弇州四部稿卷五十三

译浓密的绿叶结成帷幕，红花铺成芳茵。仙家的日月，被称作长春。不必流出千般颜色，单是一种桃花也足以迷人。甘泉 清澈明净，远胜汉代的甘泉。饮一口，心神顿觉爽然。应是汉武帝尚未探访到这里，所以没有让仙观为祈求丰年而建立。太乙池 浅碧色的水澄澈停蓄，像一面镜子展开；想拿瓢舀水，却又迟疑徘徊。孤峰倒映着青莲的影子，仿佛真人坐在莲叶上到来。向侍御宗洛登玄岳，奉赠二首绝句。均阳的秋色还没有变得寒冷，天柱峰顶的残雪将要消尽。您到那里时，浮云应当不会遮蔽山色；如今从那里出发，正可到达长安。第二首 一笑。您家先辈向子平辞官，游历五岳，问求长生之道怎么样？柱史本来就是仙人之骨，一登上天门，便可到达玉京。赠别梁舍人鈙 留您暂且享受片刻闲暇，红色芍药和清酒染红了客人的脸。不要笑我帅府厨房没有什么可供奉的，案头却长满了太和山。第二首 名门旧业已经延续三朝，零落之后还剩下一根凤凰毛。今天梁园中还有谁肯让出席位？不如归隐金马门之外，世道实在值得逃避。【舍人因为贫困，想请求改任王官，所以劝止他。】寄欧桢伯助教 寄语青毡中的友人：郑广文风流儒雅，在汉庭中也闻名。其他明主题，三绝中的一绝，如今总要让给您。丙子年在郧台偶然题写十首绝句 燕地车马的兴致，是留恋栏干，还是留恋青山，还是留恋官位？今天真成了双重留恋，举肘倚着门栏，看山色四时变化。第二首 放下了奏报，没有一件事情。雨过天晴，回光照在东除。向上天求得了清闲的风日，只恨人间还没有寄来的书信。第三首 汉庭寻求旧臣，还不值得列入议论；镇守之臣都登上八座高位。幸亏郧山深而且偏僻，才不使衰老的身躯辜负了櫜鞬。第四首 不要欺负我憔悴，鬓发苍白凌乱；一纸文书也能使百邑降霜。昨夜尚书送来尺一诏书，这才知道自己原来是夜郎王。第五首 儿童剪纸制作元宵灯，灯盏闪闪发光，打破了寂寥。灯会结束时灯油耗尽千石，只剩两枝红烛送我归朝。【在节度使防山任上，灯会一次用油二千石，不久便入中书。】第六首 四月里，石榴花还没有开上枝头，不必惆怅，也不要怨花开得迟。床头的白酒一直让它酿熟，也有夸耀它烂漫的时候。第七首 眼前大概没有扰乱心意的人，却又想听到乡里的消息而发愁。交往中的变故，请你不要怪罪；衰老的状态正参差不齐地渐渐来到身上。第八首 周妻何肉，不必疑问一卷《维摩经》；维摩诘安静地自持，看到了佛法真谛本来不二。从前那些绮丽的言辞，如今都足以悲叹。第九首 一觉沉沉，梦到了帝乡，醒来依旧身在郧阳。将来纵然允许我进入春明门，梦中的时光也不多，醒着的日子却很长。第十首 鼓吹声喧闹，棨戟新近出行，夸耀着前队拥护千人。无端地徒然取来图经阅读，才知道此地原来是逐臣居住之处。杂体诗四十三首 九言 苦热 六月天气酷热，闭门不出又有什么办法？披散着头发，脱去衣服，移坐到清凉的树荫旁。对诸位说：“暂且不要饮河朔酒，我想一觉睡去，和羲皇时代的人一起入眠。”寒冷得仿佛脚踏太行山万古不化的积雪，恍惚间又像躺着面对匡庐山千尺飞泉。长安道路上，那些穿着褦襶的人是谁？他们熏灼内心、炙烤双手，竟不畏惧上天的威权。五杂爼三首 五杂爼：车中的缨带来回往返，车轮不停；不得已，只好删削六经。第二首 五杂爼：长信殿，来回往返。你的心意改变了，我不得已，只好吟咏纨扇。第三首 五杂爼：手中的丝线来回往返，寄给知己；不得已，只好独守空帷。三五七言 春日泛舟 以兰草作船桨，以桂木作划桨。春波已经荡漾，春日仍然和煦明丽。归来到了横塘市，想把平林上那一抹苍烟尽收眼底。秋江辞 秋风吹过江面，落叶含愁；孤云停在远方小岛，一只大雁落在沙洲。贪看焦山十五夜的月色，直到将到金陵也不肯收起这番兴致。一言至十言 题咏竹子 斜阳柔美，晨烟袅袅；竹声仿佛歌唱于嶰谷，又像哭泣在湘川。竹影映在屋檐，雨意笼罩山色；竹子带着泉水，空心承受滋润，清润的节操冲破霜寒的坚冰。东南一带竹林繁盛，足以称美于寒暑之间；亭亭玉立，自然鲜明。竹箨裂开如龙鳞，白色的竹干在白昼蜿蜒；竹梢排列如凤尾，拂向青天。仿佛风前柔美的仙女舞着霓裳，又令人羡慕雪后飘摇的鹤氅仙人。王氏所见满眼琅玕，也难以比拟它的秀美；谢家庭院中的兰玉争荣，也不敢与它争妍。怎样才能和这位君子共居，在一丘一壑之间，与你一起听秋声，直到万仞青林之巅？两头纤纤 两头纤细，织梭在织机上鸣响；一半黑一半白，像盘中的棋子；噼噼啪啪，像乌鸦成群栖息；高高低低、零零落落，正是一个男儿。杂言五首 大言 鸟王张开翅膀覆盖须弥山，谷龙伯的钓丝连接着六九只巨鳌；海水退去，波涛洗濯我的双脚，兜率宫太矮小，不能在那里住宿。小言 海边沙尘蒙蒙，散落着小鲲的踪迹；虱子悬在心中，蓬草箭射向檀树、槐树；土地相接五千里，蛮国与触国交战，死了万人。难言 愚公移山，精卫填海；太阳向东奔走，泰山向西而行。秦始皇采药求长生升天，傅说凭符节和义理，取得公卿之位。易言 江水流出峡谷，注入清湘。金沟堤旁种着垂杨。邯郸的艳丽女子，挑逗俊美的少年。长安金钱多，便结交显贵。危语 悬行在山腰，铁索弯曲；恶风把船吹入罗网。前面有窫窳，后面潜伏着虺蛇。孤臣手握兵权，内心惭愧而忧惧。回文 春游 绿草铺满芳原，平展的青山连成一带；晴日里挥动玉鞭，纵马驰骋；弹珠惊惹啼莺；乐曲奏起，低低穿过云层；酒杯斟满，盛着明月；催促归去，传钥匙等待入宫，春色遍满全城。别思 边塞使人断魂而忧愁，夜夜枕边无梦，只能托付思念给你。皎洁的晓月，留在妆镜中；秋山渐渐显现，映入画眉。琴弦与雁柱相对，花钿如瑰，剑刃艰涩；文饰如龙的剑远藏在匣中，星星离散，诗篇写成。织锦和着珠泪，向春风写下怨恨，寄托在江上的枝条。灵岩晚步 断墙和山涧遮掩着幽深的树木，低垂的云层薄薄地掠过大雁；残月升起一线白光，遥远的天空融入青色苍穹。闺怨 功名运势得以展开，承受恩宠而暂且休息。绯红的金饰灿烂耀眼，足以比拟王侯。肥马拉着油饰车，奔驰在燕地幽州。光辉闪耀双目，充满道路四周。彩雉孤独飞翔，没有同伴相随。我的心肠依依不舍，痛惜这纷乱离散。飞花随风飘落，委身波流。挥泪哭泣叹息，深深怨恨秋天。围腰的带子渐渐宽松，转眼年岁已老。星辰排列在银河，帘钩低垂。蟋蟀哀鸣，寒蝉传声于梧桐楸树。衣服寒薄，裁剪艰涩，玉指仍然柔弱。织机停止鸣响，刚刚收起灯火。纷纷的花露打湿了被褥帷帐。美好的声音思念君王，幸而君王还留在那里。难道不是吗？难道是吗？君王的思念和愁苦围绕着我，香气柔和，玉体温暖。新摘的薇藿，哪里足以充作脯肉和美味？饥饿时想着饱食，谁又能悠然归来呢？勉励君王追思昔日游乐。春游 碧绿的水流泛起春日粼粼波光，芳洲遍布绿色浮萍；摘花时惊起栖息的鸟，飞絮撩惹游人。人名。渡江口遇风受阻，书写所见 孔子渡水正在此时，江上风浪使旅途滞留。枫树抱着秋色，城郭被丹霞笼罩，月光侵入衰败之景；白杨立在广阔原野，云色苍苍。金山之间涛声夹着碧色，游鱼在石濑中发出声响；疲倦的鸟收起翅膀离去。天空高远而澄清，气息深湛自然，明净的空色无边。山僧前来，不知为何在黄昏鸣钟；施食、谈玄，记录下那番幽趣，又说起江门之石。

译抒写胸怀 年轻时自负有高远的志趣，隐居林中却像困顿不振；为什么还要被国书征召？王接亮并不丰厚，自厌弃于丘樊之间迟滞不前，希望凭借闾巷之中的声名显达。仰慕蔺相如，像吴武陵那样寄身；远处疾雷震动群植，郑兰也被摧折剪除。耕作垂钓的岁月渐渐到来，计然感叹已经太晚。归乡情怀 两鬓斑白已经侵上来，日暮时分道路漫长。自来落魄的士人，项颈之间何必再俯仰求容？青山足以容下双膝，一丘之地使归途的马车迟缓。既已谢绝玄豹般的姿态，将要寻求仲长统那样的赏心之处。咏落日 夕阳缓缓落下，正要沉入蒙汜。萧萧暮色映照桑梓，朱云般的霞色黯淡下来，仍然照射着空旷江面。绮丽的光色回旋，静静听见幽禽停息，忽然看见高高的蟾月升起。林外一片虚白，偏偏垂照在杨柳的素色烟气上。春游 越地的罗敷，在紫陌上与飞燕相遇，时常彼此相爱。系泊木兰船，春江中柳色柔美安眠。戍守赵地归来，寓姓名一章 叹我辞去安枕的生活，来到荒远边徼。边塞的声响横贯赵地北方，代地的战马在秋草间腾跃；九塞张设武军，三关传来羽书，疲惫的禽鸟也似乎停息。故园林木映红，游鱼沿幽深水潭而行。每日归向荒丘，苦苦等待寒意；回望戍楼，早已白杨萧瑟，兴起悲风。石虎横在周道之上，千秋之后我哪里敢多说？平生应当自我保全，将要上陈乞骸骨的奏章，归田间以终老。早晨从真定出发，怀归而作，用前体 东方天空望去，朝日灿烂，照亮银色的海面；天空高远，霜气澄湛，大地澄明，霞彩铺展。正欣喜赵地全境得胜，又惭愧魏地营垒太多。衰老凋谢之身，适合混迹世俗而自我排遣；雄心已改变了往昔。承蒙国书征召之时，正值皇帝元载；牧守冀缺，怀抱远大谋略；家居吴起之地，深深悔恨。疲惫的马实在想归去，愿在长林中放逐麋鹿。筹划边防，辞让给群贤；勤劳辅佐君王，救济真正的宰辅。挂冠也像由余一样，此外还求什么、等待什么呢？离合 承乏任职，将要从淄青出发，怀念故人，借郡望嵌入姓字。歌唱郢曲，同声者人声昌盛，忽然哽咽；斜阳的影子渐薄，落向舂日，太阳垂近虞渊的车辙。【吴】群芳受到忌妒，孤秀的花木消失在羊肠之境；众多官员排列成行，任期如今再次届满，好友将要分离。【郡】虽然身披金绯官服，仍怀着身世飘忽之感；诗韵写成而只能独自欣赏，谁来和我讨论到底？【王】天边垂下碣石的雨，人被燕然的雪阻隔；终于驱车远行，从此音容永绝。【元】黄河水悠悠流淌，水声奔向天边；秋风吹过高原，夕阳烟霭中的禾黍渐渐湮灭。【美】十二属。归乡的思绪 辞别梁苑的兔子，耕作商丘；停止养猪，放牧狗马，疾病还没有痊愈。龙蛇之年或许可以占卜，世间自然多有戴虎冠的人，我难道宁愿像猴子沐浴那样行事吗？白天防备饥饿，猎取食物充作床上储备；黄昏时鸡已疲倦，栖息在树木上。牛羊下山了吗？愿与你们相从，在空谷中终老。八音 《宫怨》金屋里稀疏的梧桐，长信宫中秋色迷离。屈戍门边点点流萤，石栏上凝结着露水，芙蓉花冷落。纨扇辞别秋风，彩凤为情丝忧愁。征肉奏起，明月照开空闲的庭院，我徘徊着暗暗拭泪。竹宫祭祀完毕，拳姬进献桂木船桨，歌声停了，掌伎来到。匏瓜星〔字样疑误〕防守着，遥望织女星，箕星、斗星却没有浆。酒星令人苦闷，土鼓长久吞没了，废后的声音。冰簧独自呜咽，在愁苦中诉说。革除旧事、迎接新事，就像转动弹丸一样。旧人善于忧愁，新人善于欢乐。木难原本就是用千金买来的，不把它当作一分珊瑚看待。五行十支 因眼前之事有所感慨 银河在乙夜显得清冷，无声的残月摧迫着长庚星。江南愁苦的淫雨使水势浩荡，蓟北的落日下金戈纵横。到处乾坤都被汉甲拖延，哪里才能用戊巳之术退却羌兵？辛壬之年还未见到赐予玄圭，庚癸之日徒然劳心，怀念那封寄往长安的素书。丙相空自询问民间疾苦，丁傅门前的车马却络绎不绝。君不见，柏梁台既被焚毁又修建章宫，掌管土木的使者春天相望而来。州名 漫步郊野之间，因眼前之事有所感慨 我独处而少有合意的朋友，连三位益友也没有及时来访。散步沿着宽阔的低湿地，江岸一带充满奇异的景致。流水青碧，曲折回环；垂杨碧绿，遥遥舒展。水面微风徐徐吹起，萧瑟的凉意渐渐到来。古墓与长街交错，深密的楸树引起幽深的情思。荆棘日日夜夜生长，怎能不流雍门子的眼泪？兖地客人奏起钟鼓，爰居鸟始终不感到快乐。只要谋求稻粱足以果腹，官帽和冠带便不是我所希望的。鸟名 《闺怨》〔六朝体〕 羁旅栖息，怕天鹅嫉妒鸳鸯；卧在墙边，悬挂的鹑鸟使鹔鹴受损。试问碧鸡山在天外的影子，还会不会进入丹凤梦中的故乡？乌头自然会变白，而君却仍在作客；雁足徒然捎来素书，我却空守闺房。妾身身边的比翼鸟偏偏惹人烦恼，君所在之处催促归来的声音也只能令人自伤。轻轻的鹣鹣如玉剪，刚刚拆散匹偶；啼叫的杜鹃像银筷，暗暗落成一行泪。十二鸾钗容许接续股缨，三五莺闺徒然牵动愁肠。额上的燕子形饰高峻，依着汉代的日光；鬓边的乌鸦萧瑟，仿佛将要凝成秋霜。愁绪如同三山之外鹏海的辽阔，精卫衔泥填海，正是一片渺茫。五平体 岁暮有所感慨 江城寒气格外奇冷，孤独地生出〔字样疑误〕欢情。丹青般的春色辞别枝条，昆虫各自掌管自己的居处。幽深的山崖栖着玄霜，枯杨在天风中号叫。沉沉的冰房，鱼儿〔字样疑误〕穿行于水道。鸿年〔字样疑误〕，时光不断推移，乾坤之间我何时才能终结？衰老的道路有千种不同，茫然地逼近我的身躯。温酒使脸色变红，可叹啊，须发将要变红〔字样疑误〕！哪里如同归向无生之境，使群忧从来都归于空无。五仄体 晚间散步偶然叙述 海国年光忽然已晚，独处而心中不快。饭后击腹一次，偶然前往，仿佛有所收获。积雪酿成野外的姿态，古桧树映衬出石头的色泽。渐渐探寻偏僻的小径，匆匆任凭短屐前行。落日坠在鸟背上，天空只剩一抹碧色。还不许大阮痛哭，姑且与赐也〔字样疑误〕相伴。安坐列烛映照着散乱的书卷，茫然之中更加寂静。为什么不只管饮酒？短发每天都可以拔掉。数名 在青州感怀而作 一壑〔字样疑误〕违背遂意，起初错误地求见有关官署。试着以二袠〔字样疑误〕通达闺籍，执掌〔字样疑误〕姑且等待次序。三次担任尚书郎，战战兢兢，担心受到官吏议论。四次迁任，剖符持竹，终于统领东方骑兵。五位儿子散落中原，幽深的心怀向谁寄托？六奇之才，内心惭愧自己浅陋；儋珪〔字样疑误〕这种功名，哪里敢希求？七发之作既未写成，又怎能使纸张为之昂贵？八翼横在天门，谁能为我折断它的翅膀？九辨哀悼屈原，独自洒下咸阳的眼泪。十年戴着恵文冠，徘徊之间能没有惭愧吗？百次在冲击的波涛间折转，锋刃和棱角全都被排斥坠落。千石俸禄不久已经超过，秋风一起便产生归去的打算。万分之一的补益究竟又有什么用？身后之事只剩寥落。将军名 因眼前之事而作 楼船驶出下濑，车骑屯驻新平；坠落的鸢鸟伏在伏波道上，埋雪的军营越过辽地。祁连山一带战马众多，蒲类湖中长鲸任意游动。俯仰于天地之间，飞驰的檄文正纵横往来。徒然怀抱决胜之策，前人的覆辙仍留下多余的惊惧。宫殿名 拟作古诗 明亮的阳春景色，桃李吐出华美的光彩。流逝的年华像飞雪一样，为什么不每天奏乐？美人有绝代的姿态，行走之间散发着兰椒的芳香。她赠给我《合欢歌》，我用万年长寿酒回报她。万物的气候确实放荡而美盛，欢乐还远未达到尽头。又一首 四时没有永远的春天，七情也没有永远的欢乐。零落的露水遇到朝阳，浮动的光彩转眼就消融。正为朱明之时的日影而欣喜，阊阖间却吹起了风。如此眷恋千金之身，谁能施给万年的灵药？还是含藏德性以自我滋养，逍遥地处在山林草木之间。集句 怀念李于鳞，戏集李白、杜甫诗各一首 两颗明珠从海底升出，飞到白云的尽头。海上明月明亮得可以摘取，却不肯为世人所观赏。长鲸正高大巍峨，为我扬起波澜。一旦攀龙而去，便独自住在天霜寒冷之中。掩着眼泪走出旧居，清晨起来长声叹息。斟酒焚烧神鱼，问一声谁与我共餐？正希望炼成金刚般的骨骼，并驾乘两只飞鸾。右边一首集李白诗句

译在天地之间长啸，扬雄、司马相如也应当如此。与前代名家同时代，又有谁能够继承他们？名家确实存在，广泛采集世上的名句，得失只在内心知道。李侯有美好的诗句，超过了黄初时期的诗歌。从前在临淄亭，痛饮的情景真是我的老师。绝代佳人，歌唱与饮酒交相绵延。掌中的琥珀酒钟，照耀着珊瑚树枝。畅快了八九年，从此便浩荡地告别。最终悲叹洛阳之狱，朱凤每日都繁茂华美〔字样疑误〕。千年之后遇到鲍叔，却忽然把我弃置如同遗忘之物。饮酒酣畅时俯视八方，岁暮仍有无尽的悲伤。右边一首集杜甫诗句 舍弟有一首投赠之作，叙写得十分酸楚，我不能再续写，姑且集取杜甫诗句来酬答他，共十韵。春色在烽燧之间滋生，关山只相信月轮。帝乡在愁绪之外，梁狱上书的时辰；社稷缠绕着妖气，生涯脱离了要津。艰难中伴随老母，寂寞地面对时人。年事推移，兄长有愧于门庭〔字样疑误〕；害怕宾客频频来问闻除〔字样疑误〕。独自向着麒麟哭泣，残余的篇章笔墨渐渐磨灭；漂泊零落，姑且垂钓。百年之间歌咏只觉艰苦，一个字也足以买贫穷。耕作凿井，安于时人的议论；身在泥涂，任凭如此度日。今秋天地仍在，怀念旧事，更加沾湿衣巾。从青州出发，得到明卿的书信，有所感慨 有客人乘船从忠州而来，说话若不能惊动世人便至死不休。想到我只能写下几个字，至为悲伤的是，君已经漂泊十年。可怜我的胸怀已经向人倾尽，一次在泥途中的屈辱，终于到了晚年才收拾。跨马上郊外时，放眼望去春风回旋；回头看，是仲宣楼。嘲笑俗人 乡里的儿童颈项都长成了，客人一到便因恼怒而不出来迎接。怎样才能有壮士把他们掷到天外？我和你们都要使眼睛明亮。戏集唐人诗句给子念看 长安城中年轻人很多，谈论交情难道一定都要情调相同？前门长揖作礼，后门却关闭；当面推心置腹，背后却讥笑。浅薄的风俗令人叹息，实在难以再细说。世间万事反复无常，如同浮云；想要投奔哪一家去穿上珠履呢？真令人常常想起平原君。在彭城道中，夜里得到上谷王中丞赠给我的成制锦裘，却不知道我还没有穿过这件衣服，于是挥笔集取古诗句来致谢。朔风吹来尘土，天色昏暗；河边县城长夜漫漫，什么时候才天亮？乡里的小孩穿着狐白裘，美人赠给我锦绣衣段。五陵子弟衣马轻肥，楚地人四季都穿麻衣。用一句话报答您，您应当会笑：只恨没有在您未出嫁时相逢。怀念鸿胪肖甫，他将要前往留都，集取唐人诗句，在汉中等待他。青山历历在目，江水悠悠流淌。任凭斜阳陪伴客愁，再把玉鞭向云外指去。计算行程，今天应当到达梁州。第二首 红叶映着青山，江水急急流去。思念你却见不到你，于是下到渝州。明年今夜，又将在什么地方游赏？谢朓的青山，李白的楼。古意集古人诗句 年纪十四岁，仍然没有行笄礼。芙蓉般的面容，柳叶般的眉毛。十五岁嫁给卢家做妻子，暗暗施开脂粉，映衬花枝。我的丈夫多么轻薄，我心中没有兴味，只因离别而暗自伤心。樱桃绽放，花色含着白雪。为你起唱《长相思》，却不知道贫贱会使人衰老。千万谨慎，不要因富贵而忘记我。联句 春夜顺甫、子与来访 上苑的春色将尽，空堂中的长夜还没有结束〔裳〕。你频频来访，先慢慢解下衣带；欢乐到来，便催促斟满酒杯〔世贞〕。旧日同伴仍在兰署，新诗自然可比柏梁〔中行〕。众人的猜疑我怎敢吝惜，万事都请你忘掉〔裳〕。眼前的景物难以禁住醉意，姑且看人任意狂放〔世贞〕。悲哀的琴弦任凭楚袖弹奏，短笛倚着胡床吹响〔中行〕。传来的菜肴浮着青色甲片，调制的酥酪如玉丝般精美。博戏中喧闹着以枭制胜、扼住雉鸟，琴声如凤凰应答〔世贞〕。梁园的月色惨淡，汉殿的香气氤氲〔裳〕。姑且任宫漏声延长，骑马冲破苍茫夜色〔世贞〕。《弇州四部稿》卷五十三

译钦定《四库全书》《弇州四部稿》卷五十四 明代王世贞撰 诗部 词九十三首 《望江南》〔作于梦见故乡时〕 没有什么事情，靠着湘妃竹枕刚刚睡熟。青色织物般的晚潮，回旋着仿佛衣带；碧绿聚拢的春树，比簪子还小。莫非这就是江南？又一首〔即事〕 歌声响起的地方，斜阳把半江映得通红。柔绿的竹篙增添了梅子雨意，淡黄色的衣衫经得住藕丝般的微风。我的家在五湖以东。又一首〔思家〕 回头望去，太湖岸边土地浅薄〔字样疑误〕，半只小艇停在春洲，芦笋青青；一座楼中风雨凄清，杏花寒冷。这番景色要放给谁看？又一首〔书写所见〕 春日睡足，玉钗自然歪斜。站在镜台旁，还〔字样疑误〕在枕上懒散，纤细的指甲留下桃花般的印痕，来试饮雨前茶。又一首〔病后戏作〕 闲来嘱咐病体，千万不要嫉妒多才。夜雨打在松树上，它温暖着锦带。霜天辜负了我，也辜负了柔软的金杯。只怕你又安排起来。又一首〔有所感〕 无数事情，都在长安被葬送。只看见前人和前事都好，后人又有谁会说后人艰难？青史读来不胜寒心。又一首〔晚步〕 任意漫步，芒鞋踏破了苍苔。半山的雨收住了，残日渐渐离去；满江的风送来，晚潮涌来。这番景色也真悠闲自在。《如梦令》〔秋思〕 残月，碧梧，金井，屈戍，绣帷初感霜冷。我徘徊着不能入睡，两行红泪，珠子般迸落。孤独的身影，孤独的身影长久陪伴着人，长夜漫漫。又一首〔偶然题作〕 韦氏、杜氏两家离天只有五尺，烈日晒得锦绣枯蔫、红花腐败，占尽了洛阳的春色。不让东君作主，又能怎样？又能怎样？归梦中只有一件蓑衣和烟雨。又一首〔感怀〕 刚被子规催促离去，又被鹧鸪挽留住。走不得，哥哥！烟雨中的江南，究竟在何处？难以凭据，难以凭据！只求托付给一个醉乡作主人。《生查子》〔离恨〕 频频磨损翡翠簪，渐渐放松鸳鸯带。十二座铸成的愁炉，百般锤炼使芳华改变。人还是这一生的人，债却是前生欠下的债。精卫叼着一丸泥土，徒然飞去填塞东海。《长相思》〔闺怨〕 风吹满了水陂，雨淋满了水陂。风风雨雨，没有尽头。孤雁在天外，迟迟飞着；黄莺儿飞，燕子儿飞。燕燕莺莺，双翅低垂。愁恨它们掠过翠色帷幕。又一首〔闲情〕 东边陌头，西边陌头，田间道路上的香尘沾着碧油车。看见花儿，花儿自己也害羞。南边高峰，北边高峰，两处山峰高耸，愁坏了我。行云没有固定的踪迹。《浣溪沙》〔江南词〕 一夜春水酿成蓝色，清晨桑树的柔叶浓绿而纷披。十五岁的乌鬟少女太过骄憨，把织成的双鱼织物做成比目鱼。偷偷拿百草来斗宜男草〔字样疑误〕，再没有心思喂养春蚕。蚕 又一首〔春闷〕 窗外闲丝自在飘荡，隔山的花鸟发出〔字样疑误〕声。一庭芳草怨恨清幽，姑且把束书当作钩子，牵入午梦。起来买村酒浇散春愁，任教残阳越过墙头。头 又一首〔闺思〕 金色博山炉顶升起一半烟，玉制凌波履底的莲花还没有舒展。美好春光悄悄流逝，怨恨绵绵不断。柔软得像春日再浴的女蚕，困倦得像柳树在日光下三眠。细笺上写着心中话语，贴衬在胸前。前 又一首〔立春日病中作，今年逢闰，首尾两春〕 柏叶、金花自然追随着人，青丝白玉还没有沾到嘴唇。半床被褥寒冷，半副身体残病；几度黄杨木遭遇厄运，恰逢闰年。一年衰草两次遇到春天，东风对我实在太殷勤。勤 《谒金门》〔落花〕 风渐渐〔字样疑误〕，像排比而来；以春酒为落花饯行。一枝红花憔悴得将要起皱，问花儿：你可曾留恋？寂寞忽然漫长，清静的白昼没有办法同它嬉戏逗弄。还胜过销魂的人离去之后，花折下了。归来时还在手中。《菩萨蛮》〔春游〕 长干道上没有相识的人，独自举起一杯酒，领略春山的景色。黄鸟在青枝间回转，衔着花落下，接住〔字样疑误〕。不必为远行道路发愁，醉了就睡在芳草上。哪里有卖酒的人家？卓文君正倚着酒垆。又一首〔作于太白楼〕 百尺高楼可以攀到银河，东秦十二州夸耀着雄伟的景观。原野空旷，才觉得天空低垂；天宇回旋，海边树木仿佛与天齐平。是谁让狂放的李白独自创出千秋的风采？而我也放声歌唱：天地之间不过是一个酒徒。又一首〔回文〕 白杨长久映照着孤山的碧色，碧山孤独地映照着长杨的白色。春暮时节离别最伤人，人因离别而伤心，正值暮春。归雁迷失在遥远的塞外，遥远的塞外也使归雁迷失。楼上倚望，独自深深发愁；愁情深重，独自倚楼。又一首 断续的风依稀可闻，愁苦的捣衣声纷乱。纷乱的捣衣声令人愁，约束着的风又断了。无言面对孤灯，孤灯无言相对。冷香留存，离去的身影也离去，留下的香气已冷。思念之后梦才来，梦来之后又期盼思念。《减字木兰花》杨花纷乱飞起，摇荡着春光，千万里之外，无数长条牵惹行人，直到东边的陌桥。杨花落尽，也有暮鸦飞来。试问且管生前身后之事，浮萍最为可怜。又一首 杨花默默无言，昨夜月光明亮，今夜雨斜斜。拂拭征鞍，不问行人，便折一枝来看。杨花姑且停住，山鸟不再啼叫，春天已经将尽。试登章台，只有东风依旧吹来。《眼儿媚》〔春愁〕 青草茸茸，正是芳香柔嫩。请雨水酿成春愁，问这愁究竟有多少？刚刚来到一寸，已经落在眼底眉头。少年时有无尽的人间事情，都抛向东流之水。如今只打算用三杯酒软软地喝饱，涂抹掉穷困的愁绪。《丑奴儿令》〔题画〕 洞庭湖上枫叶飘落，胭脂般的红色也冷了；〔字样疑误〕尾香钩，小小的舴艋舟，任凭霜风自在漂浮。绿色蓑衣下面，寒云浓重；蒲草底下露出木筏头。新酿的酒在缸面上，纵然有秋声，也不能激起愁绪。又一首〔春情〕 落花堆满台阶，无人理会。〔字样疑误〕的红花，悄悄飘入帘栊，要向多情的晚风诉说。鸳鸯被寒冷，惊醒了春睡。羞于对着菱花铜镜蹙坏眉峰。不是因为风狂，也像是我一样。《更漏子》楚地天空低垂，云叶晶莹，飞过画楼；还凝在兰花般的唇边，牙齿像积雪般蹙聚，一声春月中的寒意传来。灯火才明亮，香刚刚燃尽，又被子规催促。最是你〔字样疑误〕，临别时频频含泪。阮郎归 彩绘的船桨刚从柳树旁出现，相逢时彼此都以青眼相看。六么曲调和檀板声柔婉，金杯飞转，催促着小令。自从分别以后，相思难以排遣；柴门依旧，只是长满了青苔。揉弄着红豆，独自徘徊；新词只好凭借梦境裁成。甘草子【四时】春天将尽，细雨密密地敲打着窗纱，一阵阵梨花般的雨落下。匣中胭脂迸出，绮罗衣袖调弄着鹦鹉。微暖与轻寒交相侵袭，弄得人不痛不痒；满腔心绪，只请张郎替我画眉。偏任子规啼声凄楚 又 盛夏慵懒地约会，钗饰和花钿、素腕都显得格外幽雅。越地的苎布、水晶般的清凉，楚地的竹席、玻璃般的光滑。如醉如醒，朦朦胧胧；忽然听见花阴墙下轻轻弹奏，恐怕是萧郎故意来试探。惹得我去问他是真是假。又 秋天过半，恰好秘密相约，天上的菱花镜已满。她用团扇遮面，纨扇轻薄，罗衫宽缓；腰间系着红绦，双腕相勾，笑指那无伴的嫦娥，说她偷吃仙药欺骗郎君，行为偏僻。只能独守空空的广寒宫。又 冬天将尽，玉色暗涩，乌鸦畏寒，落日渐渐西沉。料想别馆已经关闭，狗儿还在等郎君归来。月晕渐收，霜色铺地，仍然害怕他走远；即使香踪还可辨认，也想尽各种办法，凄惶地为他铺好道路。稳稳地让木屐齿铺满脂粉。朝中措【病起饮酒】

译是谁嫌我饮酒过度，使我得病来折磨？无奈尘缘尚未了，清酒又靠在手边；清歌是高阳旧日的伙伴，频频劝我，不饮又能怎样？屈指算来，天地间的美事，在炉边酒席上我得到的尤其多。少年游【病后】早晨的风吹在脸上，显得格外清瘦憔悴，遇见人又怕他责怪。篆香燃尽而冷，束起的书卷也被翻破，却没有办法舒展我的愁眉。故园正遭兵火，何时才能平息？归梦中的青山，贫病之躯也难以低头归去。酒量刚刚变窄，羞于再见意中人。又【愁】万群哀雁划破苍茫天空，我无言地站在斜阳中。远山重重，高城千堞；即使面对昏黄暮色，也想用杯中酒和愁情相斗。情意到了极处，酒反而先败下阵来；掠过腰围，轻轻抚弄。心中的泪酿成鬓边的白霜。西江月【戏赠奕者李生】还没有转过头来时，一切便像梦；心安之处就是家。一盘棋敲出了冷清的生涯，哪管它三冬九夏？脚下东西来去都自在，人情厚薄随它去。杯盘中随分有些酒菜，姑且到花前痛饮一醉。怨王孙【春病】无奈春天将去，时晴时雨，浓绿浸染着深红，嫩寒交着柔暑。篱笆外是谁新开了一条小路？只听乳鸠啼叫。五陵一带油碧如画，斜阳之外，车轮声清脆而纷乱，平坦的草地被碾得零碎。只剩我一副病骨，依旧掩上帘栊，害怕东风。又【寄思】愁情像醉酒一样，难以忍受独自相守；织雨黏云，困住花朵，熏醉柳树。忽然看见一双雀鸟金翅，暗中魂销。那个人偏偏自顾自地沉浸在情绪里，甩也甩不掉，只停留在眉峰之间。请他在梦里相会，却无奈娇莺只啼了两三声。鹧鸪天【书怀】早晨还带着酒意，只好借酒医治；爱花而年华老去，又嫉妒花朵飘飞。扶持白发，没有长久的办法；想留住朱颜，也只有片刻。悲叹自己的落魄，笑看自己的支离。世态本来就适合世人去应付；青山不用花钱购买，只是眼前偏偏有个小儿阻挡。又【寄怀】陡峭的秋雨零落着霜意，船桨归来。玉颜刚刚醒来，衣带已经宽松下垂。吴苑楼阁残破，千金一笑也已消损，只剩成都旧日的十样眉。能有几天呢，又要分别。分别以来像梦，又怀疑并非梦境。不要把心事向天公诉说，天上的双星也有时聚少离多。又【渔舟】风从蘋草末梢吹来，小船荡漾；寒村里饮下两三杯酒。湛蓝的天空升起，鱼鳞般的水纹皱起；彩绘般的溪流穿过，像燕尾一样分流。没有一件事不知道愁，便以绿色蓑衣作垫，躺在船头。相逢时不要惊讶没有鱼卖，只因我一生都用直钩钓鱼。又 尤子求画《玉洞桃花万树春》，为南屏伯子祝寿，我题写了这首词。从前东方曼倩三次偷桃，王母曾叫他小孩子。伯子才六十岁，难道不也可以算作徐氏的小孩子吗？度索山头的桃树根还没有枯死，天台山便移来了美人般的桃花。桃花与水霞相映成千片，含风摇曳如锦绣万株。穿过屈戍门，饮着屠苏酒；千年结出的桃子，还可以偷来。倘若让王母如今看见，必定会称徐卿为第一小儿。木兰花【一名玉楼春】是谁约束着东君，使它收住枝头清晨的声息？杜宇啼声柔和，绿色尚能拼死挽留；妖艳的红花却不懂得迟疑停驻。灞陵一阵飘香的春雨，婉转地落在玉骢马蹄下的泥土上。还记得花朵含涩初拆花苞时，即使拿千金也没有办法赎回。又【秋思】金堂中的凤凰屏风调匀了红泪，帘外一钩新月，霜铺满地。鸳鸯被冷，无法成眠；两只眼睛如剪开的秋水。心头千回百结的往事，熨帖着相思，裁成“相思”二字。不必支枕盼到天明，十二时辰的愁苦从此开始。虞美人【别思】摩诃池上的金丝柳，惯于让纤纤玉手折来。把它当作片刻心事的表记记下：浅黄柔绿，泪意深深。博山炉中香气细微，银灯吐出光焰。刚刚识得黄昏时的细雨，娇花欲展却半带残红。错把褪尽的春色说成是它的过错，便责骂东风。又【寄怀】浮萍只等杨花飘去，何况又有细密的春雨？鸭头般的水色徒然染就，最长的柳条酝酿着离亭中的清泪，何时才能消尽。珊瑚般的翠色，新丰美酒，能不能解去愁人的醉意？微寒催送着汝南鸡声，它偏偏在碧纱厨旁，等人醒来时啼叫。南乡子【怨欢】这薄薄的欢会总是难熬，刚把黄昏喝醉。玉箫妾像凤凰桥下的月亮，徒然打捞；郎君像初三、十八日的潮水，忽然涌来又退去。猛然看见旧日的鲛绡，泪光飞红，翠色晕开，仿佛波涛涌起。那点心头爱火，和着眼泪滴落，真情在寒冷中悄然消散。踏莎行 容貌如玉雕成，姿态娉婷，水气中含着旖旎之意；青丝细细挽成一双鸳鸯尾。当时一寸暗暗相合的心意，临别时全都凝结在秋波之中。雁归吴地枫林，鱼游淮水洲渚。哪里禁得住山岳仓皇耸起；即使桃叶渡到天台，也教我懒得向空林买醉。渔家傲 细雨轻烟，装点着朦胧暮色；厚被也抵挡不住春寒。香炉中袅袅燃尽，只剩博山炉孤单的篆烟影子。我闲自反省：天涯是否也有一个人和我同病相怜？十二巫峰围住漫长白昼，黄莺可以呼唤，梨花从沉睡中醒来。两边芳草般的眼波揩拭不定；临晚照镜，珍珠般的泪水簌簌落下，胭脂也冷了。苏幕遮【病中夜坐闻隔席欢笑有感】翠色香炉中升起烟，红烛像落雨；雨声下铜壶滴漏，滴到令人难以忍受。想写一首新诗，心中自语：身入中年，怕再写出牵动情怀的句子。酒如油，花似雾；谈笑风流的时光，一转眼便抛下人离去。疾病和穷愁相伴而居，只能恳求天公，不要让残日如此难熬。青玉案【闺怨】鸭头色的春水柔软，浓得胜过醇酒；风吹来处，水面刚刚皱起青纹。乳燕双双穿过帘幕，梨花尚未如雪，绿杨仍在飘絮。蚕儿吃饱了，桑树的阴影却渐渐稀瘦；无端酿出了清明时节。忽然忆起城南初次分别的情景，十二根雕栏在寒意中更加寂寥。踏青的人已远，斗茶的时节将近，滋味仿佛酒醉。临江仙【癸丑元日醉题】拨开乳白的酴醿酒沫，嫩绿的酒液浮着金花；精巧的酒盏刚刚裁成。东风带着缠绵春雨，苔痕印上泥地，腊尽残漏也随之流完；春天随着香火烟气到来。去年贪杯，今年生病；生病时仍旧贪杯。想填写新令，雪儿在小园中排演；梅花尚未吐蕊，却先有一枝开放来报春。又【詹簿兄遗子鹅鲟鱼】有位客人常在青州任职，我们在雨中相对留连。吾兄写来短札，叫红胡子的人送来鹅儿黄酒般的鹅，鲟鱼的鼻子大得像船。故国风光尽入眼中，眼中却尤其偏爱、怜惜。想借弹铗之事问问当年：先生如今有什么呢？只有满盘苜蓿。又 迟日里睡了三觉，身子懒得仿佛柳枝；起来后慢慢在闲庭中散步。年年风物容易牵动情怀，不知究竟因为什么而撩乱得无所支撑。我笑残花，花也笑我；此时憔悴，不要彼此争胜。来年春天一到便会明白，五原的无限绿色也难以染上我鬓边的千茎白发。又【封太史韩友兰寿】神仙的官府究竟有多少处？只愿少些拘束；仙官中的这位老人，仙福渐渐圆满。庭前多有玉树，海上还有青鸾。试问青鸾传信的地方：一个韩终曾出使，三韩的安期生又拿什么传来消息？像瓜一样的双火枣，捧日般的一粒金丹。一剪梅【登道场山望何山作】

译乘着小篮舆，踏上道场山；山坐在视野中，青山又在视野里，眼看着青山渐渐远去，红日将要衔住山峰。湖上有青山，湖底也有青山。一弯斜斜抹过的山影，究竟是哪座山？说是哪座山？又问是哪座山？姓何的高士住在哪座山？除了这座山，还有哪座山？天仙子【酷暑】万重火云堆积在落日中，一抹青山连接着晚霞般的火烧云。不要让蘋草吐出一丝凉风，天色转冷而峭，星星仍然喧闹。长安像被炙烤成一个红炉，树枝上忽然传来蝉声嘈杂。试问西风何日到来？男儿一失足便堕入京城尘土；炎热也喧闹，凉爽也喧闹，不如在湾中消夏自在。河满子【春郊独行】卵青色的天空遥遥垂下，别浦水面如鱼鳞；浅浅的水沟映着平沙。东风轻轻拂过，几乎没有力气，悠扬自在。杨花带着轻暖，天气又微寒；半是村庄，半是城郭。人家碧色的酒盛在杯中，如莲花露；酒香中还分着谷雨前的新茶。唤来自己斟酒，自己劝饮，任乌纱帽歪斜。夕阳返照，一行归骑穿过树林，隔林传来纷纷的残鸦声。满路花【初春防目即事】穿过萌芽的小径，青色的水面低压着；冰纹呈现绿色，山城刚刚下过初雪，便又添上妆束。哪家的猎骑把千山的白玉揉碎？貂裘斜斜半揭，马尾拂过新生的草。问人哪里适合住宿？高悬青帘的酒家，美酒已经酿熟。春色偏偏占尽风光，早开的花朵簇拥成团。珠帘十二处，处处调弄丝竹。夜深时，唱起《金缕曲》说：“明天扶着头醒来，依旧还是醽醁美酒。” 水调歌头【上巳日】三月又逢三日，上巳又遇清明。问你有多少兴致？儿女们成群结队，骑马出行；一脉芳雨洗去尘埃，正是养花的天气，任马自在走出郊外。五陵少年们用金弹子招惹流莺。经过油碧车，低着粉面，按着银筝，管弦丝竹无边无际；这情景应该胜过兰亭共饮一杯春酒。插上一枝杨柳，任凭衣袖纵横。听九门的钥匙声，隐隐从西清传来。又 记得丁未年清明适逢上巳，我和同伴出游西郭，带着酒意落拓而行，很是契合幽静的兴致，于是写成一阕《水调歌头》。如今到了庚申年，已经过去十四年，又遇上上巳，而清明在前一天。我偶然和张郎以及一两个兄弟信步走过旧日游处，风景虽没有改变，人的憔悴却已不同往昔；幽忧郁结，只增添凄凉悲怆。因此又按前调写成一词，并写下来送给张郎和一两个兄弟，希望有人唱和，好消解我的郁结。迟来的阳光卷走残雪，蒲草和柳树迎来新晴。满城儿童欢笑，为我报告清明已到。花朵冲破青楼，妖冶女子草野般娇媚；上巳游骑奔驰，金粉人物从车中出现。游人到处上坟，回来时香尘与泪水湿润盈盈。面对新景，追忆往事，叹息飘零。十年回首，今日如一梦，竟辜负了平生。依旧是禁烟时节，月亮也懂得在清晨出现；修禊的人已憔悴，禁不起这样的情怀。满眼夕阳的颜色，都照在汉宫城中。洞仙歌【伤乱】铜钱都磨破了，也难以迎来江南的音信。好不容易等到书信，却更加烦闷。听说姑苏台畔，只留下几丛麋鹿所食的荒草。大约到了秋风再起时，一切又将尽头。从前的繁华美丽之地，结绮阁、临春阁，酝酿的一片韶华，都付给寒灰。即使长洲陌上终有一日说要归去，家园也已破败，井边荒烟无定。剩下的那些遗民，恐怕全都不是旧时的人了，又向谁去询问呢？凤凰台上忆吹箫【愁】雨后的斜阳压着西岭的云，缓缓将要坠落，却又浮在谯楼上渐渐沉下。三声更鼓唤醒我，千般愁绪与醉意平分这个夜晚。忽然醉去，却难以留住；纱窗上的风摇动窗扇，把我惊醒，只好擦拭双眸。愁绪悠悠纠缠着人，千百处刺痛心头，哪里能够歇息？仿佛连天的衰草，载着贩货的残舟。悔恨把太平风景等闲度过，又把满腹心事抛向东流。何年才能向人求得改换愁眉的办法？桂枝香 懋贤兄对于我来说是先姑的儿子，我们一同奔赴急难，不久他告辞归去，我黯然地向他问别。东风中一骑快马，转眼就要从长安出发，想挽留却没有办法。忽然看见柔黄嫩绿，冰雪化成流水；青山处处如青螺般小巧隐现，孤村映着夕阳，乌鸦栖在背阴处。这样的离别，除非醉后，真要愁煞人。记得岁暮时停船在淮水洲渚；在急难中我们是甥舅，在穷途中我们是兄弟。风雨相妒，霜雪逞骄，尝尽半生滋味。临别时心头还有说不尽的话，只是害怕乡愁，连它也不敢再提。渭城人举杯相送，杯杯都是渭阳人的眼泪。法曲献仙音【题双湖卷赠周君寿】剩下的水面分开江流，柳堤与梅洲相连；属玉鸟成双曲颈，鸣叫呼唤。水面浸着玉色，珠钓旁有渔童和浣衣女子；并蒂芙蕖凌乱开放。看皓月照在金波上，散作万片光辉，共同涵容着一轮圆月。水晶馆中，问东君酒杯是否安好？漫长白日里，兰舟绣帆相互系住，掩映在翠色琉璃般的水面，像一对佳人纤细的碧眼，碧色流转，红晕酣然。东西之间只隔着花岸，愿年年岁岁都如此，倒着接回花冠，仍然健康。鹊桥仙【七夕】冰盘上陈列着乞巧供品，珠帘堆满莹润光泽；半卷生绡，光彩足以使嫦娥嫉妒。眼看月亮向西沉去，又早早请羲和催促马车。多情的喜鹊架桥让牛郎织女渡河，我为什么不趁早回避？只要能相聚三万六千年，也不比人间百年逊色。百字令【青州阅武偶成】竹符和铜虎，究竟由谁统领？东方有千骑，画旗雕戈，霜气万重，却独独让几分清谈风流。璧月般的刀光离开刀鞘，莲花般的兵器脱出匣子。马蹄踏起寒风，奔腾如雷，迅疾如电；一声号令，水波便平静如洗。屈指数来，手执斧钺，巡行边地，楼船横渡大海，究竟能济什么人间大事？不过是涂抹敷衍。天地终将衰老，眼底所见不过英雄而已。九合诸侯，一匡天下，这才是真男子。若当年没有管仲，我恐怕早已披发为夷人了。又 王明佐另外创作了几阕新词，拿来给我看，流丽清圆，很有《诗经》作者的情致。我一向不擅长填词，不敢仿效，只姑且依据古《大江》一章作词相赠。词句既不工整，更惭愧于真正的作者；只是记下我对王君的一片倾倒之情罢了。柳枝骄纵，花朵横斜，还没有完全收入眼底，便被封姨约束；不肯替章台主持春色。只因有王维的新曲，翡翠帘垂下，郁轮袍已经奏成，字字都像敲击金玉。樱桃忽然绽放，一声便把红花绿叶唤醒。可羡的是凤凰纹瑶筝、鸾鸟雕饰的牙板，羯鼓催促着一一相随；换羽移商，乐声没有尽头。哪怕周郎回头注视，和雪的歌者稀少，薰香的弦也已断绝。昨夜东皇羞惭而降罚，使尘世中的白头人长久空守山谷。满庭芳【春夜不寐】东风尖峭侧斜，烟雨迷离，只会一味排遣黄昏。一盏清灯映照，泪珠痕迹炯炯可见；香炉中的香已经燃尽。相思之情虽经熨帖，仍然难以温暖。更何况花间玉漏滴响，声声传出长门。无端千万种新愁旧事纷纷来往，最终都聚成天涯病身。好不容易挨到邻家鸡报晓，暂且放下这件销魂心事，却又禁不住杨花燕子的撩拨。迟来的日光悄悄照着庭门。又

译碧色小岛遥遥簇聚，绿色水波像新剪开；淡月带着晕光，梨花如薄罗。香袖之中十指像秀美的玉芽。即使不寒暄，只在背人处说上半句话，我仍旧怜惜她。更何况她朱唇皓齿，锦绣般的字句行云流水。忽然她又暂时离去，司空见惯的事，老夫却难以忍受；只好强作镇定来对饮，眉目之间传递情意，怕被旁人看穿。洛城中难以坐上羊车，临别时约定秘密相会，过访时不要许下半点痕迹。又【登道场山作】一场雨催来凉意，千山吐出秀色，万壑争相呈现美景。流水潺潺，竹篮和手杖相随；翠色山间传来纷纷声响。龙鳞般的石阶、玉砌般的水沟，值得怜爱；木屐齿敲击着艰涩的石路。朱栏之外，万顷水面与天空相接，七十二峰横列其中。呼唤酒尊，更有松风如箫、凤笛般的风声，云中山峰如乌鸦鬓发。又是谁送来黄莺婉转的歌唱？姑且问哪座山最好，争相回答说：还有哪座山能转移人的兴致？新晴后的月色中，我快步登上高峻山巅。【旁边还有一座何山，也很美。】又【闰六月初七夜戏为天孙赋此】玉露初降，金风将要送来；银河垂静，七道波纹映照，人已疲倦，纤手抛下织梭。记得往年今夜，双星相聚，欢乐之事还很多。生绡帷幕下，天鸡一唱便惊醒，低声向牛郎告别。黄昏令人断肠之处，无情的乌鹊忘了填河；北斗渐渐转低，愁眉因之蹙损。才明白朱明之神掌管闰月，安排年月；恨煞羲和。常常记住：无论人间天上，美好之事越多，磨难也越多。夏初临【苦热简王防军】燕子诉说余愁，蝉声鸣出新怨，千般聒噪，万般撩弄。斜阳大得像斗，书斋无端显得夏日格外漫长。隔着碧纱帘苦挨流光，眼看石榴褪尽红妆；孤松仍然瘦削，清凉树荫正稀少，难以凭倚胡床。平日里还能到河朔避暑，在醉乡中传杯；如今路远，归途仓皇，只好隐藏纱帽。故人自号清凉，来往又何妨？面对棋局弹奏，翻散书卷，焚香放纵疏狂；高歌羽调，仿佛片片飞霜。双双燕 俞仲蔚养了一只画眉鸟，养了二十年，最终老死。仲蔚不忍心，便用破帷帐把它埋在花下。我写了这首词悼念它。二十年的恩养，想到温暖帷帐和雕花鸟笼，一下子都结束了。低声软语，哭着告别，依恋之情难舍难分。京兆画眉也无可奈何，春山般的眉色顿时衰老。何况那如簧的雅调已经冷断，辞别主人难道是因为没有鱼可叹吗？你终究不同于凡鸟。惊起时卷动帘钩，浅浅月光照见妩媚的新月初升。仿佛它的波俏姿态被风吹落，黄叶摧残粉色，总引出绿色的愁和红色的怨。是谁喧闹着破坏芸窗清静？刚到清晨，怎能忘记那双弯弯纤妙的眉眼？你可知道，御爱开元鹦鹉墓旁已经挂起新的招魂幡。满江红 五岳先生把一双高屐交给天命，终究只是为了留下几篇诗句，透露他的消息。白白地在神武门外挂冠归隐，依旧在铜驼陌上乞食。记得玉鞭环佩，夜里朝见天空；往事虽成陈迹，青丝鬓发还在，却已垂下白发。血泪洒落，全都化成碧色。叹息帝城宫树，映着夕阳秋色。明日便用迁谪之恨酬答它；西风把英雄之气战尽。呼唤白云随我一同归来，到那时人们才会认得。又【题高宗赐岳武穆诏后次文徵仲待诏】御笔墨迹淋漓，写到飞字，纵有百个自身也难以赎罪。弹指之间，遗民的梦已断，旧都也沦陷覆灭。十二道金牌，丞相的诏令，风波亭的一纸文书，君王制造的牢狱。恨当时竟巧妙地放走了两个人，使乾坤局势更加局促。抬头望去，大地上青衣受辱；回马经过朱仙镇，满地都是哭声。可笑大江东去，一点水波都足以洗尽。北面而生，看臣下秦桧；在南枝上，至死仍望中原收复。痛惜后来降表从皋亭山送出，鸱夷的眼睛也要为之含恨。春云怨【饮酒】风雨相互摧折，渐渐使柳树无力低眠，花朵也像喝醉了酒；困倦得不敢靠近象牙寒席。悄悄的幽梦反复回旋，却总不能成就。燕子拨弄华美的弦，黄莺调弄清亮的管，细细谱写新词；杜鹃啼叫，行路本就艰难，归期又没有凭据，只好让愁与闷相伴。芳香美酒仿佛出自天公之手，能够把寒冷翻作温暖，把辰时催成酉时；枕边暂且进入华胥梦境。朦胧的青眼任凭长门传来银漏声；漏壶尚未尽，杯前忽然停住，饮酒之后即使只剩片刻，也足以白头。玉蝴蝶【拟艳】记得秋娘家住皋桥西边，稀疏的柳树藏着乌鸦。翠袖初次翻动金缕钩，月晕映着红色牙板，她启开朱唇；含风的桂子唤醒残醉，微雨中的梨花最值得夸赞。玉纤纤的手亲自调制浓茶。唉，狂风妒雨，落英千片，断送了年华；天涯海角，不应飘到那个人家中，却偏偏惹起新愁。高楼上的燕子骗取人的眼泪，芳草铺向天涯；何况浔阳江上，偶然还会响起一曲琵琶。解语花【题美人捧茶】刚从中泠汲来的水，谷雨时节初收的茶；宝鼎中松风般的声响细微。柳腰娇柔地倚在香炉旁，争着把碧色茶旗碾成兰芽玉蕊般的茶末，引出一缕清风。她蹙着翠眉，斜捧金杯，暗暗送来春山般的情意。露水般的鬓发和云样的发髻轻轻摇动，瑞龙香仍在依恋；纤指像新鸣的黄莺一样脆嫩。她低声说道：“卯时的酒可以醒了吗？”又叫来双鬟小婢，更显得那个人清丽。临饮时一定要先尝一尝，再添上樱桃般的滋味。又【题美人捧觞】檀木酒槽轻轻压榨，紫色酒液泠泠流下，滴碎了千斛珍珠。刚赎回鹔鹴裘，谁来擦醒醉意？卓文君般的远山眉黛碧绿，朱樱般的小口微微蹙起。风吹来时，山中香气曲折飘散；她捧着弯曲的酒杯，慢慢露出春芽般纤纤玉指。何必锦帐围绕、翠色簇拥，只这一枝花便买断金谷园的风流。灵犀般悄悄嘱咐，醉后要记住昨夜题写的诗句。双鬟婢女前后相随，扶我到碧纱厨中安睡。夸赞醉乡还依傍温柔乡，此时此刻，一生也算满足。贺新郎【谢袁履善惠酒】春意归来，风雨也到了；如今稍稍缓和，红花舒展，翠色重新兴起。何况独居，无所事事，整天不过弹琴读书罢了。想等到醉，又怎样才能醉呢？多谢白衣使者从远方送来美酒，使我忙着戴好葛巾，披散头发倚坐，胸中郁结本来应该都能洗净。琼浆慢慢流入清酒杯，细腻得像当年掌中分得的茎露；如雪消成春水。我想折取筒荷来充作泛舟的车驾，借麴生作车夫，直引我到华胥梦境。管它回来时有人问姓名，只说清真：袁粲屡屡替天下主持大事，正是任公一类的人。又【谢汝钦侄惠酒】酒债向来常有，我闭着闲门，面对落花芳昼，独自吟诗抓头，可怪吗？袁君相赠美酒以后，我整天只有绿色好友前来，骄纵地招引我举杯；即使做从事、受督邮管束，又有什么可计较的？只要有醉乡别业，我都能承受。你没看见那扫洗忧愁的扫帚吗？清狂的阮籍，上天应该厚待他。醉醒之间，姑且睁开青眼；阿咸为我祝寿，还保有焦先那样的风格。旧事姑且问一问，你可知道无功吗？等我倚立临风，频频嗅闻曲水池沼，正好可以拿鱼投作菜肴。何况隔帘传来歌鸟，走来劝酒；洗净酒盏，便把酒洒在杨柳上。多丽【晚春雪后即景】

译醉态的飞琼仙女，扰乱了瑶池清幽的宴席。玲珑的玉声，像凤钗敲碎，化作满地飘落的雪粒。送走天桃，武陵的桃树仿佛守护着它，陪伴着梨花。杜曲一带千片花瓣，嫉妒我的春衫，却装点着寒食时节。乍然惊动蜂蝶，又猜想莺燕。五陵旁边，烟雨交杂。宝马踏青，转上樊楼。银筝轻轻弹奏，红炉重新添暖。害怕寒意的颜色，采桑的小妇人，帷幕轻轻遮护着娇面。展开纤细弯曲的一双莲瓣似的脚，木屐齿上沾着香泥，留下浅浅的粉痕。春光冷落，余景迷蒙。东风无计可施，玉山般的身子柔软下来。天公老了，竟被它瞒过。红日将要出来时，只见空自搁置着、无人照管的野花满眼，令人愁怨。怨朱弦 和王明佐的新曲，慰藉他的怀才不遇，题名为《怨朱弦》。谱写朱弦之曲：一片秋声，万壑松涛，银河初倾；挟带着遍及侯门的声势，深沉如海。十二扇雕栏，娇莺在流苏帐下，轻轻弹着银筝，发出哑哑轧轧、嘤嘤切切的声音，仿佛在骂书生。猛烈地横按冷弦，酸楚搅破春情。我说，这正是高山流水；曲中香云暖雨，两句话难以凭信，怎么能让师涓老子来证明清楚？真是酒中人啊：像荆卿拔匕首，宋意悲歌，高渐离泪沾衣襟。应和着飞霜，倚天的雌虹，长河倒泻；珍珠般的星绳和葡萄还带着暖意，蝴蝶仍在萦绕。忽然被杜宇的啼声惊醒，说什么“不如归去”，归去吧，归去来兮，任你纵横驰骋。鱼为洞庭的清乐而跃，凤为苏门的长啸而鸣，飞跃争相聆听，何必借天公的两只耳朵，白白施用于瑶京呢？小诺臯 偶然有所感触，信笔写成长短句一首。只是觉得新题名不够好，便随手题作《小诺臯》，大概取自《酉阳生》的那句话。在天地开辟以前、乾坤之外，到了不可穷尽的边际，尽管追求，尽管教说，胡乱突闯，依附形体、凭借气息；哪里来的小孩子胡言乱语？真叫井蛙、蚂蚁羞惭至死。还说什么出世、住世、治世？黄面瞿昙、青牛老子，以及我家司寇的伎俩，也不过一样罢了。骗人的地方，仍然就在这里。稷下的万言，河间的千卷，毕竟没有一点真实凭据。不要轻易让古人把我们瞒过去。平常谈论世俗之事，装点成张张旧纸，却无奈总是藏头露尾；不采用他的上计、中计、下计，只要浊酒三杯、清琴一张桌，另有一番借着淡风明月、享受残山剩水的趣味。五更以后的事情不必再办，取用词中剩下的意思吧。折桂令 问先生：“酒后怎么样？潦倒而模糊，傲岸而婆娑。枕头底下藏着烟霞，手杖顶端挑着日月，门外尽是风波。把皇都的世态炎凉看个透，只凭着青天，任脚步胡乱走过。好也由他，坏也由他。即使做了公卿，又算得了什么呢？” 又 问先生不饮酒怎么样？一盏篝灯，几卷残书；冷落了扁舟，闷坏了陶渊明，淡薄了屈原。太行山的道路，都来到胸腹之间；帝京的尘土，满上了头颅。睡着也忧虑，醒来也忧虑；不能酩酊大醉，怎么能够糊涂过去呢？” 塞鸿秋 月色昏昏，停止转动霓裳舞队；更漏沉沉，忽然呀的一声，铜龙门关闭。冷冷清清，暗暗滴落梨花般的泪；懒懒地绣出鸳鸯的翅膀。流苏和七宝围绕着，破碎的玉器是千金所赐。猛然追想，竟把它认作前生的事情。水仙子【归思】太阳运行到斜下坡时，风伯吹开遮眼的花，天公放下了对孤身一人的赦令。我猛然回头，都是为了向蜂王告假：暂且散去昏暗的官衙。争论刘邦、项羽，摊开场子嬉戏；谈论苏秦、张仪，孩子们争吵喧哗；议论周公、孔子，只剩下故纸上的生涯。又【丙辰偶成】蚩尤身上遍插五方旗，饕餮平白增添八面威风，于莵长出了遮天的翅膀。它们骂张翁说：“都是你搅乱乾坤，任意胡作非为！”老龙呵斥道：“睡了许多日子。”螃蟹呵斥道：“有时横行。”神龟呵斥道：“拖着尾巴在泥里爬。” 画眉序【春怨】细雨缠绵着东风，仿佛要浸透流苏。问残梦说：“被子空闲了大半，谁和我共度冷暖？”红花将要低垂，便唤醒啭鸣的黄莺。香气将要消散，便收回轻巧的凤凰。请人织成双鱼带，哪里料到我的玉体消瘦、珠钗松脱。前腔【秋怨】纤细的玉手伸到虾须帘上，起身唤来银钩挂住秋树。恨龙沙天远，雁足没有书信。铜壶中冷泪滴落，清铅般的更漏声传来；金剪滞涩，脂粉凋残。红絮密集如霜，断续的号角声中，辽阳道路遥远，不知他在梦里怎样了？《弇州四部稿》第五十四卷 钦定《四库全书》《弇州四部稿》第五十五卷 明代王世贞撰 文部 序十首

译《送王员外新甫视广西学政序》新甫授任刑部主事时年纪最轻，却日夜捧读法令，精心审理案件。尚书心里已经很看重他，便让新甫阅览刑部的章奏；凡是奏事中有疑难、关系重大、势态复杂，或繁杂而未完的，总要问王主事：“你看怎么样？”新甫都一一作答。尚书听到他的回答，没有一次不为之起身称善。后来新甫稍稍升任员外郎，按照旧例，升迁者要引见后出去就任新职，但新甫仍然留在原处，大概是尚书把他当作左右手。私下里我认为新甫很有才，年少却已老练于吏事。后来我同僚舍郎看见他的文章，文章的来路大抵出自司马迁、班固，却时时用自己的意思加以修饰，格调高远宏大，铺陈收束、离合变化自如，不只是语言上有所得。新甫既然已经老练于吏事，又老练于文章。昔日孔子去世以后，微言渐微，申不害、韩非一类的人，专心于切实辨明名实；他们所著《孤愤》《说难》等篇，极尽人的技巧，揣摩变化，千变万化却不紊乱，用文章发挥吏术，这也实在很难！专长于此而为吏的人，容易因法律而趋于刻薄；专长于此而为文的人，又容易因吏事而流于近实、远离大道，君子对此感到忧虑。新甫兼习骈俪文章，称许法家和儒家的言论；他的道术足以发扬文章，他对于吏术，也足以裁正其弊。新甫大概就是所谓在吏术和文章之外另有造诣的人。〔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尺〕 今年春天，新甫从员外郎升任按察佥事，巡视广西学政。这样一来，尚书不能再借用新甫，也不能再借用那些与他交情深厚的人。有人说，新甫离开刑部，正好可以使吏治得到黜陟、文教得到振兴，真是广西的大幸。百粤之地，西距中原万里之遥。我乡中曾任此职的乡绅先生，都曾告诉我：那里山多而荒僻，竹林瘴气蔓延，士人因此不太懂文义，甚至有人带着提学官索取题目；题目必须是平素熟习的，否则就大声喧闹而逃走。稍微和他们谈到史学以及其他子书，他们便惊骇其书名，认为是在欺骗自己；那时的情形就是如此。如今圣天子敦厚道化，修明仁教，四海之内，无论远近、闭塞、幽暗之地，都不再被隔绝，能够沐浴光明。披发纹身、梳椎髻的夷人，都穿上冠带；鸟语般的舌头也被洗去，努力作文。他们中才颖出众的，可以称为名儒，考中甲第，出仕为官而声誉远播，文采彬彬，已经和中原相当了。哪里还像过去所说的那样？新甫大概会把道理教给他们吧？过去柳子厚任柳州刺史，柳州属于广西；子厚又向来以贤能善文著称。当时却没有听说他所提拔的人有什么焕然一新的成就，柳州的面貌也没有明显改变。这难道是因为刺史兼管钱谷、狱讼、文书，缺少专职吗？还是因为他被贬斥之后不能自我振作？子厚不懂得文章应当刻削雕琢，喜好追逐声名，也属于申不害、韩非一流；他所提拔的人少有焕然一新、改变旧观的，也就很自然了。新甫不要以子厚为榜样，原本有可以不成为子厚的道路。努力吧！《送袁履善郎中审录广西序》广南以西，原是桂林诸郡的地方。早先各地君长多达百数，他们治理人民，任凭自己的意志施行法令，根本不论刑罚轻重。后来才渐渐臣服于中原，但距离远的只取羁縻而已。这里审理的案件，一旦比司败所掌的刑狱更重，便应当送到司败处审理；有时只凭一句话就释放了。当地百姓也人人喜欢任意行事，不再询问法律是什么。至于抢掠、御敌、相互杀伤，时常可以看到擂鼓交战；但大体上只是粗野质朴，不大区别生死，并不是故意挟持欺诈、违犯法令，表面畏惧而内心甘愿如此。明朝兴起，高皇帝派廖将军攻下苍梧，命令他们束发戴冠、穿鞋，并教导侏儒般的夷人听从经生之言，从列圣以来逐渐廓清根本。即使农夫和妇女，也都思慕礼让，于道德教化大有进步；偶有顽固不化的人，便稍微用法律整治统一。因此法律显明地施行于夷中，与内地没有大的差异。啊，这是多么美善！今天子沿袭先帝好生之德，五年一次便向秋官大司寇发出谕示，大意说：“外地郡国的守相，难道能够不爱惜精力、不刻意求取声名，反而增加刑罚吗？百姓难道可以因为愚蠢而触犯法网吗？难道可以让仅凭疑似的踪迹就构成罪名吗？耳目不能遍及，却把一纸文书作为依据，甚至动辄判人死罪，怎么能这样轻率！”大司寇请定期限，派使者巡按、清理各道狱案；又根据推举上奏，向各地按察使说明应当派遣的人选，说：“内地案件繁简各有不同，情状也不同；而且势必有些案件能够上达朝廷，甚至远至荒服之外千万里，官吏偶尔仍像过去一样任意行事，所谓即使想上达，实际上也没有途径。” “所以一定要派遣明达练熟、忠厚可靠、善于分析变化并且周密有见识的人前往。”于是便商议派袁君到广西。袁君初次占授主事时年纪很轻，几次参与审理大案，辅佐长官剖析案情、评定是非，都得到称赞，说没有冤屈。三年后审理囚犯归来，升任郎中。同署有一宗奇异案件，号称冤枉，牵连的人很多，也令人畏惧；案件几经审查仍未能究明，袁君只用一两句话便使其中一人二人获释，众人欣然称道，说袁君担当此事确实当之无愧。袁君自己也很高兴，以为得意。退下后，他向我作揖说：“我这才知道怎样避免罪过啊！往日淮阳之役，奉皇上命令在冬月等待回报，所论罪行尤其严重的人，固然不敢任意放纵自己的意思，仍然只能置之死地。如今却使他们得以生存，难道爱护袁君的人，不会因为路途遥远和瘴气而担忧吗？”袁君在陆路上走了几个月，翻越山岭，只见竹林荆棘遮蔽，冈阜重重叠叠，似乎既断绝又无穷尽。沿着幽暗之处看去，细小的草芽从割过、烧过的痕迹中长出，生机本来就油然而生。山中的百姓说着鸟一样的语言，吃着腥食，披蓬而行，处处设有陷阱，我实在为他们深感怜悯。那些被官吏罗织罪名、修饰供词以发泄怨恨的人，被关在枷锁和圜土之中，都抬头望天，盼望天子的使者为他们发声，申诉其冤屈。袁君务求查得实情，崇尚宽大，使他们歌颂圣明、受到恩德；远方的人也因此接触到造化之恩，永永远远没有间隔。这样，袁君此行就像和风吹拂、甘雨沐浴一样。瘴气将要没有机会侵害他们了吧？袁君拜谢说：“这是使命所在。”

译《送张有功尚宝左迁淮运序》皇上采纳永嘉公的意见，追尊先皇帝和皇后之后，终于任用永嘉公为宰相。在此以前，宦官监领各处征镇，位列抚帅之上，可以直接向所属郡邑下达教令。各郡邑战战兢兢，迎接他们，唯恐受到谴责；宦官又多纵容恶少子弟，耗费县官钱帑，等到任期届满便代为装满私囊，没有不高高在上的。平日里还夸耀自己是皇上的私人，即使有三尺法令也奈何不了我。永嘉公既任宰相，顺着天子的意思，乘机逐条陈述他们为害的情状，请求一律罢除，皇上批复准许。宦官中最受宠的司礼太监，本来就隶属于内阁臣下；自永嘉公为相后，绝不敢再希求请托。永嘉公也完全不以特殊礼节对待他们。这些人本来就日夜屈指等待发作。如果不是皇上仁圣以及永嘉公谢绝馈赠、内行严整，他们见到这些情况，难道会低头服气吗？永嘉公的儿子很少乞求恩泽，而皇上格外挂念他。有一天召见他的儿子有功；有功当时年幼，留着童发，授任中书舍人。永嘉公去世后，又升舍人为尚宝丞。几年后大规模黜陟，尚书以下官员都受到处分，有功却被削夺品阶，改任判盐课事务。皇上并不是忘记永嘉公，难道是奏牍繁杂，尚未处理完吗？掌握大权的人究竟与从前有什么不同，竟然甘心替宦官效力？大概有功能作诗，诗才奇异，足以压倒座中宾客；又喜欢备办酒食，整夜畅饮，这便成了他被贬的缘由。即使挟带着先人的遗余，在长安城中乘车、斗鸡、走狗，充当豪侠之长，又能怎样呢？何况皇上认为尚宝之职事务简少，在秩品名号上属于清贵之职，所以多录用宰相之后，使他们优游任职，享受父祖留下的余荫罢了。如果一定要用吏职来裁量他、治他的罪，那么他的罪过凭什么向逝去的先人交代？永嘉公做了十年宰相，皇上任用他。其他宰相有的只求充位而死，仅仅用自己的俸禄安葬，没有留下财产。至于有功，不过是向乡里的富人借取利息来帮助支付酒钱罢了。《召伯》诗说，甘棠树枝繁叶茂，不要剪伐，因为爱戴其人至深，也爱惜他所栽的树。永嘉公尸骨尚未寒冷，为什么还要这样琐屑地陷害、推究有功呢？又说有功嗜酒而难以接近，像灌夫一样。假如有功真像灌夫那样因饮酒而难以接近，那么田太尉应当压制项恂恂，使他不再说话了。我本来惋惜他的志向尚未完成，不过是仕途之间偶尔显露一两句风气罢了；难道与所听闻的相差如此之大吗？当时那些乐于有功被贬去的人，实在难以责怪我。永嘉公确实是有名的卿相，但借皇上的威势反过来压折苦待朝士，士气至今仍感到冤屈。这也是没有完全了解永嘉公。当初谈论礼法时，各位君子难道肯让永嘉公停止吗？攻击永嘉公的人联合得不够坚固，不能取胜，所以便结成坚固的同盟，力求胜过他。永嘉公幸而取胜了，但事情不决断便不足以长久，于是决断此事以求伸张并取得胜利。况且诏狱廷讯，并不是从永嘉公任相才开始的。如今外地，从守令以下直到百姓、农夫、士卒、戍卒，都不再看见佩貂戴珰的宦官，像虎翼一样的助势者也少了一个。朝士可以安枕无忧，洋洋然经过宫殿；宦官多半退避，即使心中怨恨，见面时也还装作恭敬。除了他，还有谁有这样的力量呢？只是没有人看见二位正直之臣在朝廷中的作用罢了。当奏疏送到执政那里，执政替有功感到愤怒，准备写奏状；有功坚决推辞谢绝说：“我不才，任职尚宝，您已经因为我而辱及先太师，如今怎么可以再加重您的羞辱？”我不幸年轻时任职清近，少有劳心思虑，罪状确实有，出任卑小官职也是应该的，于是事情才停止。有功的见识和谋虑实在远胜常人。士君子能够说出这样的话，为什么还要黜退他呢？我现在用什么来赠送有功呢？他将管理淮地盐务，淮地赋税甲于天下，而大司农因为军务兴起，实际上把它视为右臂，势必想细密搜取并加倍计算。我知道有功一定不会为了国事而损害淮地的积储；但这里不再是尚宝那样优闲的地方，稍有迟缓或考核不当，官吏便能拿簿书来责难他，又有谁替他承担呢？这确实令人愤懑而惋惜。有功，你应当奋发努力，不要让像我这样的交游好友称说你如陇西李氏那样，败坏家声。若能由此发扬永嘉公的志向，那么无论内外是尊崇还是抑制，我又有什么可计较的呢？

译《送郭侍御子静左迁永安令序》天子那时勃然震怒，下诏诛杀大司马以下的官员；大司农因军费匮乏、军务不能兴举而获罪，罪名稍轻一些。后来皇上的怒气渐渐消解，他才仅仅免死归家。继任者出任时，仓促而没有预先准备，皇上严厉责备他；他摘下帽子谢罪，惊惶失措，想不出办法，只好采取这个措施。大司农日夜骑马奔驰，没有时间休息沐浴，甚至来不及吃饭。给事中、御史、各曹郎官也日夜相互商议，寻找增加财利的办法，偶尔也有些补益。请求增加财利的办法无穷无尽，但实际所得很少。当时御史仁言主张招募百姓缴纳数千石粮食，授予三级武阶；金吾、缇骑也可以升任将帅。可是戍役很多，富有而强悍的百姓不久便逃走，最终只能留下追捕惩罚。估计法令的情势稍微宽松，能够让缴纳财物的人免除重罪，而其他弊端仍然照旧；至于光禄、将作等诸监，以及号称中贵人的隐匿侵蚀情状，则要到全面稽查之后，县官每年多承担十分之二三的粮草运输费用。天子当时坐在西斋宫，读到这件事感到惊异，便交给有关部门逐项上报批准。大司农揣度这样恐怕仍不足以应付，于是请求把负担一概加到各道赋税上，而其中最重的称为江南。此前江南漕运粮额本来就是其他各道的十倍百倍，年年逼迫百姓，甚至弄到拆毁房屋、卖掉妻儿也还不足偿还。督赋使者的车马冠盖在道路上相望，仍不能收清旧欠，还要捏造名目逼迫他们；百姓若不颠沛倒毙于沟壑，就将逃入水泊之中，冒险求得一线生路。这样做有什么好处呢？御史于是分条上奏，认为大司农的办法不对，希望特别加以阻止。他所说的话有些或许过于直率，而大司农却以为他是个奇特人物，假装惊讶，向皇上说：“御史家在江南，曾经替乡人上缴赋税，是想用宽免之事来惑乱臣下，臣不应因此妄言如此等等。”难道谏官不顾国家，只顾怜惜他的乡人和家族吗？皇上认为御史的话有道理，却又觉得为难大臣，于是把御史降为永安令。唉！臣下议论国事意见不合，彼此争斗，借此摧折对方，已经过分了；甚至用巧言暗中排挤、倾轧他人，因而使君主产生怀疑的端绪，岂不是已经大可畏惧了吗？堵塞进谏之路，不也是非常可怕吗？假使御史的话不对，那么可以引用古语说：“把池水抽干来捕鱼，第二年就没有鱼了。”大司农试着筹划一下，即使不谈各军的粮食，宫廷内外各官署府库，哪一个不是仰赖江南供给？百姓竭尽生命耕种开垦，把全部地力所得贡献给国家，怎么忍心把他们的财富抽干后再捕捞呢？况且即使是不仁之人，手足尚且可以缓慢地承担事情，喉咙和胸膈仍是气息所经过而不能断绝的地方。一旦把经脉全部截断，怎么会有这样荒谬乖错的做法？御史并不是没有看见大司农日夜骑马奔驰、无暇休沐甚至顾不上吃饭的样子，也不是没有替国家谋求哪怕一点点利益。大司农看见的是利益，御史看见的是祸害。利益最终不能胜过祸害，然而御史最终也不能胜过大司农。大司农之所以成为大司农，认识他的人很多。至于说御史家在江南，御史不过有靠近城郭的二顷田地，增益也不过升斗之数，难道是为了向乡党朋友求取声誉吗？正因为他不是江南人家，才不能完全了解江南的利害情形。大司农正是被这一点蒙蔽了，有什么可奇怪的？假使御史平素富足而善于治理，起初也只是能够进言而已，尚且想抗拒权贵，为百姓求得共同的福祉。永安令的官职虽然小，但全部责任都在永安，难道只是口头说些福祉吗？“我可以没有忧虑了！”“我可以没有忧虑了！”

译《赠刘朝宗之瑞安令序》如今瑞安令刘君时时向我谈起他的先祖高祖父文恭公。景帝时，太子原本还没有被废，而皇上自己已有儿子，一向想另有所立。革师臣用袋中的金子堵住自己的嘴，不再发言；朝廷内外一些险诈偏邪的人，有的便借此窥伺，希望获得恩泽，都上书请求以皇上亲生的儿子为太子。皇上阅览各曹的文牍，唯独没有看到太学师生的姓名。当时文恭公正任太学祭酒、太学之师。皇上虽然没有说什么，赏赐也从此绝不再涉及太学。过了很久，乡人杨尚书翥来朝觐见，皇上让文恭公以尚书身份接待他。皇上过去曾跟随文恭公学习经书，恩礼格外不同，便从容对他说：“朕想增置宰相，却很少有合意的人，你也替朕想一想吧。”尚书叩头说：“如果一定要选拔不同寻常的贤才，臣见识浅陋，所知道的人很少；若要在臣眼中寻找，没有谁超过刘公。”尚书出宫后，也没有把这话告诉文恭公，仍像平常一样接待他。等尚书将要回去时，宦官中有人私下泄露了这番话，文恭公知道后惭愧自责说：“难道让杨公来馆舍，是为了替我谋求宰相之位吗？即使他爱护我，却这样连累我。”于是称病，而皇上也因旧日的官衔缘故，最终没有任用他为相。我过去已经熟悉文恭公的事，到了瑞安令谈起此事，才知道他是文恭公的曾孙，于是更加感慨。唉，刘公正是所谓耿介清白、安恬肃穆、不与时俗同流合污的人。他甚至能够违背众意，坚持自己的见解；不因奇祸而屈服，不因危险的议论而动摇，这不就是传记所称的社稷之臣吗？还有什么能超过他呢？文恭公只不过没有做成宰相，只是少了一点尊贵罢了；直到今天，吴中称颂贤大夫，必定首先推举文恭公。他的儿孙中有任廷尉、太常、侍御、舍人的，冠带衣裳挂名于朝廷官籍的，不下十余人，全都因文恭公未完成的功业得到报偿而显达。究竟论其得失多少，二者相差又有多大呢？然而我又知道今天瑞安令的贤能，他的高祖父确实已经以身作则影响了他。此前瑞安令通晓经书，考中进士，仕途行止没有什么过错，按资历本应进入郎官秩序；他做进士时，已经驯谨、诚信、厚重，乡绅先生中听到他的声名，没有不为他宣扬的。可是过了很久，他最终迟疑着接受瑞安令一职，而且瑞安令并不是很卑下、不能仰视内官的职位。只是庸俗之人只看表面，锱铢计较、尺寸衡量，使他不得不降低期望，不得不进入内地；而他离开京城去做瑞安令，反而十分高兴。唉，这难道不是深得文恭公教诲吗？我过去看见郡邑守令因考核优劣而升降，御史、监司有时疏忽于治理条例，却总把精力集中在奉承上司之间；这种自我贬低，超过了一般臣下，而他们的祖先却反而迎合这种风气，几乎等于媚上。他们即使心里明白御史、监司所说并不正确，只要稍有不合，便无不叩头折腰地称善，早晚奉行下去；又从旁结交那些他们信任亲厚的人，请他们游说夸扬自己的政绩，声名一旦达到最优，便不再追问究竟因何得优。上位者如果顺遂他们的一切请求，便顺势旌表他们，以为这样就稳固了，却忘记了自己的职守。文恭公不过是一个儒师，敢于抗拒天子的脸色，正中天子不足之处；他不为此动摇，也不畏惧躲避牵连，仿佛污秽之物沾身，反而以此为病。假如瑞安令能够阐发文恭公的志向来治理瑞安，那么他一定不会慑于威势而舍弃自己、严厉驱使众人，以求一时痛快、广泛结交，来博取容纳。他只会安静、恳切而厚重，把真挚的爱心施及瑞安而已。至于位居瑞安令之上的人，也会因为百姓的缘故而赞许他，并不一定是因为亲昵偏私而独自奖赏他。做到这样就足够了。过去汉代严延年任河南太守，喜好杀戮豪强奸猾之人，官署和道路上血流成河。驿站接连上奏，不到几天便得到答复，使人以为鬼神都摇手、捂腹、害怕严使君，于是更多豢养奸人，异口同声地帮助他制造赫赫声势。而颍川太守霸正跟随乡里的课农桑、察访闾巷之事罢了。然而颍川郡屡次上报丰年，皇帝派使者从西方来，便常常携带玺书和黄金送到颍川，却不送给河南太守；严延年最终因怨望以及不道之罪被诛杀。祸福确实有其根由，至于对百姓恩德的深浅，哪里可以强行侥幸、窥伺躲避呢？假如文恭公做今天的郡守，我知道他一定不会成为河南太守，这是毫无疑问的。文恭公不做河南太守，他一时的声名未必能够确定知道，但他合于百姓的心意，却是毫无疑问的。你出发吧！三年以后，如果有玺书任命瑞安令，我能够得到消息，便要庆贺说：“你已经继承了文恭公的声誉。”

译《送刘宪谦户部守卫辉序》刘君为人谨慎认真，谨慎地答应和许可事情，只是独自首先对我称善。我与刘君交好，从庚戌年秋天的事情开始；居处以来，没有一次不是指着他，私下里感叹并佩服他的。那天敌军骑兵越过关隘，骚扰各帝陵，径直驰入横驰道，烧毁百姓住宅数以万计；天子下令调集兵粮却没有准备，严厉责备大司马。大司马都惊惶请死，六郡却没有看到车辆骑兵出发，朝廷内外只仰赖云中军。可是云中军穿行于敌军之中，粮饷无法送达。大司马派出的侦察人员并非平素出面见人的人，踉踉跄跄地赶路，背着孩子、裹着伤口，一遇情况便缩回返转。大司农心里想让刘君负责运送重粮，开口说起此事，刘君慨然说道：“难道活着却不吃官家的粮食吗？”于是裹头束发，穿上韎韐，请求从武库取兵器，没有得到，只得到数十名退伍士卒和骑兵，走在辎重前面去追赶慰劳云中军的士卒。那些人不熟悉战斗，听见风在树林间簌簌作响，树叶一落便大为惊骇，以为有伏兵，咬着手指想跳走；刘君却按剑奋勇向前，一经出发便不可停止，最终和辎重一同抵达云中军。诏书发出以后又郑重重申，使者指着诏书哽咽流泪，军中的壮士都踊跃起来，想拼死报答天子。刘君回来后，从容地陈述军事。大司农起初连刘君的家人也不知道他往哪里去了，直到有人匍匐叩门才得知实情；大家聚在一起哭泣哀怨，多次说他不会回来。刘君回来后，他们反而更加不信，有人以为是鬼神所使，过了很久才渐渐能够与他交谈。唉，真危险啊！大司农因此既惭愧又爱重刘君，而刘君又署理山西，山西隶属于各征镇。天子下诏令各征镇加强治兵，军队供给和临时赏赐，公文往来频繁；估计度支、水衡的钱财可达数十百万缗，而请求的数额大概还要多十倍。大司农坐在堂上仰望屋顶叹息，清晨上朝时各曹郎官都不召见，有时只单独召刘君到面前。刘君慢慢分条说明应对的情形，核查南方郡国的储藏，全部运送到官府，又按照财力节制，将各种请求分出缓急次第，终于在军务兴起时没有短缺。刘君的大旨在于维护国家体统，不愿意向远近显示国力穷乏，也不愿竭泽而渔。至于探究源头、节省积蓄的办法，还来不及彻底研究。每当刘君稍有不满意，就对我说：“我这条犬马之身幸好还没有疲惫，替皇上捍卫一方，必定有适合我的职位，为什么要让自己拘束琐碎，拿着锥刀，代替别人操心悲喜呢？”于是刘君分出任职守外地已有数次。大司农想到像左右手一样的人无人可以替代，便强行挽留刘君，希望稍微缓解边防筹划，等到战事停止后再另作安排。刘君不久之后，战事稍微停息，铨曹上报禄簿，按理应当转任二千石官职的卫辉令。假如有人想夺走这个职位，也应该给予更高的秩品，而不能让他去守一个平常郡县。虽然如此，刘君终于可以守卫一方，实现平素的志愿，实在是幸事。卫辉古代称为朝歌、牧野，是殷朝的废墟；它拥据太行山，控制共、孟门，像衣襟腰带一样环抱黄河，左右又有内水、淇水、卫水，灌溉肥沃土地万顷，地形胜概甲于天下。如果突然发生变故，卫辉是冲要之地；平时又有许多舟车使者往来，奔走络绎不绝。居住在那里的人常常说，守令十九分在路途上，十一分才真正处理民事，确实应当把守职听取民事。即使听取民事很少，他所张设、陈列、施行的措施，也都应当整肃衣襟来守持；这样一来，谁还敢干扰？柱后惠文，如果守令真能把政事交给下属将吏，必定有欣然尽心任事的人，又何至于像做郎官时所说的那样，代替别人悲喜呢？刘君此行，莫非能够从卫辉先代守令的政绩中得到告诫吗？过去有邑令不登记户籍，反而登记韦氏劳苦所受的赏赐；又派人假装逃亡，携带金钱贿赂津吏，最后把津吏治罪。这种钩距操切的手段，难道不显得神明而有威严吗？兰陵公却责备这种做法，说那是聚敛计数、没有主见。刘君做郎官时，首要是维护国家体统，不愿意采取竭泽而渔的做法；他一定会舍弃那种手段而去保障民生，有什么可疑的呢？王子说：昨日大盗在水泽中作乱，军队屠杀三辅，城邑相继陷没，攻掠一直到了河南；想到刘君庚戌年秋天的事情，必定会彼此告诫，不要让祸患远至卫辉境界。这样看来，守卫卫辉的责任如今确实重大了。《送王惟正之浦城令序》【代家君作】皇上即位十年，州中在乡试中被举荐的，有前给事顾君、按察赵君、抚司理曹君、如今的浦城令王君，以及我，共五人。当时王君年纪最小，但他的文章独自精深，志向高远，行为端正。即使以我的不才，也没有办法辱没王君；其他两三位君子也都自觉惭愧，回头看着他而在内心谦让。然而我和那两三位君子先后考中进士，做了内外官员，唯独王君几次在礼部会试中名列前茅。后来他两次因病未能入试；即使入试，也因坐在不合格的考场位置而被误判，考试未能完成。即使考试所写的文章合乎有司意旨，也因裁定数额而被报罢。唉，王君为世人所收取的声誉，难道还会有遗憾吗？只是不能违背天意，单独使自己伸展。何况如今坐着校阅才艺的人，与奔走求取机会、让人按才艺校量的人，就像让骏马在五父之衢角逐，知道它们并不容易辨别；这样一来，那两三位君子不能凭一日之功伸展，王君也明白了。即便如此，我还要再说一番：天下有在竞争之地得到伸展的人，也有在不竞争之地得到伸展的人。在竞争之地能否伸展取决于天，在不竞争之地能否伸展取决于自己。我和王君当年读书，孜孜不倦，难道不是希望把所学施行于百姓吗？如今皇上把百姓交给王君治理。王君和我同为诸生时，看见贫困的人、身陷涂炭的人、有冤屈却没有办法申辩的人，便皱眉思考，伸手想要援助，却又叹息停下。为什么呢？因为那时他没有掌握这种权力。如今皇上又把权柄交给王君了。有方圆数百里的土地，十余万户人口，从官署堂阶之下直到简陋的茅屋，上下都屏息敛气，把耳目寄托在一个人身上。贫困者、受苦者、有冤而无法申辩者，都在王君一提手、一挪足之间。使贫困者重新振作，使受压抑的人得到申诉，难道不能说是伸展了吗？班固记载循吏，哪里只有戴圣那样的经学博士师呢？至于以严酷之法治理九江的张季、黄次公一类人，其中有的从小吏出身，有的纳资入仕为郎官，也都在内外卓然有名；那么又有什么能够压倒王君呢？王君即将出发，神情仿佛有所不足，大概认为我是布衣时的朋友，为什么冷然无言呢？我还记得过去和王君一起乘计吏的船，篝灯荧荧，彼此搔背止痒以相慰藉，曾说：“将来如果富贵，不要互相忘记。”如今我幸而先行侍奉皇上，虽然能够率领数十万军队扞卫北疆，却很遗憾当初考中进士时没有得到百社之邑，而如今做官已使头发斑白，又有什么可以对王君说的呢？即便如此，请允许我用千虑中的一点来规劝你，可以吗？王君为人确实廉洁，不苟且取舍一介之物；又宽厚而像长者，忧虑他人的疾苦甚于自己的疾苦。这难道不是足以担当百姓师帅的品德吗？把你所有的才德拿出来，施用于百姓，并且勤勉努力；你所没有的，就等待属吏来办理。王君还有什么不足呢？即使我和那两三位君子，也最终应当在内心向王君谦让了。

译《送李伯承之新喻令序》我考中进士后，在京师听说同年中有一位李先生，擅长作诗。李先生作诗，刻画精细，穷尽奇幻变化，取材广博而构思幽深。即使世间所称颂的名家，似乎也比不上李先生。有人认为他有才，说：“李先生应当被选拔推荐，侍奉禁近，借清闲宴饮的机会，歌咏我国家的盛盛。不然也应当列于各曹官署。”不久李先生被派往外地补官，得到江西新喻县，人们尤其为他惋惜。甚至有人怀疑说：“难道新喻会难倒李先生吗？”大体说来，诗人的弊病，多是志趣高远而少有实际，喜好奇异而不经办事务；天下绝无而不可信的事情，他们偏偏认为一定存在；到了自己所得、据以判断的事情，明明必须能够实行，却又不能用于迈出一步。如今都市中听取判决的地方，耳朵听讼，眼睛阅牍，手里还要起草记录，这与山林丘壑相距多远啊？有些人昏昏然，早晨发表自己的心情，晚上吟诵自己判断的得失，按自己的爱好修改，遵循自己的所好，其他方面一概不改；这与吏治之道又相距多远啊？难道新喻会难倒李先生吗？你会回答说：“不，不，你还不懂诗，怎么会懂得李先生？”世人尊崇它如神明，使用它如粮食布帛而不可缺少的，不过是《诗经》三百篇罢了。《诗经》三百篇，是诗歌的大宗。比如《豳风·七月》一章，它对于民事写得多么切近啊！如今从日月星辰的变化，到昆虫草木的生长，都可以从中取来作为验证，用来厚待、劝勉百姓；使上下相亲相爱，父子夫妇彼此保全，祭祀按时举行，宴飨合乎礼度，劳动者得到食养，弱者得到帮助而不受倾轧，众人也就都懂得治理国家的道理。因此，豳风是诗，周公是诗人。李先生所作的诗，难道只是他自己作诗而已吗？即使只是李先生的诗，也不足以使李先生受到尊重。李先生如果深通诗道，新喻怎么能难倒他？有人说：“李先生不被新喻难倒，难道不会把新喻看得太容易吗？”我回答说：“不，不，我曾私下考察过李先生作诗的方法。他耗尽心思和精力，研究分析细微毫茫之处，然后才下笔；即使不合意，改上几遍也不停。这种用心，可以用来参与政事吗？他不以轻易的心态看待诗歌，那么他不以轻易的心态看待政事，也就明白了。李先生本来就不应当只任此职。于是众人便知道，新喻并没有损害李先生，李先生的诗也没有损害新喻。我将处在李先生所面对的难易之间，进而对他说：“新喻是明临江郡的地方。按地方志记载，君子善于治家，崇尚礼义、尊崇道德；小人勤于耕种，安守本分，大概还保留着豳地百姓的风气。” 如今距离地方志所记载的创建之时，已经过去千百年了，人口繁盛而物产丰饶，难道不会有淳朴之风渐渐衰薄、奸邪萌芽滋长其中吗？你应当本着周公劝勉百姓的微意，再加以鼓舞，大略除去那些操切的做法，细密考察、探究反复，恢复原本的厚道，逐渐以礼乐教化，使其宽厚深远。新喻既然像豳地，我还要进一步对他说：“李先生不要对诗道有所疑虑；难道不会使李先生政绩有成，而诗意更加郁勃吗？” 山川的灵秀孕育才华，百姓和万物的美盛，也会使这一方的艺文显著。太师如果加以采择，或许可以继承《七月》的传统吧！” 于是李先生出发了，我写下这篇序为他送别。《送比部陆子韶论决江南狱序》今年春天，皇上派遣各道使者审理那些被判死刑而尚未依法定案的案件，其中最重的称为江南。秋官所属的熊大夫前往。熊大夫在官署中的秩位已经较高，而且任职很久；陆君的官位稍次于熊大夫，但为人忠信、周详、敏捷，非常符合之所以重用他的条件。唉，皇上幸而怜悯那些无知而触犯法网的百姓，已经把他们释放、洗涤罪名一次了；既然熊大夫已经足够，为什么还要派陆君去呢？我听说，种植禾苗的人要除掉杂草，并不是因为不仁爱杂草，而是如果不除去危害禾苗的东西，就不能使禾苗成长。杂草虽也要先讲义理、断定其罪恶，死刑已经确定了，却还应当恻隐地从旁搜求使其生存的理由；如果不籍没罪魁巨恶、把他们置于重刑，天下人将窥伺机会而轻视犯法，这又拿什么向天下交代呢？所以皇上派熊大夫，是仁；继而又派陆君，也同样是仁。江南是古代泰伯的故乡。当时那里的人剪短头发、身刺花纹，说着侏儒般的语言，水泽有蛟龙，邻近有野猪，似乎还不知道文字交往为何物，与今世所称说的情形不同；然而那里的人多半朴厚而有长者风范。上面没有用严酷的法律裁割他们，下面也不知道上面有严酷的法律；考察他们的行为，自然而然地远离法律，并不是为了躲避法律。即使因此稍微缺少文采，又有什么妨碍呢？古往今来，号称能读书、谈论道理，仪态又端庄闲雅的人，难道只有荐绅先生才做得到吗？即使是并耕而作、歇息贩卖、放下担子的平民，也无不显得文雅有礼。然而，他们往往竭尽智力，逞强争胜，专门欺凌弱者，轻侮、欺骗、阻挠、推搡，没有什么不做的。罪恶积累到最后，竟以身殉之。唉！那些人真以为自己聪明，岂不是反而大大愚蠢吗？他们因聪明而失败，不能说是没有知识；他们的聪明又因愚蠢而失败，也不能说是真有知识。这就是有知识却死于无知，真可悲啊，他们竟走到了这一步！禹畴难道能不下车，为江南百姓哭泣吗？况且，皇上先把那些因死刑而未能依法处理的人交给熊大夫审理；等到依法穷究而法律不能胜过人情、死刑不能胜过法律时，才交给陆君处理。陆君又只取其中罪行最重、应当处死的人，其余只要稍有一点不合自己的判断，便暂缓处理，据实请求皇上施仁于百姓，这真是太好了！我曾读《汉史》，见当时不专门派使者审理囚犯，郡国守相可以直接取得皇帝旨意，自行决断；而王温舒、义纵之流，甚至出动私人马匹充作驿站，写信上奏，族捕郡中百姓一千多家，不到两天便得到批准，鲜血流淌数十里，却还瞪着眼嫌冬月将尽。皇帝反而下玺书表彰并擢用他们，汉德也因此受到损害。这样做有什么好处呢？若不是蛇虺般的毒害和螫伤，一个人只要还有求生的道理，又怎么可以为了一时快意而屡屡剪除他呢？这样哪里还像百姓的牧守？如今皇帝派遣君，君奉皇帝之命，名义上都说是来执行诛戮，实际上却不能擅自专断；况且皇帝的旨意本来在于使人得生，这难道不是远远超过汉代吗？君此行若遇到熊大夫，何不与他共同勉励，以充分体察皇上的德意呢？我的祖籍在江南，乡中父老欢喜而祝贺说：“美好啊！身着衣冠而奉命出使，一年不过十多人，竟然只有两位这样的使者。使我们得以生存的人已经离去，而惩治那些危害我们生存的人，必定还有后来者。”

译送恽比部光世擢任湖广佥事序 我任郎官时，听见楚地人谈论承天的事情，皱着眉说：“唉，已经支撑不住了！天子设置直指使，让他们得以考察纠察奸邪蠹虫，无论大小事务都可以便宜行事；但只要有一件事不合中贵人的心意，他们竟拿着原来的案卷把罪祸制造出来，官吏在这片土地上还怎么下手办事呢？”于是又把直指使下交给藩臬，说：“那么藩臬呢？”再把藩臬下交给守令，说：“守令又能依靠什么呢？”权势日益轻薄，而他们顾虑自身却日益迫切，谁还敢借惠文法来弹劾惩治，公开泄露事情呢？他们只能急切地等待后来的君子，恐怕还没等到就已经坐视其败坏了吧！恽君光世当时任其他部门的郎官，听到这番话却不同意，说：“说这话的人多么错谬，竟不自我反省！难道以为天子会顾念自己的乡郡和属国吗？天子一定不忍让那里成为鱼肉。直指使若已掌握中贵人鱼肉百姓的实情，就应全部上报皇上，而不是只借助威势恐吓逼迫他们，使他们得以预先谋划；这等于把刀倒转过来，反把刀柄交给敌人。”过去天子巡行察看先皇帝的园陵，增加制度，告诫有关官员修路时不得砍除一草；遇到树枝横倒，也要弯腰屈身通过，实在是不愿有人稍微改变先皇帝原有的地方。如今怎么能无视禁忌器物的告诫，摧毁先皇帝最忌讳的事呢？即便中贵人鲜有能够抗拒，也难道可以不获罪吗？只是可惜藩臬名为直指使的辅佐，却漠然不在事情尚未发生时加以引导，实际上等于给了他们借口，助长了他们的势力。前面的人轻视奸邪而遭受奇祸，后面的人因为过分害怕祸患而懈怠委靡，甚至同奸邪亲近，这难道是天子设置使者、惩治使者的本意吗？如今我们的守卫已经整备完毕，推心置腹而更加诚信；对陵寝按时表示敬意，对汤沐之邑加以优厚安抚，慢慢等待他们；不遵礼制的便用礼来教导，不遵法律的便依法裁处。礼可以约束强暴，法可以在明主手中得到伸张，这样便不会再有被奸邪蒙蔽、从中作梗的事情了。我当时心中很佩服光世的话，不久，天子果然完全采纳近臣的意见，派驿传追捕中贵人，修改布告和条法，下诏规定后继者不得借桑梓旧故干扰汉家法令。诸吏及直指使以下，每年按时到先皇帝园陵外恭敬致礼，并得以禁止豪强作恶；守卫者立即畏缩软弱，因而对百姓益处很少，坐视而不加评论，事情又拖延了很久。光世由郎官逐步升迁而没有受到妨碍，擢为按察佥事，前往楚地。佥事就是辅佐直指使办事的臬司官员。他又专门治理承天，真是奇异啊！光世过去所说的话，既然已经得到验证，那么当事者如果真正知道并有意选拔任用他，就不应只让他停留在口头称赞上；还应当让他努力施行才是！过去汉世祖巡行查问隐秘之事，东海王唯独怀疑南阳，说：“南阳是皇帝的故乡，亲近宗室很多，不可以查问。” 世祖大概因此警醒而有所领悟，推求东海王话中的意思，借助强项令来使贵主受到抑制，想以此警戒外戚亲党，并进用天下守法的官吏。如今皇上幸而已经明白其中的道理，不愿偏私自己的乡土；而江沱、汝水、汉水之间，又是最深受驺虞教化的地方，并没有南阳贵戚盘结为患的情形，中贵人只要想到这里便会恐惧，很快就会记取前车之覆。君既然修正了先前的言论，又有什么可疑虑的呢？我没有什么才能，在同年中承蒙君以深厚情谊相待，观察光世，觉得他忠实、明断、果决，颇有长者之风。他研治经术，取得高第，却屈居法曹，并不显露自己的不足；又能写文章，文章风格渐渐达到数千年来的高格。再从数千年来推求，我所推重的人，并不是那些如今以高显声名著称于众的人；这一点，正是他的高处。我过去特别担心光世急于实现志向，或许会因此少一些委婉；但他明达练习、熟悉天下大体，正如他所说，那么我便可以高枕而等待君治理楚地的政绩了。《弇州四部稿》卷五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弇州四部稿》卷五十六 明 王世贞 撰 文部 序十一首 送孙元之明府赴任新淦序 起初我的朋友是濮阳李伯承。伯承能写诗，慷慨而重信守诺。他任性直率，洞察事情没有隐蔽；初次接触他的人，或许会觉得他像是高傲而意气用事的人，但相处久了，才知道他能反复衡量自己的议论，深沉而合乎道理，是可以信赖的。伯承经吏部选拔，依次授为新喻令，临行接受了我为他写的文章。我一向因为自己不能胜任而惭愧，即使伯承有所称赞，又哪里能资助伯承呢？伯承治理新喻三年后，我才结识华亭孙君。孙君研治《诗经》，所称述的事业与伯承略有不同；伯承初次接触他时，便温和谦逊，周旋有礼，细细分析而没有不合乎义理的地方，愿意亲近他。相处久了，再反复衡量他的言论，也同样深沉而合乎道理，并无不同。孙君按次序又应当得到县令之职，于是出任新淦令。新淦县城与江相临，属县官员出行朝见临江守及防臬，像雁行一样参差排列，车骑相接，肩相摩、衣襟相连。退下后考察官府文书和案件，地方风俗以及施政设施大体相同，应当会治理得很好。唉，真奇妙啊！我愚钝而没有别的才能，幸而结交两位君子；两位君子又幸而分别得到县令职位，封域相接，仿佛是我前去了一样。有一天伯承有所不合，众人的毁谤很盛，说：“新喻令，难道是来做诗的县令吗？算了吧！”官吏清晨围在县令案前，问一件事，盼望得到一个答复便离去；县令脸色忧愁地斥退他们，因而没有造成败事。我想，他们毁谤伯承，大概就是因为这件事。有人急忙把这件事告诉我，我起初不相信。大概伯承曾写赋论《豳风》，其中大意说：“《豳风》是诗，周公是诗人。他考察万物，从昆虫草木到民间隐情；分析百姓的起居、服食、祭祀、宴享，尽力帮助弱者，无不周到地爱护并曲意安排，那么为什么还要用诗来讥刺政事呢？”伯承对《诗经》的理解很深吧？不久，防使首先推举伯承的才能，认为他的政绩突出，应当另加表彰；那些毁谤他的人也改变了先前的态度，大力称誉他，于是县令终于获得了百姓的称赞。唉！自从秦朝兴起，创设并废止经生之业，以官吏为老师来胁迫天下；汉代虽稍稍减免而恢复经学，但那条道路终究分裂而不相合。如今号称精通苛刻名法、钱谷、兵甲和吏治的人，鼓着腮帮讥讽说，治理天下还用得着腐儒吗？这些人其实都没有真正懂得名法、钱谷、兵甲之学。齐人辕固生、河间韩婴一类人研治《诗经》，大抵只是拘守老师传授的浅末之说；然而他们能够信守直言，像辕固生不因窦太后刺圈中的野猪而屈服，仍坚持正理；若不是平津侯，辅佐清河、常山的官员也多能直言，留下很好的声誉。伪太子到宫阙时，群臣回头惊愕，谁敢首先发难？隽不疑却奋然喝令将他绑缚起来。他所引用的经义未必完全切合旨意，但朝廷上下见了他无不披靡退让。直到后来，赵京兆的吏治虽仅有少数可数，不疑却认为这是熟习朝廷政事的结果；这又有什么不好呢？何况孙君明白《诗经》四种诗体，属于温柔敦厚的一类吗？先前我对伯承说，即使他不称职，也不会因此改变他的诗风；果然，如果把不称职归咎于县令之意，那么他的诗就没有深意了。如今孙君出发前往新淦，如果能治理得好，使道路开通、桥梁修整，监狱中没有严酷之事，男子安心耕作，女子安心纺织，百姓口口称颂新淦令的功德不绝，又有什么可疑的呢？请替我向伯承致谢，不要辜负朋友的信任；再过三年，也不要辜负新淦令这个职位。

译送按察王君督理四川屯政序 益州自古称为沃野千里、天府之国，不是吗？司马错过去曾与张仪争论开发那里的利益。秦朝得到李冰，开凿江渠灌溉；汉朝得到唐蒙，开辟犍为；又采用张骞的建议，大力扩张土地，卭、笮以至整个蜀地，没有贫瘠、盐碱或土薄的地方。俗语说，崏山下有一种踆鸱，直到死也不会挨饿，富饶如此，怎么能比呢？蜀地的赋税足以供养一国。武侯采用治理蜀地的办法，在汉中让男女杂居而相安无犯，每年收取的赋税足以供给官吏士卒，从不缺乏。这只是当时施行而成效已经显著的事，并没有别的办法。明朝兴起后，髙皇帝制诏天下，制定兵政，认为各边疆中蜀地尤其重要，西边番夷也因此显得重要。又诏令天下军队在无事时坐食廪饩，许多弃置的土地渐渐荒芜无人治理，于是命各地驻军抽出三分之一守城，其余二分之一到南亩耕作，即由郡县将田地收归官有，以田租供养蜀地；仅此一项便有六十余万顷，占天下土地的一半。蜀地旧称富饶，又没有遭受兵灾，但为什么不曾听说把巴蜀的粮食沿江南运、向北经子午道运出，以帮助官府费用？仓库很少有盈余和陈陈相积的粮食，这是什么道理呢？况且既然以蜀兵为将领，又担心他们滋生弊病，便用严法威慑；法律久已不能胜任，于是特别把边防事务分给防臣，专门纠察治理，也算严密了。法网越织越密，弊害却越积越深，最终罢免时也没有人顾惜逃亡和细小的损失，甚至还极力蚕食。藩国中强有力的人与卓郑一类人相互把持，从中渔利，哪里有个限度？防臣懒散拖延，只盼能够轮换离去，于是人们又不能胜任了。听说众人都称外防中只有屯田一职简便而无害，却往往兼管许多事务。其实，若因循旧例、承袭陋习，看见问题却不肯治理，便是所谓简便了。湘南王君起初由尚书郎升为蜀地臬司，王君专门负责屯田，奉玺书乘驿传前往，路过我这里，皱眉说：“众人竟然把我的职责看轻了。”我哪里敢轻视他呢？王君曾任郎官审理案件，皇上有时因发怒把案件交给郎官，而王君放下案卷，依据轻典判决，说：“法律既然如此，就够了。”其他部门的郎官私下以目示意，想使王君畏惧，但王君不为所动，幸赖皇上仁圣，最终使正理得到伸张。王君平日依法办事时恭谨得像说不出话来，一旦法律有所规定，必须重判或轻判，他便极力据理力争。既然君的职责确实不容易，君为什么不去担当呢？四川大郡之中，若有倚仗权势来干扰政事的人，就用柱后惠文冠所象征的法官来弹劾惩治他们。有人说：“王君确实贤能，但声望很高而官秩低，不久就会升迁，那怎么办？”世贞回答说：“难道没有听过赵搜粟都尉治理许下的事情吗？” 当时承接乱局，草创之初，法令政事件件重新建立，却仍能很快见效。王君贤能，即使原有案件不过一举废除、整理纷乱，又有什么困难呢？时间久了，如今大司农经手的赋税消耗殆尽，仍不足以供养战士。征收赋税的使者车马相望，王君考核成绩列为最优。蜀地士卒吃饱了，马也强健了，粮仓中有余粮，还应当带着黄金来。今后诏令中向西行的人，一定会经过王君那里。送翁比部德成守开封序 大梁世代被称为帝王之都，距它最初建都已经两千年了。魏公子自我降低身份，招致宾客；豪杰之士都归附他，充当任侠，替人报仇，甚至亡命；下至挥椎抢劫、赌博角力之徒，也以逞雄为务。这种风俗流传下来，所以说梁国大都难以治理，大概汉代时就已经如此了。自宣武帝起掌握天下枢要，阴阳风雨交会之地，接受玉帛供奉已经很久；当地习惯于看见奢侈盛大的场面，难道是一朝一夕形成的吗？土地位居天下要冲，百姓豪强狡猾，只能依靠属吏治理，而属吏又把耳目和机巧全用来侍奉守臣一人。守臣清晨上朝，巡视抚察藩臬，观察他们的脸色；正午回来坐在郡治，考核三十六州县的计吏，反复查问，不再留下隐情，等到逐项挑出毛病，已经逼近黄昏进食的时候了，更不用说郡中的事务。携带玺书乘驿传而来的人，水路乘车、陆路乘舟，兼程赶路；为了寻找歇宿处，荆棘也不砍除，饭也来不及煮熟，车夫和随从都说疲困不堪，而守臣只在一旁侧目，把他们视为仇敌，其他事情还不在考虑之内。即便如此，仍然不够。与皇帝同姓的诸侯王享有汤沐邑的，有多少可以屈指数清？他们都面南而王，作为孤与主上互称伯父兄弟；然而土地的出产和赋税已经没有剩余，封地的征取还没有穷尽。竭泽而渔并不是守臣的本意；如果使诸侯王最终连一辆牛车都置办不起，与普通百姓相等，那也完全不是奉行主上亲亲之意的做法。这些话在平常时候说说也就罢了。近来豫地的事情发生，披甲士卒出现在大堂之间，剃发的守军守住大梁城门，白天也关闭城门。杨中丞击败灌李等人的部众，也只是在民间盗乱中一两次取胜；那些收敛羽翼、窥伺而动的人有多少呢？他们骄横强悍，展开地图，扼住交通要地；天下各区各乡，谁的谋略能超过大梁？何况城垣因久经兵事而残破，百姓一年只能吃半菽，若还要教训逼迫他们，便没有人不说大梁守任重而且艰难了。大梁守本应升任太宰，正值重新整顿事务之时，便酌量人选，上奏擢用翁君德成为尚书刑部郎，改变各曹郎官不专办本曹事务的旧例，让他们束手旁观，另选人担任尚书，专阅章奏；凡释放、审谳、决断刑法，平议大小案件数百件，即使其他曹郎有事禀报，尚书也秘密不与他们商议，只要环顾左右而君不在，便催促召来；君一到，已经先行解决了疑难案件，因此没有什么鲜明的名声可称。君治理大梁也采用这种办法，难道不会因此被视为地位卑下，而厌弃居于股肱之地吗？我读史书读到赵京兆时，常常思考他所面对的事务。如今大梁所承担的职任，推测防伍中人的阴谋，处理隐秘神速；那些琐碎之事反而处理得最精悍，他常常凭一己余力完成众人才能完成的事情，声威很盛。过去他想把三辅合并治理，说：“扰乱我治理的，是左右冯翊、扶风；若让我一并治理它们，也就容易多了。”张子高治理京兆时，几乎追到赵冀州的辖界，大盗白天击鼓起事百次；一听说刺史前来，徒众便四散而尽。这难道不是接近造化般的威势吗？我对此感到惊异，但仍奇怪他侦察昌邑情状、承接风势防守燕地而使盗贼无法逃脱，又率领吏卒包围广川，阻止奸私，把盗首悬挂在宫门外；这大大损害了天子的恩德，不是处理疏远者与亲近者之间关系的办法。至于赵京兆因其他事情论罪杀死所怀疑的邑子，以“五日京兆”的急迫心情，昼夜罗织文书，逮捕贼捕掾，这实在胜不过偏狭之心，所以后来上下交给廷尉，依法拘系以保护自己，与奸人一同受审，又有什么好说的呢？翁君出身惠文法官，只要注意宽缓地辅助法令施行，而今任地又远离京师，即使皇帝车辇所在之地没有猛烈打击，遇到可以小有办理的事情，也必定都会随即举措施行。只是我又听说，过去中牟有一位秘密治理梁地支邑的县令，不能像二位君子那样以爪牙辅佐，承担忠爱、孚信、教化积累并遍及民间，大概没有什么可以替代他的。翁君何不先使百姓安居，然后清除弊病，使元气首先振作而坚固；考察宗室子弟以及土地的丰瘠，使政令足以接续柔服强藩、扶助礼义之地，不容奸邪；使容易改变的变得良善，使行旅者像回到家中，监狱中的案件顿时减少。即使达到过去所称的成效，又还能怎样增加呢？况且大梁没有什么能够难倒翁君，得到君治理而更加受到重视；君得到大梁，也因此更加显贵。我将与诸位君子踮足等待。

译送顾君序 顾君任司隶比部官，差不多六年了。我三次任职秋官，部门事务大多交给顾君办理，因此得以观察他的为人。君统辖的事务很多，专门负责都官所属六察之狱；即使宫府之中，无论大事小事，也没有不催促五部办理的，每天多达数十、上百件，所以总是忙碌奔走，迫促得连片刻时间也没有。唯独比部静默无声，看不见纷繁的神色，难道顾君的才能只在此处，竟没有繁重事务吗？金吾缇骑的统帅主管侦察奸邪，号称皇帝的心腹爪牙，任职尊贵而傲慢。骑士戴武冠，穿鲜艳衣服，凭借统帅的势力，径直凌驾于五部之上，办事只凭统帅使眼色，唯独不能长期压制顾君。君推心置腹地与他们交往，估量什么可以做、什么不可以做，逐条分析事情的端由情状，用含蓄的话把他们遣退；即使没有完全满足他们的要求，他们心里也欢喜，并且彼此告诫。顾君并不欺骗我们统帅，统帅也常说比部贤能。我每每想到庚戌之事，没有不怅惘的，心里自觉失意。士人平日扬眉议论古今，没有不显出长者风度；一旦事情发生，便畏惧退缩、抱持两端，和他平素的样子相差何止万里！敌军轻骑叩击长安城门，大司马以下的官员都只有闭门坚守，不能派出一名骑兵与之交战。顾君命令五部各自停止杂役，深挖壕沟，使敌军的战马不能直接通过。君已经知道筹划太晚，便挺身而出，带着几十名白夫，不携带一件兵器，面对敌人的箭石；百步之内的随从都震慑敌人，敌军以目光威逼，想要逼近君，所以没有人敢先发动攻击。天黑时进入城门，守门人想用绳子把君吊上去，君发怒说：“敌人来了，难道我要死在这里吗？我应当为国事而死，怎么能从绳子上爬进去呢？”最终城门打开，君从容进入。那些守军啊，放弃铠甲又回来。他们平时称赞君贤能，难道还少吗？如今却夺取君的勇气，难道自己不感到惭愧吗？顾君亲自对我说起这些事，大概已经经历了两次险死。若不是这样，几乎就要死在敌人手中了。我早就听说，君未入仕时居住在吴地下，崇尚任侠而多才多艺，常常收蓄奇异之物，能为处境困厄的人排忧解难；又能作诗，擅长尺牍，与荐绅先生交往。我年轻时没有替君广泛宣扬美名，对君在比部的表现也只是屡屡称赞，以敏捷能干而列入奏报，这样对庚戌之事，怎么可以只按通常次序举荐呢？今年春天，才得以擢任徽州审理。审理是替王国审理诉讼案件，国家大小事务没有不相关交付的，官秩可以比于上士，也算荣耀了！然而君难道不会感到志向未能完全满足吗？汉代法律规定，列卿二千石官员若政绩卓著，起初可以任诸侯王相。明朝初兴时，确实没有间断。后来有司采集过失而计较狭窄，约束王国官员不得再入京，朝廷把这定为法令，于是开始轻视他们，不肯任用。即便如此，君若真认为汉代的制度更为优厚，那么贾长沙、董江都最终也没有听说得到代任而离职；他们自以为才干，难道会在绛侯、平津侯之下吗？到了末世，掌握权柄的人制定限制，以资格阻隔人才，仍然不够；士人于是只听从各自官署的命令。况且从京师向西，没有比徽州更大的藩国，而徽王最为尊贵，又符合天子的心意，所依靠的夹辅屏翼之臣，顾君还未到任，便授予官简，让他居于宾客之首。史书称枚叔游历王府，不愿做汉朝的官，难道只有枚叔这样吗？送陆大夫子韶守南昌序 陆大夫子韶担任豫章太守时，楚人魏生详细论述了守臣的事务。魏生所说太守应有的政绩，大体都很完备。大夫的意思还没有说完，偶然经过我这里，对我说：“只是江左的事务，还要借助您的高见。请不要使我败坏鷞鸠氏的名声；我这无能之人担负这样重的责任，还没有找到处理办法。”诸位君子既然厚爱我这个不肖之人，又把这件事托付给您，那么即使让我来回答，也不过是我的文章，哪里能超过魏生呢？虽然如此，却不能用推辞的话辱没大夫。大夫知道豫章的重要吗？大夫的任命报到京师，才过十多天，宰相便审视众属官，没有一个人可以替代。仔细询问后才说：“究竟用什么人来替换陆生呢？”这也说明他很看重豫章太守。大体说来，豫章郡掌握吴楚的枢纽，又承担巡抚按察和宣慰的职责。王国像棋子一样分布，驿使接连不断，刚在傍晚换马便奔驰而去，抱着文牍纷纷报告，太守并不是很容易屡屡举发案件的。还有一件事，大夫之所以受到重视，是因为髙皇帝最初起兵，攻下建业，披荆斩棘，在这里设置军队。当时先称伪号的人，南面距吴四百里，西面距豫章则有汉代所说的一千五百里。髙皇帝派出轻兵，把吴军支配得如同怀中的婴儿，却又竭尽力量同汉军争夺豫章，几次几乎使军队覆没。他不担忧四百里的吴地，却担忧一千五百里的汉地，难道不是因为权势形势的衡量吗？由此可见，豫章在天下所处的重要地位非常明显。汉朝得到豫章，可以乘轻舟顺流而下，借助风力不到一日，便能扼住龙江的要领；明朝得到豫章，楚地各处的戍守便会逆势崩溃。髙皇帝为什么不把这件事早晚谋划呢？从前刘濞所倚仗的丞相开始谋反时，若立即攻打空虚的建邺，凭借社稷之灵夺其魂魄，也许他会在途中徘徊，最终束手交给王伯安；否则若采用小规模行动的办法，像邓谒者上书所说的防守之策，哪里会仓促成为丹阳的锋刃呢？如今皇上固然仁慈圣明，但天下承平日久，而各地屡经兵乱，中部、西部、北部都未免受害；匈奴已被平定，豫州、洛阳又遭大盗创伤，整个楚地凋敝，滇地土军败退，瓯闽吴越的海岛也遭践踏。这样算来，只有豫章还算东西之间的乐土。智者不必等到事迹显现，仁者不专门等待乱局出现才治理。卢生行医，看见病势已绝便任其救治，看到神色异常便退避逃走。愿大夫仔细考察。豫章百姓的风俗质朴节俭，努力务农，士人喜好礼义；我所说的考察，并不是要大夫改变原有章法，而是说大夫应当以柔和的方式安抚他们。我曾诧异班氏叙述赵京兆等二三位官员时，能够像神鬼一样发掘中贵人的隐秘；天下大的郡由太守治理，小的县由县令治理，都在他们面前退让居下风，而班氏叙述时津津有味，几乎没有停口。到了撰写《循吏传》时，却只举出文翁、龚遂等人，说他们兴礼敦让、清静无扰；世间儒者大都能谈论这些，但前面那些声势显赫的人反而压过了他们。班氏对吏治的理解真是深刻啊！而世人用最高的期望来要求大夫，不过是让他脱离簿书期限，奔走逢迎；对外把他抬高，也不过是挑剔污垢、任用奇巧之人，这哪里足以看重大夫呢？我听说先前的太守陈公蕃，高高简化门禁，不留下名刺，常常只设一张榻来接待徐穉，因而把整个郡教化得非常融洽。如今大夫正处在孔道要冲，固然不能只做这些，但也应当像陈公那样，在长安邸舍中倒屣迎接谢山人。我举陈府君的事情，是希望多少能够以此劝勉大夫。大夫努力吧，不要辜负世贞与魏生，也不要让诸位君子失去称道您的话柄。

译送比部吴峻伯赴江西审理刑狱序 辛亥年嘉靖年间春正月，天子向秋官长官询问，下令派往各道十五人，清理冤屈积滞，怜悯愚昧百姓，辨明疑似案件，上报皇上。凡不属于大辟而发配戍边的案件，以及判为鬼薪以下的，都可以直接从轻处理，这是非常深厚的恩惠。秋官长官询问属官说：“这是皇上的至意，不要辜负。”属官各自带领人员前往，斟酌处理各地事务，其中最重要的是江西。江西属于扬州一带，是吴楚交界之处；那里的君子崇尚礼义，文雅之风著于天下；小民节俭吝啬，但有的深文巧诈，好信鬼神和征兆，好争讼而不服上官，因此不容易平治。于是郎官吴子峻伯奉诏前往。吴子先任江阴县令，因成绩优异被征召，本来应当补为谏官；但因为年少不合资格，便返回任郎官。防尚书忧虑部中文牍繁多、不能审结，选择代替自己阅览的人，认为吴子熟悉此事。吴子推辞退让而没有获准，只好代为阅牍，因而声名显著。秩宗的属官有缺，天官卿认为吴子熟悉此职而推荐他，但因资格不合没有实行。丁未年，秩宗请求让他参加会试，皇帝又下诏起用吴子，于是他的声誉更加显著，受到卿大夫长期称道。秋官以职分上奏说：“律法，是髙皇帝制定的；后世列圣因时变通而加以推广，增补其意，称为例。” 条例中有律法未涵盖的内容，追究起来并没有大大违背律法；但内外那些巧于玩法的官吏，有时借助文辞来掩饰私意，实在不是体恤百姓、遏制奸邪的办法。”皇上说：“好。”命令重新制定条例，退朝后便把这件事交给吴子。吴子日夜竭尽力量，校勘情理和法律，略作增删后重新上奏，刊布施行，作为定式。吴子对儒术和吏法都这样精细周到，江西的案件又有什么值得担忧的呢？虽然如此，我姑且暗中听闻而以盲者之言提出一点建议。古代杀人，并不一定因为这个人确实罪恶极大而要断绝他的性命，所厌恶的是他的恶意。因此总是寻求使他生存的理由；找不到使他生存的理由，才判定他死罪。只要还没有弄清他为什么应当死，就应让他活着，难道是喜欢把生死之间的事情故意弄得艰难吗？只是方向不同罢了。如今京师号称辇毂之地，百姓犯罪，案件一旦形成，若不合大理寺之意，便可以驳回审问。夏五月，皇上说天气炎热，因此赐予洗涤清白的恩典，分别予以宽宥。秋天聚集百官重新推审，必须没有冤枉才听取服罪；五年之后又大规模复审，直到左右扶风以外的地方，却漠然交给巡察，而所派的使者只有这十五人。唉！难道京师内外地域不同，百姓就有两种性命吗？使者即使不完全聪明，只要务必追究冤苦，给予宽缓，并凭借尊贵身份亲自及时处理；若因细故与巡察相左，以至于请求免罪的报告送到时，犯人的身体已经腐烂，而那些大奸大恶之徒却甘心等待最后的刑戮，反而得到更宽缓的处置；这是把吃官府俸禄、促使人求生的职位拿来杀人，难道是使者的本意吗？又有些使者只求在案卷中取得口供，实际上这只是通常的做法。苛刻深酷的官吏，名义上号称法家，难道一定能精密审理案件、取得真实口供吗？吴子当然深知这一点，我还有什么可说的呢？前后考虑江西的案件，不论几十人还是上百人，他所写的奏疏草稿流传至今。只有孙忠烈公和参政葛公木，他们的最终结果尤其值得思考。吴子何不努力呢？每日孜孜不倦地思考，求得名实相称；也希望他更加磨砺节操、树立品行，以谦逊的道路敦厚学习，使吴子的使者身份因其为人而更加受重，使像孙公那样的人因担任使者而更受重视，如同葛公一样。我虽没有才德，难道也能参与这份荣耀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百人〕 赠御史大夫芹山陈公总督漕运序【代尚书作】西北号称边塞的地方有九处，大镇的官吏百姓披甲站立，仰赖度支供给。土地贫瘠盐碱，出产很少，又没有羯羠等地的奇异盈余，大司农所掌管的钱粮大半不足以供养战士。接受转运委托，像陆地与海洋那样繁重；即使大司农从江南征收来办理，转运都官仓粮食沿江向北，每年漕运也可达四百万石。绕道淮河、济水，取道甬北奔向京师，在淮河设置纲运来充实粮储。当事者无不切实忧虑盗寇造成危害，却又往往迫于事务而不知道。其实这只是表面末节。江南本来是腹心，淮河是咽喉；江南不治理，就不足以供给边地；淮河不治理，就不足以通达。即使有壮士奋发而起，张开血脉、扼住咽喉，堵塞头尾，也很容易看出一旦形势断绝，关键之处便会固守不住。近来代替上谷新近遭受盗寇侵扰，而年成屡屡歉收，百姓只能吃半菽度日。守臣却宽缓拖延，不及时请求救急。皇上大怒，全部逮捕审问那些不报告紧急情况的人。大司马在议政处筹划，准备推用少府的钱财普遍赏赐官民。皇上仔细看着群臣，认为适合派遣的人很少。司寇陈公以职掌不在其内推辞，皇上却独自说：“没有人可以替代陈某。”于是陈公最终持中丞符节，乘六传飞驰而往，宣示皇上的德意。官吏百姓扶着伤病之身叩首，感谢天子的大恩；回去时带着金钱，家家相互传告，说自己可以为县官守卫边障，即使兵死也没有遗憾。陈公利用空闲，日夜计算士卒行军道路的险易，考察营垒屯驻、地图方略，把这些上报天子，于是更加受到器重。不久，中丞郑公由漕运镇所入朝，参与掌理铨选，陈公又被推举选拔，越级升为御史大夫，接替郑公。荐绅先生们交相拱手祝贺，说得到贤能的计相治理淮河漕粮之道，就不用担心失去郑公了。过去海岛盗寇兴起，侵扰吴地的废墟，江南设置了数以百计的侦察哨所，盗寇蚕食土地将要遍及各处，羽檄往来如飞。皇上大大施惠于百姓，制诏规定凡被盗寇破坏的地方，由有司巡视南亩，免除租税、削减漕粮，几乎达到二百万，这确实是为根本计。虽然如此，这恐怕还不容易长久维持。陈公不是从代上谷的事情回来的吗？各边地百姓越过数千里，依靠江南的衣食；车毂相撞，牛马拥挤，道路运输和发放仍按时到达，只是烟火废弃、草根橡实也被剥拾殆尽。皇上难道还能再免除一两年的租税吗？京师宫府大小机构，不计其数，难道都可以空着肚子奔走，仍件件办事吗？所以我说，江南不治理，就不足以供给。即使年成十分丰乐，守令征收的税粮全都送上漕纲而没有缺额，御史大夫东西奔走、无暇停息，最终一旦发生意外而运输在道路上迟滞，或者有桀黠奸人教唆海盗窥伺防务，后果就危险了。

译损失难道不是会越来越大吗？这就值得忧虑了。所以我说：淮河不治理，就不足以通达。明朝正在筹划整顿东南军务，征调各道兵力互相配合，逼迫海盗，海上平定指日可待。天子却把咽喉要地的重任推举出来，交给陈公。陈公起初多次任藩臬，稍有挫折便重新振作，越来越奋发；曾经督理留京粮储，因此更加熟悉漕运事务。到巡视边务时，他上奏的方略尤其宏伟，即使古人也没有超过。陈公的才能本来治理漕运就没有困难。我曾读唐史，看到其中多称赞刘晏、韩滉的事迹：他们钩考校核、参验比较，精悍而善于任事，一时之间皇帝把他们视为命脉，陈公或许可以达到这个境界。至于镇抚得当，而陈公、李公一类人却突然在江淮之间跳梁作乱；韩滉当时横跨一道节镇，拥兵强弩，却不能慨然有所清除，只是拘谨地做些小事、求取局部治理。如今海盗与强藩相比还相差很远，而天子神圣，陈公的才能本来数倍于刘晏、韩滉二人，应当随戈船将军出入大海，截断鲸鲵般盗寇的波涛；都护护卫船舰，军队像鱼鳞一样前进。无论中外，都可以饱食江南粮食，使陈陈相因的积储充盈，勋绩载入鼎彝，功业足以比于方叔、召虎的诗篇，还有什么能超过这些呢？陈公听了我的话，起身说：“您本来就是曾经试行过这些事情的人，请您早晚不要辜负这番教诲，也用它来报答几位君子。” 赠沈君子善任光山县令序 沈君治理鄱阳，七个月政务便有成效。先前凭借惠州的政绩，回京后再次经过吏部选拔，因没有妨害而补任光山县令。鄱阳百姓得到沈君，不久便熟悉他的政令，也改变了自己的心志，仿佛已经相处很久。君不做一切琐碎的小事，不设置耳目监视百姓，凡遇到所掌管的事情便依法处理，大体上顺着民意治理，关键只在于使人容易接受。鄱阳县旧属淮王封国，诸王国的官吏和士卒所做的事情，只要县令查考，便会自己承认；沈君告诫他们不要辱没县令的名声，又使上供器物的道路相互连接，官吏不得借此侵夺百姓一丝一毫。官府威严，沈君如同神明；他与百姓亲近，又像普通人一样。倪孺前来求食，江以西上计的事务本来就少，没有谁的考核成绩超过沈君。如今君离开鄱阳去做光山令，光山当地没有藩王封国的供奉费用，土地也很少上供，百姓不会被驿传骚扰之役困苦。即使中等才能的人也还能循着旧迹治理，何况是沈君呢？沈君于是来见我，面有忧色说：“那些认为把我调往光山很容易的人，是轻视我啊。您难道没有看见天下的形势吗？悬瓠处于豫州分野，史书本来就称那里民风剽悍轻捷、容易发怒；土地贫薄，积蓄很少，这种情况当时已经如此。当地百姓处在三方之间，依靠巢穴、薮泽，常有盗贼和任侠之徒，甚至为别人借出身体，舍命而不顾。” 从北面逼迫他们，他们就向南漂过淮河，向东逃往江夏；从南面逼迫他们，他们就向西北跳向宛、洛。县令战战兢兢，把自身寄托在这些奇异之人的手上，只忧虑难以应付。往年正德年间，剿除绿林盗贼的军队大张旗鼓，劫掠上蔡、确山，把那里践踏成废墟。百姓的歌唱还没有停止，师氏的军队又兴起；幸而彼此接境而没有波及，但民间本来就不断听声等待再起，类似的事情比比皆是。处在中原腹地，难道可以独自高枕而卧吗？如今岛夷侵犯吴地，吴地百姓一面抵御贼寇，一面耕作；敌军骑兵屡屡残害朔方和代地，南北传递羽檄的使者车毂相撞、马蹄相接，招募轻率的百姓，使局势更加混乱。一旦有人投足而起，忧患就不可估量了。县令平日周旋委蛇，修饰刑名、比附详审的事务，只够应付常态，并不是用来谈论紧急情况、承担重大责任的。城墙坚固、壕沟深挖，实际储备铠甲、粮仓和积蓄，这些没有不使吏士劳苦的。见到事迹才行动，就不容易治理了。又值年成凶恶，农民千里之内有一半只能吃半菽，甚至并口而食；县令即使让他们安居，像享受汤沐一样抚养他们，仍担心他们像鸟群一样四散，一旦发生意外，又拿什么来应对呢？鄱阳本来只是江边的县邑，经过整治便焕然一新；这就是所谓平日的县令，如今难道不感到畏惧吗？”沈君如此明白天下的形势，又战战兢兢，不以已有成绩自满，也不以改变心志来应付事务，这样看来，他的才干不只是做县令而已；难道也能预先考虑并告知您所忧虑的事情吗？我听说，西门豹治理邺地时，粮食不储存在官仓，兵器也不收藏在库中；一旦突然调发，年轻人每人都拿着长矛。父兄把干粮和军粮储藏在民间，而能在西河之外击退敌人。这就是所谓在看不见事迹的地方修治，并不是看见事情发生才行动。沈君又有什么可推辞的呢？赠光禄寺署丞医者诸君序【为沈员外作】《周礼》记载，膳夫、庖人、内饔、外饔，官秩为上士；医师掌管各种医疗方法，其属官中又有所谓食医，官秩同为中士。汉代以后，对这些官职略有增减。明朝兴起后，大概更加完备了。光禄寺主管外饔，官秩相当于中大夫；太医院官秩稍低，但也属于大夫。职位已经很重要了，然而还没有人从这些职务彼此相通的角度来说明它们。古代先王保护身体，考虑得非常周全，而取资于人，也非常详尽。缝制衣服、饲养马匹、虎贲侍卫、近侍御前，何止是寻常尺寸的小事？因此必定要得到吉士君子。考察细微之处，防备疏漏，其实关系到深远的机要。如今医者所起的作用，明显处看似小，隐微处却很大。切脉、施针、砭石，是明显的功效；饮食、起居，却是隐微的关键。因此医官四类中，以食医为首。让他们烹调治理、调和饮食，按照道理宣导节制。所谓膳夫、庖人、内饔、外饔，没有不通晓医理的。过去扁鹊早晨三次进见齐王，每次都对他说：“疾病已经逐渐接近内里，不治疗就不能起身。”齐王恼怒斥责他，扁鹊害怕而逃走。齐王病重后才寻求扁鹊，已经晚了。假使扁鹊能够每天观察他的饮食起居，怎么会发展到这个地步？如今担任这些官职的人，只重视名义，尊崇职位，却不要求实际能力，不用有才能的人来充任。后来有时光禄寺不能参与观察膳食，太医也不深入研究药剂，于是先王的法度和本意就相距遥远，而君王的身体惴惴不安，只能交给竖刀、易牙一类人，却不加顾虑。唉，真难啊！我持有这种看法已经很久，却没有机会向人说明。我的朋友诸君被授为光禄寺丞，是丞官中的贤良之人；他凭儒学显名，能够熟习经史诸书，医术只是他的余事。我从前不爱惜自己，得病几乎垂危，依靠君的余力才得以复起。凡是因君而起死回生的，大概不只是我一个人。所以我特意写下这番话告诉他。可惜没有机会把它告诉天子，使诸君侍奉清穆的宴享，在朝夕之间察看细微之处，兼任膳食与医药两项职责，并以儒道加以申明；这样一定会有后世世代享受其福的人。这难道只是使和平降临于自身而已吗？

译赠杨凭序 大海以西，有个以任侠著称的杨君，兄弟二人。他的哥哥尤其豪放不羁，不顾家业，屡次兴起又屡次败落，却喜好赌博，下注数十万；即使一掷千金而没有赢得本钱，也仍然极其豪横，瞪目相视，没人敢冒犯他。杨君身材高大，善于骑马，熟习搏斗，尤其以信义著称。海滨之地，人们多以捕鱼、煮盐为业。杨君从中挑选有才干、能担当的人，招来为抚恤之计；对他们的妻子儿女也优厚相待，因此人人踊跃，愿为杨君效死。有些人本来凶悍桀骜、无恶不作，是众人所畏惧而想躲避的，杨君却独独亲近他们，取得了他们的力量。郡守、郡尉渐渐听说杨君，于是郡中盗贼增多，便下令杨君捕捉各路任侠之人；他们都来帮助充当耳目，暗中探知盗贼所在。杨君坐起不离家，只指点吩咐说：“某人从某处捉到了他。”有时盗贼从同伙中被揭发出来，有时盗贼正在卧甲者从床上被搜出，全都依次押送到防地，没有一个逃脱。从前大盗洪等越狱后，便纠集众人驾驶轻快战船，首先进犯郡城，想报复那位奉直指使巡视郡中的官员。官员正要派军将出击，军将战败而死，使者十分恐惧，另派将领出兵防守。有人推荐杨君，于是命杨君参与军事，几艘横行海上的楼船都派副将暗中观察杨君的进退。杨君说贼军刚刚获胜，正骄傲轻敌，应迅速袭击，不要错过机会。于是连夜出兵，黎明时距贼军一里左右，击鼓呐喊进攻。杨君指挥自己的部属直冲上前搏杀贼军，大败贼军，擒获首领洪某，其余贼众也全都斩杀或俘获。使者以下的官员侵夺了杨君的功劳，只让他按照上等赏格略加升迁；但杨君自己并不申辩。他又捕获商船，没收香药和珍宝，全部交还官府。杨君没有穿华美衣服、吃精美食物的嗜好，稍有俘获就分给部下；他轻视钱财而喜欢施舍，大概是天性如此。杨君本是鱼盐之民，却结交了许多士大夫和长者。初见时，他显得卑微恭敬、屈身折节；稍稍与他谈论事务，才发现他慷慨激昂、剖析透彻，众人都叹服，说读书人还不如他。今年夏天，岛夷大举进犯郡城，游兵四处抢掠。我正居住乡里，和乡中少年举起竹竿木棒、裹着衣服抵抗他们；取得一点小利，却更加担心贼军大队来报复。杨君听说后，挥袖说道：“我不能坐视不管。”于是裹头戴帕，穿韎韐，佩带两把刀，带着几十名精壮士卒赶来。到达后，他坐在大树下，考察众少年的勇怯：勇敢的给他们精良武器，安排在前面，其余人分列左右两翼，准备声援；不许轻率地试探贼军。申明约束，规定赏格，众人依仗这些更加壮大。几天后听说郡兵将要出兵袭击贼军，六合令自认为勇敢果断，亲自前往，声势很大，部众没有不显得得意的。杨君却说：“六合令不是能够面对大敌的人，又率领二二，必定不能掌握节度，必败。” 不久败报传来，众人惊讶，转而询问杨君。杨君说：“贼军吃饱以后不久就会退却。”果然，贼军退却；杨君的判断准确得像悬挂的蜡烛照得清清楚楚。唉，《传》中所说的朱家、郭解，就是这样的人。他们都意气豪迈，余威足以振动海内，却没有为县官出死力、北上防御匈奴，最终反而因任侠而失败，我实在既惋惜又遗憾。周太尉得到剧孟，高兴得好像降服了敌国一样，却没有听说事情平定后推荐他。难道吴地得到剧孟，便看重他而不再有益于汉朝了吗？还是剧孟故意隐藏自己，或者有人嫉妒他呢？各位公卿本来就是侠义之人，却没有发现人才；如今杨君已经显露才干，又为什么没有人推荐杨君呢？假如让他统领五千名组练之士，担当东南方面的重任，一定会有可观的成就，我姑且擦亮眼睛等待吧。送别汪仲淹的序 伯玉向谢中丞辞谢，戊辰年春天来海上拜访我。仲淹能够写诗和古文辞，已经可以称为名家了。太公讥笑说伯玉厌倦仕途，到晚年才写诗和古文辞，难道仲淹想凭诗和古文辞去求仕吗？仲淹对此很不屑。然而，他所接受的经义学业，屡次参加考试，都是诸生中的第一名。到了甲戌年，我入朝掌管太仆寺，伯玉做了左司马，地位更高且掌握实权；太公也依照伯玉的官职受封，唯独仲淹仍然只是诸生。于是我问仲淹：“你为什么长期困在诸生之中？父亲和伯兄都已经显贵，你怎么办呢？”仲淹更加不屑，说：“我排在第五名，难道就一定比骠骑将军差吗？”这时，我的弟弟仲敬美任副祠部郎，仲淹穿着楚地服饰而来拜访，我们两家的兄弟更加舒展自得。只是伯玉又看重我，喜爱我的诗和古文辞。我出任襄邓镇守后，仲淹两次前来送行，不忍与我分别，而且一定要得到我的一句话才回去。仲淹如此沾沾自喜于第五名，难道是表面上浮泛地仰慕它，姑且借此防卫大人而成就名声吗？还是我的一句话多少能够满足他的心愿呢？仲淹想到李于鳞去世后，只有我和伯玉没有放弃写作的事业；我们两家的兄弟又从旁扶持，使我们能够亲近并主持文坛盟会，他又怎么能不把我看作伯玉一样呢？如今天下号称崇尚文教，但不能越过经生的学术道路而骤然显达。古文辞之士，古文辞之士本来逐渐有了显达者，却也不能越过经生的学术而自行显名。仲淹稍稍看轻这一点，替我举起一杯酒说：“借大夫的教诲勉励，我就要顺应时势求仕了。”我也应当替仲淹举一杯酒说：“士人没有享用大宴，就不能算真正懂得滋味。如今时势正盛，不正是你的大宴之日吗？你如果做了官，难道不只是伯玉和我二人的喜事？你的太公也可以不再讥讽你了。” 《弇州四部稿》卷五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弇州四部稿》卷五十七 明 王世贞 撰 文部

译序十首 《赠袁抑之给事迁福建按察佥事序》。父老们谈到孝皇帝在位时，每当给事、御史上殿，大臣们便面色恐惧，双脚并立。那时皇上严明法度，人们各自遵守羔羊般恭顺的节操，难道还有谁会选择行为不端而自取恐惧吗？难道是给事、御史办事过于苛急激烈，因而震动了君主吗？然而这足以说明谏官的势力，以及他们默默折服、消除逆乱、预先参与衰败之计，其作用是深远的。到了武皇帝时，才有因纠弹不合皇帝心意而获罪的，贬斥严重的甚至遭受笞打、钳锁，罚作城旦；但士卒身份的人不久往往又重新显贵。显贵者有时先前曾无故受到压抑，最终却不能胜过那些为他们伸张的人，反而声名更加显赫。各位言事之人仍然照旧行事，大臣们又各自为自己寻找地步，向皇上说明威势胜过一切的道理；一旦不合心意，终身不再起用。于是海内士人争相指责说：“某某因为某件事被罢免，是贤能之人。”士人的议论和吏部的议论相抗，言事之人已经损失过半。不久，大臣们估计终究不能彻底断绝，于是更加务求含容、输诚；到后来又有人一向以邪说迷惑皇上，使皇上不再怀疑，日久之后，才慢慢借别的事情揭开端倪。人们自然彼此敌视，天下惊骇于祸患，却不知道祸患的由来，以为应当受祸的人都噤声不敢陈说，于是豪杰之士逐渐离心，不再振作。有时有人不胜愤怒，痛斥奸邪；话说得不重便无法传达，一说得重，天子又认为小臣蛮横无状，难道会不忌惮而把他投入牢狱吗？大臣能够安然面对他的仇敌的，是天子。唉，我做官七年才听说这件事，父老们这样说。根据我所略见的事迹来考察，大概就是后来所说的情形。起初，天子压制他，让他任给事中；很久没有听到他的奏报，人们相互疑惑地说：“抑之难道沉默不言吗？为什么不窥察时事，估量哪些事情可以改变施行呢？”抑之不予理会。有一天，他向天子陈说吏部尚书、侍郎不称职的情状，皇上认为说得很对，严厉责备尚书、侍郎；两人惶恐谢罪，于是皇上释放了抑之。抑之又说，选曹是政务的根本，郎中挟诈收受选人的赃金，累计达数千万，难道尚书还要庇护遮掩他吗？翰林亲近左右，有一个检讨以媚态取悦宰相，凭借宰相的权柄奔走于朝廷内外，托运车马挤满门巷，损害圣明。宰相大为恼怒怨恨，抑之不敢引用此事；若引见他，恐怕自己的罪行会被揭发。于是，某郎中、某检讨因事被贬出京师。中等以上的士大夫，无论认识还是不认识抑之的，都高兴地称道此事。抑之出来后，人们一定互相指点说：究竟是什么样的人，才能做到这样？天子没有因此发怒，反而任用抑之，已经显出毫不留意的样子。今年二月，福建方面以按察佥事的身份论奏此事，听说吏部陈说抑之的情况，诏令说：“可以。”大臣们本来应当在内心快意；如今却把抑之调出谏官之地，难道可以借此陷害他，使他触犯汉代法律吗？谏官既然已经进言，而且确实有利于国家，难道还可以削夺、贬降他的品秩，使他以五品官治理一方军民吗？为什么要阻挠他呢？他论说政事明白而切实，持守隐微之处，恰好击中要害，并不虚饰。他只是坚持己见、矫健高亢，没有办法从中挑拨激怒皇上；这正是大臣们最忌讳的事情，而他们又无法报复，所以只好把自己的意图做到极点罢了。若替小人谋划，压制抑之确实是好办法；但从抑之自身来看，也是替自己谋划得当。按察使可以依法防制自己的属官，难道就不能把实情上达吗？况且闽越远在万里之外，那里的官吏士人看见天子显然任用耿直刚正之臣去治理他们，一定会感动警惕，思考如何自励，又有什么可疑虑的呢？我任官七年才得到抑之这样的官员，只是按照他在给事中的表现来评价他；可惜抑之被调往外地，所以那些给事中大概会轻视按察使，不会把按察使看作能安置、任用抑之的人。

译《赠李于鳞序》天下称道文章家，彼此不肯相让，甚至互相攻击胜过自己的人，这本来就是常情。那天我奉命出使南方时，于鳞谦称：按他的估计，天下所推许的作者，没有超过北地李生的；其次是仲默，再其次是昌谷。但他话中多有讥刺、切责某郡、某郡的两位君子。两位君子本来隐伏在山林乡野之中，他们的声望正掌握在执掌权柄者手里，足以使天下士人升沉；而他们的门徒以及某某贵人，每天相互尊崇、彰明他们的学说，援引防护，批评排斥异己。那些平生仰慕二君子、后来又抛弃他们的人，一旦看见于鳞非难二君子，难道不会侧目惊怪，并且指斥辱骂他吗？我回来时不能带着于鳞的话给人看，即使给人看，读者也不能读懂句读。这就像爰居受到钟鼓惊吓一样，没有谁能立即停止那种混乱。即使有人能够读懂一两句话，而两位君子的声望本来已经深入人心，改变他们的视听，难道不是比于鳞更难吗？唉，我认为千古以来只有这一点最能说明道理：儿子不能从父亲那里得到这一点，仇敌无法夺走它，受恩者也无法促使它发挥作用。假使所争论的事，必定要追求胜负，驱使彼此改变立场，那当然可以争论；不然，像蓬草缠绕着行走在天地之间，放纵而自得，只要适合自己、两者都足够，又有什么困难呢？于鳞不能胜过两位君子，本来就应当如此；仲默只是沾沾自喜，气势不能充实，志意所长也不过在诗歌罢了。昌谷的文章修饰绮丽而显得柔弱，不学习古文辞。北地李生学习古文辞，却自我张扬，语句错杂而不雅驯。两位君子都只是勉强成篇。估量北地李生的才华，诸公未必容易与于鳞相当；可是于鳞的名位、相貌，又少有足以打动人的地方。俗话说：“天下熙熙攘攘，都是为了利来。”又说：“利益使人头脑昏乱。”世上少有真心喜爱文章而一心趋向于鳞的人；更何况本来就不如于鳞的人呢？于是他们即使跟随于鳞，也看见他所鼓动的声势，传播出的声响却寥寥无几。这样一来，哪里容易改变两位君子的声望呢？我听说，君子在当世不得志，就希望在后世得到伸展；既然在当世已经不得志，难道还真能希望后世吗？于是又想在古代寻求证明。所谓古代，只是他们的言论还留存罢了，他们本人和遗骨都已经腐朽了。凭什么依恃古人来胜过今人呢？我再次游历京师时，于鳞已经出任顺德太守。吴兴蔡某从西边来拜访于鳞，与他谈论文事。蔡某原来是两位君子的朋友；他所持的议论和见识并没有长处超过于鳞，却说我李守文的文章大小都出自司马氏。司马氏难道不属于六经所隶属的作者吗？士人写文章，应当以穷极道理为根本；如果没有所遵循的原则，为什么要曲折地追逐事态变化，模仿形迹，彼此役使呢？我笑而不答。唉，古代写文章的人，都是道理包罗充实而不可不明白；如今写文章的人，文辞不能胜过跳脱的浮词，只好把道理藏在其中。六经本来就是道理汇聚的渊薮。若因此便完全不再措置言语，那就不对了。从秦、汉以来，二千年间世事不断变化，哪里能够穷尽？各个时代并不缺少司马氏那样的人，本应让人拿出他们遗留的篇章，读来精神振奋；为什么直到今天竟然默默无闻了呢？蔡子如果不称说六经，那也就罢了；既然蔡子称说六经俱在，又怎么能只写成记录中的话呢？这样喋喋不休、絮絮叨叨，繁琐又有什么益处？世上从事文章的人说：碑志、序记、论辩，本来都是史书的变体。冒用这些名目而不明白它们的由来，艰苦经营却只求说理，也未免冤屈了文章。有人又说，按照你的说法，于鳞确实是文人；文人容易从事文辞，自我欣赏本来无妨，却不应称为太守。如今诸生聚集起来诋毁太史氏，难道不是像货殖之人和游侠之徒那样吗？可是班氏辨析各地风俗、要塞，细密地叙述百姓的纤细奢俭、羯羠以及土地肥瘠和各种适宜与否，宛如在掌中指点一样清楚。让其他书生走遍人世，直到白头又能弄清多少呢？班氏在文章叙述方面稍微能够缜密，对于循吏的事迹能够写得详尽周备；如果按照他自述的内容来看，也没有什么遗憾。这难道是那些只会在纸上写琐屑言辞的人所能比的吗？汉代君臣有时任用他做郡国守相，他凭借的那些因势利导、恰中要害的才能，难道会低于吴公、赵张吗？天地的精华发露为文章，而粗略的事迹落实到政事，两者并没有二致。您为什么要在一时之间，使我在千万年后仍感到惭愧呢？所以我特意举荐、遗憾于鳞；即使是两位君子的门徒，转过眼来看我，我也甘心承受了。《送高户部之滇臬序》那一天，我巡视蓟地。蓟地本来是边塞的重要城镇，赵君负责治军，高君负责粮饷。当时高君已经调任云南按察使但尚未出发，文书账案便像刺猬的毛一样堆积起来。两位君子多次在崆峒郊野打猎，向我射取鲜美的猎物，歌唱呼喊直到傍晚才回来。后来又向西到达盘山，登临绝顶，穷尽幽深寂静、奇异之处；那些伏藏的岩石、汇聚的泉水和繁茂的树木，都令人欣喜地相逢而出现在眼前。又有赵君不能跟随之处，唉，这里难道会没有难办的粮饷事务吗？于是赵君急忙对我说：“我没有什么可以奉承的。”高君换了几名随从，逐一列举他的非凡政绩，还没有说完。高君起初脱去平民服色，任礼县县令；礼县也是边境城邑。您披荆斩棘，创制治理，未曾让人看见有什么困难。不久入朝任司农郎，防守吴关。吴地号称中原富饶之地，您离开还不到三天，海岛倭寇突然大举兴起，击败我军，乘胜前来劫掠。高君没有一半箭镞、一尺屏障那样的防备，却慢慢用计谋拖延贼兵，把重要物资全部转移，远离贼兵窥伺的范围，最后徒手返回罢了。吴地百姓向北迁移的船只，多到可以数百千计，您下令不加以讥察征取。有的人说：“这样难道不担心度支上奏弹劾吗？”高君说：“即使获罪，也应由我承担；我终究不忍心用天子一天的供养，去换取数百千人的性命。敌贼半日之内就会到达，那些百姓不被杀戮殆尽的可能很小。”被高君救活的人，直到今天还抚额祝愿他后代昌盛。那么吴地最终凭什么不同于边地呢？您又有什么难以治理的呢？您来治理蓟地时，红白颜色的军书昼夜相接，粮仓里没有现成粮食，将士们披甲等待做饭，情况不知有多么紧急。您钩稽、剔除陈年弊病，侦察隐伏之处，取得关键的治理措施，不必事事细究琐末，而奸吏却吓得两脚并立，不敢侵吞。商人应当上缴的草料，害怕您如同害怕严霜，却又亲近您如同亲近冬日。您所供养的将士，各自满意地离去，没有喧哗。因此，蓟地对您又有什么困难呢？我又听说，高君在古北抵御敌寇时，大帅没有披甲上马就奔驰而来，增发车骑，往来交错，派侦察郎官探问情况。高君正在赌博饮酒，神态自若。大帅说：“郎官不亲自押运粮饷，怎么供给军队？”高君更加自如地饮酒，说：“粮饷难道一定要郎官亲自押运才供得上吗？”到了傍晚，他指出军队应当经过哪条道路、哪座城池，埋伏和粮食供应都丝毫不差。因此，您未曾显露踪迹，却能穿行于盘根错节、颠沛艰险的地方而绰绰有余。赵君是有雄才的人；他不能凭气势压过高君，却这样称赞高君。如今滇地虽然远在西南万里之外，却独自称为安逸之地。吴地、蓟地本来都是您治理过的地方，如今却遭受兵乱；天子多次拍着大腿追思钜鹿之战，一旦有人把高君的功劳上奏，皇上一定会毫不迟疑地召回您。

译《送少司马吴公入为少司徒序》俗话说：“贤能的人治理乱世，不肖的人使治理陷入混乱，难道不是确实而明显的验证吗！”我曾亲眼见过庚戌年秋天的事情。敌寇侵扰渔阳以西，焚烧三辅。官吏士卒像鸟兽一样逃窜，双腿战栗，自相伤残，竟没有人敢把箭镞朝向北方。这难道全是官吏士卒的罪过吗？当权者轻率挑衅属国的夷人，又驱使那些向北拉弓的百姓，把他们合在一起如同兄弟，反而倒把太阿剑交给了敌寇。可是他们又懒散自得，若无其事。天子无法抑制愤怒和恐惧，清除旧有的任用，南野吴公这才由按察使越级升为巡抚，前来代替原来的官员。他乘一辆车疾驰到渔阳；渔阳刚遭兵灾，残余百姓与逃散者杂处栖身，耕地空白得像瓯脱，交给敌寇任意撕裂。百姓把衣服下摆削成木片作为兵器，吟唱和哀叹中尽是伤残，连一天的防守都无法坚持。人们说吴公就算是俞缓再世，又能用什么药呢？何况事情还没有结束。皇上所派的大将军追踪敌寇，反而助长敌寇劫掠盗窃，恫吓张扬，意在洗劫悬挂在官府的袋囊，使其空空如也。吴公从容不动声色，日夜致力于使受伤困顿的人重新振作，同时节省、保全他们的力量。稍有间隙，就用节余搜集士卒和战马，修缮城墙，完善覆盖设施，每隔五里设置一个驿置。又大量选拔贤能的守令，扫除荆棘，使人们重新得到安稳的居所。那时，各位巡抚北面忧虑敌寇，南面忧虑大将军，私下诅咒只求能够以自身谢罪，已经是万幸了。然而吴公更加自如地整治军队，最终也没有什么事情能够击中他的要害。吴公又把各属国的夷人全部召来，给他们沐浴、慰劳、酒食，善意地告诉他们不要忘记先文皇帝的大恩。人人都想自谋利益、解除仇怨，请求作为人质，于是夺取敌寇的耳目，向我们表明忠心。因此六年之间，敌寇四次入侵，每次都被钩取要害而击败驱逐。他们没有得到一尺一寸的利益，只能在塞上徘徊。吴公因功劳在军中被授为少司马，不久又增加一等秩禄服色，等同尚书。过了很久，吴公入朝任少司徒。渔阳、三辅的官吏百姓得知后，思念他如同思念父母，狂奔着说：“把我们的吴公还给我们！”但他们一想到当年秋天吴公披甲挺立，卧起都在霜雪中，早晚都与死亡相邻，却不能吃饱；后来那些事情进入吴公手中，吴公急忙请求度支运来粮食和钱币救活我们。如今吴公又入朝掌管度支，他们如果更加私心爱戴吴公，似乎又会希望吴公离开度支而继续掌管它。即便如此，吴公也只能随着进入度支的原因行事吗？边防接连报告变故。江南本是粮食和钱币的产地，却被敌寇践踏，壮年不能成为老年人的依靠，少年不能成长为壮年，农民手拿耒耜，女子坐在织机旁，只能等待命运。十道使者的车马相望，民力财力都已经耗尽。往日计算车马、缗钱、盐引，以及购买文武功爵、试补官吏、先行除减价值、按等级搜刮的办法，如今连干枯的土地也搜刮到了，已经穷尽。然而粮饷不能停止，度支又怎样出入调度呢？难道吴公就应当先谋划使天下安定，而不是只安定渔阳吗？

译《赠李于鳞视关中学政序》如今皇帝创制礼乐，推崇经术，征召公卿侍从之臣，共同润色宏大的功业，天天相互唱和，赞美盛世。唯独济南李攀龙，字于鳞，文章高出天下很远，因此厌恶被废置为外臣，不能参与其事。于鳞任顺德太守，任期届满，按二千石官的资格照常升迁；这时吴郡王世贞任尚书郎，九年中应当升迁两次，却都被报罢。又过了三十五年，于鳞才升为按察副使，奉玺书乘驿车，考察秦地博学之士及其子弟。世贞当时任治狱使者北上巡视燕赵，写文章赠给于鳞说：“秦国自非子以来受封，到了孝公已经历数代，却仍然不能参加诸侯冠带之国的盟会，难道不是因为风俗逐渐衰败的缘故吗？至于《小戎》《黄鸟》《蒹葭》等篇，为什么又写得如此深刻委婉呢？齐、鲁、卫、郑的君子擅长修饰辞章，彼此夸耀宏大华丽，却被仲尼删去，反而记录了《秦誓》。解释者说，丰、镐之间，周朝遗留下来的教化仍在那里逐渐存在。秦王吞并诛灭六雄，首先采纳李斯丞相的建议，焚烧《诗》《书》，尊崇法吏，于是天下人惊愕，竟把吏术当作老师；所保存的只有医药、卜筮、种树等各家的言论罢了。可是再看所称述的诏令和金石铭文，仍然郁郁有文采。文章难道不是表面上被抛弃，暗中却被精心经营了吗？” 汉朝兴起于马上，然而自栢梁台以来，词赋称为西京无与伦比；贾谊、司马相如、子卿、虞丘夀、王褒、扬雄等诸位大夫，来自东西南北各地。难道这只是因为秦地的风土相互竞争吗？传到七代以后，衰败得非常厉害。秦地在文章上不能振兴，难道只是秦地的问题吗？天子并没有实行挟书之禁，城市集市中到处都有《六经》，道路上也流传着诸子、史书。未央宫、馺娑宫、井榦宫的瓦片，尚且还有一二保存下来的，难道没有先人的言语遗留下来吗？一千多年来，二华山高远，终南山、太乙山高高盘踞直插云天，吸饮澧水、吐纳滈水，旧有形势没有削减，只凭借百二山河的险要和士马的富强，俯视山东罢了。然而我听说孝庙时，北地有个李献吉，一旦写起古文辞来，关中士人便像云一样聚集、像影子一样追随，驰骋张扬，差不多可以追及古代了。父老们说，已故宰相杨文襄公确实是首先倡导、作他们老师的。献吉及诸位君子时时仰慕称颂杨公，始终不衰。他们所谓的老师，只会割裂训诂，承袭宋氏遗说，尚且不能举出二戴、何、郑来比较高下，那么还可以说什么呢？即使那些君子，除了献吉一二人，也只是豪迈的举动罢了，哪里在于能够倡导呢？即便如此，一千多年来积聚磅礴的气势无处发泄，杨公稍稍振兴它，也已经很难得了。于鳞任顺德太守时，仿照右扶风治理地方，把贵人毛束看作精通吏事而且长于文章的人。不是职务范围之内的事，即使有所著作，也深自收藏而不拿出来；但两河之滨，仰望他、想要奋发进取的人却比比皆是。如今皇上因为秦地而选用于鳞，并不是认为于鳞有所不足，而是借助秦地山川，让他自己施展才华罢了。俗话说：“顺着风呼喊，声音并没有加长，但听见的人多了。”这是说从高处发声容易。《诗经》不是说：“像埙与篪一样和谐，像璋与珪一样相配，像取物、携物一样便利，携带它并不觉得增加负担，启发百姓实在容易”吗？于鳞难道能够用这些来启发秦地吗？世贞从《秦风》中选取了《小戎》等篇。删定《尚书》时选取可以作为誓辞的篇章，便知道这是于鳞的功劳了。《送山东按察使朱公迁山西右辖序》。从前曹平阳辅佐齐国，他所说从盖公那里接受的教诲，究竟有多少呢？齐地本来削弱而浮夸，任侠成风，又承受嬴秦的动乱，各个强大的田氏宗族都虎视眈眈。盖公却只凭“不扰民”一句话，安然获得退避就坐的尊荣；他的根本和末节，难道不是相差很远吗？然而平阳采用他的主张治理齐国没有止境，又用它来治理天下，使天下安宁。难道只有齐国依赖这种主张吗？说到收集图书、推荐贤人，是平阳做的吗？约法三章，是平阳做的吗？征发关中老弱未服兵役者到军中，以及替百姓请求开放苑囿，是平阳做的吗？这些事情没有一件是他做的，为什么却能和鄼侯并列呢？汉朝之所以成为汉朝，有一个鄼侯就足够了。平阳把守成当作创制，不使局势困窘，世人因而以“新”来称说他的名声，所以功劳与鄼侯相等，又收取了鄼侯未尽的功绩。高帝早已像悬烛照见一样谋划清楚。因此，宁可把平阳之后的权力交给懦弱的陵、刚强的勃，也不愿让新进之人拿着刀笔，苛急地处理事务。张释之是贤人，难道会嫉妒啬夫一类的庸人吗？他之所以推举绛侯、东阳侯，大概是暗中折损晁错的斧钺，使后来的人主有所戒惧。郅寗、张、赵一类人，虽然天性狡猾奸诈，胸中荆棘丛生，大体上也有一些见识，只是凭借小才加以修饰，希求一时的美名；而任事者看见他们事事罗列、猛烈攻击、善于办理小事，便欣然忘记了他们的危害。而且，前面有极大的痛快，后面必然有极大的不快。就像有人追求长生，忽然遭遇阻逆，或者气息郁结而违反常道，便厌恶缓慢的调养，急忙寻求金石药物、昏眩之术、针灸和攻伐，以除去眼前的疾病；疾病虽然去掉了，所剩下的又有多少呢？世间儒者只认识它的表面，把创立制度、改变鼎器看作困难，却忽略了循序渐进；不知道才辩敏捷的人一旦不能胜过自己的锐气，即使想要自我约束，又怎么能够做到呢？所以世间儒者只明白有所作为的作用，却不明白不作为的作用。我年轻时经历的事情很少，但早已坚持这种说法，私下从父老那里听说宪孝年间的事情，未尝不沉痛得废弃白昼时光。疏阔的节制和宽广的眼界，天下或许会有尚未完成的事情，但治理总是从容而有余裕。那时的荐绅大夫按年计算政绩，如今却按日计算，个个急切地竭泽而渔，还沾沾自喜，轻视那些故旧，认为他们不如自己；然而根本已经消耗殆尽。我常常想着，也许能找到一两个平阳那样的人；如今既然在青州任事，又从诸位君子那里认识了今天的按察使朱公，他难道真是这样的人吗？朱公没有摆出城府来接待我，恭敬谨慎，像是不太会说话；我说完就退下，为自己言辞支离而惭愧；他有所行动便退下，又为自己的急躁而惭愧。朱公起初任汉中太守，久后才奉玺书任备兵使者。升任参政以后，先治理秦地。秦地本来是大都会和边防重地，百姓强悍不齐，却往往称赞公平。朱公不显露行动痕迹而把它治理好，后来来到山东按察。齐地本来就是平阳侯治理过的地方，又是大都会和边防重地，难道没有驱逐桀骜狡黠、像刀一样追逐利益、如济南覸氏那样的豪强吗？朱公坚持不扰民的主张来治理他们，远近之人都服从并内心惭愧，改变行为等待教化；他们虽然庄严得像尸祝，却畏惧朱公如同畏惧神明。百姓把他看作春雨，官吏把他看作霜雪。这样看来，朱公从盖公那里得到的实在很深。朱公如今又升任行省事务，前往晋地；晋地也是大都会和边防重地，但那里的人淳厚而有思虑，还有古代陶唐氏的遗风，那又有什么能难住朱公呢？朱公此行将要治理天下了。请他始终奉行盖公的主张，不要让后进之人有机会从郅寗、张、赵那样的人身上寻找门路。《赠兵宪太原王公迁陕省参政序》。

译从前太宰考核官吏，苏郡守太原王公因治理政绩为天下第一，于是升任按察使；又奉玺书督察常州、镇江二郡。不久，常州、镇江合并归入苏松，成为一个使司，王公又兼任治理。后来防区遭遇大灾荒，大粮仓中连半粒粮食也没有，司农使者的车马络绎不绝，百姓更加困苦，逃散而成为盗贼，战鼓多次响起。当时官吏士卒刚遭倭寇侵害，没有斗志，把公文束缚看作小儿游戏，把金鼓当作玩物，弱弓弯曲的箭、芦荟制成的刀，也不知道怎样拿握。即使海上汛期提前到来，白色羽檄交错飞驰，人人本来就感到危惧。王公于是精心选拔各郡县的良家子弟和材官，每天督促步兵骑兵练习射术，又派使者奔赴福建，向戚将军学习阵法。戚将军对军法要求严格，他的部属平时总是凛然如同身受霜雪；最终使他们成为有将领而无敌手的军队。王公又稍稍根据自己的意见加以裁定补充，务求简易而不苛刻，并且时时拿出汤沐之资慰劳他们，所以他们起初屈服于恩惠而遵守军法，后来更加熟悉教令，因喜爱而感恩，因敬畏而服从。王公于是每天严厉督责诸贼曹掾吏，从耳目那里暗中侦知盗魁的次序，逐一捕获，江南大治。起初戈船下滩作战，戍守海边的将领大多挂着空名册，冒领县官的粮食；一旦缓急之际所得稍不满足，便蜂拥而起，互相恐吓煽动，拘捕负责军饷的官员，这成了常事。王公与周中丞商议，严格核查这些事情，只是不让后来发放军饷延误罢了。最终在王公任内，再没有人敢稍有喧哗或出言顶撞。兵员每天增加，粮食却每天减少。王公自身谨慎守法，很少有所取舍；内外上下的情况像镜子一样清楚，所有奸猾之人都战战兢兢，仿佛头顶三尺利剑而办事。因此市井百姓不再害怕官吏，草野百姓也不再害怕盗贼。自癸丑年岛寇之事发生以来十年，百姓才开始知道有生存的快乐。不久王公越级升任陕西行省参政而离去，州中的大夫、士人和父老相继回头对我说：“王公抛下我们离开，却给陕西带来了大恩；我们到哪里才能得到这样的王公呢？况且王公年轻，怎么能把官职治理得这样好？”我谢绝说自己不敏，但私下曾听说，钱谷、甲兵、刑名三件事，都是世上的君子早晚勤勉操持的事务；然而他们往往从外在事务上寻求治理。只从外在事务寻求治理，便会每天忙乱不安，把心思役使在这三件事上，却得不到要领。只从事务之外寻求道理，便会对这三件事产生厌恶轻视之念；内心终于又因想从道理中寻求事务、从事务中寻求道理而受累，也终究不能得到其中的妙处。我使内心虚静，使思虑澄明，顺应事势而等待，不在事情发生以前，也不在事情发生以后；接触境遇便产生感受，天理自然显现，把事迹融入道中，与道和事迹一起忘却，这才是正确的。这三件事，难道只是不能难住王公而已吗？然而王公告别我时，心中不悦，说：“我所做的，不过是稍稍办理治理罢了。要想改变风俗、消除祸乱的根本，本来还有待于将来。我一度困于迎送应酬，再度困于公文往来，三度困于屡次迁调，最终都没有赶上。凭什么劳烦大夫、士人和父老呢？”我说：“确实如此。汉宣帝时，龚遂、黄霸等几位君子，也不过是经生罢了；但颍川、渤海的治理，为什么那样显赫著名、盛美昭彰呢？王公如今的官职虽然比太守重要，可以自行辟举属官吗？可以不顾生死吗？可以一概破除文法，便利地办事吗？六察大小官员，可以不因苛细礼法相互责备吗？早晨施行的命令，晚上就能径直传达下去吗？可以自行通过驿置上报事情吗？即便如此，我在道路上见到王公十九年，而你的事务十件中没有荒废一件。王公亲身所到之处，百姓便受到教化；亲身不能到达之处，指示一发，事情便像机关应声一样响应。文法如刺猬毛一般纷杂，王公却能从关键处加以解脱，最终获得上级信任、下级响应，世间的法令遍布而内心不受污染。王公对于治理事务已经融会贯通了。假如当年生在地节、五凤年间，便会彬彬然被称为通达礼乐的君子了。为什么颍川、渤海的长官能做到的，他做不到呢？”于是各位大夫、士人和父老请我编次这些话，作为赠送王公出行的文章。王公将要前往太原，我从前曾私下窥见他治理魏郡的政绩，也曾为他尊敬的父亲水亭先生祝寿；先生身体很健康，没有忧患。王公拿我前后所说的话去质问先生，请先生试着说说王生是怎样的人。《奉送按察副使耿公迁治上谷序》乙丑年春三月，按察副使耿公从吴地改任晋地按察，治理塞外。辽左的兵乱刚刚发生，家家相食的严重灾荒报告传来，几乎家家都有人死亡。耿公由兵部郎中兼任按察事务前往，曲意按照法令供给救济，甚至大官也不能独占半粒粮食，而是剖分粮食，与辽民共同维持每日的生命。耿公闲暇时便提振、约束将士，勉励他们说：“大丈夫都免不了一死，只应为义而死，不要因叛乱而死。”因此他的将士虽然瘦弱到不能承受铠甲，却往往仍有壮烈的神色。当时人说耿公的力量居多。正当中原有一个谋划操戈作乱的人，势焰极盛，而且倚仗朝中有奥援，多次暗中恐吓明令，使人不得伸张。三尺法令难道能奈何他吗？耿公又以参议身份前往，便广泛布置耳目，又通过刺探得到他的隐秘罪状，凡若干件，与御史颜合防上疏，依据罪状查核其人，使他获罪、罢官、流徙、削除名籍。中原人家家供奉颜、耿二公，早晚祭祀从不懈怠。于是有关部门评定耿公的功劳应当升迁；又因为吴地缺少兵使者，耿公升迁后再次奉玺书前来治理吴地四郡的军队。军队长期松弛，武官内心安逸嬉戏，表面敷衍上级，盗贼首领夺取官吏权力，事情处处如战鼓白天响起，城中没有人敢过问。耿公挥袖说：“追逐麋鹿的猎犬，难道还会顾及兔子吗？我还要先捉拿他们的首领。”他又与御史温合力搜查追究，将首领入狱以后余下的党羽逐一查出，牵连治罪，一个也没有遗漏。吴地的治理大为整顿。又因为上谷缺少兵使，主管官署想到上谷对于吴公同样重要，于是耿公又调任上谷兵使。行装已经办妥，都御史私下反复筹划，说：“耿公确实有才能，国家确实急需人才；怎么能让天下的事务都困在一个人身上，使他在道路上疲惫不堪呢？辽左事务紧急，就要调耿公；辽左和中土事务紧急，又要调耿公；中土和吴地事务紧急，又要调耿公；吴地和上谷事务紧急，又要调耿公。上谷假如突然同时发生许多事情，哪里能够四处都得到耿公并让他应对呢？况且海防的汛期就要到了。”于是他替吴地请求留下耿公。耿公坚决辞谢说：“不可以。我作为人臣，哪里有逃避困难的道理？春季有汛情，我姑且立即出发，办完春季事务再走，仍然赶得上秋季。我春季守备吴地，秋季守备上谷，没有妨碍。”过了不久，倭寇果然大举而来，在沙地一带多次击败我军。耿公发檄调来战船，郭将军、田将军分路夹击袭扰倭寇左右两翼，而耿公亲自出驻海上加以节制，于是大败贼寇，被俘和被杀的几乎全部覆没。耿公向幕府上报事情完毕，估计以后不会再有敌寇，才请求动身，说：“我难道敢吃一顿饭就忘了上谷吗？”耿公治理吴地时，他坐镇的地方就是吴地的太仓。

译于是太仓的官员、士人和父老出来为耿公设宴饯行，司马王子举起酒杯说：“凭我们鄙陋的地方，实在不足以长久拥有君子这样的长官。希望公不要忘记吴地，始终安抚它。”于是为此赋诗《鸿鴈》。耿公神情怅然，说：“这正是我的心愿，只是还有君命在身，不是我所能预料的。”按察司的徐子赋《出车》第三章。耿公说：“请接受我的劝诫，努力做到不辱没军队。”臬司的徐子赋《无衣》。耿公起身致谢说：“您是我的兄长。”周太守赋《彤弓》。耿公说：“那次沙地战役，是各位将士的力量。我哪里敢把功劳据为己有。”等到曹子赋《北山》，耿公说：“您的哀怜深深触动了我，我确实要以身任事。”史官王子于是赋《小明》的末章。士人王子赋《申伯》，说：“公的先人中有担任中丞、治理常平的，汉代的粮仓因此充盈；营平侯守卫北门，好畤侯平定东方，美阳侯荡平北方胡人，定公扫荡金微，伯宗坚固车师；丹石上的功名光辉灿烂，青紫官服绵延不断；以带砺河山相盟的荣誉，贯穿东汉始终。耿公难道也会完全拥有旧日的封地，并且使它更加广大吗？”公说：“您说得太夸张了。我守卫边疆，只是储备粮草、安置官民，使他们得到安宁，请不要再说功劳了。” 于是王世贞兄弟听说此事，感叹道：“诸位君子善于颂扬祝愿，各自都有自己的志向吗？耿公善于应答，他任事专一纯正，居功却很谦抑，考虑困难而心怀仁慈，真是君子啊！”于是写下这篇序，为耿公送别。《奉赠宪使河中冯公迁治延鄜序》乙丑年春天，吏部官员说：“吴四郡治兵使耿公熟悉北方事务，应该调任上谷治兵使。后来又说：东昌守河中冯公，过去任常熟县令，贤能而熟悉南方事务，又治理大郡，号称优秀的二千石官员，最应当升迁，应升任吴四郡治兵使。”这一年嘉平月，吏部官员又说：“延鄜缺任的治兵使冯公，尤其熟悉西部事务，应该调任。”前后都得到皇帝批准。起初冯公奉诏书来巡按吴地，吴中人早已知道他任常熟县令时的政绩，人人都非常高兴，拍着额头说：“皇上顾念我们，把他给了我们！”冯公给吴民的恩泽十分深厚。冯公也欣然想着把过去受他庇护以及受到恩惠的人都安置好。他筹划调配兵员和粮饷，修筑城堡，调剂赋役；面对满庭的大事，果断处理小事，也一一治理得当。即使山川草木，似乎也有熟悉冯公面貌而喜形于色的。如今却突然把他夺走了。这就像卢扁拿着药石，使吴人消瘦而秦人肥壮。对吴地来说，还能依靠什么呢？吴地士大夫和父老谋划想阻止冯公离任，却不能做到，于是相继到王子这里说：“京城里的君子，怎么忽然不顾念这个重地，反而轻率地调动官员呢？我公一旦遇到海盗乘船突袭，迅速驾着高大的船只，连夜抵达，清晨便要在郡城之外防御刘人，谁来替我们抵御敌人呢？” 既然已经说耿公熟悉北方事务，为什么不先调北方的耿公？既然说冯公熟悉西部事务，为什么不先调西部的冯公？又因为冯公曾任常熟县令、熟悉南方事务，为什么不始终把冯公的恩惠留给我们？一年之间反复更换调动的命令，只是让贤者在道路上奔波罢了。西周不过占有几个大郡的土地，任用张仲、山甫在朝廷内治理，于是东边由申伯统帅，南边由召虎统帅，北边由尹吉甫统帅，把贤能的人分成三处来响应。如今幸而号称拥有整个天下，本来不至于缺少人才，为什么却这样拘泥吝啬？南方事务紧急就让冯公去南方，西方事务紧急就让冯公去西方；如果不幸南方和西方同时紧急，又到哪里去找两个冯公呢？”王子无言以对，过了一会儿说：“诸位难道没有见过天驷中的骏马吗？早晨在越地喂饱它，便能奋力奔向燕地，它的才能就这样得到充分使用。又没有见过佽飞使用湛卢剑吗？在水中可以斩断蛟龙和大蛤，在陆地上可以刺杀犀牛和野牛，正是急于把它全部的才能发挥出来。国家将要混乱时，贤者往往安逸；国家需要治理时，贤者往往劳苦。劳苦并不是贤者与众不同的原因。然而，如果掌握治理万物权柄的人，只用空泛的礼节优待贤者，却不让他们充分施展才能；贤者苟且安逸，而不能实现自己的志向，这就不是国家得到治理的征兆。君主所关注的方向，天下人的精神、才智和技艺都会奔走响应，唯恐落在后面。” 急于让贤者充分施展自己的才能，却忘了平均分配贤者的劳苦。”如果也忘记了自己的劳苦，终于使贤者充分施展才能，这才是国家得到治理的征兆。而且诸位也知道为什么想让西部的冯公去西部吗？朝廷内心确实很看重西部。在宋代庆历年间，西部有范文正公；明代成化年间，有俞肃敏公；正德年间，有杨文襄公；如今则有王恭襄公和大司马杨公，他们都由西部统帅升入政府，掌握枢要。杨公是冯公的同乡，难道会不希望冯公成为他的后继者吗？不过，这也只是偶然格外重视西部罢了。如今正是日夜忧劳之地，忽然改变考虑而转向东南，谁又知道不会让公以中丞的节操最终惠及吴地呢？士大夫和父老认为冯公可以离去了，便请我记录这些话，作为送别冯公的文章。送别冯公时，耿公也已经升任中丞，巡抚三辅了。《送少宰汶上吴公升任南京大宗伯序》【代太宰公作】贤者给国家和百姓带来的利益，难道不是清清楚楚、显而易见吗？小规模任用他，就有小的成效；大规模任用他，就有大的成效。君主之所以能够充分发挥贤者的作用，贤者之所以能够充分施展其益处，最大的不外乎掌握选拔鉴识人才的权力，处在从容主持仪表教化的位置罢了。掌管选才鉴识的位置，所产生的利益似乎十分直接，因为每天都要反复处理褒贬是非，寻求与天下贤能和不肖之人的实际情况相合。我所了解的情况总有穷尽，而事物的情状却永无穷尽，所以这种作用十分劳苦。主持仪表教化的位置，所产生的利益似乎较为缓慢，但我始终据有它的枢纽，天下贤者便想使自己的操行更加精纯清白，以求符合我的肯定；不肖者也不敢不洗涤旧习，以求躲避我的非难。这种作用就十分安逸。劳苦和安逸虽然不同，但对于使国家和百姓受益来说是一样的。不过，我若想在掌管人才鉴识的位置上运用这种劳苦，一天之内就可以勉强完成其技艺；我若想在主持仪表教化的位置上运用这种安逸，使天下士人默默改变行为而归向正道，却不是按日计算、按月积累就能完成的。过去汉武帝时，把国家的大权全交给公孙丞相、张大夫，而汲长孺只是凭借议论和风采，居于九卿之位罢了。等到淮南王之事发生，海内几乎因此震动，而那些迟疑畏缩、不敢发言的人，不是丞相、张大夫，反而是汲长孺，为什么呢？

译唐代杨文贞起初任秩宗、太常，也不过是一名丞郎罢了。任命他入朝执政的诏令一下，像汾阳王郭子仪那样尊贵的人、像黎尹那样专横自恃的人，都因此贬低自己，唯恐落后，又是为什么呢？这就是职位本身较为舒缓而人的声望很重，涵养深厚而因此获得安逸的证明。我拿这个道理来寻求当今的人，找到了我的同乡吴公。起初，吴公任都御史，巡抚真定，严明执守法度，主持衡量官吏百姓，贪官污吏听到风声便解下官印离去的，不可胜数。他的议论与当权者抗衡，稍有抵触，便飘然辞职，在山泽间捕鱼砍柴十多年。海内士人都想一睹他的容貌，愿意替他执鞭驾车，却不能如愿。适逢先皇帝开始改革，向重臣谋划，召用所有年高有德的人，吴公这才毅然出山，辅佐御史台，升任吏部右侍郎。当时江山毛公任左侍郎，先帝不因我愚笨无能，让我在二公之间任职，我们共同早晚讲求如何不辜负人才鉴识之职。二公也不因我愚笨无能而吝惜教导我，我很欣然地得到了教益。到了隆庆年春正月，毛公升任南京吏部尚书；又过三个月，吴公也因资历升任南京礼部尚书而离开。尚书是八位大臣之一，本来比旧职更加尊贵；但礼部在职掌上稍微清简，从北方到南京，地位又稍微疏远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尺〕 不只是我愚笨无能、不能侍奉公而早晚引以为恨，朝廷中的士大夫也似乎认为让公离开人才鉴识的位置，是轻视公并缓慢收取其益处。唉，难道又有人会以主持仪表教化的道理，向天下庆贺有吴公这样的人吗？南京是君主所倚重的腹心之地。那里贤能的缙绅先生，平日讲求节义，评论人物。如今吴公到来，他们欣喜不已。那些参佐以下的官员以及由捐资入仕的人，难道还会守着收受苞苴钱财的旧习，彼此勾连侵吞吗？那些佩缨戴帽、出身甲等里籍的人，难道还会自称有平阳的籍贯，暗中逐渐侵占邻居的住宅，驾着华丽的车马游荡吗？附近郡邑中那些卓越而骄纵的豪强，难道还会仍然以鼓瑟、拖着鞋子和用黄金作游说资本为荣吗？他们那副气焰嚣张、若无其事的样子，以为县官远在天边，终究不能为难自己。我私下希望吴公成为汲长孺、杨文贞那样的人。霜雪降临，瘴气便消散；山中有虎豹，藜藿也不敢采食。吴公使国家受益，难道会是浅薄的小事吗？《诗经》不是说过：“羔羊之皮，素丝五紽”吗？公从容而行，毛公如果把我的话转告给公，就姑且让我替公承担那份劳苦，我们相互勉励吧。《弇州四部稿》卷五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弇州四部稿》卷五十八 明　王世贞　撰 文部 序九首 《赠侍御洛阳董公还朝序》如今天下所称雄强而重要的职位，只有御史；御史出巡，专门巡按一部，叫作代巡，就是代替天子巡行。御史威严的命令和神采，仿佛造物主一样；他的细微意图与君主的心意相通，本来非常接近，而他所掌握、控制的下属，范围又很细小。既然如此，与天子共同治理天下的，不是御史还能是谁呢？御史所巡按的地区，从司隶直到荒远边服，共十七处，而其中又以三吴最为重要。三吴的地域纵横，尚不足天下五十分之一；但它的案件诉讼、期限文书和属吏，却独占十分之二；户口占十分之三；至于赋税，更占十分之七。三吴的钱粮日夜输送给大司农、水衡，就像尾闾承受百川之水，只进不出。县官用来寄托国家命脉的，只有三吴；与县官一起诊断并医治这条命脉的，只有御史。然而以我亲眼耳闻所记，循理办事、称得上善尽职守的御史，为什么这样少呢？御史本来凭借柱后惠文冠，选用精干的爪牙小吏，打击大奸猾，足使人畏惧得重叠站立，言语很有威势。他们一到，便像猛禽伏地而去，又像脱离拘系；那些大奸猾不等御史回旗离去，便忘掉了他的威势。另一些御史却不是这样，心想：我或许可以用德行使他们柔服吧？于是努力削弱自己的棱角，日夜谋求满足百姓的欲望；百姓也彼此在巡按所到之处歌唱跟随，把自己的欲望迎合下属，下属又用自己的欲望迎合上级，只能沾沾自喜于一时罢了，等不到御史回旗离去，百姓便忘掉他的德行。御史的威势和德行，几乎没有不能施展的地方，却不能施展于那些容易遗忘的下属身上，于是御史的作用便开始困顿了。先皇帝在位末年，洛阳董公来巡按我们吴地。董公是著名的御史，长期主持巡按事务，巡按使者一向知道吴地重要，便推举董公。董公到任不久，适逢今皇帝登基，公奉诏书宣读，叹息说：“天子改革大政，确立纲纪，施布德惠，这正是《诗》《书》所称颂的唐尧虞舜，还有什么能超过它呢？”但他回头想到三吴是腹心之地，所承担的租赋为什么这样微薄呢？天子的恩泽不能不稍微屈从于国家财政的使用，而百姓没有受到恩泽，一定大有原因。如今富民的田地连阡越陌，却隐藏其余田地；豪门势家相互依仗权势，把兼并土地作为事业；地方豪强瓜分田地，使其减轻徭役；小豪强则依附大户，把田地挂靠在他们名下，以逃避供赋。这样一来，国家遇到大规模徭役赋税，本来就只能向贫困而驯顺的百姓征办，逐层搜刮，直到他们被榨干，这并不是天子嘉惠百姓的本意。于是选派能干的官吏分道搜查隐藏的田地：凡是以奸诈合并的，便拆分出来；凡是以奸诈分割的，便合并核定。查得的田地以百万计，所有隐藏的田地都出来承担徭役，小民的生活才渐渐复苏。此前有人说应当兴修吴地水利，却因费用难办，没有人肯响应。公又慨然说：“水利不及时兴修，没有地方蓄水和泄水，凭什么指望年成呢？况且县官又怎么能年年赐给你们这样的租赋呢？”于是他与今中丞林公共同巡行推察，用余下的钱财招募应当受水利之利的百姓，疏浚治理各处要害河道，依次开通，百姓也没有疲惫。董公所做的一切，大多像这样谋划深远。公不制定烦琐苛细的条教，不责求小事立刻办成；各城中受公管辖的吏属，也不因公庄严的声势而沮丧变色，既在公面前奔走办事，又在内心振作精神，检点行为，求得符合公的要求。公巡按所到的城邑，小民安然，仿佛不知道有公在。等到公离去，大奸猾仍然不敢安睡，说：“公本来还没有离开。”公的威势和德行不露痕迹，吏民不容易察觉，却能够不忘记，这难道是可以轻易说清的吗？雷电对于人来说，最为明亮显著，但一旦不合时宜，便被贬称为霹雳；连绵甘美的雨水，也有时被辱称为淫雨。威势和德行达到造物主那样的程度，却不能使一个小民的口完全满意，所以我说：“像董公这样的人，不是容易说清的。”我只两次拜见公，退下后私下认为，凭我所听闻，公是博大而厚重的长者，应当不会有误。公得到代任，郡人徐礼部某感念公的知遇，认为我应当写些话赠给公。进入朝廷参与政事后，天子正日新其治，诸位公卿大夫修养羔羊般的操守。公用来扩大自己的志向、为县官培植元气、爱惜人才、开创宏大昌盛光明事业的功劳，难道仅仅限于三吴吗？

译《送州佐萧公升任蕲州太守序》从前萧公任浮梁县令时，因为清明耿介而便于治理政务，被称为贤能的县令。后来因触犯邻郡大贵人家，萧公虽以高等成绩入朝留任省中，最终还是因这件事被贬，任太仓太守的佐官。萧公已经任佐守，便说：“迁谪之人，按惯例只把官职当作旅舍，拿着旧纸一纸文书，我只求自己心情痛快罢了，难道这符合天子与我共同安抚百姓的心意吗？”于是州中给萧公增加职权，他亲自率领属吏百姓，进一步整顿邻里什伍之法，时时鞭打那些懒惰者；又暗中布置耳目，施行侦察，掌握盗贼名册，随时查出其中的赤黑记号。盗贼非常恐惧，无法容身，只得逃往别的郡县。萧公常常说：“邑中百姓轮流服役，三五人一批更换，我却竟然整年轮流做官。虽然如此，我得以兼治其他县邑，盗贼就容易对付了。”当时有一名军帅，职务也负责治盗，行为却十分横暴。萧公大怒，说：“你像披着官帽的老虎，天天虎视眈眈，在城中攫取百姓，还治理什么盗贼？况且难道我独独不能说出臧孙氏的话吗？”于是萧公多次向上级陈述军帅的情状，最终军帅因此被免职。州中人人大喜，希望萧公长久任太守。后来蕲州缺少太守，萧公代理太守，经过王子这里，对我说：“我所遇到的困难，并不是辅佐郡邑的困难，而是任用我来辅佐郡邑的人所面对的困难。” 让佐官辅佐长吏，所以压制他而不能完全显露才能，这是长吏掩盖佐官的困难。佐官不爱惜自己的才能而全部显露出来，就可能变成佐官掩盖长吏的困难。如今我幸而暂时免除了这种困难，却又有更大的困难：我身为长官，如果让百姓无法看出我的意图，这是愚弄百姓而使用他们的困难；如果让百姓能够看出我的意图，百姓就会从缝隙中进入而反过来利用我，这是困难；上级有所作为而不便于百姓，我坚持不执行，这是让上级代我承担毁谤的困难；有利于百姓的事情，上级还没有做到而我先做了，这是我代替上级接受赞誉的困难；我致力于让百姓满意，有时对法令有所取舍，百姓得到好处而上级怀疑我的法令，这是困难；我对法令不作取舍却不合百姓心意，上级相信我的法令而百姓失去好处，这也是困难；事情本应预先准备却没有准备，突然发生而无法应对，这是困难；我预先准备了，幸运时遇到事情，不幸时没有遇到事情，这仍然是困难。你将用什么来教导我？”王子说：“做太守真困难啊，萧公！”随即用治理浮梁县令的办法来治理这里，百姓没有一个不把浮梁县的情况作为回应。况且能够把做太守看作困难的人，就没有什么真正难以治理的了。萧公说：“好！”上任三天，便下令告诫各曹吏员：谨慎守在官舍，不要轻易外出，任意做想做的事。我将在某日查明你们某件事情，罪当处死。我只是等着那一天来约束你们罢了。”又命令隶卒不要下乡骚扰我的乡民，百姓可以自行前来。命令服役者按次序前来办事，不许闲居；闲居者，我将加倍困扰你们。又命令治盗的士卒：有我在，你们不必忧虑盗贼，但你们不要在乡里再三成为盗贼。萧公不下堂，就把法度施加在吏民之上，于是州中大治。适逢海盗到来，在海上呼啸；使者只凭一纸符令传达到各处，调配兵员粮饷的事务全都推给萧公。萧公早已预先准备，只说某处藏有干粮可以供军，某处藏有金帛可以犒赏，仓促之间便能办成；按照旧例，百姓本应立即站到城墙上防守。萧公姑且先编定队伍、规定铠甲和约束，只说等候后令：敌人未到便先使百姓困苦，敌人到来后又让困苦的百姓去抵御，都是不合计策的。等海盗退去，当权大臣筹划在海上筑城，驻扎一名参将的军队；太仓百姓承担的徭役既普遍又直接，所得报酬却达不到。萧公上书大臣说：筑城本来是为了保障四郡，利益平均属于四郡，劳苦却独自加在一个州，不能把百姓当作愚人来驱使。如今年成荒歉，现有粮食连半粒菽豆都没有，抛下父母的供养，每日辛苦从事筑版筑墙，却最终连一升一斗的剩余也得不到。我认为这样下去，不死就会作乱。大臣愤怒，严厉责备萧公，说他代替上级受取声誉；但最终也无法压倒他，徭役逐渐减轻一半，报酬也得到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尺〕 萧公代理太守很久，百姓几乎把他当作真正的太守。不久，真正的太守到任，萧公仍任原职，更加勤勉努力地办理政务。吏部官员听说后也认为他贤能，提拔他为蕲州太守。萧公又经过王子这里，对我说：“我每天担心简书命令到来，认为那会使迁谪之吏蒙羞；如今幸而免除这种情况，出任蕲州太守，你究竟要用什么教导我？”王子说：“奇怪啊，萧公所担心的困难，正好符合当时的情势；然而萧公这样做，自然通达而不会有害。按照正道使用才能，以实际事务驾驭空泛说法，还有什么不能做呢？蕲州原是楚国严峻的郡。史传虽说那里民俗急躁强悍，但仍然淳厚近古，秀美有才的百姓文雅好学，有邹鲁遗风。诉讼案件五份还抵不上吴地一份，赋税和贡品十份还抵不上吴地一份。凭萧公五分之一的才能去应付它，就足够了，哪里至于又觉得治理蕲州困难呢？萧公号称精悍勤事，处理事务急切时偶尔使用权术；但平日依循义理节操，生活宽裕，善于议论和写文章，有时还招请儒生以礼相待，俨然是文雅的儒者了。世人所称说的儒士，大多沾沾自喜，自以古人为是而以今人为非，疏于实际事务；与萧公的治理相比较，难道不是大不相同吗？萧公经过王子的乡里，缙绅大夫知道王子一向了解公，便让我叙述这些话来为他送别。

译《赠大中丞武昌熊公巡抚广东序》隆庆二年夏四月，天子采纳太宰杨公等人的意见，任浙江右布政使、武昌人熊公为右佥都御史，负责治理左广的军务。熊公大概还没有到浙江任职。此前倭寇之事在东南发生，绵延万余里的城池，无论大小，数以百千计，没有不受到倭寇侵扰的。倭寇最先侵吴地，吴地最先平定；稍后侵越地，越地随后平定；又稍后侵闽地，闽地再次平定；最后侵入左广，左广却最后仍未平乱。大概广东多山地洞寨，猺人同官吏百姓犬牙交错地居住；各海上逃亡者暗中与他们结交，成为内应；而海上相接的西南夷中，占城、交阯、暹罗、佛郎机等十多个大国，成为外援。放缓对付他们，他们便四处散开，像蚕食一样侵吞我国；逼迫他们，他们便结聚起来同我们争斗。不能战胜而更加逼迫他们，陆路上他们就逃入山洞，水路上逼迫他们，他们就逃往各国。他们聚集像蜂群，凶猛像贙兽，出没像风雨。即使一向号称老于将略、熟悉兵事的人同他们交锋，也会智勇耗尽而败退。当时执政大臣认为，如果不改变原有部署，就无法调理，于是把两广总督所统辖的文武大臣分成两套，使各自专心治理一广。武将方面任用郭成将军，又增派右广的俞大猷将军，并留下原来的汤克宽将军，让他辅佐俞公。三位将军都是当时铮铮有声、杰出伟岸的人物。于是又有人认为，应把总督改为巡抚，这样权势稍低；权势降低而智慧又相当，就没有人能够用精神和才能把三位将军联结成一体，形成如臂使指的力量。因此不得不放弃旧办法而任用熊公。熊公过去是吴地治兵使。自从公任州郡长官，逐渐升为我郡郡丞，后来进而治理吴四郡军务，先后任宪台佥事、副使，前后处理倭寇事务十多年，大概倭乱平定后公才离任。杨都督尚英急忙对我说：“我如今想向熊公道贺。”我所想替熊公道贺的，是贺他晚年才遇到天下的大难，得以用这大难困迫自己而完全发挥才能；贺国家能够任用熊公；贺左广从此有了上天所赐的人才。我年轻时曾以裨将身份侍奉熊公，又蒙公收留为属官，私下曾了解公爽朗和善、平日谨慎少言，遇到大事却雷厉风行、果断决断；治理事务抓住大体而不苛求细节，任用人时即使只是几双木屐，也一定称其职任。盛夏出兵，士卒仿佛背负霜雪，公只用几句话抚慰他们，到了冬天他们便像夹着棉衣一样温暖。南沙战役中，当权者急躁不能取胜，想用军队诱使倭寇出战，熊公持重力争，使军队得以不败。凡是公所决断、筹划的事情，小的谋划便取得小胜，大的谋划便取得大胜，前后俘获斩首数百上千，却从不自称功劳。况且郭成将军曾经率领别部跟随熊公，本来就熟悉公。将相和睦协调，士卒就会预先归附。凭熊公的贤能，再有郭将军相助，又增加两位将军，在左边扶持、右边提携，知道这样对付倭寇没有什么困难。我于是说：“确实如此，你不必担忧广东。但难道没有听过《尚书》的话吗？能知人就是明智，能安民就是仁惠，还忧虑什么三苗呢？”左广在汉代本来就是尉佗的土地。尉佗在南越称王七十年，那里百姓不再知道有汉朝；吕嘉辅佐南越王三代七十年，百姓也不再知道有王。当地人粗野强悍、勇猛锐利，磨砺爪牙，张扬威势，足以在阳山岭阻扼汉军。汉朝却凭路博德、卫尉杨仆等率领一支军队，不等巴蜀罪人和夜郎军队从牂牁出兵，所到之处便像摧枯拉朽、分瓜切割那样灭掉其政权，设置郡县；此后数代当地人都战战兢兢，不敢首先起事。如今左广拥有二百年版图中的百姓，正值天下全盛，却像刺猬竖毛一样难以治理。诸位老将直到智勇都困顿，为什么呢？因为汉朝得到合适的人才，所以容易成功。今天子显然任用熊公，公就是那样的人。你不必向熊公道贺，向天子道贺就可以了。”杨君说：“说得太好了。”又说道：“你熟悉熊公吗？” 却不知道熊公熟悉你吗？难道他还会舍弃你吗？”杨君怅然沉默了一会儿，说：“是，是；不，不是这样。左广若没有熊公，我有什么可以借助的呢？左广有了熊公，公完全可以胜任，再没有什么需要借助我的地方了。”

译《送孝丰吴公赴任苏州府同知序》隆庆二年冬天，孝丰吴公任我州的副职，仅七个月便升任我郡的郡丞。此前吴公任建宁司理，凭借卓越的才能和优异成绩被表彰，入朝任仪部郎。仪部诸郎都称为多才的名士，但唯独推重吴公；后来因发生嫌隙抵触，前御史大夫替他在吏部说情，吏部却因某事将他降职调任我州副职。吴公到任时恰逢太守缺任，于是代理太守。吴公每天晚些时候坐在正堂，召集各吏，按照次序交代某事、某事；不敢有人评论事情的高下，或故意放缓紧急事务、加急缓慢事务，企图借机作奸。吴公一到便查出这些问题。吴公打吏不过十下，但只要略微回头看一眼，便立即屏退，吏员都惶恐得面无人色。他审理诉讼，不等双方把话说完，便剖析情理，使双方各自满意离去；即使后来受到吴公法令处分，也欣然说：“我本来不敢侥幸希望得到吴公的宽容，只求公稍微宽待我罢了。”州中正值核定当年赋税，吴公代理太守不到三个月，便核定了三年的赋税，说：“哪些人减薄田亩却使土地贫瘠，哪些人减少田亩却使土地肥沃，哪些人经商而钱袋充实，哪些豪强隐藏税赋，我都能掌握清楚。不要在昏暗的夜里扰乱其间，让太守借此施行法令。”吴公有时准备酒席，召集诸位官员饮酒，诸位官员也依次奉上斗酒，天天治理饮宴，彼此相处得十分欢乐。正当大家畅饮时，人人心情更加舒畅，仿佛不知道有州郡长官在场。酒宴结束后，他们总是告诫子弟亲戚党羽说：“吴公待我厚重，我拿什么报答呢？你们如果幸而替我遵守吴公的法令，使我能够一直侍奉吴公，那该多好！”吴公用严厉来爱护诸位官员，因此更加能够了解吏民的实情。当时有事情需要巡按，出乎意料地，豪强之家相隔数十上百里，竟然彼此一致；吴公到达后，他们都勉强装饰自己、振作精神，努力行善以求善后。吴公虽是佐官，并不代理太守，州中却大为治理。公升迁以后，巡按使者大力兴修水利，想把这件事交给吴公办理，却不敢明说。吴公慨然说：“巡按使者看重我，给我增加劳苦，我怎么能不替吏民爱惜这些劳苦呢？”十天之内便把筋骨调动起来，住在河边，只命令一名小吏向各乡三老传话：“公在河边，公在河边。”三老大为惊动，带领子弟先拿着畚箕铁锹聚集而来，从早到晚把一切事务都办好，说：“公替我们治理水利，使我们能够盼望丰年、共同缴纳县官的赋税，我们怎敢让公过分劳苦？”不到十天便告竣。于是吴公赴任郡丞，曾经跟随吴公巡按的诸位官员，在临行前来拜访我，说我熟悉公的兄长中丞先生，而且同公交游最久，应当写些话。我的确读过《汉宣帝纪》，其中称赞宣帝综核名实、错综运用法理；赵京兆尹广汉首先以锐意精明响应，因此一时声名显赫，冠绝天下。然而他不能深合宣帝的心意，宣帝所尊崇宠信的，却是龚渤海、黄颍川；他们重视根本。〔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百里〕 他们节制俭省，兴办教化，礼义之意仿佛是想缓慢收取吏治的成效，而不把他们的才能全部用尽；百姓对他们的响应，却并不落后于京兆尹，反而想用内心报答二公，这件事难道不值得深思吗？宣帝对京兆尹的尊崇宠信不如对二公，班氏作传时把二公列为循吏之首；他们虽然还没有完全仿效经术，也差不多合乎经术了。我们吴地民俗轻剽浮薄、奢侈欺诈，以繁华绮丽争强称雄；太守蔡公极力想用正道胜过这种风气，却忧虑缺少能够与他相合的人。吴公辅佐我州时，蔡公不把公看作属吏，而是每天与公交谈，十分投契。如今吴公晋升为郡丞，能够跟随蔡公共同治理一堂之上，用来改变百姓的观听，使我郡成就仁厚谦让的风气，难道有边际吗？我私下跟随诸位官员等待公的风范；如果公治理郡丞事务，当然百事优长，不需要借助别人，我也就无话可说了。中丞公字峻伯，和公的祖父苕源公，都是嘉靖年间的循吏。《送浙江右布政使华亭莫公予告序》浙江右布政使、华亭人莫公说：“臣不幸患有像狗马一样的疾病，愿请求退休，让贤能者有进用的道路。”皇上为此下诏给吏部，吏部坚持说：“这是先帝以诏书起用的人，而且贤能，不可准许。”莫公又以病重请求，巡抚都御史谷公替他说：“莫某确实贤能，只是疾病使他不能胜任繁重事务，惟愿皇上怜悯他，使他有始有终。”按照旧例，藩司、按察司大臣若没有其他缘故而请求归乡，准许按九卿的品秩回家奉养。莫公按资格本应升迁，诏令再次下到吏部，吏部又坚持说：“莫某确实有病，但他贤能，而且有才，不能因为这个就准许归乡。”于是准许他仍以右布政使的身份回家治病，病好以后，由有关部门具状上报。诏令说：“可以。”于是莫公估计已经得到批准，便直接回乡。公在浙江任职的同乡官员一同来对我说：“莫公难道不是确实难以进取、容易退让的人吗？嘉靖年间，皇上留心文采，夸饰治道，因而公被推举为祠部郎，每天办理礼乐章程的事务，仕途渐渐显贵。不久公极力请求外任，得到任命为督学使者；使者虽称为外任，地位却又很高。公有一天忽然请求归乡，在二十年牢骚寂寥的乡里收敛精神、隐藏聪明，内心始终不动摇。” 有一天，天子采纳公卿的谏诤和谋议，从田野间召回公；不到三年，公便多次担任外藩长官，几乎已经步入卿相之列。公又飘然舍弃这些尊贵职位，像脱掉鞋子一样，终于回到从前所说的牢骚寂寥之地，这确实是安于此道了。像莫公这样的人，难道不是难以进取、容易退让的大丈夫吗？”我王世贞说：“是，是；不，不是这样。我有一天幸运地陪公饮酒，从容地说：先帝轻易舍弃人才，却看重任用人才；天下人才急于被任用，所以君主能够掌握这种急迫，选择臣下。今上轻易任用人才，却看重让人归退；君主常常急于得到天下人才，因此臣下常常掌握这种急迫，自行选择。像我们这样的人，也可以自己选择了。”莫公说：“不好，这是什么话？君主为天下而任用人才，臣下为君主而凭才能被任用，这是双方相互成就，并不是双方各自掌握急迫。因此臣下被任用时有所不敢轻易接受，退处时有所不敢轻易退去，这是职分，而不是另有前任君主的原因。那天我能够向先帝请求归乡，是因为太夫人年老，而贵阳远在万里之外，我心里不愿让她跟随我。私下认为，君主不能只有一个臣子，而太夫人只有我一个儿子；我得到准许后，便男耕女织来奉养老母，里胥到我门前呼唤我服役，我也装作没有听见。

译我的耿介朋友认为这样痛快，通达的人认为这样固执，而我仍装作没有听见。巡按使者和部吏接连上奏推荐我，奔驰到朝廷，我仍装作没有听见，因为我只知道有太夫人。太夫人本来是寿终正寝，而我奉先帝命令，特地起用，几次更换大镇长官；我总以自己拘谨无能、没有功效为念，哪里敢治理自己的私事？况且臣子既然已经舍弃自身，又反过来自己选择，甚至想屈抑天子的尊严来成全自己的高尚名分，这有什么可取呢？”我谢罪说失言了。又过两个月，我去探视，莫公病了，而莫公已经告归。我问：“那么先前所说的话怎么办呢？”莫公说：“不是那样。我估计自己的病不是早晚可以痊愈的，而早晚都有专任的职务。天子的俸禄，不是用来供养我任职，而是供养我养病，我非常惭愧。我因为开口领取俸禄，却没有用力承担职务，非常害怕。有病就归乡，无病就不归，我始终只是尽臣子的职分罢了。”所以莫公能够得到谷公的支持而获准归乡，我确实将为此写辞文。公并不是专门以难进易退自许的人，公完全是一个尽臣子本分的人。乡里的人于是对我说：“你说的果真如此吗？莫公的病如果已经完全好了，假如尚书奉国家大计下达一尺诏书，急切召公，公还能安然止步吗？” 《赠山西按察副使京山李公升任浙江左参政序》先帝在位时，我和京山李公先后任尚书郎。后来李公出任浙江按察佥事，海盗从浙江突然暴发，猛烈劫掠郡邑。李公将要巡行所属地区，驾车的人却认为此行困难。李公回头斥责说：“你竟然在我面前说困难吗？我的身体本来就不是属于我自己的。”当时皇帝宠幸的文华来视察军队，他所打击的势力比海盗更加凶猛。身边的人谋划让李公为自己考虑，李公又斥责说：“你们又要在我面前说困难吗！大丈夫只看是否合乎道义罢了，为敌而死、为权势而死，有什么不同？”李公有多少天不能顾得上吃饭，从甲日直到戊日办理狱案，多少夜里眼睛都不能合拢；多少寒暑在野外谋划而没有帐幕，夜宿时连下陈之具也没有准备；多少年在昼夜寒暑中辛苦经营。他一点一滴地修缮储备，训练攻击技艺，核查军事实力，清除官府弊病，革除贪污和创伤。他的根本目标，是替浙江士民向天子求得一日的生存，连自身一时的利害也不顾。李公眼中看见的是浙江士民，看不见海盗；看见的是天子的职分和德意，看不见天子宠幸的臣子。然而所谓海盗，已经被震慑了。公稍微解任离去，却最终不能胜过宠臣，甚至因为流言而被认为不称职，应当调任。父老子弟相继围住公请求挽留的有数千万人，阻住车轮，使车不能出发，说：“公为什么要舍弃我们？” 李公猛然醒悟，说：“离开吧，我就能找回真正的自己！我从前又恢复成属于自己的亲身之人了。”原来公的父亲大夫公田居无恙。李公回家省亲时，每天整治家业和防务；陪侍大夫公有空，便跟从旧日侍御王时育游宴，十分欢快。王侍御过去曾弹劾权相严嵩，触犯其党而被贬。有人对李公说：如今你正与权相和宠臣交结，迷惑皇上，难道不担心留下把柄吗？公笑而不顾，仍然快乐地居家七年。宠臣败亡后，朝廷内外争相推举李公的贤能，认为起用他太晚；而公却完全没有出仕的意思。大夫公责备李公说：“我吃肉跃马，还像年轻壮年时一样，你难道生来就是诅咒我老的吗？况且你不趁时机使我获得荣贵，却只顾一个平民的小孝，凭什么希望显达呢？”李公不得已，随太宰铨选，先任山东佥事，后来任河南参议，又任山西按察副使。李公官位日益升高，又获得以河南官职封赠。大夫公获赐金紫，公的儿子维祯也考中进士，入中书读书。当时我奉诏从田间起用，由浙江左参政稍微升任山西按察使，和李公共同处理事务，辛劳往来很久。我开玩笑对公说：“在这里久了，难道不想浙江吗？我在浙江任职时，公的父老中有一半也许已经从壮年变老，但他们感念公的恩德却如同一日。” 公谢绝说：“有这样的事，是因为我对浙江感到惭愧啊。”然而士民勤劳辛苦、思念我，我怎么敢忘记呢？”不久，我因病请求归乡。归乡两个月，李公升任浙江左参政，正是我原来的官职。公将要出发时，嘱咐同僚袁公等人说：“这件事一定要请王子写文章，才能成行。”袁公派使者奔走四千里，对我说：“请你勉强替我写一篇。”李公对我如此依依不舍，难道是因为我曾经任过李公的官职，熟悉浙江的事务吗？即使我熟悉浙江事务，又能给李公增加什么呢？即使我早晚想献上一两条意见，李公也会笑我，因为这些事情他早已做得很出色了。即便如此，我仍然有话要请公听取。和缓的治理，就像一个人的脉象，不必再次诊察。需要一病再诊，是因为前后所受的病邪和所采用的治疗不同。公离开浙江已经十五年，如今我观察那里，百姓不再担忧海盗，却担忧县官繁重的赋税和豪强大户的侵占兼并。不担忧海盗，武备就日益松弛；担忧县官繁重赋税，百姓无论大小都会更加困苦；担忧豪强侵占兼并，弱小者就更加困苦。我从前本来就想到这些，却没有办法筹划。如今李公出发了，不是向南走长山道，就是向北走檇李。父老子弟相继前来迎接公，捋着公的胡须说：“皇上幸而重新任用公，您的神明并未衰退，一定有办法使我们重新获得生存。” 请把我的话拿去向公求证。至于李公不会成为黄次公那样的人，我是相信的。《送按察副使巴蜀邓公升任福建序》过去我任浙江藩司佐官时，如今的副总兵王公某正任参将，曾经同我一起在大中丞谷公那里接受任用。当时广东海盗局势紧急，诏令福建将帅率军从两面夹击。谷公反复告诫浙江东西两地要防备，多次召见我，我谢说自己不敏。谷公说：“如今海盗正蹂躏广东，福建次之，但福建最为紧急。海盗乘风扬帆，就奔向闽南蹂躏广东；形势不利，就奔向闽北，经过浙江而行；再不利，便归向福建。福建是海盗的冲要，浙江和广东则是关键要害。我们浙东的军队力量强大，而海盗来得还少。海盗不能大举扰乱浙东，浙江以西就可以高枕无忧；海盗不能大举扰乱浙西以及长江以南，长江以南也可以高枕无忧。这不是因为长江以南的军队强大后海盗才少，而是形势有便利和不便利。”谷公采纳我的意见，暂且按兵不动。不久，福建军队和广东军队夹击海盗，大破敌军，俘获斩首数百上千。浙西有一两支残余的海盗，我军出兵将其全部消灭。从浙江向西直到长江以南，烽火的灰烬都没有燃尽。谷公听说后才高兴，这一点由此可知。又过了两年多，谷公因服丧离任，回乡居住。王公升任我江南的统帅；当时巡按浙江的，是按察使巴蜀人邓公，他因治理郡县第一，奉诏书前来整顿兵备。

译邓公任按察使，负责监察纲纪；文武大臣像襁褓中的婴儿一样，治理并养育四郡一州十八县的百姓。然而，他所规划的要务，主要是整明侦察守望，训练军队，裁减冗费，抑制贪官盘剥，这些措施都安排得井然有序。不久，邓公因原任节度使的身份，调任福建，负责监察军务。王公经过我这里，叹息说：“上天幸而把邓公赐给我，让他做吴地百姓的主政者；我大概可以看到他的成效了。为什么又把他夺走，使我孤独冷落呢？”我辞谢说自己见识浅陋，便说：“我本来已经替您向邓公说过了。平时选择天子腹心膏腴之地，那么江南最为重要；临难时考虑用兵之地，因为它可以扼住敌人的咽喉，所以福建最为重要。从前朝廷讨论，平时重视江南，借机请邓公前来；一旦回头思量，想在广粤交界处进行军事防御，而把那里隐然看作长城和上防，这样又怎能舍弃邓公呢？”我私下观察邓公所规划陈奏的事情，像整明侦察守望、训练军队、裁减冗费、抑制贪官盘剥，都不到时限便安排得井然有序，而且神色安闲，不动声色。邓公在江南本来就没有什么难处，在福建又有什么困难呢？即使福建因得到邓公而军备振作，岛上盗寇也会胆寒，惊恐得无暇自藏，哪里还能在风涛、边防烽烟之间横行呢？从浙江向西直到江南，能够高枕无忧的地方，没有一个不是靠邓公在远处屏障之力。邓公将要启程，王公请我写话作为赠行之辞。我说：如果果真像人们所说的那样，朝廷终于更加重视福建，邓公三次上奏防务，便被任命为大中丞；那么像谷公这样的人，王公也将手执斧钺，跟随在邓公之后吗？又 按察副使、巴蜀人邓公，奉湖广节度使之命，携带皇帝诏书来到我们吴中，治理四郡军务。邓公到任后，亲自巡视海防，按时接见文武官吏和士卒，详细询问各种利弊和疾苦。他分析归纳七件事上报幕府，大意是：军队要裁减而足以作战，赋税要减少而足以供军饷，将领要裁减而足以控制守备，土地要裁减而足以形成要害防线。此前上报的事情，有的得到批准，有的没有批准，但最终都没有办法驳倒邓公。而邓公最积极推行的，是核查百姓的荒地，把稍稍接近有力耕作者的土地给他们，免除其税赋，使他们前去耕种，等土地成熟后再逐渐征税。事情已经安排妥当，邓公不故意严厉声色来威吓下属，也不说浮夸的防务话来取悦上级；于是属下的墨吏、舞文弄法者和地方豪强见到他，盛夏也像背负霜雪一样寒栗；廉洁醇厚的官吏百姓却像在严寒中遇到春日暖阳一样纷纷亲近他。远近的人都一致说，邓公任职称职，即使数十年来的贤良大夫，也没有超过他的。可是有一天，邓公奉福建节度使之命离去，负责监察那里的军队。消息传来，城中的士民和乡野的父老子弟狂奔呼喊，失去常态地说：“天子把邓公赐给我们吴地，是要大大治理吴地；公为什么却轻易离开？”我于是又在心里怀疑说：“天子这么快调任邓公，是因为看中了他的才能吗？如果是看中才能，为什么不提升邓公的官秩呢？况且福建和吴地，哪一个更重要？” 我们吴中四郡的谷物、钱帛赋税，日夜不断地输送到京师。吴地的赋税占十成，福建的赋税只占一成，这是县官完全知道的。为什么却轻易把邓公从我们这里调走？”大家又疑惑地说：“从前县官采纳给事中、御史的意见，命令前任使者汤公多任职一段时间；应当升迁时，特意加授中二千石的官秩，仍让他掌管原事，三年以后才升迁。如今邓公任职不过几个月便突然调走，为什么汤公任职长久而邓公调动迅速呢？既然让他任职，却又自相牵制，这是为什么？”于是大家聚在一起，向荐绅先生请教。荐绅先生说：“是，是，也不是；你们的疑惑本来是有道理的。然而县官确实是看中邓公的才能，又急于治理福建。况且你们没见过和、扁两位名医治病的道理吗？各种病人前来求治，说是腹心之病，说是手足之病，虽然都同样是疾病，服药却一定先治腹心、后治手足。切脉按气，察知病根并不在腹心而在手足，也就先治手足。病情紧急而病在重处，就先治重处；紧急而病在轻处，就先治轻处。所以缓急的形势一出现，轻重的次序就会改变。如今福建确实像手足，然而它是百姓聚居之地，又正当岛寇冲要；钱粮日夜急迫地运上来，尚书甚至捐出其他省的赋税来供给那里的士卒，早晨奏报功劳，晚上便传报封赏，往来道路上的使者络绎不绝。吴地自壬戌年以后，没有出现一点烽火来惊扰边疆官吏，天子因此高枕无忧，接受江南的治理方案，怎么能不说福建紧急呢？说吴地安定，是因为有汤公；说福建需要邓公，所以才急着调他去。邓公没有立即提升官秩来资助他吗？那是因为朝廷本来就另有等待。根据事情缓急的形势，斟酌资历和声望，按才能类别任用人员，这是县官防备和驾驭局势的方法。遇到事情不躲避艰难、鞠躬尽瘁，是臣子竭尽忠诚的节操。于是父老子弟听后欣然释怀，但最终仍然忧愁不乐，说：“先生的话使我们明白了，可是我们终究不忍心舍弃邓公。”荐绅们便把这些话交给我，王公又让我叙述此事作为赠行序。王公说：“读邓公所规划的各项防务，难道只有吴地能够治理吗？他的才能宏大宽裕，治理福建本来就没有困难。”从前我的朋友汪伯玉任福建监军，师耿子衡因原任官秩调往上谷，不久便在那里树立起中丞的旌旗。我为福建得到邓公而祝贺，也为邓公得到福建而祝贺。《送大梁王公汝平入副客部郎序》。当初王公任昆山县令，才满一年，便有令他不满的地方得罪了当道官员。吏民便相继狂奔请愿，太宰把他的奏章扣下不发。王公任满三年，按考核成绩本应升任京官。吏民上前惊问：“公莫非要舍弃我们离去吗？”有人说，前任太宰王公与王国有牵连，难道不怕宗正的条例吗？太宰认为王公很适合治理昆山，便破格任命他为常郡丞，使用五品官服，仍留在原县任职约两年。县政更加得到治理，而与王国有关的事情也终于查明。宗伯当晚把事情说明，请求批准。如今太宰清晨便把任命名单上报，王公于是担任礼部主客郎的副职，这是郎官和丞官中很好的任命；主客郎又是郎官中很好的任命。吏民又欢喜又惊讶，说：“我们县远在县官三千里之外，朝廷竟能完全知道公的政绩而突然升迁他。国家真是有人才啊！可是，公大概要舍弃我们离去了。我们不能再强留公，使父老忧愁，怎么办呢？”我私下曾听诸公说：“我们这里的土地本来很富饶，自从有倭寇警报，渐渐被称为贫瘠。王公到来时，百姓一年逃亡的有一成，遭水灾的有两成；但百姓没有流离迁徙，反而趁空闲修治沟渠堤圩。没过多久，贫瘠的土地便变得肥沃了。王公离任以前，卖田的价格还不到五镮。

译如今上等田每亩值二金，最下等的也值一金，而且已经加倍于从前的镮价。承担长年赋税的人，常常因年年累积而破产。王公到任时，长期拖欠的赋税都缴清了。他所辖的百姓带着妻子儿女举行社日宴饮，精明的人甚至还略有余粮。里役懒散拖沓地走进县城，接受完约束和训令，退下时总要道谢离开说：“我们没有什么事情要麻烦您。”当天值勤的差役还主动拿牛和酒招待过往客人，说：“我不能拿本地百姓来供过客享用，请停止吧。”梗阳大夫的案件长期不能判决，交给王公后，他只用几句话便剖断说：“除掉他，不要再来搅扰。”狱吏的舞弊因此被杜绝，县衙听取和接受诉状，已没有人能够暗中上下其手。过去那些胥吏，曾经穿着鲜衣、盛气凌人，在乡里叫喊，如今衣服破旧得像鹑鸟，身体瘦削得像鹄鸟。王公有空经过荐绅先生那里，大家没有不欣然倾诉心情的。王公也故意放松自己说：“怎么能因为酒席间的礼节，苛责地方豪长呢？”然而到了荐绅先生那里，大家平时总是互相告诫：即使王公来访，我们也不能借宴见之机从中调解；如果公一变脸色，我们这些人哪里还能容身？不久大家又互相庆贺说：“过去中丞、御史争相构陷防守官吏和百姓，命令县令互相告发，因此形成风俗，百姓多有怨恨仇雠；唯独不能侵入王公的界限。那些刻薄好讼的人，不论中丞、御史所指派给王公的案件，只要查出他们的姓名，便用大杖责打，立即释放。” 如今云间距离我们县不到百里，士大夫还能重新穿戴衣冠，坐在县舍里回去和妻子儿女吃新稻饭吃饱吗？”我哪里能不曾侍奉过王公呢？王公对士大夫、官吏和百姓有这样的恩德，即使升迁离去，怎么能舍弃他呢？我们县远离县官三千里，县官却完全知道王公的政绩；在他突然升迁的这一天，吴地的官职正好空缺，那么为什么不把王公由丞官调为吴地太守，使七县都得到他的恩惠呢？难道只有我说得对吗？不，不是这样。根据才能任用，按照器量使用官员，是主持官吏任用者的职责。文学、政事，各有所长便分别任用，兼具多方面才能便兼任多种事务，这就是根据才能、按照器量使用。有人说，汉文帝时天下几乎到了停止使用刑罚的地步，号称治理极好，却受害于过分推让和缺少礼乐，仿佛只有君主而没有臣子。河南太守吴公的政绩第一，而他的宾客贾生多次把自己的才能上奏给皇帝，提出正朔、服色等事情，却没有全部实行。吴公不擅长文章，贾生又没有被任用为官吏，所以兼具多方面才能的人很少。况且，难道想把王公的才能全部用在一个县的政务上吗？你没听说大梁有李献吉、髙子业这样的人吗？王公继承他们，文章声名已经隆盛兴起。太宰因为王公擅长政事而留用他，又因为擅长文学而召他入京，这正说明太宰对王公的寄望很深。宗伯所属各曹掌管礼乐，而王公担任主客郎，主客郎掌管治理四夷朝见和宴飨的事务。如今五单于解开辫发，请求采用正朔；南越低头归服；荒远地区以梯航和重译前来进贡的，更是数不胜数。太宰正要进一步推荐兼任上相的王公，早晚协助他兴行礼乐之治，难道成效只限于一个县而已吗？王公启程时，我和父老们牵衣挽留之后，便把他们的话编次成这篇序。《弇州四部稿》卷五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弇州四部稿》卷五十九 明，王世贞撰 文部 序十首

译《赠大中丞潘公时良序》天子前往潘公家中起用他，使他担任大中丞。大概是黄河的决口已经发生了。此前，嘉靖末年，黄河在济、沛之间决口，潘公以中丞节度使的身份辅佐朱大司空治理，黄河一切恢复旧道，漕运没有受到损害。到了这时，河患稍稍向南迁移，在睢宁决口，积水淹没陆地；轻舟顺着下泻的水势向北而行，从曹家口到沛县的直河，土地都变成赤色平野，淤塞漕船九百六十艘，粮食四十万余。天子痛惜治河功业未成，日夜忧劳，衣食不安；诸位公卿大夫也惶恐深思，唱起和《瓠子歌》相应的歌，而潘公又凭原来的节度使身份前来主持此事。到达当天，他便召集各司道大夫商议。有的人说旧河道不能恢复，应当趁睢宁决口，把水引向那里。潘公说：“不是这样。避开困难、趋向容易，只争一时便利而忽略后患，不是长久防备之道；只图自己迅速获得功劳，却把艰难留给后人，也不是纯臣的节操。旧河道之所以看起来难以恢复，只是因为工程很难集中力量完成；我不忍心苟且趋从睢宁的决口，使后来的人受害。”于是议论恢复旧河道。河神最为灵验，潘公发文责问它。河神托梦给属吏说：“替我向潘公道歉，我正暗中尽力帮助他，为什么还要责怪我？”潘公于是准备了一只少牢祭谢。当时，决口共有四十多处，计算用土船或石笼堵塞，也无法完成。后来用淇园的竹子制作楗来堵塞，潘公却说：“古语不是说过吗？‘拔取长茭沉入水中，用美玉祭祀；神明享用我的少牢，就答应了我。’如今我已经找到堵塞的方法：砍伐河边的柳树做骨架，外面裹上草，里面填土；大的直径周长二丈，用粗大的绳索把它们吊到决口下面，立即堵住。”又增调民夫，把河道挖得比旧河更深更宽，过了一个多月，河道恢复了。潘公又不断增调民夫治理茭材器具。没过多久，大雨倾注，又夹带巨大的冰雹，黄河桃花水到来，山东各处泉水又冲击堤口，堤防立即溃决。潘公当时正患背疽，稍稍好转便包扎着伤口出来，抚慰巡行吏士并激励他们；各处调集的民夫和器具也正好到齐，决口很快恢复堵塞。又过了一个多月，麦黄水又随风而来，潘公先带着吏士巡视堤防，与水势抗争，才没有溃决。到六月便奏报成功。总共使用役夫五万人，水衡金十一万八千；所疏浚的河道以丈计一万六千二百有余，所修筑的捍水堤岸以丈计四万三千二百有余。疏浚、修筑的深度和厚度是旧河的两倍，而费用只有旧河的一半。于是诸司道大夫冯君敏功、张君纯等正想办法扩大宣扬潘公的功劳，立碑树石，永远纪念。潘公坚持自己的意见，和勘察河道、管理漕运的给事中左脩意见相合，却被流言诬陷，罢职离去。诸位君子思念潘公不已，派人携带钱币跋涉数千里，请我写辞为他送行，并称颂潘公的德行，对我说：“我们确实熟悉潘公的旧事，所以诸位说：‘潘公实在太不容易了！’每天纷纷提出防务建议，形势几乎到了在道路旁边盖房子争论的地步。潘公排开众人的喧嚣，亲自承担责任，仔细探究利害，把各种技巧都发挥出来，与河水的力量抗争，最终战胜了它。他迂回思考、反复筹划，预先等待变化；变化到来时，早已像平常一样应对；收获功效时成绩很大，核算费用时又十分节省。县官怎么能有两个、三个潘公，却轻易抛弃其中一个呢？汉武帝诛讨匈奴，平定荡平滇、越、辽、蜀，本来不吝惜封赏通侯，也同样重视惩罚失职者。大罪抵罪，小罪削爵；而所任用的汲仁、郭昌、郑当时，并没有因为河工而稍稍降低官秩，甚至亲自前往祭祀，还命群臣和随从官员从将军以下都背柴填塞决口。河工成功后又作歌咏颂，这大概是真正看到了治河比治边更艰难。如今皇帝坐在法宫中，不动声色，而五单于解开辫发归顺，他们难道也把一条河看得轻如草芥吗？所谓日夜忧劳、衣食不安，若不知道潘公的功劳还可以说得过去；难道竟能轻易抛弃潘公吗？”潘公于是对勘河给事中说：“你确实了解我。我头发都斑白了，怎么能为了自己患背疽而日日夜夜行走在河堤上呢？我已经死去而幸得痊愈；没有死，却有船挂住、撞上树梢，几乎翻覆，半个身体都浸在水里，差点死去而最终没有死。给事中如今把我的身体交还给我，又让我在太湖的田地间安逸生活，我还有什么不快乐的呢？”即使如此，令尹子文也没有因为三次任用自己而产生喜怒，旧令尹的政绩又全部告诉新令尹，孔子称许他。推想潘公把自己的事情交代给继任者，和子文没有不同。潘公即将归去，天子思念他的才能，必将再次起用他、再一次取得成效；改日尚书奉天子尺一诏书催促召回潘公，即使身在苕霅之间，他又怎么能始终推辞玄圭的赏赐呢？

译《赠吴参将迁江北副总兵序》世人谈论文官和武将，往往不能持平看待，彼此配合使用。如今四境之外的人，表面上把性命寄托给武将，暗中却把权力操在文官手中，这样的情况哪里有限呢？所以天下看见某人而从外表判断他有才能，事情结束后才重视这位将领；稍微看见某人便从外表判断他没有才能，事情结束后也就不重视这位将领。大司马依据考功令施行黜陟，原本将要发现人才了；但其他方面又争相看重他，于是升迁便很快；即使发现了人才，而其他方面没有再加以看重，升迁就会缓慢。升迁缓慢，可以看出没有其他方面的重视；没有其他方面的重视，可以看出没有显露出事情的形势。然而浅薄的人喜欢外在表现，深思的人却忧虑其中的机变，认为这种情况最终足以挫伤将领的志气，松弛边防守备。至于真正有才能的将领却不是这样：受到重视时，不倚仗自己受到的重视；没有受到重视时，也不丧失自己受重视的根本；升迁缓慢时，适时培养自己，以等待紧急需要；遇到紧急情况时，也不突然夺走本来应有的缓慢积蓄。我王世贞家住东海之滨，从年轻时便观察掌权大臣对待横海诸将轻重缓急的态势，发现前后大致如此。横海诸将自我期许的态度，一直没有值得称道的。我大概到了晚年，才开始得到如今这位参将吴公。吴公出身中州，从百夫长起步，并不是生来就熟悉战阵，也不是像挟着子侯舍人的旧家子弟那样有先天资历。有一天，他率领轻骑，亲手防守萑符的首领，奋身跟随戈船顺流而下，在接天连海的浩瀚水面上出没，把这一切看得如同走在平坦大道上；多次作战，多次斩获敌人首级，又俘获活口来侦察敌情。在这个时候，县官对外急于应付敌寇，对内重视将领，因此吴公得以屡次调动，逐渐升到帅府，长期担任温处参将。敌寇警报渐渐松弛，吴公也仅仅调到我们这里。吴公调到我们这里时，前后几位开府大中丞都认为已经没有战事形势，防使也跟着赞同；各种议论削减兵员的奏章不止一件，大意是不愿让军队的粮饷超过需要，郡邑守令和理官便奉承他们的意旨，仰面看天，拖延武官，曲身唯唯诺诺，稍有一句不合意的话，责骂呵斥便随之而来。唯独吴公行事意志如常。凡是他上奏陈述的事情，都记下开府、防使，务求把条目写得精细详尽，不敢用裁减军备来敷衍解释，说：“一旦缓急有变，靠什么来应对？我应付朝夕之急很容易，但不愿把困难留给后任。”他接见郡邑守令和理官，也大致像平时一样，说：“怎么能让我奔走劳碌，故意对少年官员过分恭谨呢？况且我也不愿用自己的一个官职换取自己的操守。”吴公担任参将前后积累数年没有调动，曾两次应当出任大帅，却总是被报请罢止。吴公将要出发时，夫人戴着簪珥，买来牛酒犒劳士卒，说：“让我在长安道上推金银，难道不如在帐下士卒中推金银吗？”然而，公所任职的地方…… 吴公因威严和仁爱并称；他防守边地的操守，以及安静从容的行事，即使开府大中丞和防使也不是马上就能完全了解，而是后来从老少吏士的口中逐渐听到。那些人看见他上奏陈述的事情，似乎逆耳，却没有办法改变他的防务主张；看见他不额外加礼，似乎刺眼，却没有办法改变他的操守。他们本来未必能一一从心里明白并爱戴吴公，却没有不发文书推举吴公为第一的。大司马按照资历簿册，斟酌考功令办理，也始终不能排在吴公之后。今年春天，淮扬因副大帅职位空缺，请求天子提升吴公的官秩和俸禄，诏书已经送到。吴公部下的某某人等不能忘记公的恩德，说我王世贞确实熟悉公，应该写些话来光显他的出行。我说，如今担任副大帅，难道不是为了重用吴公吗？西北防守帝乡，那里有陵寝；稍向东又扼守漕运纲要，是天下咽喉之地；南面据守留京的上防，而只由一个幕府独自承担。即使江南号称心腹，也不应当与它相比。然而，难道县官果真急于任命副大帅吗？五单于解开辫发奉行正朔，南越低头归顺，海上数年以来没有风浪。世人本来因为看见没有战事，便认为兵员应当有时削减而不必有时增加，甚至大帅有的罢免、有的留任，这并不是真正有所急迫。我对吴公所说的，前面已经说过：受到重视时，不倚仗自己受重视；不受重视时，不丧失受重视的根本；行动舒缓时，适时培养自己以等待紧急；遇到紧急时，也不突然夺走自己的从容。公尽管有许多事情可以去做，只愿不要忘记这些话罢了。《送太仓州学正李君之南宁推官序》李子主管我们州的教育，实际上是天官选任人员中的第一名。他在这里任职八个月，便破格升任南宁郡司理。按照旧例，被乡贡选取而任命为司教的选人，称为“署司教某”，通常在秋试的八月受聘主持省试；第二年参加南宫试，无论考中与否，还要过很久，按次序升为郡县长官、佐官或六馆之师，没有任职八个月便升迁的。李子来任司教时，御史刘寔发布檄文，令他统辖四郡求学的生员；他只在休沐时回归，接见过去的学生，考问学业，谈论经义和时务，诚恳不倦，不能用十天半月来计算。李子将要离开，学生某某等仿佛失去了依靠。大家歌诗颂美不止，相继请我写些话，为他的行李增重。我试问博士弟子们：“从前子夏在西河之上讲授经书，赶来听受的人很快家家相连，因而形成集市；阳道州任司业七年，升任刺史，学生到郡府请求挽留的有数百人。这些固然说明老师的美德和教诲不倦，却是由于任职长久。如今李子名义上任司教，在八个月中为弟子考问学业、谈论经义时务的时间，不过一半八个月，为什么就获得了人人称赞的声名呢？” 博士弟子们说：“是这样吗？不，不是这样。我们的老师啊，我们的老师！我们带着束脩之礼来，他总是不让我们当面奉上，因为认为其他博士在教导我们之前还应当先做这些事。他剖析我们的心肾，刺察我们的肝腑，只怕我们有所隐藏的见识。发现一点长处，宣传它还怕没有说尽；发现一点不足，便反复恳切地教诲，只怕我们不改。他已经把不足隐藏起来，还怕因此伤害我们。我们微薄的奉养，不足以供给冬夏祭祀；可是弟子们一旦不幸生病，难道会不向他明说吗？他从不问取费用。闭门授课的日子，他指点我们写文章，亲手准备酒浆、干肉和稀粥，从自己家中取来使用，从不问我们提供。弟子们一旦不幸不能留住老师八个月，大家本来就把他当作严父慈母，骤然得到又骤然失去，能够不惘然悲思吗？”我从此才知道李子之所以得到人人称誉的原因。县官想到荒远地区以外，与我共同治理这些百姓的，便是那里的郡守、倅官和理官；他既急于选择真正的人才治理那里，又急于见识李子的才能，所以李子任职八个月，便夺走了我们州的司教而离去。况且南宁不就是古代所说的邕州吗？南面逼近钦州，与交阯相邻；北面逼近羁縻溪峒，边界一直延伸到那里；自从侬智高作乱以来，里巷田井长满蒿棘，以至于劳烦王师；经过四百年，人口才渐渐繁衍，只是声名文物有时还稍显逊色，并且四周内外杂处着獠、獞。

译秦国如此强大，可是它同戎人订立约定时仍说：“秦国侵犯夷人，输送黄龙一双；夷人侵犯秦国，输送清酒一钟。”大概仍想用柔和的方式招徕他们，却不能完全禁止冲突。如今县官治理天下已经历数代，威势没有不施加到的地方，荒远地区万里之外都在外面奉上首级，生怕落后；这比秦国强盛太多了。李子凭博士中的高等成绩，奉天子命令，以理官身份前往治理，难道敢有违背自己职责的地方吗？然而我希望李子不要只用三尺法令束缚百姓，也希望不要把他们仅仅视作羁縻之地来对待。怜悯、惠利和教诲养育的心意，应该在州中学生身上时时有所增减，使真诚之心流通于法令之中，使恩惠有时超出法令之外。远方的百姓，只要有牙齿、戴着头发，谁不是弟子呢？阳道州每天煮熟二斛粥，与饥民共同食用；他不急切催征赋税，不过是像哺乳孩子的官吏罢了，没有什么足以相比的。蛮夷扰乱华夏，便让咎繇担任士官，在边地申明五刑；有时苗民不肯归服，便在两阶之间舞干羽。这不是也太迂阔、不合事情了吗？可是正是用这种方法使苗民归服、让蛮夷成为宾客。若把这种道理寄托给李子，让他以淑善的教化亲临治理其郡，那么这个郡便有了咎繇。博士们诵读弦歌、教授经书，又怎么会逊于舜世所称的干羽之舞呢？”},{ 所以李君要出行了，我便承蒙各位弟子的心意，替他们作了这篇序，内容就是这样。至于他学识广博、品行卓异，在岭南一带尤其突出，户部郎黎生、礼部郎梁生也屡次向我称道过。赠兵备副使广平蔡公迁任山西学政序。先前吴郡守任满离职，朝廷特下诏书，起用原广平守蔡公担任此职。料想蔡公已经到了吴地，便升任按察使，颁下玺书，兼管晋陵、云间、京口共四郡。又料想蔡公治理这四郡已经见效，于是仍按原来的节制，改换玺书，察看山西学政，代替君守的吴君某，以及晋陵守某、云间守某、京口守某，连同丞、倅、司理以下若干人，都称为蔡公的属吏。大家不忍心舍弃蔡公，所以一同来到我的住处请求说：“只有您熟悉蔡公，冒昧地希望得到您的一句话。”我谢绝推辞后，便说：“即使没有诸位的请求，我本来也是有话要说的。蔡公对我们吴地的恩德实在太深了：两次任郡守，一次任按察使。我本来就是蔡公治下的人，又有幸熟悉蔡公。我曾经从老师那里听说过这样的道理：孔子到卫国后，已经使卫国富足，接着便要施教，施教之事首先由冉有提出，但冉有不敢承担。他说：‘至于礼乐，则等待君子来施行。’就连孔子也知道其中的道理，说：‘有千乘兵车的国家，可以让他治理赋税，却不知道他的仁德。’如今天下公家的仓库空虚，民间也已枯竭，对外不足以供给九边，对内不足以奉养天子。大司农日夜研究，到头发白了，也不能得到解决的办法，这本是冉有认为困难的事，反而有人把它看得容易。〔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人〕 大宗伯所掌管的是治理典礼、奉祀郊社和宗庙，同时又把古代大司徒掌管学校、教育人才、造就贡士的职务合并在一起。即使是最为宏大盛重的典礼，也不过遵循制度、奉行经义，有一个主管官署就足以办理了。可是冉有为什么反而仓促不安，自感惭愧呢？难道所谓礼乐，是精神和心术的运转，必须以天德为根本；所谓教化，是鼓舞、匡正、使人归于正直的妙用，并不在于表面的文饰吗？如今督学使者虽然本来号称外臣，但对于一方来说，实际上就是大宗伯。蔡公刚任我们吴地的郡守时，免除苛重赋税，削减多余差役，聘问、宴享、迎送等事都按照礼制办理；一切公私费用全都减省，设置常平仓以防备水旱灾害。不到一年，田价就上涨，农民的产业恢复，重新归于务农；重本业而轻末业，每年的赋税自然就能征集起来。蔡公仍认为这些还不是最急迫的事情，又见吴地风俗轻薄，喜好浮靡淫哇，文章追求华丽，服饰崇尚奇异，邪曲而工巧，于是严加抑制斥责，百姓勉强把这种做法当作俭朴。蔡公又认为这还没有抓住最重要的根本，于是建立乡约，尊重礼让，厚植风俗教化，使人文彬彬、尊师重道，其中品行良好的人差不多都能改过自新。蔡公又创立书院，聚集士子中的俊秀，亲自教导他们，使他们按时进修学业，天天增强志向。蔡公后来升任按察使，所负责的事务包括整治士卒和马匹、修治战船、修缮瞭望台、转运海运粮饷，以及纠察贪官污吏和豪强。他所管辖的地区更加广大，事务的头绪也更加繁多，奏牍和公文以百计、以千计、以万计。他对邻近的事务逐条剖析，对远处的事务则提纲挈领；即使只是有所搜求摘取，众人也惴惴不安，把他看作神明一样，但蔡公的根本宗旨从来没有不在于尊重礼让、厚植风俗教化。稍有空闲，他便召集诸生谈论经义，阐明心学，也从未不谆谆教导他们。蔡公难道只是拘拘于治理冉有那样的才干吗？如果有一天能够跟随孔子，或许就可以听闻夏、商、周、虞四代取法和节制的道理了吧？主管考核、统筹均衡的人，大概是看出了蔡公的深意，所以任用蔡公，想在晋地试验蔡公所实行的礼乐教化。我过去曾经教导过晋地的诸生，谨守老师的学说，虽然不能像吴地市井间那样充满诗书气息，但其中有许多质朴敦厚、木讷而能担当重任、志向长远的人才。何况此地西南方是唐虞以及姒氏的旧都，是人文的发祥之地；近代又有河汾一带，世世代代不乏能够继承、阐明其传统并修治其学业的人。蔡公一旦振兴他们的德业，对世道的益处难道会是浅薄的吗？蔡公此行之后，将来人们所称说的把大宗伯、司徒的职掌合在一起、辅佐治理天下的人，或许就从这里开始，不再只是办理一方事务了。又。蔡公整治军务，我们四郡确实以吴郡守任上的功劳最为突出。当时各位武官虽然都称赞蔡公是贤能的二千石官员，但因为他宽厚平和、重视风教而获得了最好的声誉；他又常常为诸生讲说经义，称许博学之士，缓和武人轻率急切的心意，不愿多谈军事。蔡公到任后便召见武官，说：‘我这个使者是从田野间错误地被起用的，竟然坐在诸位之上，幸好还请诸位教导我。’随后举行大阅，分别考核，赏罚一点也没有差错。蔡公却对某人某人说：‘你在某日犯了某项过错，某人盗取了某项粮饷，某人侵削了某人的财物；幸亏你们的上司没有及时上报，否则惠文法一旦施行，就要弹劾治罪你们了。’各位武官惴惴不安，请求免死，退下后还疑惑自己究竟犯了什么过错，连妻子儿女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受到蔡公这样的知遇。后来蔡公查核楼船将军所属的士卒，规定若干人不得占据空名册籍，设置若干瞭望台，某处最为重要，某处次之；转运粮饷按时供给，使士卒不白领粮饷，粮饷也不虚耗在无兵之处。即使是驻扎在几百里之外的部队，也像早晚都在周旋巡视一样。凡是为官廉洁、没有害处的人，善于编组队伍的人，勇于奋进的人，都各自凭借所长得到提升。远近的盗贼首领和恶徒，都成群地匍匐袒衣赤脚而来，请求在蔡公麾下效力。然而蔡公为诸生讲说经义反而更加频繁，不久诏书下来，蔡公仍按原来的官秩，调任山西学政。各位武官突然听到这个消息，人人都感到失意，说：‘蔡公为什么要舍弃我们？’

译蔡公实际上是我们父母之外的严师，我若舍弃蔡公，凭什么能够免于获罪？虽然如此，我本来就疑惑蔡公这次升迁，怎么反而更加喜爱给诸生讲说经义。有些稍微聪慧的人说：‘不是这样，蔡公本来就是很有闲暇的。各位武官难道不了解蔡公吗？他耳目敏锐，运笔如神，文章读过一遍便不会再忘，事情一经裁断便不必再分析。况且你们破旧的铠甲、雕饰的兵器，难道值得蔡公劳神屈指计算吗？设置防务、布置谋划，难道有一件能够牵动蔡公的思虑吗？诸生诵习孔子的教法，把它写成经义的根本；其中的义理如秋天的果实、春天的花朵，辨论是非，凛然如霜雪；判断防守的得失，像蓍草和龟筮一样明辨。这些本来就足以用来对待蔡公了。蔡公如今离开这里，在三晋之间执掌教鞭，即使把龙门、河汾的俊彦全部召集来，把图书之学的旨趣加以推演，再砍取淇园的竹子用来写书，也还不足以抵得上蔡公一夜的阅读。假如有一天，天子把长城之任交给蔡公，使他掌握五单于的生死命运；韩地的铠甲、代地的战马，飞驰如电，兵器交击如雷霆迸发，繁弱弓、夏服箭，左右回旋如弯月，难道蔡公不会因此欣然喜悦、脸上显出喜色吗？蔡公又怎么会专门喜爱哪一方面呢？’王子听了说：‘楚国固然错了，齐国也还不能算对。说蔡公专门喜爱文事的人，并不真正了解蔡公所喜爱之处；说蔡公兼好文武的人，也并不真正了解蔡公其实没有偏好。’ 《诗经》不是说过吗：‘文武兼备的吉甫，是万邦的法则。’孔子曾经在卫国推辞说：‘俎豆礼仪的事情，我曾经听闻过；军旅之事，我没有学习过。’后来他又说：‘我若作战，就一定能够取胜。’到了夹谷之会，他以友好之意前往，却准备了三司马，使莱夷在交谈之间便丧失胆气，敌人自然也服从了。孔子教给弟子的那些内容，即使粗略地把它们称作‘六艺’，难道有不兼具文事和武事的吗？蔡公仁义已经成为本性，发而为治国经纬，成为万邦的法则，难道会有两条不同的道路吗？况且蔡公统帅军队，难道与统帅诸生会有所不同吗？以恻隐怜悯之心统领他们，以严肃整饬之道衡量他们，详细规定科条，却放宽录取标准；曲意成全，不遗漏巨细任何一项。他的内心深沉而宁静，肃穆而安和，只是内守至正、无所作为罢了。难道他又会有两种不同的偏好吗？’各位武官说：‘说得好。’于是请我写在简册上，作为赠给蔡公的文章。又。我曾经暂代晋地按察官，参与考试事务，因而得以纵览晋地诸生的文章。他们勤勉谨守章句，不违背老师的学说，就像西河的弟子一样。他们评论前代贤哲，判断时务得失，务求切实中肯，切中要害，不追求辞藻华美；因此，造就人才的数量，通常总比其他大省少得多。考试事务结束后，我得以抽空登上太行山，向西南眺望中条山、王屋山的胜景；洪水奔涌而来，龙门成为阻挡水流的柱石，于是感慨追想唐虞时代，圣贤哲人群起而出，创造了人文，光耀万古，一直延续到今天。一个小小的郡，竟有三四位大人物，像龙虎一样变化，出任将相，成为世人的模范。人才不在多，重要的是确实有用；文章不在工巧，重要的是内容充实罢了。即使让大江以南的学士大夫们抬起下巴、张开喉舌，悬腕运笔一挥而就，最终写满精美纸张的有几十人，所论巨经细纬、中宫谐商，拿来同晋地的文章比较长处和短处，也实在不能同日而语。即使将来把这些文章施用于实际事务，我也没有看见它们能够完全合用。从前我曾经把这个看法向广平蔡公请教，蔡公首先表示赞同。蔡公曾任吴郡守，后来两次升任兵备使者，职务上没有什么不统辖的，而他的根本宗旨在于尽臣子的责任，想要振兴吴地的文教，使人才如《诗经·棫朴》中所说的那样兴盛。每得到吴地诸生的文章，他总是亲手拿着舍不得放下，已经逐条分析其中可取与不可取之处，使人人都尽心竭力地去除缺点，却又从来没有不赞叹吴地文教的盛况。他说：‘如果让我有一天专门担任老师，只要用礼来约束他们就够了，没有必要再做广泛的事务。’如今蔡公升任并督察晋地学政，我的喜悦自然可以想见。不过，我私下还有话要告诉蔡公：《诗经》不是说过‘像雕琢美玉一样反复切磋’吗？如果只看实际材料，那不过是璞玉罢了，又何必讲究雕琢呢？之所以要雕琢，是要发扬它的光彩，使它的用途更加贵重。如今三晋的人才，就像璞玉一样。其中有幸被推荐的人，数量足以抵得上天下被推荐者的一半，但每年录取的却还不到天下录取数的二十分之一；那么不幸而没有被推荐的人，更是到处都是。即使他们在巨经细纬、中宫谐商等方面，拿来同吴地文章比较长处和短处，掌权者如果只看表面，便埋没他们那种盘曲高大、郁郁茂盛的才能，难道不可惜吗？使他们发出光彩、使他们的才能得到贵重和任用，这件事就在蔡公身上了。蔡公欣然大笑说：‘你先前本来已经说过这些话了，我可以用晋地来教导吴地，也可以用吴地来教导晋地。’当蔡公任吴郡守时，将要考核政绩，却因心中有不能接受的事情，于是上缴弹劾自己的文书，辞官归去。当时太仓守冯君某也被列为他的属吏。天子思念蔡公的治理成效，从乡里起用他，恢复原职任郡守，而某守仍旧任太仓守。蔡公升任兵备使者后，治理太仓的某守更加熟悉蔡公的行为，想到没有什么可以报答蔡公的恩德，便嘱托我写赠言，所以我替他叙述蔡公过去曾经评判、论说的这些事情。就是这样。蔡公的政绩天下第一。详细情况见于其他序文之中。又。世宗在位时，纵然已经严厉实行阻塞、格拒言路的法令，士大夫又用三尺法令迎合皇帝的意旨，各郡国和有关官吏争相趋附，务求刻酷深文，而我曾经暂代西曹郎，办理京兆都官的狱讼，几次抱着案卷到尚书面前，据理争辩，请求复核改判，却始终不能改变判决。不久奉命到北方巡察畿辅的囚犯，因而得以全面考察前后审成的案件。我当时有时能够为囚犯申诉、释放，于是私下感叹，想着将来如果能够担任一方监司，或许可以成为千古所谓没有冤民的人。后来我升任兵备副使，治理青州时，属下有强悍的御史到辖区巡按，提出了一些指示和防范要求，我不能全部接受；郡守、县令也有提出的指示和防范要求，我不能完全不表示异议。因此我所替人申冤的案件，十件中通常只有七八件，而对方却认为我十件中驳回了他们二三件，几乎要因个人嫌怨而按照法律加以惩罚。我后来罢任青州归来，退居乡里，才开始感到惭愧和后悔。民众的性命关系重大，士人应当守住志节，大夫应当守住职分；我若不能为其中一件事伸张正义，就应当奉行那一件而离去，怎么能污浊苟且到对二三件也这样呢？我私下观察各位监司，竟没有不成为像我这样的人。有人处在我的下属位置，却有意提出一项意见，我认为不可行；第一次驳回审理，他仍按原来的情状来追问；第二次移送案卷，他仍按原来的情状来追问；第三次移送案卷，诽谤便随之而来。我坚持不同意见，却不能战胜众人共同的意见。

译身居我之上的人，如果我有所出面办理的案件，上司认为不可，我第一次结成狱案便被驳回，第二次结案所受的驳斥更加严厉，第三次结案便伴随着怒责。我请求与上意相同，却抵不过他们的异议，于是所谓监司，只能战战兢兢地庆幸自己没有获罪而升迁。哪里见过奉行上司一项意见、却不能申明自己的主张便离职的人呢？我州有个王生，曾经捕捉一个叛逃的奴仆，却没能制伏，反而被牵连进诉讼。那奴仆纠集同族中狡黠的人，在路上拦截王生，暗中射击他，又打死了一个病人，诬陷王生，并把他防送到别的县。县令趁着一点嫌隙，便把王生定为杀人罪。州中百姓聚集在街巷，狼狈不安地互相诉说他的冤屈。士大夫们心里都明白，却只是相互使眼色、摄于威势而闭口不言。其他地方审理案件的官吏，便据案从容办理，只接受统一的成案标准，没有其他逾越之处；一接近上级，反而越是疏远，正是因为不能查得实情。一天，兵备使蔡公立即审讯，很快查明了实情，解开刑具把王生释放出来。案卷一经移交，狱吏便吓破了胆，没有人敢再强词争辩。州中的士大夫、官吏和百姓欢声如雷，都称蔡公神明。第二天早晨把案子上报，御史当天晚上便回复说可以。有的人说，蔡公获得了上级的信任，向下办理事情又没有任何掣肘，所以他辨明王生的案件，就像承接蜩虫一样轻易。假使蔡公稍有自疑，或者怀疑别人，不能在毁誉之外坚定自己，那他又怎么能办得这样痛快呢？王生既已获释，估量没有什么可以报答蔡公，适逢蔡公将要调任山西学政，便来拜见我，请我赠言。我大概有三点赠言。先生已经说过，以蔡公治理我四郡来说，善政的事迹，仅半年间大小就不下几十上百条，大多采用便利适宜的方法在各地施行，使人只知唯唯诺诺、谨慎奉行；如今却只挑出其中细小的事情来称颂，岂不是荒谬吗？并不是这样。《易经》“火山旅”卦说：“君子因此明察而谨慎地使用刑罚，不使狱讼滞留。”其解释说：“用刑要像山一样慎重，明断而不滞留要像火一样。”君子精通刑狱之事，却还要取法天地运行的作用，可见刑狱之事是多么重大。蔡公却恰好做到了这一点。卑贱的臣下被投入狱中，六月会飞霜；孝妇被肢解处死，三年会大旱。凭着匹夫寡妇的冤情，精诚感动天地，使天地为之震动，这难道还算细小的事情吗？蔡公身居最高、距离最远的位置，却能立即查得实情，这怎么能说只是挑举细节呢？而且我之所以更加替蔡公感到惭愧，是因为蔡公先前任吴地太守，眼看考核政绩稍稍违背御史的意旨，便立即上表辞职离去；留任的檄文送到门口时，他已经乘一叶小舟出了阊门、枫桥之外。追赶他的人堵满水边，哭送的人声震大地，而蔡公挥手道别，头也不回。这就是所谓只奉行上司一项意见、不能申明自己主张便离去的人，确实应该如此。

译赠送州倅萧侯调任太湖县令序 萧侯担任我州的州倅时，有人说：“这是从郡倅降为州倅的吗？”一般的调任官容易自高自大，以身份低下为耻，厌恶与人同列，喜欢奢侈饮宴，等待升迁又不安于次序，内心郁闷不能自得，只是在表面上装作恭谨罢了。但萧侯却不这样。萧侯负责催征赋税，每天早晨起来坐在正堂，召集各乡的赋税长，对他们说：“你们辛苦很久了，不必拘泥于平常的规矩。”接着又说：“我姑且给你们规定期限，期限到了而赋税还没有全部交齐的，按法令治罪。”又说：“某乡富足，富足并不是我所急迫的；某乡贫瘠，贫瘠也不是我所宽缓的；某乡处在富足与贫瘠之间，却被错误地列为贫瘠之乡，有时还藏匿赋税来拖累富乡的，是富乡中的奸人，他们把赋税转到贫瘠乡去，彼此从中获利。我已经全部查到了他们的姓名，你们可以和他们一同前来；接受期限的规定，否则立即严加杖责。你们甚至会弄得家破人亡。”各乡赋税长人人惶恐，不知道萧侯是从哪里得知这些事的。回去告诉那些人后，他们更加恐惧，互相告诫要来接受限期。萧侯只用几句话，便使赋税足额交齐，停止了烦琐扰民的做法，也没有动用敲扑刑罚；又趁此机会召集乡里的三老，向他们讲说孝、友、忠、信等道理。事情办完后，众人都叩头称道：“萧使君没有欺骗我们！”转而又不停地向子弟称颂他。可见他催征赋税而又施行教化的用心，十分深厚。萧侯既然凭治理才能获得任用，后来又传闻他代理昆山县令。昆山的赋税比我州略重，而县令所承担的责任却加倍。各方面所需取给于萧侯的事务并不止一件，萧侯不动声色而把一切都办理妥当。县中的士大夫以及官吏百姓都十分高兴，想到得到萧侯太晚了，还说：“为什么不干脆让他正式做我的县令呢？”不久他又代理长洲县令。长洲的赋税又比昆山重，而且地处交通冲要，驿使往来不绝，道路两旁的驿站亭舍纷纷设置。遇到萧侯便立即得到解决，县中士大夫以及官吏百姓又大喜说：“为什么让昆山先得到他呢？为什么不干脆让他正式做我的县令呢？”过了很久，正式的县令到任，到了以后，我州的士大夫、官吏和百姓高兴的情形也可想而知，他们赶快上前迎接说：“把我们的萧侯还给我们吧，萧侯就是我们的父母。”可见一州二县的人都争着希望拥有萧侯，恨不能把萧侯的身体分成三份。没过多久，萧侯调任太湖县令。太湖地处偏僻，没有交通枢纽供驿传奔走，而作为县令，需要处理的人户只有我州的六分之一，租赋只有九分之一，大户豪强和奸猾吏胥减少了约十分之八，诉讼减少了十分之六七。何况那里民俗向来以淳朴质实著称，喜欢节俭，大多性情真率直爽，以经商纳赋、以务农为业，所以比我州容易治理十倍百倍。凭萧侯的才能，事务越是繁剧，治理也越是有成，那么太湖对他来说又有什么困难呢？我只是奇怪，当权者每天都在谈论让官员久任，实际上却使那些敦厚务实、缺少援助的官吏困顿；另开一条途径来对待那些像司马安一类的巧于钻营的官僚，把这称为防闲。有人衡量地方，不必等考核便列入九卿，参与藩司、臬司事务；至于萧侯，做过一次县令、一次郡倅、一次州倅，又两次代理州倅，负担如此沉重却仍未离开县令职位。然而说到造福百姓的德行，真正发自内心、足以流传后世的，我知道一定不会用那种人来替代萧侯。即使是卓然受到褒奖、以德行著称的贤者，三次更换县令一直到老，假如有一天君主嘉奖并器重他，使他位居三公之上，列入云台，封为通侯，即使是邓禹、吴汉一类的元勋，也不能排在他前面。这本来就是国家用来劝勉统帅和地方长官的典章，也是穷通屈伸的契机吧！萧侯要走了，难道不就是即将得到褒奖、施展抱负了吗？在甘棠树下的乡里，我还能够跟随您；您离开后，我将舍中小儿骑着竹马等待您。送兵备副使咸宁卢公调任四川参政序。当初卢公整饬吴地兵备时，确实是从田野间起身的，而吴地的缙绅先生熟悉卢公的人说：“卢公本来就是大人，必定能使我们这些官吏百姓安处于局促艰难、彼此排挤的环境中，让我们得到安适。”又说：“他曾经掌握虎符，统率士马，凭借扶持之力，应该多次开启大府，或许很快就要调回京城了。等到车马行迹还没有赶到边境，他已经升迁了；再等一等，召集军吏听取约束，刚刚接受计策，他又升迁了。”卢公到任后，官吏百姓才敢拥有共同的公议。卢公把一切苛细烦琐的文书法令都废除不用，说：“何必让这些东西污损我的刀锥呢？”有人请求兴办利事、革除弊害，他立即拒绝，说：“兴利往往会兴弊，除害往往会除掉美善。况且我难道比前代十百位君子更贤吗？请让我以自身作为耳目。”卢公笑说：“我推心置腹地信任人，哪里还需要什么耳目？况且这些人谁不是我的耳目？”上面喜欢名声，百姓就会利用名声来中伤他；上面喜欢猎奇，百姓便故意制造奇事来迎合他的猎奇；上面喜欢察访小奸小猾，奸猾之徒便故意装傻装愚，等他来察访，反而躲过他的侦察。所有这些，并不是下属本身的罪过，而是上面给他们留下了漏洞，他们才开始寻找进入的途径。卢公的主张就是这样。卢公担任备兵使者满六个月，其中有七成时间在道路上奔波；他所提挈、衡量、鼓舞的事务，并不一定求之于名目法令，也不拘泥于内外详略，但四郡大治，守令各自奉职而廉平，甚至到了进食时都说：“终于免于苛急逼迫和凶猛酷烈了。” 从兵帅以下直到掌管烽堠的长官，都跳跃起来兴奋地说：“我们靠养活妻儿后剩余的钱来供给士卒，不至于再贿赂侦察士卒了。”讼师踌躇着准备改行，百姓回头看着自己的农具，叹息说：“所得的钱财，与打官司相比，哪一种更安稳呢？”卢公果然因资历深、政绩重，应当升任参省政；而巡按使上疏请求让他继续治理四郡赋税。巡按方面已经任用了临川舒公，不能这样做，于是卢公便进任四川参省政。官吏百姓围着他的缙绅先生们问：“为什么这么快就把卢公调走？”又说：“你们这些先生本来就说过，这难道不比刚刚召集我们听候约束、接受计策便升迁的人好吗？我们还能够多留片刻，沾到德化的恩泽；弱者能够安卧，狡猾者也会改变面目。”只是四川远在万里之外，吴地号称京畿辅郡，哪一个对大司农更重要？四川每年收入的赋税为一，吴地赋税为九，哪一个更紧要？备兵使者负责统领各大营，督率东南地区的精锐军队，以遏制海岛盗寇；参省则巡行地方、宣布政令、考察吏治，哪一个更紧急？县官如果确实重视吴地、认为吴地要紧，又急于调动吴地使者，并且认为卢公有才，那么为什么不按照汤公的先例来安排他呢？汤公就是如今巡抚郧襄的大中丞，曾任满三年应当升迁，却因巡按使的意见，任用为参政，主持兵务，所以这样说。王子却不这样认为，说：“县官并不是不重视四川，调走卢公也未必就是不得已。”

译既然认为卢公有才而把他交给四川，那么天下太平时，官吏拿着簿册和考核期限，按照资历品秩来安排升迁，本来是常规。若按资历衡量而有紧急之处，就应当观望衡量；若有真正紧急之处，就应当实际办理。卢公所等待、所注重的，正是实际功效。像吴地这样的地方，一旦遇到缓急，需要开府设治，怎能不借助卢公？但四川又怎么能够长久拥有卢公呢？于是卢公属下的州守冯守说：“我不才，凭职守奉事兵使者共有四人，最后幸而在卢公手下。哪里只是免于苛急逼迫和凶猛酷烈？卢公实在是庇护覆盖着我，使我脱离水火。我拜受卢公的恩赐，实在应当先于诸位同僚以及各位官吏百姓。冒昧借此手写一句话，为您的行装增重。”王子推辞说自己不才，不能胜任，却无法不恭敬地依照他所请求的意思写下这些问答。送太仆寺丞永宁张君调任南地官序。我年轻入朝时，便知道先故大司马张襄敏公多次击退敌人。敌人中的人畏惧张公，把他称为“张太师”。张公去世大约十多年后，敌人攻破并蹂躏石州时，张公有个孙子叫某某，刚刚凭祖父的功劳任郎官，休假回到乡里，恰好敌人逼迫他投降，他发誓死也不屈服。敌人问清情况后，咬着手指说：“这是已故张太师的后代吗？”当夜便放他回去。天子认为他的气节很高，便升任他为太仆寺丞，以此向边塞示范，而张君也就任太仆寺丞。他日夜磨炼自己，专心办理马政。刚满三年，便调任南户曹郎而离开。此前，我曾抽空到张君那里，纵论世事，感慨地对他说：“如今谈论天下财力的来源，姑且以大江为界分南北，那么南方困于财赋，北方困于人力。所谓人力，其中最重要的难道不是马吗？如今太仆寺每年大约损耗十多万匹马，内用于供给禁卫士卒，外用于供给边疆戍卒。边疆戍卒得到的马不能耐劳苦，不能与敌人驰逐交战，没有什么用处；禁卫士卒得到马，也不过是便于骑乘罢了。县官供给的草料费用，被人截取来供养自己，又把一部分拿到市场上换取酒糟喂马，马吃不饱，长期醉酒，便会牙齿先坏而老死。马从哪里产出，便向那里责求马驹；马寄养在哪里，便向那里责求肥壮；甚至弄得人家破产，最后还要让人抵偿。” 然而岂只是马的问题？如今江淮每年漕运粮食四百万石，全都拿来供给禁卫士卒食用，其余粮食则全部命令折成白银，用来供给边疆戍卒。边疆戍卒尚且还可以说能够手执干戈，作为屏障来抵御敌人；把粮食给禁卫士卒食用，却如同捏雪堵塞决口，能够取得什么功效呢？然而这两件事都被看作牢固不可改变，却又没有人能够有所变革。幸运地成为县官的卫士，天天吃肉食，却不肯承担恩德；不幸成为县官的百姓，天天遭受鱼肉，却不敢承担怨恨，这是什么道理呢？”张君拱手谢道：“先生所说的事情，实在不是我所能参与听闻的。我即使治理马政，也只是做到不亏欠赋额，做到不因赋税而连累那些共同承担赋税的人罢了。假使让我贪多求取来填补亏空，我一定不做；假使让我借故拖延、以期加重百姓负担，我一定不做。如今我有幸被任用来治理马政，跟随先生三年而没有招致道路上的怨言，那么我私下认为，如果有一天能够治理赋税，也不过如此而已。”我于是叹息说：“卜式说过，治理天下也不过像牧羊一样。如今您离开太仆寺去任郎官，不就是南户曹郎吗？凡是东南地区职贡收入中本来不必运往北方的，就会借此运往南方；而您又常常会承担寄托委任、查禁商税、督察摄理之类事务，这些事情处处都有。然而最大的弊病，没有比贪多求取、借故拖延更严重的了。您既然绝不肯做这些，那么对治理赋税的道理已经想通一大半了。” 如今马匹幸而稍稍充足，诏令按照马价征收赋税，储藏在太仆寺。太仆寺有了余藏，百姓也就不至于太困苦。马匹和漕运粮食按时到达，大农令报告粮仓积陈粮食，而每年也不至于过度扰害百姓。假使所有官员都像您这样，而您又任太仆寺丞、南户曹郎，哪里会达到我从前所忧虑的地步呢？您要出发了，努力吧！人主考察公卿子弟中有才器、能够担当将相的人，一定会从您这里选取。您又应当升迁了。

译麻城穆侯均赋颂序 天下称为险要难治的县城，在我三吴之外，没有比黄州麻城更厉害的；而说到羌狄般强悍、赋税难以均平的地方，也没有比麻城更严重的。明朝兴起以来，担任麻城县令的官员，大约有一百人，能够因善于治理而升迁的，可以数得出来的却只有几个。我任太仆寺官时，偶然和麻城人耿中丞、刘金吾等谈起此事，两位先生津津乐道地称颂他们以前的县令穆侯，几乎说个不停，还说：“他凭考核第一进入南曹，名义上已经因善于治理而升迁，但百姓和物议仍然没有满足。”过了很久，穆侯又凭郎官考核第一出任晋陵太守，而金吾的哥哥作为诸生出任巽地长官。穆侯在暑天跋涉二千里，奉全县士大夫、父老的请求来说：“我们这个小小的破县，微薄的赋税，连供国家一次宴飨都不够，却因为官吏长期不理，使耕田的人争讼田界，缴粮的人争讼欠赋，强者占有免税的田地，弱者却承担没有田地的赋税。那些弱者盘算起来，认为如果不迁徙就只有死路一条。”因此麻城虽然错误地被称作险要之县，但多是贫瘠之地，仿佛只是一个脱离本土的孤岛。即使一向自负有强干能力的官员来到我县，也会惊惧不安，想借一点小事解职离去；那些善于催征赋税的人到了我县，也会变得笨拙。穆侯来任不久，便立即找到了其中的缘故，叹息说：“那些官吏自负强干，又自以为善于催征赋税，来到这个县却显得笨拙，不是真的笨拙，而是他们的机巧全用在催征赋税上，到了这里便不得不显得笨拙。” 在赋税上逞巧，只是末端；在田地上施巧，才是根本。我到现在才知道应当怎样运用机巧。”于是县中的田地有称为“全官”的，有称为“夹官”的，穆侯一概删去这些名目，说：“难道这不都是王土吗？哪一块田不属于百姓？哪一个百姓不属于官府？”于是商议均分田地。不久又想到：“这均分田地的办法，莫非应当从划定经界开始吗？”便亲自巡视、丈量田地。东北以山为界，西南以水中的大溪为界；以都划分界限，又以字号分割各都；每都有都长、副都长，每里有总里、小里。规定夏税、秋税每亩二升六合，不使赋额有偏重偏轻，以免开启弊端。全县赋税总数有余数和盈余而没有减损；这样强者不能隐匿田地，田地也不能隐匿赋税，弱者的赋税和田地相互对应，官民便都不至于困苦。起初不赞成穆侯的人说：“这件事不能用几个月、几年计算成效。路旁筑屋，三年也未必成功，难道穆侯能一辈子做县令、为子孙留下事业吗？”然而不到十天一个月，便报告事情办成了。众人相互惊叹，以为神奇，县邑也逐渐恢复了原来险要富实的面貌。当地士民虽然不能用华美的辞藻来夸大穆侯的功德，却私下作了不甚华美的诗歌来附和。因此故大司马刘公希望我这位后学幸运地写一篇文章作为序。我的才力不够，只是私下观察嘉靖、隆庆年间，朝廷才逐渐考核责成守令的吏治；如今号称极盛，而其大旨却只是以考核国赋为标准，把赋税的增减作为最重要的事情。从来没有人能够深入探究赋税增加的原因；找到增加的原因，下面与上面便能相互受益；找不到增加的原因，上下就都会困苦。穆侯大概已经找到了。常州本来是心腹大郡，赋税比麻城多百倍，弊病也同样如此。我曾经奇怪，《汉书·循吏传》所记的都是郡守的事迹，只有召信臣、翁归才兼及谷阳、上蔡，却也没有记载县令。其实在地节、五凤年间，人主最为留意的，不过是说：“能与我共同治理天下的，是贤良的二千石。”难道那时的政绩都是郡守所创立，县令不能自行施行德政吗？穆侯作为一个县令，却能自行施行德政，使当地百姓长久歌咏不衰；这样一来，我对于常州也就有所希望了。弇州四部稿卷五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 弇州四部稿卷六十 明　王世贞　撰 文部 序十一首 寿马先生序 当我刚开始担任刑部郎官时，郎官中的长官王氏、杜氏等几位君子常常对我说：自身有幸沐浴天子的深恩，同列各曹署的诸位父老也都幸而没有别的忧患，能够凭借官职迎养父母。我每次领到赏赐，便置办酒食供诸位老人享用。他们年纪都已七八十岁，每次出门便前后相随，举止从容，眉毛鬓发全都雪白，冠帽佩剑都很雅正，青紫色的官服相互映照，京城人士远望他们，像看见神仙一样。而其中年纪最小的是马先生，但也将近六十岁了。他相貌十分俊美，言论慷慨，滔滔不绝，令人听来痛快。诸位老人本来都年长，却唯独敬畏马先生，内心推让，认为自己比不上他。我既已觉得这件事奇异，便私下记住了他。没过多久，文学卢生来谋划为马先生祝寿，问我马先生的情状；我曾经和他的儿子、如今的太史思参交好，思参又是我的朋友。大概卢生能够谈说先生年轻时的事情。先生是湖州人，后来迁居杭州，遂成为杭州人；幼年丧父，家中贫穷得只剩四面墙壁。杭州本来就是大都会，百姓没有不吹竽、斗狗、弹瑟、拖着木屐游乐的，而先生却甘于清苦，不喜欢同浮薄侠士交往；他接近人时讲求忠信，一丝不苟，但有时也自负才气，不肯轻易屈服于人。他的几位堂兄弟都读书守义，是当时东南的名俊，其中最著名的就是先生。然而先生多次凭儒学才能求见有司，却没有得到好结果，于是弃去仕进之途，常常为此忧闷。他抚摸着太史说：“唉，我难道要竟老于校官之职吗？我反而惭愧于那些游侠之士，他们会认为我不是个真正的男子汉。你要努力啊！”于是太史接受先生的经学教诲，日夜磨炼自己不曾停止，终于以进士第一名登第，选入中书省读书，地位日益显贵。他派人迎接先生，先生高兴地前来接受奉养，说：“痛快啊，这使我的身份自身尊贵起来，不必像让你显贵来使我显贵。”王氏、杜氏等老人听说先生到了，便招请他参加聚会，先生也欣然前往。太史担心没有什么能够合乎先生的心意，便更加日夜准备鸡肉、糍粑、鱼脍、肉脯，暗中嘱咐侍从，只要先生想去哪里都随他，不必询问；诸位老人因得到先生而更加欢乐，彼此置办酒食来往，从不厌倦。我年轻时听术士说：“寿星在斗宿、女宿的分野，所以吴越之间多有长寿贤俊。”而且君主仁慈圣明，温暖养育百姓，使天下和乐而没有疫病，他们的天年全都达到长寿。然而考察其中有所作为、又有后代能够承继的人，像先生这样的，大概很少吧！今年夏天六月某日，是先生的诞辰，诸位老人应当穿戴盛装前去拜访先生，正如我从前听同舍郎说的那样；太史侍奉左右，捧酒杯上前祝寿，难道能少得了我几句话吗？先生没有听说过香山、洛中那些老年英杰结社的事吗？一时之间，缙绅大夫争相喜欢谈论并夸大他们的事迹，甚至把它传诵下来、绘入史册；到了五代时，王溥、柴氏等人的父辈凭借权贵势力，每天纵情赌博、亲昵饮酒，即使天子也不敢过问，竟把这看作盛事。更严重的，有人因被排挤、辞官、称病、抛弃之后不能没有千里之感，姑且寄托于此以求逃避。至于凭借权贵势力、食用肥美食物，那已经是末流了，又哪里值得使先生受辱呢？”卢生说：“确实如此！先生和那些老人是不一样的。”

译赠卢翁序 卢翁年轻时在罗璧、秦望诸山读书。学业完成后，便反躬自问：“读书人戴冠穿履，践行先王的足迹，拘谨地抱着空虚的学问求取进身，难道就是要做那种善于逢迎、圆滑诙谐、迎合时好的人吗？”回答说：“不能。那能不能辞弃有生以来的牵累，穿着草木编成的衣服，去扰乱鹿豕的生活呢？”回答说：“也不能。”于是停止读书，不再接受有司征辟；耕种常常挨饿，最终废弃著述、放下学业，迁居杭州。他看见杭州的山川风土，又有许多贤能的缙绅大夫，其中身份低微的人也能树立敦厚品德；同时杭州又占据交通要冲，沟通四方的财物、器用和技艺，于是感慨说：“读书人难道有什么固定的道路吗？”假使从事行商贩卖、追逐十分之一的余利，圣王本来就加以抑制；我可以借此避开名声、藏身人世，广泛经营而逐渐收敛，假借宽裕来疏通匮乏，也不过是读书人实行经世之道的一种旁行罢了。于是渐渐提着箱笼本钱经营贸易，从不固定价格，观察时机，偶尔取得利润。过了几年，赢利收入逐渐增加，富裕之后仍然公平交易，不加二价；乡里党人困窘来借贷时，不严厉催逼他们偿还，最困苦的人甚至空手来乞求，也往往能够得到帮助。时间更久以后，卢翁忠信守义、品行卓异，在乡里获得信任；偶尔行走在旅途中，人们把他当作归宿；在市场上，人们把他当作官府；得到他一句话，就像得到宗族亲戚的凭据；看待他如同粮仓，仿佛母亲哺育孩子。时间再久一些，他又深受贤能的缙绅大夫信任，众人争着登门拜访、献上礼物，希望见他一面，便觉得十分幸运。卢姓本来是越地的著姓，卢翁迁居杭州后，便成为杭州的著姓。卢翁闲暇时却并不快乐，嘱咐他的儿子济之说：“我积蓄的德行还没有完成，而如今却把小道当作谋生之术；我的政治事业不如宗族，快乐也不如乡里，终日勤勉惶恐，只是白白苦了自己。孩子，你何不通过儒学进身呢？”济之退下后感奋不已，沉潜专心于丹铅校读的学问，大约三年没有放下帷幕读书，终于把父亲的书全部读熟，声誉显著地成为博学之士，弟子来向他学习《易经》的，常常有几十上百人。济之既已凭《易经》显名，领乡荐于浙江，士林也都仰望他；他的几个儿子又依次进入学校，领取学官的廪饩，每年伏日、腊日都穿戴整齐，为父母祝寿。卢翁迟疑退让，反而不高兴地说：“我幸好靠末业致富，为什么又让几个儿子穿着儒生衣冠，站到庶民的行列里去呢？”不久，济之和计吏一起到南省参加考试，落第而归；又因另一个弟子的事情受到牵连，几乎不能免罪；后来又遭火灾，积蓄损失了十分之八。各位缙绅大夫接连前来慰问，卢翁笑说：“我先前本来就担心这些，我还会恢复原状，何必来慰问呢？”于是众人都称叹惭愧、心悦诚服。卢翁不正是古人所说的喜欢施行自己的德行吗？唉！起初他隐藏踪迹、安于朴素，仁义随之而来；后来警醒而早早看透世事，却不以富盛为乐；最后又平和地接受顺逆，不因贫困而忧愁，差不多就是古代隐逸之士一流的人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百人〕 济之所受的诬陷很快澄清，文章更加奇异；而卢翁又将要厌倦听闻子孙修业，想让他们停下来休息。等学业恢复，事情应当重新如故，卢翁的成就大概还不能估量。愿卢翁遵循最初的志向而终于成功。我也借此劝戒年老者，希望济之磨炼节操，谦逊守道，使天下称他为贤者，并且亲自为卢翁增添光荣，岂不是很令人愉快吗？寿长兄藩幕静庵先生偕龚夫人七十序【代家君】静庵先生从山东幕府归来，已经十四年了；到嘉靖庚戌年，恰好和龚夫人一起满七十岁。先生年轻壮盛时，曾因先司马在外做官的缘故，留在家中侍奉，不再外出接受有司征辟。晚年出仕也没有大显身手，但胸中实在蕴蓄广博，凡是天文官制、地理志书、医卜、乐章、技艺，都能通晓，并且能究明大要。他既然才奇而少有施展的地方，便渐渐放情于山水、丝竹之间。而我年幼朴拙，没有其他长处，每天拿博学之家的言论来读，常常借口有病，不能参加家中宴会。先生宴饮直到深夜，听到我的读书声便大为高兴，说：“你还没有疲倦吗？我又看见先司马了。”有薄田足以供给稀粥，有破屋足以遮蔽你，就可以断绝内顾之忧，一心一意把日夜的力量用在文章学艺上。我像蓬草一样累赘、拖着长尾，能够自在地游乐，也就满足了。过了很久，我终于凭《易经》考中进士，屡次升任御史。先生派人写信来，指着我说：“先司马废弃著述、舍弃家业而游学，早晨步行到学宫，脚上磨出老茧。家里缺书，便向乡人借书，亲手抄写研习，手指龟裂而不便，仍能屈伸自如；你能做到吗？和计吏一起参加考试，向朝廷报送成绩，跟随你的兄长朝列公，更加负担起照料家族的责任；有时连着几天只能点火做一顿饭，你能做到吗？” 三次任县令，每个县各任数年，沉没在簿牍文书之中；间或还亲自到山谷之间处理军务，衣服磨破，脸面憔悴，头发渐渐花白，这才凭考核第一进入南台，你能做到吗？我接受教诲，自己估量并没有怠惰；仿佛背上刺一般，渐渐懂得在做官时警惕自己。而先生更加有闲暇，任意享受自己喜爱的事物，不再过问生产经营。宾客常常坐满屋子，一坐必定直到夜漏尽才离去。大概我和先生虽然道路不同，却一同趋向正直的志趣，彼此成就，正是如此。后来，我巡按山西，因病请假，得到准许后像雁行一样经过乡里，冬夏祭祀时抚摸先生的背，问候寒暖，近两年过去，病才完全痊愈，眷恋不舍，不忍离开。先生板起脸督促我说：“你难道没有自己的身体吗？大丈夫幸而还没有衰老，做官奉职，勤勉努力，稍有名声，又何必总是离开故乡？如果是因为我，那么我身体健康，吃饭也好，约定的期限还没有改变。”龚夫人在旁边也极力劝说，我勉强告别。又过了三年，我巡按楚地回来，再巡按司隶行部，恰逢敌人长驱而入侵犯；幸而借助天子的威灵，没有让敌人轻易深入，便升任佐理防务、设置镇守之事。先生已经听说而大喜，后来又忧虑地说：“会不会太浮泛了？”又写信来对我说：“国家恩泽深厚，应当洗心革面，希望有所报答，不要只顾挂念家庭；至于兄长夫妇，就交给我吧。”我自从起家任职、承当空缺以来，参与南北边疆的事务，心中没有一天不在想着先生。先生难道忍心抛弃、远离我吗？实在是因为您所见的事情更为宏大。先生作为人子，性情温和厚道，少有其他心思；即使接见后辈和百姓奴仆，也都谆谆教导，令人乐于听闻。听到别人一件善事，便喜色显露在眉宇之间，早晚都会谈说。龚夫人穿戴礼服与先生偶然并坐，从不妨碍夫人以礼法辅助先生、使家政严肃；又以一个侍妾和仆役勤俭节省、补贴家用，五十年如一日，德行也相称如此。先生有许多成年的儿子和孙子，都修长俊秀、志向平庸而安稳，有的补入胄监，有的成为译书学生或学官弟子，文质彬彬，彼此相望。人们认为这是厚德的报答，因为先生亲手创建住宅、园圃和池沼，房舍连接，笳声相闻，人们在其中游行；他亲手栽种的树木高大，花卉繁盛。众人捧酒祝寿，足以令人快乐。我却不能参加，只能姑且叙述彼此暌违、遥相祝贺的心意，并且说将来若能获准归乡，率领子弟陪着先生出游，每年都不厌倦，那么这实际上就是今日文章所作的铺垫。

译赠乐葵封君七十序 成为计然、白圭那样的人，与养生家的言论并没有关系。他们的办法不过是刻苦劳作、去掉甘美之物，随着物价涨落，适时取得利润。墨家的说法稍微精细一些，大意是说：尧、舜这样的圣人，堂阶只有三尺，茅屋不加修剪，粗木做的椽子不加雕琢，喝土锅中煮的粗粮、豆叶之羹，夏天穿葛衣，冬天穿皮衣。太史公只称道他们能够强固根本、节省费用，尽到了使家给人足的道理。老子的说法则更加推到极致，说：不足的不能用来取得有余，不大的不能用来成就大事；清静淡泊，与世无争，以顺其自然作为作用。这种方法似乎过于节约困苦，没有什么适用之处，但其资用最终因为不接触天下的实际用度，反而不会匮乏。其精髓在于，能够使天地的真气不被耗费而常常充盈。即使后世所说的养生家言，也没有超出这一点的。粗略看来，足以概括计然、白圭以下的道理，其他不必论说。那些铸造冶炼、用锤锻造、贩卖货物、追逐百分之五利润的奇巧经营者，得到了与治家的相似之术；那些导引、伸屈筋骨、剽取精气、服食气息的人，得到了与养身相似之术。但都不是达到根本要旨的方法。我如今才明白这一点。乐葵翁，凭他的贤德和长寿，在我族中受到仰望。只是听说他年轻时家徒四壁，曾经停止著述，依靠外祖家，接受诸生的经学；经学明白而无所妨碍。后来又不喜欢吏治，离开仕途而经营家业。他让人在吴地的荒地上耕作，贫瘠土地的收入分成三份，其中一份归公，一份留待年成。翁专门筹算收入和支出，不让浮余的利息耗费在车马随从和衣食上。他很少弹瑟、穿木屐，也不沉溺于博戏之类的嗜好。然而他并不是靠铸造冶炼、锤锻贩卖、追逐百分之五奇利来经营，却渐渐有了盈余。最初田地不到一顷，晚年便超过十顷。陆地上有母畜，水中有鱼塘，山里有千章大材，没有不具备的。耳、目、口、身体，都节制其过度享受。世俗不与我相交，嗜欲简少，精气完固，皮肤充盈。翁如今七十岁，与年轻壮盛时有什么不同？从翁居住在那里起，见我从幼年到头发花白，已经三代人了。居住期间没有听到翁厉声呼喝，出门也不摆肩作势；和他亲近的人都把他看作小孩子一样，无不说翁是恭敬笃行的君子。这难道不就是所说的契合老氏精髓吗？翁的几个儿子都秀美而有文才，长子任地方长官，自从离职后便早晚侍奉父亲；次子由澄江守调任河东道转运使，出任转运使，品秩为中二千石，身着金紫官服。他望见乡里的门便赶快走来，长子总是带着孙辈排列在庭院廊庑之间，太守、转运使上前捧酒祝寿，场面十分盛大。翁难道不感到快乐吗？还是反而因为盛大而过分忧虑呢？造物深厚地奉养翁，翁却少取其所给；翁节制取用，造物便更加厚待他。这本来就是常理。那么翁有什么可夸耀的盛大之处呢？老子说：“谁能使浑浊安静下来，慢慢变得清澈？谁能使已经安定的东西长久保持，在运动中慢慢产生新的生机？”守住这个道的人，不追求盈满。正因为不盈满，所以能够不受遮蔽。新成也愿翁长久留意这一点。寿封君凌翁七十序 世贞奉命出使东方，路过乡里没有几天，便去拜见石林公。当时石林公七十岁，常常穿戴整齐，跟随乡社中的人出游。社中的客人已经渐渐与他熟悉，石林公于是穿着野服过了一整天，神情自在而满足。石林翁胡须很多，胡须全都白了，面容修长，手中握着丹药。乡里的士民指着他说：“石林公是显贵的人吗？为什么身穿俨然的银绯服色来这里？”又疑惑说：“公虽然显贵，却没有改变平素的简朴；看看他的居室，和普通百姓一样。”年轻人说：“公大概是年老了，所以坐在上座，胡须也白了。”到了年高有德的老人，却惊异地说：“不是这样，公大概还年轻。”他和我们这些人对坐，我们这些人反而先感到疲倦。我向公敬酒，公醉后却独自最后才停杯。石林公迎接世贞，含笑道谢乡里人的爱戴，只称说自己外在的情况而已。世贞晚年，未能亲自见到公壮年时的事迹，只是从众人那里听说。公出身儒者，通过孝悌、力田起家，教授诸生，常常闭门授徒，弟子有几十人。因此陆太宰确实很器重他，请他担任宾师，在塾中教学，让弟子拜受公的诗。弟子中有些浮薄，不能完全接受公的教诲；公却神色不变地坐在上座，不受动摇，时时援引古代大臣家族成败的事例相互勉励。然而不久，太宰果然因犯法获罪，恰好太宰的仇敌中又有人借机制造大案，彼此窘迫，于是下令各郡国捕捉太宰家人，押送到京师。那些一向自称与太宰交情深厚的人，全都自行退避隐藏，像鸟兽一样四散。只有公殷勤地替太宰传递消息、照看弟子，并不担忧后来的事情；案情澄清后，太宰便谢绝了那些所谓厚交，只更加亲近公。公的三个儿子都因才华出众补为博士弟子，但没有经营治理的计策，只能靠十分之一的利润，所以常常早晚谋划粥食。公心中很快乐，只是说：“黄卷是我家的东西，即使不废弃它、不完成治理之谋，我也不会因谋求粥食而穷困。”后来公的两个儿子都考中进士，显赫而富贵。此后世贞才渐渐熟悉公；他的车马随从一向朴素简易，自在自然。公善于谈笑，即使家人早晚相处，也听不到严厉的脸色。他好客，不论客人来得多晚，都用丰盛的饭食和珍贵的酒降低身份来招待，往往极尽诚意。长子云鹄任宜春县令，凭考核第一进入谏垣，曾经执法触犯权贵，被逮捕后不久释放。公怡然说道：“被逮捕又被释放，都是皇上的深厚恩德；即使依法处置，也不至于坠入甘美的境地。”宜春士大夫感念县令贤能，每到年节便裁写文书问候起居，得知公安康，便变了脸色，高兴地互相庆贺。小儿子汝成任浙江按察使，入境时冒着箭石前行；公围绕他写信告诫说：“你应当自己奋发来报答天子，不要挂念我这个老人。”老人安然接受奉养，大概当时正是仲子汝成在承担任职效劳的责任。我看公的寿命、福禄，几乎可以和万石君相等。然而万石君严肃整治吏治，治家严厉，几乎不让内外之人相通进入他的家室；公却不论宗族长辈，还是年幼子弟，都彼此相互慰藉，和乐融洽，很像记载中羲皇时代的人。上人曾称许公，说他擅长彭祖的养生之术，偶尔施行一次，便精气上达脑部，如同醉于醇酒。众人也认为公筋力强健、胜过少年，正是由此所得。我不才，不能窥见这种方法，却也相信公的生命能够长久。

译赠东皋翁序 徐生偶尔经过世贞这里，谈到他的尊人东皋翁，世贞没有一次不在心中为之折服。即使是古代商山中被称为绮里季的那一类人，事迹也没有可考见的地方；一旦出山任用，便足以夺取天子的尊荣，他平素一定有大大超过常人的地方。我登上吴地高处，向南望见天目诸峰，草木郁郁葱葱，充满奇异之气。感慨地想到，在那个时代，难道没有像古人所称述的那样特别卓异、磊落奇伟之士吗？如今看来，东皋翁难道正是这样的人吗？大概可以从徐生那里考察翁的情况：他年轻时的事迹近似任侠。听说翁贫穷，所以努力劳作，渐渐积有一两户中等人家的财产；后来连年歉收，几个兄弟都困顿相继而行。翁怜悯他们，把自己的资财全部推给他们，独自和许夫人在霅地耕作；生活不够时，便常常依靠外家游食。他的外家，素来被乡里称为善良柔弱。当地大奸豪强突然兴起，利用诉讼互相倾轧，想从中获利，便要破坏外家的财产。翁带着刀刺杀，捕得大奸，暗中设计使他陷入困厄；于是拿出几十两金子，借着亲厚之人的关系向翁道歉，坐在上座，召集全乡子弟，当众数说大奸，使他伏地叩拜，然后把他交给有关方面处理。徐翁把那笔钱挥手送出，让人全部买酒，最终几十年间再没有人敢在翁的外家留下踪迹。后来翁偶然经过窘迫，像瞒氏那样的豪强又来欺凌，他便把大锤藏在袖中直接前往，想要把豪强的头砸碎。豪强害怕，故意惊讶地装作不认识，说：“我从前轻视了您，原来是徐君吗？” 我愿意接受自我惩罚，带着牛肉和酒来请求恢复交情。”徐君这才作罢。然而翁已经改变志节，读起古人的书来，推究成败，往往都能说中；他教授诸生，闭门授徒，常有几十乃至上百人。县令考察孝顺父母、敬爱兄长和勤于耕作的人，首先邀请并礼敬翁。翁缓和脸色替县令谋划说：“县里的田地有数千顷，靠着群山；到了春天，山水下注，苕水难道不会容纳不下而泛滥吗？把苕水分成两道加以疏导，在低洼处挖池塘，等到涝水退去，可以养鱼千石；堤岸可以种桑万株，也能帮助一年的收成。”县令认为这办法好。可是如果没有办成，人人都会笑翁替县官谋划而没有下策；然而家里四壁空空，又能怎么办呢？翁说：“我所谓与计然不同之处，就是最终不替自己经营家产。”徐生后来不断受到有司推荐，名次居于前列，渐渐不用再担忧稀粥了。翁一两次经过乡里，乡人饮酒非常尽兴，拿出叵罗斟酒，竟把酒杯献给翁祝寿。翁觉得奇怪，乡人跪着附耳说道：“县令正设法为难我，料想除了翁，没有人能替我解除困境。”翁接连吐唾沫，甩袖而出，看也不看他。不过翁也曾多次替县令说明乡人无罪，只是不让乡人知道。春天时，他在花间防护花木，肩上挑着酒榼，跟着两只鹿；那些鹿饮了酒，都驯服得像家畜一样。他多亲手种橘柚作为果园，经过的人无论雅士还是俗人，他都一概不论身份，本来只是田父之间互相酬答，后来竟没有人离开，也不再记得彼此姓名。〔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百人〕 起初徐生与世贞只是因声名相通，并未见过面。后来在人群中彼此以目光认出对方，问明是徐生，便欣然相交，只恨相识太晚。海内擅长文章的人，没有谁能与世贞相提并论；徐生那时也已经很有名望。有名望的人一旦慨叹着相互说道：“足下本来默默无闻，不足以与我这一代相当，而我却失去了足下这样的朋友。”当时济南李攀龙的文章奇异卓绝，我们三人鼎足而立。徐生最终因为远离翁，向朝廷上书请求分司任职，以便迎养父亲，没有得到答复。难道徐生是轻易舍弃我们二人吗？他的这番心意实在值得怜念。然而翁留下书信，总是责备他说：“孩子是骄纵得需要吃奶吗？你每天领取大官的俸禄，列身郎署，不能专一心志去媚事上官，却为什么忧愁不已？这是在替自己盘算私利。我已经八十岁了，还能穿蜡屐登天目山，饮酒不落在人后，醉酒不抢在人前，惊扰鹿群也没有灾祸，木奴（橘树）逐渐繁盛，胜过计然的计算，也已经足够了。千万不要请求分司；请求分司，我就不吃你的供养。”于是徐生接到书信，分司的事不能违背君亲的意旨了。世贞经过时，内心忧闷，想说几句话来安慰翁的心。翁哪里需要借助世贞的话呢？只是据我所传闻的，翁并不只是供侠士任用而已，他完全可以匡济一世，却没有得到施展。他把行为收敛在山林丘壑之中，日月被云霞遮蔽，偶尔有不能隐藏的地方，所以借此寄托出来罢了。而他的天性最终正因为没有得到施展，反而得以保全。至于他所传给徐生的东西，并不是他的天性本身。把这同先前所说的绮季一类人相比，又有什么区别呢？徐生年轻时曾写出一两篇诗，翁拿来阅读，总是私下叹息说：“风雅之道应当在我之后由他承继。”父子之间彼此作为知己，竟到了这种地步。世贞又怎么能没有话可说呢？

译赠玉川周翁序 我从前听说，学士大夫大多仰慕、谈论宪孝时期的风气，说那时官吏不施行苛刻严酷的政令，百姓也不熟悉官吏；在乡里田间，人与人谦让有礼，所以其中多有亲自实行道义的长者，质朴敦厚，纯正俭约，不作任何华饰，只求保持自己的本质。我所仰慕、称道而认为是长者的人，如果逐家逐户都如此，哪里还值得特别称道呢？一年又一年，几乎可以达到一甲子；上天的圣明并没有损害旧日的风气，为什么到了今天却这样寥落呢？我既然赶不上那个时代，只希望能接触到一两个那个时代的人，也许可以借此受到感化。晚年我得到周翁，他本来就是生长在两位帝王时期的人，大体上符合这种情形。周翁起初学习儒业，后来没有成功，便离去从事南亩耕作，谋求十分之一的利息来辅助耕种和买卖，尽力收入，按人口支出，却仍认为这不是正道，于是放弃它，改为教授乡里的诸生，门下常有几十上百人。妻子在家纺线织布，夫妻相互供给。周翁的名声没有传出市井之外，但他的内在德行默默得到报应；这种报应不在周翁身上，而在周翁的儿子济叔身上。济叔更加熟习父亲的教诲，考取进士，周翁也应当随着吴中贵人的尊荣而显贵。父亲骤然显达，声势将要兴盛，召集号称刀氏一类的人；出门便用朱丹涂饰车毂，戴高冠、佩华饰，争相夸耀奢侈，以显示得意。唯独周翁仍穿粗布衣服步行，跟着一个赤脚童仆经过社中；父老们饮酒，个个红光满面，最终踉跄着回去。〔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百人〕 而荐绅先生过去一向与济叔交好，有人拿着通家名帖拜见周翁，周翁谦逊推辞，躲藏起来不再见客。监司每年按时巡行所属地区经过这里，询问时并不知道济叔有周翁这样一位父亲；偶尔有人知道周翁，也不知道周翁叫什么、是什么样子。那些与周翁交好的人，更不知道周翁有济叔这样一个儿子。济叔从书生起任进贤令。进贤号称险要之县，善于治理；而他以父亲的志向为意旨，务求修明政事、廉洁自守而治理地方。周翁原先所受的房屋一所、田地百亩，以及全家贵贱男女百人左右，仍穿粗布衣服步行如常。吴地乡里贫困之家突然出了贵人父亲，唯独周翁安然自守。今年秋天，周翁于是来到京师投奔济叔奉养。不久济叔任满比部郎，上计太宰以政绩最优请给他具封，周翁也因济叔的官职而受尊荣。周翁叩头到宫门前谢天子大恩，回来后稍微戴冠接见客人。他说：“坐了不久，我起来敬酒慰劳诸位客人。不要怪老人不能承受华美的冠帽；拿我从前的头巾来吧。我穿着全幅刺绣的衣服，不如粗毛葛布适合寒暖；用鼎烹煮的精美饮食来奉养，不如藜羹粗粝便于充饥；有侍从呵喝、乘雕饰车辆，不如缓步行走愉快安逸；与诸位在席间周旋行礼，不如乡野之人争席而坐。为什么呢？这就是我的平素习惯。”周翁又说，宪孝时期，不论地位卑微的人，即使接受辅弼重托、总领一方的大臣，若不是这样，即便俸禄二千石以上，有的人贫穷得不能置办四匹同色骊马的车驾，也会被弃置。他们的职分混杂在田野之民、耕种捕鱼射猎放牧的人、贩夫走卒以及游女之间，彼此亲近而忘却敬意。如今乳臭未干的孩子，只要捐资入仕或带有低下的技艺，便以待诏的身份按计谋求进，动辄乘车飞驰到乡里门前。袖中带着金印紫绶，安排在贵宾座位上，便可以拒绝别人拜谢。何况诸位呢？何况像长安那些大贵人和王公子弟呢？”有人说：“唉！我明白了，我明白了。先王用来树立敦厚士风，原来是有原因的！”汉文帝、汉景帝时期，朱家、郭解以任侠闻名；他们的辞采胜过鼌错、贾谊，程郑、卓王孙晚年富有，条侯、魏其侯爵位显赫，奔走以满足耳目之欲。景帝、武帝相继而起，声势相接；而万石君特别只是一个木讷无能的人，还要同几位君子争衡早晚长短，怎么可能得到重用，以至于劳烦人主尊显他呢？唉！这种心意，难道可以同轻薄浮躁、喜好求进的人谈论吗？然而他们的子孙虽然日渐尊贵，却逐渐不如从前，流于车舆马匹的装饰。以王阳、贡公那样的廉洁，也有不能免除的地方；由此可知世俗风气的流变和衰薄，是形势使然。老子说：“大道废弃，才有仁义。”考察周翁所持守、所实行的原则，少有与他相匹的人；那么在他的时代，又能选择什么呢？即便如此，我有幸得以亲近周翁，就像亲近宪孝时期的人一样。诸位歌咏并向周翁敬酒，也请再敬我一杯。

译赠水亭王公六十序 我任刑部尚书郎时，太原王君以进士身份前来任职。当时王君已经超过二十岁，而一举一动都有分寸法度，我本来就不敢轻视他。没过多久，王君出任邓地太守，多次因治绩列为上等，被推荐为大名郡丞；恰逢守▯丞代理郡事，而我奉使向东巡按大名。等我到达时，案件已经没有积压的囚犯了。间或提审一两个人，人人都称说王君明察而不使无辜者受冤。王君难道还不能列入三辅治绩的上等吗？这个少年怎么竟然在郡丞任上老练到如此地步？处士卢柟偶尔对我说：“使者见到王君，难道不见王君的父亲水亭公吗？这个人难道就是所谓夷门关尹一类的人吗？”水亭公本来应当出身为驿令，后来又任安庆贼曹；这些职务世人都轻视，他却对此淡然，不肯仕进。只是水亭公廉洁而且勤于职守，偶尔遇到不如意的事，便起身歌唱道：“住在山中耕田，辛苦却难以得到食物；出来做官，又恐怕收受贿赂、枉曲法律，贪官怎么可以做呢？想到廉吏，而楚相的妻子儿女又穷困到背柴为食，也不足以作为选择。况且难道要先做我能力所能做的事，然后再完全承担我所不能承担的困难吗？这样就对了！我于是只教导我的儿子。”于是更加延请各位明经老师，让王君接受经学教育；学业完成后，王君在乡试中考取。王君早晨上任，水亭公当晚便挂冠辞职。他估量自己的钱财只有二金。起初水亭公年轻时喜欢读书，而他的长兄善于经商，经营十次常能获利二三成；水亭公读书，却有时连一年的稀粥都无力顾及，乡人暗中非议嘲笑他。人一富有，仁义也会随之附着；你难道没有学习范蠡、计然的谋生之道吗？为什么偏偏要像季次、原宪那样寒酸地做人呢？然而水亭公更加读书而不顾这些，又让王君读自己父亲的书。后来水亭公显贵，长兄却因经商去世，他便日夜抚养长兄留下的孤儿，供给他们饮食。乡人这才惭愧，认为季次所得已经很多了。卢柟又谈到邓地和大名政绩的优美，王君多次从中跪下请求水亭公教诲。我因此知道王君所以能在郡丞任上如此老练的原因。大概我曾读过班氏的书，记载于公做小吏时多积阴德，便把他的门第抬高，说道：“我家门第估计可以使后人乘驷马车，而他的后人定国治理廷尉，百姓自己说没有冤屈，最终拜为丞相，封侯。”一个小吏救脱一个人，使其免遭暴雪、冤枉和羁滞，能有多少功劳，然而报应却如此丰厚；却不知道定国之所以使百姓没有冤屈，本来正是由于于公留下的教诲。所谓阴德，大概不只是惠及自身罢了。可是于公与定国并没有相及，而王君如今日夜接受水亭公的成全教诲，使吏民安居于安枕之上并大加施惠，那么上天报答水亭公又将怎样呢？水亭公身材高大，下体丰厚，长着胡须，饮酒能到一斗，慷慨谈论，听来令人痛快，看容貌像四十多岁的人，然而已经六十岁了。这也是卢柟说的。为金令君七十寿作序【代家君】我年轻做诸生时，读《汉史》，读到陈太丘是仇蒲亭的长官、县尉，便感慨地拍掌说：“士人难道一定要做公卿、显贵吗？即使有一天把数百个社的寄托交给他，希望百姓为他立尸祝而歌颂他，也就足够了。”后来做官显达，多次升迁，替天子治理万里之地；然而在梦中，却未曾不在吴地阊门一带。仲长统公理的文章中所说的：“田地平整宽广，屋舍宽敞，背山面水，沟渠池塘环绕，竹木遍布四周；前面整治园圃，后面栽种果园；船车足以代替步行，差役足以使身体休息；射取高飞的大雁，钓取肥美的鲤鱼；在舞雩台上吹风，吟咏着归到高堂；在闺房中安神，呼吸精气和顺。”这确实是凌驾霄汉、超出宇宙的最高贵生活。然而我们这些人，只能把它寄托在近似梦境的想象中。况且我所希望通过仕进得到的，既没有实现；所依靠退居后得到的，也还没有得到。于是我便自我解释说，造物主能够偏爱地把大的东西赐给人，却不愿同时把细小的东西也一并赐予，这大概是常理吧？然而不走出市井乡党的范围而得到这种生活的，大概只有东涯金君起初脱去布衣做官时，任乌程尉、稍后升任余姚丞，已经同陈太丘、仇县尉没有什么不同。明法制定各种规则，向东下派属吏，而金君独自奋发，越出常格而显露自己；他谋划处理事务时所蕴含的精神，虽然不能全部听闻，但我只见他任尉的县里，吏民不称丞而称尉；他任丞的县里，人们不称令而称丞；士人有颂歌，百姓有歌谣，直到金君身后几十年仍没有断绝。后来金君升任长汀令，地位更加尊贵，于是终于弃官归乡。金君本来富裕，因为做官的缘故家产稍有旁落，便把产业交给子孙经营生息；池塘、园圃、泽地以及竹木果蔬的收入，相当于素封之家。他悠闲地供养自己，便同公理所说的生活没有差别。然而他的长子任理问，次子任蒲圻丞，幼子、次子以下为太学生，内外孙辈将近十人，都文雅有礼、磨炼品行，自爱而不苟取饮食，和身边人的陪伴足以使金君欣然忘记衰老；这些事情，公理大概没有说到吧。唉！士君子处世，进仕时能够有所表现，退居时能够有所自得，也就可以了。今年秋天，金君七十岁，理问来信，请我写文章祝寿。金君正是我羡慕却不能做到的人，难道也会羡慕我的文章吗？如今我替金君约定：将来战事稍稍平定，天子准许我这个老臣在鉴湖之曲养老，而金君还能够健康地持杖穿履、安然无恙，年节伏腊时捕鲜鱼、酿醇酒，也许金君能分得公理所说的一两分生活，也波及我。我将等待那一天。

译奉赠益斋翁赵大夫序 王子曾说：“江左自晋代以后，秀美之气开始泄散。然而那里的人，气概往往不能与所承担的事业相称，不免勉强去做自己能力所不及的事，再用机巧来弥补，希望侥幸获得成功。因此他们的气力总是在事情开始之前就耗尽了。文章也是这样，偶尔有两三位浑厚博大的人，承得未流散的天性，出自少雕琢的地方；他们的气力总是有余，而机巧总像有所不足。天下幸而得到这种人，便会凭借其充足的气力，承担艰险、投入重任，成就运转乾坤、磅礴宏大的事业；天下不幸而没有得到这种人，他们尚且能够凭借这种气力收敛于自身，使外在仪表华美，使实际行动笃实，使享受福禄者长寿，使繁衍者成为贤能子弟。大概即使在齐、鲁、三晋之间，也有时难以做到，何况江左呢？”我任尚书刑部郎时，益斋赵大夫以南部勋郎考核政绩来到京城。我和赵大夫都称作江左人，南北两曹官署相对而望。然而赵大夫实际上比我年长一倍。在官员队列中见到他，便知道他是浑厚博大的人：他不屈身迁就而自然恭敬，不故意装作木讷而自然谨慎，不以揭发攻击为务而自然正直，不厌弃文饰而自然质朴。即使后来那些喜欢用机巧弥补能力不足的后辈少年，对赵大夫有所褒贬轻重，赵大夫也怡然自得，毫不在意。唯独已故尚书欧阳文庄公常常当面称赞赵大夫贤能，说：“这些少年怎么能因为机巧而轻视赵大夫呢？”赵大夫曾任赣州司理，因查办狡猾的官吏和巨豪而声名显著；又协助御史审理疑难案件，达数百件；连续代理郡事，断案明快而有条理。他任南选部官直到司勋时，所有事务都办理得当，又能发掘多余的钱财来修建公邸。四任太宰张文隐公很器重他，多次向欧阳公称赞。欧阳公又是赣州附近郡县的人，因此了解赵大夫，像这样急切地称赞他。我既拿自己的看法来考核欧阳公的话，又暗中观察赵大夫后来怎样。没过多久，赵大夫出任广东参议，于是从广东来的人多能详细谈到他减轻徭役、宽缓政令、清除积欠、扫除宿盗等事。然而他最终因为不善于曲意逢迎上官而自劾离职。当时那些沾沾自喜、以严急苛刻的手段自负的少年，先后凭借机巧在仕途上获得声名，连我也不能没有疑惑，并稍稍后悔自己从前的说法。等我罢任青州回来，过了很久，才到虞山乡里的宅第拜访赵大夫。赵大夫已经八十多岁，颈项挺直，面色红润，白须飘然。和他说话，他的视听仍很聪明，时时进食饮酒，不比壮年人少。他回头对我说：“从前那些沾沾自喜的少年如今在哪里呢？”我于是得以宴见赵大夫的儿子进士君，他清秀茂美、温和美善的风度，足以使他的家声更加显扬而没有衰落。我这才更加感慨赵大夫气力有余而能够不把它耗尽。他之所以不把机巧全部施展出来，正是因为善于运用有余之力。赵大夫应当专心养护精神，辅以医药，使思虑更加健旺，以求达到百岁。国家将要举行修明、询问政事的礼仪，来任用赵大夫余下的才力；赵大夫不要始终把它闭藏起来啊！赠张听泉七十序 世上的人共同想得到的东西，最没有什么能超过长寿。长寿所希望从人们那里得到的，也没有什么能超过四民各守本业，并且带着共同的愿望一起老去。然而士人急切追求名声，农、工、商急切追求利益。小的只为早晨盘算到晚上，大的只为春天盘算到一年终了。拘束啊，劳碌啊，埋头在考核、等级、期限和利息之间，完全不知道闲暇的日子正在离开自己，不再属于自己。一旦所做的事情已经疲倦，稍稍想要休息，却发现将来的日子已经不能由自己最终拥有了。何况对于得失的念头，压力一来，便在本不应企求的地方耗损思虑精神，往往暗中损害天生所受的资质。计较得失的关键，成功时还要推拒、抗争、搥击、锄治，运用牵绳、批根之类的手段，又会暗中损害所期待的禄位。这样看来，所谓不失职分，本来就不能完全同长寿相合。我有位朋友叫张鼎之，因此认识他的尊人听泉先生。先生年轻时曾读书修习士人学业，没有完成便厌弃了，隐居在娄江郊野耕作。又因为不善于使用耒耜，便放弃耕作。虽然家住市井之间，却绝不跟随别人乞求本钱、追逐十分之一的利息。他对于四民各自的职业，似乎有些不能完全做到。然而先生认为，遗留下来的书只要足以阅读来使自己心情愉快就够了，不必求取名声；遗留下来的产业只要足以供给稀粥、周济自身就够了，不必追求利益。他安静、周详、文雅，突然见到他便知道他是君子长者；他宽容退让，即使突然逼迫他，也不能使他发怒；他萧散冲淡而沉默，即使突来的炊烟将要冷却，也不能使他忧愁。大概先生的愿望并不在于四民不失职，而他所得的日子，实际上已经成为先生自己的了。先生今年七十五岁，官职所用的身体仍矍铄如少壮。有儿子既显贵又贤能，他在名利方面也稍稍不求而自然聚集。先生既不因疲惫思虑、耗损精神而损害天生资质，也不因推拒抗争、牵绳批根而损害所期待的福禄。上天用来报答先生的东西，哪里可以估量呢？我因张鼎之的请求，暗自欣喜先生确实拥有了这样的长寿，因此不推辞而为他写下这篇序。《弇州四部稿》卷六十 钦定《四库全书》《弇州四部稿》卷六十一 明，王世贞撰 文部 序十一首

译大司寇景山钱公七十序 王子说：“人怎么能只熟悉有用的作用，却不熟悉无用的作用呢？如今五金在炉中熔化后铸造成钱镈、釜鬲、戈盾，人们欣然地每天使用它们。若把它们铸成清钟、大镛、夏敦、殷彝、五父之鼎，陈列在明堂的序中，一年却试用不了一次；还没有得到试用，原来那些每天被欣然使用的器物就已经坏了。这些器物珍贵，一年试用不了一次，却一年比一年更加受重视；大概经过改朝换代、更换祭祀，天下都共同推重它们。吴地本来是大邦，那里的人文和贤士大夫号称天下第一。然而从我少年时头发尚未干枯起，就知道有故太宰朱恭靖公；等到成年后登记入朝，才知道有今天的大司寇钱公。这两位公，都是不必靠实际任用来显示作用，却同样发挥作用的人。我先说恭靖公：世宗初年皇帝即位时，朝廷要褒奖晋升大臣以及补授吏部官员，朱公任南吏部，几乎应当得到这一职位。他稍有不称心，便上章请求退休。有人说朱公为什么不稍作等待，以便为大拜宰相留下机会呢？朱公笑着不理会，说：‘我若善于拜官，还不如善于归隐。’天子看重朱公离去，特别改变礼制来使这件事传扬，又把他的俸禄、隶属等礼遇恢复并优厚对待。朱公在家领取俸禄和在官中任职，三十年如一日。” 朱公闭门谢绝世事，不作文章宣扬美行来改变世人的视听。然而一年多以后，郡邑内外的人都默默受到感化：卿大夫不敢用华饰来出现在国中，士人不敢用华饰来出现在学校，农夫商贾不敢用华饰来出现在市场。父老们相互带领着告诫子弟说：“如果行为邪僻，怎么能让朱公听到呢？”子弟们也相互告诫说：“我行为邪僻，即使不愧对我家的老人，难道不愧对朱公吗？”又过了一年，天下的士大夫每天相互询问吴中，以朱公在不在世来衡量世道的轻重，而朱公更加退避谦让。他的德行从耿介之士、普通百姓以下，直到垂发的儿童，都同他平等相处，不凭借自己的显达压制他们。这又是三十年如一日。朱公由状元及第，三十年做到尚书后归乡；归乡又三十年，等到看见后来一个甲子中的状元，天下把他艳羡称奇，说是祥瑞。然而如果衡量朱公的功劳和才能，他早年显达并被世人任用，和后来没有被任用却产生作用相比，哪一种更大呢？钱公考中进士，进入铨曹，多次升任两都法吏，比朱公所任职务稍微更繁重、更艰难，但也将近三十年后请求归乡。归乡时正值世宗末年，朝廷不能给他充分的俸禄和属员待遇；然而不到一年，天子施行大赦恩典，晋升他一个品阶，使他的尊贵超过了朱公。钱公请求退职本来稍晚一些。然而他步履健康，聪明才智仍然充沛，不比朱公五十岁时差。钱公虽因历任官职而在外表上似乎染有官场习气，内心却纯真如赤子。他深沉安静而容易显露光明，恭敬退让而质朴自然，举止没有一样不同于朱公。如今的士大夫、农夫、商人，本来不能像朱公当时那样质朴易化，但也渐渐知道仰慕趋向。钱公每天改变称号，每月更加受到尊重。二公的声名和德行，前后相继在世宗至今上初年显现，虽然不知道哪一个更为厚重，但这种厚重难道只在吴地吗？《易》说：‘鸿雁渐渐飞到陆地上，它的羽毛可以用来作为仪表，吉祥。’驾驭牛、乘骑骏马，开始时在车轭上发挥力量，最终在皮革制作的器物上发挥形体作用。世间本来不应轻视年长者，但如果只用他们在浅小的事情上，作用不是太浅薄狭小了吗？钱公今年七十岁，乡里的大夫、士人聚集宴饮，为他庆贺欢乐；我不才，奉命致辞说：‘愿公为我进献匙箸，安步而行，和乐自得。’天子修明世宗的典制，愿公在家领取俸禄、在官中受用，三十年如一日。这样看来，二公的作用确实很大。”

译赠大都督玉江杨公五十序 烛之武曾说：‘我年轻时，尚且比不上别人；如今老了。’我每次重读这句话，都不免反复叹息。我认为，人主坐视天下的才干而使他们衰老，过错不在才干本身；但又可惜士人的才干太少，却偏偏遇到喜欢用老人的君主，或者年老了又遇到喜欢用少年的君主，终身困穷。人主如果确实能够任用老年人，即使已经晚了，但若让他们收敛锋芒、回望过去，收束果敢之气，最终取得完全成功，这并不是少年人所能希望得到的。所以秦国一说而明不胜任，蹇叔再说而蹇叔的忠信不胜任，剪伯赞三说而武贤不胜任充国，为什么呢？因为他们采集的谋略广博，谋划成效悠远。”我的朋友都督玉江杨公年轻时，以列校身份手提一剑从军，和岛倭交战，总共经历数十上百次战斗；小战便小胜，大战便大胜。他积累功级，从十级直到万级；积累官位，从千户到佥都督；积累职务，从裨将到大将，大概没有超过十五年。杨公既不肯拿自己的才能去媚事别人，主人也不肯爱惜他的官位来报答他。可是有一天，他被中山的箧中之言牵连，只凭一封短札便被罢职归乡。朝廷内外忧虑社稷、珍视干城之臣的人，想寻找其中原因，却无法得到。每逢有警报，总把杨公的名字上报；南方有劲敌，就借调他到南方，北方有劲敌，就借调他到北方，心意仿佛一时一刻也不能少了杨公，而人主却反复迟疑很久，每次上报，往往只得到‘知道了’的答复。杨公自己也对世事感到厌倦，大概曾经把自己那种发出怒吼、叱咤风云、跃马驰骋、能够使千人倒下的力量，削弱其锋芒而改作吟啸歌唱；把高峻巨大的船、驾长风冲破巨浪的气势，缩小到一座池塘、一处小洲之中。他用计倪的书来治理生计，用穰苴的书来考核奴仆，用蒙恬的书来修筑园圃；但这些书有时应验，有时不应验，家产也渐渐衰落。杨公今年五十岁，稍稍称病，谢绝其他事务，但喜爱宾客仍同往日一样。于是他的若干宾客争相写文章来赠给他，虽然人人说法不同，大体都是祝他长寿，同时感念他还很强壮，却没有得到平庸的任用。唯独我认为，俗语说：‘能容纳一头牛的大鼎拿来煮鸡，水多了就味淡而不可食，水少了就焦干而煮不熟；大概器物太大而用得太小，便不合适。’秋季三个月在郊外祭祀上帝，必须备有九宾来宴享诸侯，到了那时才不会让大鼎闲置。过了今天，杨公的年岁日益增长，谋略和见识日益深远；假如人主下诏书，把斧钺之任交给他，使明信、武贤之类的人惊愕得让出侯印，杨公即使只用手肘，也不敢期望这样的任用。尚父鹰扬，方叔年壮，难道还要迟缓吗？姑且一年一年等待吧！杨公辞谢说：‘不是这样。您的话确实美好，却不是我的职责。’ 从前李将军的孙子同太史公交好，太史公叙述他多次追逐敌人、多次被废黜、又多次起用，写得历经千百年仍像刚发生一样。如今我有幸亲历自己的一生，又有幸亲身得到您的文章、亲自阅读它，这种幸运难道不是极大吗？请把它写下来，张挂在墙上。大学顾君时雍夫妇同寿六十叙 离我住处向东几里路，有个小璜泾顾氏。他们的祖先是滁阳人，跟随宋朝为躲避敌人向南迁徙；著籍至今大约四百年，世代都是海上的名族。这个家族的人大多本来就富裕聪颖，再用儒业加以修饰而自立。时雍君的上几代，都兄弟同心、敦厚和睦。时雍在儒业上又最为显著，所以我的堂兄引礼公把他的女儿嫁给他，这就是王孺人。顾君年少丧父，艰难经营遗产；然而州里的产业已经按等级缴足乡赋，年年都没有空缺。顾君谨慎而善于任事，亲自运用参伍、钩距之术核算，收入支出一点没有差错，家产更加富裕。乡里人起初轻视顾君，认为他难以成事，后来又艳羡地说：‘唉，顾君早晨到郡门缴纳赋税，回来治理积欠，坐着肥壮高大的车还不够显赫，难道是豪门田舍少年吗？’顾君慨然说：‘这哪里值得夸耀呢？’他离开仕途，想到先人留下的产业，不过是供人糊口、遮蔽风雨的财产，难道先人没有留下足以守护的图书典籍吗？于是从此日夜读书不休，最终成就学业，补为州学博士弟子员，又升入太学上舍。太学是天下贤俊士大夫汇聚之处，大家一见面，顾君没有不欣然称他为长者的；偶尔向顾君请教文章、学习经籍，又没有不肃然称赞顾君有国士风范的。即使列名于名刺和簿籍之中，也都是如此。顾君从前很善于经营生计，有了王孺人后，便不再过问生计了。王孺人脱下簪珥，谢绝绫罗绸缎的装饰，亲手料理丝麻，挑选纺织材料，亲自察看工役，脚穿鞋履往来于园圃。她早晚起居，四十年都亲身先于奴仆劳作。顾君因此能够有闲暇专心治学，然而命运奇特，九次应试都没有成功；这时应聘已经在诸生中长久地有了声望。顾君于是说：‘我九次应试九次不利，难道全都是命运决定的吗？然而怎么能让人人都把才干交给考官衡量呢？’他对顾应聘说：“你要努力，自爱自重。”愚公移山的事业进行到最后，已经托付给他的儿子和孙子，而山神也害怕他了。王孺人承担顾君家务，应聘承担顾君儒业。顾君几乎成了无所事事的人，却很喜欢施行自己的德行：扶助危困，赈济贫穷，掩埋尸骨，施粥救饥，帮助鳏夫寡妇婚嫁，直到岛寇之变发生。顾君从盗贼手中夺回的东西没有多少，但他行善的本心始终如一。今年夏天，我将有晋阳之行，应聘来拜见我，跪下请求说：‘只有先生以文章闻名天下，也许可以用恩惠光耀我的父母吧？’我不够敏捷，他又说：‘把母亲蒙受的羞辱当作先生从子应聘这个外甥的羞辱，求您赐下一篇文章，可以吗？’我再次推辞不得，便问应聘：‘你的父母如今六十岁了吗？’他回答：‘还没有，日期在改岁之时。’ 既然如此，你为什么急着来求取呢？我正要说话，应聘又跪下说：‘先生不能按时回来，而我想按时为父母祝寿，只怕他们等不到先生。’我笑着说：‘我将要回来，回来还赶得上举杯祝寿。’即便如此，你姑且把我的话告诉你的父母。大概我曾读过东西两京的史事：各位官吏、士人凭借一技之长、带着一项品行，等待皇上的知遇，仿佛探取符契便能取得，所要求的没有不应验的。即使是谨慎恭敬的乡里君子，修治耒耜、取得耕作成绩，也还有举孝弟、力田的制度可以等待。如今顾君出仕，在国家中显露才能，却九次应举都未能成功；归乡后在乡里施行德行，乡人却漠然无动，没人增加他的声誉。难道他的善庆有所积藏吗？福报没有临近，一定会落在应聘身上。应聘若能显扬父母、使他们的志愿得到快乐，也就可以举杯祝寿了。贺封少司马防塘汪翁、胡淑人并寿七十序

译在我世贞考中进士时，名次排在我之前的第一人是前任元相、兴化李公；年纪比我稍长的，是如今的元相、江陵张公，以及少司马、歙县汪公。这三位公直到今天，父母二位老人仍然健康无恙。隆庆壬申年以前，李公从师垣罢职归来，在少师公太夫人那里举杯庆祝八十岁；汪公则从楚地进入朝廷辅佐枢府，顺路回乡，在防塘翁、胡淑人那里举杯庆祝七十岁。郡国守相的车马仪仗、羔羊大雁充满道路，两家的宾客和丰盛酒食，在大江南北相互辉映，成为一时盛事。歙地中书舍人黄君榜因出使事务辞谢留宿，经过他的乡里，与汪公有亲属关系，又说我是他的朋友，因此按旧例向我征求祝寿文章。我当时没有及时应答，到了第二年，新天子改元为万历元年。所谓万历，就是永永不改，几乎要同天地相始终。这是改朝换代之际，值得同公卿大夫共同庆贺的事情。张公正执掌大权，斟酌天地造化来使天下长寿；汪公手持斧钺巡行九边，为国家谋求干城之固。即使官吏士人的父母，也都要靠汪公守卫，也都要祝愿汪公长寿；何况他的两位尊亲，哪里会有人不额手称庆，愿意效法华封人来祝寿呢？” 我私下因舍人的请求而有所感慨。舍人说：“汪翁年轻时是儒生，也是侠士。曾在吴越之间贩盐，刚刚成为吴越豪杰不久，便厌弃而离开，说：‘这种拘谨琐碎的事不是大丈夫所应做的。’朝廷开设武举时，汪翁凭借强健的体力和军事才干，几乎考取，却认为这不是太夫人所喜欢的，于是也放弃了。那时汪公已经考中进士，任县令、曹郎，声名显著。汪翁于是谢绝各种爱好，隐居乡里读书自娱。”汪公任襄阳太守，治绩列为最优，于是汪翁按照太守的品秩受封，胡淑人按照恭人的品秩受封；但汪翁和胡淑人更加互相勉励，谨慎俭朴始终不改。汪公因破灭岛夷、累积功劳而升至御史中丞，先后督抚福建，在闽中任职七年；后来听信流言，被调镇归来。汪翁迎接他时，掌管行囊，发现其中空空如也，没有一点积蓄，大概都是用来供养士人了。汪公早晚侍奉汪翁和胡淑人，除章服之外，没有私藏簪珥美饰；闲暇时察看房屋产业，丝毫没有增加。他的几个弟弟所穿的儒衣仅能遮住肘部。汪翁只是叫人取酒慰劳汪公，时时说：“中丞的俸禄赏赐难道不太少吗？为什么行囊竟然空成这样？”然而假如反过来问我：“同经商时相比，家产为什么有增有减？”我又怎么回答呢？况且财富凭自己的力量完全可以得到，我不愿把这种东西留给儿子们；儿子若能使我显贵，我自己反而不知道什么叫贵了。” 胡淑人笑着说：“翁啊，如果不是我早晚漂洗丝絮，补助酏醑酒的费用，哪里能叫你拿酒来慰劳呢？”汪公侍奉汪翁和胡淑人，又过了五年。天子采纳朝廷内外的共同期望，从田野中起用汪公，先后两次更换大镇，最终升为少司马。汪翁又按照少司马的品秩进封，胡淑人也由恭人进为淑人。舍人又说：“汪公一天天受到宠幸，天子任用他处理政事，汪翁和胡淑人应当一天天更加尊贵长寿，寿数也一天天增加。然而怎么能希望他们的房舍产业丝毫不增加呢？”我却不这样说。汪翁只须安然享受自己的心志，保存精神，时时进食。前些时候他渡过一次大江，追随李翁去享受山林的乐趣，持杖行走时身体仍很强健。假如汪公在家中没有忧患，又同张公一文一武夹辅王室，使天下进入长寿的境域，岂不是美好吗？何况胡淑人身体健康，还能早晚漂洗丝絮，补助酏醑酒的费用。汪公就是所谓汪伯玉，他的文章天下精妙。因此舍人急切地想得到我的文章，为汪翁和胡淑人祝寿，也借此同汪公结交欢乐。” 为封少司马汪翁及元配胡淑人七十寿作序 嘉靖末年，汪伯玉任襄阳太守，以政绩最优闻名。皇帝诏问襄阳太守：“赞许你的治理情况已经很久了，这种政绩是从哪里来的？”汪守详细回答。皇帝说：“有父亲某人，母亲胡氏，都已六十岁了。他们教导你廉洁爱民，事情不止一件。”于是汪翁按太守的官秩受封，胡氏按汪翁的秩品受封为恭人。过了很久，到隆庆五年，襄阳太守多次升迁为御史中丞，督领八闽军队，又调任镇抚郧阳、襄阳上游，再次因政绩最优受到报告。皇帝诏问中丞：“你勤勉努力，治理更加有成；以前受封的太守夫妇居于田园，是否安康无恙？”中丞如实回答。于是汪翁按御史中丞的官秩进封，恭人因品秩相同，所以不再晋封。第二年，今天子举行两宫普遍庆贺的典礼，中丞入朝拜为少司马，参与枢府事务。天子更加嘉奖器重他，汪翁又按司马的官秩进封，胡恭人进为淑人。前后三次受到诏书褒奖，内外声名和德行都很重。又过了第二年，天子改元万历，希望把吉祥长寿同海内共同分享；而汪翁与胡淑人恰好都七十岁。少司马正手持绣斧巡行九边，忙于王事，不能亲自在堂下举杯祝寿，于是对他的朋友王生说，王生擅长辞章，便托付他说：“你难道不能效法华封人的祝辞吗？” 我便先替少司马作答。《易》不是说过“在军队中任中军，吉祥”吗？王三次受到赏赐任命，卦象的解释说：“怀抱万邦。”人主怀有抚育万邦的仁德，能够三次在军中赐命，可以说是隆盛显赫、恩宠非同寻常了。然而还没有赏赐惠及父母。如今圣天子仁德无比，认为少司马确实勤劳于王室，保卫内外；又因为他的孝顺足以类比古代孝子，于是三次赏赐汪翁、胡淑人。少司马应当精纯心志思虑，专心在边疆任事；至于不要顾念内宅，我又借少司马之意，百拜叩首上前祝寿说：“唯愿汪翁、唯愿胡淑人，何不一起报答并宣扬天子的美好诏命呢？”给汪翁的祝辞是：“更加专精精神，以辅助长久的寿命。”给胡淑人的祝辞是：“愿寿命超过赵太君，宴饮欢乐又何止如鲁国那样呢？”从今以后，愿二位一同持杖入朝，观看你们的儿子成就功业。天子向汪翁、胡淑人所致的祝福还没有结束。翁和淑人虽然都已七十岁老了，难道以后不会达到耄、耋、期、颐吗？少司马已经三品显贵，难道以后不会有七命、八命、九命的进位吗？天子本来已经期待他们持杖入朝，将要为汪翁修行三老五更的礼仪，亲自袒衣割牲、奉食致敬。” 到那时，汪翁、胡淑人进献匙箸，凭靠几杖，以光明昭示天子的美德；使我们的少司马长久保持精纯的心志思虑，专心处理疆圉事务而不顾念内宅，国家和宗庙社稷永远有所依赖。于是我歌咏《黄山》之诗，为他们举杯，歌词说：“黄山啊，同天为友，愿你的长寿与你相伴。因为有它们相配。黄山的水啊，浩荡浑浊，愿你的福气与你相伴，以求福善。黄山的云啊，出现便化为雨，愿你的子孙永远兴盛，以使天下长寿。”汪翁、胡淑人说：“好！”恭敬地举起您的酒杯。

译赠穆大公序 燕赵自古就以多有慷慨而重节义的侠士著称，魏地也是如此。如今那里的人还在奋勉修养品行，毫不衰减。不过，侠士救济士人的困厄，把别人的急难看得比自己的还急；既然已经把生死存亡置之度外，却从不夸耀自己的本领。可是，他们一旦为正义而行动，天下人就归附他们，百里之内歌颂功绩，千里之外传扬声名。像朱家、季次这一类人，尚且还是被名声驱使的。重节义的人却不是这样，他们与人交契专一，而事情又十分紧迫，像羊角、左伯婴、杵这一类人。假如事情没有办成，他们就舍弃自己的性命来保全对方；事情办成后，对方又舍弃自己的性命来报答已死的人。这是因为他们只求成全两个人，而他们仍然是被意气驱使的。所以，重节义的人范围较窄，却坚信自己的志向；侠士范围较广，却推行自己的意愿。总之，他们都还没有达到极致。若有人以仁厚之心为根本，敦厚友谊，明白诚信，为国家珍惜栋梁，为士人珍惜名节，内心充实于自己的志向，外在却甘愿承受名声受损，这才是超过上述两类人的境界。那么，穆大公不就是这样的人吗？穆大公是魏地人。他有个儿子叫文熙，后来显达。文熙的朋友石给事，在皇帝面前陈述天下大计，言语中有所指斥而触犯权贵，按规定应在北阙下受杖刑。当时左右的宦官挟持皇帝的怒气来报复他，下令守门官吏不得让给事随属吏进见。文熙听说后说：“果真如此，给事就要死了。” 当时文熙正被任命为工部郎，还没有赴任，便闯入去拜见缇骑。朱帅说：“您是要凭给事去抗拒权贵吗？我这支笔即使不能使权贵死而给事活，我这支笔也不会朽坏。只是您这样做，是替天下爱惜直臣，也是替万世爱惜自己。”朱帅点头，并暗中告诫负责杖刑的人。石给事最终因事去世，使我羞于见那位强项郎。而给事刚受完杖刑，几个宦官又群起辱骂他，给事也回骂，于是他们更加愤怒，棍棒交加地打下去。文熙急忙上前，用身体遮护他，并解下衣带绶带，用力撑住刑具，说：“这难道也是皇帝的意思吗？”宦官愤怒地叫嚷：“你是什么官，竟敢干预到地下去了？”文熙斥责道：“我是工部郎某某；这是朝廷大臣在朝廷上抗议，而你们的干预已经出自地下了。”宦官们被他说得理屈，渐渐退去。文熙把给事从血肉模糊中扶起，装在袋中带出；这时给事已经成为编入民籍的平民了。文熙当天就在都城门外租屋，替给事医治并供给药物。给事多次昏乱断气，又多次靠吹气救苏。当时文熙拿出全部行装和卖房所得，约二百金，用来救治给事并筹划送他回乡，但估计仍然不够。住了十多天，有一辆破车载着人来，原来是穆大公。他抚慰给事说：“为职守而死，足以称为大丈夫；况且你还活着，又有什么可忧虑的呢？” 他又对文熙说：“你难道要倾尽钱囊来资助给事吗？我还有些儿子，拿不丰厚的资财来帮助你，可以和你们一同回去。”当时将要册立东宫，穆大公按例应当受封。文熙想到放弃官职容易，而父亲独自受封却困难；穆大公觉察后，发怒说：“给事的父亲还穿着布衣躺在地下，我怎么忍心独自穿上官服？况且你以一身官服就足以使我荣耀吗？赶快让给事回去，我们三人在田间生活也就够了。”给事常常对人说：“北阙下那场灾难，穆大公父子实际上使我死而复生，我这条命已经不属于自己了。”过了很久，文熙因品行义举闻名，公卿和士绅中有人推荐他，推举他为礼部郎，后来升为丞尚玺，又改任吏部郎。穆大公也随着受封为礼部郎，但默默无闻，不为自己表白。乡里社外没有人能说出穆大公的名声。文熙任吏部官时，想以正直辅佐长官选用人才，屡次荐举进用，不掩饰自己的声迹。又有他的旧友某侍御遭到弹劾，不胜忧愤而称病归乡，文熙便从中设法周旋，希望压制弹劾者而替侍御伸冤；事情败露后，他被调任臬司副职，也称病归乡。穆大公迎接他说：“儿子的病来得太晚了；我从前早已知道你的性情，汉廷如今才肯替你再次伸张志向。”文熙起初就曾因朋友的缘故被罢职，而穆大公安然接受了这件事；后来最终又因朋友的缘故被罢职，穆大公也再次安然接受。没过多久，事情便显露了真相，难道这不是所谓内心足以自守、外在却甘愿名声受损吗？给事又说，穆大公熟习经史，尤其精通《左氏》一家的学说；有人因此认为这是学问的力量。但穆大公在乡里所做的德行，大多如此，并不是一件两件，只是他从不自我表白，所以没有人能够称说他的事迹；这大概是因为他以仁爱之心为根本，一遇到怜悯和父母般的爱护之情便自然发作罢了。穆大公不因一时取得官职而阻止文熙弃官，他对于文熙仕途的进退，确实都能坦然处之。因为我曾一两次遇见文熙，同他谈论古今人才、方术和文艺，彼此都很器重对方。我也曾轻率地弃官，触犯当权者，被他们唆使言官来攻击；文熙奔走去见他的长官，指地画天替我解脱，却不让我知道。穆大公祝寿时，我略为编次这些事情来称颂他，认为他胜过古代那些喜好行侠守节的人；或许这正是给事和文熙的意思，并不是穆大公自己的意思。为封少师张翁七十寿作序 嘉靖初年，皇帝想要成为一代有为之主，宏展太平事业，谋划中必定要有闻名天下的人出来辅佐，于是向南方眺望，得到楚地五座被称为告成之岳的山，而楚地独占其中一座。至于所谓太和山，又高然耸立在它们之上，于是又徘徊向下俯视楚地，得到江陵；江陵以地势束拦三峡之水，使它向下汇入洞庭，完整承受万流，气势郁勃浩荡而没有边际。于是又向下俯视江陵，得到今天的张翁。他胸襟宏阔，气度宽大，像两座高山耸立而吞纳洞庭那样，八九个人也不能比拟，内心从不存芥蒂，仁厚深广，恩泽丰厚，确实足以符合皇帝的心意而享受皇帝的报答。于是皇帝开始把整个楚地山川中英秀纯厚的气息赋予张翁，使他生为今天的相君。相君接受皇帝的命令，而张翁在相君中进士、入读中秘书时受封；那时张翁才四十四岁。又过了十年，相君由宫允身份在先皇帝的藩邸侍奉，成为师臣。相君大拜入阁、参与机务时，张翁才六十多岁，多次进封，封号都与相君的官职相当；大概他的元配某氏当时也被称为一品夫人。隆庆、万历之际，相君接受顾命，辅佐年幼的皇帝；皇帝恭敬自守而听从他的意见，至尊称他为先生而不直呼其名。相君每天取出典谟、典训、诰命等文献进献，众人便相互以目示意，惊惧地说：“这是这位老人教的啊。” 相君深沉地在幽微静穆中运筹谋划，制定征讨南粤五个单于的命令，却不把功劳归于自己；平息大狱、挫败大奸，一番转移安排便成就了圣人的孝道，却不显露痕迹，于是人们相互以耳语传说道：

译“这是这位老人家的心愿。” 皇帝把尚方不时采办的鲜物、衮衣、玉带、兼金和上等酒，赐给相君的次数不止一次，意思仿佛是在说：“把这些拿来给你的父亲祝寿吧。”天下歌颂、传扬、赞美他的功劳和宣扬他的德行的人，不敢把这些话告诉相君，却每天去告诉张翁说：“张翁，谁能像我这样有这样的相君呢？”这时张翁已经七十岁了。相君的门下士、戚帅某某，想到没有什么足以报答相君，而偶然遇见张翁，便说我王世贞擅长辞章，又熟悉相君，所以应当写些祝词。我早已考察过楚地，赞美楚地的山川、人民和风俗，并且私下窥见皇帝的心意，于是认为不如这样说：“张翁启发相君，使相君成为贤者，这是顺应先天；相君成就张翁，使张翁享受报答，这是承接后天。”如今应当怎样祝张翁呢？我说：“张翁只管安居乡里，相君自然会安定。相君在国内安定，百官百姓无论远近都会安定，边疆也会安定，直到八荒之外。张翁难道能不因而加餐进食吗？”假如有一天，相君端庄地来到朝廷，天子正修养老礼，袒露上身切割牲肉而询问政事，礼毕又和相君在内室互相祝贺，说：“我不会让父亲离去回乡。”这就是所谓君臣与父子彼此使对方安定。” 为封少师张翁及元配赵太夫人七十寿作序【代赵中丞】我不才，从前承乏任荆州守时，当时今天的相国张公以学士身份主管史事，为太子讲授经书。张翁受封，官阶与张公相同；张翁当时才六十多岁，我替受封者祝寿所写的话，就像今天一样。后来天子从东宫即位登上大宝，张公因辅助皇帝如同沐浴日光的功劳而拜相，从少宰升至少保，每次升迁，张翁便随之受封，封号总与相国官职相当。张翁的夫人某氏也从宜人升为太夫人、一品夫人。我离开楚地不久，又以中丞身份奉节再次巡抚楚地，间或巡视荆州。今年元旦拜见张翁时，张翁又进封为少师了。问他的年纪，原来也已经七十岁；看他的容貌，却像退回到五十多岁一样。他走路矫健有力，像个壮年人；饮酒、谈笑，也完全是壮年人的气派。随后他拿出酒食慰劳我，太夫人不厌倦地操持丰厚酒食、宰杀鲜物等宴饮事务，又为我敬奉张翁，也不因我滞留而说疲倦，彼此举杯相劝直到天明。新天子既感念张公能镇守重地、安定社稷，辅佐皇帝而统领百官，前后褒奖赐予不止一次；又想到张公在荆州没有宅第，这不足以使张翁和太夫人安居，于是从内府拨出若干镒黄金作为营造费用，门楣、楔木和匾额题署，全都出自天子的文辞。〔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日〕 海内学士大夫都盛大宣扬天子的恩宠，争相以艳美之辞称颂，还没有停止。天子多次下诏，让相国的子弟任符玺郎、紫微舍人。张公迟疑不敢接受，张公的儿子和弟弟也没有人接受，意思是不愿因相国而滥用皇帝的恩惠，而想凭经术立身来报答。后来楚地的乡试名册发下，一子一弟都荣列其中。张翁既已七十岁，太夫人的年龄也相当。他的子孙中有列名乡试的，谋划为张翁祝寿；而郡国的守、相、令、长，早已带着羔羊和雁来到庭下。我不才，既然有幸担任这里的长官，私下想起从前任荆州守时，每年举杯为张翁祝寿，张翁不嫌弃我，还三次举杯回敬我；如今怎么能停止称颂呢？我虽然学问浅薄，但看典籍记载，大抵唐虞三代常有世代为臣的老人不能任职，而其子刚刚出仕、晚年显贵，父子不能同时显达；能够父子相及的，只有舜在妫汭的家族一例，而且也不能在开始时实现心愿；至于伊尹、傅说，更没有听说过这样的事。秦汉以后，公卿虽有时从田间起身，但君主还不知道推恩到他们仕途的源头。唐宋之际，对赠予还较详细，对封赠却较简略，所以霍大司马显贵盛大，经过河东时，也只不过替父亲中孺大规模购买田宅奴婢便离去。后来张太尉张黼官至三公，他的父亲每年都来探望，公卿大夫送上牛肉和酒为他祝寿而已，却没有听说他的父亲受拜为何等官职。王司空溥奉养父亲，不过是让他享受打猎、饮酒、赌博的快乐，甚至和天子的生父相等，也只是依照自己的官职来称呼父亲罢了，没有听说父亲竟也称司空。如今张翁竟然也拜为少师殿学，官阶如同相国；相国在朝廷上佩绿绶、带玉而显贵，张翁在乡里也佩绿绶、带玉而显贵，某夫人在家中同样佩绿绶、带玉而显贵。以此超越千古，岂止有天地之别！相国还很壮盛，前途未尽，天下士绅先生的耳目不把趋奉相国而把趋奉张翁和太夫人作为急务，为什么呢？如今高大的楩木、杞木向上直冲云霄，树荫垂覆百亩；扶荔树的果实，使一乡丰沃。乡人不只顾树梢而不顾树根，是因为根基牢固后，树荫和果实才能长久。醴泉的水灌溉流入，能使千顷盐碱地受益；人们不吝惜它广大的浸润，却珍惜泉水流出的如两手合抱的小穴，是因为泉源无恙，浸润才能流传深远。张翁和太夫人也应当专心保养精神，增强饮食，使我们的相国安宁。相国虽然不能亲自奉养在膝下，天子所赐的八珍五齐，早晚都会送到。我不才，若还没有立即被替代，请允许我到期后依照荆州旧例，每年举杯祝寿。张翁和太夫人也年年彼此奉养，直到万年，这样的酬答不是很快乐吗！

译为光州录顾翁七十寿作序 顾翁离任光州，已经有几年了。他开始同州里的士绅先生交游时，众人都惊讶地说：“这究竟是从哪里来的？莫非是一位恭谨谦逊的隐士君子吗？”后来他拿出官帽官服，弯腰趋前，同人谈论仕宦游历的事情；看到他面貌清白端正、谈吐切中事理，众人又惊讶地说：“顾翁原来是做官的人。”于是顾翁便游览王子的祗园。园中原有山池，绵延数十亩，高低曲折约二里多。顾翁提起衣襟登山，轻捷如飞。后来他尽情饮酒，又同少年们比赛。每个少年都比不上他。顾翁胡须头发十分浓密而有光泽，细看发梢虽浓密，根部却已有纷纷白发。过了不久，顾翁的孙子大庆拿着书信和钱币来请求说：“祖父已经七十岁了，冒昧请求您写一句话为他祝寿。”我大吃一惊说：“顾翁竟然已经七十岁了吗？那根部已有纷纷白发，就是他的征兆吗？那么他为什么登我的山时还轻捷如飞，饮酒无数，又同少年比赛呢？我先前以为顾翁还很壮年，能够任职处理政务，原来错了。不过，顾翁莫非采集金石草木的精华来扶助衰老？不然，难道也通晓黄老家收摄精神、返照内视的方法？或者是从宛若那里来的吗？”大庆说：“不知道。” “我的祖父幼年读书没有成就，便停止读书而主持家政。同族兄弟一共有六人，全都由祖父来管理教导，才得以成人立业。他又曾替两个孤侄缴纳庸调、代为服役，恰好得到上天的幸运，后来重新积累家产，以至于进入太学、取得官禄。凡是我祖父所明白的，不过是孝顺父母、友爱兄弟、努力耕作，勤劳锻炼筋骨罢了；但到了老年也没有稍稍衰减。我祖父所从事的，是喜欢行善积德而不求别人知道，直到老年也没有衰减。难道这就是祝寿的根本吗？”原来顾翁乡里有人被诬陷为盗，自己悔恨地说：“我将要死在狱中，我怎么能让妇人妇女被他人逼迫而自缢呢？”顾翁听见后便为他解脱说：“你若含冤而死，你的妻子又含冤而死，将来乡里的长老凭什么取信呢？”他向官府说明此事，两人都得以免罪。顾翁任光州时，有一起株连案件，被豪强陷害，而不是顾翁所审理的人因饥病死在狱中。顾翁含泪拿出行装，为他置办棺材收殓；又曾收养两个父母遗弃的饥饿幼儿，抚养他们，等到长大后送还给他们的父母。顾翁治理光州，凡是受到御史台檄文表彰的事，却没有因此升迁。他行善积德又默默无闻，不自我表白，所以没有人能说出他的事迹。王子说：“顾翁所做的善德，都是一点一滴积累起来的，却不自我表白，难道他是斤斤计较地希望得到报答吗？而顾翁长寿、健康安适，又有官职起家的子孙，许多贤能的子孙，差不多可以符合华封人所说的祝愿了。也许确实有能使这些事显明的人，那就是造物主吧？那就是造物主吧！”于是写下这些话回复大庆，为顾翁举杯祝寿并致词。为孝廉顾道通追祝父母寿辰作序 人的感情，不需要假意修饰，都会从本性中流露出来。贤者总是承担过度，不肖者总是满足于不足。自从先王的礼教施行以来，不足的人常常苦于勉强追赶，超过规范的人又常常苦于受到压抑而不能伸展。然而先王的礼教，虽然本来在于裁成万物、使其处于适中状态，它的用意似乎在于伸展，而不在于压抑。因此，子女侍奉父母，父母活着就尽力奉养，生病就尽力医治，去世就尽力表达哀痛，认为这样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增加的了。可是奉养不止，以至于卖掉自己的孩子；医治不止，以至于割大腿肉；哀痛不止，以至于在墓旁结庐守墓。先王尤其认为这些接近厚道，便加以表彰。卖掉孩子而没有后代，割肉而损伤身体，结庐守墓而终身不归，这些都触犯了活人的大训，但先王仍然认为这是过度而不是罪过。陈于陵不肯吃母亲的食物，许世子不肯尝父亲的药，原壤唱歌，宰予想缩短丧期，他们都侥幸免于一时的法律惩罚。然而圣贤之所以揭示其过度，并把它作为万世的戒律，为什么如此严格呢？所以，若依据这一点来约束而从另一面来说，子女对父母，宁可承担过度也是可以的。我的朋友孝廉顾道通，有一天穿戴冠服来拜访我，拜了两拜，神情庄重地请求说：“我的双亲抛下不肖儿子，实在是在壮年。” 先父北山，是一位笃守品行的君子，只是他的声名传播得很远，却未能走出乡里。先母何氏贤淑美善，号为令人，她的教化影响很近，也未能走出屋檐门闼。当时我还年幼无知，不敢请托大人物和长者为他们撰写铭文或表彰文章。这样一等就是三十年，始终如一。算来，如果我的父母还活到今年，应当都已七十岁了。假如父母活到七十，而我又确实贫穷，那么一定要向四方求取甜酒、齐酒、醍醐酒和盎酒，来斟满我的酒杯；一定要向四方求取肴馔、肉脯、膻味和香味的食物，来摆满我的俎案；一定要请四方贤士大夫歌咏、诵读、作序、撰记，来充满我的厅堂。可是如今这一切都已经无法实现了。他们所送来、足以充实酒杯和俎案的东西，估计没有什么可以使我的父亲起身而享用它们；至于歌咏、诵读、序文和记文，其中文辞义理的俊美，足以时时寄托我的思念；它们的美好和流传，也足以使枯木重新生气、使枯骨生肉，从而使父母不朽。先生正是这样的人，我愿意向先生有所请求。我惊讶地对他说：所谓祝寿，是祝愿老人达到黄耇骀背、玄发儿齿的高寿；而为人祝寿所用的，是“崇冈茂陵”“川升日至”之类的话。如今把本来用于堂上祝寿的话，拿来陈列在坟墓之中，恐怕不合适吧？道通不断拜谢说：先生说得正直，我没有办法改变您的意见。先生即使这样，也一定会有办法在地下慰藉我逝去的父母，并寄托我对他们的思念吧。〔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他坚决辞谢而不肯接受。道通的朋友曹生在旁边说：“我们吴地的风俗是很刻薄的，孩子出生时设弧庆贺，父亲却总是逃避；等到父亲死了，便责令家人用肉脯酒浆偿还费用，换棺易箦时又呼喊着离去，检查行囊资装，送葬【原文“送▯”疑有脱误】的孩子哭着前往；等到醉醺醺地回来，墓旁的树已经粗得两手合抱了。博进【原文作“愽进”，疑为人名或讹字】这样做，是为了资助谁呢？哪里比得上顾君年老之后还思慕父母呢？即使厚葬的人，大多也只是举行佛事，称作冥间的布施，依靠、师事和尚道士，拿出珠贝钱财奔走京师，购买虚衔后回来，把它刻在高大的碑上，这哪里比得上顾君的知情知义呢？难道不是请先生作文，来寄托他的思慕之情吗？”曹生就是这样说的。唉！顾君的行为，请恕我说确实不合常理；而我答应作文，也实在过于轻率。不过我因曹生的话有所感触，觉得这似乎仍然符合先王所看重的孝行，于是私下把它附会于鬻子割股、庐墓守丧的人，写成这篇序文归还给他。

译《徐母郭孺人八十寿序》。万历甲戌年，天下士人到朝廷参加贡试的有数千人，嘉定徐子子颙在其中名列前茅。徐子等待吏部铨选，而我的侄子王骃正是他的学生。徐子有个儿子叫嘉言，是本县的诸生；本县诸生有数百人。嘉言也多次参加考试，每次都名列第一，而我的儿子王骐又正是他的朋友。人们都说徐子应当能够得到官职，随后游学太学，以便参加畿试；可是徐子想到母亲郭孺人将近八十岁，心想：即使获准请假回乡，如果不能亲自侍奉母亲，又怎能希望得到一天奉养母亲的机会呢？他心里仍然不能释怀，说：“拿什么来为我的母亲举杯祝寿呢？我的母亲专心从事妇女工艺已经这么多年，原本希望等到我父亲显贵，却只能凭一身章服奉诏；后来又专心修养母德这么多年，原本希望等到我兄长显贵，却不能离开诸生的身份，而他们都先于我的母亲离去了。她又专心修养母德这么多年，希望等到我脱离诸生身份。如今我已经脱离诸生身份了，却还没有办法使母亲显贵，拿什么来为母亲举杯祝寿呢？不如请贤者借手写一篇文章吧？因此把这件事托付给您。”我推辞说不能胜任，但终究无法拒绝，于是对徐子说：“您姑且做您自己能够做到的事就可以了。” 《陟屺》一章和《靡盬》的诗咏，那些人难道不也是穿着官服、享受俸禄的人吗？可是他们仍然困于行役，不能和父亲一同到祈父那里，于是说“为什么把我转移到防地去呢”？有母亲亲自料理饮食，做母亲的却反而因儿子的食禄而更加困窘，不能享用儿子的奉养。您成为徐子这样的人已经这么多年了，大概也曾领取过诸生的廪米；嘉言也领取过诸生的廪米。母亲即使不能分得大官的膳食和尚方的祭酒，多少也比田间背负劳作的人贤胜一些吧？做您祖先而被称为孝子的是徐元直，但他因为出仕刘备，几乎连内心都不能安定，必须取得关防、穿上履服之后，才能把奉养送给母亲；哪里比得上做您祖先而被称为孝子、如仲车那样的人呢？我的儿子王骐上前说：“徐母这次做寿，本来就安于儿子贤能，不一定非要有俸禄。然而既然以新年为八十岁开始举杯庆祝，而徐子和嘉言的考试又已经赶上了，难道还要用诸生的身份来为她祝寿吗？”话虽如此，姑且写下这篇序文作为记载。《赠程君五十叙》。自从孟氏提出“仁者不富”的说法，学者们一向都这样说，而太史氏却独自反驳道：“人富裕了，仁义就会附着于他，这有什么值得称道的呢？”孟氏只看见了两者相反的一面，太史氏却看见了两者相合的一面。陶朱公做越国相国时，已经极其尊贵傲慢；但一旦离开，他就把相位弃若敝屣，转身前往广阔之地，却不能克制自己在贸易、迁徙和囤积货物方面的欲望。他已经验证过自己的才能，难道是因为吝惜才不肯再次施展吗？他大概是想有所寄托、施展自己的志向。治理产业、积聚货物而不向别人索取，聪明人能够做到。十九年中三次获得千金，又两次把钱财分散给贫困的朋友和疏远的兄弟，这不是仁厚的人不能做到的。程君与他相近得太厉害了。我的朋友戴子曾说：“程君是新安人。新安偏僻地处山溪之间，土地狭小而人口众多，世代没有遭遇兵乱，所以人口一天比一天繁多。土地贫瘠，耕作所得不足，因此当地风俗纤细节俭，习于经商。大体说来，徽州人的十分之三留在本地，十分之七在天下各处；他们积蓄聚敛的财物，十分之一在境内，十分之九在境外。程君刚刚垂髫，就跟随舅父到江淮之间做小商人，后来已经升为中等商人。恰逢外患，他脱身回乡，便把资本转移到湘楚一带，渐渐转业到二广，经营珠玑、犀象、香药、果品、布匹等汇集之物，大概没有几年就成为大商人。到他门下接受经营计划、拿出资本的人，常常有几十个。程君为他们衡量土地是否适宜，催促货物、等待人员；别人接受他的计划后，没有不相合的。遇到命运不好、经营困难的，他便放宽条件，让他们尽力发挥才能；遇到获利丰厚的，他只取很少一部分，并把剩余利润还给他们，因此人们都乐于替程君效力。自从程君成为大商人以后，他族中的人没有不受到他的恩惠的。他曾经置办棺材、修筑坟墓，供给那些没有后代者的丧葬，并且供养他们；族人中有失去儿子、年老而困苦的，他又常常把别人托付给他的财物推让出来，教育抚养那些失去父亲的孤儿，使他们长大成人。因此徽州人本来就纷纷称赞程君，说他是喜欢实行德行的人！”陶朱公离开越国相位后，又转而辅佐齐、楚，后来的陶朱公到了晚年，十九年后才听任子孙繁衍资财，以至于积累到巨万。养生家一类的人推许称道他，把他列入仙籍，这当然未必可信；但总之，他不到百岁不会停止。富裕的人生活便利，能够节制饮食、调养身体；喜欢行善而又得到上天赐予长寿，并不是难事。治国方面有计然，治身方面有列仙，这就是陶朱公之所以成为陶朱公的原因。程君如今才五十岁，若能像樊君所说亲手种植梓树、漆树那样不断经营，等将来戴子前来举杯祝寿时，所种的树木件件都已成为可用之材，那么与太史氏所称的陶朱公又有什么不同呢？戴子于是把我的话交给他的姻亲洪太学云龙，请他写成寿文。《弇州四部稿》卷六十一。《钦定四库全书》卷。《弇州四部稿》卷六十二。明代王世贞撰。文部。序十一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