞应天,属尹缺,遂领尹事,即以爽干称。忽病疽甫溃,而岛冦流犯近地逰奕,自冶城抵朱雀桁,刁斗日夜不絶。公裹创调兵食,与大司马相表里,已稍解严,即有畿试,公为提调。自始事至彻棘,小大必亲,众方翕然服公神采,而公巾惫不支矣。既病革,强起执石林公陈淑人手而泣曰:「儿不孝,不能终事二大人,以为恨。」▯祐哭则正色曰:「吾乘命往,而若以儿女子态▯我何为?」呼酒尽一噐,呼笔赋诗,诗成而瞑。公为人长身玉立,秀眉目朗彻如画,善言笑,喜义施与,人交不设城府,能食酒至数斗,然所当官不废,尤饬内行,惇孝友家室,中外蔼如也。第性刚,不能藏人过,稍间即忘之。其为诸生而贫,则不轻下人,以故佹得竒祸而至贵显,则不复上人,潦倒书生半面者叩之,立应汤沐浆酒,荐出与懽适亡间。当是时,长安街邸不减郑公业,亡论大小,亡不推公长者。少授尚书公经,因相与砥砺行谊,遂同荐于乡,为隆万间名臣。天下以公之开媺,尚书公之宏密畧相当,而公遽已矣。语曰:「人不可以无年,信哉!」公配顾封孺人,有容德敏而惇信,其代公。而子代父,而父者又若干年而卒,祔公葬。子一,即▯祐,娶张,续娶王。女三,适某某。子某,女某。世贞谓:世庙之季,天子持成意而后啓皂嚢,封少有当者。公首尾谏垣七年,所建白靡不符节契也。即以波谴,及而上不为蓄怒,公亦不为沮。此岂易言哉?不知者意公有所挟。夫公有所挟,而何以触其私人也?夫岂直私人?即禁计吏贽者,宁非彼私讳也?公真亮臣也。已是宜铭。铭曰:「公有美才,循吏帅师,节凑窽解,百棼自披。白简所陈,天听为移。其与人交,剪棘剖篱,霁景条风,云行雨施。朗儁坦易,天下信之。和而匪流,圆必中规。遇所不可,如矢发机。与立与权,人或未知。阐幽者谁?呜呼噫嘻!」明江西按察副使畏斋薛公墓碑。
译钦定《四库全书》。《弇州续稿》卷一百三十五。明代王世贞撰写。文部。墓碑。中顺大夫、应天府府丞道山凌公墓碑。已故应天府丞道山公死于嘉靖乙卯年,葬于戊午年。又过了二十二年,他的儿子太学生玄祐带着故太子赞善罗文恭公洪先撰写的志铭,以及同族人中丞凌儒之所作的行状,前来拜访,并哭着说:“先父有幸任陪都副职,官阶第四品,享年四十三岁,虽然早夭,却得以成为闻名之人。如今墓上的树木已经合抱,墓道左侧用于陈列祭牲的石碑还没有刻成;没有文章,怎敢来请您撰写?”世贞也哭着说:“我是不才,却是你父亲的朋友;你父亲的后事,作为朋友的有这么多人,唯独不才还在而且将要老去。我曾读《汉书》,读到曹氏修建京兆阡墓的事,认为以你父亲的品行、义行和政术,彬彬有文,哪里只是稍逊于他们?难道忍心让他独自默默无闻吗?请让我题写这座石碑为京兆阡,并为它写下文章。”文章说:“公姓凌,名汝志,字云鹄,道山是他的别号。凌氏先祖从烈亭侯凌统开始,以才干和节操著称。后来成为甲族,支派遍布我郡以及通泰、吴兴、姑熟之间。到元代有太乙,兄弟三人居住在常熟塘北里,后来又迁到直塘,于是成为我们太仓人。数代以后传至赠兵部左侍郎凌缟,以孝顺兄长、努力务农闻名。” 有一个儿子叫石林公,年长于公,死后追赠工部主事,所受赠官与凌缟相同,都是凭借幼弟尚书凌云翼的显贵而受封。因此石林公娶陈淑人,生下了公。公天资美好,六岁还不会说话,一开口便能明白地读诵所授的书。刚长大,便擅长写文章,补为博士弟子。屡次考试都才华出众。公出仕较晚,因为在乡里名声很高,学舍中有人嫉妒,修整文书、置办酒食来排挤他。当时御史黄仁山谪任本州知州,给事中王聘来任副职,两人都认为公相貌奇异,便考察他,说:“这个人有才干,而且不可能是能够被排挤的。”于是宽缓了他的文书,把事情交给上司理官王与龄。王君有鉴识人物的眼光,再次考察公,更加惊异,说:“这是国家的栋梁。”又回头大骂排挤公的人:“你们这些为小事争吵不休、逞口舌的家伙,不过是嫉妒罢了,哪里只是排挤?!”于是把他们全部鞭打赶出,安慰勉励公,让他恢复为弟子,终于列入优等。公在学宫很久以后,参加应天乡试,接连考中进士,授任江西宜春县令。宜春原是贵相的家乡,当地人以为公性情刚直容易触犯权贵,不然便会以才干被贵相私下笼络;但公一向自我持守,政事大略照常施行,丝毫不刻薄严酷;有时能查出吏员隐伏的奸情,凭权力加以控制,使吏员恐惧而主动献出内情,百姓因而得到便利。每次考核政绩,公总是全省第一;尚书亲自下诏征召,因成绩优异擢升为刑科给事中。贵相心中佩服公的才能,错误地想拉拢他;有两位大臣曾经收买廷尉,借清法显名。贵相以为公一旦任职,必定弹劾并罢免他们,但贵相也无法阻止。此后公升任工科右给事中、兵科左给事中,直到户科都给事中。前后任职都凭借正直诚信和便利民事,熟悉大体,在公卿之间受到尊重。属官中有刚直而触犯上司的、办事不老练的,都依靠公委婉调解而免祸;同时公更加勇于任事、直抒己见,凡认为不可行的事情一定要说出来。在工科时,查办京兆的奸私,前任尹已经升为大官,公仍弹劾罢免了他。在兵科时督察京营,与有权势的指挥彻侯鸾抗争;侯鸾败后,公弹劾那些靠他请托、冒充子弟而得任用的人,其中有侍郎一人、通政一人。又曾上疏请求禁止计吏送礼,把这件事作为勾稽法,实际军队编制也都交给有关部门,制定为法令。在刑科时,刑科长官想宽缓大臣的案件;在户科时,礼科大臣因为没有参加竹宫祭祀和分献香火,公都参与辅佐裁决,结果受到廷杖,却没有因此受挫。公所任各官,往往都被称赞超过前后数位官员,又因才能卓越应当升入卿寺。想到父母年老,而家乡多次遭受倭寇侵扰,便请求调到方便奉养父母的地方,获任应天府丞。公任应天府丞时,适逢府尹出缺,于是兼领府尹事务,立即以爽利能干著称。忽然患疽,刚刚溃破,岛寇又流窜侵犯附近地区,从冶城直到朱雀桁,昼夜不断传来警鼓。公裹着伤口调度兵粮,与大司马相互配合;局势稍稍解除戒严,恰逢乡试,公又担任提调。从开始办理到撤去试场的棘围,大事小事都亲自处理,众人正一致佩服公的神采,而公已经疲惫得不能支撑了。病势危重后,公勉强起身,握着父亲石林公和母亲陈淑人的手哭道:“儿子不孝,不能终身侍奉二位老人,这是我的遗恨。”玄祐哭泣时,公却正色说:“我奉命前往,你为什么要用儿女情态来扰乱我?”于是命人取酒,喝尽一器;又命人取笔赋诗,诗写成便闭目去世。公身材高大挺拔,眉目秀美明朗如画,善于谈笑,喜好仗义施舍,与人交往不设心机;酒量可达数斗,但任职时从不荒废公事,尤其严格修养内在品行,厚重地孝敬父母、友爱兄弟,家内家外都和美。只是性情刚直,不能替别人掩藏过错,稍有间隙便忘记。他做诸生时家贫,却不轻视地位低下的人;因此偶然遭遇奇祸而达到显贵后,也不再凌驾于人之上。潦倒书生中只要有一面之交来拜访,立即供应汤沐、浆酒,邀请出来共同欢乐,没有一点差别。当时长安街道和馆舍中的人,没有不把公看作郑公业那样的长者的,无论大小人物都如此。公年轻时曾受尚书公传授《尚书》,于是彼此砥砺品行,后来一同在乡试中被推荐,成为隆庆、万历年间的名臣。天下人认为,公的开朗美好与尚书公的宏大缜密,才能相当;但公很快就去世了。古语说:“人不能没有寿命。”确实如此!公的妻子顾氏,受封孺人,具有宽容的德行,聪敏而且诚信,代替公处理家事。她的儿子代替父亲承当家业,又过了若干年才去世,与公合葬。儿子一人,即玄祐,娶张氏,续娶王氏。女儿三人,分别嫁给某某。儿子某,女儿某。世贞说:世宗末年,天子把持既定意旨,然后才开启章奏,封驳很少有合于时宜的。公前后任谏官七年,所陈述的建议没有不符合时势的。即使因此遭受贬谪,皇上也没有积蓄怒意,公也没有因此受挫。这难道是容易说的吗?不了解的人以为公有所倚仗。假如公有所倚仗,又为什么要触犯皇帝的私人呢?难道只是皇帝的私人吗?即使是禁止计吏送礼,难道不是触犯了那些人的忌讳吗?公真是光明正直的臣子。这样已经足以写入铭文了。铭文说:“公有美好的才干,做循吏、统率军队;关键处凿通,纷乱自会分解。白简所陈奏的事情,使天听为之改变。公与人交往,剪除荆棘、剖开藩篱;雨过天晴,和风条畅,仿佛云行雨施。公明朗俊逸、坦荡平易,天下人都信任他;和谐却不随流,圆融却一定合乎规矩。遇到不能容忍的事情,如箭离弦、机括发射。公的立身和权变,世人有时还不了解。揭示幽隐的人是谁?呜呼,悲哉!” 明代江西按察副使畏斋薛公墓碑。
嘉靖初,王文成公守仁与其徒日讲良知之学。有风之者,即谓其爲非圣贤之徒,不足以语圣贤之学。不知舍三者而从吾所好,不佞窃谓公言激也。夫使良知之学明,遇遘而发之,气节为功业,为文章,亦何不可?苟岐而二之,而加取舍于其间,吾故曰激也。自文成公殁,其诸弟子各以其资而得其识之所近,毋论能为文成公与否,良知之学亦借以大明于天下。而大江之隂有薛公甲者,少不及事文成公,始以明頴治经术,工时义,为博士弟子冠。既心薄之,其父浮休先生章用古文辞,着声东南,公亦遂以古文辞名。既复心疑之曰:「龙门、昌黎可轻觊耶?」即不啻若龙门、昌黎于真我何益?自是日潜心朱氏遗书,曰:「此吾师也。」汲汲焉探讨之。是厪而署其室曰「畏斋」,以自检,谓「敬吾未敢,能吾姑以畏阶之耳。」即歩武语黙酧酢,出处一依凖绳,居然武夷、白鹿弟子也。第其为诸生,则恒冠诸生防于乡,于南宫射策于金马,皆不废时义,举进士,▯事礼部,即以政论见赏其尚书,遂拜兵科给事中。而当其在礼部时,给事之长信州公与方士邵元吉比,而进亲蚕图,南北郊议得上心,进学士,仍兼长吏科。公偶与其侪语而叹曰:「是焉能蔽吾考功令耶?」而及公之拜给事,则有忌者已谗之,信州耽耽公矣。公为给事之二月,即上封事,谓新进之士多感恩思奋,伉易而练不足,惟陛下虚懐以听之,开霁以容之,若震之以威,折之以辨,则无有能摅吐其愚者。又谓宜用祖宗故事,御平台宣召卿士,与商畧政机,则下情不隔,明良志同。又谓进退大臣宜以礼,不宜使小人倾夺长胃竞之风。末则痛言方士异端,其人与书皆斥屏之,毋使乱政。上颇嘉纳,而信州怙宠,与太宰方公讦而佹胜,谓公意讥之,且疑所谓方士者指元吉也。恚甚,嗾其所善给事饶秀论糺公阿奉。太宰镌秩为湖广布政司照磨,公以进士得给事,甫二月得谪,以给事得给事,论纠皆出非常,而识者颇用气节归公,公殊不敢当。防有致文成公《传习録者诵之,霍然大悟,曰:“解我缚者,阳明先生也。吾向者听命于耳目手足而强持之,今者耳目手足听命于我,而我无与也。”防先生,吾徽纒死矣。故其居楚臬,尝署黄州,所发擿如神明。及通判明州,修治东湖阯滙水而省费以万计,稍迁同知保定府,一切皆以良知应之,而稍有未尽莹者,则益磨切文成公之遗言,而证诸髙弟子若邹谦之、聂文蔚、王汝止、钱洪甫、欧阳崇一诸贤,反覆下上,已而有超然自信者,常谓格物即所以致知,慎动即所以存养,成物即所以成已无暴即所以持志,贯在一中,约在博中。于是文成之学益备,而骛于虗髙脱顿者稍有所折衷矣。公之自保定而超佥按察也,实饬蜀之叙泸兵事。乌防、乌撒皆土酋也。始乌防强,乌撒弱,强者欲复故界,而监司更避强名弗欲与,盖四十余年狺狺也。公曰:“乌撒衷,乌防辟,我惟衷之是狥,而讳强乎?”明年播州与永宁复争地,始播之赋重而永宁寛,播之民隂以地归永宁,久而播觉之,其酋两强而争,更钜川南东二道俱袖手而公夙有德于永宁之女酋,谕之曰:“毋论汝辟也强,以其民为我德。”于是前后之侵地悉平。始抚臣欲为播而胁永宁以兵,公持之曰:“毋烦兵,用兵之是挑永宁叛也。”抚臣始恚公,而卒惭服其言。公又为清诸卫所之伏田兵饷,遂足,凡所经画皆利便,讴謡载道。久之超为江西按察副使,饬赣州兵事如初。赣故文成公开府地也,公喜自得师,悉取其遗指画斟酌之。有钜冦叶廷春曽祖华者,并负山而窟,狡黠不可猝制,公殱以秘防,若承蜩,威声大振。已为之清屯粮,却塩税,布团操,立小学,赣人相颂称以庶防故文成公而公所治与袁州比壤,袁州相之庐,产党戚错居,赣如绣。公颇持三尺裁之,不少借,以是大失其父子心。属大计吏頥指言路劾罢公。公赓喜谓子弟:“身今吾有也。使袁州宿怨而责我以艰巨,碪盎随之,何所问身?”是故信州玉我者也,袁州食我者也。归而按行田里,曰:“是不可为政乎?”取东鲁王氏书课田父,为之瘠卤转而膏腴,傍亩益拓。当是时,王汝止、钱洪甫尚无恙,而罗达夫、唐应德材髙而亦能尊文成公学,而稍出入焉,时时过从。公与之扬扢青衿,受业者众。然公实以朱氏学诲朂之,曰:“羿教人射,必以彀率,学者亦必志于彀率恒也,俟其成而后进之防矣。”
译嘉靖初年,王文成公守仁和他的弟子每天讲论致良知之学。有人攻击他们,便说这是非圣贤一派,不配谈圣贤之学。不知道如果舍弃这三者而追随自己的爱好,我私下认为这种说法太过激烈。假使致良知之学得到彰明,遇到事情便将它发为行动,成为气节、功业和文章,又有什么不可以呢?如果把它分成两条道路,在其中加以取舍,我所以说这是过激的。自从文成公去世,他的弟子各自凭资质获得了自己所接近的认识;不论能否成为文成公那样的人,致良知之学也借此在天下大为显明。大江以南有一位薛公,名甲,年轻时没有赶上侍奉文成公,起初凭聪明颖悟研究经术,擅长时文,在博士弟子中居首。后来内心轻视时文,他的父亲浮休先生薛章以古文辞著名于东南,公于是也以古文辞知名。后来公又心中疑惑:“司马迁、韩愈难道可以轻易企及吗?”即使能像司马迁、韩愈那样,对于真正的自我又有什么益处?从此每天潜心研读朱熹的遗书,说:“这才是我的老师。”孜孜不倦地探讨它。因此才署自己的书室为“畏斋”,用来检点自己,说:“敬畏之境我还不敢自称能够达到,姑且以畏惧作为进阶的门径吧。” 即使举止、言语、沉默和应酬,也都一依准绳,俨然是武夷、白鹿书院的弟子。只是他做诸生时,常常在乡试中压倒诸生,在南宫考试中也进入金马之列,从来不废弃时文;考中进士,隶属于礼部办事,便因政论受到礼部尚书赏识,随即拜为兵科给事中。公在礼部时,给事中的长官信州公与方士邵元吉亲近,进献《亲蚕图》,关于南北郊祀的议论也合乎皇帝心意,因而升为学士,仍兼任吏科长官。公偶然与同僚谈话,叹道:“这样的人怎么能蒙蔽我的考功令呢?”等到公拜任给事中,已经有嫉妒者诬陷他,信州公也虎视眈眈地对付公。公任给事中两个月,便上封事,说新进之士多半感念皇恩,想奋发有为,性情刚直而阅历不足;希望陛下虚心听取他们的意见,开朗宽容地接纳他们。如果用威势震慑他们,用诘辩折服他们,就没有人能够吐露自己的愚见。又说应当采用祖宗旧例,皇帝登上平台召见卿士,与他们商议政务机要,这样下情不会隔绝,君臣的志向才能相同。又说进退大臣应当依据礼法,不宜让小人倾夺权位,助长争竞之风。最后痛切地谈到方士异端,要求把这些人以及他们的书籍全部斥退屏除,不要使其扰乱政事。皇帝很赞许并采纳了这些意见,但信州公仗恃宠幸,与太宰方公争辩,侥幸取胜;他认为公的奏疏是在讥刺自己,又怀疑所谓方士就是指邵元吉。于是十分恼怒,唆使亲善的给事中饶秀上疏弹劾,指责公阿谀奉承。太宰把公降职为湖广布政司照磨。公由进士身份得到给事中,仅仅两个月便被贬谪;由给事中而再被贬为给事中,弹劾纠察之事都非同寻常,因此有识之士颇以气节归赞公,而公却丝毫不敢承当。后来有人把文成公的《传习录》送给公,公诵读后豁然大悟,说:“解除我束缚的,是阳明先生。我从前听命于耳目手足而勉强持守它;如今耳目手足听命于我,而我自身反而无所参与。”公拜见阳明先生后,便说自己徽纆已死。公任楚地按察官时,曾代理黄州,所揭发查办的事情如同神明。后来任明州通判,修治东湖旧址,疏通积水,节省费用数以万计;稍后升任保定府同知,一切都以致良知来应对。若有尚未完全明白之处,便更加研磨文成公的遗言,并向邹谦之、聂文蔚、王汝止、钱洪甫、欧阳崇一等高弟请证,反复上下探究,后来达到超然自信的境界。他常说:格物就是致知的方法,谨慎行动就是存养本心的方法,成就外物就是成就自己,不暴躁就是持守志向;这些都贯通于一中,简约之道又包含在博学之中。于是文成公的学说更加完备,而那些驰骋于虚高顿悟的人也稍稍得到折衷。公由保定升为佥按察,实际上是负责整饬四川叙州、泸州的军务。乌蒙、乌撒都是土酋辖地。起初乌蒙强、乌撒弱,强者想恢复旧有疆界,而监司却一再避讳“强”字,不愿与之交涉;这种争吵已经持续四十多年。公说:“乌撒处在中间,乌蒙占据边界;我只遵循中正,难道要忌讳强弱吗?”第二年,播州又与永宁争夺土地。起初播州赋税重,永宁赋税轻,播州百姓暗中把土地归入永宁,时间久了播州才发觉;两地首领都强,便相互争斗。川南、川东两道都袖手旁观,而公过去对永宁的女酋长有恩,便劝告她说:“不要管你占据的是边地还是强地,只要把百姓当作我的恩人来对待。”于是前后被侵占的土地全部得到平定。起初巡抚想替播州说话,用军队胁迫永宁,公坚持说:“不要劳烦军队;一旦用兵,就是挑动永宁叛乱。”巡抚起初很恼怒公,最后却惭愧地服从了他的意见。公又清查各卫所隐藏的屯田,军饷于是充足;凡是所筹划安排的事情都便利有益,道路上到处传唱歌谣。很久以后,公升为江西按察副使,像从前一样整饬赣州军务。赣州是文成公当年开府的地方,公很高兴自己得到老师的遗教,便把文成公遗留下来的方略全部取来,斟酌采用。有大盗叶廷春,其曾祖名华,与人共同依山为巢,狡猾难以仓促制服;公用秘密计策将其消灭,轻易得像捕蝉一样,威名大振。随后清理屯粮,减免盐税,布置团练,设立小学,赣人相互歌颂,称公几乎可以继承文成公。公所治理之地与袁州接壤,袁州宰相的宅第中,党羽亲戚交错居住,像绣花一样密布。公严格依照法律裁处他们,毫不宽贷,因此大大失去那位宰相父子的欢心。恰逢考核官吏,宰相便暗示言官弹劾罢免公。公反而高兴,对子弟说:“如今我总算保全了自身。假使袁州旧日的怨恨要以艰难重任责罚我,刀砧瓦釜随之而来,又有什么可问的?”所以信州公珍爱我,袁州却要吞食我。公归乡后巡视田里,说:“这些事难道不能用来治理政务吗?”便取东鲁王氏的书教导农夫,使贫瘠盐碱的土地转为肥沃,田地旁边也逐渐开拓。当时王汝止、钱洪甫都还健在,罗达夫、唐应德才能很高,也能尊崇文成公的学说,时而有所出入,常常来往。公与他们共同激励青年士子,前来受业的人很多。然而公实际上用朱熹的学说教导勉励他们,说:“羿教人射箭,一定以拉满弓为准则;求学的人也必须始终以达到这个标准为志向,等到学成之后再谈更高的境界。”〔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尺〕
公性不喜涉公府,嵗首仅一谒,迹可数也。守令叩公庐与谈兴革利▯,闾井痌苦,亹亹矣。倭冦屡犯邑,公乃从徙入城,凡再上兵使者今太保王公书,其言治兵创堡,咸中窽诸。从公则利永,不从则不永。邑令钱錞,笃信君子也,以师礼事公,为循吏而死于难。公哭之恸,移书幕府得赠官録,后祠以祀之。祠成而公记其状甚悉。公于他诗文鸿鬯尔雅,然未尝一语离学。所著述有《易象大指》《四书口义》《心学渊源録》《心传书院讲艺文类稿》及续稿数十百巻,行于世。公娶于邵,前卒;继谈,有丈夫子四,遇、逢、造皆诸生;遇以选贡,前卒;迎今为鸿胪序班。女四,孙男五,嫁娶皆名族。迎官金陵,与余善,谓余不能尽知公学,而颇嫺于文事,将托之言,树七尺之碑于墓道,以垂不朽。呜呼!公故不以气节功业文章自期,其究亦有厄于命,而未获尽者。然视文成公,可谓具体而防矣。使公尽废而日从事讲学,何以称公哉?铭曰:「新安近曽,东越斯孟,其入不同,乃同其竟。公游新安而得东越,如氷春泮,如暝明发。既武东越,不废新安,毋使防学凌节,避难世趣,事功气节,文章与道为一。云何弗臧?称公以此,称亦浅矣。舍而他称,我又何纪?」累封中宪大夫、太仆寺少卿若斋朱公墓碑。朱公讳琯,字懋卿,尝自号若斋,学者因称之曰若斋先生。朱之先世为漳之漳浦人,王父德夀,防百龄而终。县宰为躬亲遭防,父鲁以好礼称于乡,夀亦至八十六。有丈夫子四人,公其季也。生而朗俊不凡,父噐之,欲令以儒显,而公受经得《春秋》,补博士弟子员,文有竒气,为学使者潘简肃公潢所赏识。顾其自喜竒益甚,用是大试輙不利。至于剖析训故则甚明晳,而又夙从父修礼容。每部使者行学宫,雍容进讲,周折不失尺寸,羣耳目属之矣。诸释奠、乡饮,推为诸生祭酒。公既久困学宫,而伯氏、叔氏皆前死,而公独身任父养,殁又任其防葬,及收养死者之嫠而抚其孤,以是益困,至鬻其城中第,徙于乡,夷然不屑也。公有子今少司冦天球,国器也。教之学成,乃叹曰:「余髪种种,而乃与儿子辈角纸上语耶?」因谢去博士,家言而司冦果以其嵗中乡举,明年成进士,再迁南京礼部主事,封公如其官。已累佐藩臬,视山东学政,入为南京太仆少卿,封公复如其官。公既贵,顾所御袍服冬夏仅二袭而已,其他大布单帢,无异田父。司冦居官洁廉,无他蓄俸入,恒裁十之五以遗公,公輙量散之族属亲友,不别立私帑也。当其为子,不以父累诸兄;其为弟,不以诸兄之嫠孤他累。有寡姊迎而养之,以至死而防葬不废。凡公所为义,非以名髙也者,其中心惨怛,发于无所为而行于不容已。司寇以礼部满考至京,而适有杨忠愍公继盛之祸,殡于城西寺,出哭而赙之。杨故论劾分宜相者,人以为司冦危,公闻之曰:「命故自有属,彼狡何能为哉?」及司冦之迁太仆也,公则曰:「儿渐贵,渐捩人眼鼻,得无以直累乎?」穆庙之初元,新郑与江陵挟潜邸旧比,而躐重张甚。司冦以母服除至都下,意不平,欲上疏请赐裁抑,语泄,言路受指龁之,得外调归,而谢奉职无状。公笑曰:「不」尔尤吾向,固逆知之。司冦自是侍公山中二十年不出,公意殊自快也。公虽爱司冦,而待之严,每庄坐侍立竟日,诲谕亹亹,皆先圣格言,不及家事。每怪士风日媮薄,居恒叹曰:“吾覩夫簮笏者,非复故衿裾之歩也。”子孙不必仕,当转徙深山中,全其朴耳。每闻朝事有不可意者,咨嗟废食,若佥壬之挫善类,輙弹指叱叱,或继之以詈。又有人伦鉴,司冦门生谊故多显仕,因縁来谒公,公与语而合则更见之,不合不更见也。司冦因以差次其所就,恒不爽晚节,名益重。郡邑礼聘,当乡饮大賔,公一再赴之而已。逾七十,称衰老,谢客不复接。八十而以寛乐终。终之日,族戚来吊酹者,靡不哀巷哭邑,叹趾相齧曰:“乡不复有钜公长者矣。”
译公生性不喜欢涉足官府,每年年初只去拜访一次,行迹屈指可数。守令到公的居所请教兴革得失、乡里民间的疾苦,公总是娓娓而谈。倭寇屡次侵犯县邑,公便跟随迁入城中;先后两次给兵使、今太保王公写信,谈论整治军队、创建堡垒,都切中要害。听从公的意见,利益可以长久;不听从,就不能长久。县令钱錞是笃信君子的好人,以师礼侍奉公,后来成为循吏,死于战乱。公为他痛哭,写信给幕府,请求追赠官职并录入名册,后来又建祠祭祀他。祠堂落成后,公详细记载了他的事迹。公其他诗文宏博流畅而典雅,但没有一句脱离学问。著作有《易象大指》《四书口义》《心学渊源录》《心传书院讲艺文类稿》及续稿数十百卷,流传于世。公娶邵氏,先于公去世;继娶谈氏,有四个儿子:遇、逢、造都是诸生;遇以选贡身份出仕,先于公去世;迎如今任鸿胪寺序班。女儿四人,孙子五人,婚嫁都出自名门。迎任职金陵,与我交好,说我不能完全了解公的学问,但颇熟悉文章事务,准备托我写文,在墓道立一座七尺高的碑,以使公名垂不朽。唉!公本来没有把气节、功业、文章作为自己的期望,只是最终也受到命运困厄,未能完全施展。然而拿他与文成公相比,可以说已经具备其大体了。假使公完全抛弃政事,每天只从事讲学,又怎么能称为公呢?铭文说:“新安接近曾地,东越就是孟地;二人的入门道路不同,最终成就却相同。公游学新安而得到东越之学,犹如冰在春天融解,犹如黑暗中天明。既然施行东越之学,也没有废弃新安之学;不要让阳明之学凌驾于朱学的节度之上,也不要逃避乱世而趋向空谈,使事功、气节、文章与道合而为一。为什么不美好呢?如果以此称颂公,称颂还太浅;舍弃这些而另作称颂,我又记述什么呢?”累封中宪大夫、太仆寺少卿若斋朱公墓碑。朱公名琯,字懋卿,曾自号若斋,学者因而称他为若斋先生。朱氏先世是漳州漳浦人。祖父德寿,活到将近百岁才去世。父亲鲁因好礼在乡里著称,寿命也达到八十六岁。有四个儿子,公是最小的一个。公生来聪慧俊秀,不同寻常;父亲器重他,想让他凭儒学显达。公学习经书,得到《春秋》,补为博士弟子员;文章有奇气,受到学使潘简肃公潢的赏识。但他自负奇才的心情越来越强,因此参加大试总是不利。至于剖析训诂,他却十分明白;又早年跟随父亲学习礼仪仪容。每当部使者巡视学宫,他都雍容进讲,周旋应对不失尺寸,众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举行释奠、乡饮等礼时,大家推举他为诸生祭酒。公长期困顿于学宫之中,伯兄、叔兄都先去世,唯独公一人承担奉养父亲的责任;父亲去世后,又承担丧葬之事,并收养亡兄遗孀、抚育他们的孤儿,因此更加困窘,甚至卖掉城中的宅第,迁居乡间,却安然自若,并不以此为意。公有一个儿子,就是如今的少司寇朱天球,是国家的栋梁。把儿子教导成人之后,公便叹道:“我的头发已经斑白,难道还要和孩子们争论纸上的文章吗?” 谢去博士任职后,家中人说,司寇果然在这一年中乡试中举,第二年考中进士,再升任南京礼部主事,追封父亲,官阶与他相同。后来他屡次协助藩司、臬司,巡视山东学政,入朝任南京太仆寺少卿,父亲的封赠也仍与他的官阶相称。父亲显贵以后,所穿的袍服冬夏仅有两套,其他都是粗布单衣,与农夫没有差别。司寇做官清廉,没有积蓄俸禄以外的财物,常常把俸禄裁减一半送给父亲;父亲总是按量分给族人亲友,从不另设私藏。父亲做儿子时,不因父亲而牵累诸兄;做弟弟时,也不因诸兄而连累他们的寡嫂孤儿。有一个寡居的姐姐,迎来奉养,直到去世,防护安葬之事也没有停止。凡是父亲所做的义举,并不是为了求取名声,而是内心悲痛恻怛,自然而然地做出来,到了不能不做的地步。司寇以礼部考满来到京城时,恰逢杨忠愍公继盛遭祸,遗体停在城西寺中,父亲出城哭吊并赠送丧资。杨公过去曾弹劾严嵩,人们都认为司寇会因此遭祸,父亲听说后说:“人的命运本来各有安排,那些奸狡之徒又能把他怎样呢?”等到司寇升任太仆寺时,父亲却说:“儿子渐渐显贵,渐渐刺痛别人的眼鼻,恐怕不会因为正直而受到牵累吧?”穆宗即位初年,新郑与江陵凭借旧日潜邸关系相互勾结,越级擢升,声势很盛。司寇服母丧期满到京城,心中不平,想上疏请求皇帝裁抑这种越级擢升;消息泄露后,言官受人指使来攻击他,他被调到外地,归来,而谢氏却被认为任职无能。父亲笑着说:“不是这样吗?你更加验证了我从前对你的担忧,我本来就预料到会如此。”从此司寇在山中侍奉父亲二十年,不再出仕,父亲心中非常快意。父亲虽然疼爱司寇,但对他要求严格;司寇每天端坐侍立,父亲整日不停地教诲他,所讲都是先圣的格言,从不涉及家事。父亲常常感叹士风日益偷薄,说:“我看那些佩带簪笏的人,已经不再有从前士人的步履了。”又说:“子孙不一定非要做官,应当迁居深山,保全他们的朴实本性。”每当听到朝廷中有不合心意的事情,他便叹息得吃不下饭;比如奸佞挫败善类,他常弹指怒斥,有时还接着辱骂。他又很有识鉴人物的能力。司寇的门生故旧中有许多显贵做官的人,因事来拜见父亲,父亲与他们交谈,谈得投机就再见,不投机便不再见。司寇因此按父亲的态度评定他们的成就,往往没有看错其晚年,父亲的名望也更加受到尊重。郡县以礼聘请父亲,让他担任乡饮酒礼的大宾,他只去过一两次。超过七十岁后,自称衰老,谢绝宾客,不再接见。八十岁时,在宽厚快乐中去世。去世那天,族人亲戚前来吊唁祭奠的,没有不在街巷哭泣、在城邑中悲哀叹息,互相咬着脚趾般痛惜,说:“乡里再也没有这样的大人物和长者了。”
盖公与人处直而和,未尝以贵色加贱,未尝以前辈色加少年。嵗侵身先其施,有大兴身先其劳,所谓羶行而人悦之,宜其失公而悲也。公性喜购书,恒积至充栋,自书以外无长物。为封公且三十年,屋不益椽,亩不益租。嗟乎,所以贻司冦者厚矣。公少则好古文辞赋,必称屈宋,文必称班韩欧苏,诗必称乐天尧夫,不必尽有之,要其所诣不浅矣。公配陈氏,有妇德,先卒,封安人,赠恭人。子二,长即司寇陈出也,次天佑贰某出也。女三人,适陈濂、郑超、程恺。孙男七:笃敬、笃信、笃弼、笃叙、笃烈、举直、举善。女三:一适王挺,一适进士苏民俊而夭,一未嫁。司冦之试政秋官也,余守尚书郎,识之而未尽也。迩忝长南秋官,乃得相朝夕,钦其清真亮简君子也。司冦亦不予鄙,一日俨然来造曰:“先公之葬当有碑而阙焉,无文,今以累子徴其状。”自太宰陆公光祖状主详,陆公之知公父子详也。乃敬叙而铭之。铭曰:维朱之先,代隠德,未致于庸德,乃积源逺者流不可息。皇祖与祢,夀几百,公实嗣之,开八▯。弱龄属文,神奕奕,具眼者畴,讵能识。有子而才,振天翼而登铨曹,奏厥绩,被公金绯,鬒未白。公安练衣,嗜藿食,五服外内宗执戚,禄与共之,靡嚄惜。左凖右规,俨家则大篇。商歌振金石,与縁俱尽,信所适。郁郁葱葱,还佳宅,以属司冦,昭世泽。我铭其隧,过必式。国子助教吴昆麓先生墓碑国家以六经四子义造士为羣秇,冠最无当于古。然至成▯间,吾郡王文恪公鏊能以精纯尔雅之致发之。凡一甲子,而晋陵唐中丞顺之因以益畅其羽翼。则有故薛学宪应旂,今姜宗伯寳,皆能自振励,骎骎与古文辞角,而并不朽矣。而吴先生宗髙先后逰三君子之门,遂与姜公同举丙午荐,一时方名大噪。而先生居恒不自怿曰:「训故家去道不为逺,然欲得圣人之心难矣。而况饰之以澹辞,束之以声偶,割缀帖括以求悦于人目,不亦鄙哉!」于是博采而精思,务于求圣人所以立言之指,而后托之笔,繁简必剂,文质必谐。其文出而诸握管者走相语曰:「此正脉也,此为故王文恪公法门也。」绣诸梓,不胫而四驰,通都大邑中亡不传。先生之文者读之,去而掇科第如寄。其所亲指授,亡论已然。先生在公车防三十载,再厄家难,一厄疾,一厄失巻,一厄失京兆繻,余皆报罢。而至所谓失巻者,其经子义见赏于所司,将首荐而行,求表论不得,竟莫知所繇。先生虽九上而九不售,然其名不以不售故小损。前是有归先生有光者,借甚公车声,而先生继之。每试主司羣以得二先生为快。既失之,相与徊徨叹嗟,如身见抑者,而二先生已放棹归矣。归,先生年六十,幸收一第,然宦竟不达,以死而最后先生始弃,而署大名之长垣教事。环长垣而郡邑博士弟子争执经受业,请难先生曰:「去之,余不可以言勇。」弟子麋集,再拜曰:「遇而文恪,不遇而先生,何径庭也!」先生乃人人为讲授,咸大喜,饱归。而先生更自以材望屡登台剡,仅二载余入国子监为助教。助教秩虽左,然地清而格髙,比比台諌选第,所治多文事,不能自表异。先生貌瓌梧,动止华雅,慷慨谈説天下大计若指掌,少时能挽强策蹻,恒自谓:「使我得十万骑横行匃奴中,狼居胥不足封也。」国子祭酒太原公既熟先生名,而察其才,长于干济,故下帷而礼之。至举典簿之所难者,以属先生。先生爬搔其宿蠧,着为絜令,嵗省以千计。他代人隂不利于先生,先生不能尽閟其才,其不利者与忌者合而中之,遂出通判汀州府。先生仰然叹曰:“吾其归矣!吾岂薄倅不为?顾所以栖迟一国子者,将有待也夫!”汲长孺起田间,天子委以符竹,贵至二千石,然泣不欲往,愿为中郎,出入禁闼,补过拾遗。今我危且得中郎,而遽弃之倅,欲使我屏息而伺太守之顔色为进止,我何以宦为?遂投劾吏部,拂衣归。时时野服见客,曰:“我昆麓中人也。”昆麓极大荒,西为天柱,盖尝拟以自况云。嗟乎!天既以倜傥磊砢之材付先生,而资之以年,又资之以利用之业,其于世必有当者,毋论世之期,先生即先生亦自信以为不竟,忞忞而或丰或靳,骤夺若幸若舞,有不可控揣者,则何也?
译父亲与人相处正直而和蔼,从不以显贵的脸色对待卑贱者,也从不以前辈的姿态对待年轻人。每逢年岁歉收,他总是亲自先施舍;有大的兴作,他总是亲自先承担劳苦。这正是所谓以德行感人而使人喜爱他,所以失去父亲后人们应当悲痛。父亲天性喜欢购书,常常积书满栋,除了书籍以外没有多余的财物。受封以来将近三十年,房屋没有增加一根椽子,田亩没有增加一分租赋。唉,他留给司寇的家业和德泽实在丰厚啊!父亲年轻时喜欢古文辞赋,必称屈原、宋玉;谈文章必称班固、韩愈、欧阳修、苏轼;谈诗必称白居易、邵尧夫。他不一定完全具备这些人的成就,但他的造诣终究不浅。父亲的妻子陈氏有妇德,先他去世,被封为安人,追赠恭人。有两个儿子,长子就是司寇,是陈氏所生;次子天佑,是另一位夫人所生。有三个女儿,分别嫁给陈濂、郑超、程恺。孙子七人:笃敬、笃信、笃弼、笃叙、笃烈、举直、举善。孙女三人:一人嫁王挺,一人嫁进士苏民俊但早夭,一人尚未出嫁。司寇在秋官部试职时,我任尚书郎,认识他却还不深。近来承蒙任南秋官长官,才得以朝夕相处,敬佩他清正真实、明达简朴,是一位君子。司寇也不嫌弃我,一天庄重地来拜访,说:“先父下葬本应有碑,却一直缺少碑文。如今要麻烦您,根据墓志事状写成文章。” 太宰陆公光祖所写的事状主文很详细,陆公了解我们父子也很详细。因此我恭敬地叙述此事,并为他作铭。铭文说:朱氏的先祖,世代隐居而有德,尚未显达却不断积累德行;源头深远,水流便不会停息。皇祖和曾祖,寿命将近百岁,父亲继承了他们的德业,开启八个[缺字]。年轻时便能作文,精神焕发;有眼光的人有谁能不识?有一个才华出众的儿子,振翼高飞,登上铨选之曹,奏报他的功绩,身披公服、金印绯袍,鬓发还未变白。父亲安然穿着粗衣,喜欢吃藿菜;五服以内以及内外宗族亲戚,俸禄都与他们共同享用,从不吝惜。左边以准绳,右边以规矩,庄严地成为全家的典范。商歌声震动金石,直到缘分尽了,才确实归于所当归之处。墓地郁郁葱葱,回到美好的宅兆;把这些托付给司寇,使世代光明地承受恩泽。我把铭文刻在墓道上,后来经过这里的人一定会肃然致敬。国子助教吴昆麓先生墓碑 国家以《六经》和《四书》的义理造就士人,使他们成为各类人才;但其中最为冠绝、最接近古人风范的,到了成化、弘治年间,只有我郡王文恪公鏊能够以精纯典雅的风致阐发出来。过了六十年,晋陵唐中丞顺之因此使其文风更加畅达。又有先任薛学宪应旂、如今的姜宗伯宝,都能自我振作勉励,渐渐与古代文辞相抗衡,于是共同不朽。吴先生宗高先后在三位君子门下游学,于是与姜公一同参加丙午科乡荐,一时声名大振。但先生平日并不自得,说:“训诂之家距离圣道并不远,然而想要得到圣人的心意却很难。何况再用淡弱的辞藻来装饰,用声律对偶来束缚,割裂拼缀八股文来求取悦于人的眼目,不是很鄙陋吗!”于是广泛采集材料,精心思考,专心探求圣人立言的旨意,然后才寄托于笔墨;繁简必定适宜,文质必定协调。他的文章一出来,众多执笔作文的人奔走相告说:“这才是正宗文脉,这是王文恪公的法门。”文章刻印于木板,不用脚走便传遍四方,通都大邑没有不流传的。读到先生文章的人,离开后取得科举功名就像顺手取物一样。至于他亲自指点传授的学生,更不必说。先生参加公车考试三十年,先后遭逢家难、疾病、遗失试卷、遗失京兆府凭证四次厄运,其余考试都落第。至于所谓遗失试卷那一次,他所作的经义、子义受到主考官赏识,正要列为首荐送上去,却因为求不到表彰他的论荐文章,最终无人知道其中缘由。先生虽然九次应试、九次都未考中,但他的声名并没有因此稍减。在他以前,有一位先生有光,凭借公车考试而声名很盛,先生继承了他的声誉。每次考试,主考官们都把能够得到这两位先生的文章视为快事;一旦错过,便彼此徘徊叹息,好像亲眼看到人才受压抑,而两位先生已经放船归去了。先生归乡时已六十岁,幸而考中一科,但仕途终究不得显达;直到他去世,最后才得到长垣县教职的职位。长垣四周郡县的博士弟子争相携带经书来向他求学,请求向他提出疑难,先生说:“离开吧,我不能以言语显示勇力。”弟子们聚集如群麋,拜了两拜,说:“遇到文恪公时是这样,遇到先生时又是这样,这两者有什么差别呢!”于是先生给每个人讲授,众人都非常高兴,满足而归。先生又因为才望,多次被荐举入台,任职两年多便进入国子监任助教。助教的品秩虽较低,但地位清贵而资格高,常常是台谏官的候选;所掌管的多是文章事务,却不能由此充分显示自己的才能。先生相貌魁伟,举止华雅,慷慨谈论天下大计,仿佛了如指掌。年轻时能拉强弓、骑骏马,常自称:“假使我得到十万骑兵,横行匈奴之中,狼居胥山也不值得我在那里封禅。” 国子祭酒太原公已经熟知先生的名声,又察觉到他的才干长于办事,因此闭门延请,礼敬地对待他。遇到典簿所难以处理的事务,就交给先生办理。先生清理长期积存的弊病,制定成整饬的法令,每年节省的钱财以千计。其他任职者暗中对先生不利,先生又不能完全隐藏自己的才干;那些对他不利并嫉妒他的人联合起来陷害他,于是他被调任汀州府通判。先生仰天叹息说:“我大概该回去了!我难道是轻视通判而不愿做吗?只是我长期留在国子监,原本是有所等待啊!”汲黯从田野间被起用,天子把符节交给他,官位显贵至二千石,他却哭泣不愿赴任,只愿做中郎,出入宫禁之间,弥补过失、拾取遗缺。如今我将要得到中郎之职,却突然弃之而去做通判,难道要让我屏息观察太守的脸色,以此决定进退吗?我还做什么官!”于是向吏部递交辞呈,拂袖归去。他有时穿着野服会见宾客,说:“我是昆麓山中的人。”昆麓极其荒远,西面有天柱山;他大概曾以此自比。唉!上天既把倜傥磊落的才干赋予先生,又赐给他年寿,还赋予他可以施用于世的事业,他在世间必定有所适合施展之处。姑且不论世俗对他的期待,先生自己也相信终究不能完成志业,心中郁结,有时丰厚、有时吝啬,忽然被夺取时像幸运又像欢舞,似乎有不可控制、不可揣测之处,这究竟是为什么呢?
先生为人广额丰下,度其元径尺余,少以风采标格,纵冶逰无所不极,意中嵗悉谢去之,敛而就绳凖。晩节泊如也。归之日,左经右史,佐以古法书名画彞鼎瑚簋之属,与客摩娑鉴赏,铭饮竟日不倦。有五丈夫子,皆玉立,长君之鹏,少君之龙,先后成进士;仲君之美,荐泽宫;叔君之鹄,以武起为寛佃峪提调;季君之珍,荐应天诸孙十余人,稍长者皆补庠序郡国监司守令干旄溢其闾。先生虽多谢不报,然闾里出入恒延颈相望,以为神仙人。而先生业杜德机,无所托于唾壶之歌,乃一室之楣尚署之曰“未了”。呜呼!其深意可念矣。先生讳嵚,宗髙其字。吴之先为无锡人,后迁于武进,遂为武进人。世世受耕读,称长者,然隠约不仕。在先生十二而儁朗有声。父至愚公,始竒之时,居王母防,即毁擗狥礼若成人矣。二十而为诸生,奔父之难,脱之于狴犴,以其间读书属嵗侵,家人雪糜而进之,喀喀喉中不知饥也。与诸兄弟友爱无间,父恶叔子崖,寘之邑狱,先生隂脱之。父移恚先生,代受笞,不敢辞。少者岑亦有狱,逮先生之脱之如崖,而加力也。既罢国子,归而伯氏岩老矣,先生相持而泣。晨朝上膳,约畧如上父,其季弟崟能食,酒所诣,必与偕,油油然畅而后返。尤敦气谊,重然诺,趣人之急先于已。尝偕计北上,当发,而故人邹炫客死江隂,不能敛,先生廻舟赴之,解槖装为殡,久之乃成。发时,杜虞部伟,张云南祥,鸢徐给事常吉,以文行着江南,用年事推先生。先生弟蓄之,其交谊为海内所美。述先生工于诗,诗有中盛唐风,文则自庐陵眉山而上之,可屈指也。世固有知先生者,乃掩于经子义,不能尽所尽,则仅经子义,而又不获以显,惜哉。前是先生病且殆,梦驾而叩若王者居,王者肃客揖曰:“欲屈公车,徒未备,何遽来也?”见若先生之祖祢,请王者盍返先生。先生既返,若觉,呼童子为我具牍谢彼王者,病霍然已。客以病已贺先生,先生曰:“勿贺也。”居月余,病复作,乃叹曰:“吾年已六十四,于易为未济,男之穷乎?且吾祖数止于是,吾父复止于是,吾又何冀?”饬诸子之侍者曰:“葬我毋请贵人志铭也,吾自有赞在。”之鹏至自官,率诸弟葬先生,相顾而哭曰:“吾父虽有成言,吾曹奈何从世眼终忞忞吾父乎?且也,赞自吾父草,有挹损耳。”乃手具状而托张云南裁之,乞汪司马伯玉志铭。伯玉惇史也,又久之。之鹏为戸科给事中,而世贞守兵部侍郎于白下,给事谒且请曰:“先子幸得尝识君,非敢贵人例君也,倘恵之一言,树七尺碑于沈庄阡,与伯玉俪令具之后世,世有述焉。”余悯而许之。之龙今亦为工部郎中,余详志中。铭曰:生世而得为人,天之授之其竒赢,莫伦先生赢于名,而竒于身,乃又赢于子孙。呜呼!授者以为幻,而受者以为真,吾谁与论?赠文林郎徐君新墓碑徐君之卒也,以隆庆丁夘三月,与妇陈孺人合葬虎邱之平子圩。而居亡何,善青乌者过而睨之曰:“穴且有水。”已而其子今侍御申卜于神,得尘中变,侯门改葬百事宜,语异而试之,椁果濡尾,亟启而栖诸原。行相地娄门外某壤曰吉,而君之友有梦君舟于李王神庙侧者,叩之曰:“此吾新居也。”盖是时甫兆,于是益相诧以为神。而君之▯成矣。其成葬也,则万厯乙亥之冬十二月,又明年举进士。其后侍御出按岭表及河南归,而谓不佞贞曰:“余先君与妣之有隠德也,故志之矣,而未悉也。今者有丽牲之石于新茔,不敢以当神道,而援东京之例,以干吾子,其恵一言而勒之。”余曰:“唯唯。”按状,君讳履和,字子乐,别号三石。其先为汉处士孺子,后有夀者,宋淳熙间司教于苏,遂家常熟之直塘。四十传而为朴,徙长洲之采云里。用积着起家,其子赠刑部公燿,能廓大之,富至倾郡。有子曰履祥,贵为尚寳少卿。君即刑部公次子也。母曰浦孺人,赠公得君晩,生未防,公捐馆舍。君童时即敏重有大志,稍长嗜学,工制科业,补博士弟子,转入太学上舍。祭酒试而异之,谓必自致公车。而君之始受产也,不敢与伯敌,然能操其竒赢,分秉家老驭而息之家用,日以饶。于是精専其思,共养母氏,而以其暇筑园馆,莳花药,修竹茂林,髙台曲池,宛转向背,皆有胜防。遇佳日选客而进之,觞奕留连,竟夕不倦。每语客人生行乐耳,须富贵何时?”君故外靡而内俭,其恒馔不三簋。训课侍御及诸子,咸肃然。则其训不使与客防曰:“吾不爱束湿,汝亦不爱,汝狎弛也。”素笃友谊,睦姻族,周闾里,所以扶义防困,居然有朱家季次风,然不欲使人称之。
译先生额头宽大,下颌丰满,估量他的头围有一尺多。年轻时凭风采和气度闻名,放纵游乐,无所不至;到了中年,便完全抛弃这些,收敛自己,遵循规矩。晚年淡泊自守。归乡那天,左边放着经书,右边放着史书,旁边还有古代法书、名画、彝鼎瑚簋之类器物,常与宾客摩挲鉴赏,饮酒谈论整日不倦。他有五个身材高大的儿子,都像玉树临风:长子之鹏,少子之龙,先后考中进士;仲子之美,考取泽宫荐举;叔子之鹄,以武科出身,任宽佃峪提调;季子之珍,考取应天府荐举。孙辈十多人,稍长一些的都补入府、州、县学以及国子监;负责巡察、守令的旌旗车马充满了他的里巷。先生虽然屡次辞谢、不接受报答,然而乡里人出入时总伸长脖子远望,把他当作神仙。先生的德行事业已经闭藏,不再寄托于击唾壶高歌;但一室的门楣上仍题着“未了”二字。唉,其中深意值得思量!先生名嵚,字宗高。吴氏先世是无锡人,后来迁居武进,于是成为武进人。世世代代以耕种读书为业,被称为长者,却隐约不仕。先生十二岁时便聪敏俊朗,颇有声誉。父亲至愚公当时才开始惊异于他;居住在王母防时,父亲去世,他便按照礼制毁容擗踊,像成年人一样。二十岁成为诸生,为父亲奔走于危难之中,把父亲从狱中救出;在此期间仍读书。年岁歉收,家人把米糜如雪般送给他,他在喉中咳咳吞咽,竟不知道饥饿。〔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丈〕 他与各位兄弟友爱无间。父亲厌恶叔子吴崖,把他关进县狱,先生暗中将他救出。父亲把怒气转向先生,先生代替叔父受笞打,不敢推辞。年幼的吴岑也曾入狱,先生救他,像救吴崖一样,而且更加尽力。先生离开国子监后归乡,长兄吴岩已经老了,先生与他相抱哭泣。每天早晨进献膳食,大略像侍奉父亲一样;他的幼弟吴崟能够进食,凡是饮酒,先生一定与他同去,和乐畅快之后才回来。先生尤其重情重义,重视诺言,别人有急难,总是先于自己去帮助。曾经与人一起进京参加会试,临行时故友邹炫客死江阴,无法收殓,先生转船前往,解开行囊衣物为他办理殡葬,过了很久才办成。出发时,杜虞部伟、张云南祥、鸢徐给事常吉,凭文章品行在江南著名,都因年长而推重先生。先生的弟弟吴蓄敬重他,他们的交谊为海内人士所称美。有人记述先生长于作诗,诗有中唐、盛唐风格;文章则上承庐陵、眉山以上的传统,屈指可数。世间本来有了解先生的人,只是他被经义、子义所掩盖,不能尽情发挥自己的才能;仅仅在经义、子义上有成就,又不能因此显达,实在可惜。此前先生病重将死,梦见乘车来到一位王者居所,叩门求见;王者庄重地迎接他,作揖说:“想请您乘公车出仕,只是车马还没有准备好,您为什么突然来了?” 王者看见像是先生的祖父和父亲的人,便说:“何不让先生回去?”先生回来后,仿佛醒来,叫童子替他准备文书,向那位王者致谢,病便突然痊愈。宾客因他的病痊愈而来祝贺,先生说:“不要祝贺。”过了一个多月,病又发作,于是叹息说:“我已经六十四岁,按《易经》说是‘未济’;这是男子的困穷吗?况且我的祖父寿数只到这里,父亲也只到这里,我还希望什么呢?”他嘱咐侍奉诸子的说:“安葬我时不要请贵人撰写墓志铭,我自己已有赞文。”之鹏从任所回来,带领弟弟们安葬先生,彼此相看哭泣说:“父亲虽然已经有遗言,我们怎么能顺从世俗的眼光,最终使父亲默默无闻呢?况且赞文是父亲自己草拟的,多少会有自我贬损之处。”于是亲手写好事状,托请张云南删定,又请求汪司马伯玉撰写墓志铭。伯玉是修撰史书的人,又过了很久。此时之鹏任户科给事中,王世贞在白下任兵部侍郎,之鹏拜访并请求说:“先父有幸曾经认识您,我不敢以请贵人撰文的惯例来要求您;如果您愿意赐下一篇文字,在沈庄墓道上树立七尺高的碑,与伯玉的墓志配合,使后世有所记述。”我怜悯他而答应了。之龙如今也任工部郎中,其余事迹详见墓志。铭文说:一个人生在世上能够成为人,是上天赋予他的奇异和余裕。先生在名声上有余,在自身才能上有奇,又在子孙方面有余。唉!给予者把它看作幻相,接受者却把它当作真实,我还能同谁谈论呢?赠文林郎徐君新墓碑 徐君去世时,在隆庆丁卯年三月,与妻子陈孺人合葬于虎丘平子圩。不久,有一个擅长青乌术的人经过,斜眼看了看墓地,说:“墓穴将会进水。”后来他的儿子、如今的侍御徐申向神灵占卜,得到尘中变卦,说侯门改葬诸事皆宜;这话很奇异,便试验它,棺椁果然尾部浸湿,于是立即开棺,将遗体安置到高原上。后来在娄门外某处选择墓地,认为是吉地;而徐君的朋友又梦见徐君乘船在李王神庙旁,叩问他说:“这里就是我的新居。”大概这时刚刚开始营建墓地,于是众人更加惊异,以为神异。徐君的安葬就这样完成了。完葬是在万历乙亥年冬十二月,第二年他的儿子考中进士。后来侍御出按岭表以及河南,归来后对我王世贞说:“我先父和先母有隐德,我已经写过志文,但还不详尽。如今新墓有一块刻有牲祭文字的石碑,不敢说足以当作神道碑,只是援引东京的旧例,来请求您写作,希望您惠赐一篇文字刻在上面。”我说:“好。”我依据事状查考,君名履和,字子乐,别号三石。他的先祖是汉代处士孺子,后来有长寿者,宋淳熙年间在苏州任教,于是定居常熟直塘。传了四十代,到朴,迁居长洲采云里。徐氏凭借积累的学业和产业起家,他的儿子、追赠刑部尚书的徐燿能够扩大产业,富裕到使全郡倾慕。有个儿子叫履祥,显贵做到尚宝少卿。徐君就是刑部公的次子。母亲是浦孺人,追赠刑部公晚年才得到徐君,徐君出生不久,刑部公便去世了。徐君小时候就聪敏稳重,有远大志向;稍长后喜欢读书,精通科举文章,补为博士弟子,转入太学上舍。祭酒考试后认为他非凡,说他一定会凭自己的力量参加公车考试。徐君刚刚接受家产时,不敢与长兄相抗,但能够掌握其中的盈余,分别掌管家中老人所管理的事务,并节省家用,家业日益富足。于是他专心致志侍奉母亲,又利用闲暇修筑园林馆舍,种植花木药草,修竹茂林,高台曲池,曲折相向,各有胜景。遇到好日子便选择宾客请来,饮酒下棋,流连到深夜也不疲倦。每每对宾客说:“人生不过是及时行乐罢了,富贵还要等到什么时候?”徐君外表奢华而内心节俭,平日的膳食不超过三簋。教训侍御和诸子,都使他们肃然。他教训侍御,不让他与宾客争论,说:“我不爱好把湿柴束紧,你也不爱好;你这是亲近放纵之人而变得懈怠。”他一向重视友谊,和睦姻亲族人,周济乡里,在扶助正义、救济困乏方面,颇有朱家、季次的风范,却不愿让人称道自己。
年三十八而病,病且革,召侍御兄弟戒曰:“勉之,务壹体,毋授人间也。”取贷劵悉火之曰:“不以虗名贻若怨也。”陈孺人者,成均祭酒霁孙女也。少而美慧,通《内则》,善女工。其相君也,能成君于德。为生侍御,而卒仅二十有一。继娶吴,有子三人。晋锡,又锡,蓄锡。其详具志中。盖公卒之一年而葬,九年而始徙,十一年而侍御成进士,十六年而始封。逝者与存者,又相成也。铭曰:「丰其德,而啬其年;有后贵且贤,再徙而昌。奕奕绳绳,以永无疆。」御史大夫吴公平岑冈猺蛮碑连江吴公既即家,起拜御史大夫兼少司马,尽防岭东西诸将。公至军,悉集诸将,防防先其重者。于是岭右之府江、大桐江猺,与平乐、昭平、永安、茘浦之猺媾而为乱。已,金鹅、松栢、深埇之猺复继乱。公前后发兵荡平之,斩首垂二千,俘贼属三百有竒,听抚者千余。业已奏闻,膺上赏。诸猺服公之威神,而感其德,只咸涤面拱手以请旦夕之命。而独岭左之恵州曰岑冈,其先故浰冦池仲容之支薮也。当王文成公守仁之诱擒仲容也,悉殱其党二十四巢,而独岑冈之一巢最险逺不可下。王公业使就抚,取覊縻而已。巢之酋曰李鉴,鉴死其子文彪继之,以诈力驵使诸巢亡敢不服,而有所任以为谋主者曰江月照,尤犷黠,尝出刼掠败王师,执倅司理万戸以去。南赣之持节者讨而仅胜之,文彪跳九连山,失妻子,寻还故巢,鸠其亡散复振。官为归其妻子,乃稍定。文彪死,月照妻其故妻子,其子威熖逾于文彪。时尝防鞭郡倅之则壤者,已剽刼商绢,已又多僇其党之自逺者。事稍稍露,吴公怒曰:“撮尔猺敢干天子之威命,以荼毒我生灵。”谓恵州守时雨:“汝司察治月照。”闻而惧,遂称兵,以其纪纲之仆据隘喉咽之,其傍寨之有力者羽翼之,獧巧者耳目之。守防得其状以闻公。公乃属藩参显臬副某、守时雨、将军梦鲤等练卒搜乗,分布要害,曰:“胥后令仍属藩参及守县购傍寨,曰弃月照自归者赦而罪,能以月照来者军正议赏,赏同首功。”诸寨响应,缚月照道伏毒死,致其尸。余冦李珍等因成资据险自固,时时出剽畧。公檄诸军夹攻,贼度势不支,繇间道出江西之龙南、定南等处,师尾而急击,大破之,俘斩二百四十有竒,余坠崖堑死者不可胜数。捕胁从千五百人,皆释弗诛。没贼田防五千亩,以予屯卒。防闻吴公及诸君赏赉有差。恵州守与其父老相语。桶岗四塞,天险为诸夷最。以王文成之宏畧,拥百胜之兵,乗破竹之势,而不能得志于弹丸赤子之地。六十余年来,其人不复知有三尺法。甚者如夜郎王,谓汉孰与我大也?吴公不费尺刃斗粮,坐缚其凶酋如一孤豚,而后扬兵胁诸党众,俟其出而尾击之。百世之巢穴,一旦而尽空。然不以多杀为绩,俾千五百人之胁从悉保其首领。何吴公之智且仁也?岭以东为冦者,不且曰:「我狯何如?月照险何如岑岗?今彼之谓何?」螳螂之臂,我则焉敢?斧不佞守髙拱而安吏民之上,诸父老饱饭鼔腹,亡意外警,谁之力也?贻书属世贞,使纪其事。世贞故熟吴公,窃谓公始治岭西,已并治五岭。前后斩馘以万计,荡巢穴以数百计,化贼而良者又以数万计。此于公功牍,十不当二。我安能悉登石?惟是志守与父老之所欲効于公者而已。吴公名文华,数更歴藩臬,治常为天下最。藩参吴氏,臬副卢氏,守黄氏,将军洪氏。其赞石画亲军事,当公亚潮同守王懋中,恵同守郑天佐,倅赖岳,和平令陈源湛,禆将而下数人,皆预有劳者也。法得附书。辞曰:「元二之厯,圣睠于南,扫其鲸鲵,以填斧灊。壮者僇磔,孥亦俘卤,遂剪荆棘,以立军府。四帅迭兴,咸告武成。茅土既开,旂常是旌。天廻春阳,剂彼霜雪。有裴吴公,丕谟丕烈。第舞羽干,毋憯莫邪。返尔死魂,授之生涯。五岭懽腾,斩削冯陵,息其余惫,以时寝兴。箐平瘴披,一照万里,畴不加额?自愧厥始,岑岗之巅,实惟宇下,恃彼牙爪,抟囓行旅。昔在先朝,虎士万羣,谋臣将之,为飚为云,仰覩兹冈,造天万仭,岝防硣豁,缩不敢进。六十余年,寔繁丑徒,梗我王畧,逋我天诛。羣谋大兴,是剪是刈。公曰:「无庸摄厥附离,悍酋不庭,鸱张獝奔,以间得之,如防孤豚。六师迅发,如电之掣,虽负螳斧,而魄则夺。」蹙之龙南,血波肉山,千五百人,碪盎之间,公释弗诛,赎为编氓,籍其膏膴,授以力耕。昔也盗粮,今则国储,工恵商流,欢嬉道涂。御圉弗障,锋镝长锈,人各自爱,愉佚老夀。谁谓疥癣其疻胷腋?和扁祛之,不砭而液,守匿廼庸,爰归吴公。公复不有,归我圣皇。五岭诸管,穹海靡际,衿裾耒耜,以永世世。」寳山堡碑
译三十八岁时患病,病情将要危重,召来侍御兄弟告诫说:“你们要努力,务必同心同德,不要把机会让给别人。”他把借债契券全部拿来烧掉,说:“不要因为虚名给你们留下怨恨。”陈孺人是成均祭酒陈霁的孙女。她年轻时美丽聪慧,通晓《内则》,擅长女红。她辅佐徐君,能够成就徐君的德行。她生下侍御,去世时年仅二十一岁。后来续娶吴氏,有三个儿子:晋锡、又锡、蓄锡。详细情况都载在墓志中。徐君去世一年后安葬,九年后才迁葬,十一年后侍御考中进士,十六年后才得到封赠。死者与生者,又相互成就。铭文说:他的德行丰厚,而寿命短促;有后代显贵而贤能,经过两次迁葬便昌盛。世代相继,绵延不绝,永远没有穷尽。御史大夫吴公平岑冈猺蛮碑 连江吴公回到家中后,又被起用,授任御史大夫兼少司马,统辖岭东、岭西的各路将领,负责全部防务。吴公到达军中,召集所有将领,部署防守时先防备其中重要的地方。于是,岭右府江、大桐江的猺人与平乐、昭平、永安、茘浦的猺人结盟作乱。不久,金鹅、松栢、深埇的猺人又接连作乱。吴公前后派兵将他们全部荡平,斩首将近二千,俘获贼党三百多人,接受招抚的有一千多人。此事已经上奏朝廷,吴公获得了皇上的奖赏。各猺人慑服于吴公的威势和神明,也感念他的恩德,全都洗心革面,拱手请求随时听候他的命令。唯独岭左惠州的岑冈,原来是旧日浰寇池仲容的一处分支巢穴。当年王文成公守仁诱捕池仲容时,把他的党羽二十四个巢穴全部剿灭,只有岑冈这一巢地势最险远,无法攻下。王公当时已经派人前去招抚,只求对它实行羁縻而已。巢主名叫李鉴,李鉴死后,他的儿子文彪继承其位;文彪凭借欺诈和武力,使各巢没有敢不服从的,而被他任用为谋主的人叫江月照,尤其凶悍狡黠,曾经出兵劫掠,击败王公的军队,捉走倅司理万户。南赣的持节者出兵讨伐,才勉强战胜他们;文彪逃入九连山,丢下妻子儿女,不久又回到原来的巢穴,召集逃散的部众,势力再次振作起来。官府把他的妻子儿女送还给他,局势才稍稍安定。文彪死后,月照娶了文彪的遗孀,他的儿子威焰超过文彪。那时他曾鞭打郡中副职官员中触犯他的人,又劫掠商人的丝绢,后来还多次杀害从远方来的党羽。事情渐渐暴露,吴公大怒说:“小小的猺人,竟敢违抗天子的威命,残害我的百姓!”他对惠州知府时雨说:“你负责侦察并惩治月照。”月照听说后害怕,于是起兵,以他的部属占据险要关口,附近寨堡中有势力的人为他助威,狡猾的人替他充当耳目。知府掌握了情况后报告给吴公。吴公于是命藩参吴显、臬副某、知府时雨、将军梦鲤等训练士卒、搜寻乘隙进攻,分布在各处要害,说:“你们以后仍听从藩参和知府的命令,收买附近寨堡的人。抛弃月照而自行归顺的,赦免其罪;能够把月照送来的,按军法议定赏赐,赏格与首功相同。”各寨纷纷响应,把月照捆绑起来押在路上;月照服毒而死,他们把他的尸体送来。其余贼人李珍等人趁机占据险地固守,时常出兵劫掠。吴公发布檄文,命诸军夹攻。贼人估量形势不能支持,便从小路逃往江西龙南、定南等地,官军尾随急击,大败他们,俘获、斩杀二百四十多人;其余坠落山崖沟堑而死的,数也数不清。官军捕获被胁迫从贼的一千五百人,全都释放而不杀。没收贼人的田地五千亩,分给屯田士卒。吴公和诸位将领的赏赐各有等差。惠州知府与当地父老相互谈论说:桶冈四面险阻,是天下夷地中最险要的地方。凭王文成宏大的谋略,率领百战之兵,乘着破竹般的气势,却不能在这弹丸之地、赤子般的百姓中实现志愿。六十多年间,当地人再也不知道三尺法是什么;更严重的,像夜郎王一样,竟说汉朝和我相比谁更大?吴公不费一刀一枪、不耗一斗军粮,坐着就把凶恶首领捆来,像捆一头孤独的小猪一样;随后发兵威胁各党众,等他们出来后从后追击。延续百代的巢穴,一天之内便全部清空。然而吴公不把多杀人当作功劳,使一千五百名被胁从者全都保全性命。吴公是多么有智慧而且仁慈啊!岭东作乱的人,难道不会说:“我狡猾,和月照相比怎样?月照的险恶,和岑冈相比怎样?如今他们又怎么样了?”螳螂举臂,我哪里敢再这样做?我这个不才的知府能够高拱而坐,安定地治理官民,父老们能够吃饱饭、拍着肚子,毫无意外警报之忧,这是谁的力量呢?他们写信嘱托王世贞,把这件事记下来。王世贞一向熟悉吴公,私下认为吴公开始治理岭西,后来已经兼治五岭。前后斩杀敌人以万计,荡平巢穴数以百计,使盗贼转为良民的又有数万人。这些功劳在吴公的功劳簿中,连十分之二都不到,我哪里能够全部刻在石碑上?这里只记述知府和父老想要献给吴公的功劳罢了。吴公名文华,多次历任藩司、臬司,所治理的地方常常是天下最好的。藩参是吴氏,臬副是卢氏,知府是黄氏,将军是洪氏。赞石上还应记载亲自参与军事的人员:吴公任职仅次于潮州时,协守王懋中;惠州协守郑天佐;副职赖岳;和平知县陈源湛;以及几位偏将以下的人员,都是参与并有功劳的人。按规定可以附记于此。颂辞说:元年、二年间,圣上的恩眷降临南方,扫除巨鲸大鱼般的贼寇,用他们填塞刀斧之坑。壮丁被杀戮肢解,家属也被俘获,于是剪除荆棘,建立军府。四位统帅相继兴兵,都报告武功告成。封赏土地已经开辟,旌旗和常旗用来表彰功勋。上天回转春阳,使霜雪得到调和。有裴吴公,谋略宏大,功烈显著。只管舞动羽旌盾牌,不要让莫邪宝剑惨遭使用。使你们的死魂返回,把生活授予他们。五岭欢腾,斩削高山险阻,使残余疲民得到休息,按时起居。竹林瘴气被扫平,山路显露,万里一片光明,谁不举手加额庆幸?惭愧的是,最初的岑冈山顶,实在像处在屋檐之下,凭借獠牙利爪,撕咬过往行旅。先朝之时,虎贲勇士成群,谋臣率领他们,行动如暴风、如云;仰望这座山冈,高达万仞接天,山势险峻、道路狭窄,他们收缩而不敢前进。六十多年中,丑类繁衍,阻挠王朝谋略,逃避上天诛罚。如今群策大兴,剪除、割除这些人。吴公说:不必惊扰、强攻那些附从者;悍酋不朝,像鸱鸟般张扬、兽般奔逃,趁隙擒获他,如同捕捉一头孤豚。六军迅速出动,如闪电抽掣;即便敌人举起螳螂之斧,魂魄也已经被夺。把他们逼到龙南,血流成波,尸肉堆成山;一千五百人本可置于砧俎之间,吴公却释放而不杀,把他们赎为编户百姓,登记其肥沃田地,交给他们用力耕种。从前他们盗取粮食,如今却成为国家储粮的人;工匠、商旅往来,路上欢快嬉游。边防不再受阻,刀枪长久不用,人各自珍爱生命,安逸地生活到老。谁说这只是胸胁腋下的小病呢?像和缓、扁鹊这样的名医,能够除去它,不用针砭便使脓液流尽。守臣隐藏功劳而称平庸,于是把功劳归给吴公;吴公又不据为己有,归给我们的圣皇。五岭各地的治理范围直到大海,士人农夫将永远世世代代安居。宝山堡碑
寳山者,何?海堠也。其称堡者,何?志海防也。前文皇之十三年,而平江伯瑄上书,言语定之南百里而遥,其海多沮洳,不利漕艘,宜裒土若山者以识之。诏曰:“可。”俾以漕卒筑其髙为丈者三十,其方为丈者百。天子至,勒碑以纪之。而中贵人以及海舶之收启,亦取标焉。至万厯之四年,整饬兵备石参政以公叔杲与副帅都督黄公应甲谋,以其地南距川沙,北距吴淞二镇,皆五十里而近,吾吴门户也。初有旱寨,兵额四百余,属寨废而兵徙填吴淞。后复以急之故,割副帅之部士三百于故寨左曰新城,顾去山十余里,不足以瞭望,去民家逺,缓急不足以收聚,城隘而出入仅一门,樵采之路厄守,不足以坚其便。毋若依山为堡,广其隍,崇其墉,坚其甓塈,侈于所谓新城者。募近地中豪而下及商旅实之。嵗汛则副帅悉所部填其地,以北控川沙,而南控吴淞,诸戈舩嫖姚校尉诣幕府受约束,分水陆出哨,而寳山之了指掌于数百里外,于形势最便。乃奏记中丞宋公仪望、侍御邵公陛合疏主之下,大司马议报可。大司马下中丞、侍御,中丞、侍御下王公公念城工巨,且有台府公署营舍之类,不易举察于属,而得郡丞施君之藩俾总之。城城而版筑、陶冶、伐材、采石诸▯屑不易亲,则以委百戸过聚辈。凡为嵗者再,而工告成。延袤四百九十五丈,为门四,楼如之。月城三之,敌台之在角四楼如之。他墩台十二,中丞署一,兵备署一,副帅署一,海防丞防一,练兵防一千戸所防一,军营舍六百五十楹。费金若干,米若干,皆资之,若卢之肺,而大帑不与焉。一不以烦民属。王公去,而代公者为按察使冯公叔吉规画。自王公而吏士闻冯公至而思奋者,日登登冯冯也。于是施君纪其凡而命辞于余,俾示永永。余窃惟兹堡为东南最要害,汤信公之娴兵修海戍,自越以至燕齐,且百而不及之。至平江伯,而始请为堠。后平江伯以至今,百五十年。倭事起,首尾三十载,増戍者又百而不及之。至王公,而始请为镇。乃今屹然保障矣。间者波警不屡发,冠带之士握算而谈,节俭于将吏,斥堠日有所省。乃王公及一时诸公独不然。君子谓兹役也,真逺猷哉。《易·既济》之六四曰:「繻有衣袽,终日戒,戒而终日,又胡虞也?」谨纪其事,而系之铭曰:句呉之滨,洪波立天,控东南夷,万艘所骈。帝省其防,有山突焉,不震不骞,垂二百年。王公説险于斯,取旃因髙就污,为深为坚。鞭画捄分,鼛鼔阗阗,百堵虚耸,九衢弦直。辕门有伉,肃肃交防。公署既辟,乃营我空。惠工通商,戎丑攸宅。堠偃连烽,星标重译。鲸鲲授首,兹役可息。桑杜之间,我闻在昔,不备不虞,不可为国。维辟司徒,率先庶职,勒之丽谯,以垂无斁。重脩慧庆寺碑具一切智,释迦所以悉逹多,歴万刼身,弥陀所以无量寿。故知慧缘庆,启庆繇慧成。非庆无以表权,非慧无以明实。金箆前引,则三途不迷;摩珠在懐,斯七寳咸萃。住解脱者,萨埵之实地;种方便者,真相之法门。兰若所自兴,慧庆所由署,殆非虚已。相此化城,实呉吉壤。在元延祐三载,大智识比丘宗▯,以慈悲化四兵,用坚忍穿七札。魔波旬众,望寳相而皈诚;阿育利王,指铜梁而悔杀。用鸠法施,创此丛林。鹫岭分来,黼藻震丹之境;雉林开后,奕叶阎浮之区。然而夙业所牵,风灾难免。光空阵于罗睺,净宇荡为尼连揷。汉雕梁防空中之阿閦,淩波贾舶,怳云表之浮图。所赖熙朝更逢开士,苍鵞指天而上击,白马踣土以悲鸣。创成化之庚寅,歴正德之辛未。曰苟完矣,未尽善也。世庙之末,有歙地婆罗门吴诚明者,悟多寳之宿根,发布金之希念。即因陀刹摩之地,为龙洞舍卫之坛,规仿竹林,用成精舍。时吾州淮云寺无尽律师,精通五演,洞括三乗,闭户行道,不替羯磨,登坛授戒,郁为法将。吴生闻而异之,礼请住持。交露之台,山神伏而献果;飞香之阁,天女跪而散花。珠匿敝衣,必待马鸣之用;凌空卓锡,用警白鹤之来。此师愿力▯深,果行精猛,自一鉢一衣外,悉充檀那,不属已槖。用能创盖三十五佛寳殿一区,优填企景,白玉雕龛;般若寻风,黄金化像。须弥八寳,巍乎不动之尊;帝释三桥,俨若接引而至。师以大事甫尽,报身宜捐,僧臈周天,奄然顺化。上足明秀继之,寻此前因,恢彼往志,虽仍旧贯,普加新饰。复殿丹楹,虹霓吞吐;重廊綉拱,日月蔽亏。仍于正殿妆严三世大佛,涌壁三大士,十八阿罗汉圣像。辨影龙窟,窥形梵天。白毫标入定之光,金杵显降魔之力。
译宝山是什么?是海上的烽堠。为什么称作堡?是为了记载海防。永乐十三年以前,平江伯陈瑄上书说,吴淞以南一百里左右的海滨多是低洼泥湿之地,不利于漕运船只,应当堆积土石造成山形,用来作为标志。诏书说:“可以。”于是命令用漕卒修筑,高三十丈,方圆一百丈。皇帝来到这里,刻碑记事。中贵人以及海船收取启事,也都取它作为标志。到了万历四年,整饬兵备石参政与公叔杲、副帅都督黄应甲谋划,因为这里南距川沙、北距吴淞两镇都接近五十里,是我吴地的门户。起初有旱寨,兵额四百多人;旱寨废弃后,士兵迁去充实吴淞。后来又因紧急需要,从副帅部下划拨三百名士兵,在旧寨旁建新城,但距离宝山十多里,不足以瞭望;距离民居又远,缓急时不能及时聚集;城池狭窄,出入只有一座门;樵采道路又受到阻隔,不能稳固地发挥作用。不如依山修筑堡垒,扩大护城壕,增高城墙,坚固砖石泥灰,比所谓新城更加宏大。招募附近的富户以及商旅来充实其中。每年汛期,副帅把全部部属调来驻守,以北面控制川沙,南面控制吴淞;各路持戈战船和骁勇校尉到幕府接受约束,分水陆两路出哨,而宝山的动静数百里外都能看清,从地势形势来说最为便利。于是向中丞宋仪望、侍御邵陛上奏记,合并上疏主持此事,交给大司马议决,得到批准。大司马把命令下达给中丞、侍御,中丞、侍御又下达给王公。王公考虑到城工巨大,而且还有台府公署、营舍一类工程,不容易逐项督察属下,于是得到郡丞施君之藩,让他总管其事。筑城时,版筑、烧陶、伐木、采石等琐碎事务不便亲自办理,便委托百户过聚等人。工程历时两年,终于完成。城墙延伸四百九十五丈,设四座城门,门楼也有四座。月城三座,角楼四座,敌台上的楼也有四座;另有墩台十二座,中丞署一所,兵备署一所,副帅署一所,海防丞署一所,练兵署一所,千户所署一所,军营房舍六百五十楹。耗费金若干、米若干,全部自行筹办,如同从卢氏肺腑中取出,大府库并未参与,丝毫没有烦扰百姓。王公离任后,代替他的按察使冯叔吉规划办理。自王公以来,吏士听说冯公到来便想着奋发,日日都有振作奋进的声势。于是施君记述工程大略,请我作辞,以示永远。我私下认为这座堡垒是东南最重要的险要之地;汤信公熟悉军事、修治海防,从越地直到燕齐,所有成就加起来,也还不及这里。到了平江伯,才开始请求把这里修成烽堠。自平江伯以来直到现在,已经一百五十年。倭寇之事发生后,前后三十年,增设戍守的规模又远远不及这里。到了王公,才开始请求把这里修成镇。如今它已经巍然成为保障。近来海上警报不常发生,那些戴冠束带的士人便拿着算筹谈论,要求将吏节省开支,烽堠侦察也一天天有所减少。然而王公以及当时诸公却不这样做。君子认为这项工程真是长远的谋略。《易经·既济》六四说:“衣服破了,里面还夹着破絮;整天戒备,既然整天戒备,又有什么可忧虑的呢?”我谨慎记述这件事,并作铭如下:句吴水滨,洪大波涛直冲天际,控制东南夷地,是万艘船只聚集之处。皇帝察看这里的防守,发现有一座山突兀而起,不震动、不倾覆,已经存在将近二百年。王公在这里说明险要,取来材料,因山就势,填低处、加深壕沟、加固城防。鞭声和号令声划分工地,大鼓声轰轰作响;百堵高墙空中耸立,九条道路笔直如弦。辕门高耸,守卫森严交错。公署已经开辟,于是营建我们的空地。便利工匠、沟通商旅,军民共同安居。烽堠倒映,连续烽火相接,星形标志和多重译道相连。鲸鱼大鲲般的敌人授首,这项工程可以使战事停息。从桑树、杜树之间,我听说古人曾说:没有准备、没有防备,就不能治理国家。只有贤明的司徒率先统领百官,将它刻在华美的高楼上,使它长久流传而不厌。重修慧庆寺碑 具备一切智慧,所以释迦名为悉达多;经历万劫之身,所以阿弥陀佛称为无量寿。因此知道,智慧是因,庆福由智慧而成;没有庆福,无法显现权巧方便;没有智慧,无法彰明真实。金篦在前引导,便不会迷失于三恶道;摩尼珠在怀中,七宝便都聚集。安住于解脱,是菩萨的真实根地;种植方便,是显现真相的法门。兰若由此兴起,慧庆由此命名,大概并非虚妄。观察这座化城,实在是吴地的吉祥之地。元延祐三年,有大智识比丘宗[缺字],以慈悲教化四方,以坚忍穿透七层铠甲。魔王波旬的众党望见宝相便归依诚服;阿育王指着铜梁悔恨杀戮。于是聚集佛法布施,创建这座丛林。鹫岭分来的余脉,装饰震动丹墀之境;雉林开辟之后,成为阎浮提世代相传的区域。然而宿业牵引,难免风灾。光明在罗睺前空自闪耀,清净寺宇被荡平为尼连河。汉代雕梁又映入虚空中的阿閦佛,凌波而来的商船恍如云表浮图。所幸熙朝再次遇到开悟的高僧,苍鹅指天而上击,白马倒地悲鸣。寺院创建于成化庚寅年,经历正德辛未年。有人说大概已经修完,却还没有尽善。世宗末年,有歙地婆罗门吴诚明,悟知多宝佛的宿根,发扬以金布施的稀有愿念。于是依照因陀罗寺的地方,建成龙洞舍卫的坛场,仿照竹林精舍的规制,修成精舍。当时我州淮云寺有无尽律师,精通五乘,洞悉总括三乘,闭门修行,不废止羯磨;登坛授戒,成为声名郁盛的佛法大将。吴诚明听说后认为非凡,礼请他来住持。交露台上,山神伏地献果;飞香阁中,天女跪下散花。珠匿穿着破衣,必须等待马鸣来运用;高举锡杖凌空而立,以警示白鹤的到来。这位法师愿力宏大深厚,果行精进勇猛,除了一钵一衣之外,所有财物都充作施主之物,不归入自己的囊橐。因此能够创建一座三十五佛宝殿,优填王企景,白玉雕刻佛龛;般若随风而来,黄金化成佛像。须弥山的八宝,巍然成为不动尊;帝释的三座桥,庄严得仿佛接引人来到这里。法师认为大事刚刚完成,应当舍弃报身;僧腊已满周天,突然顺化而去。上座弟子明秀继任,追寻此前因缘,恢复过去的志愿;虽然仍沿用旧有规制,却普遍增添新装饰。重新建造丹柱殿宇,彩虹吞吐其间;重修回廊,绣饰斗拱,日月的光辉也被遮蔽。又在正殿庄严装饰三世大佛、墙上涌现的三大士以及十八阿罗汉圣像。辨认龙窟中的影像,窥见梵天的形貌;白毫显现入定之光,金刚杵彰显降魔之力。
鹿苑之増辉,茂苑鹫山之授记。吴山海若,按波而不扬;修罗戢刃,以革面。缁素填溢,哀祈震。天班黔竞趋首,面投地。时有本里善男子沈璠,特捐家田,敛师遗体,并以余圳作常住资。明秀谓:「昔者法轮之再转,则王父司马公之勒记也。若闻孙之绳武,吾斯未能。苟宰官之现身,敢忘护法?愧以长语勒之坚珉。」辞曰:「句吴之墟,实多福田。其最名者,万夀承天应物,为有以漏称縁。宁如兹刹,佛所雅言。一念不昏,厥慧斯圆。众善奉行,厥庆乃全。第一圣谛,希有妙铨。标揭招提,彼岸岿然。有善智识,发愿精坚。一切檀施,庄成严缘。巍巍世尊,大士翼焉。如海金山,光彻大千。尽欲界人,获筏济川。铜堞自摧,铁围为穿。火宅焰腾,俄成青莲。以此功德,永不唐捐。委顺敛迹,毋侵化权。我勒贞珉,仰止斯贤。敢防法嗣,善防持防。」重建横山高皇帝御诗亭碑去广德州之西北五里,有山曰横。横山之颠,▯防云表为诸山。其神曰张真君。相传汉神雀中,尝于此地礼斗道成,而后人为祀之。又台之世,载祀典勿替。台左有潭,有龙栖之。或曰即真君神也。州人祷雨輙防应。髙皇帝既下金陵,规取东越,驻六师,横山徘徊礼斗之台,与禅师语而大悦乐焉。作七言一絶以纪已。又憇真君祠,得七言一律。其语皆宏丽开朗,下上洛颂,沛风间憩祠之律。故太宰蹇忠定公义刻而亭之矣。絶句亦有刻石山之颠者,不知何自亭亭成,亦不知何自毁也。守周瑛新之,又毁。倅邹文庄公守益复新之,又毁。凡五十余年,碑伏莽而莫之顾。万歴癸未,平湖陆侯某以进士髙第来守广德,究民恫苦,与体为一。明年四月不雨,至五月又不雨。侯贬服蔬素以祷未应,有称山神及龙于侯者,亟徒歩徃,百叩首以请。俄而雨骤起于坛,四郊尽浃。侯徧行山间,以谋答神之大贶。及巅,使吏除莽莽尽而碑见。侯伏读之,惊叹曰:“异哉!髙皇帝洗干刷坤以还,万古之中夏,即一字之施木石,与有光荣。而广德为三辅近地,其民人闻六师之跸,而获蠲税役,至于今世世饮德。即文武之道未坠地,奈何弁髦而委诸莽?毋乃吏濶踈其视听,以致此陨越!”亟树碑损嵗俸,僝工为亭以覆之。左为堂辅之,曰“喜雨志感也”。更稍左餙龙潭之祀,志报也。右为堂曰“尊亲志寓也”。堂后饰礼斗台,志始也。于是州之绅衿黔庶濮阳某等若干人,既以其财力共子来,而具其状,三请世贞为之记。世贞辞不获,窃尝从公卿后预寓目国史,髙皇帝佐其帅据滁,以旱祷于丰山祀之栢子潭,注矢者三而誓之,三日大雨涤,以丰熟。其后世贞尝道滁夜繇丰乐亭过是潭,古栢丛篠森隂,却月沉波无底,若有神物蜿蜒其下。广除之中,穹碑巃嵸,归而警怵,若龙章在目。夫人主之所至曰幸。髙皇帝至滁,祷于丰山,効滁税役蠲其至广德,祷于横山,効广德税役蠲。夫是二州者,不亦均大幸哉?然而滁之山独显于史,着于志,而广德之山其显著不相当。乃至圣谟之洋洋,与神武之赫奕,亦时晦而时废,不滁若者,何也?防陆侯其将竟委之莽而已耶?噫嘻!广德自此重矣,侯亦可谓知所重矣。是役也,为堂者二,祠者一,台者一,其费再倍亭,不以名其记,尊君也。陆侯之政与神明通,禁杀女者,省费以百千计,而首新大成殿,畧之不为详,以非侯意也。乃志而系以铭曰:皇天厌乱,乃笃髙帝,手抉银汉,洗涤腥秽。金陵所凭,惟古称最。帝省其方,以临吴防,民大懽悦,蠲省租税。横山之颠,六飞所憩,天章彪炳,卉木荣施。守视非谨,盖藏圮废,▯螭横草,文武坠地,有虹烛霄,莫究所自。我闻真主,靡灵不卫,神之失职,能无内愧?爰示以旱,俾我侯至。侯诚既格,雨泽斯霈,爰伸报防,周相坛壝,恍若有覩。怫郁紫气,披莽得之,既欣且惴,亟树栋宇。防此赑屭为堂,翼之寔坚,孔丽神赖厥休,式廓祠祀。崇峯虬跃,澄渊鼎沸,如出干莫,星纪之次。谯其铭者,古爽鸠氏以告后人,毋忘防视。重修宁国令西安徐公去思碑
译鹿苑因此增添光辉,茂苑鹫山也得到授记。吴山的海神按住波涛而不使它们扬起;阿修罗收起刀刃,改变面貌归顺。出家人和在家人充满寺院,悲哀祈祷之声震动四方。天子任命的官员和百姓争相前来,俯首投地。当时本里有一位善男子沈璠,特意捐出家田,收殓法师遗体,又把其余水田作为常住资财。明秀说:“从前法轮再次转动,是王父司马公刻文记载的。至于像您这样听闻此事而继承先业的后人,我还没有做到。如果宰官之身显现,怎敢忘记护持佛法?我惭愧地用长篇文字刻在坚石上。” 颂辞说:句吴的废墟,实在有许多福田。最著名的万寿承天应物寺,只是因为有所遗漏,才得到这样的称誉。哪里像这座寺刹,是佛亲自称许的地方?一念不昏暗,智慧便圆满;奉行众善,庆福便完全。第一圣谛,是稀有而微妙的法则。标举寺院,彼岸巍然存在。有善知识发愿精诚坚固,一切檀施共同成就庄严因缘。巍巍世尊,大士在旁辅翼;如海中金山,光明彻照大千世界。愿一切欲界众生都获得舟筏,渡过河流。铜城自然崩摧,铁围山也被穿透;火宅烈焰腾起,忽然化成青莲。凭借这些功德,永远不会虚弃。顺应时势收敛行迹,不要侵夺教化的权能。我把它刻在贞石上,仰望并止步于这些贤者。谨防法嗣,善于护持佛法。重建横山高皇帝御诗亭碑 广德州西北五里,有一座山叫横山。横山山顶高耸出云表,为群山之冠。山神名叫张真君。相传汉神爵年间,张真君曾在这里礼拜北斗,修道成功,后人便祭祀他。历代都载入祀典,从未废止。台的左边有水潭,有龙栖息其中;有人说那就是张真君的神灵。州人祈雨总是得到感应。高皇帝攻下金陵后,谋划夺取东越,率领六军驻扎,曾在横山徘徊,到礼斗台与禅师交谈,感到非常高兴,作了一首七言绝句来记载此事。又在真君祠休息,得到一首七言律诗。诗句都宏伟华丽、开阔明朗,风格高下接近《洛诰》《颂》;在祠中休息时所作的律诗尤其如此。因此故太宰蹇忠定公蹇义把它刻石建亭。绝句也有人刻在山顶石上,却不知道亭子为何建成,也不知道为何毁坏。知州周瑛重修它,后来又毁坏;通判邹文庄公守益再次重修,又毁坏。总共五十多年,碑倒伏在荒草中,无人过问。万历癸未年,平湖陆侯某以进士高第来任广德知州,深入考察百姓的疾苦,与百姓同心。第二年四月不下雨,到了五月仍不下雨。陆侯减损服饰,吃蔬食祈祷,仍不见应验。有人向陆侯说山神和龙的事情,他立即徒步前往,叩拜一百次请求降雨。不久,祭坛上骤然下起大雨,四郊全都浸润。陆侯遍行山间,谋划报答神灵的厚赐。到了山顶,他让属吏除去漫长的荒草,碑才显露出来。陆侯伏身读碑,惊叹说:“奇异啊!高皇帝洗涤乾坤之后,使万古以来的中夏获得更新;即使只在木石上施加一个字,也应当一同增添光荣。何况广德是三辅附近的地方,当地百姓听闻六军的车驾经过,又获得免除赋税徭役,直到今天世世代代都享受皇恩。即使文武之道还没有坠落在地,为什么竟把它当作簪首之物而丢在荒草中?难道不是官吏疏忽了视听,才导致这种损毁吗!”于是立即树立石碑,减少一年的俸禄,召集工匠修建亭子来覆盖它。左边修建堂屋作为辅助,题名“喜雨志感”,用来记载喜雨的感受;又稍向左边修饰龙潭的祭祀之处,记载报答神灵;右边修建堂屋,题名“尊亲志寓”,寄托尊亲之意;堂屋后面修饰礼斗台,记载创建的开端。于是州中的士绅、士子和百姓,以及濮阳某等若干人,已经共同拿出财力来参与,又备好事状,三次请求王世贞为之作记。王世贞推辞不成,只得答应。我曾跟随公卿之后,参与阅览国史;高皇帝辅佐他的统帅占据滁州时,因旱灾在丰山祈祷,并在柏子潭祭祀,三次向神射箭并发誓,三天后大雨洗涤四方,获得丰收。后来我王世贞曾在滁州夜行,从丰乐亭经过这个水潭;古柏和竹林阴森茂密,月影沉入无底的水波,仿佛有神物蜿蜒潜伏在下面。广场之中,耸立着高大而盘曲的碑石。回来后令人警醒恐惧,仿佛龙的篇章就在眼前。凡是皇帝所到之处,都称为“幸”。高皇帝到滁州,在丰山祈祷,于是滁州的赋税徭役得以蠲免,直到广德;又在横山祈祷,于是广德的赋税徭役得以蠲免。这两个州,不也同样是大幸吗?然而滁州的山独独显名于史书,著录于志书,而广德的山显著程度却不相称。至于圣明的谋略洋溢,神武的功业赫赫,也时而湮没、时而废弃,为什么不如滁州呢?难道是防陆侯将要任其委弃在荒草之中罢了?唉!广德从此就更加重要了,陆侯也可以说是知道什么值得重视了。这次工程,建堂两座、建祠一座、筑台一座,费用是亭子的两倍,却不把这些写入记文的题名中,是为了尊崇君主。陆侯的政绩与神明相通,他禁止杀害女婴,节省费用达数十万;又首先重修大成殿,本文略写而不详述,因为这不是陆侯的本意。于是作记,并系以铭文说:上天厌弃乱世,于是厚厚地辅佐高皇帝;他亲手劈开银河,洗涤腥秽。金陵所凭借的山川,只有这里自古以来最为著名。皇帝巡视此方,来到吴地边防,百姓大为欢悦,租税得以减免。横山之巅,是皇帝车驾六龙所停憩之处;天子文章光彩显赫,草木也繁茂滋长。守护巡视不够谨慎,收藏的碑刻倾圮废弃,龟趺螭首横卧在草间,文武遗文坠落在地。有一道彩虹照耀云霄,却没有人查明它的来由。我听说真主降临,凡有灵异无不护卫;神灵失职,难道能不内心惭愧吗?于是以旱灾示警,使我陆侯来到这里。陆侯的诚意既已感格,雨水便降下;于是伸张报答之意,周遍修整坛场,恍惚间仿佛有所看见。郁积的紫气,在荒草中发现了它,既欣喜又惶惧,急忙建立栋宇。于是使这赑屃背负的碑石成为殿堂,檐翼伸展,确实坚固;神明大为美丽,凭借它的福佑,扩充祠祀。高峻的山峰如虬龙腾跃,清澈的深渊像鼎水沸腾,仿佛干将、莫邪出世,正当星纪之次。刻铭的人,是古代爽鸠氏用来告诫后人的;不要忘记守护巡视。重修宁国县令西安徐公去思碑
徐公之始令宁国也,盖其时业逾冠。云宁国于宣为下中邑,地赋亦下中,而父老以故令之不能勤防之也,乃亦有所苦,而窃少徐公。徐公去诸生防,何何以能遽悉官中事而覆露?我公至,左顾平帻而宣髪者曰:“三老耶?助我教化者何猥而伙也?”曰:“非也,里之老日听约束者也。”公曰:“去之,毋庸尔。”曰:“将以勾摄里中徭。”徐公曰:“里自当徭,不以徭故仆仆尔,亦不尔故重里扰也。”间有讼者,当逮其耦,听讯则羣胥▯▯然听受牒矣。公以牒付讼者曰:“而以其耦来,不烦吾胥也。”居无何,民以公之徭薄而刑省也,相率来受计,则邑胥絶迹不出里郭门,里老亦不时入郭门矣。而更尚谓公经生不习城旦,言有所当上牍,欲以尝公。公不复问,故草顷刻数赫蹏悉窣不絶响。既成,上丽法而下伍情,吏咋指叹曰:“神君!神君!”豪相率为奸,有瘦亩至六百者,赋史不能诘。公钩得之曰:“吾不咎汝往也,姑以补邑之重赋者。”赋故不一,种皆有中豪以下领之。其人黠而以役为家,恒病民孱则以家殉役,或病豪公俱罢之曰:“民得自输,令何纷纷也?则两完矣。”公遂悉取徭赋之额,平亭其大细缓急为一编,书曰:“民得此不为吏聋瞽,吏得此不能越而鱼肉民。”以故吏日在令眉睫间而畏之若鬼神,民去令罘罳何啻百里,煦煦乎若赤子之依于慈母之膝也。堂且圮,公曰:“令安忍勤民之财力而以我宁宇?”既而曰:“令幸去,必圮后令且困民。”属令有舆梁之募在邑,而羡公计其直之相当也,呼工筹之,不日而堂遽新,乃以次第拓賔馆,饰社塾,立义庾,毫不以烦民。民相顾莫知所繇。公于肺石之积亡所入私槖,日饭脱粟干防鱼而已,计口而炊,节腹而进,邑用是大饶。公乃曰:“可教矣。”朔望入学宫,进博士弟子,谈説经术,傍及艺文,頴者实之,贫者饩之,膏油之,复以间延乡三老与述髙。皇帝大训,俾绎厥防,以转朂其子弟曰:「此吾下车时意也。」婚葬吉凶,裁以成数,咸彬彬礼让节俭矣。当是时,邑之人以愿得长奉公,公亦愿得长牧养其人,而以才任剧调,丹徒,丹徒人耳。公善状羣,相逆于宁国之境曰:「而君吾天也。」丹徒之人弗许曰:「吾君故吾天也,而安得有之?」度不可,则相与徴杨大夫嘉庆文于去思之碑,而又未巳,则相与肖公像于去思之祠,时祝而祈嵗焉。公已去丹徒为吏部郎矣,丹徒之碑公而祠公,如宁国,公弗知也。宁国人曰:「故吾令徐公而已。」丹徒人亦曰:「故吾令徐公而已。」亦弗知徐公之为吏部郎也。盖又十余年,而仁和沈君谦令某县,时时过宁国,见吏民诵徐公之善不置,已汲汲若有营者曰:「公之祠且敝矣。」公新其堂宇,爱吾人之力,一不以烦,而吾曹安忍爱其力以无新公之祠。公之门人许成噐者,叙其状甚详。防沈君迁吴郡同守曰:「吾乃今知所以用吾仰,以许生之状来求纪其丽牲之石。」余诺而未敢也。防公自选部出卿太常,沈君亦以迁解郡,乃记而仍系之辞。公名一槚,字汝材,别号賔梧,衢之西安人。今令新水君卿谟,遵公之画一而饰之于祠,有力焉。法得附书辞曰:「在汉良令,惟中牟密霡霂,春滋煦煦,冬月其民甚朴,而思实深。岂无德音,金石尔心。暨于延光,乃颂成臯,乃颂藳长,以表攀号成阳之唐荡隂曰:张故吏父老门生门童勒之丰碑,蔼然永懐。厥朴少雕于道,不违有斐君子,若徐令君发轫宛陵,妙年斵轮,冠仅逾弱乳哺颁白,援经作谳,黠吏摄魄察防,任烦移宰岩都,若夺所天,巷哭野呼,各徴厥知,碑而纪之。爰祝爰尸,则古所稀,刲羊炙豕,以荐公宫。公不来歆,我心则痌。神人分殊,诚感则降,神操天权,公握人纲。其官何所?洪公之山,五湖之浔,▯嵲潺湲。我纪我诗,宣士之思,以凖公龄。」
弇州续稿巻一百三十五
译徐公刚开始做宁国县令时,大概年纪还不到三十岁。有人说宁国在宣州属于下中县,土地赋税也属下中;父老因此认为前任县令不能勤于政事,也颇受其苦,私下里稍稍轻视徐公。徐公从诸生出身,怎么能够立即完全了解官府中的事务并彻底处理呢?我公到任后,向左看见一群头戴平巾、披散头发的人,便说:“是三老吗?帮助我教化百姓的人,为什么这样杂乱而且人数众多?”他们回答:“不是,我们是里中每天来听取约束的人。”徐公说:“让他们离开,不用你们。”他们说:“我们将要来勾摄里中的徭役。”徐公说:“里中自当承担徭役,不必因为徭役而劳烦你们,也不应因此加重对里中的扰害。”偶尔有诉讼的人,应当拘捕他的同伴;一听说要审讯,群吏便纷纷来听候接受诉状。徐公把诉状交给诉讼者说:“你把你的同伴带来,不要劳烦我的胥吏。”过了不久,百姓因为徐公的徭役轻、刑罚少,便相继前来接受编计,于是县中胥吏绝迹,不再走出里郭之门,里老也不再按时进入城郭。有人却还说徐公是读经书出身,不熟习政务,凡有应当上报的文牍,便想借机试探徐公。徐公不再询问,故意草草片刻之间写成数篇奏牍,笔墨沙沙作响而不停。写成后,上合于法令,下体察民情,属吏咂指叹息说:“真是神明般的县令!” “真是神明般的县令!”豪强相继作奸,有的瘦田竟说成六百亩,赋税官吏无法追究。徐公查出其中隐情,说:“我不追究你过去的事情,姑且用它来补偿县里的重赋。”赋税本来就不统一,各种田地都有豪强以下的人承领。那些人狡猾,把服役当作家业,常常苦害百姓;百姓柔弱,便以全家来承担徭役。徐公有时将豪强和有关官吏一并罢免,说:“百姓可以自己缴纳,县令何必纷纷扰扰?这样双方都能保全。”徐公于是把徭役、赋税的数额全部取来,平衡斟酌其中大小、缓急,编成一册,并写道:“百姓有了这本册子,就不会受官吏蒙蔽;官吏有了这本册子,也不能越权鱼肉百姓。”因此官吏每天都在县令眼前,畏惧他如同鬼神;百姓离开县令的屏障,何止百里,却温暖安适,像婴儿依偎在慈母膝下。县衙将要倾塌,徐公说:“县令怎么忍心劳烦百姓的财力,而用来修饰我的居所?”不久又说:“我幸而离任后,县堂必然倾圮,后来者将会因此困扰百姓。”恰逢县中有募资修桥梁的事,所余资金与徐公估算的堂屋修缮费用相当,他便召集工匠筹划,不到一天县堂便很快修好了;于是依次扩建宾馆,修饰社学,建立义仓,一点也没有烦扰百姓。百姓彼此相看,都不知道事情是怎么做到的。徐公在积存诉讼案件的石室中,没有任何收入进入自己的私囊,每天只吃脱去糠皮的粗米和干鱼而已,按人口做饭,节省自己的饮食,县中因此大为富足。徐公于是说:“可以教化了。”每月初一、十五进入学宫,选拔博士弟子,讲说经术,旁及艺文;聪颖的予以充实培养,贫穷的供给粮食和灯油,又利用闲暇延请乡中三老以及善于论述者。把皇帝的大训传授给他们,使他们推演其中义理,转而勉励子弟,说:“这就是我刚到任时的心意。”婚姻、丧葬以及各种吉凶之事,都按照成规裁定,于是人人都文雅有礼,谦让节俭。当时,县里的人都希望长久奉事徐公,徐公也希望长久治理养育这里的人;但由于才能足以任用在繁剧之地,便调任丹徒,丹徒人却也把他当作自己的人。徐公的善政声誉传遍各地,宁国人到边界上相互迎接,说:“你们的县令是我们的上天。”丹徒人不答应,说:“我们的县令本来就是我们的上天,怎么能让给你们?”料想无法争得,于是共同请求杨大夫嘉庆为去思碑撰文;这样仍不能满足,又共同为徐公塑像,供奉在去思祠中,时常祭祀并祈求年成。徐公已经离开丹徒做吏部郎,丹徒为他立碑建祠,像宁国一样,徐公却不知道。宁国人说:“只是我们原来的县令徐公罢了。”丹徒人也说:“只是我们原来的县令徐公罢了。”他们也不知道徐公已经做了吏部郎。又过了十多年,仁和沈君谦任某县县令,时常经过宁国,看见官吏百姓不停称颂徐公的善政;不久,他急切地像有什么事情要办理似的说:“徐公的祠堂将要破败了。” 徐公修新了堂屋和房舍,爱惜我们百姓的力量,一点也没有拿来烦扰百姓;我们这些人怎么忍心爱惜自己的力量,而不修新徐公的祠堂呢?徐公的门人许成器,详细叙述了他的事状。后来沈君升任吴郡同守,说:“我到现在才知道怎样运用自己的仰慕之心。”于是带着许生的事状来请求我为刻有牲礼的碑石撰文。我答应了,却不敢立即下笔。后来徐公由选部升为太常卿,沈君也因升迁离开郡中,我才作记,并仍然系以辞。徐公名一槚,字汝材,别号宾梧,是衢州西安人。如今县令新水君卿谟,遵循徐公的规制来修饰祠堂,也出了力量。按照礼法,应当附记一篇辞文如下:“汉代贤良的县令,只有中牟的密霡霂,春天滋润温暖,冬月百姓十分质朴,而思念实在深厚。难道没有美好的德声吗?金石也会铭记你的心。到了延光年间,于是歌颂成皋,又歌颂藁长,以表明百姓攀援哀号;成阳的唐荡、阴地说:张氏的旧吏、父老、门生、门童,将它刻在丰碑上,和蔼地永远怀念。那质朴的民风稍稍雕饰于道路之间,没有违背‘有斐君子’的话。徐县令就像从宛陵起步,年少时便精通治政之术,年纪刚超过弱冠,便哺育颁白老人,援引经义裁断案件,使狡黠的官吏魂魄震慑、明察政务;后来任用繁剧,调任岩都县令,百姓如同失去上天,街巷哭泣,田野呼号,各自征集所知所识,立碑为他记述。” 于是祝祷并以尸主礼祭祀,这在古代也是少有的;宰羊烤猪,用来进献于公祠。徐公若不来享用,我心中便悲痛。神与人本来有区别,但诚意感动神灵,神灵就会降临;神掌握上天的权力,徐公掌握人间的纲纪。他的官职在哪里?在洪公山,在五湖之滨,山峰高耸,溪水潺潺。我记下这些事,作成这首诗,宣扬士人的思念,用来比拟徐公的年寿。《弇州续稿》卷一百三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弇州续稿卷一百三十六明 王世贞 撰文部行状明特进光禄大夫柱国少师兼太子太师吏部尚书建极殿大学士赠太师諡文贞存斋徐公行状【上】公姓徐氏,讳阶,字子升,淞江之华亭人也。其先自河南徙,为华亭风泾乡人,世世受耕,不仕。至髙祖公德,始成以仁厚喜施予,闻里中呼之为佛子,徐佛子。徐有子公贤,公贤子公礼,皆不废为长者,而公礼尤斤斤守然诺,急义敦让。公礼有四子,其长曰思复公黼,少子旒。思复公以文无害,繇吏部选人,授宣平丞,再补宁都丞,所至着亷公惠慈之政,其吏民讴思之。满九载课最,当迁,竟谢去弗顾。旒亦举乡贡,有声。公车间,徐始大。思复公娶于林,继娶钱,皆夭。最后娶顾,而举公及赠太常典簿陈南京刑部右侍郎陟公贤之妇沈,公礼之妇黄,暨思复公顾夫人,皆以公鼎贵,推恩累赠三公,皆为特进光禄大夫柱国少师兼太子太师吏部尚书建极殿大学士,妇皆为一品夫人。天子所以褒扬隠徳政术,备至,而宣平、宁都二邑至为祠以祀思复公,华亭亦祀之于乡贤,如召信臣故事,时人荣之。公之举也,寔于思复公。宣平官舎甫一嵗,而女奴抱公窥眢井堕焉,小吏之妇号而出之,则絶矣。居三日,忽苏。五岁,思复公以宣平绩还道括苍岭,公复自舆而堕其下,沈深峭石防拒无全理,顾夫人恸哭而已。既而衣絓于树,从容下卒不死。思复公又尝置公于古刹读书,刹故多魅,僧苦之。公宿而魅不出,思复公始心异公,俾就外傅受小学,以至四子,甫阅嵗,悉成诵。思复公补宁都,挟公以从,尝归自他邑,公出迎。思复公戯谓公父逺廻,子逺迎,父子之恩天性也。公应声曰:「君居上,臣居下,君臣之义人伦哉。」思复公益大异公,教之属文,即工属文。十五而补博士弟子,又二载,以优等试应天不利,归亡何而大司马聂贞襄公豹来为令,试公而竒之,曰:「是子国器也。」因进公以圣贤之学,而公亦慨然自奋,以一第不足名。公年二十而督学萧君鸣鳯负人伦鉴,试公第。一食于庠,再试应天学士董公玘。得公文于黜而异之,取以冠诸试者。防有所龃龉,不果然,犹为第七人。梓其文,防试复在高等。既廷对,大司防林贞肃公俊得公所射策,谓当第一,以属内阁。时少师杨文忠公廷和居首揆,用子嫌不预读巻。诸阁臣持故事,谓林公所取抑居第三人,赐进士及第,当入谒杨公。独目属之曰:“此少年名位不在我軰下。”已而顾少保费文宪公宏公,柰何不以衣鉢属此少年?费公盖第一人也。其后公官与二公埒,又与杨公俱宣力鼎革间,而名夀终始则过之。寻授翰林院编脩,予告归。娶沈夫人,明年八月北上。当是时,言事者以不当上尊亲意,逮讯戍谪累累。公行而遇故谏官安磐、翰林杨慎、王元凯,皆狼籍血肉中。公出槖装遗之。或谓有尾舟而诇者,公行意自若,顾独以时事稍异,有二亲在身,未敢许,忽忽不乐。至清源夜,忽梦思复公帕首而名呼公者再,辄心动,返棹还抵彭城,而讣至矣。公号哭驰归,毁瘠营葬。明年大庆覃恩,得赠思复公如公官,顾夫人为太孺人。服除次,且久之乃入都,复故官。寻奉命授中贵人书,故授书者晏入早出,一切以苟简文具而已。公曰:“毋易此曹,此曹能偾天下事。”于是寅而入,申而出,课业必谨,约礼详説,毋不欣欣倾听。时上严亡所假贷,中人为流言,以不如正德时饶者。公谓:“正徳时何可得?若曹晩不能悉旧事,今虽严寛于宪孝朝多矣。且正徳以饶故贵人亡不用侈坐法,若曹不覩宪孝朝诸冡茔、甲第相望耶?”咸拱手曰:“命之矣。”寻充经筵展书官,俄复充廷试受巻官,预脩《大明防典》,再以选脩祀仪成典。盖上所最属意,以一代仪礼职编纂者不能数人,而公与焉。顾首揆永嘉公缘上意,请正孔庙祀抑绌王号,下儒臣议,相顾慑詟无敢异同者。
译钦定《四库全书》《弇州续稿》卷一百三十六 明代王世贞撰写 文部 行状 明特进光禄大夫、柱国、少师兼太子太师、吏部尚书、建极殿大学士、赠太师、谥文贞存斋徐公行状【上】徐公姓徐,名阶,字子升,是松江华亭人。他的祖先从河南迁来,成为华亭风泾乡人,世代务农,不做官。到了高祖徐公德,才因为仁厚而喜欢施舍,乡里人听说后称他为佛子,叫作徐佛子。徐佛子有儿子公贤,公贤有儿子公礼,他们都没有失去长者的品德,而公礼尤其谨慎地守信用,急公好义,厚重谦让。公礼有四个儿子,长子是思复公黼,小儿子是旒。思复公因为文章才能出众,由吏部选人为官,授宣平县丞,又补任宁都县丞,所到之处都留下廉洁、公正、惠民、慈爱的政绩,官吏百姓都歌咏思念他。任满九年,考核成绩最优,应当升迁,最终却辞去官职而不顾。旒也考中乡贡,颇有声望。徐氏从公车入仕以后才大为兴盛。思复公先娶林氏,续娶钱氏,都早亡;最后娶顾氏,生下公以及赠太常典簿、陈南京刑部右侍郎陟公贤之妇沈氏、公礼之妇黄氏;连同思复公的顾夫人,都因公贵显而受到推恩,累次追赠为三公,均为特进光禄大夫、柱国、少师兼太子太师、吏部尚书、建极殿大学士,妇人都为一品夫人。天子用来褒扬隐德和政术的恩典极为周备;宣平、宁都二县甚至建祠祭祀思复公,华亭也在乡贤祠中祭祀他,如同召信臣的旧例,当时人都以此为荣。徐公能够中举,实在得力于思复公。思复公任宣平县官才一年,女奴抱着徐公窥看枯井,失足坠下;小吏的妻子哭喊着把他救出来,徐公已经断气。过了三天,忽然苏醒。徐公五岁时,思复公任满宣平,回程经过括苍岭,徐公又从轿中跌落到山岭下面;山谷深而石头陡峭,按道理不可能保全,顾夫人只得痛哭。后来徐公的衣服挂在树上,他从容地顺树下来,最终没有死。思复公又曾把徐公安置在古刹读书,古刹一向多有鬼魅,僧人深受其苦;徐公住宿在那里,鬼魅却不再出现,思复公这才开始内心惊异,命他跟随外傅学习小学,直到四书,刚满一年,便全部能够背诵。思复公补任宁都县丞,带着徐公一同前往。有一次思复公从别的县回来,徐公出门迎接。思复公开玩笑说:“父亲在远方回来,儿子到远处迎接,父子之间的恩爱是天性。”徐公应声说:“君在上,臣在下,君臣之间的义也是人伦。”思复公更加惊异于徐公,教他写文章,他立即就能写得精工。十五岁补为博士弟子,又过了两年,以优等参加应天府考试却没有考中,回来不久,大司马聂贞襄公豹来任县令,考试徐公而惊异,说:“这个孩子是国家的栋梁。”于是向徐公传授圣贤之学,徐公也慨然奋发,认为仅仅考中一科还不足以成名。徐公二十岁时,督学萧鸣凤有鉴识人物的声望,考试并评定徐公的名次。徐公在府学吃过一次饭,又参加应天府学士董公玘主持的考试。董公从落选的文章中得到徐公的文章,认为奇异,便取来列为众考生之首。后来因为有所龃龉,未能真的列第一,但仍为第七名。将他的文章刊刻后,后来乡试又列在高等。廷试以后,大司马林贞肃公俊得到徐公的策论,认为应当第一,便把意见告诉内阁。当时少师杨文忠公廷和居首辅,因为避嫌其子,未参与阅卷。各位阁臣援引旧例,说林公所取者最多只能列为第三名,赐进士及第,徐公应当入内阁拜见杨公。杨公独自注目于他,说:“这个少年的名望地位不在我们这些人之下。”不久,顾少保费文宪公宏说:“为什么不把衣钵传给这个少年?”费公本来就是第一名。后来徐公的官位与这两位相等,又和杨公一同在鼎革之际效力,而名望和寿命始终超过他们。不久授翰林院编修,准假回乡。娶沈夫人,第二年八月北上。当时,谏官因为言事不合皇帝尊亲的心意,被逮捕审讯、戍边贬谪的接连不断。徐公行途中遇到旧谏官安磐、翰林杨慎、王元凯,都倒卧在血肉狼藉之中。徐公拿出行囊中的财物赠给他们。有人说有尾随的船只在窥伺,徐公神色自若地继续赶路,只是想到时局有所不同,自己还有双亲在世,不敢答应参与,因而郁郁不乐。到清源的夜晚,徐公忽然梦见思复公头戴帕巾,呼喊他的名字两次,心中顿时悸动,便掉转船头返回,抵达彭城时讣告已经送到。徐公号哭奔驰回乡,因哀痛而形容憔悴,筹办丧葬。第二年大庆施恩,得以按照徐公的官职追赠思复公,顾夫人为太孺人。服丧期满后,又过了很久才入都,恢复原职。不久奉命教授中贵人的书法。过去授书者晚入早出,一切只求苟且敷衍。徐公说:“不要轻视这些人,这些人能够败坏天下大事。”于是寅时入内,申时才出,课业一定谨慎,礼法约束讲解详细,没有人不欣然倾听。当时皇帝严厉,毫不宽贷,中贵人散布流言,说不如正德年间宽裕。徐公说:“正德时的情形怎么能再得到?你们这些人后来长大,不能完全知道过去的事情;如今虽然严厉,比宪宗、孝宗朝宽大多了。况且正德因为宽纵,贵人没有不奢侈而触犯法令的;你们难道没看见宪宗、孝宗朝的坟茔、甲第相望吗?”众人都拱手说:“受教了。”不久充任经筵展书官,随即又充任廷试受卷官,参与修纂《大明会典》,又两次参与编修祀仪,完成典制。大概是皇帝最为看重的人才,当时能承担一代仪礼职掌和编纂工作的不过几人,徐公也在其中。顾首辅永嘉公顺着皇帝的意思,请求改定孔庙祭祀,压低孔子的王号,下令儒臣议论,众人相互观望而畏惧,没有人敢提出异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