弇州续稿卷八十七(2/2)
至其子西江君龙,则益挫,然皆受儒,儒不能自致通显。而西江君复能诗,以诗自愉,适与杨仪先生相唱和。杨先生世所称作者,君于西江君为适长,生而明颖,五嵗受书,过目成诵,又能知楷法。稍长,日记数千言,尤好先秦诸子家语。十四试于邑冯令所,援笔立就,冯令竒之,且少之曰:“而姑归进学,以俟君。”大恚恨,令实弃我,而以好言诞我耶?久之,学使者下属邑,有能通春秋三礼者,得径就试。君故治诗,乃兼治礼,不朞嵗而以治礼称。里中髙公甚贤其女而才,君遂以女字焉,是曰髙孺人。其后归君,孺人小于君六嵗,其才识性行不啻君配也。君之学成,而御史以事去,君不获试,追之尽境而弗及,复大恚恨曰:“弃我者殆天也,而宁讵人也?”遂束书纵游呉阊,为市里侠,击毬较射,倡饮不归者累年间一归,非久即去。父母故骄之,莫能难也。最后见孺人,孺人痛哭曰:“而自负之谓何?而今若此,且不念二尊人孑孑晩暮乎?囓一指示之曰:“而不改行者,吾视此身犹指矣。”君感悟,折节下帷,习故业,以情告西江君。西江君曰:“儿能为张克乎?未晩也。”携以见故瞿文懿公景淳。文懿犹在诸生,读君文曰:“可进也。”君请进防。文懿曰:“若犹治诗乎?”曰:“治礼矣。”文懿笑曰:“君礼而我故治诗,何以称子师?”谢去之。君拂然曰:“吾复治诗易耳。虽然,吾自有师。”胠箧出所束书,习之而仍故业于诗,穷昼夜力无间,呕血不减止,竟以诗补博士弟子。西江君喜,为加餐。君曰:“未也,试必高等。”然至应天试輙不利,而防倭防大作,所过焚剽至君里。君奉父母尽室跳之湖上,防势小缓,君间行视丘垄而还,则无所踪迹矣。君念父母,忧思久之,疲极假寐,梦黄衣者指而曰:“去防里某浦,非而父母舟耶?”行求果得之。人以为孝感。事定问故居,则已属之燹矣。君与髙孺人谋,买傍丙舍数椽以居父母,而身从馆师聘,稍有赢金以资甘脆。而一日龙忽起,卷其丙舍与民居若扫。西江君故属疾以惊,故益甚殆不起。髙孺人驰之君馆,与俱归道与谋曰:“殡殓直若干,棺直若干。”君出囊金曰:“差足矣。”髙孺人曰:“吾覩舅▯矣,而睨仲氏若有属者,何也?得非谓仲氏尚未娶耶?”君曰:“奈之何?”孺人曰:“君第行贷,妾当助之。”装迎妇及门,行礼。西江公顾而恬然瞑矣。君哀毁防絶,既与髙孺人勉共力丧事,而后哭谢曰:“微子防,使我先君目不瞑。”乃畱髙孺人侍母,而复偻行至馆,教授诸生,日益进,资日益寛,而独一母徐孺人之供日益饬,甘旨备矣。顾化淳业已渐长,谋为置塾师,时家指渐众,孺人谋躬督之,勤绩絍课耕作,以其羡稍置傍亩,微润屋矣。嵗时问遗中表姻戚无失礼,间有以缓急叩者,不爱簪珥以应之。于是孺人籍籍得闾左声,而以劳故病矣。前是君念母不置,自馆还省觐,徐恒谓:“汝第毕汝职,有妇在。”何忧至是?君挟医归,视孺人已不可起。母时亦困老病,每哭孺人輙呼天曰:「孝妇死,我何用独生!」后十余日亦不起。君昼以哭母于堂,而夜涔淫涕交頥以泣孺人于草土也,葢三载一日矣。既葬除服,忽忽不自得,曰:「我所以竭精力而占毕者,冀得一伸之于吾父母,而更何冀哉!」防化淳已学成,补博士弟子髙等,乃自顾曰:「奈何与儿子辈争少年技也!」却埽一室,穿池其东,悉莳莲华,环之以竹。客至,命酒不取丰而取办,竟日不以罍耻告也。当孺人殁,君意不忍复置妇,顾米盐浆炙,一切纎细皆属之身。乃始娶妇陈,而少于君,不能遽有所寛。时喟然曰:「李献吉有言,妻亡而后知余妻也,岂不悲哉!」始君之致妇于仲也,寔自孺人。孺人当仲童时,所以抚教之者百方,葢尝母事孺人矣。及孺人念其有童心也,而时时进规则,已不受规,孺人犹隠之,乃以徐指割其居之半授仲,器物储偫与均。而君自馆起居,母徐毕,必过仲与饮食而后入寝。仲有外费,輙市其居,君为赎之以归。仲不使母徐知也。后仲竟废箸出它徙,輙迎之归,为授粲,凡再赎再授粲。至晩节竟,仲卒不忍离也。君既已絶意进取,顾其课督化淳益勤。及饩于学宫,乃微啓齿曰:「敏于我矣。」及化淳获儁,周视其歌《鹿鸣》,咏《骊驹》,始快然曰:「先君生而不得之我者,我生得之若矣。」
译到了他的儿子西江君陆龙时,家产更加衰败,但父子都接受儒学教育,只是儒业不能使他们自行达到通显。西江君又能作诗,以诗自我娱乐,恰好同杨仪先生相互唱和。杨先生是世人称道的作者;吴山君是西江君的嫡长子。他生来聪颖,五岁开始读书,过目成诵,又能懂得楷书法则。稍长后,每天记诵数千字,尤其喜爱先秦诸子和《家语》。十四岁在县令冯令处考试,提笔立刻写成,冯令认为奇异,又因他年少而说:“你暂且回去增进学业,等待我。”他大为愤恨,心想:县令实际是抛弃我,却用好话欺骗我吗?过了很久,学使下到所属各县,规定有能通晓《春秋》和三礼的人,可以直接参加考试。吴山君原本学习《诗》,于是兼治礼学,不到一年便以精通礼学著称。乡里的高公很看重自己的女儿,又认为她有才,于是把女儿许配给他,这就是高孺人。后来高孺人嫁给吴山君,比他小六岁;她的才识、性情和品行不亚于吴山君,足以与他相配。吴山君学业已经有成,御史却因事离任,他未能参加考试,追到边境也没有追上,于是又大为愤恨,说:“抛弃我的大概是上天,难道是人吗?”于是束起书籍,放纵游荡于吴阊,成为市井中的豪侠,击球比射,倡饮不归,几年中才回来一次,回来不久又离去。他的父母原本娇纵他,没有人能够制止。最后高孺人见到他,痛哭说:“你自负才华,难道就要这样吗?如今你到了这个地步,难道不想想两位老人孤单地走向晚年吗?”她咬破一根手指给他看,说:“你如果不改过自新,我看这具身体也不过同这根手指一样。”吴山君受到感动醒悟,改变操守,闭门读书,把情况告诉西江君。西江君说:“孩子能够成为张克吗?现在改还不晚。”于是带他去拜见过去的瞿文懿公景淳。文懿公当时还是诸生,读了他的文章说:“可以进学。”吴山君请求进入其门下学习。文懿公说:“你还学习《诗》吗?”他回答:“我已经学习礼学了。”文懿公笑说:“你学习礼,而我过去学习《诗》,凭什么称为你的老师呢?”吴山君谢辞离去,愤然说:“我再学习《诗》也容易。即便如此,我自有老师。”于是打开箱子取出捆好的书,学习之后仍然回到《诗》学上,日夜竭力,毫不停息,呕血也不停止,终于凭《诗》学补为博士弟子。西江君很高兴,便增加饮食。吴山君说:“还不够,我参加考试一定会取得高等。”然而到应天府考试时总是不利,恰逢倭寇大举入侵,所到之处焚烧劫掠,直到吴山君的乡里。他带着父母全家逃到湖上,倭寇势力稍微缓和后,他抽空回来查看祖坟,返回时却发现家园已经没有踪迹。吴山君思念父母,忧虑了很久,疲惫至极,暂时睡着,梦见一个穿黄衣的人指着他说:“到逃难乡里的某浦去,那不是你父母的船吗?”他前往寻找,果然找到了。人们都认为这是孝心感动上天。战事平定后询问旧居,才知道已经被大火烧毁。吴山君与高孺人商议,买下旁边丙舍的几间房子让父母居住;自己则接受馆师聘请,渐渐有了余钱,供给老人甘美精细的食物。一天,陆龙忽然发病,病势像火一样骤起,把丙舍和民居一同卷走。西江君原本就有疾病,因惊吓病情更加严重,几乎不能起身。高孺人赶到吴山君的馆舍,同他一起回去,在路上商议说:“殡殓需要多少钱,棺材需要多少钱。”吴山君拿出袋中钱说:“差不多够了。”高孺人说:“我看见舅父病得很重,又看二弟好像有话要说,为什么呢?莫非是因为二弟还没有娶妻?”吴山君说:“这怎么办呢?”孺人说:“你只管去借贷,我应当帮助你。”于是置办行装,迎接妻子到了门前,举行婚礼。西江公回头看了一眼,安然闭目去世。吴山君哀毁过度,几乎昏绝;等同高孺人勉力共同办理丧事后,才哭着感谢说:“若不是你相助,使我先父的眼睛不能闭上。”于是留下高孺人侍奉母亲,自己又弯腰步行回到馆舍,教授诸生,学业日益进步,收入日益宽裕,唯独对母亲徐孺人的供养日益周备,甘美食物都已齐全。陆化淳的学业已经逐渐长进,吴山君便打算为他聘请塾师。当时家中人口渐渐增多,高孺人便亲自督导家务,勤于纺织、课读和耕作,把余下的钱稍稍置办邻近田地,家业也略有润色。每逢岁时节日,问候馈赠亲表姻亲,从不失礼;偶尔有人因急事求助,也不吝惜首饰来帮助他们。因此孺人在乡里获得了很大的声誉,却因劳累而病倒了。在此之前,吴山君思念母亲从未停止,常常从馆舍回来探望,徐氏总说:“你只管完成你的职责,有妻子在这里。”为什么忧虑到这种地步呢?吴山君带着医生回家时,高孺人已经病得不能起身。徐孺人当时也困于年老多病,每次哭高孺人,便呼天说:“孝顺的媳妇死了,我为什么还要独自活着!”十多天后她也不起身了。吴山君白天在堂上哭母亲,夜里泪水横流,哭高孺人于草土之间,大概三年如同一天。安葬完毕,除去丧服,他恍惚不自得,说:“我之所以竭尽精力读书求学,只希望能够在父母面前有所伸展,如今还希望什么呢?”恰好化淳已经学成,补为博士弟子并取得高等,吴山君便自言自语说:“我怎么能再同年轻人争少年人的技艺呢?”于是扫净一间屋子,在东边挖池塘,全部栽种莲花,四周围上竹子。客人来时,便命人备酒,不求丰盛,只求够用;一整天也不以酒器不足为羞。高孺人去世时,吴山君心里不忍再娶妻,米盐、汤水、炙肉等一切细小事务全都亲自料理。后来才娶了陈氏为妻,但陈氏年纪小于他,不能马上宽解这些事务。他当时叹息说:“李献吉有句话,妻子死后才知道妻子的可贵,难道不可悲吗?”起初吴山君把妻子嫁给二弟,实际上全靠高孺人安排。二弟年幼时,孺人从各方面抚养教育他,他几乎把孺人当作母亲侍奉。后来孺人想到他还有孩子般的心性,便时时提出规诫;即使他不接受规诫,孺人仍然包容他,于是把徐氏居所的一半分给二弟,器物储藏也平均分配。吴山君从馆舍回来,每次侍奉完徐母,必定到二弟那里一起吃饭,然后才入睡。二弟有外出的开销,常常要卖掉居所,吴山君便替他赎回。二弟不让徐母知道。后来二弟终于败落离家迁往别处,吴山君总是把他迎回来,供应粲食;前后两次赎回房屋、两次供给粲食。直到晚年,二弟始终不忍离开他。吴山君既然已经断绝了进取之意,对化淳的督促教导却更加勤勉。化淳得到学宫廪食时,他才微微开口说:“你比我聪明。”等到化淳考取优异名次,他周详观看化淳参加乡饮、歌《鹿鸣》、咏《骊驹》,才欣然说:“先父活着时没有从我这里得到的荣耀,我活着时却从你这里得到了。”
虽然,犹大有事在于是,纵游金陵诸山水,已游呉中,已防钱塘山水且徧,曰:「吾岂以明得意哉?山水吾所夙尚,不能出之口,今者以厌吾心耳。」君强少疾,最后饮于郊中,寒疾五日而卒。卒时殊了了,四子环侍之。而仲、化熙时试于学使者,补博士弟子。君犹颔之。化淳问:「得无有所痛苦否?」曰:「无。」已而顾化淳曰:「汝在,吾何言?」君性雄爽,负气,屹屹不可下,然中实寛厚,急人而不责报,又严取予。有豪贵人利君故居者,使苍头数辈故蹋门。詈欲以为讼端,时君它出,而髙孺人如弗闻也。君归,乃以实告曰:“彼以强来,君以好往,彼尚可正折也。”君投刺豪贵人,坐上坐逆折之,豪贵人面赤谢过,不敢复利。君居矣。顾某者,君及门士也,为讐所困辱。讐度顾愞,亡能为,而独惮君。夜籯金求解,君叱之去。卒以顾白郡丞,受中丞指督邑赋,妄棰格诸生。诸生噪而逐之。中丞盛怒,廷诘诸生甚厉,咸披靡不敢前。公挺身出,言丞暴横状。中丞度无可奈何,则移色邑博士,使抶之。君伏而曰:“博士威何如中丞?中丞不能以非义诘诸生,博士乃能以非义禁诸生乎?”中丞为屈而止。少时游吴市,中道有遗金,俟其主而归之。其主泣谢,愿以半酧,君竟去弗顾。尝馆于富人所,而骤灾,主人从熖中仓皇携金宝授君,君颐指两童子,置之书簏,事定俾主人自取,曰:“毋污吾手也。”其所行多类此。君子曰:“陆君奇男子也,使以一第假之居安,则拮据而称事;遘难则慷慨以明节,不亦磊磊落落哉!”髙孺人明睿女子也,有乐羊、梁鸿二妇风,惜皆不遇耳。虽然,有化淳为之子,而予为之志铭,不可谓不遇矣。君以嘉靖甲申生,夀六十四,孺人仅三十六。四子者,长即化淳,娶周孺人出也;次即化熙,娶夏;化冲娶瞿;化光幼未聘,陈出也。女一,适髙明时,亦孺人出也。孙男二:泰征、嘉征,俱化淳出;孙女二,尚幼。▯在陆家湾祖茔之次,盖君志也。谓化淳毋以我离西江,君。铭曰:谷于室,而归于穴。合二十年而离,离二十四年而复合。合以兹辰,其偕侍若先人;以利若之子孙。
弇州续稿巻一百二十
译即便如此,他仍然有许多事情要做:游览金陵各处山水,吴中的山水已经游遍,钱塘的山水也几乎游遍了。他说:“我难道是因为显达才感到得意吗?山水本来就是我平日所崇尚的,只是不能说出口;如今不过是用它来满足我的心罢了。”吴山君身体强健却略有小病,最后一次在郊外饮酒,患寒疾五日后去世。去世时神志非常清楚,四个儿子环绕侍奉。此时二弟、化熙正在接受学使考试,补为博士弟子,吴山君还点头表示认可。化淳问:“您没有什么痛苦吗?”回答说:“没有。”随后又看着化淳说:“你在这里,我还有什么可说的呢?”吴山君性情豪爽,意气自负,刚强挺立而不可屈服;但内心宽厚,急人之急而不要求报答,取舍又十分严明。有个豪贵人贪图吴山君的故居,派几个苍头故意践踏门户,辱骂他,想借此制造诉讼事端。当时吴山君外出,高孺人就像没有听见一样。吴山君回来,她才把实情告诉他,说:“对方凭强势而来,您应当以友善回应;如果他仍然如此,就可以正面折服他。”吴山君投递名帖拜访那位豪贵人,在席间居上座,反过来当面斥责他。豪贵人面红耳赤,向他道歉,再也不敢觊觎房屋。吴山君于是安居。顾某是吴山君门下的士人,受到仇家困辱;仇家料想顾某软弱无能,不能有所作为,却唯独害怕吴山君。夜里带着金钱求吴山君调解,吴山君呵斥他离开。后来顾白任郡丞,接受中丞的指示督理县里的赋税,却擅自鞭打、格拒诸生。诸生喧闹着把他赶走。中丞大怒,在公堂上严厉诘问诸生,众人都披靡退缩,不敢上前。陆公挺身而出,说明郡丞暴虐蛮横的情状。中丞料想没有办法,只好变了脸色,命县博士鞭打他们。陆君跪下说:“博士的威势能比中丞大吗?中丞尚且不能用不合义理的罪名责问诸生,博士难道反能用不合义理的做法禁止诸生吗?”中丞因此屈服而停止了。年轻时他游历吴市,途中拾到遗金,等候失主来归还。失主哭泣致谢,愿意拿一半金子酬谢他,陆君竟离去不顾。曾经住在富人家,突然发生火灾,主人从火焰中仓皇携出金银财宝交给陆君,陆君只用眼神指挥两个童子,把财物放进书箱,事情平定后让主人自己取回,说:“不要弄脏我的手。”他所做的事大多都像这样。君子说:“陆君真是奇异的男子!假使凭借一个科举功名让他处在安稳环境中,他就会在困窘中尽力办事;遭遇患难便慷慨激昂,以彰明自己的节操,不也是光明磊落、坦荡不羁吗!”高孺人是聪明睿智的女子,有乐羊妻、梁鸿妻那样的风范,可惜她们都没有遇到知己。虽然如此,她有化淳这样的儿子,又有我为她撰写墓志铭,也不能说她没有遇到知己了。陆君生于嘉靖甲申年,享年六十四岁;孺人只活了三十六岁。四个儿子:长子就是化淳,娶周孺人为妻,是孺人所生;次子就是化熙,娶夏氏;化冲娶瞿氏;化光年幼,尚未聘娶,是陈氏所生。女儿一人,嫁给高明时,也是孺人所生。孙子二人:泰征、嘉征,都是化淳所生;孙女二人,都还年幼。葬在陆家湾祖坟旁边,这是陆君的遗愿。他对化淳说:不要因为我离开西江。铭文说:生前同居于室,死后同归于墓穴。共同生活二十年后分离,分离二十四年后又重新合葬。今日重新合葬,使他们一起侍奉先人,并以此福泽他们的子孙。《弇州续稿》卷一百二十。
钦定四库全书弇州续稿巻一百二十一明 王世贞 撰文部墓志铭嘉议大夫刑部左侍郎赠都察院右都御史雨亭陈公墓志铭。公讳瓒,字廷祼,雨亭其别号也。陈之先居邑之东门里,曰凤皇泾,世称名族。凢再徙而复故居,则公之大王父甘拙翁也。有子曰韶州公,复尝举乡荐,两令长兴、大庾,以韶州府倅归。韶州公有两子,曰封太常少卿防,重庆太守谏。谏为刑部郎中,时赠韶州公如其官。太常公娶吕恭人而生公。公秀颖絶伦,七嵗过其外大父丽水公,指月而属之俪语,公应声曰:“大象悬中天,清光照下土。”丽水公竒赏之,谓:“置建安中,猝何能辨?”十嵗能属文。韶州公归自郡,公以其所业呈,輙大喜。一日方呈所业,而有报防屋圮者,公如弗闻也。韶州公抚公首曰:“防圮而吾堂不圮也,儿乃栋梁矣。”及韶州公疾革,诸孙皆有遗物,独不遗公,曰:“无可以当汝者,所遗一念而已。”公既长疎睂目,风神秀爽,骼骨遒劲。十七为邑诸生,继其仲父太守公起俊声。是时少保严文靖公、尚书瞿文懿公,前公为诸生,皆折年而与公游。每读公文,輙叹曰:“后出之彦也。”公读书湖荘,与故陈中丞先生察隣。陈先生以乙夜出过公庄,闻书声而异之,使人具食遗公。公以其长者也,对使者噉之尽。陈公所食故恶草具,益异公曰:“是宦家儿乃能甘我食耶?”为诸生可十载,而荐应天,又十载而成进士,出为永丰令。永丰故岩邑也,而素繁不易理,且谓公不久离书生意少之。羣吏争抱滞案来请决,公不停手而办,叱之曰:“归尔曹以序来,毋数数溷廼。”公吏吐舌。下邑故有五乡,皆百里而遥,有讼者,公第令其里之长呼与偕来,愿息则听之,以故胥吏不下乡。两造既具,片语立折狱,无宿囚,肆鲜接饔。邑门之内供事者有菜色,相率引病辞去。公晓之曰:“而曹毋衣食我,我能令而曹吏保一簿尉胥不终论戍及鬼薪也。”咸具晓所谓,叩首请留。五乡嵗入邑供应金钱不訾,公为裁十之九,曰:“欲供令,令不受供以。”供上官令,不敢用;供损上官名。部民刘某者,富而吝,公亦知之。其市舎居停人杀人,缘以羣指嗾刘,公立辩释之曰:“吾知汝吝,亦知汝不杀人。”广闽流贼害兵使汪公,一中势张甚,业且犯永丰,公檄五乡兵分徼之,而伏壮士数里外以待。贼酋称“二大王者”,恃勇介而先驰,遇伏发,授首,余众溃掠。五乡复为乡兵所破,遂絶界遁走。峒豪梁汝元伪讲学,聚徒众将作乱,公授防捕之,汝元▯而逃,为峡江逻所获,余党俱就擒。乡人咸举手加额曰:“防陈公谁脱吾虎口也!”一日,公入谒兵使,方诘盗,不服,见公而喜,即属之曰:“得陈永丰盗不寃矣。”公出呼其证盗者凢数曹,后先试之,辞不尽一,最后得一人稍讷口。公出不意,威之曰:“谁令汝曹诬盗?急为我言!不者折而胫矣。”讷者叩头曰:“中盗者衔之以贿属故也。”公立出盗,而当中盗与证盗者于理。兵使避席起揖公曰:“使我不作冬烘监司者,吾子力也。”段御史墨而猥责邑令月输赎锾,且曰:“以多寡为上下考。”公不令输锾,曰:“令已安下考矣。”御史无如之何。吉安黄守良,二千石也,而不能当台意,尝密问公守不称状,公从容言:“守之贤,渤海、颍川不过也,礼节小濶畧耳。”遂解守,竟得荐。后知之,谢公曰:“吾闻守庇令,不闻令乃庇守。”尝入觐,而分宜相之子方苛责守令赂,公袖手而已。公不粟于永丰,太常公嵗载数十斛为日廪,尝以土瓜奉太常,太常谓“▯得无苦耶”?既而曰:“▯殊甘也。”葢隂以况公云。以治行第一征拜刑科给事中,用永丰令最,封太常如其官。复论令时劘防功,赐白金文绮。公念海内方虚耗,而供亿日烦,士习茅靡,后先所上疏如杜奔竞,计吏治,劝良牧,溥蠲防,禁苛政,结保伍,益城戍,往往报可。再迁为左给事中,察视京营。给事御史体至贵重,每按行诸营,即营帅侍立噤不敢吐一语。公独曰:“帅吏士所瞻。”听也,奈何?故轻折之。且彼噤我,何以悉其能否?为设坐,从容询访。军事咸自喜,愿为给事。用例察视京营者,以三年代始行举刺,往往不得代去。举刺防废,公疏请嵗一代举刺。时上将领知所感畏矣。公疏又有选正兵以备战守,增余兵以实行伍,及他议草料清月粮别桩朋明查参,皆着为令。甲公又论糺翰林二巨僚为故权相严党去之。瞿文懿公戯谓公:“吾词林故不落人喙,柰何轻相齮龁?”公曰:“重词林,是以去其相防者。”瞿公▯然曰:“善。”
译钦定《四库全书》。《弇州续稿》卷一百二十一。明代王世贞撰。文部。墓志铭。嘉议大夫、刑部左侍郎、赠都察院右都御史雨亭陈公墓志铭。陈公名瓒,字廷祼,雨亭是他的别号。陈氏的祖先世代居住在县城东门里的凤皇泾,历来被称为名门望族。前后两次迁徙后又回到旧居的是陈公的曾祖父甘拙翁。甘拙翁有个儿子叫韶州公,曾经考中乡荐,先后任长兴、大庾县令,后来以韶州府通判的身份退休归来。韶州公有两个儿子:一个是封为太常少卿的陈防,一个是重庆太守陈谏。陈谏任刑部郎中时,朝廷按他的官职追赠韶州公。太常公娶吕恭人,生下陈公。陈公秀美聪颖,才华超群。七岁时,他拜访外祖父丽水公,丽水公指着月亮让他作对偶语,陈公应声说:“大象悬挂在天空中央,清朗的光辉照耀下方大地。”丽水公惊异赞赏,说:“把他放在建安七子中,突然之间谁能分辨出他来?”十岁便能写文章。韶州公从郡中归来,陈公把自己的文章呈给他,韶州公总是十分高兴。有一天陈公正在呈递文章,却有人来报告说陈防的房屋塌了,陈公像没听见一样。韶州公抚摸着他的头说:“陈防的房屋塌了,但我的厅堂没有塌,我的孩子已经是栋梁了。”韶州公病危时,给各个孙子都留下遗物,唯独没有给陈公留下,说:“没有什么东西可以配得上你,能留给你的只有一片心意罢了。”陈公长大后,眉目疏朗,仪表秀美清爽,骨骼强劲有力。十七岁成为县里的诸生,接着继承仲父太守公陈起俊的声望。当时少保严文靖公、尚书瞿文懿公在陈公之前也是诸生,却都降低辈分同他交游。每次读到陈公的文章,总是感叹说:“这是后来出现的才俊啊。”陈公在湖庄读书,邻近故陈中丞先生陈察的住处。陈先生在乙夜时分出门经过陈公的庄舍,听见读书声而感到奇异,便让人准备食物送给陈公。陈公认为陈先生是长者,便当着使者的面把食物全吃光了。陈公送来的食物本来只是粗劣的饭菜,陈先生更加惊异,说:“这竟是官宦人家的孩子,怎么能甘心吃我的饭呢?”陈公做了大约十年诸生,推荐参加应天乡试;又过了十年才考中进士,出任永丰县令。永丰本是山岩险峻的县,又一向事务繁多,难以治理,人们还认为陈公不会久留,便轻视这个书生。群吏争相抱着积压的案子来请他裁决,陈公手不停笔就办理完毕,斥责他们说:“你们回去按次序把案卷拿来,不要屡次来扰乱我。”属吏都惊得吐舌。县下辖原有五乡,都相距百里之远,有人打官司,陈公只命本乡的里长把当事人叫来一同审理;当事人愿意和解的,就听从他们。因此胥吏不必下乡。双方证据齐备后,陈公用几句话立即判决,囚犯没有滞留,监狱中很少有接替送饭的人。县门以内供职的人面有菜色,纷纷借口生病辞职。陈公晓谕他们说:“你们不要靠我供给衣食,我能让你们这些吏员保证,一本簿册上的尉、胥,不至于最终被论罪发戍或罚作鬼薪。” 众人都完全明白了他的意思,叩头请求留下。五乡每年缴入县里的供应钱财数额很大,陈公替他们裁减了十分之九,说:“想要供养县令,但县令并不接受供养,这还供给什么呢?”供给上官的财物,县令不敢使用;供给减少,也会损害上官的名声。部民刘某富有却吝啬,陈公也知道这一点。他的店舍中有寄居的人被杀,众人借机指使刘某承担罪名,陈公立即为他辨白释放,说:“我知道你吝啬,也知道你不会杀人。”广闽流贼杀害兵使汪公,一时声势大张,已经将要侵犯永丰。陈公发布檄文,命五乡乡兵分路巡逻,又在数里之外埋伏壮士等待。贼首自称“二大王”,仗着勇猛披甲先行奔驰,遇到伏兵,伏兵发动,便被斩首,其余贼众溃散抢掠。五乡的贼众又被乡兵击败,于是越过边界逃走。山峒豪强梁汝元假装讲学,聚集徒众准备作乱,陈公交给防捕官吏捉拿他。梁汝元仓皇逃走,被峡江的巡逻人员捕获,其余党羽也都被擒。乡人全都举手加额说:“若不是陈公,谁能把我们从老虎口中救出来呢!”一天,陈公入内拜见兵使,兵使正在审问盗案,案件无法问服,见到陈公便高兴起来,立即把案子交给他说:“有陈永丰来审理,这些盗案就不会冤枉了。”陈公出来后,叫来指控盗贼的几批人,前后逐一试问,没有一个人的供词完全相同,最后发现有一个人言语稍微迟钝。陈公出其不意地威吓他说:“是谁让你们诬陷盗贼的?赶快告诉我!不说就打断你的腿。”那人叩头说:“被指为盗贼的人得罪了中盗,中盗用贿赂托付旧关系来陷害他。”陈公立即释放了被诬为盗贼的人,并依法处置中盗和作证诬告的人。兵使离开座位起身向陈公作揖说:“假使不是你,我就要成为糊涂无能的监司了;这是你的功劳。”御史段某贪墨而卑劣,责令县令每月缴纳赎金,并且说:“以缴纳多少作为政绩高下的考核标准。”陈公不让永丰缴钱,说:“县令已经安然列入下等考核了。”御史对他无可奈何。吉安太守黄守良是二千石官,却不能迎合御史的心意,曾秘密询问陈公,说太守有哪些不称职的地方。陈公从容回答:“太守的贤能,即使渤海太守龚遂、颍川太守黄霸也不过如此,只是礼节方面稍有疏略罢了。”于是御史释放黄守良,最终还得到荐举。后来黄守良知道此事,感谢陈公说:“我只听说太守庇护县令,没听说县令反过来庇护太守。”陈公曾入朝觐见,适逢分宜相严嵩的儿子正在苛刻责令守令行贿,陈公只是袖手旁观。陈公在永丰不领取粮食,太常公每年运送几十斛粮食给他作为日常供给。陈公曾把地瓜送给太常公,太常公说:“这瓜莫非很苦吧?”不久又说:“这瓜特别甜。”其实是暗中用瓜来比喻陈公。因为治理政绩第一,被征召授任刑科给事中,按治理永丰县令的功劳评定为最高等,并按太常公的官职封赠他。朝廷又论定他任县令时防御盗贼的功劳,赐给白金和文绮。陈公想到天下正处于空虚耗损之中,而供给费用日益繁多,士人的习气又日益颓靡,前后所上的奏疏,有的劝止奔走竞争,有的谋划吏治,有的劝勉贤能的地方长官,有的普遍减免防务负担,有的禁止苛政,有的整顿保甲,有的增修城防,大多得到皇帝批准。又升为左给事中,巡视京营。给事中、御史的体制地位极为尊贵,每次巡视各营,营帅都侍立一旁,闭口不敢说一句话。陈公却说:“营帅是将士所仰望的人,怎么能这样呢?况且他们闭口不说,我又怎么能了解他们的才干和能力呢?”于是给他们设座,从容询问。军中人员都很高兴,愿意为陈给事效力。按旧例,巡视京营的官员三年才开始实行举劾,往往不能等到接替者到任便离去。陈公认为举劾制度因此荒废,上疏请求每年更换并进行举劾。从此将领们都知道有所感惧。陈公又上疏,提出选拔精锐士兵以备战守,增加余兵以切实实行伍法,以及其他关于草料、清查月粮、另立仓库、明确查参等建议,全都被著为法令。甲公又论劾翰林院两位大臣,因而把他们作为旧权相严嵩的党羽罢免。瞿文懿公开玩笑说:“我们词林中人向来不受人非议,你为什么轻易地排斥攻击宰相的属官呢?”陈公说:“正因为看重词林,所以要除去妨害词林的人。”瞿公佩服地说:“好。”
上性严,多忤有所去,中外臣往往不蔽法,而权相又以其私佐之。凢三十年,多老岩穴而死者。御史凌儒请收录之,上恚,杖凌君于朝堂,褫为民。公时时扼腕,谓时非唐虞,讵可称野无遗贤,而防京察。公以文选郎墨而幸免,以一司封郎代之,讁大不平,即上疏请黜遗奸以重铨司,则追论文选郎也。采遗贤以充器使,荐故臣某某等。上恚甚,谓当复生一凌御史,亦杖之六十,褫为民。公防絶而苏,然神色安闲,若未受杖者。校卒咸咋指称“鐡汉”“鐡汉”云。重庆公于公虽季父,顾互为知已,若肺腑然。时以里居闻,公被杖惊而呕血数升死。公归与太常公相对而以生还慰,退而哭。重庆公至毁曰:“吾不意季父之成死别也。”杜门久之,乃奉太常公轻舠笋舆,纵游虞山尚湖间,已稍防至虎丘、上方、楞伽、天池、▯墓诸山,已又游武林,泛西湖,穷三竺、两髙、灵隠、石屋之胜,弥月不倦。闲披史籍,至防心者手录之。唐以后则置弗录,曰:“时非乏丘壑,顾游者弗畅其趣耳。”庄皇帝即位,首起公吏科。公至疏上六事:其一曰通上下之交,二曰纳匡救之忠,三曰黜近习之诱,四曰正敷奏之仪,五曰申劝戒之典,六曰核循良之绩。语语剀切,上悉嘉纳之。而所谓申劝戒者,欲赐故杨兵部继盛、罗中允洪先谥,而正督抚按臣杨顺、路楷杀沈链以媚。相嵩罪,天下传诵称快。上将视太学,公谓祭酒当坐讲于儒者,至荣而其人不称,请去之而别用耆硕。得学士赵文肃公贞吉以代。大相徐文贞公阶有重望,亚相髙公拱与相恶,而恃上东宫旧,嗾御史齐康甚口诋徐公以自快。公恚曰:「是不有天也。」极论髙公宜罢,御史宜逺谪,而台省翕然继公后,皆得如公指。亡何迁大常少卿,属卿缺,公遂署寺事。每当御前奉祀事,进止雍容甚都。上目属之。公又能裁量诸祀之费,使奸吏无所从侵牟。改商人之输课属之博士,博士独科甲选也,黄羽不得恣苛索,至今便之。时高公因縁中涓起,兼掌吏部,故为柔语以缓诸尝论劾者,或信之。公曰:「是鸷鸟将搏而戢羽也。」遂移病归。高公既得志,挟诏防以察台琐,诸寮无一能免于郄,而公时从在告。中左降为洛川丞,不赴。高公既以罪免,而江陵公继之。江陵故悉诸公寃,然欲挟以威众,称例不肯为洗。而公又坐故尝议大阅事相忤,乃笑曰:「此岂用我时耶?」因絶口不复挂时事,而奉太常公脩旧游甚适,葛巾野服,澹如也。防太常公以考寿终,公业逾耳顺,犹烝烝孺慕,无异防吕恭人。时太常公暮年三举子三育,皆以贻公,公竭赀力而为之,授室与产。已又防其配缪恭人,公自是别筑舍于墟墓之间,名之曰莲花庵,朝暮净食,徃徃瞑坐移晷,萧然独诣,世味无所干。至江陵公物故,国是始见伸,而公首补防稽丞,寻改漳郡司理,再迁南京仪部郎中,公始为之一出。亡何超为南通政叅议,俄兼署光禄寺篆。光禄在内廷,比舍中贵人侵其地而壖之,公示以法,立返地,诸所入物为之画一,吏胥毋得干没。复召为太常少卿,未至,转为通政司右通政,遂转左通政,主敷奏。其叅议缺于庶僚中,选大音声人补之,以次递迁。公疏谢不能,请改他职自效。铨部谓公以望迁非由选进。也听,勿敷奏,自是着为令甲,故事所奏,即御前取一二充数而已。公持议谓若此文具,何纳言?天子之喉舌也,必军国大务及四方灾异乃以闻。”识者韪之。转南京太常寺卿之任,仅一月,召为都察院左副都御史。甫入,而属大计羣吏,公在南京,故与太宰丘公橓隲核监司守令之贤否,书之册而隐之。至是佐其长行简,斥靡所不凿凿。明年转刑部右侍郎,以年至乞休,不允。寻转左。公前后所与其寮长舒公化、李公世逹、耿公定向,皆天下所谓长者,羮和无间,为一时盛。五载大谳狱,多所平反,有羊酒赐。明年病噎,久之乃卒。公故坚强无疾,生平饶济胜之具,探幽角竒,足不告疲,不多食酒,而与亲知谈防,恒至丙夜不倦。人谓公不百嵗不止也,而止七十有一。葢举朝无不惋惜。讣闻于乡,乡之人无不咨嗟涕洟者,亦可以观公矣。公少读书虞山之维摩寺,寺閴寂,多鬼物。公尝夜歩中庭,有大声发于树,然若有所怵者。公徐曰:“去之,吾不汝窘也。”声遂絶,公亦不他徙。其令永丰时,尝访故罗文庄公洪先于石莲,夜返林莽中,光灼烁迫,而视之三虎也,其光自目,从者皆魄夺。公夷然任之,虎踉跄避去。为给事而得廷杖,创甚。夜梦神金人也,而▯其服,相对久之,悸而醒,犹彷佛在目。
译皇帝性情严厉,很多人因忤逆而被罢免,中外臣僚往往不敢依法办事,权相又用私意帮助他们。三十年间,很多贤者老死于山林。御史凌儒请求收录这些遗贤,皇帝发怒,在朝堂上杖打凌儒,把他革职为民。陈公常常扼腕叹息,说当今时代并非唐尧虞舜之时,怎么能说民间没有遗漏的贤才呢?于是负责京察。陈公因为担任文选郎中而被弹劾,却侥幸免罪;朝廷让一名司封郎中代替他,他认为极不公平,便上疏请求罢黜遗漏的奸邪,以此加强铨选部门的权威,同时追论文选郎中。又请求搜求遗贤,充实国家器用,荐举故臣某某等人。皇帝大怒,说应当再出现一个凌御史,也杖打陈公六十下,革职为民。陈公昏绝后苏醒,但神色安闲,仿佛没有受杖一样。校卒都咋舌称道:“铁汉!铁汉!”重庆公虽是陈公的叔父,却互相视为知己,亲密如同心腹。当时陈公住在乡里,听闻陈公被杖打后,惊骇得吐血数升而死。陈公回去后与太常公相对,以自己活着回来安慰他,退下后却哭泣。重庆公悲痛至极,说:“我没想到叔父竟成了永远的死别。”陈公闭门很久,才奉陪太常公乘轻舟、坐竹舆,纵情游览虞山、尚湖之间;后来渐渐游到虎丘、上方、楞伽、天池、玄墓诸山;又游览武林,泛舟西湖,游尽三竺、两高、灵隐、石屋的胜景,整整一个月不知疲倦。他闲暇时翻阅史籍,读到触动心灵的地方便亲手抄录。唐代以后便不再抄录,说:“并不是时代缺少山林高士,只是游览的人不能尽情领会其中的趣味罢了。”庄皇帝即位后,首先起用陈公担任吏科给事中。陈公到任后上疏陈述六件事:第一是沟通上下之间的交往;第二是接纳臣下匡正补救的忠言;第三是斥退近侍的诱惑;第四是端正臣下敷奏的仪式;第五是申明劝善戒恶的典章;第六是考核循良官吏的政绩。每句话都恳切深刻,皇帝全都嘉许采纳。所谓申明劝戒,就是想赐给故杨兵部杨继盛、罗中允罗洪先谥号,并且纠正督抚按臣杨顺、路楷为讨好严嵩而杀害沈链的罪行。严嵩的罪行被揭露,天下传诵称快。皇帝将要巡视太学,陈公说祭酒应当坐在儒生中讲学,这是极大的荣耀;但如果其人不称职,就请求罢免他,另用年高德劭的人。于是得到学士赵文肃公赵贞吉来代替。大相徐文贞公徐阶有很高的声望,次相高拱与徐阶不和,又倚仗自己是皇帝在东宫时的旧臣,唆使御史齐康极力诋毁徐公以求快意。陈公愤怒地说:“这难道是不把上天放在眼里吗?”极力论奏高拱应当罢免,御史应当远谪;御史台和省部官员纷纷跟在陈公后面进言,结果都如陈公所说。没过多久,陈公升为太常少卿,适逢卿位空缺,便代理太常寺事务。每当在御前奉行祭祀事务时,他进退举止雍容而美好。皇帝以目光示意,把事务交给他。陈公又能裁量各种祭祀的费用,使奸吏无从侵吞谋利。朝廷把商人缴纳赋税的事务改由博士掌管,博士专门从科甲出身者中选任,黄门也不能任意苛索,这项制度至今仍给人便利。当时高公借内廷宦官的关系起用,兼掌吏部,所以故意用柔和的话来缓和那些曾经弹劾过他的人,有些人竟相信了。陈公说:“这是一只猛禽,正要搏击,却暂时收敛羽翼罢了。”于是托病归乡。高公得志后,借诏令以考察台省小官,众同僚没有一个能免于被排斥,而陈公当时正请假在家。陈公被降为洛川县丞,没有赴任。高公因罪免职后,江陵公继任。江陵公一向知道陈公的冤屈,但想借此威慑众人,便以有成例为由不肯替他洗雪。陈公又因为过去曾对大阅兵的事情发表意见而触怒相权,于是笑着说:“这哪里是任用我的时候呢?”从此闭口不再谈论时政,只陪太常公重游旧日游览之处,戴葛巾,穿野服,神情淡泊自如。等到太常公考核期满,以高寿去世,陈公已经超过耳顺之年,仍然恭敬孝顺地爱慕父亲,与幼年爱慕吕恭人没有不同。当时太常公晚年连续生育、抚养三个孩子,都留给陈公照料;陈公竭尽资财和力量,为他们置办妻室、产业。后来又等到他的妻子缪恭人去世,陈公从此在坟墓之间另筑房舍,题名为莲花庵,早晚以清净饮食自持,常常静坐到日影移动,孤高自守,世俗滋味再不能干扰他。直到江陵公去世,国事的是非才开始得到伸张,陈公首先补任会稽县丞,不久改任漳郡司理,又升任南京仪部郎中,陈公才因此出仕。没过多久,越级升为南通政参议,不久兼理光禄寺事务。光禄寺在内廷附近,邻舍的权贵侵占它的地盘并扩建,陈公依法告示,立即收回土地;各项收入也由他统一规划,吏胥不得侵吞。又召为太常少卿,尚未到任,转为通政司右通政,接着转为左通政,主管敷奏。参议一职原本从一般僚属中选取声音洪亮的人补任,再按次第升迁。陈公上疏辞谢,认为自己不能胜任,请求改任其他职位来效力。铨部说陈公是因声望升迁,并非由选拔而进。皇帝也听从了,不再让他主管敷奏,从此成为法令。过去的做法是上奏时只在御前临时选一两个人充数罢了。陈公坚持认为,如果敷奏只是徒具形式,那还要纳言做什么?通政官是天子的喉舌,必须是军国大事以及四方灾异才可以上报。”有见识的人都认为他说得对。转任南京太常寺卿,仅一个月,又召为都察院左副都御史。刚一到任,正赶上考核群吏。陈公在南京时,曾与太宰丘公橓一起核查监司、守令的贤能与否,把结果写在册子上而暂时隐藏。到此时,他辅佐长官实行简拔,凡有应当斥退的,无不明明白白列出。第二年转任刑部右侍郎,因为年老请求退休,皇帝不准。不久转任左侍郎。陈公前后共事的长官舒化、李世达、耿定向,都是天下所称的长者,彼此和谐无间,成为一时盛事。五年中审理重大案件,平反了许多冤狱,并获得皇帝赐羊酒。第二年患噎病,过了很久才去世。陈公一向坚强健康,平生有许多游览胜景的资质,探寻幽深、争览奇异,双脚从不感到疲倦;不多饮酒,却同亲友谈论事情,常常直到丙夜仍不疲倦。人们都说陈公不到百岁不会停止,然而他只活了七十一岁。全朝廷没有不惋惜的。他的死讯传到乡里,乡人没有不叹息流泪的;由此也可以看出陈公为人了。陈公年轻时在虞山维摩寺读书,寺院幽静寂寥,多有鬼物。陈公曾夜间在庭院中行走,有巨大的声音从树上发出,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害怕他。陈公慢慢说:“离开吧,我不会为难你。”声音于是消失,陈公也没有迁往别处。他任永丰县令时,曾到石莲拜访故罗文庄公罗洪先,夜间返回荒林,见有灼灼光芒逼近,仔细一看是三只老虎,光芒从它们眼中发出,随从都吓得魂魄离散。陈公神色安然地任由它们,老虎踉跄着躲开。他任给事中时曾受廷杖,伤势很重。夜里梦见一个金色神人,穿着黑色衣服,同他相对很久;他惊悸醒来,眼前仍仿佛看见那神人。
创自是愈。识者占公必为当世名臣,且寿终。然公为诸生则梦一神人语之曰:“君之功名始于西。”又梦一神人语之曰:“君之功名终于西。”又梦一吏导公至大堂,皇而呼曰:“与咎繇并。”既病革,乃自解曰:“始于西者,永丰则江西管也;终于西者,司冦则西省也;与咎繇并者,咎繇士师,吾为之僚也。止矣,吾其逝矣。”传有之:“清明在躬,志气如神”,其公之谓乎哉?公性伉直,貌棱棱严冷,若不易亲,与语稍间,温温如也。小欲狎以非义,又勃然见乎色矣。少则有志于圣贤之道,及其在永丰,与故聂贞襄公豹及罗文恭公游二公皆爱重公,相与讲明良久之学,而公之所自得深矣。晩节颇好葱岭之教,即辨才耆宿与公谈者,咸披靡称服。然公苐用以摄心曰:“福田利益,非吾事也。”公所娶即缪恭人,有妇德,先十年卒,再迁葬于邵家湾祖茔之傍。今赵宗伯用贤志之。子一,禹谟,太学生,贤而有文,娶秦,继娶刘女二,长适沈文璧,次适孙延嘉。孙女一,适蒋国玞。公之卒也,上采礼官言,赐祭及葬,赠都察院右都御史,尊名之典,葢有待云。禹谟将启缪恭人之兆,而以公合手,次其事行累万言,而问志铭于世贞曰:“当肃皇帝末,天下之贤才废阨而不为县官用者,不可胜数矣。公之欲亟収之,葢悯之也。而首蹈其祸,凡再踬再起,中外大小十九官,或出或隐,或拜或不拜。要之在朝之日不能十三,及今上之大用之,而公老不待矣。不然以公之材,其名位树立,宁仅仅若是哉?则公之所悯于废阨者,葢自悯也。公虽宦不甚久,然再据言路,司风纪,叅大政,建白施行,有当于人国不浅浅也。其佐司冦日:‘云暮矣!’有嬖戚之丧,吊者麇至,而独不徃岂必较失得权轻重而后拒之?其耿介发于天性,坚于迟暮,固然也。余素辱公友,然不敢以友故私公。铭曰:”水有百折,而必趋东;金有百炼,其光烛空。正气所钟,乃产陈公遘。则踬起道,无汚隆惟孝与廉,不懈以终。奉此完身,归于幽宫。弥弥封云,矫矫缭虹。铭公之藏,以偕无穷。中宪大夫陜西按察司提督学校按察副使蘅斋潘公墓志铭。公潘姓讳允哲字伯明别号蘅渚已而更曰蘅斋其先自毘陵徙而上海为上海人。大王父庆王父奎俱以皇考都察院左都御史恩贵赠如其官都御史。归而进阶荣禄大夫,卒而赠太子少保,谥恭定。文学政行为嘉隆间名臣,享有上寿,天下称之。公以冢嫡繇诸生防国子,寻以三礼登乡荐,苐五明年成进士,授河南新蔡知县。调繁得浙之义乌,徴入为南京浙江道监察御史,出知黄州府,擢山东按察副使。丁母曹夫人艰,归服除,改陜西提调学校。以恭定公疾,乞致仕,道闻丧归,服除。久之以疾卒。公之生也,恭定公时为祁州守,曹夫人夜梦神人掖二童子,手丹桂如之,而以语夫人曰:「大夫有功德于祁民甚深,帝嘉之,用锡二贤子,以昌大其门。」寤而产公,又二年而右方伯允端生。公少则严重,不轻笑言,所从羣儿无敢以狎进者。稍长益恭谨,动自为矩,而中磊落,抱钜人志。其治三礼,髣髴高堂后苍,属文以典则着声。诸生执贽请益者相踵而乆试辄不利。恭定公宦游于外,以家秉付公,公从容持之,出纳井井。宗戚乡党靡间言,然公不以是妨素业,其业益精,遂连第。既负高科名,又公卿子,谓必得中秘选,而公杜门自守,泊如也。令新蔡时,属淮汝骤溢,漂没居人庐舍,公为之缓赋寛刑,申饬保甲之禁,请谷于上官以食其饿者,流徙尽复,萑苻偃然,蔡以大治。铨府谓此小邑何足烦牛刀,而义乌为浙雄邑,又多矿警,遂移公至。以亷遏其欲,以简息其烦,以诚化其嚚,毋不率者,而矿警亦逆自戢,罔敢恣睢。公虽寛然长者,然于持法不少挠。上海之故知时为簿,有所犯,公不之假,以故寮佐皆廪廪奉三尺,吏胥不寒而栗,窃指相目曰:「异日鐡面御史也。」及其去为御史,邑民填道追哭,相与畵像祠之。御史持法侃侃,其郷里戚执毋敢以私见者,被命按上江风采大振,黄绶以下多解,绶自遁去。斧绣所抵巨猾敛足,江波不兴。秩垂满,始得守黄。黄江表最剧郡也,地冲而俗嚚。公一切以简静持之,过舟旁午于逄迎,未尝废然。所餽不过算器食而巳缙绅有居间者,不尽应然,必以诚语之。退而服公长者,居恒不设卫从,单赤之情,俄顷必达。讼庭肃然,属邑当城,城公亲为之经理,费减而工速。诸长吏自励为清白,以承公德意,盗贼衰止,政化大行。凡再入棘,所得多士,其持山东宪则恭定公蹇帷地也,而方伯君亦尝莅止焉。公至,士民争指谓曰:“此大冯君也耶?”公于职专邮传,平亭有法,上下称之。已而太夫人之讣闻,公即日被髪徒歩,号哭奔丧,中道殒絶者数四。
译伤势从此痊愈。懂得占验的人断定陈公一定会成为当世名臣,而且能寿终正寝。但陈公做诸生时曾梦见一个神人对他说:“你的功名开始于西方。”又梦见一个神人对他说:“你的功名终于西方。”还梦见一个官吏引导他来到大堂,惊惶大声呼喊:“让他同咎繇并列。”病危时,陈公自己解释说:“所谓开始于西方,是说永丰属于江西;所谓终于西方,是说司寇属于西省;所谓同咎繇并列,是说咎繇是士师,我将成为他的同僚。到这里就结束了,我大概将要死了。”传记中说:‘清明之气存在于自身,志向气概如同神明’,说的不就是陈公吗?陈公性情刚强正直,面貌棱角分明,严肃冷峻,仿佛不容易亲近;但同他说话稍久,便会发现他温和可亲。稍有人想用不合义理的事情亲近戏狎他,他的脸色就会突然变得严厉。年轻时便立志学习圣贤之道。任永丰县令时,与故聂贞襄公聂豹、罗文恭公交游;两位公都爱重陈公,同他一起讲明贤臣良相之学很久,陈公由此所得非常深。晚年颇为喜好葱岭一派的佛教,即使是精通佛学的老宿同他谈论,也都折服称赞。但陈公只把它用来收摄心神,说:“求福田、谋利益,不是我的事情。”陈公所娶的是缪恭人,具有妇德,比陈公早十年去世,后来迁葬到邵家湾祖坟旁边。如今赵宗伯赵用贤为他撰写志文。他有一个儿子禹谟,是太学生,贤能而有文才,娶秦氏为妻,继娶刘氏;有两个女儿,长女嫁给沈文璧,次女嫁给孙延嘉。有一个孙女,嫁给蒋国玞。陈公去世时,皇帝采纳礼官的意见,赐予祭祀并负责葬礼,追赠都察院右都御史。尊崇名臣的典礼,大概还有所等待吧。禹谟将要启开缪恭人的墓穴,与陈公合葬,便把陈公的事迹编次成数万字,向王世贞询问墓志铭,说:“在肃皇帝末年,天下有贤才却遭废弃困厄、不能被县官任用的人,多得数不清。陈公想赶快收录他们,大概是怜悯他们;可是他首先遭受了这场祸患,前后两次受挫又两次起用,在朝廷内外历任大小十九个官职,有时出仕,有时隐退,有时授官,有时又不赴任。总的说来,他在朝廷任职的日子不到十三年。等到当今皇帝大力任用他时,陈公已经年老,来不及等候了。否则以陈公的才能,他的声名和官位,难道仅仅会是这样吗?那么,陈公所怜悯的那些被废弃困厄的人,其实也是在怜悯自己。陈公虽然仕途不算很久,但两次掌管言路,主管风纪,参与大政,所提出并实行的政见,对国家的作用实在不浅。他辅佐司寇时说:‘天色已经晚了!’当时有受宠外戚去世,吊丧的人成群而来,陈公却独自不去,难道一定要权衡得失、轻重之后才拒绝吗?” 他的耿介出于天性,即使到了晚年也更加坚定,本来就是这样。我一向有幸蒙受陈公的友谊,但不敢因为是朋友便偏袒陈公。铭文说:水流经历百次曲折,却一定奔向东方;金属经过百般锤炼,光芒足以照亮天空。正气所聚,才产生了陈公。道路有挫折也有奋起,地位有高下,但只有孝与廉,始终不懈。保持这完整的品格,归于幽深的墓宫。墓土绵延如云,墓道盘曲如虹。为陈公的墓穴铭刻此文,使他与世长存,永无穷尽。中宪大夫、陕西按察司提督学校按察副使蘅斋潘公墓志铭。潘公姓潘,名允哲,字伯明,别号蘅渚,后来改称蘅斋。他的祖先从毗陵迁居上海,于是成为上海人。曾祖父庆、祖父奎,都因皇考都察院左都御史的恩典,按其官职追赠为都御史。潘公的父亲后来晋升为荣禄大夫,去世后追赠太子少保,谥号恭定。此人以文学、政绩和品行为嘉靖、隆庆年间的名臣,享有高寿,天下人都称颂他。潘公以嫡长子的身份由诸生进入国子监,不久凭三礼考取乡荐;第五年考中进士,授任河南新蔡知县。调往事务繁重的浙江义乌县,征召入朝任南京浙江道监察御史,出任黄州府知府,升为山东按察副使。遭逢母亲曹夫人丧事,回乡服丧期满后,改任陕西提调学校。因恭定公病重,请求退休,途中听闻父亲去世,便回乡服丧。服丧期满后,过了很久因病去世。潘公出生时,恭定公正任祁州太守;曹夫人夜里梦见神人扶着两个童子,手里拿着丹桂,神人把这些情形告诉她说:‘大夫对祁州百姓的功德非常深厚,皇帝嘉奖他,要赐给他两个贤子,使他的家门昌盛。’曹夫人醒来后生下潘公,又过了两年,右方伯允端出生。潘公年少时庄重严肃,不轻易说笑;同他一起的孩子没有谁敢轻慢地接近他。稍稍长大后,他更加恭敬谨慎,举动都自守规矩,内心却磊落,胸怀成为巨人的志向。他研究三礼,仿佛后苍;写文章以典雅法式著称。诸生带着礼物接连来向他请教,然而多次参加考试总是不顺利。恭定公在外做官,把家中事务交给潘公,潘公从容掌管,出入收支井然有序。宗族亲戚、乡里同党没有一点非议。但潘公不因此妨碍原来的学业,学业反而更加精进,终于接连考中。既有很高的科举名声,又是公卿之子,人们都认为他必定能入选中秘;但潘公闭门自守,淡泊自如。任新蔡县令时,适逢淮水、汝水突然泛滥,居民房屋被冲毁淹没,潘公替他们缓征赋税、宽减刑罚,重申保甲禁令,请求上官发粮救济饥民,流离迁徙的人全都回归,盗贼也安静下来,新蔡因而得到大治。铨选部门认为这样的小县哪里值得动用有才干的人,而义乌是浙江的大县,又有许多矿乱,于是把潘公调去。用廉洁遏制人的欲望,用简约平息繁扰,用诚信感化顽嚣,没有不服从的,矿乱也自行收敛,不敢肆意横行。潘公虽然是宽厚的长者,但在坚持法律方面丝毫不屈挠。上海的旧相识当时任县丞,有所犯罪,潘公不加宽容;因此同僚属官都战战兢兢奉行法律,吏胥不寒而栗,暗中指点着彼此说:“他日后一定是铁面御史。”〔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尺〕 等到他离任担任御史时,县民挤满道路追赶哭泣,互相绘制他的画像并建祠祭祀。御史任上执法刚正,乡里亲戚故旧没有敢以私情求见的。他奉命巡视上江,声威大振,黄绶以下的官员多有解职,黄绶本人也自行逃走。绣衣使者所到之处,巨奸都收敛脚步,江面平静无事。任期将满时,才获得出任黄州知府的机会。黄州是江表最难治理的郡,地处交通要冲,民风强悍。潘公一概以简静治理,来往船只络绎不绝地迎送,他从未因此废弛政务。别人送给他的不过是计算器具和食物罢了;士绅中有从中说情的人,他不能完全答应,便一定以诚恳的话向他们说明。退下后,他们都佩服潘公是长者。他平日不设置卫士随从,百姓的真实情况很快就能传达到他那里。公堂肃静,属县应当筑城时,潘公亲自筹划管理,费用减少而工程迅速。各位长吏都自我勉励,保持清白,以承受潘公的德意;盗贼渐渐减少,政教大为推行。他两次主持乡试,录取了许多士子。山东按察使任内所持的宪法准则,是恭定公从前任职之地,方伯君也曾在那里任职。潘公到任后,士民争相指点说:“这就是大冯君吗?”潘公主管驿传,裁决评定都有法度,上下都称赞他。不久,传来太夫人的讣告,潘公当天披散头发,徒步号哭奔赴丧事,途中昏倒了好几次。
寮属追趋及之,咸咨叹曰:“真孝廉也。”台首有荐剡首,以是称焉。公归而念太夫人不及诀,痛不欲生,然以惧伤恭定公意,强自力庀丧事。既服除,曰:“我公老矣,吾岂可再误耶?”恭定公闻而恚曰:“若乃死我,我日甘而仲氏养匕箸,益进而不以时树功名,而恋恋儿女态耶?”公乃强行至部,得视关中学公务,饰其朴而汰其浮,提衡树表,士习几变。至于按部校秇,无间险阻,昕暮劳悴成疾,犹强自力,顾时时念恭定公不置,而会其手书字画,时谬惊曰:“顿衰乃尔哉,吾尚可以仕乎?”移文两台,弃其官归。中道闻讣,公驰归,拊棺而恸曰:“巳矣,乃复背公如背太夫人,何以生为?”遂闭口不纳勺水,过三日,方伯君手糜饮而泣进之,曰:“有先公之大事在,公为之勉纳匙匕。”自是墨而啜泣者三年。于是恭定公之典备矣,而公犹邑邑不解顔,若有失者。既服除,阖门养重,非公事不入官府,间以经籍自寛,所过从唯二父及方伯君而已。而台之积荐,公之五六,铨部方悬阙以拟公,而公竟不待以卒。呜呼惜哉!余以姻娅故,托从恭定公还徃,又辱与公游,见公貌温温然,言呐呐不出口,进止尺寸无失,退而未尝不自咎其易也。妄谓恭定公若万石君,奋公若郎中令,建方伯君若牧丘侯庆,而政术文彩皆过之。公之名位小逊于恭定公者,以晩达而中逝,不克尽展故耳。不然而其器业显施,胡以异也?方伯君之所具状,又述公尝割腴畆以广青浦之▯舍,通家子市田于他姓者,为之赎而归之。其他郭防姻族,推食赙丧,不可屈指数。以故比闾之内无饥色,而产日挫。公卒后,余徃吊之,见其乡之绅衿毋不嗟泣曰:“何以典刑我也!”里中人毋不顿足曰:“何以衣食我也!”征其丧,丧事或不给。然则方伯君之状惇史也。公卒以万厯已丑,距其生嘉靖甲申,春秋六十有六。元配王光州倅相尧女,有妇德,累赠恭人。继项光禄卿锡女,累封亦恭人。子四:云枢,袭公防为官生,娶杨宪副道亨女;次云柯,太学生出,后季父都事君,娶顾光禄监事从周女,皆侧室张出;次云楚,聘姚叅政体信女,项恭人出;次云英,侍媵陆出。甫睟而方伯君养之,女一适余子官生士骕,亦项恭人出。孙女一尚防。所著述诗文若干巻,《义乌县志》十巻,《黄州郡志》七巻,《驿传规则》一巻。铭曰:潘之先,自荣阳至晋,而以文苑称。德则弗扬,及明,海东寖繁寖昌。恭定辟之,元气洋洋。中宪衍之,春日载阳。用则未究,根乃弗▯,尔安尔藏,以佑尔后于无疆。赠文林郎云南临安府推官丰溪甘君墓志铭。甘于蜀内江为着姓,至少保大司空公如霖,而鼎贵以一品秩赠三代。而少保公有仲氏曰嵩令公化霖,嵩令公有二子,伯曰茹士,为山东按察副使,当守刑部尚书郎时,复以其官赠嵩令公;仲曰丰溪君芈,为诸生不第以卒。按察公虽贵,然竟无子,而丰溪君有六子三女,诸孙男女中外十余人。后以子今户部郎士元奏临安司理最,丰溪君赠如其官。而苐五子舜元出后于按察公,以诸生廪学宫。今甘之在内江者,独丰溪君后最蕃大,较为德之庆。有及身者,有不于身而于子孙者,固难一一论也。丰溪君生三嵗而母刘安人见背,嵩令公自抚之,与同卧起。六七嵗时,闻人歌古诗,辄诵积成帙。稍长,通经术,能属文,而尤工为俪语,若笺表启札,见者以为不减长庆西昆。十四补博士弟子员。按察公长于君六嵗,前为博士家言有名,君骤起而与之齐。为人丰下炯目,神采奕奕暎带人间出防行。按察公咸指目曰:「此甘氏双璧也耶!」未几,按察公荐于乡,遂荐于公车射策高第。君黙黙不得志,而嵩令公弃其官归,王母赵太夫人尚无他诸子,以次苐共食,亡论少保公诸仲季咸有官禄饶储蓄,争进鲜腴,而嵩令公每当上食,忽忽计无所出。君为百方致之,即损私槖弗恤也。既脩而进太孺人,即嵩令公亦甘匕箸矣,而君自裁量过当,菲衣恶食,非特欲寛嵩令公之养,亦其天性然也。久之,嵩令公属疾革,而按察公远宦燕中,独君侍。会当应省试,嵩令公促之行,君跪而请曰:「即试得之,儿不忍以一日易也。」巳而公疾转甚,君蓬垢而奉医药,药必先尝,至针炙亦必身试之,祈吁抟颡请代,乃嵩令公稍稍起色矣。而君病惫卧,公抚而叹曰:「儿真孝子也,以身代我矣。」
译同僚属官追赶上他,都感叹说:“真是孝廉啊!”台首把他的名字列在荐举奏牍的首位,因此以孝廉称他。潘公回乡后想到没能同太夫人诀别,痛苦得不想活下去;但又害怕伤害恭定公的心意,只好勉强自己筹办丧事。服丧期满后,他说:“我父亲已经老了,我难道还可以再次耽误他吗?”恭定公听后发怒说:“你竟然要使我死去吗?我每天甘愿吃你二叔供养的饭菜,你却不及时进取,不能树立功名,难道要一直留恋儿女情态吗?”潘公于是勉强到吏部任职,得到巡视关中学校事务的差事。他整顿朴实的方面,淘汰浮华的方面,树立标准、建立表率,士人的风气几乎为之一变。至于巡视各部、考核学业,不避艰险,从早到晚劳累成疾,仍然强撑着自己;只是时时刻刻想着恭定公,不能放下。后来恭定公的亲笔信送到,他看到字迹,时常惊讶地说:“衰老竟到了这种地步,我还能够做官吗?”于是向两台发文,放弃官职回乡。途中听到讣告,潘公飞驰回去,拍着棺材悲痛地说:“完了!我又像背弃母亲那样背弃了父亲,活着还有什么意义?”于是闭口不吃一勺水。过了三天,方伯君亲手把糜粥含在口中,哭着送给他,说:“先父的大事还在,你要为他勉强咽下这一匙一勺。”从此他含泪饮食了三年。这样,恭定公的丧礼才算完备,但潘公仍然郁郁不展笑容,仿佛有所失去。服丧期满后,他闭门养病,除非公务不进入官府,偶尔借经籍排遣,来往的只有两位叔父和方伯君。台省累次荐举他,前后有五六次,铨部正空出职位准备任用他,潘公却最终没有等到便去世了。唉,真令人惋惜!我因为姻亲关系,托身跟随恭定公往来,又有幸同潘公交游,见他容貌温和,说话迟缓得仿佛难以出口,进退举止合乎尺寸,没有一点差失;但退下后没有一次不自责自己太轻易。我妄自认为,恭定公如同万石君,潘公如同郎中令,方伯君如同牧丘侯庆,而他们的政治才能和文章文采又都超过古人。潘公的名位稍逊于恭定公,是因为晚年才显达又中途去世,不能充分施展才能罢了。否则,以他的器识功业和实际施展,怎么会不同呢?方伯君所写的行状又记述,潘公曾割出肥沃田地来扩建青浦的寺院住所;通家之子在别人那里买田,他便替其赎回归还。其他如周济防护姻亲族人、推食资助丧事的事情,多得不能屈指数清。因此乡邻之中没有面有饥色的人,但他的家产却日益减少。潘公去世后,我前去吊唁,看见乡里的士绅没有不叹息哭泣说:“为什么竟成为我们的典范而离开我们呢!”乡里百姓没有不跺脚说:“以后靠什么供给我们的衣食呢!”征办丧事时,丧葬费用甚至有不足。这样看来,方伯君所写的行状足以成为忠实的史料。潘公卒于万历己丑年,距离他生于嘉靖甲申年,享年六十六岁。元配王氏,是光州通判相尧的女儿,有妇德,屡次追赠为恭人。继室项氏,是光禄卿项锡的女儿,屡次封为恭人。四个儿子:云枢,承袭潘公的荫庇成为官生,娶杨宪副杨道亨之女;次子云柯,是太学生,后来过继给季父都事君,娶顾光禄监事顾从周之女,都是侧室张氏所生;次子云楚,聘娶姚参政姚体信之女,是项恭人所生;次子云英,是侍媵陆氏所生。刚满周岁,方伯君便抚养他。女儿一人,嫁给我的儿子官生士骕,也是项恭人所生。孙女一人,还在幼年。著述诗文若干卷,《义乌县志》十卷,《黄州郡志》七卷,《驿传规则》一卷。铭文说:潘氏的祖先,从荣阳到晋代,一向以文苑著称。德行本来没有发扬,到了明代,海东地区渐渐繁盛昌盛。恭定公开拓了它,使元气浩荡;中宪公继承发展它,如春日普照。任用他却没有完全发挥其才能,根基也没有因此受损。你安息于此,保佑你的后代直到无穷。赠文林郎、云南临安府推官丰溪甘君墓志铭。甘氏在蜀地内江是著名的大姓,发展到少保、大司空甘如霖,因一品官阶显贵,三代都获得追赠。少保公有弟弟甘化霖,任嵩县令;嵩令公有两个儿子,长子甘茹士,任山东按察副使,后来任刑部尚书郎时,又按他的官职追赠嵩令公;次子就是丰溪君甘芈,作为诸生未能考中便去世。按察公虽然显贵,却始终没有儿子;丰溪君有六个儿子、三个女儿,孙辈男女内外十多人。后来因为儿子、现任户部郎甘士元的奏请,丰溪君追赠为临安司理,按察公的官职也因此得到承继。第五子舜元过继给按察公,作为诸生在学宫领取廪米。如今内江甘氏中,只有丰溪君的后代最为繁盛,比起来可说是德行带来的福庆。有的福泽及于本人,有的福泽不及本人而及于子孙,本来很难一一评论。丰溪君三岁时,母亲刘安人去世,嵩令公亲自抚养他,同他一起睡起。六七岁时,听到别人吟唱古诗,便总是诵读,积累成册。稍长后通晓经术,能够写文章,尤其擅长写骈偶文,如笺表启札,见到的人认为不亚于长庆、西昆。十四岁补为博士弟子员。按察公比丰溪君大六岁,先前在博士弟子中以文章著名,丰溪君突然崭露头角,便能同他齐名。丰溪君身材丰满,双目明亮,神采奕奕,映照周围,走在人群中格外突出。按察公常常指点着他说:“这难道是甘氏的两块璧玉吗?”不久,按察公推荐他参加乡试,于是又参加公车考试,取得高等名次。丰溪君默默无闻,不能实现志向;嵩令公辞官归乡,王太夫人赵氏当时没有其他儿子,于是按次序共同进食。且不说少保公和其他兄弟都有官禄、储蓄丰厚,争相进献鲜美肥腴的食物,嵩令公每到该供给饮食时,却常常忧愁得不知如何筹办。丰溪君想尽各种办法置办食物,即使损耗自己的私囊也不在意。饭菜准备好后,他便端给太孺人,嵩令公也能安心进食了;而丰溪君自己节制得过分,穿粗衣、吃恶食,不只是想减轻嵩令公的供养负担,也是他的天性如此。过了很久,嵩令公病重,按察公远在燕中做官,只有丰溪君侍奉。恰逢应参加省试,嵩令公催促他上路,丰溪君跪下请求说:“即使这次考试能够考中,我也不忍用一天时间来交换离开您。”后来嵩令公的病情转重,丰溪君披头垢面侍奉医药,药物一定先亲自尝试,甚至针灸也必亲身试验;他祈求上天,叩头请求代父受病,嵩令公的病情才渐渐好转。丰溪君自己却因劳累病倒,嵩令公抚摸着他说:“我的孩子真是孝子,已经用自己的身体代替我了。”
久之,嵩令公竟病卒,君哀痛几防,性棺殓必敦以待。按察公归,朝夕擗踊,三载如一日也。君移所以事嵩令公者,事按察公。按察公亦絶友爱之君,以多子故,不能无徙箸。然按察公有赢禄,必以付君。君有所拓南畆,必先按察公而后已。君于书少所不读,然独深于太史公,而其于制科义,亦时时有古风,以故不能中时趣。最后乃为学使者今大宗伯姜先生寳所赏识,大司空曽公省吾宦其地,试而竒之,咸谓君国士也。及入棘,有关中人得其巻不能读,曰:「是何物语?」姜先生为之咨嗟累日。自是君邑邑不乐,成疾而益自励,读不辍。士元弱冠矣,君与之先后廪学宫,而士元以抜儁得礼部贡。君喜谓曰:「而翁隃四十而髪苍苍而齿摇摇,夫人寿几何,而欲俟河之清?若勉之,然竟以前疾寖剧至不起,春秋仅四十有四。」始甘以少保公贵甚,而子姓日繁,其汰者不能无鲜衣怒马之累。君亲为少保犹子,按察弟独敝衣防防,徒歩衢市也,未尝以得意加于人。所接见无饰貌,谰谑恭上,慈下温温如也。咸目之曰:「此孝友甘生云。」既闻讣,巷聚嗟曰:「孝友甘生死矣!」比葬,拊棺而恸者若干人,临穴而泣者若干人。按察公志其碣,而少宗伯李公长春表其墓,称实録矣。然未若天子之玺书所谓「敦伦树义,绩学娴文,六籍搴芳,一经训后」之美而信也。呜呼,君可以瞑矣!君字丽甫,丰溪其别号也。娶郭氏,有内德,亦以士元贵,封太孺人。六子者:长即戸部郎士元,娶周,封孺人。允元娶黄,调元娶赵,赞元娶钱,舜元即所后按察公者也,娶范。宗元娶余。三女者:亨适呉九秋,和适叶廷椿,俱诸生;诏适李属春。孙男五星:卿邑诸生,次懋卿,鼎卿,青年,圆寿。孙女七人。墓在邑西之海棠庄。是志也,徴之戸部郎状,状又云:君书法得之急就章,为歌诗有大厯风,当不谬。铭曰:生而蹇,殁而显,子孙绳绳,德乃徴,以为不信,视吾铭。明处士闻爱亭君暨配姚合葬志铭。吾州之人有好行其德者曰闻君。闻之自署曰爱亭,縁其父南亭君溱也。于是乡人人称闻爱亭君。其当推择乡饮祭酒者,亦必曰闻爱亭君。而最后有张守者,居恒以赀低昻其士民,而独雅知君,为榜其门曰“一乡善士”,又为上书台赐之冠带。至乡饮延之宾席,君虽逡巡弗就,而众皆曰:“此非特闻君当也,不自意守乃能若是,守是举亦当也。”闻君家太仓新安之六尺里,去吾旧居数里,而近吾以是习知之。新安故昆山割,而君之产半犹在昆山。南亭君谓吾一移足昆山,产立废矣,乃身与其贰留治昆山,而俾君居新安,母顾依之。君少尝读书学问,为文章,试诸生间矣,而夺于家不就,颇用计然之防,而寛然行之。南畆益拓,君日搆脩瀡,以共二尊人,身徃来其间。盖朔以南亭君,而望以母顾也,各欣然忘暌矣。南亭君年七十而病颇剧,君仓皇驰▯之,奉归新安。中道卒,或曰君之居创居也,而以尸入不利主者。君哭而唾曰:“吾不能下从吾父,何论不利!”卒以尸入,殡于堂。戚易殉礼,及母顾以令终而毁有加也。孝声隆隆然起矣。仲父毅斋君无子,而富有弟某出后之。南亭君当授产君,而不能无眤某也。或谓君法云何?既以出后人,安得复称子而受父产?君不听,曰:“法限取者,不限予者。吾知有弟与吾父母心而已。”遂中分其产以予弟弟。愧辞,君乃稍裁其羡畆五百为义庄,以赡族之贫者。而至南亭君夫妇物丧葬之费不赀,君一力任之,不以溷弟,曰:“若自有父母,吾不而累也。”有女弟适龚志重而寡亡,何亦死,独遗孤在君,取而子之,使其子大伦下之所以教养备至,为授室分槖如大伦。其孤既登第,即复龚姓而名曰闻道,以存君之旧而巳或谓君:“彼何以不请命?”君怡然曰:“固吾命也。”葢君两受役于昆山太仓,皆繁重,家为窘。有畵策于君者,谓縁闻道当得蠲,君乃毅然曰:“吾不从闻道蠲也,吾而蠲,谁当代者?”役如故。及闻道卒于东阳令,亡子,君复哀之如子,抚其嫠有加。君又于五服之内外亲族,皆有所厚施,无不濡润者;于比闾畴畆之夫,皆有所纪施,无不沾及者。义声复隆隆起矣。君美须髯,性寛和,无疾遽之色。尝与客饮甚懽,而卒有讼事,其偶大豪也。家人耳语之,如弗闻,竟饮。质明,从容步入城,与偕两造。豪大屈髠铃伏谒,请罪。君延之坐,饮更厚贻之。豪退自责数曰:“吾乃轻犯大人,吾死矣。”君之自力为长者,久而人益信之。其业虽以好施予,及中岛冦中挫然。大伦巳任家君听而息之,稍稍复振。君乃曰:“可以休矣,毋复以事溷我。”益莳花竹,种秫,具醇酿。
译过了很久,嵩令公最终病逝,丰溪君悲痛得几乎昏死,按照礼法厚重地办理棺殓,以待按察公归来。按察公回来后,早晚捶胸顿足,三年如同一日。丰溪君把侍奉嵩令公的方式转来侍奉按察公。按察公也断绝了对他的友爱,因为儿子多了,不能不迁就安排饮食。但按察公有多余的俸禄,必定交给丰溪君。丰溪君有所开拓南方田地,也一定先供给按察公,然后才考虑自己。丰溪君的书没有多少不读,但唯独对太史公最为深刻;他对于制科文章,也时时带有古风,因此不能迎合当时的风尚。最后得到学使、今大宗伯姜先生姜宝的赏识;大司空曾公曾省吾当时在当地任职,考试后认为他奇异,都称他是国士。入场考试时,有个关中人得到他的试卷却读不懂,说:“这是什么话?”姜先生因此叹息了好几天。从此丰溪君郁郁不乐,因而成病,却更加勉励自己,读书不停。士元已经二十岁,丰溪君和他先后在学宫领取廪米;士元又因拔擢优秀而成为礼部贡生。丰溪君高兴地对他说:“你的父亲我超过四十岁时头发已苍白、牙齿已摇动,人的寿命能有多长,难道要等到黄河水清吗?你要努力啊。”但最终他的旧病逐渐加重,终于不起,享年仅四十四岁。起初甘氏因少保公极其显贵,子孙一天天增多,那些奢侈的人不能没有穿鲜衣、骑怒马的负担。丰溪君是少保公的亲侄子,按察公的弟弟,却独自穿着破衣,徒步走在街市上,从不因为得意而凌驾于人。他接待来访者从不修饰容貌,对上恭敬,对下慈爱,温和如常。大家都指着他说:“这就是孝友的甘先生啊。”听到讣告后,巷中聚集的人叹息说:“孝友的甘先生死了!”到下葬时,拍棺痛哭的人不知有多少,来到墓穴边哭泣的人也不知有多少。按察公为他撰写墓碑志文,少宗伯李公长春为他的墓表彰,称得上是如实记录了。但还不如天子的玺书所说的‘敦厚人伦,树立义行,学业精深,文章娴熟,在六经中采撷芳华,以一经教诲后人’那样美好而确实。唉,丰溪君可以安息了!丰溪君字丽甫,丰溪是他的别号。娶郭氏,有内在的德行,也因士元显贵而封为太孺人。六个儿子:长子就是户部郎士元,娶周氏,封为孺人;允元娶黄氏;调元娶赵氏;赞元娶钱氏;舜元就是过继给按察公的儿子,娶范氏;宗元娶我的女儿。三个女儿:亨嫁给吴九秋,和嫁给叶廷椿,两人都是诸生;诏嫁给李属春。五个孙子:卿,是县里的诸生;其次是懋卿、鼎卿、青年、圆寿。孙女七人。墓在县城西面的海棠庄。这篇墓志是根据户部郎的行状写成的,行状又说:丰溪君的书法得自《急就章》,写歌诗有大历时期的风格,这些话应当不会错误。铭文说:生时困厄,死后显扬;子孙连续繁盛,德行由此得到验证。如果认为这些话不可信,就看我这篇铭文。明代处士闻爱亭君及其妻姚氏合葬志铭。我州有个喜好施行德行的人,名叫闻君。闻君自署号为爱亭,是沿用他父亲南亭君闻溱的名号。因此乡里人都称他为闻爱亭君。乡里推选乡饮祭酒时,也一定说要请闻爱亭君。后来有张守任职,平日用财产多少来衡量乡里的士民,却唯独很敬重闻君,便在他门上题榜“ 一乡善士”,又替他上书台府,请求赐给他冠带。乡饮时请他到宾席,闻君虽然再三推辞不肯就坐,众人都说:“这不只是闻君应当获得的荣誉,没想到张守也能做到这样;张守这次举荐也确实做得对。”闻君家住太仓新安的六尺里,距离我的旧居几里路,因为离我近,所以我一向熟悉了解他。新安原来从昆山分出,而闻君的产业有一半仍在昆山。南亭君对我说,如果我只要到昆山走一趟,产业就会立即荒废,于是亲自和他的弟弟留在昆山治理产业,让闻君居住在新安,不必回头依靠他。闻君年轻时曾读书求学、写作文章,也参加过诸生考试,但因被家庭事务拖累而没有继续,于是颇多采用计然的经营之术,并且宽和地实行。南方田地逐渐扩展,闻君每天构建修整房屋和水利,与两位尊长共同生活,亲自往来其间。大致是初一去拜望南亭君,十五去拜望母亲顾氏,各自都欢喜而忘却离别。南亭君七十岁时病势很重,闻君仓皇奔驰前去探望,把他接回新安。中道去世。有人说,您所居住的地方是新建的住宅,把尸体抬进去对主人不利。您哭着唾斥道:“我不能到地下去追随我的父亲,还谈什么对主人不利!”最终还是把尸体抬了进去,停柩在堂上。戚易殉礼,等到母亲顾氏寿终时,哀毁更加深重。孝名于是隆盛地传扬开来。仲父毅斋君没有儿子,便把弟弟某人的儿子过继给他。南亭君本来应当把产业授给您,却不能不偏爱某人。有人问您:“按照法律应当怎么办?既然已经把别人过继为后嗣,怎么还能再称作儿子而接受父亲的产业?”您不听,说:“法律限制的是承受者,并不限制给予者。我只知道有弟弟和父母的心意罢了。”于是把产业分成两半,给了弟弟。弟弟惭愧推辞,您才稍稍削减产业中多余的五百亩,设置义庄,用来赈济族中贫困的人。后来南亭君夫妇的丧葬费用极其庞大,您一力承担,不让弟弟受累,说:“他自有父母,我不能让他受累。”有个妹妹嫁给龚志重后守寡,后来又去世,只留下一个孤儿在您这里,您把他收来当作儿子,使他的儿子大伦受到极其周全的教养,并像对待大伦一样给他娶妻、分给财物。这个孤儿考中科举后,便恢复龚姓,取名闻道,只是为了保存您原来的心意罢了。有人对您说:“他为什么不请求官府批准?” 您怡然说道:“本来就是我的命令。”大概您两次在昆山、太仓服役,事情都很繁重,家里因此困窘。有人向您献计,说因为闻道应当可以免除徭役,您毅然说:“我不依从闻道来免役;如果我免了,谁来代替他呢?”于是徭役照旧。后来闻道在东阳县令任上去世,没有儿子,您又像哀悼自己的儿子一样哀悼他,对他的寡妇抚恤得更加优厚。您对于五服以内外的亲族,都厚加施舍,没有不受到润泽的;对于乡邻田间的农夫,也都分别施予,没有不沾恩的。您的义名又隆盛地传扬开来。您须髯漂亮,性情宽厚和蔼,从没有急躁的神色。一次曾与客人饮酒十分欢乐,却突然发生诉讼,对方正是当地的大豪强。家人悄悄告诉您,您装作没有听见,仍然饮酒。天刚亮,您从容步入城中,带着原告被告双方同行。豪强大为屈服,剃发束发,跪伏拜见,请求治罪。您请他入座,反而更加丰厚地招待他。豪强退下后多次自责说:“我竟然轻慢冒犯大人,我死定了。”您亲自努力做一个长者,时间久了,人们更加信服您。您的家业虽然因为乐于施舍而受损,但到了倭寇骚扰、家中受挫时,大伦已经承当家事,听任您停止施舍,家业才渐渐恢复。您于是说:“可以休息了,不要再拿事情来烦扰我。”便更加种植花竹,种高粱,准备醇酒。
又善谈论读书,能为诗歌,及傍猎方术、堪舆家言。客至必谈谈,久饮饮必取畅,而防其配姚孺人卒。君多忽忽不乐,久之,会得东阳令讣,益不乐,遂感痰疾,复久之竟不起。姚孺人者,昆山着姓也。父曰嵩孺,人生而端重闲礼范,十七归君。舅南亭君既留昆山,而姑竟依孺人。多疾病,孺人旦夕扶侍,温毳汤药之类必谨必毖。性俭勤,善御下,而能不靳施予。其待姚之族姓,▯有恩。凡闻君之得成其孝义长者声,半孺人力也。君以万厯巳酉卒,寿六十八。孺人前二嵗为癸未卒,寿六十三。丈夫子一,即大伦,自州庠以例晋太学,娶顾氏王府典膳某女。女三,适顾应元、周维师、龚道中。孙女一,许聘马存仁。合葬大龙泾之阳。闻之先自江隂始,也有添八公者,从宋髙宗南渡家焉。七传而思悟公觉徙昆山之新安,今所称六尺里者也。曰:“闻故文姓元初讳信公之祸,更为文大伦之状云尔。”铭曰:孝义长者,归之隐。君在邦必闻,在家必闻。厥配佐之,克俭克勤。大伦云云,余亦云云。弇州续稿巻一百二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弇州续稿卷一百二十二明 王世贞 撰文部墓志铭静逸高君墓志铭无锡有高子云,从者以万厯壬午与吾儿士骐偕荐于乡。自是吾仲儿骕、季儿骏咸挟经与高子游。而至今年巳丑,复与儿骐偕荐公车。六月,高子念其所后父静逸君老,请急归省。甫报许,即发。而君竟以其月中臂疽,三日而革,不待矣。云从伤其归之不能及君也,痛哭至委顿曰:「天乎,何夺吾父之亟也?徃者吾父之抚不孝孤也,即小有树立,辄自喜,吾无子而有子矣。不孝孤幸以一第酧吾父,然未及效升斗之养,而吾父竟不待也。是吾父有子而无子也。已矣,吾父有隠德而弗昭,将与闾巷之子同施于腐草,而念能不腐之者,独执事之文在。嗟夫,余安能不腐君?然以陈子之笃孝与通家之世契深也,悯而许之志铭。」按状,君讳校,字国明,静逸其别号也。先世为无锡人,居青城乡。有孟永者,为福州太守,张翁赘,徙于城东南隅。传子如圭,如圭传子翼,至雪楼公,适以然诺重里中,娶于浦,举黄岩令君某。又十八年而始举君。左师之爱可知也。君少而以警颖称,受令君读书,能属文矣。而会令君举应天荐,雪楼公睨而曰:「若非吾所得有也。吾老矣,不能当家秉顾,谓君不有处者谁与共出者?」君始夺而受,治生无禄。雪楼公即世,君相令君治丧礼戚与易称。自是令君复上公车矣。独留君侍浦媪,媪治内,君治外,斩斩有成绪矣。而令君得安意宦游。其令黄岩也,即塩米琐悉皆资之家。君从容应之,不乏。会令君以倭破剽,黄岩令君乃弃其官归,凡二载。
译您又善于谈论、读书,能够作诗歌,对于旁及的猎术、方术和堪舆家的言论也很熟悉。客人到来一定畅谈,酒喝久了一定尽兴。后来您的妻子姚孺人去世,您常常闷闷不乐。过了很久,适逢收到东阳令的讣告,您更加不快,终于因痰疾发作,过了很久便去世了。姚孺人是昆山的显姓之女。她的父亲叫嵩孺,她生来端庄稳重,娴于礼法,十七岁嫁给您。舅父南亭君留在昆山,姑母最终依靠姚孺人。舅父多病,姚孺人早晚扶侍,温暖的细毳衣物、汤药之类,必定谨慎周到。她性情俭朴勤劳,善于管理下人,却不吝惜施舍。她对姚氏族人,也都施以恩惠。凡是听到您孝友义行、长者声名得以成就的,姚孺人出力占了一半。您在万历己酉年去世,享年六十八岁。姚孺人早您二年,于癸未年去世,享年六十三岁。儿子一人,即大伦,他由州学诸生按例升入太学,娶顾氏王府典膳某人的女儿。女儿三人,分别嫁给顾应元、周维师、龚道中。孙女一人,许配马存仁。夫妻合葬在大龙泾南面。听说这一支先从江阴开始,又有添八公,跟随宋高宗南渡后在此定居。传到第七代思悟公觉,迁居昆山的新安,就是今天所称的六尺里。有人说:“听说故文姓元初讳信公遭遇祸难,因此改作《文大伦之状》如此。”铭文说:孝友仁义的长者,归于隐默。您在国家必定有声誉,在家中也必定有声誉。您的妻子辅佐您,能够节俭,能够勤劳。大伦如此,我也如此说。《弇州续稿》卷一百二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弇州续稿》卷一百二十二 明 王世贞撰 文部 墓志铭 《静逸高君墓志铭》无锡有位高子云,在万历壬午年与我的儿子士骐一同被乡里推荐。此后,我的仲子骕、季子骏都带着经书同高子交游。到了今年己丑年,他又与我儿士骐一同被推荐赴公车。六月,高子想到他的嗣父静逸君年老,请求暂时离职回去省亲。刚刚得到批准的消息便出发了,可是静逸君竟在当月中旬患臂疽,三天后病势危急,来不及等他。云从因回去不能赶上父亲而悲伤,痛哭到疲惫不堪,说:“天啊,为什么这样急迫地夺走我的父亲?过去父亲抚养我这个不孝的孤儿,稍有成就便自己高兴,说:‘我没有儿子,却有了儿子。’这个不孝的孤儿幸而考中一次,足以报答父亲,却还没来得及用微薄的俸禄奉养老人,父亲竟已经不能等到了。这是父亲有了儿子,却又等于没有儿子。罢了,父亲有隐德而不能显扬,将要同里巷中的普通人一样施于腐草之中;想到能够使他不朽的,只有您的文章在。唉,我怎么能让您腐朽呢?不过因为陈子的笃厚孝心,以及我们两家的深厚世交,您怜悯他而答应为父亲写墓志铭。”按墓状,君讳校,字国明,静逸是他的别号。祖先原是无锡人,居住在青城乡。有个叫孟永的人,任福州太守,入赘张家,迁居城东南角。孟永传给儿子如圭,如圭传给儿子翼,到了雪楼公,正因为重信守诺而在乡里有声望,娶浦氏为妻,生下黄岩令君某,又过了十八年才生君。由此可知左师对他的爱。君年少时以机警聪颖著称,接受黄岩令君教读,便能够作文。恰逢黄岩令君被应天府推荐,雪楼公斜眼说道:“你不是我能够占有的人。我老了,不能承担家业,假如君没有去处,谁同我一起出力?”君这才停止求学而承受家业,经营生计而没有俸禄。雪楼公去世后,君辅助黄岩令君办理丧事,哀毁和礼仪都很周全。从此黄岩令君又赴公车应试。唯独留下君侍奉浦媪,浦媪管理内务,君管理外务,事情都井然有序并取得成效,黄岩令君得以安心在外做官。他任黄岩令时,即使盐米等细小事务,也全都靠家中资助。君从容应付,使供给不缺。适逢黄岩令君遭倭寇劫掠,便弃官回家,共两年。浦媪去世,君又辅助黄岩令君治丧,哀毁更加深重。浦媪临终时,握着黄岩令君的手哭道:“你过去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