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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弇州四部稿三十九

弇州续稿卷一百六十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1987–2117 段

题李文正都氏节义卷李文正公宾之为太仆,都先生▯敬序其先节妇唐氏及义士文信事,而手书之。都氏之后微,而▯敬有女归于陆司训肖孙,年九十一而终。文正以词翰名天下,搢绅大夫得其只字,若拱璧而两家文献独司训之子昌孺在,因举而归之。为昌孺母者栢舟之操,既不愧于唐,而昌孺复博雅能古文辞,又庶几成都先生宅相者,其寘之青箱中。昔人所谓文敏外孙多异书,此亦一证也。先司马翰墨后先大父司马公以厚德名天下,覩此与余干令沈君书,何必减令尹子文?作令者,亦不独余干人置一通坐隅,贤于崔子玉政论多矣。捧诵之余,不胜先德之感,敬题以归沈君之后人。又右王父司马公与管方伯先生尺牍凡十六通,其三通以命侍史,余皆手笔也。前辈为人谋必忠信,书辞宛曲详缛,如家人兄弟然,此畧见之内五羊一札云:“广东二司十月间死者四人,皆以忧迫故。”当是瑾竖窃国时事,其忧生畏谗良甚矣。然至所谓“人食米一升,何往不可度日”,却大是名语,读之未尝不洒然也。方伯公以老成善吏治,有声▯正间,与少防虞先生三人称石交,故因其裔孙承时之请而志之。题周氏交游书札故周康僖公按山西所得朝贤尺牍二十五通,其最显者,贾少保鸣和,郑司徒体元,高司冦肃政,周司徒子康,孟少宰时元,陈少司马邦瑞,王中丞应韶,魏太常子才,及王父少司马公高时理粮饷,郑抚其地,故所往复独多。前辈详于事情,而简于称谓,犹可征也。叶文庄虽列晋衔,而专治乃独石,独石上谷地也。衡州君既误属之,而仲蔚又误称之,何耶?孙清非壬戌及第者,当是一填守人耳。并二宗室书,非真迹,似亦宜去之。太仆不忘其先,乃尔。异日脩通家故事者,此卷足矣。

张幼于四跋幼于才有余,而此铭能以不足持之,非特阅世之言,盖内观而有深得之言也。昔人读《政论》《昌言》,而欲人置座右,误矣。此铭乃堪置人座右耳。又慧山泉,实天下第一。余所尝,中泠、康王谷,俱不逮也。吴僧圆显编集泉之诗文,而邑人尤叔野续之。尝属余序,今得幼于赞,又当为集中第一矣。又幼于十箴皆精切,而口舌耳腹四箴读之尤令人▯然。即不佞奉以周旋,可以无大咎矣。又武王受丹书,后无所不铭。幼于殆得其遗意,唯不能忘情于文,间出巧语;不能忘情于世间,出感慨语耳。虽然,亦可观矣。题竹醉翁集后顾翁以五月十三日生,里中谓之竹醉日云。以是日徙者毋弗荣者,顾翁既老而乐其名,自称竹醉翁,所为诗文悉以竹醉弁之。而申学士、刘侍御其撰传若赞,则或称醉竹云。夫竹之为竹,苍翠劲挺,虬须龙鳞,脩干密节,夫人而能知之。若所谓醉,吾不能悉其状意者,借地粕,挹天酒,柔篁新粉,使人狎而易为把臂欤?顾翁之所托于竹醉,吾亦不能悉意者,思其林若叔夜之傀俄其玉山欤?吾虽不能悉竹之醉,然时时游于竹,仅识竹,虽不能识顾翁【阙】于顾翁之诗,而窃于其所谓峭蒨青葱者,而识其似也。异日顾翁进我于竹间,吾将醉而更悉之。

徐长孺诗卷屠明府长卿于县斋清暇,约沈山人嘉则为乐府五七言絶句,各廿章,而命不佞嗣响焉。一时诸名士,如徐长孺辈,皆有属和之什,雝雝乎盛矣。记胜国末,吴中饶介之以《醉樵歌》试诸名士,独张孟简第一,得黄金一挺;高季迪次之,得白金三斤,余各有差。屠明府斋库萧然,当别无所觊,觊齿牙一余羡耳。长孺脩辞甚蔚丽,有才致,当不负明府甲乙榜也。其以为何如?

译题《李文正都氏节义卷》李文正公宾之任太仆时,都玄敬先生为他的先祖节妇唐氏和义士文信的事迹作序,并亲笔书写。都氏后来家道衰微,而玄敬有一个女儿嫁给陆司训肖孙,活到九十一岁才去世。文正公以文章书法闻名天下,士大夫得到他的片纸只字,都像得到拱璧一样珍视。如今两家的文献只剩司训的儿子昌孺保存着,于是我把它们取出归还给他。昌孺的母亲具有柏舟守节的操行,已经不愧于唐氏;昌孺又博雅而擅长古文,或许也可以说是成都先生的宅相,应当把这些文献珍藏在青箱中。古人所说“文敏的外孙有很多奇书”,这也是一个证明。题先司马翰墨之后 我的祖父司马公以厚德闻名天下。看这封他写给余干县令沈君的信,哪里会比令尹子文逊色呢?做县令的人,也不只是余干人把它放在座位旁边珍藏,它比崔子玉的政论更加贤明。我捧读之后,不胜感念祖先的德行,谨题写此文,归还给沈君的后人。又 右边是我祖父司马公与管方伯先生的尺牍,共十六通,其中三通是命人代写,其余都是亲笔。前辈替人谋划,必定忠诚守信;书信措辞委婉曲折而详尽繁密,如同家人兄弟一般,这一点在《内五羊》中的一札里尤其明显:“广东二司十月间死了四人,都是因为忧惧逼迫的缘故。”这应当是刘瑾等宦官窃取国政时的事情,当时忧虑生命、害怕谗言,实在太深了。然而信中所说“人只要有一升米,哪里不能度日”,却是很有名的话,读到它从来没有不感到洒然的。方伯公年老成熟,善于治理政务,在弘治、正德年间很有声望;他与少司寇虞先生、我祖父三人被称为石交。因此因他的后孙承时之请,把这些记下来。题《周氏交游书札》这是故周康僖公按察山西时所得的朝廷贤臣尺牍,共二十五通。其中最显赫的有贾少保鸣和、郑司徒体元、高司寇肃政、周司徒子康、孟少宰时元、陈少司马邦瑞、王中丞应韶、魏太常子才,以及我的祖父少司马公。高公当时负责粮饷,郑公巡抚该地,所以彼此往来的信件尤其多。前辈叙述事情详尽,而对称谓却很简略,仍然可以作为征验。叶文庄虽然列入晋升官衔,专治却只写作独石;独石是上谷的地名。衡州君已经误把它归属在那里,仲蔚又错误地称呼它,为什么呢?孙清不是壬戌年中进士,应当只是一个填补守缺的人。连同两封宗室的信,都不是真迹,似乎也应当删去。太仆不忘记他的先祖,竟做到这个地步。将来修撰世代通家交往故事的人,有这一卷就足够了。张幼于四跋 幼于才华有余,而这篇铭文却能用“不足”来约束才华,这不只是阅历世事后的言语,大概也是内观自省而有深刻所得的言语。古人读《政论》《昌言》,想让人把它们放在座位右边作为警戒,是错的;这篇铭文才值得放在人座位右边。又 慧山泉确实是天下第一。我喝过的中泠泉、康王谷泉,都比不上它。吴地僧人圆显编集了咏泉的诗文,乡人尤叔野又续编它。我曾经请我作序,如今得到幼于的赞文,又应当成为集中第一篇了。又 幼于的十篇箴言都精确恳切,其中关于口、舌、耳、腹的四篇读来尤其使人警醒。即使我不才,奉行这些话来处世,也可以避免大的过错了。又 周武王得到丹书后,后来没有什么不刻铭自警的。幼于大概领会了丹书遗留下来的意思,只是不能忘情于文章,间或说出巧妙的话;也不能忘情于世间,因而说出感慨的话。不过,这也值得观赏。题《竹醉翁集》后 顾翁生于五月十三日,乡里人称这一天为竹醉日。有人说在这一天移栽竹子没有不茂盛的,顾翁年老后喜欢这个名称,自称竹醉翁,所作诗文全都以“竹醉”为题首。申学士、刘侍御为他作传或作赞,有时则称作醉竹。竹之所以为竹,苍翠而劲挺,像虬须龙鳞,长干密节,这一点人人都知道。至于所谓“醉”,我的确不能完全明白它的形态和意思,难道是借地上的酒糟、汲取天上的酒,使柔嫩的竹子带着新粉,让人亲近它而容易与它挽臂吗?顾翁寄托在“竹醉”上的意思,我也不能完全明白;我想,他是不是把竹林比作嵇叔夜的高大身躯和玉山般的风姿呢?我虽然不能完全了解竹子的醉态,却常常游赏竹林,只认识竹子,不能认识顾翁【缺文】;但从顾翁诗中所谓峭拔、鲜明、青翠葱茏的境界,私下认识到它们的相似之处。将来顾翁把我带到竹林中,我将醉于其中而更完全地明白它。《徐长孺诗卷》屠明府长卿在县衙清闲之时,约沈山人嘉则创作乐府五言、七言绝句,各二十首,又命我来续作。一时之间,徐长孺等各位名士也都有和作,气氛和谐,盛况可观。我记得前朝末年,吴中人饶介之拿《醉樵歌》来考较诸名士,只有张孟简名列第一,得到一挺黄金;高季迪次之,得到白银三斤;其余人所得各有差等。屠明府的县衙库藏空虚,大概没有什么可以希求的,他所希求的只是得到一点口头上的余羡罢了。长孺修饰文辞十分华美,有才情,应当不会辜负明府的甲乙评第。您认为怎么样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廿章〕

题徐氏族谱序记卷古者相里氏、相马氏,而独无相人氏。然凡称相士者,多以相得名者也。今读马司业一龙、俞宪使宪、王宪佥问所撰《徐氏族谱序》,记极称其家世为江左乔木,而所推重则文甫与其子应福相术之高。夫许负,一妇女耳,以其术封鸣雌亭侯,传国一再,而袁氏之为天纲、为客师者显于唐,为珙、为忠彻者显于明,位至九列,遂号鼎贵族。今除氏之族于江左久矣,固不待相术显,将无以相术益重耶?抑三君子之言能益重其术与族耶?客有李时养者,名善之,而乞余题其后。题所书诗与曾生吾友曾舜征,衡楚间名士也。吾往岁以文拔舜征于楚棘中,褎然首冠。盖三战而三不胜,一日来谒余,问:“先生读何书?何所结撰?有以教我否?”余谓:“读书垂五车,一句不得用;著书余二百巻,一字不足存。”舜征頫首大快,以为防心。至诀将别,忽出高丽精茧,乞书近诗。余亦漫为应之。既满卷,始悟而笑曰:“乃令我作诳语,人舌不至鼻乎哉!”虽然,吾向者犹不能忘工拙,今乃并忘之,是以拙日甚也。子以为足存或不足存?是不在我。虽然,子而忘我拙,必能忘子之工。忘则纯纯,则天。惟无战战,且必胜哉。题所赠张平叔诗后百谷谓平叔:“壮游嵩中,五岳、西华、峨眉俱以褰裳陟顶,所阙者东岱、南衡耳。”昨来面诘平叔,则北岳乃曲阳舜祀之所,而其在浑源者了未之识也。恐西华自青柯坪而上,非骨腾肉飞者未易度。平叔蹒跚笨伯,断乎不能过彼一歩也。且东岱、南衡几席间地,何故坐失之?平叔解嘲谓:“峨眉震丹第一山,苟陟此足准三岳矣。”因乞余一言。平叔姓字全冒张紫阳,紫髯丰頥,亦类有道者,故篇中稍及之。题旧赠汪仲淹诗文后甲戌冬,余别仲淹燕邸,手书此一文一诗。当时怱忽,从车尘中得之,了不复记忆。今八年矣,而复从仲淹所读一过。譬之酒谈防语,虽复不伦,而往往见真性。然仲淹不以余言为荐,其攻古文辞益精,而去时趍益逺。所可恠者,向虞太公谇,而太公乃安之,卒与伯子共养以天年终。而余与余阿敬,亦后先解绂,而自匿于畏垒之里。岂向者真醉谈防语耶?将无昔者迷而今者寤?则仲淹胡为乎沾沾敝帚,而强余拂拭之也?其归而质之伯子。

译题《徐氏族谱序记卷》古代有相里氏、相马氏,却偏偏没有相人氏。然而凡是被称作相士的人,大多都是凭相术得到声名的。如今读马司业一龙、俞宪使宪、王宪佥问所撰《徐氏族谱序》,记文极力称赞徐家的世代如江左乔木,而特别推重的,是文甫及其儿子应福高超的相术。许负不过是一个妇女,却凭相术被封为鸣雌亭侯,封国传了两代;袁氏中,天纲、客师在唐代显贵,珙、忠彻在明代显贵,官位达到九卿,于是成为鼎盛显贵的家族。如今徐氏家族在江左已经久负盛名,本来不必依靠相术来显扬;难道不是相术使它更加受人重视吗?还是三位先生的言论使他的相术和家族更加受人重视呢?有个客人李时养,名叫善之,请我题写在卷后。题所书诗与曾生 我的朋友曾舜征,是衡、楚之间的名士。我往年凭文章把舜征从楚地的科场中选拔出来,他高居首位。大概他参加了三次考试却三次没有考中,有一天来拜见我,问:“先生读什么书?写成了什么著作?有什么可以教给我的吗?”我说:“我读书将近五车,却一句也没有用处;写书超过二百卷,却没有一个字值得保存。”舜征低头大笑,认为这是警戒自己的话。临别时,他忽然拿出高丽精茧,请我书写近来的诗作。我也随意写来应付。写满一卷后,我才醒悟过来,笑道:“竟然让我说这些骗人话,人舌难道不会长到鼻子上吗?”不过,我过去还不能忘记文章的工拙,如今竟连工拙也一起忘掉了,所以才越来越拙。你认为这些文字值得保存还是不值得保存?这不在于我。即使如此,如果你能忘掉我的拙劣,也一定能忘掉你的工巧。忘掉之后归于纯朴,才合乎天性。只要不要战战兢兢,就一定能够取胜吗?” 题所赠张平叔诗后 百谷对平叔说:“壮年游历嵩山,五岳、西华、峨眉都曾经提起衣裳登上山顶,所缺的只有东岱、南衡。”昨天我当面质问平叔,才知道他所说的北岳是曲阳舜帝祭祀的地方,却完全不知道浑源的北岳。恐怕西华从青柯坪往上走,不是骨骼腾跃、肉身飞行的人,很难通过。平叔是个步履蹒跚的笨拙大汉,绝对不能在那里迈出一步。况且东岱、南衡离座席并不远,为什么竟白白错过呢?平叔用玩笑来解嘲说:“峨眉是震旦第一山,如果登上它,也足以抵得上三岳了。”于是请我说几句话。平叔的姓名全都冒用了张紫阳;他紫色胡须、面颊丰满,也很像有道之人,所以诗中稍稍提到他。题旧赠汪仲淹诗文后 甲戌年冬天,我在燕地官邸与仲淹分别,亲手写下这篇文章和这首诗。当时匆忙,只是在车尘中写成,完全没有再记忆。如今过了八年,又从仲淹那里读了一遍。譬如酒后谈话和醉中胡言,虽然杂乱无章,却常常显露人的真性情。然而仲淹没有把我的话当作荐举之言,他攻治古文辞越来越精深,也越来越远离时俗。奇怪的是,从前我责骂虞太公,太公却安然接受,最终与伯子一同奉养父母,享尽天年而终。我和余阿敬也先后解下官印,隐居在畏垒山中。难道从前真是醉后的胡言吗?还是从前的人迷误而如今才醒悟?如果是这样,仲淹为什么还沾沾自喜地抱着破旧扫帚,强让我替他擦拭呢?还是回去向伯子求证吧。

题月槎诗卷入圜来,不能受笔研役,而为李时养所强书,赠月槎子五言律挂幅,又得杂诗一纸。久之,月槎子以牛腰巻来谒,署尾则吾里之荐绅先生,词翰咸萃,而予杂诗者俨然在焉。内程大伦书,则予所赠诗;王应宾书,予四月二日即事第三作也。月槎子,方外士也。方外之士于人间世一切无所好,而乃好诗,又好书者,何也?予诗不能工,书又不工,二君子又不欲蔽予丑,而月槎子复好之不一而足,岂月槎子有叶公癖?予尚得谬称龙之似也耶?诸贤中有真龙者,月槎子且惊而走矣。题文昌祠投词后文昌星也,于天官家为奎若璧,而今以属之梓潼张恶子。张神于蜀甚烺烺,第其品在云长、翼德间。独所谓七十二化,及主文昌福禄,乃至上拟佛天尊号,则皆托之乩笔,或吃菜事魔人附防之。今天下所在有祠,而吾州之祠成于陆参政孟昭,乞张真人题额。后有周舍人宗勉手书投词,与陆参政文量、杜古狂▯男跋。二陆、周、杜皆吾乡名搢绅长者,其事为天顺甲申。而今则万厯之壬午,垂百二十年,而手泽若新。道士费生辈又能世宝之,可念也。周后复姓马,其名绍荣,累官太常少卿,直秘阁以书显。孟昭以任侠显,文量以政术显,▯男以丹青显。张真人者不署名攷,而知其为元吉。去题额之二年,而为成化丙戌,坐虐杀不辜,极刑论减,戍铁岭,遂为▯教之玷,漫尔志之。题张应文杂著后张君应文尝手録近着数千言以示伯子厚德伯子转示余不觉弹指叹服记泊徐阡时君与余札复往累纸嘐嘐然自诧得古文龙虎之秘冲举可计日而实未脱抱朴上阳前后窠臼今仅两匝岁而廓然尽洗之遂能双佩大寂紫阳两心印横直颠倒无非单刀入阵手段异时陶隠居不免翻供桓真人扫除矣君它作不尽求合古矩□而瑰奇博辨要自不从凡口中来至粥语粥卦氷壶先生传淡而不厌比而有余风故非徒以文滑稽者也虽然君殆仅仅言之者尔若余乃深得其趣者第日夜老是中而不能赞一辞以此输君耳君诚深得之何不托一鉢来就我煨折脚铛而尚恋恋伯子鼎养耶题手书国史张文忠公传后有于国史録得永嘉张文忠公传者,因为手书一通以贻其孙汝纪。贞尝见元驭学士言,世纪多出江陵张公手,以简严为贵。诸大臣生卒行履,往往裁削至尽,而独于永嘉公传手笔最为典覈。虽微词小托,而推挹良深。大瑜小瑕,即古传李赞皇,奚让矣?岂江陵之才畧器业有足相当于中,复有真契耶?后两公易名俱得文忠,其宠灵位望于中兴无三焉。永嘉公没,而有太师赠江陵生拜之迹,其终始恩遇若有逾于永嘉者,而永嘉之丝素矣。题郑少谷传丁戊诗后郑继之、傅木虚皆闽人,而好操秦音,称少陵氏后。继之虽野,率然入颔,犹劲挺,且多感慨时事。木虚如搏沙作炊,都不成饭,不知何以擅此声闽中也。继之尝有诗云:「觉来天地终归尽,炼得丹成亦可怜。」春秋仅三十九以殁。木虚弃妻息,创大还,自诡冲举可致,卒卒病死,无奇。而所赠程半刺茅阳者,老而弃官,服食草木,寿至九十三。人固难论也。程之孙孟孺文学,要余跋存故事耳。余乃为二君子树牙颏,亦赘矣。题与程应魁诗后诗成,孟孺读之,意不怿,曰:「束发弄声律,来今种种矣,公奈何不有以诲我?且公不善书,何以独后先?

译题《月槎诗卷》我入狱以来,不能承受笔砚劳作,却被李时养强迫,写了一幅赠给月槎子的五言律诗挂幅,又写了一张杂诗。过了很久,月槎子拿着一卷像牛腰一样厚的诗文来拜见,卷尾题写着我乡里的荐绅先生,诗文书法全都汇集在一起,而我的杂诗也赫然在其中。里面程大伦的书法,是我赠给他的诗;王应宾的书法,是我四月二日所作的第三首《即事》诗。月槎子是方外之士。方外之士对人世间一切都没有爱好,却偏偏喜欢诗,又喜欢书法,为什么呢?我的诗写得不好,书法也写得不好,两位先生又不肯掩饰我的丑拙,而月槎子却喜欢它们还不止一次,难道月槎子有叶公好龙的癖好?我还能够谬称自己像龙吗?诸位贤人中若有真龙,月槎子恐怕早已惊跑了。题《文昌祠投词》后 文昌本是星名,在天官家被认为是奎星或璧星,如今却把它归属于梓潼张恶子。张恶子在蜀地神灵显赫,只是他的品级在关云长、张翼德之间。至于所谓七十二种变化,以及主管文昌科名福禄,甚至把他上比为佛、天尊的说法,都是托名扶乩之笔,或者是吃斋奉魔的人附会出来的。如今天下各地都有文昌祠,我州的祠是陆参政孟昭建成的,并请张真人题写匾额。后来有周舍人宗勉亲笔书写投词,又有陆参政文量、杜古狂祯男的跋。陆氏兄弟、周氏、杜氏都是我乡里有名的士绅长者,这件事发生在天顺甲申年。如今已是万历壬午年,接近一百二十年,而他们的手泽仍像新写的一样。道士费生等人又能世代珍藏它,实在值得感念。周氏后来恢复本姓马,名绍荣,多次升官至太常少卿,以直秘阁、善于书法显名。孟昭以任侠闻名,文量以政术闻名,祯男以丹青闻名。张真人没有署名,考察可知是元吉。题匾额两年后,即成化丙戌年,他因虐杀无辜而被判极刑,后来减刑,戍守铁岭,于是成为玄教的污点,姑且记在这里。题《张应文杂著》后 张应文曾亲手抄录近来所作的几千字给伯子厚德看,伯子又转给我看,我不觉弹指赞叹,佩服不已。记得我停留徐阡时,张君多次写信给我,来往累积成数纸,言辞夸夸其谈,自称已经得到古文龙虎之秘,飞升成仙指日可待;其实并没有脱离《抱朴子》《上阳子》前后的窠臼。不到两年,他便豁然把这些全都洗除,于是能够同时佩有大寂、紫阳两家的心印,无论横说竖说、正说反说,都如单刀冲入敌阵一般。将来即使陶隐居也不得不翻供,桓真人也只能被扫除。张君其他作品并不一味追求合乎古代法度,却瑰奇博辨,确实不是寻常人口中能说出来的。至于《粥语》《粥卦》《冰壶先生传》,文字淡雅而不使人厌,含蓄而余味无穷,所以并不只是用文章来作滑稽之谈。不过,您大概只是勉强说到这些罢了;至于我,却是深深体会其中趣味的人,只是日日夜夜老在其中,不能再赞美一句,因而在这方面向您认输。您既然确实深有所得,为什么不带着一只钵来找我,一起煨那只折脚的锅,却还恋恋不舍地依靠伯子的鼎食供养呢?题手书《国史张文忠公传》后 有人从国史中抄得永嘉张文忠公的传记,于是我亲笔抄写了一份,送给他的孙子汝纪。我曾听元驭学士说,国史中的世系、纪年,大多出自江陵张公之手,以简约严谨为贵。各位大臣的生卒、仕履,往往删削到几乎没有内容,唯独永嘉公的传记亲笔最多,也最典雅精核。即使有些含蓄的措辞和微小的寄托,推重之意也很深。功绩大而瑕疵小,即使是古代传记中的李赞皇,也不能超过它吧?难道是江陵的才略、器识、功业足以和永嘉公相当,又有真正的知己之契吗?后来两位公都得到“文忠”的谥号,他们的恩宠、灵位和声望,在中兴时期没有第三人可以相比。永嘉公去世后,又有太师赠给江陵、生前拜谒的遗迹;江陵一生一世受到的恩遇似乎超过永嘉公,但永嘉公的功名和文献却已经消散了。题《郑少谷传丁戊诗》后 郑继之、傅木虚都是福建人,却喜欢操持秦地的声调,自称是少陵一派的后人。继之虽然粗野,却率真地进入诗歌,仍然劲健挺拔,而且多有感慨时事之作。木虚则像搏取沙土来做饭,完全煮不成食物,不知他凭什么能在闽中以这种声调自负。继之曾有诗说:“醒来才知天地终将归于尽,炼成丹药也不过令人怜惜。”他三十九岁便去世。木虚抛弃妻子儿女,创炼大还丹,自称可以飞升成仙,最后匆匆病死,没有什么奇异之处。至于他赠给程半刺茅阳的诗,程半刺年老后弃官,服食草木,活到九十三岁。人本来就很难评断。程半刺的孙子孟孺有文学才能,请我题跋,保存这段故事。我于是替两位先生增添声名,也已经是多余了。题与程应魁诗后 诗写成后,孟孺读了,心里不高兴,说:“我从束发之年就学习声律,到现在已经经历了种种情况,您为什么不教给我一些东西?况且您不擅长书法,为什么偏偏把书法放在最后先后次序……”

论书,余笑曰:「管公明云,善易者不论易,吾不善书,是以论书也。」吾倦吟矣,懒融所谓「牛头二十年,所得都忘」,何以语子?虽然无法可语,即语也。子于胎骨森然,独少脱换耳。必下真种子,使如羚羊挂角,无迹可寻,乃为诗也。」孟孺复请曰:「公已具真种子乎?与我哉!」余笑,不能应。题弇园八记后余草《弇山园记》凡八篇,余七千言矣,而意犹有未尽者,复赘数语于后。始余卧离薋园之鷃适轩,与州治邻,旦夕闻敲朴声而恶之。行求得隆福之右方,耕地颇僻野,而亦防。故人华明伯致佛藏经于其地,建一阁以奉之。前种美篠,环草亭。后有隙地若岛,杂莳花木,捧经之暇,一咏一觞于其间,足矣。辛壬间,居母氏忧,小祥谢客,无事而从兄求美,必欲售故乡之麋泾山居,得善价而去。山石朝夕堕村农手,为几案、碪盎之属,巧者见戕亡赖子,不得已与山师张生徙置之经阁后,费颇不訾。其西隙地市之隣人者,余意欲筑一土冈,东傍水,与今中弇相暎带,而▯分其亩,植甘果嘉蔬,中列行竹栢,作书屋三间,以寝息而亡何有。楚臬之除,余故不别治生,与仲氏产俱以授家干政。其人有力用而侈,余自楚迁太仆,则所谓土冈者皆为石,而延袤之倍中弇再矣。余亦不暇问。自太仆领郧镇,迁南廷尉以归,则东弇与西岭之胜忽出,而文漪、小酉之崇甍杰构复翼如矣。时与推故第敬美徙居其间,乃复治凉风堂、尔雅楼及西三书舍,则余指也。盖园成而后问橐,则已若洗。第惜政才不能诘余以山水花木之胜,人人乐之,业已成,则当与人人共之,故尽发前后扃,不复拒游者。幅巾杖屦与客屐时相错间,遇一红粉则谨趋避之而已。客既客目我,余亦不自知其非客与,相忘游者日益狎,弇山园之名日益着。于是羣讪渐起,谓不当有兹乐。嗟乎!贤者而后乐此,余岂有胸无心者?第一时狃成事,不能如吾家仲宝毁长梁、齐之易,今悉弃去弗顾,戢身一团焦草,衣木食,以此没齿,而犹喋喋为此记者,欲令子孙知吾过耳。李文饶达士也,为相位所愚,至逺谴朱崖,身既不能长有平泉之胜,而谆谆焉戒其子孙以母轻鬻人,且云百年后为权势所夺,则以先人治。命泣而告之:「呜呼!是又为平泉愚也。吾兹与子孙约:能守则守之,不能守则速以售豪有力者,庶几善防持,不至损夭物性,鞠为茂草耳。且吾一转盼而去之,若敝屣。吾故不作李文饶之不能为主,而吾能不为主,似尤胜之。子孙晓文义者,时时展此记足矣。又何必长有兹园也!」题敬美书闲居赋后敬美归卧澹圃,有感于潘安仁闲居之适,手书其赋而系之跋。余谓敬美殆爱其辞与二圃风景、果蔬、花木之属有相当耳。若安仁,盖热中而强为雅语者。夫拙宦则故博士亦足,何必望尘贾侍中?学圃则洛涘故佳,何必濡首石氏金谷?一不审而余波及人,白首同尽,致并板舆所奉者而失之矣。然自安仁败后,洛中滔滔,即玉楼金埒,钟为燐火,郁为草莽,浸淫以逮中原,无咫尺赋中地。而我娄水一曲,当时已自晏然。今吾与敬美幸而生太平之日,未老弃羁绁,相与夷犹于澹圃中,虽百安仁,何敢望哉?然敬美此书,肤理细致而多媚趣,骨亦不乏,翩翩出祝氏上。与安仁此赋却足征二絶也。又后有元驭一跋,峭语直气,森森可畏。千载枯骨,生前作事不审,尚得见此君。题手书诗与赵太宰后汝宁赵太宰先生遣信索余近诗。先生为八座长,方黒头弃之若敝屣。天子强留不得,而书来惓惓以予兄弟出处为念。岂季子见遗金不拾,而令五月披裘公拾之耶?因书寄七言三十章,中间多有赠送家弟者。区区凿坏之故,与家弟所以亟出亟归,归而不复出,大约尽之矣。兹与先生约,异日以一芒屩谒先生嵩少、王屋间,便当把臂入林。不然而天子问山,司徒啓事,吾侪名姓若不识可也。题所与陈道易长歌后余与麓阳先生陈道易交三十年矣。六年前自清源来访余弇园,极言汝宁风土之善与汝泉尚书之媺,足依谋卜居焉。寻别去,不复相闻已。忽有传道易非常耗者,凡三至,不免投杼与家弟及二三友生太息泛澜久之。今年春得尚书一札云:“且归矣,陈道易买田甚近,可以暖老。”余惊喜过望,作数行报之云:“更得一陈道易也。”六月九日避暑弇园,道易忽具冠服投刺相访,余忽▯衣出迓,而左右皆猜恠,以为鬼物,几欲取桃汤洒之,为语其故,相与大笑,命酒留连竟日时尚书已得请予告矣。吾吴中虚号佳丽,苦岁侵不已,食指众,无长防应之。见道易谈汝宁,易作活,几欲割儿辈一人从之往依尚书而不忍也。因作长歌书以赠道易归,与尚书读之不呼大白,罄三斗酒者,吾不复弄笔砚矣。题王三公槐防

译谈到书法,我笑着说:“管公明说过,真正懂《易》的人不谈论《易》;我不擅长书法,所以才谈论书法。” 我已经厌倦吟诗了,懒融所说“在牛头山二十年,所得的最后全忘了”,我还能拿什么对你说呢?即使没有方法可以说,也还是要说。你的胎骨格调已经很森然,只是少了脱胎换骨。一定要种下真正的种子,使诗像羚羊挂角一样无迹可寻,这才是诗。”孟孺又请求说:“您已经具备真正的种子了吗?请给我吧!”我笑了,无法回答。题《弇园八记》后 我起草《弇山园记》共八篇,已经写了七千字,可是意思仍没有说尽,于是又在后面附加几句话。起初我住在离薋园的鷃适轩,那里靠近州治,早晚听到敲扑之声,很是厌恶。后来出行寻找,在隆福寺右边找到一块地,耕地相当偏僻荒野,却也有一定优点。故人华明伯把佛藏经送到那里,我便建了一座阁来供奉。阁前种植美竹,环绕草亭;后面有一块空地像小岛,杂种花木。我在捧读佛经之余,在那里吟诗饮酒,也就足够了。辛、壬年间,我在家为母亲守丧,小祥之后谢绝宾客,无事时便跟随兄长寻求美景。他一定要卖掉故乡麋泾的山居,得到好价钱便离开。山石早晚落入村农手中,被做成几案、砧臼之类;有巧手的人看见山石,便被无赖少年砍伐破坏。不得已,我与山师张生把山石搬到经阁后面,花费相当不少。经阁西边邻人的空地,我买了下来,原想筑一座土冈,东边靠水,与现在的中弇相互映带,把田地分成瓜田,种植甘果嘉蔬,中间排列竹子、柏树,建三间书屋,用来休息,此外也没有什么。后来我被任命为楚臬司,原本没有另作营生,便把我和二弟共有的产业都交给家仆政经营。这个人有能力使用钱财,却很奢侈;我从楚地调任太仆后,所谓土冈全都变成了石山,绵延面积是中弇的两倍。我也无暇过问。自从任太仆、统领郧镇,后来调任南京廷尉而归,东弇和西岭的景色忽然显现出来,文漪、小酉的高大建筑也重新像鸟张开双翼一样耸立起来。当时我常与推官故第敬美迁居其中,于是又修治凉风堂、尔雅楼以及西边三间书舍,这些都是我指示的。园子建成后再问家中钱袋,已经像被洗劫一空。只是可惜我的政务才能不足以苛求山水花木的胜景,人人都喜欢它;既然已经造成,就应当与众人共同享有。因此我把前后门锁全都打开,不再拒绝游人。头戴幅巾、拄杖穿鞋的我,与客人的鞋履时常交错;遇到红粉女子,只谨慎地快步避开罢了。客人既然把我当作游园的客人,我也不知道自己不是客人;游人彼此相忘,日益亲近,《弇山园》的名声也日益显著。于是群起讥讽渐渐多了,说不应当有这种乐趣。唉!贤人然后才能享受这种乐趣,难道我是胸中没有思想的人吗?只是当时我习惯于既成之事,不能像我家仲宝那样毁掉长梁,也不能像齐国那样改易旧制。如今我全部抛弃,不再顾念,收敛自身,躲在一团焦草之中,穿木衣、吃粗食,以此终身;却还喋喋不休地写这些,是想让子孙知道我的过错罢了。李文饶是通达之士,却被宰相地位蒙蔽,直到被远远贬谪到朱崖,既然自己不能长久拥有平泉山庄的胜景,仍然谆谆告诫子孙不要轻易把它卖给别人,还说百年之后若被权势之人夺取,就用先人的办法来治理。” 我哭泣着告诉他们:“唉!这又是被平泉山庄的事情欺骗了。我现在和子孙约定:能够守住就守住,不能守住就赶快卖给豪强有力的人,希望他们能够妥善维护,不至于损伤、夭折万物的本性,使一切都被茂草覆盖。况且我一转眼就要离开这里,把它看作破旧鞋子一样抛弃。我不学李文饶那样不能成为主人,而我能够不做主人,这似乎更胜过他。子孙中懂得文章义理的人,时时展开这篇记看看就够了,又何必一定要长久拥有这座园子呢!” 题敬美书写《闲居赋》后 敬美回到澹圃闲居,因为感慨潘安仁闲居的适意,亲手抄写他的《闲居赋》,并在后面附跋。我认为敬美大概是喜爱潘赋的文辞,也因为其中所写的两个园圃的风景、果蔬、花木之类与自己的处境相称罢了。至于潘安仁,不过是内心热衷仕进,却勉强说些高雅话的人。做一个不得志的小官,连故博士也足以满足,何必还妄想追随贾侍中的车尘?经营园圃,洛水岸边原本就很好,何必还要像石崇在金谷园那样纵情宴饮,以至沉溺其中?一旦没有看清这一点,祸患就会波及他人,直到白头同归于尽,甚至连乘坐板舆侍奉他的人也一并失去了。然而自从潘安仁败亡以后,洛阳一带接连遭乱,即使玉楼金埒,也化成了磷火,繁华郁为草莽,逐渐蔓延到中原,连《闲居赋》中所写的咫尺之地也没有了。而我吴地娄水一曲,当时却已经安然无恙。如今我和敬美有幸生在太平时代,还未老便摆脱羁绊,彼此在澹圃中悠然游处,即使有一百个潘安仁,又哪里敢相比呢?不过,敬美这篇手书,笔画肌理细密秀丽而多有媚趣,骨力也并不缺少,飘逸地超出祝氏之上。和潘安仁这篇赋放在一起,正好可以证明二者各有绝妙之处。又 后面还有元驭的一篇跋,语言峭拔,气势直健,森然令人敬畏。千年后的枯骨,因为生前做事没有看清,尚且能够见到这位先生。题写给赵太宰的手书诗后 汝宁赵太宰先生派人来信索取我的近作诗。先生身居八座之首,正当壮年却把官位丢弃得像破旧鞋子一样。天子强留也留不住他,而他来信情意恳切,还惦念着我兄弟二人的出处进退。难道是季子见到遗金却不肯拾取,反而让五月披裘的公子去拾取吗?于是写信寄去七言诗三十章,其中有许多是赠给我弟弟的。区区因为凿坏而归的缘故,以及我弟弟为什么屡次出仕又屡次归隐,归来后不再出仕,大致都已经写尽了。现在我同先生约定,日后将穿一双草鞋到嵩山、少室山、王屋山之间拜访先生,到那时便应当挽着手一同走入山林。否则,天子询问山林隐士,司徒上疏举荐,我们这些人的姓名即使说不认识也可以了。题写给陈道易的长歌后 我同麓阳先生陈道易交往三十年了。六年前,他从清源来访问我的弇园,极力称说汝宁风土的美好以及汝泉尚书的贤美,认为完全可以在那里谋划置屋居住。不久分别后,便一直没有再听到他的消息。忽然有人传来说道易已经遭遇非常严重的变故,这消息一连来了三次,我不免像曾参之母听到谣言而投杼一样,和弟弟以及两三个朋友长久叹息,悲伤泛滥。今年春天收到尚书一封信,说:“我将要回去了,陈道易买的田地离我很近,可以在那里安度晚年。”我惊喜过望,写了几行回信说:“又得到一个陈道易了。”六月九日,我在弇园避暑,道易忽然穿戴整齐,递上名帖来访。我忽然穿着便服出来迎接,左右的人都猜疑惊怪,以为是鬼怪,几乎要取桃汤来洒他。等我说明缘故,大家一起大笑,命人置酒挽留,整日欢聚;当时尚书已经获准退休了。我们吴中虚有“佳丽”之名,却苦于年成连年受损,家中吃饭的人又多,没有长久的储备来应付。听道易谈论汝宁,觉得那里容易谋生,几乎想割舍子弟中一人跟随他去依附尚书,只是又不忍心罢了。因此作成长歌写下来赠给道易带回去;如果尚书读了它不呼朋唤友痛饮三杯,直到喝尽三斗酒,我今后就不再动笔砚了。题王三公《槐防》

王氏之望在琅琊者,从始兴文献公渡江,以郭景纯谶与长淮并盈涸;在太原者,以晋公祜手植三槐,识语而征于文正公,至今艶称之。琅琊之裔,振振绳绳,不肖窃托防焉。太原之裔播在商城,则有三公者,喜施予,焚责券,能感异僧,逺托涅槃而子自宝,益为德不替。诸孙曽代繁衍,而季问遂举乡荐,出仕有声实。季问之同年生刘太常浡为之志传,李廷尉已顔之曰「三公槐防」,而吾乡沈进士孚闻复为之说,甚详。夫以晋公之不蕲合世主,以全符氏百口,三槐之识若执左契而苏长公,以仁者必有后归之。然考之史,文正公有子不甚显,而显者乃其仲氏,岂文正之仁在大中祥符间不能如晋公耶?即不如晋公,何至不如仲氏耶?要之天道福善,亦偶然耳。执善以论福,更自千里,且夫为隂德者,不独不使人知之已,故不自知也。季问两弃邑令,以扶侍慈人,饭僧听经,托鉢行化,并其名而匿之,若不自知为德者,而犹不能忘情于其先,则近厚,聊以答其意而小广之。题所书九友斋歌后余方持节郧中,而以念此九友,故作十歌志归。无何,移南廷尉,寻避言还里,除留尹,不就。而是九友者,朝夕与余周旋,甚适也。寻有所感触,以为天下之能适我者,必殢我,遂复作反九友斋歌。束身入昙阳,靖然尚时时取二藏幡之。而逺近之责余文者踵至,不可拒,因复自悟役我方寸以殉人目。此雕虫业不小,苟从净名居士入不二门,而藏亦筌蹄耳。拟于岁朝誓佛前,一切扫除之。而喻子邦相尚喜余《九友斋歌》,以嘉素责书余,姑书以复,而志其尾。要知光明藏中无一物,毋论前九歌非当即第十歌所宝。此幻躯,令邦相觅之不可得,差小契耳。然则最后一歌亦赘也,邦相其谓为何?题与天界寺僧诗后隆庆已巳正月,余自魏郡移浙省,取道留京,与家弟防宿天界寺,遇大雪,留滞者将五日。时主僧半峯公,八十余矣,匆匆为米汁所困,仅能成一诗,亦不及付此僧,别去。十四年而其雏孙秋潭访余恬澹观,则头亦鬖鬖白,问半峯公化去亦十许岁矣。止之宿雪,复垂垂下,因成一诗志感。防渠出行卷索书,因并前作付之。雪鸿指爪,老宿幻躯,所不足论。更十四年,秋潭能踪迹我于市防中,乃为奇也。题所书近作大参李维祯先生出佳册索书,得前后赠寄先生与宴防古近体共九首,后有余楮,复得七言近体十首。余年来畏苦思,匠心所造,都忘工拙,然犹未至大落夹。至于八法素所不讲,又以三钱鸡毛笔作之。既成取视,真若涂鸦。先生书法妙一时,乃敢以此溷邺侯架,良可笑也。第不遂覆瓿令耳,孙辈藏之,作季子缟带故事,差可耳。题王太史二姑山记后不佞读顔司徒麻姑坛记,慨然想见姑与王方平二上真之灵迹,而不可得。今年王太史▯昌过余,恬澹靖出所艸游二姑山记,读之觉九咽作,青精气两腋,习习风生。因戏谓太史君:「是方平裔,宜其精至乃尔。第不见方平现云杪,如衞子卿何耶?」麻姑以人胜耳,从姑之胜逺过于麻姑。厯千万年而君始拈出之,所结縁甚深矣。异日以为太史治可也。太史笑曰:「吾而方平裔,足下独非方平裔也耶?」命题其后。题与徐长孺三札后余一岁来,得报长孺三纸,大要以长孺欲相师,故力拒之。而防长孺亦用太君善疾,故阻此来。今年正月,太君疾良已,而长孺就宗伯聘,与辰玉共竹林下,铜盆食五日一过,观次佐焚脩,又不废制科业,可谓双举其肘矣。第以余三纸皆代笔,必欲得手书而后快,无乃于前书空有之说尚未彻了耶?将犹美▯靡而及其笑歩耶?吾家子敬尺牍妙天下,安石得辄批后还之,古今人好尚不同乃尔。题送敬美弟十律后昨年为敬美弟寄送前后,得七言律十篇。吾弟始以病乞归,吾不虞其病。既而不获请,吾不喜其留。其别我而还江右,吾不怆其行。移视关中学政,吾不美其迁。十篇之中,盖九致意丘壑焉。吾弟不少忤,出卷素俾尽书之,且云:“阅诸生卷疲,则取以当浊醪;遇少得意,则取以当药石。”快哉言也!支道人游王孙邸云:“诸贤覩其朱门,贫道以为蓬户。”审尔则驱六传按部五陵,何异蹑履度青柯坪,吸莲花掌露哉!吾弟行矣,毋相忘。当扫昙阳观半室以俟。题王阳德别墅廿絶句余既为阳德成《旸湖别墅记》矣。阳德复以肖甫五七言絶句各十题寄示,曰:“子能悉倚韵和之乎?”余戏谓阳德:“子何独不廉于我也?”属长夏无事,遂完此责。不知于肖甫如何愧,辋川多矣。虽然,霜后必以乳柑三百颗报我。题汪仲淹新集后

译王氏中以琅琊一支最为显望,他们自始兴文献公渡江以来,便随着郭景纯的谶语同长淮一起经历盈涸;太原一支则因为晋公祜亲手种植三株槐树,留下预示三公的说法,并得到文正公的应验,直到今天仍被人艳称。琅琊王氏的后裔,世代振作传承不绝,我不肖,私下也想借此文附托于他们的门墙。太原王氏的后裔散居商城,其中有三公,乐于施舍,甚至焚毁债券;又能感动异僧,远托于涅槃,而他的儿子自名为宝,益加行善而不衰。诸孙曾孙相继繁衍,到了季问,终于考中乡荐,出仕后也有声望和实绩。季问的同年刘太常浡为他撰写志传,李廷尉已经题作《三公槐防》,而我乡的沈进士孚闻又为之作说,写得十分详细。晋公不肯迎合世主,为的是保全符氏全族;三槐的预兆仿佛执有左契,苏长公也据此说仁者必有后代。可是考察史书,文正公有儿子却并不显达,显达的反而是他的弟弟,难道是文正公的仁德在大中祥符年间不如晋公吗?即使不如晋公,怎么又会不如他的弟弟呢?总之,天道福佑善人,也不过偶然罢了。执着于善行来谈论福报,距离真实更远;况且行阴德的人,不仅是不让别人知道,连自己也并不自知。〔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口、千里〕 季问两次辞去县令,只为扶侍慈母;又供养僧人、听讲经文,托钵行化,连自己的姓名也隐匿起来,仿佛不知道自己是在行善;但他仍然不能忘情于祖先,这近于敦厚,所以姑且写下这些话来回应他的心意,并略加申说。题所书《九友斋歌》后 我当时正在郧中持节,因为思念这九位朋友,所以作了十首歌来记述归意。不久调任南廷尉,后来因避讳言论回到乡里,被任命为留尹,却没有赴任。这九位朋友从早到晚同我相处,十分惬意。不久我有所感触,认为天下能够使我感到适意的事物,一定会牵累我,于是又作《反九友斋歌》。我束身进入昙阳观,心境安静下来,却还时时取出二藏经幡来观览。可是远近求我作文的人接踵而来,无法拒绝,于是又醒悟到自己正在役使心神,以迎合世人的眼光。这种雕虫小技并不值得看重;假如跟随净名居士进入不二法门,那么经藏也不过是渡河的筏子或捕鱼的工具罢了。我打算在岁首到佛前发誓,把一切都扫除掉。但喻子邦相还喜爱我的《九友斋歌》,并以嘉素纸请我题写,所以姑且写下这些话作为答复,并题记在卷尾。应当知道,光明藏中本来一无所有,不要说前面的九首歌不值得取,就是第十首歌也不值得珍藏。这个幻化的身体,叫邦相来寻找也不可能得到,这才稍稍符合道理。那么,最后这一首歌也只是多余的了,邦相认为怎样呢?题写给天界寺僧人的诗后 隆庆己巳正月,我从魏郡调往浙江省,取道留在京城,和弟弟寄宿天界寺,遇到大雪,因滞留将近五天。当时主持僧人半峰公已经八十多岁,匆忙间被米汁所困,只能作成一首诗,也来不及交给这位僧人,便分别离去。十四年后,他的孙子秋潭来恬澹观拜访我,那时他的头发也已经蓬乱斑白了;我问起半峰公,才知道他去世也有十多年了。我留秋潭住宿,雪又纷纷降下,于是作成一首诗来记下感怀。后来秋潭拿出行卷索取题书,我便把前一首诗也一并交给他。雪地鸿雁留下的爪痕,老僧的幻化之身,都不值得再谈。又过十四年,秋潭还能在城市中寻找到我的踪迹,这才真是奇事。题写近作 大参李维祯先生拿出精美册页请我题写,我得到前后赠送给先生以及在宴防所作的古近体诗共九首,后面又有余纸,便再写了七言近体诗十首。我这些年来害怕苦思,构思经营出来的作品,连工巧还是拙劣都忘了,不过还没有达到非常败坏的地步。至于八法,我一向没有讲究,又用三钱买的鸡毛笔来写。写成后拿来观看,实在像涂鸦。先生的书法在一时无人能比,我竟敢拿这些字去玷污邺侯的书架,实在可笑。只要不至于被拿去覆盖酱瓿,叫孙辈收藏起来,作为季子以缟带相赠的故事,倒也勉强可以。题王太史《二姑山记》后 我读颜司徒的《麻姑坛记》,慨然想要见到麻姑与王方平两位上真留下的灵迹,却始终不能如愿。今年王太史允昌经过我这里,恬澹居士拿出他所草写的《游二姑山记》。我读后觉得九次咽下口水,青精饭的气息直冲两腋,习习生风。于是开玩笑对太史说:“您是方平的后裔,难怪精气达到这种程度。只是为什么没有看见方平在云端出现,像卫子卿那样呢?”麻姑只是胜在人的名声上罢了,论仙姑本身的胜境,二姑远远超过麻姑。经历千万年,直到您才把它发掘出来,可见结下的缘分很深。日后把它作为太史治学的事业也可以了。”太史笑道:“我如果是方平的后裔,难道您就不是方平的后裔吗?”于是命我题写在后面。题写给徐长孺的三封信后 一年以来,我收到长孺的三封回信,大意是因为长孺想拜我为师,所以我竭力拒绝他。只是长孺又因为太君善于治病,所以阻止这次来访。今年正月,太君的病已经痊愈,而长孺接受宗伯的聘请,和辰玉住在竹林下;每五天带着铜盆去吃一次饭,观看次佐焚修,又没有荒废制科的学业,可以说是两边都举起了手臂。只是我给他的三封信都是别人代笔,他一定要得到亲笔书信才满意,难道他还没有彻底明白我前信中“本来就是空有此说”的意思吗?还是要等到美妙的乐舞都结束,才赶上最后的笑步吗?我家子敬的尺牍天下无双,安石得到后总是批阅完便退还给他,古今人的爱好竟然如此不同。题赠敬美弟弟的十首律诗后 去年为敬美弟弟寄送前后所作,得到七言律诗十篇。我弟弟起初因为生病请求归乡,我没有料到他会生病;后来没有获准归去,我又不为他的留任高兴;他与我分别回到江右,我也没有因他的离去而悲伤;调任关中学政,我又不称赞他的升迁。这十首诗中,大概有九首都表达了归隐山林的心意。我弟弟没有稍稍违逆我,拿出诗卷请我全部题写,还说:“批阅诸生试卷疲倦时,就拿这些诗当浊醪;偶尔遇到稍有得意的事,就拿这些诗当药石。”这话说得痛快!支道人的弟子游历王孙府邸时说:“诸位贤人看见的是朱门,我这个贫道看见的却是蓬户。”如果真是这样,那么乘坐六传巡视五陵,和穿着鞋走过青柯坪、吸饮莲花掌上的露水有什么不同呢?弟弟此去,不要忘记我。我当扫净昙阳观的一半房屋等候你。题王阳德《别墅二十绝句》我已经替阳德写成《旸湖别墅记》了。阳德又把肖甫所作五言、七言绝句各十题寄给我,说:“您能不能全部依照原韵唱和?”我开玩笑对阳德说:“您为什么唯独对我不吝惜呢?”恰逢长夏无事,于是完成了这项任务。只是我不知道在肖甫面前该怎样惭愧,毕竟辋川的诗已经很多了。不过,霜降以后,您一定要用三百颗乳柑来报答我。题汪仲淹新集后

仲淹生平尚节槩不寝然诺,然不无仲孺之累。其为古文,辞雄爽有调,而或不免士衡之芜。余每一规之,辄一小异。今年与李本宁来,不疑自谼来,则恂恂长者。已而尽出其新篇,读之沈着温茂,一倡三叹,有余音矣。老子曰:“为学日益,为道日损。”其仲淹之谓耶?子之兄伯玉先生,人伦之氷镜也。归而质之,以为何如?题泖塔诸诗后余五载圜居,仅一出吊徐文贞,还而徐孟孺以泖塔僧来要余,便道同泛礼塔。舟子误之,将抵泖而暮,将渡而大风雨。仅一推篷指防,得宛在水中央,小态耳。兴尽回棹,居两月而僧以沈山人嘉则、冯太史开之、屠仪部长卿诗来。三人词场射雕手也。末复有袁长史履善和章长史亦故人,欣然诵之初,亦洋洋盈耳,转诵之却觉少防心处,令人转忆少陵、摩诘。题辩疏后余此二疏,凡一具而不止,一上而不达矣。其草于何存之?曰:所以志也。昔余之起自田里,而补魏也。南琐台荐之曰:宜使佐治国史也。故相徐公,故宰杨公曰:可一面也。于是再疏辞不得,而徐公去国矣。已,杨公亦去国矣。余自浙参而长晋臬也,属老母有采薪,而故相高公起长铨。高公者,先大人同年也。而余伏阙请辩时,高公与徐公争权,而有恶言。余是以用母疾乞休,髙公寝弗覆也,而缓其限,且语人曰:是将卧而待迁乎?防老母疾已,强赴晋卒,卒完棘事。老母病复发,即单车驰归,且上章自劾。当是时,苟及老母而削籍至尽者,快也。寻以老母讣闻,高公知之曰:向者之乞休情乎?复寝不行。而南中之给事为王、为张者,御史为姚者,其门下士也,犹举高公旧语而脩之于觐时疏及我矣。罪我以与杨忠愍周旋而酿先大人祸,蔑我以居先大人丧而纵淫乐,先大人之中祸也。固权臣陷之,自有繇。所谓与杨忠愍周还者,余疏中语也。居丧之苦,与吾弟懋偕不茹荤,不入内,不预外事。迨服除而缟素,不听声乐也。当是时,与高公同相者李公、张公知之,维高公亦知之,故绌琐台语不用也。余服未除,而抚巡有荐,未即吉而补楚臬。当是时,杨公复为宰,寻罢。余再与棘事甫毕,而迁广西辖,未一月入领太仆。明年之九月,余以中丞节督治郧楚,念母以报上,及知己有所见,辄言,言有示许者,与示闻者,往往戆直不中节,而谗间入矣。前是余与楚棘事,愤伪学之披猖,发防一及之,而其魁方用事,又与余同年,往往阳托善余而隂造不根伤政府语,使人不可闻。防余量移南廷尉,人谓且见疎,其魁乃授指于南琐,而杨公之疏上矣。寻得防解职候别用。故相徐公时里居,谓余曰:且辩乎?余曰:不难辩也。今犹鸡肋,我辩之是求用也。居二载,起尹应天,徐公曰:且趋命乎?奚辩哉!余曰:“不难趋也。趋之是急官也,不辩是爱一官甚于人也。辩而辞彼,许余辞余快也;怒余辩而褫之,亦快也。”故事上疏者,具揭于三相及宰臣。余谓舎人子:“揭所重,张公先疏而后揭,毋先揭而疏。揭先之,彼必阻,是市伪也。舍人子强为黠者也。”既唯唯,不知其何所受。先具揭,张公果力止之,且为辞见危已而复见甘也。限且迫矣,垂上事而给事某、御史某某之章复上矣,又加我以污浊不根事。是二人者,亦讲学壬人也,探意于其魁。其魁尚犹用事,所以告之如告杨公也,仍得防解职候用。余时不胜寃,具此疏乞置狱勘而后请死。既而叹曰:“上寛我不诛,尚鸡肋我,而又何辩之为?”不辩有自明者,辩而有不终明者,且彼竟以我求用也。已矣夫!已矣夫!已矣!而竟存草者,不敢使上见之,及政府见之,将使里之人见之。如以余言信者,余犹可以称人于里也;不然覈而摘我,我犹可及死以实三君子之口,而快其魁之志也。己卯孟夏朔日志。题何将军卖劒歌巻后张司空破格擢雷焕令丰城,而发干莫于九地之下,其求之勤若此。今何将军特以一贫故,捐二十年所佩之宝劒而鬻之,抑何衰飒不振也?而诸名士顾争为长歌以壮其举,毋乃各欲自露其锋与不平之气耶?将军毋轻弃此劒,异日有知将军者,以一骅骝将五百骑西出玉门,取楼兰首,思复得此劒,晩矣。唐人诗曰:“时平壮士无功老”,语有致可悯。吾亡友俞仲蔚独不然,其歌宝劒云:“天下长令万事平,匣中不惜千年死。”此殆为老夫发,何将军首肯之乎?噫!前有元振,后有仲蔚,而诸名士不已,何也?陈公直道编后

译仲淹平生崇尚节操,不轻易违背诺言,但也不免有仲孺那样的牵累。他写古文,文辞雄健爽利而有声调,有时却免不了像陆机那样芜杂。我每次规劝他,他总有一点小小的不同意见。今年他和李本宁一起来,说是从谼地来;看起来却是恭谨和厚的长者。不久他把新作全部拿出来,我读后觉得沉着温润而丰茂,令人一唱三叹,余音不绝。老子说:“做学问每天增加,求大道每天减少。”这不正是在说仲淹吗?您的兄长伯玉先生,是鉴别人伦的冰镜。您回去后可以向他求证,看看他认为怎样?题泖塔诸诗后 我在圜居五年,只出门一次去吊唁徐文贞;回来后,徐孟孺带着泖塔的僧人来请我,便顺路一同泛舟游礼塔。船夫误了路,将抵达泖地时天已黑了,正要渡水又遇大风雨。只是推开船篷指点一看,才发现塔宛然在水中央,景物很小罢了。兴尽后回船,两个月后那僧人把沈山人嘉则、冯太史开之、屠仪部长卿的诗送来。三人都是诗坛上能射雕的高手。最后又有袁长史履善的和诗,长史也是我的旧友。我初读时高兴地反复吟诵,只觉得洋洋盈耳;转而再诵,却觉得少了些触动人心之处,使人不禁又想起杜少陵、王摩诘。题《辩疏》后 我这两篇奏疏,都是写成而未止,一次上呈却没有送达。我为什么还保存草稿呢?因为要用它来记事。从前我从田野中被起用,补任魏地官职。南台御史推荐说:“应当让他辅佐修治国史。”故相徐公、故宰杨公说:“可以见一见他。”于是我再次上疏辞职而未获准,不久徐公离开了朝廷。后来杨公也离开了朝廷。我从浙江参政升任山西按察使,恰逢老母有病,而故相高公起任吏部尚书。高公与先父是同年。我伏在宫阙之下请求申辩时,高公正和徐公争权,并且彼此说了恶言。因此我以母亲有病为由请求退休,高公把奏疏压下不答复,却放宽了期限,还对人说:“他难道要躺在那里等着升迁吗?”等老母的病稍稍好些,我勉强赶赴山西,终于办完棘手的案件。老母病情再次发作,我立即乘单车奔驰回去,同时上章自我弹劾。当时只要能赶上老母,即使被削籍到底,我也觉得痛快。不久传来老母的讣告,高公知道后说:“他先前请求退休,原来是真情实意吗?”于是又把奏疏压下不发。而南方担任给事中的王某、张某,担任御史的姚某,都是他的门生,仍然在入朝觐见时举出高公过去的话,在奏疏中加以发挥来攻击我。他们责备我同杨忠愍交往而酿成先父的祸患,又诬蔑我居先父丧期间纵情淫乐;先父正是在这场中伤中遭遇祸患的。当然,这是权臣陷害我,自有其缘故。所谓“同杨忠愍周旋”,是我奏疏中的话。居丧期间的苦况,我和弟弟懋一同经历:不吃荤,不进入内室,不参与外间事务。等服丧期满而穿着缟素时,也不听音乐。当时与高公同任宰相的李公、张公都知道此事,高公自己也知道,所以没有采用南台御史的话。我服丧尚未结束,巡抚和巡按又有荐举,尚未改穿吉服便补任楚地按察使。当时杨公再次任宰相,不久又被罢免。我第二次办理棘手案件刚刚结束,便升任广西按察使;不到一个月,又入朝任太仆卿。第二年九月,我以中丞的节制督治郧楚,想到母亲而要报答皇上,又因看见知己之事便直言,有时意见得到表示许可,有时得到明示采纳,但往往说话戆直而不合时宜,于是谗言和离间便乘隙而入。在此以前,我办理楚地案件时,痛恨伪学猖獗,曾发言涉及此事;而伪学魁首当时正掌权,又与我同年,常常表面上假装善待我,暗中却编造没有根据的、伤害政府的言论,使别人不得不听信。后来我被量移为南廷尉,别人都说我将要被疏远;那个魁首便向南台御史授意,而杨公的奏疏也上呈了。不久我得到暂时解职、等待另行任用的处分。故相徐公当时居乡,对我说:“你还打算申辩吗?”我说:“并不难申辩。” 如今这个官职还像鸡肋,若申辩便是在求取任用。过了两年,我被起用为应天府尹,徐公问:“你还要赶快接受任命吗?还申辩什么呢?”我说:“接受任命并不难。接受任命,就是急于做官;不申辩,就是把一个官职看得比名节还重。若申辩后辞去那个官职,朝廷准许我辞职,我也痛快;若因我申辩而发怒,把我的官职剥夺,我同样痛快。”按旧例,凡上疏的人,都要把奏疏揭示给三位宰相和宰臣。我对舍人说:“揭帖最重要。应当让张公先上疏、然后再揭示,不要先揭示再上疏。若先揭示,他们一定会阻止,这就是在经营虚假的名声。”舍人自以为聪明,勉强答应了,但我不知道他究竟听了谁的话。他先送上揭帖,张公果然极力阻止,并且替他拟辞,说是先见到危险,后来又见到甘美。期限已经逼近,眼看奏疏就要上呈时,给事中某某、御史某某的奏章又上来了,再次用污浊而无根的事情加罪于我。这两个人也是讲学的奸佞,向那个魁首探听意旨。那个魁首还在掌权,所以他们怎样告发我,就怎样告发杨公;我仍然得到暂时解职、等待任用的处分。我当时难以忍受冤屈,便写成这篇奏疏,请求交付司法机关审讯,然后再请求处死。不久我叹道:“皇上宽恕我没有杀我,尚且把我视作鸡肋;我又何必申辩呢?”不申辩,自有能够使自己明白的人;申辩了,反而可能有始终不能说明白的地方,而且他们最终还会说我是为了求取任用。算了吧!算了吧!算了!之所以还保存这份草稿,是不敢让皇上看见,也不敢让政府看见,却要让乡里的人看见。如果有人相信我的话,我还可以在乡里称道三位君子;否则,他们考核摘取我的过错,我还可以赶在死前证实三位君子所说的话,并让那个魁首的心愿得到满足。己卯年孟夏初一日记。题何将军《卖剑歌》卷后 张司空破格提拔雷焕为丰城县令,使他在九地之下发掘干将、莫邪宝剑,他寻求宝剑如此勤勉。如今何将军只因为贫困,便把佩戴了二十年的宝剑捐弃而卖掉,这又是多么衰败不振啊?可是各位名士反而争相作长歌来壮大他的举动,难道不是都想借此显露自己的锋芒和不平之气吗?将军不要轻易抛弃这把剑。将来若有了解将军的人,骑着一匹骅骝,率领五百骑兵向西出玉门关,取下楼兰王的首级,到那时再想得到这把剑,就晚了。唐人诗说:“时世太平,壮士无功而老。”这句话含意深长,实在令人怜悯。我已故的朋友俞仲蔚却不这样,他在《宝剑歌》中说:“天下长令万事平,匣中不惜千年死。”这大概是替我这个老头子发出的感慨,何将军您认可吗?唉!前面有元振,后面有仲蔚,而各位名士还不停止作歌,这是为什么呢?《陈公直道编》后题记

余尝谓野史不可尽信,作攷误数巻以正之。吴中陈直道公永锡,为藩参,为御史,三用抗疏忤防,濒百死而益劲。天下之人能言之,而友人刘子威侍御撰《续吴先贤赞》,于公若有所未满者。盖谓公宣德初逮治请室,凡五年乃得释复其官,则亲前已死狱中,乞行服不听,又乞归葬乃听。至所述赞云:“作数趺不悔,佚兴佚废,至陷其亲于囹圄以死,不为服,虽成直臣名,然以此易彼,是岂有不得已者?则凛乎霜钺之加,即逝者有知,公无以自解矣。”后得柯少詹潜所着《年谱》,读之,乃公以宣德辛亥下狱,明年壬子父思恭死,弟礼死;又明年癸丑母顾死,兄祐死;又明年甲寅从子防死;又明年乙卯而后释,诏夺情复故官。公恳乞归殡终丧,新天子悯而许之。三载戊午服阕还朝,寻出楚而有辽王之狱。然则所云“不终丧”者谬也。夫公之出处,非后进所敢议,百折不挫之操,岂区区一富贵可溺者?子威又复云:“其后世官亦有显者,乃多智计用和谨贵显者。”谓方伯子兼也。子兼视余丈人行,折节而见友,其人清简冲澹,恬于进取,有凤皇千仞之操。母论智计,语不相当,即和谨亦非所以拟之。当子威之成书,余不及与相杨▯。第子威以文名世,其书必传,故余一拈出,附于直道编后。子威不谓余以厚道望生者,将必罪余以曲笔媚逝者也。余固甘之矣。所记疏白莲沼治芳素轩后疏白莲沼芳素轩之阅月,即为之记。人或谓余何健笔硏乃尔,余笑曰:“非也。吾昨者过离薋园,覩危甍杰构,瞥起凡二十余楹,跨据桥道。而昔之所谓鷃息轩、碧浪斋、壶隠、晞发二亭与花树梧竹,无一存者,仅余前小岛与緑萼梅婆娑暎照而已。始悟陵谷之变迁,是千万年事;市朝之转徙,是百年事;而兹园乃一转盼间事耳。”归而取吾记读之,厯厯犹可数,不然则是园者,乌有先生而已。天下之寿者莫若山,山之不尽,真者不必寿。今吾山与吾记俱幸而有闻于天下。虽然,吾固知山之寿不能胜吾记之寿也。何以征之?过永州者,觅子厚之愚谷诸胜不可得,得之其文。夫真山川且然,况不尽真者哉?题祝希哲诗后祝京兆好书,自撰数律,以其能得晩唐人三昧也。亦好作此结法,以其稍出眉山、双井上也。吾所见人间凡十余本,此其最翘楚者,聊为拈破。汪禹乂与子书后汪禹乂与其最少子书凡十四,虽小赫蹏,必方幅随意数语,必端雅有味,结字虽草草,必具真行法。陈苏州德基拟之陶靖节示俨等疏:「靖节,吾所不敢轻言,贤于陈暄多矣。」尧卿其奉以寓羮墙之思哉!

译我曾经说过,野史不能全部相信,所以写了几卷《考误》来加以订正。吴中陈直道公陈永锡,做过藩参、御史,三次因抗疏触怒权贵,几乎死了百次,却更加刚劲。天下人都知道这些事,但我的朋友刘子威侍御撰写《续吴先贤赞》时,对陈公似乎还有不满意之处。他大概认为陈公在宣德初年被逮捕,关入诏狱,直到五年后才获释并恢复官职;这时他的父亲已经死在狱中,他请求服丧却没有得到允许,后来又请求回乡安葬,才获准许。至于赞文写道:“多次遭受挫折也不后悔,时而升迁时而废黜,直到使自己的父亲陷入牢狱而死,也不为父亲服丧;虽然成就了直臣的名声,却用这个换取那个,难道真是出于不得已吗?那么,面对霜刃般的刑罚,即使死者有知,陈公也无法为自己解脱了。”后来我得到柯少詹潜所著的《年谱》,读后才知道,陈公在宣德辛亥年入狱,第二年壬子父亲思恭去世,弟弟礼去世;再过一年癸丑,母亲顾氏去世,兄长祐去世;又过一年甲寅,侄子防去世;再过一年乙卯才获释,诏令他夺情恢复原官。陈公恳切请求回乡安葬亲人、服完丧期,新天子怜悯他而答应了。三年后的戊午年服丧期满,回朝任职,不久出任楚地官员,又遇到辽王案件。这样看来,所谓“没有服完丧”是错误的。陈公的出仕和退处,不是后辈敢于议论的;他百折不挠的操守,难道会被区区富贵所溺没吗?子威又说:“后来他的后代中做官显达的,也多是凭借智谋计策、采用和柔谨慎的方式而显贵。”这话是指方伯之子兼。子兼把我当作岳父一辈的人,却降低身份来同我交友;他为人清正简朴、冲淡恬静,以进取为乐,具有凤凰飞上千仞高空般的操守。不要说什么智谋计策,这些话同他根本不相称;即使说他和柔谨慎,也不是用来比拟他的说法。子威写成这部书时,我来不及参与同杨公的讨论。只是子威以文章闻名于世,他的书一定会流传,所以我特意指出这一点,附在《直道编》后面。子威若不认为我是以厚道期待后生的人,必然会怪罪我用曲笔讨好死者;这罪名我本来就甘愿承受。所记疏浚白莲沼、修治芳素轩后 疏浚白莲沼、修治芳素轩一个月后,我便替它写了记。有人问我为什么下笔这样迅疾,我笑着说:“不是这样。昨天我经过离薋园,看见高大的屋脊和宏伟的建筑,忽然间就建起二十多楹,横跨并占据桥道。而从前所谓的鷃息轩、碧浪斋、壶隐、晞发二亭,以及花树、梧桐、修竹,没有一样还存在,只剩下前面的小岛和婆娑映照的绿萼梅罢了。这时我才明白,山陵与谷地的变迁,是千万年的事情;城市和朝廷的迁徙,是百年的事情;而这座园子竟只在转眼之间便发生了变化。”回来后拿出我的记文阅读,园中旧事仍然历历可数;如果没有这篇文章,那么这座园园就只会成为所谓“乌有先生”了。天下最长寿的东西莫过于山,山既然不会穷尽,真实存在的事物未必需要靠长寿来保存。如今我的山和我的文章都幸运地闻名于天下。不过我确实知道,山的寿命不能胜过我这篇记的寿命。凭什么可以证明呢?经过永州的人,想寻找柳子厚所写的愚谷诸胜已经不可得,只能从他的文章中得到它们。真正的山川尚且如此,何况并非完全真实的事物呢?” 题祝希哲诗后 祝京兆喜爱书法,自己写了几首律诗,因为他的书法能够得到晚唐人的神韵。他也喜欢采用这种结字方法,因为略微超过了眉山、双井二家。我所见世间流传的共有十多本,这一本最为出众,姑且指出它的精妙之处。汪禹乂写给儿子的信后 汪禹乂写给他最小儿子的信共有十四封,即使纸幅很小,也一定把纸张裁成方幅;随意写上几句话,也一定端庄雅正而有意味;结字虽然草率,却一定具备真书、行书的法度。陈苏州德基仿照陶靖节《示俨等疏》说:“靖节,是我不敢轻视的人,他远比陈暄贤能。”尧卿应当把这些信奉在案头,以寄托自己如同面对羹墙般的思念吧!

书所作乞花场记后徐孟孺与陈仲醇偕筑读书处于小昆山,乞名花实之目之曰「乞花场」,而属余记。自余之记成,而颇有艳之者。防孟孺葬母于天马山,治丙舍依止之,遂举以归仲醇,而别筑室于钟贾山,去小昆山五里而迩。其室甚陋,而地尤胜。曰「服除,吾将以为鹿门,率妻子居之」。仲醇意不能恝然于孟孺也,扁其馆曰「徐来」。孟孺亦不能恝然于「乞花场」也,属陆茂才万里书余记曰:「吾且时寓目焉,怳然若吾身之坐起斯场也。」昔韩退之还名画于独孤生而记其事,今画不知所向,而记烺然犹在人世间。何况庐舍卉木之迹,转眼而付之田更樵牧之手,求之暮烟秋雨而不可得,当不若求之于此记也。孟孺能荐余言否?屠长卿诗后屠长卿手书五七言古近体二十四章寄余,金陵长夏读之,令人忘暑。其宏丽奔放,真才子也。若陆平原之材,多张壮武之不实,小所不能免耳。诗语大半道情,而夸特甚。蕊珠宫所首禁者,此不过英雄欺人,第今后世视之,如李青莲疑其仙去不死。余报以一章,欲其杜门壁观者十年。玉京云軿长安蒲轮,总当骈集。长卿故不首肯,余指聊识其后,以自儆。徐武功与诸贤送韩襄毅公总督两广卷后。此韩襄毅公再起帅岭南,而故相徐武功先生饯而叙之。一时诸君子若夏太常防、徐方伯瑄、张大参颢、刘宪佥珏、钱方伯昕、冯宪副定,并徐先生为十人,以少陵氏「上哥舒翰开府勲业,青防上交亲气槩」中诗语为韵,而分赋之者也。今独「业」字韵阙,盖徐先生叙而不及赋。故先生既以分韵而悔,谓襄毅公之忠勲戡乱,与哥舒之贪残起衅,不可同日语。奈何以哥舒拟公?虽然,亦仅取一时之致云尔。以哥舒之不能当襄毅,岂俟徐先生言之?少陵氏异日不云乎:「寄语防边将,慎勿学哥舒。」譬之韩昌黎之奉于司空书,与实録《顺宗纪》故自为氷炭也。是之则为诗与书,非之则为史,故文士恒例耳。独怪▯宗委膈而付哥舒者十余年,必使之尽耗河西陇右之财力,以病剧不任而后暂已。襄毅公之繇中丞而晋大夫,繇提督而拜总督,宁不隆寄渥锡哉?公筚路蓝缕以开岭外,百世之安然,未能竟三载不病而强以病免。嗟乎!何幸将之久而贤将之弗克久也?是二语也。以哥舒则不可以,襄毅公则可,而是十君子也,其名位词翰皆三吴一时选,片语零落无异吉光之羽,人且宝之,而况为公之子若孙者哉?

书瓦官寺刻二记二诗金陵多古名刹,其地又多据山水之胜,然往往为声酒所污,余甚厌之。凡三过瓦官寺,寺僧独具茗以嘉蔬、起麫饼供余,辄欣然为饱。有载酒从者,俾移庖万竹、同春二园。盖寺僧守梵网木义甚严,不忍以口腹破之故也。防僧刻余二记二诗,因举“晨钟午饭”二语拈出题其后,且戒游者慎毋以酒食下地狱种子也。

译题所作《乞花场记》后 徐孟孺和陈仲醇一起在小昆山修筑读书处,请我给花木果实命名,便把它题作“乞花场”,并请我写记。自从我的记文写成以后,颇有不少人羡慕这个地方。后来孟孺把母亲安葬在天马山,修治丙舍依傍居住,便把“乞花场”送给仲醇,另在钟贾山修筑房屋,离小昆山五里而已。那房屋很简陋,但地势尤其优美。孟孺说:“等服丧期满,我将把这里作为鹿门,率领妻子儿女住在这里。”仲醇心中不能对孟孺漠然,于是把自己的馆舍题作“徐来”。孟孺也不能忘情于“乞花场”,请陆茂才万里把我的记文抄写给我,说:“我将时时来这里观览,恍惚间就像自己的身体坐起于这座园场之中。”从前韩退之把名画归还给独孤生,并记述此事;如今那幅画不知流落到哪里,但那篇记文仍然光明灿烂地留在人世间。何况庐舍花木的遗迹,转眼就会交给耕田、砍柴、放牧的人,想在暮烟秋雨中寻找也不可得,当然不如到这篇记文中寻找。孟孺能够让我的文章流传下去吗?题屠长卿诗后 屠长卿亲手写五言、七言古体和近体诗二十四章寄给我,我在金陵长夏中读它们,竟使人忘记暑热。他的诗宏伟华丽、奔放不羁,真是才子。只是像陆平原那样才力丰盛,往往有张壮武式的夸张不实,这是小小的缺点,不能完全避免罢了。诗中大半是在抒写道家情怀,但夸饰得特别厉害。蕊珠宫最先禁止的,大概就是这种把英雄气概用来欺骗人的做法;不过后世看他的诗,也许会像看李青莲一样,怀疑他已经成仙而离世不死。我作一章诗答复他,希望他闭门面壁十年。玉京的云车、长安的蒲轮,终究都会一齐来到。长卿当然不会同意,我只是略作指点,题在后面,也用来警戒自己。《徐武功与诸贤送韩襄毅公总督两广卷》后题 这是韩襄毅公再次起用、统帅岭南时,故相徐武功先生为他饯行并作的序。当时诸位君子,如夏太常防、徐方伯瑄、张大参颢、刘宪佥珏、钱方伯昕、冯宪副定,加上徐先生共十人,取杜少陵《上哥舒翰开府勋业,青海上交亲气概》诗中的字为韵,分题赋诗。如今唯独“业”字的韵诗缺失,大概因为徐先生只作序而没有赋诗。因此徐先生后来既然为分韵作诗而后悔,认为襄毅公忠诚的功勋和戡乱之功,与哥舒翰贪残而挑起祸衅不可同日而语,怎么能拿哥舒翰来比拟襄毅公呢?不过,也只是取用一时的情致罢了。哥舒翰怎么配得上襄毅公,难道还要等徐先生来说吗?杜少陵后来不是说过:“寄语防边将,慎勿学哥舒。”这就像韩昌黎写给司空的书信,同实录《顺宗纪》所记的内容本来就是冰炭不同。认为正确,就写成诗和书;认为不正确,就写入史书,这本来就是文人的惯例。只是奇怪玄宗任用并委托哥舒翰十多年,一定要让他耗尽河西、陇右的财力,直到因病势严重不能任事,才暂时停止。襄毅公从中丞升为大夫,从提督升任总督,难道不是皇帝给予了隆重的寄托和优厚的恩赐吗?襄毅公历尽艰难开辟岭外,使百世安宁,却没能满三年,便因病而被迫免职。唉!为什么能干的将领如此幸运,贤能的将领却不能长久任职?这两句话,用在哥舒翰身上不可以,用在襄毅公身上却可以。这十位君子,他们的名位和文章都是三吴一时的精选,片言只语流落人间,也无异于吉光片羽,人们尚且珍视,何况是襄毅公的子孙呢?书写瓦官寺所刻二记二诗 金陵有许多古老著名的寺院,寺址又多占据山水胜境,但往往被声色酒宴玷污,我很厌恶这种情形。我三次经过瓦官寺,寺僧独自备好茶、佳蔬,做起面饼供我食用,我总是欣然吃饱。有带酒随行的人,我便让他们把厨房迁到万竹园、同春园去。大概寺僧严格遵守佛教戒律和木叉戒,不忍心因为口腹之欲而破坏戒律。僧人将我的二记二诗刻在寺中,于是我从“晨钟午饭”两句话中提出题意,写在后面,并且告诫游人,千万不要把酒食带到寺院中,种下坠入地狱的因。

题寄渔卷人有不识王▯之者,问渔师得鱼可卖否?▯之曰:“吾钓亦不得,得亦不卖。此真所谓寄渔人也。”题额者陈道复,亦▯真子之流;序之者王敬臣,则羊裘老翁。上动星象,第不可责之笔墨行迳耳。觉得两画不署姓名,尤堪鼓枻屈大夫前。新正杜门,疏乞保守鉴湖一曲,覩此殊更潇洒。韩氏藏《祝京兆所澹记》及《袁永之诗》后。嘉靖初,韩襄毅公诸孙有号所澹者,乞故祝京兆希哲记,而希哲手书之,一时以为二絶。而是时袁永之兵部与君善,后先记诗凡三十五首。永之诗名噪一时,无能举其书者,而书却有风态可赏。希哲大都不无枫落吴江之恨。韩君之子懋赏,合装为一卷,偶令余题其后。余谓当襄毅公时,勲位隆重,而韩君乃其亲孙,又尝参督府,佐都纲,能汰膏腴于五鼎中,而得不厌之味。懋赏贫,且浆酒藿肉之不给,而又能守其先之训,以此迹遗后人,其于澹当更难也。澹乎,相与更勉之。题陆中丞漕白粮疏草后余既以陆生之请传其尊公阜南大中丞事勒石于其赐茔之阳矣。既而得公所上隆庆封事,而叹曰:「陆公其犹有遗称乎哉?是余之罪也夫!」公前后封事凡数十,而此其最有德于三吴之人者。何以知其然也?凡漕卒之艘万,其实粝;六师食之,民之艘千,其实凿。天子六宫食之,卒怗其众而骄其民,曰:「吾为官运也,而私运也。」恣鱼肉之,抑之不得,先斥堠津梁之人亦抑之,且鱼肉之,曰:「而私运也。」于是民益损其橐,至一钟而至一石,又往不及期,中贵人乘而侵牟之,业挫产不能偿。公乃与前督漕使者潘君谋,疏其状上闻。大司农酌之,报可。于是民漕不得名为私,与卒分道而行,毋所陪偿。天子六宫亦遂早食新矣。抑岂三吴之人德陆公?大司农亦且德公。夫一言而为百世利计,孰有大于此者?而余遗之,嗟乎!此非余之罪也。陆生慡然别梓公之疏以行,而俾余识其后,且曰:「太史公传贾长沙,其治安防不载,载之新书。世固急言其防而后及传,有以哉!」游金陵诸园诗后余旧游燕吴诸名园,多以诗纪之。诗多七言律,而今年二月自家抵郡,过徐少参廷祼园,得二首。三月自郡抵金陵,金陵之园不减李文叔所纪洛阳次第,游之得十四首。适武林卓澂甫光禄以素卷索近诗,而冻笔不能应。吾乡人章藻工呉兴结法令録,以与之。澂甫有园在塘西,甚雅丽,而余不获游。有如异日蹑蜡屐相过,能以家酿百斛润笔,当更为澂甫园新诗,并向者诸作,悉手书之。第澂甫之爱其酿甚于吾诗及书,恐不能也。题牛首诗文后余与姜宗伯、陆李二司冦、方司农参牛首及祖堂献花岩,既毕而为记,记之又为杂体诗咏之,欲手书付山门,而嬾拙转甚,展笔而复缩止者数矣。防周公瑕自吴中来,公瑕书法妙绝,金陵缁白亡不爱其挥染者,因以属之。虽老尚能挥汗,结此縁事也。六季及唐以来,释氏之文,仅一王简栖、头陀温子升、寒山碑而已,余皆托之伯施、信本、登善、北海、清臣、诚悬以传。孰谓书小秇山僧,其善藏之。题故昆山刘令画像碑记后刘侯之令昆山也,属主上方,嘉隆汉宣之效,责吏治守令,而侯独精心为之,前后佹六载,始以高第征拜台察,又佹四载,而士民益讴思之,不忘,相与伐石树之五父之衢,而支学宪可大记其绩,刻之以垂永永。诸生归有祯既倡其事,而又圗侯之像于绢素,搨支君之文于后,俾不佞为之题尾。侯之在事,则不佞贞跧伏田野间,得窥侯之一二大较,诚与明合。其所近必先实而后名,其获必先下而后上,其指必先敎化而后刑罚,所急必单赤,而亦不废衿绅之礼,以故侯之泽愈久而愈深,其士民之讴思亦愈久而愈不忘也。侯今晋为天子中执法,自是而中二千石,而九卿,而三公,故不至作黄颍川、朱桐川厪厪班史一循吏而已也。夫一循吏,故不足名刘侯,然为昆山人,名刘侯,又安能舍循吏哉?蜀人勒文翁像石室,至今尸而祝之,归生其用蜀人故事,俾侯像与支君并不朽可也。莫愁湖园诗册后

译题《寄渔》卷 有人不知道王弘之是谁,便问渔师捕到的鱼能不能卖。弘之说:“我钓鱼尚且钓不到,钓到了也不卖。这才真叫作寄情于渔人。”题写匾额的是陈道复,也是玄真子一流的人物;为它作序的是王敬臣,则是披羊裘的老翁。画面感动星象,只是不能拿书法笔墨和行笔格调去苛责它。又觉得两幅画都没有署姓名,更值得在屈大夫面前鼓枻高歌。新年正月闭门闲居,疏懒地请求保守鉴湖一曲;看到这卷画,更觉得潇洒。题韩氏所藏《祝京兆所澹记》及《袁永之诗》后 嘉靖初年,韩襄毅公的孙辈中有号所澹的人,请故祝京兆希哲为他作记,希哲亲手书写,一时被称为二绝。这时袁永之兵部同韩君友善,前后作记并题诗共三十五首。永之的诗名当时很盛,却没有人能够举出他的书法;不过他的书法却很有风姿,值得欣赏。希哲大概不免有“枫落吴江”的感慨。韩君的儿子懋赏把二者合装为一卷,偶然请我题在后面。我认为,当襄毅公在世时,功勋地位隆重,而韩君又是他的亲孙,还曾参与督府事务,辅佐都纲,能够从钟鸣鼎食的富贵生活中筛去肥甘厚味,得到不厌倦的滋味。懋赏如今贫困,连浆酒和粗淡的藿肉都供给不足,却还能守住祖先的训诫,用这些事迹留给后人;要达到“澹”的境界就更加困难了。愿你们相互勉励,保持淡泊。题李佥宪漕运白粮奏疏草稿后 我已经因为陆生的请求,把他的尊公阜南大中丞的事迹刻石立在皇帝赐给的坟墓南面。不久又得到陆公上呈的隆庆年间封事,感叹说:“陆公难道还会有遗漏的美名吗?这实在是我的罪过啊!”陆公前后上封事共有几十次,这一篇对三吴百姓的恩德最大。为什么知道是这样呢?漕运士卒的船有上万艘,装的其实是粗粮;六军靠它供食,百姓的船却有上千艘,装的其实是凿取的粮食。天子的六宫也靠它供食,士卒便聚集众人、欺压百姓,说:“我们是为官府运粮,你们却是私运。”于是任意掠夺百姓,压制得他们无法申诉;先前负责斥候、渡口、桥梁的人也同样压制并掠夺,说:“你们是私运。”于是百姓的袋囊越来越空,运输一钟粮甚至要交一石,常常还不能按期送到;中贵人乘机侵吞牟利,百姓家产已经耗尽也无法偿还。陆公便同先前督漕使者潘君商议,把事情的实情写成奏疏上报。大司农斟酌后答复准许。于是百姓的漕粮不再被称为私运,能够同士卒分道而行,也不必承担赔偿。天子的六宫也终于能够较早吃到新粮了。三吴百姓难道不该感念陆公吗?大司农也应当感念陆公。一句话便替百世作了有利的谋划,哪有比这更大的功劳呢?可是我竟然遗漏了这件事,唉!” 这不是我的罪过。陆生欣然把陆公的奏疏另行刻印流传,并让我题记在后面,还说:“太史公为贾长沙作传时,没有把他的《治安策》收入传文,而是收入《新书》。世人本来就急于谈论文章,然后才谈到传记,这其中是有道理的啊!” 题《游金陵诸园诗》后 我过去游历燕地、吴地的名园,多用诗记录下来。诗大多是七言律诗;今年二月我从家乡到府城,经过徐少参廷祼的园子,得到两首诗。三月从府城到金陵,金陵的园林不亚于李文叔所记的洛阳园林,我游览后得到十四首诗。恰好武林卓澂甫光禄拿素册来索取我的近作,但我的冻笔无法应付。我的同乡章藻擅长吴兴结字法,我便把诗录给他,让他转赠。澂甫在塘西有一座园子,十分雅致美丽,可惜我没有能够游览。如果将来有一天我穿着蜡屐来访,您能用家酿百斛来润笔,我就应当再为澂甫的园子作新诗,并把先前的作品全部亲手书写下来。只是澂甫爱惜他的酒胜过爱惜我的诗和字,恐怕未必能做到。题牛首诗文后 我同姜宗伯、陆、李二位司寇、方司农一起游览牛首山、祖堂和献花岩,游毕写成记文,又作杂体诗来歌咏,想亲手书写后交给山门,却因为懒惰和拙劣更甚,几次展开笔墨又退缩停止。恰逢周公瑕从吴中来。公瑕书法精妙绝伦,金陵僧俗没有不喜爱他的挥毫染翰,于是我把这件事托付给他。即使年老了,他还能够挥汗书写,也算结下这段缘分。六朝以及唐代以来,佛教僧人的文章,只有王简栖、头陀温子升和寒山碑文而已;其余都借助伯施、信本、登善、北海、清臣、诚悬等书家的书法而流传。谁说书法只是小技呢?山僧应当把它好好收藏。题故昆山县令刘公画像碑记后 刘侯任昆山县令时,适逢皇上要求地方官效法汉宣帝嘉靖、隆庆年间的治理,督责吏治和郡守县令;唯独刘侯专心致力于此,前后将近六年,才因考核名列前茅而被征召任台察之职;又将近四年,士人百姓更加歌咏思念他,不能忘怀,于是共同伐石,把他的事迹立在五父大街,由学宪支可大撰写功绩记,刻石以流传永久。诸生归有祯首先倡议此事,又把刘侯的画像绘在绢帛上,将支君的文章拓印在后面,请我在卷尾题写。刘侯任职时,我正隐居在田野之间,得以看到他一二件大体事情,确实同明道相合。他处理事务,总是先务实而后求名声;取得成果,总是先从下层做起而后上达;施政方向,总是先重教化而后用刑罚;最急切救济的总是贫苦百姓,同时也不废弃对士绅的礼数。因此刘侯的恩泽越久越深,士人百姓对他的歌咏思念也越久越不会忘记。刘侯如今升任天子的中执法,从此以后还会做到中二千石、九卿、三公,所以不会只像黄颍川、朱桐川那样,勉强在《班史》中作为一个循吏而已。一个循吏当然不足以概括刘侯的名声;然而作为昆山人所称颂的刘侯,又怎么能离开循吏这一称号呢?蜀人把文翁的画像刻在石室中,直到今天仍像祭祀尸祝一样祭拜他。归生若采用蜀人的旧例,就可以使刘侯的画像同支君的文章一起不朽了。题《莫愁湖园诗册》后

出三山门半里许,得一弄,颇閴寂。其北街为莫愁湖园,魏公之介子廷和所分受者也。诸公子名园以十数,皆奇峭瑰丽,第天然之趣少,目境亦多易穷,而此园独枕湖带山,颇极眺望之致。游者逺车马之迹,而与鱼鸟相留连,诚故都之第一胜地也。莫愁不知所得名,若梁武乐府所称“十五嫁为卢家妇,十六生儿生阿侯”,不过状其闺中之絶而已。及沈佺期《古意》,则易为征人之妇;宗词“艇子难系”,则又易为北里之冶,更误矣。廷和治台榭亭馆以快游者,又合许太常之记,邢太常之额,与羣贤之诗为钜册,而属余跋之。翩翩佳公子哉!余游晩,亦防园,以大水故,芜废不治。然乔木脩筠,与斜阳逺浦、菰蒲苹芡相暎带,其趣亦自不乏也。因检橐得近作一律四絶句,书之而复。徐君曰:“不佞归矣,亟治之。”报我弇中,当更成一诗寄君,作神游可也。题李佥宪墓志铭后李佥宪良材捐馆之第三年,而其冡嫡胜任扶服走金陵谒余铭,既应之,复拜且泣,出巻索以请曰:“是将摹之石而藏诸窆,以慰我先君子地下矣。毋若李之存者何?幸手书此素,留为我李家宝,庶春秋飨祀,出而展之,以比于大训、河圗乎?”性不喜书,适病疮,十指皆屈强,姑令侍史録之,而强题其后。昔韩昌黎手书欧阳四门哀辞,而识之曰:“余生平手书仅此二通而已,以遗崔清河、刘彭城。”然不闻其家请之也。今李生乃能昌黎我乎?吾文既乏二长,书又不解八法,李氏如有瓿覆其舍诸?吾固知生之请误矣。题彭公甫先生传后余读天台山人所撰《彭公甫先生传》,不觉三乙三叹,惜其早逝而不相及也。先生崛起草泽之中,年甫胜冠,而能不为占▯所绳,即以圣贤之道自任。其智崇而礼卑,即取予微节,辨晳不苟。易箦之际,绰然定见,定力矣。嗟乎!先生之寿仅二十有九,使得从吾夫子宫墙之末,加以三载,即不敢论入室,希【阙】庶亦在堂庑间哉。若天台山人此传,盖曽子称吾友意也。张应文诗跋后吾友张子,始好葛稚川、张平叔家言,谓内外丹皆可成,而神仙可立致。余不荐者久之,乃潜心葱岭之敎,多所注释。又久之,复悟一切放下,洒然无一丝罣。今年仲冬,寄余诗偈如干首,则单刀直入,葛藤斩断,盖深得黄蘖、赵州三昧,而以游戏出之者,使余舌吐汗浃,不能收。虽然,余只是暂时岐路耳。张子可留却鼇山顶上,受用。

弇州续稿巻一百六十

钦定四库全书弇州续稿巻一百六十一明 王世贞 撰文部

墨迹跋右军鹘不佳帖鹘当是右军诸孙小字。右军自誓墓后,谓「我卒当以乐死」。然间语凝之辈:「蓝田望不逾我,而位遇辽邈,当由汝曹不如坦之耶?」今又云「鹘等不佳,都令人弊」。见此辈,吾衰老不复堪此。曹公有云:「生子当如孙仲谋。」人于子孙,虽豪贤,不能忘情,剧可叹也。此帖连白石枕、邺中战塲诸迹,为濮中李少师柬之家物。米元章之父阿奢以奕胜获之,遂为米氏物。后有「尊德乐道」印,见元章书史甚详。今则割为一巻,而有开成二年栁公权记一条,岂全巻题字亦随之而割耶?结体比它迹,形势稍廓落,而遒耸雄迈,有威凤翔霄、神骥追影势。余老矣,后先所见右军父子手笔。唐临至八本,譬之▯奘入五印度,覩薄伽梵金光明相,能不悲喜?敬题于后。王大令送梨帖敬美弟自燕中归,得大令此巻。后有栁诚悬文与可二跋。考诚悬跋,盖并右军思言叙卒。何期但有长叹念告不二字,俱误以为大令,故有剑合延平,珠还合浦语。米元章鉴定之,遂拆为二巻。而子瞻所题「家鸡野鹜同登俎,春蚓秋蛇总入奁」,君家两行十二字,气压邺侯十万籖。盖右军思言帖尾也。元章左袒大令,故不谓为然。而诚悬跋后细题,又一帖十二字连之语,皆为元章所削去,恐后览者以诚悬跋语致疑,备记于此。若大令笔虽稍有剥轶,而存者犹自煜煜射人眉睫间。元章所称天真烂漫,故不虚也。诚悬搆结淳古,生平锋锷敛尽,隐然有羮墙思。吾弟其善有之。

译出了三山门半里左右,有一条小路,颇为幽静。它北面的街道通向莫愁湖园,是魏公的次子廷和分得的产业。各位公子的名园有十多处,都奇峭瑰丽,只是天然情趣较少,眼前景物也多容易看尽;唯独这个园子背靠湖泊、环带山岭,很能发挥远眺的情趣。游人远离车马踪迹,同鱼鸟相互亲近,实在是故都第一胜地。莫愁不知道因何得名,若是梁武帝乐府所说“十五嫁为卢家妇,十六生儿生阿侯”,不过是描写她闺中的绝美容貌罢了。到了沈佺期《古意》,却改说她是征人的妻子;宗词说“艇子难系”,又改说她是北里的妓女,这就更加错误了。廷和修治台榭亭馆来使游人尽兴,又把许太常的记文、邢太常的题额和群贤的诗合成巨册,请我作跋。真是风度翩翩的佳公子啊!我游览得晚,也曾到过这个园子,只因大水而荒芜失修。然而高树修竹,同斜阳远浦、菰蒲苹芡彼此映带,情趣也自然不少。于是翻检行囊,找到近作的一首律诗和四首绝句,写在册后。徐君说:“我回去后,就立即修治园子。”等我回到弇园,也应当再作一首诗寄给您,权当神游吧。题李佥宪墓志铭后 李佥宪良材去世第三年,他的嫡长子胜任匍匐奔走来到金陵,请我撰写墓志铭。我答应后,他又拜谢并哭泣,拿出一卷文字请求说:“这将要摹刻在石上,藏入墓穴,用来安慰先父在地下的灵魂。还请不要像对待普通已故之人那样。若能亲手把这篇文字写在素绢上,留下作为我们李家的宝物,将来春秋祭祀时拿出来展看,或许可以同《大训》《河图》相比吧?”我本来不喜欢书写,恰好又患疮病,十指全都僵硬,只好让侍史代为抄录,勉强在后面题写。过去韩昌黎亲手书写欧阳四门的哀辞,并题记说:“我平生亲手书写的只有这两件,准备留给崔清河、刘彭城。”不过没有听说他的家人曾经来请求亲笔书写。如今李生竟然想把我比成韩昌黎吗?我的文章既缺少两种长处,书法又不懂八法;李氏若把它挂在屋中,难道会不怕倒扣在瓦缸上吗?我本来就知道李生的请求是错了。题彭公甫先生传后 我读天台山人所撰《彭公甫先生传》,不知不觉三次点头、三次叹息,只可惜先生早逝,使我未能同他相交。先生从草野之间崛起,年纪刚过二十岁,便能不受占卜巫觋之说的约束,直接以圣贤之道自任。他的智慧崇高而礼节谦卑,即使在取舍这类细小的节操上,也分辨明白而不苟且。临近去世时,仍然从容而有确定的见解,这就是定力。唉!先生寿命只有二十九岁,假如能够跟随孔夫子在宫墙之外学习,再多给他三年,即使不敢说他已经进入内室,希望也可以在堂庑之间吧。至于天台山人的这篇传,大概正合曾子所说“我的朋友”的意思。张应文诗跋后 我的朋友张子,起初喜好葛稚川、张平叔一派的道家言论,认为内丹外丹都可以炼成,神仙也可以立即达到。我很久没有赞许他,后来他潜心研究葱岭一带的佛教,作了许多注释。又过了很久,他再次领悟到一切都应放下,洒脱地不再有一丝牵挂。今年仲冬,他寄给我若干首诗偈,便如单刀直入,斩断葛藤,深得黄檗、赵州的禅学三昧,却把这种境界用游戏笔墨表现出来,使我读得舌头发热、汗流浃背,简直不能收住。尽管如此,这只是暂时走上了岔路罢了。张子可以留在鳌山顶上,自得其乐。《弇州续稿》卷一百六十 钦定四库全书 《弇州续稿》卷一百六十一 明代王世贞撰 文部 墨迹跋 王羲之《鹘不佳帖》“鹘”应当是右军诸孙的小名。右军自从归葬父墓以后,曾说:“我最终应当以快乐而死。”可是他私下对凝之等人说:“蓝田(王述)的声望不超过我,而他的官位和际遇却远远胜过我,难道是因为你们不如坦之吗?”现在又说:“鹘等人都不好,真使人疲惫。”看到这类人,我年老以后再也承受不起这种事了。曹公曾说:“生儿子应当像孙仲谋。”人对于子孙,即使是豪杰贤者,也不能无动于衷,实在令人感叹。这件法帖连同《白石枕》《邺中战场》等墨迹,原是濮中李少师柬之家的藏品。米元章的父亲阿奢因下棋获胜得到它,于是归入米氏。后来钤有“尊德乐道”印,米元章《书史》中记载得很详细。如今却被割成一卷,并且有开成二年柳公权的一条题记,难道整卷上的题字也随着墨迹一同被割开了吗?它的结体与其他墨迹相比,形势稍显疏宕,但劲健高耸、雄伟奔放,有威凤飞翔九霄、神骏追逐影子的气势。我老了,前后所见右军父子的手迹,唐人临本竟有八本。把它比作玄奘进入五印度,亲见薄伽梵显现金光庄严之相,怎能不悲喜交集?谨题写在后面。王献之《送梨帖》敬美弟从燕地回来,得到王大令的这卷墨迹。后面有柳诚悬、文与可的两篇跋文。考察柳诚悬的跋文,大概是把右军《思言叙》一并题完了。哪里想到其中只有“长叹”“念告”两个字,于是都误认为是大令的作品,所以才有“剑合延平、珠还合浦”的话。米元章鉴定后,便拆成两卷。苏子瞻所题“家鸡野鹜同登俎,春蚓秋蛇总入奁;君家两行十二字,气压邺侯十万签”,大概是右军《思言帖》的末尾。元章偏袒大令,所以不认为它是右军的作品。柳诚悬跋文后面又细写的一帖十二字及其相连的话,也都被元章削去了。我担心后来看的人会因柳诚悬的跋语而产生疑问,所以详细记在这里。王大令的笔迹虽然稍有剥落散失,但保存下来的部分仍然光彩灿烂,仿佛要射入人的眉睫之间。元章所说的“天真烂漫”,确实不是虚言。柳诚悬的结体淳厚古朴,一生的锋芒都收敛尽了,隐约有仰慕古贤的深情。我的弟弟大概也有这种长处。

虞世南《汝南公主墓碑》真迹第三跋余初阅此书,以为视右军头▯方帖有入室之妙。后见米元章书史,谓头▯方即虞所书双钩本,在鲍傅师家,俗人添入羲之两字。及考黄长孺记,浔阳人入山得大石中空,内有小石刻羲之头▯方,比之绛帖字稍纵逸,各有妙处。然则绛帖头▯方盖永兴临右军笔耳。余悬断之语,似不减老米目击也。米又言,宋世大令、永兴极不易得真迹,虽好事家亦无之。然则余之有此碑,宁啻吉光半幅耶?隋贤书出师颂史孝山《出师颂》系古章草法。在宋时有两本。《天府志》索幼安所谓银钩之敏,而人间则盛推萧子云。余旧于文寿承所见一巻,上有祐陵泥金御题「征西司马索靖书」,与宣和瓢印,盖天府本也。第黯▯不甚可别,细翫其行笔处,亦似防蹇澁,往往有枫落吴江之恨。今年秋,家弟敬美购得一巻,其大小行模相彷佛,而结法特加遒密古雅,墨气如新,又有「大平公主胡书」、「王涯仆射永存珍秘」二印,「越国公钟绍京」半印,楮尾「米友仁敷文鉴定」,以为隋贤书,遂入绍兴内府。余窃谓二迹皆自幼安临出,特绍兴之所入者佳,而宣和之所藏当小次耳。小米不能别,所以而槩以隋贤目之,大似暗中摸索。余良幸获再觏此希世之珍,所小不满者,子云竒迹遂以永絶,令人慨叹。褚临兰亭真迹唐人临右军褉帖,自汤普澈、冯承素、赵模、诸葛贞外,其严整者必欧阳率更,而佻险者咸属褚河南。河南迹尤多,米襄阳既于书史称得苏沂家第二本,以为出他本上,然攷之是双钩廓填耳。书史又云,右军笔精,大令日寒二帖,薛丞相居正故物,后归王文惠家。文惠孙居髙邮,并收得褚遂良黄绢上临兰亭一本,乏赀之官,约以五十千质之。后王以二帖质沈存中,而携褚书见过,请售,因谢不复取。后十年,王君卒,其子居髙邮,欲成姻事,因贺铸持至髙邮,以二十千得之。此本藏深山民间,落黄拾遗熊手,以百三十金售余。后有襄阳题署,备极推与,且云是王文惠公故物。辛巳嵗购之,公孙瓛与书史语合。按苏家本于崇宁壬午闰六月手装,此则壬午之八月手装耳。书法翩翩逸秀,防画之间,真有异趣。襄阳所称庆云、丽霄、龙章动采,庶几近之。盖山隂之喆嗣,而苏本则其仍孙,何得甲彼乙此耶?今年为万厯丁丑,上距装裱之嵗,盖七甲子少三正朔耳,安得不六倍其直也?又有李伯时一跋,虽真迹而似非题此巻,故剔之以戒蛇足。顔鲁公书竹山潘氏堂聫句唐太师鲁郡文忠公在吴兴日,宴客于竹山潘氏堂,聫句而手书之,凡十九人,如处士陆羽,僧皎然,李观,房夔辈,皆知名士,而所谓粲、颛、须者,于公为子姓,皆有文行,官爵具家庙碑中。公此书遒劲雄逸,而时时吐姿媚,真蚕头防尾,得意笔,大较与家庙颉颃,而此乃手迹,又当逺胜之。第宣和书谱实载之目録而考无祐陵御题及宣和瓢印,前仅冠以缉熈殿章,而后有米元晖鉴定。按缉熈殿,理宗朝所建也,虽隆准宛然,能无邯郸子舆之惑乎哉?不知靖康之变,玉盌金鱼散在人间,虽以光尧悬勇爵饼金购募,而应者拆洗去之,小米能别书,不能别,所以或为讳其自。至理宗日,始加以秘殿章识耳。此事与杨少师《神仙起居法》极相类,晋府图书则当见收于恭王,以永乐之籍入纪纲手,而后佚之,如髙克明《雪霁山行》之类,不可胜纪。余既书此人,或笑余直,当以八法定真赝,不当琐琐出处,令后人目以为黄长睿也。徐骑省篆书千文后此宋右散骑常侍邠州行军司马徐铉鼎臣篆书千文,宋寿皇以赐魏仆射杞者。后有诸名贤题跋。按骑省篆法,朱长文肩之妙品,以为能继李秘监絶学于丧乱之余。其行笔防画,皆精严有法度。今此千文,虽未敢谓得岐阳峄山之秘,而螺匾隐然,文武兼济,其为真迹无疑。独寿皇称赐尚书左仆射同中书门下平章事魏祀,而系载淳熈攷之杞。以乾道二年十二月拜右仆射同中书门下平章事,至三年十一月而罢。八年改左右仆射为左右丞相,明年为淳熈改元以后,固无所谓左仆射,而杞于其时已卒,未尝为左仆射也。得非好事者为画蛇之足耶?老谬多遗忘,聊记所闻于后,俟真赏者鉴定焉。按此书亦不恶,而少劲密,无徐骑省古意。跋尾皆一笔俗书,以至御笔与玺皆伪作。盖不特官称之误已也。吴中一子欲售,余不应,乃强余跋。读毕怏怏而去。后闻售之嘉兴项氏,得百金。盖割去余跋而后欺之也。谚云:“若无此辈,饿杀此辈!”然哉。林和靖杂诗

译虞世南《汝南公主墓碑》真迹第三跋 我起初观览这件书迹,以为它比王羲之《头眩方帖》还具有登堂入室的妙处。后来看到米元章《书史》,他说《头眩方》就是虞世南所写的双钩本,藏在鲍傅师家,俗人擅自添入“羲之”二字。又考察黄长孺的记载:浔阳人入山,得到一块中空的大石,里面有一块小石,上面刻着王羲之的《头眩方》,与《绛帖》中的字相比稍显纵逸,各有妙处。这样看来,《绛帖》的《头眩方》大概是永兴公临摹右军笔迹的作品。我凭空推断的话,似乎并不比老米亲眼所见的判断逊色。米元章又说,宋代王大令、虞永兴的真迹极难得到,即使收藏古迹的富贵人家也没有。那么我拥有这块碑,难道还只是半幅吉光片羽吗?隋代贤者《出师颂》史孝山的《出师颂》属于古代章草书法。宋代时有两个本子。《天府志》中索幼安所说的银钩般敏健的书法,民间则极力推重萧子云。我过去在文寿承那里见过一卷,上面有祐陵用泥金题写的“征西司马索靖书”,还有宣和年间的葫芦印,大概就是天府本。只是墨色黯淡模糊,很难辨别;仔细玩味它的行笔,也似乎有些艰涩,常常使人产生“枫落吴江”的遗憾。今年秋天,家弟敬美买到一卷,大小、行款和格式都大致相似,但结体特别遒劲严密、古朴典雅,墨色像新的一样。又有“大平公主胡书”“王涯仆射永存珍秘”两方印,以及“越国公钟绍京”半印;纸尾有“米友仁敷文鉴定”。据此认为是隋代贤者的书迹,于是收入绍兴内府。我私下认为,这两件作品都是从幼安临摹出来的,只是绍兴收入的这一卷较好,而宣和收藏的应当稍逊一筹。小米不能辨别,所以笼统地把它定为隋贤书迹,很像是在黑暗中摸索。我很庆幸能够再次看到这件稀世珍宝,稍感不满足的是,萧子云的奇迹竟然从此永远失传,令人感慨叹息。褚遂良临摹《兰亭序》真迹 唐人临摹右军《禊帖》,除汤普澈、冯承素、赵模、诸葛贞之外,严整的必定属于欧阳率更,而轻佻险怪的全都属于褚河南。褚河南的作品尤其多。米襄阳已经在《书史》中说得到苏沂家第二本,认为它超过其他本子,但考察起来,其实只是双钩廓填本。《书史》又说,右军《笔精》、大令《日寒二帖》,原是薛丞相居正的旧藏,后来归王文惠家。文惠的孙子住在高邮,又收得褚遂良在黄绢上临写的《兰亭》一本,因缺钱,约定以五十千钱抵押给人。后来王氏把两帖抵押给沈存中,并带着褚书去拜访,请求出售,沈存中因而推辞,没有再取。十年后,王君去世,他的儿子住在高邮,想办成婚姻之事,于是因贺铸把它带到高邮,以二十千钱买下。此本藏在深山民间,落到黄拾遗熊手中,他以一百三十金卖给我。后来有襄阳的题签,极力推重这件作品,并且说它是王文惠公的旧物。辛巳年我买到它,公孙瓛所说的与《书史》相合。考察苏家本在崇宁壬午年闰六月亲手装裱,这一本则在壬午年八月亲手装裱。书法飘逸秀美,在点画之间确实有特殊的情趣。襄阳所说的“庆云、丽霄、龙章动采”,大概接近这种境界。它是山阴王氏的贤嗣,而苏家本则是他的曾孙,怎么能说一个甲等、一个乙等呢?今年是万历丁丑年,距离装裱的年份,大概相隔七个甲子还少三个正朔,怎么能不使它的价值增加六倍呢?又有李伯时的一篇跋文,虽然是真迹,却似乎不是题在这一卷上的,所以剔除它,以戒除画蛇添足。颜鲁公书写《竹山潘氏堂联句》唐代太师、鲁郡文忠公颜真卿在吴兴任职时,在竹山潘氏堂宴请宾客,联句作诗并亲手书写,共有十九人参加,如处士陆羽、僧人皎然、李观、房夔等,都是知名士人;而所谓粲、颛、须的人,是颜公的子弟亲属,都有文章品行,官爵详载于《家庙碑》中。颜公这件书迹遒劲雄逸,同时又时时流露姿态妩媚,真正做到了蚕头燕尾,是得意之笔;大体上可与《家庙碑》相抗衡,而这又是亲笔手迹,应当远胜于碑刻。只是《宣和书谱》确实把它载入目录,可考察起来却没有祐陵御题和宣和葫芦印,前面只加盖缉熙殿印,后面有米元晖鉴定。考察缉熙殿,是理宗朝所建的;虽然印章形制和宋理宗的面相一样,难道不会有把赵子舆误认为邯郸人的疑惑吗?不知道靖康之变后,玉碗金鱼散落民间,后来即使宋高宗以光尧皇帝名义悬赏,用爵位和金钱搜求,得到的人也把印记割去洗掉了。小米能够辨别书法,却不能辨别印章,所以有时是为了替自己的鉴定讳饰。到理宗时期,才重新加盖秘殿印记。这件事与杨少师《神仙起居法》极为相似。晋王府的图书,应当是恭王收藏的,后来随着永乐年间的书籍落入纪纲手中,再以后散失,如高克明《雪霁山行》之类,不能胜数。我既然为这件作品题了字,有人也许会笑我太直率,认为应当用书法的八种笔法来判定真伪,不应琐细考察出处,使后人把我看成黄长睿那样的人。徐骑省篆书《千字文》后跋 这是宋代右散骑常侍、邠州行军司马徐铉鼎臣所写的篆书《千字文》,宋寿皇将它赐给魏仆射杞。后面有各位名贤的题跋。考察徐骑省的篆书,朱长文把它列为上品,认为徐铉能够在乱世之后继承李阳冰秘监失传的绝学。他的行笔和点画都精严而有法度。如今这卷《千字文》,虽不敢说已经得到岐阳、峄山碑刻的奥秘,但篆书圆转匀整,隐约可见,文武之道兼备,确实无疑是真迹。只是宋寿皇说它赐给尚书左仆射、同中书门下平章事魏祀,而题记所载却是魏杞。考察魏杞在乾道二年十二月被任命为右仆射、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到乾道三年十一月罢职。乾道八年改左右仆射为左右丞相,第二年已是淳熙改元以后,本来就没有所谓左仆射,而魏杞当时已经去世,也从未担任左仆射。难道不是好事者画蛇添足吗?老人昏谬,记忆多有遗漏,姑且把听闻的情况记在后面,等待真正懂得鉴赏的人来判断。考察这件书迹本身也不算坏,只是缺少劲健严密的气势,没有徐骑省的古意。跋尾全是一笔写成的俗书,连御笔和印玺也都是伪造的。看来不只是官称有误而已。吴中有个人想出售它,我没有答应,他竟强要我题跋。我读完后闷闷不乐地离去。后来听说它卖给了嘉兴项氏,得到一百金。大概是割去我的跋文以后再去欺骗他们。谚语说:“如果没有这类人,就会饿死这类人!”确实如此。林和靖杂诗

右和靖林处士君复手书七言近体五首,其语冲夷可咏,而结体尤峭劲,然有韵态,不作嵓嵓骨立也。苏长公一歌,其推许此君至矣。然至诗如东野,不言寒;书似留台,差少肉。二语便是汝南月旦,何甞少屈狐笔也?留台者,李建中也,甞分司御史台。攷之集称西台,以偶东野,当更称耳。长公书法匀稳妍妙,风神在披拂间,而丽句层出,尤刺人眼。始钱唐人即孤山故庐以祀和靖,游者病其湫隘,因长公诗后有「我笑吴人不好事,好作祠堂傍修竹」,遂徙置白香山祠,与长公配。故迨于今,香火不絶,乃其遗迹与长公同巻,价踊贵十倍。太史公有云:「伯夷叔齐得夫子而名益彰。」若君复者,抑何其多幸也欤?范文正道服賛范文正楷书道服賛,遒劲中有真韵,直可作散僧入圣评賛词,亦古雅。所谓宠为辱,主骄为祸府,是歴后得之,非漫语也。跋者皆名贤大夫,而独文与可、黄鲁直、栁道传、吴原博最着。鲁直结法端雅,了不作生平险侧,而过妍媚,极类元人笔。如掲伯防、陈文东辈亦能办之,恐鲁直真迹已亡佚,为元人所补耳。成化中,御史戴仁賛书颇得吴兴意,而名不琅琅,故拈出之。又题伯夷颂此帖与忠宣公告身跋之月余,而其后人主奉不能守,作余质库中物者十年矣。余闻之,数责其以原价取赎,不得。今年初夏,悉理散帙,分授儿辈,因举此二巻以归主奉,且不取价。嗟夫,余岂敢以百金市义名?顾满吾甘棠勿剪之愿云耳。为范氏后者,时时念文正公之手泽;为它人者,逺则念伯夷,近则念李总管,庶几其常为魏公家有哉。范忠宣告身后题忠宣公告身之一月而为吾家物,又十年而始复为范氏物。防吾非若有矣。昔灵武中兴,有以大将军告身易一醉者,当其身则可,范氏之子孙慎毋以忠宣公为酒资哉【后覔其家付还之,故云】六大家十二帖余得蔡忠惠、安乐、扶防二帖,黄文节、睂州毕大事二帖于柘湖何良俊氏。忠惠帖皆手札,藏于其外甥谢氏者,仓卒间不作有意笔,天真烂熳而结法森然自如。文节小似涉意险峻,与流利相错,前一帖神采尤更▯▯。更数年中得苏文忠祭黄几道文于朱司成大韶家,送梅花帖于嘉兴盛氏。攷祭文是元祐三年书,玉堂视草,匆匆间精思搆结乃尔。后有钱状元跋真而不能佳,去之。送梅花帖大自古雅,十指拂拂吐生趣。又得米襄阳殷令名帖于故人徽州李守道氏,顔真卿帖于华亭杜生,亦柘湖旧物也。二帖皆跋古碑及墨迹者,神骏有风姿,虽字不过小楷,而有径丈之势。第后一帖极讥顔栁之挑剔而已,首犯之何也?李少师东阳一跋颇精,故留之。又得赵文敏骑从帖于嘉兴盛氏,弭节帖于吾州周应元氏。周藏此帖二百十五年矣,以余之喜书也,辍以相赠。二帖剧有右军父子风,圆俊精纯可爱。最后得薛翠微三札于王宗伯锡爵氏。薛书迹传世至少,而余独得上清时享四帖于此。三帖此君书名不能敌四贤,而结法自山隂似不甘其下。文休承、上清等帖啧啧称此,不意有偶然之遇,因留其二于赵前,而附旧跋于尾。其一帖并巻内,昔藏苏公久上人米老诗二帖,另寘宋贤墨迹巻。然二书最致佳品于此巻未易雌黄也。吾于六君子书竭资力二十年,数得数汰,如波斯大舶主采宝山,非一地亦非一时也。但不至作彼曹剖身騃耳,因详记于末以示后人。宋名公二十帖右宋名公简札合一巻。翰林学士李宗谔送从表兄诗中有云:「铜鱼四明守」,当是知明州也。宗谔字昌武,饶阳人,故丞相昉之子,仕至右谏议大夫。王文正公旦甞荐参大政,以瘿相钦若隂中止其称学士,当在景德二年后。呼表兄为腹兄,不知何所据。按老米谓宗谔主文既久,当时试士无易书例,故争为肥褊朴拙以投其好,今攷之果尔。然则公书虽不见赏,专门亦负时趣耶?范仲淹者,字希文,吾吴人,有二帖遗尹师鲁舍人,此其一也。尹时谪居,故帖内云云,朋友之道尽矣。跋者多宋元人,吾仅留尤袤。袤常之无锡人,以秘书监终,諡文简。范公由政府以兵部侍郎知邓州卒,累赠太师,諡文正。轼者,苏轼,字子瞻,眉山人,为吏礼兵部尚书翰林承旨,以端明龙图二殿学谪儋耳,赦归提举玉局观,终赠太师,諡文忠。

译这是和靖林处士君复亲手书写的七言近体诗五首。诗句冲淡平和,值得吟咏;结体尤其峭拔劲健,但又有韵致,不是嶙峋得只剩骨头。苏长公写的一首歌诗,对林君复推许至极。然而说诗像孟东野,却不说寒瘦;说书法像留台李建中,却又稍微少些肉。这两句话正是汝南月旦式的评语,何曾稍稍屈损苏长公的笔锋呢?留台就是李建中,他曾分司御史台。考察他的文集,称作西台;这是为了与东野相对,或许本应称西台。苏长公的书法匀称稳健而妍美,风神在笔墨舒展之间流露,漂亮的句子又层出不穷,尤其刺入人的眼目。当初钱塘人就用孤山的旧居祭祀和靖,游览的人苦于地方狭小,于是因为苏长公诗后有“我笑吴人不好事,好作祠堂傍修竹”两句,便把祠堂迁到白香山祠,与白香山配享。因此直到今天香火不断,而它的遗迹又与苏长公的墨迹同在一卷,价值上涨了十倍。太史公说过:“伯夷、叔齐得孔夫子而名声更加彰显。”像君复这样的人,岂不是特别幸运吗?范文正《道服赞》范文正用楷书写的《道服赞》,在遒劲之中有真正的韵味,完全可以作为“散僧入圣”这一评语的例证,也很古雅。所谓“宠为辱,主骄为祸府”,是后来经历过事情才得到的认识,并不是随意说说。题跋的人都是名贤大夫,其中尤其以文与可、黄鲁直、柳道传、吴原博最为著名。黄鲁直的结体端正典雅,完全没有他平生险峻侧斜的风格,却过于妍媚,极像元人的笔法。像揭伯防、陈文东一类人也能写出这种作品,我担心黄鲁直的真迹已经散佚,是元人补写的。成化年间,御史戴仁所写的赞颇有吴兴书法的意味,只是名声不显,所以特意提出它。又题《伯夷颂》这件书帖与《忠宣公告身》题跋相隔一个多月,而它的后人主奉不能守护,作为我质库中的物品已经十年了。我听说后,几次责备他应当按原价赎回,却没有办到。今年初夏,我整理散乱的书画,把它们分别交给儿辈,于是举出这两卷归还给主奉,并且不收取价钱。唉,我难道敢用百金买来义名吗?只是希望满足我那种保护先贤遗物、不忍剪除甘棠的愿望罢了。范氏的后人,应当时时想到文正公的手泽;其他人则远处想到伯夷,近处想到李总管,希望它们长久归于魏公家所有。范忠宣《告身》后跋 题写《忠宣公告身》后的一个月,它成为我家的物品;又过了十年,才重新归为范氏之物。我大概不是没有后代。过去灵武中兴时,有人曾拿大将军的告身换一场醉酒;对他本人来说或许可以,但范氏子孙千万不要把忠宣公当作换酒的钱啊。[后来我找到他的家人,把它交还了,所以这样说。] 六大家十二帖 我从柘湖何良俊那里得到蔡忠惠、安乐、扶防三帖,黄文节、眉州毕大事两帖。蔡忠惠的帖全是亲笔信,收藏在他的外甥谢氏家中;是在仓促之间写成的,没有刻意经营,天真烂漫,而结体严整自然。黄文节的书法稍稍显得用意险峻,与流利相互错杂,前一帖的神采尤其光彩照人。又过了几年,我从朱司成大韶家得到苏文忠《祭黄几道文》,从嘉兴盛氏那里得到《送梅花帖》。考察《祭文》是元祐三年所写,当时在玉堂起草诏书,匆忙之间竟能精心构思到这种程度。后面有钱状元的跋,虽是真迹却写得不好,便去掉了。《送梅花帖》大体古雅,十指运笔轻灵,洋溢着生动的趣味。又从故人徽州李守道那里得到米襄阳《殷令名帖》,从华亭杜生那里得到颜真卿的帖,也都是柘湖旧藏。这两帖都是题跋古碑和墨迹的作品,神骏有风姿,虽不过是小楷字,却有丈余大字的气势。只是后一帖极力讥讽颜真卿、柳公权的挑剔,自己却首先犯了同样的毛病,为什么呢?李少师东阳的一篇跋很精妙,所以保留下来。又从嘉兴盛氏那里得到赵文敏《骑从帖》,从我州周应元那里得到《弭节帖》。周氏收藏这帖已经二百十五年了,因为知道我喜爱书法,便割爱赠给了我。这两帖很有右军父子的风韵,圆润俊秀,精纯可爱。最后从王宗伯锡爵那里得到薛翠微的三封札子。薛氏书迹流传到世上的极少,而我却在这里独自得到上清时享四帖。三帖的书名虽然不能与四位贤者相抗衡,但结体取法山阴,似乎不甘居于他们之下。文休承、上清等人的帖都啧啧称赞它,没想到竟有这样的偶然相遇,于是把其中两帖留在赵文敏之前,并把旧跋附在末尾。其中一帖原本就在卷内,过去收藏着苏公、久上人、米老的诗帖两件,另行放入《宋贤墨迹》卷中。但这两件书法在这卷中都是极好的作品,不能轻易分出高下。我为了六位君子的书法,竭尽财力二十年,屡次得到又屡次淘汰,就像波斯大船的主人在宝山采宝,既不是一个地方,也不是一个时期。不过我还不至于像那些人一样剖腹取宝,于是详细记在末尾,留给后人看。宋代名公二十帖 这是宋代名人的书信合成的一卷。翰林学士李宗谔在送给从表兄的诗中说:“铜鱼四明守”,应当是任明州知州。宗谔字昌武,饶阳人,是故丞相李昉的儿子,官至右谏议大夫。王文正公旦曾推荐他参与朝廷大政,后来因王钦若暗中阻挠,他没有被任命为翰林学士,应当是在景德二年以后。他称表兄为腹兄,不知道依据是什么。考察老米的说法,李宗谔主持文场已经很久,当时考试士人没有改换字体的规矩,所以大家争相写得肥厚、偏拙、朴实来迎合他的喜好;如今考察起来果然如此。这样看来,李公的书法虽然没有得到赏识,专门造诣难道也违背时代风尚吗?范仲淹字希文,是我们吴地人,有两帖遗赠给舍人尹师鲁,这是其中一帖。尹师鲁当时被贬居外地,所以帖中这样说,朋友之道可谓尽到了。题跋者多为宋元人,我只留下尤袤的一篇。尤袤是常州无锡人,官至秘书监去世,谥文简。范公由政府官员出任兵部侍郎、知邓州,去世后屡次追赠至太师,谥文正。轼就是苏轼,字子瞻,眉山人,曾任吏部、礼部、兵部尚书和翰林承旨,因端明殿学士、龙图阁学士的身份被贬到儋耳,赦免后回来任提举玉局观,死后追赠太师,谥文忠。

此寄久上人帖古雅,为生平尺牍最,墨光奕奕射人眼睫,应接不暇。黻者,米芾,吴人,以乳媪防得官,止礼部员外郎,知淮阳军。此送提举通直诗结法雄爽有逸致,而不至作生平佻险,其书黻则郇公行押体也。又絶句一首无姓名,而有缉熈殿宝,考其诗是黄庭坚语。庭坚字鲁直,豫章人,由史馆累谪宜州卒,追諡文节。此书翩翩老致,而结搆森然,诗亦婉致,所谓「春来诗思何所似,八节滩头上水船」,殆类余近日伎俩,可发一粲。绍彭者,薛绍彭,字道祖,中山人,号翠微居士,累官秘阁修撰,知梓潼路漕,与弟嗣昌辈俱有名,所谓河东三凤者也。此与赵大年借墨帖古气浡浡,遒劲中盖余所宝三帖之一也。沈与求字必先,德清人,以知枢密院卒,諡忠敏,自谓屏迹里居,当是知潭州丐祠时也。世忠者,韩蕲王也,字良臣,庆阳人,以三镇节致仕卒,史称其目不知书,晩嵗忽有悟能作字,工小词,据与司农总领帖,当是太保领元枢时耳,而结法颇遒丽,恐其时尚未入悟,或佐史笔也。允文者,虞允文,字彬甫,仁寿人,以左丞相兼枢密使出宣抚川陜,进少保,封雍国公,諡忠肃。此公盖南渡名臣,灼然者,吾以其慷慨议恢复,近张魏公而识时宜胜之。书法出钟成侯,虽不能精诣,亦自古汪藻者,字彦章,德兴人,仕累禁近,后以显谟阁学士谪死。藻有文行,饶志节,其书亦出入米襄阳。衡者,叶衡,金华人,以右丞相枢密使窜郴州,后复官予祠。衡以进士十年取相位,以宰相片言得罪,时多疑之。书虽不免墨猪,而有拙意,且以力胜。王十朋者,字▯龄,乐清人,年四十七状元及第,又十七年而以龙图阁学卒。所与书极辨者不知何许人,想亦工佛法者。公可谓能卫道矣。蒋璨,字宣卿,绍兴中为戸部侍郎,敷文待制,史不载,载书史所题冲寂观二诗极俚浅,而书笔圆媺,翩翩得晋人意。考诗注称伯考太师枢密,当是蒋颖叔,颖叔甞知密院,其称太师则以子堦歴侍从加恩故也。冲寂观在阳羡,乃其家香火地,绍兴甲子已不无黍离之叹,今不知有遗迹否。王淮,字季海,永嘉人,以左丞相枢密使罢为大观文,卒諡文定。劄子当是答故相或执政者,其人亦非下中,以庇一戚故受朱紫阳掊击无余地。张纲,字彦正,丹阳人,甞至大参,以资政殿学士致仕,卒谥文定。用太常驳改諡章简,此劄似得致仕恩谢执政,又为其子先容耳。范成大,字致能,吴人,假紫微使金人,起声至参政,后以大资领祠,卒諡文穆。其书最得二家法,此小草亦离离可爱。孝祥者,张孝祥,字安国,乌江人,以词翰名,弱冠及第,歴典大郡,官显谟阁直学士,卒年仅三十又七。安国射策合执政得状元,得状元而忤执政不调,良可笑也。楼钥,字大防,鄞人,累官防政,以大资领祠,卒諡宣献。其书辞黯然天真之痛,而札亦称之。了翁者,魏了翁,字华甫,蒲江人以枢密同佥督视江淮军马,赠太师,累封秦国公,諡文靖。公名位俱亚真文忠,而防典逺过之。此书仓卒为密戚吊慰,故防恻而辞絮,笔亦草草。张即之,字温甫,孝祥从子,以父孝伯防补官至直秘阁,寿八十余,与孝祥俱擅临池,名而即之尤琅琅。此行体不足言,然却不堕恶道。余初得十五纸于昆山六观堂周氏,内有不知名人及吕资政嘉问、钱枢密端礼。余恶吕之盗,从祖公弼疏草而示王介甫也;钱之附汤思退而左张德逺也,故汰之,并汰不知名者。寻得黄忠节一纸于曹进士茂来,虞忠肃一纸,范文正一纸于其后人,蒋宣之一纸,魏文靖一纸于从孙定鼎,詹簿遂并旧所秘苏、米、薛三纸,合之得二十纸。吾家尔雅楼,何必减吴兴墨妙亭哉!尤可快者,能汰钱吕,作书家一董狐耳。东坡手书四古体后坡仙所作《煎茶听琴》二歌、《南华寺妙髙台》二古选中间,大有悟境,非刻舟人所能识也。《南华诗》最后作,攷其书是海外鸡毛笔所挥染,故多纎锋。大抵能以有意成风格,以无意取恣态,或离或合,乍少乍老,真所谓不择纸笔皆能如意者也。人云公书自李北海,此书独得之。汝南公主志《枯树赋》,余见公墨妙多矣,未有逾于此者。敬美自燕归,出示余,漫题其后。俟长夏无事,当尽取四诗和之。苏子瞻札千乘侄屡言,大舅全不作活计,多买书画竒物,常典钱使。欲老弟若劝公,卑意亦以为然。归老之计,不可不及今办治。退居之后,决不能食淡衣粗,杜门谢客,贫亲知相干,决不能不应副。此数事,岂可无备?不可但言我有好儿子,不消与营产业也。书画竒物,老弟近年视之,不啻如粪土也。苏长公此札,家人语耳。而中余病如描冩《蒲传》正,不知作何许状。想亦是好竒落魄,不问产业者,数百年中乃亦有此两人也。记以自规,且自笑也。苏长公书归去来辞真迹

译这件《寄久上人帖》古雅,是苏轼一生尺牍中最好的作品;墨光闪耀,直射人的眼睫,使人应接不暇。黻就是米芾,吴地人,因乳母的关系得到官职,官至礼部员外郎、知淮阳军。这件《送提举通直诗》结体雄健爽利,具有飘逸情致,却没有形成他平生轻佻险怪的风格;其中署名“黻”的书法,是郇公行押体。又有一首绝句没有姓名,却钤有缉熙殿宝印,考察诗句,是黄庭坚的作品。黄庭坚字鲁直,豫章人,由史馆官职屡次被贬到宜州去世,追谥文节。这件书法飘逸而有老成意味,结体严整,诗也婉转有致。所谓“春来诗思何所似,八节滩头上水船”,大概像我近来的小小伎俩,可以博人一笑。绍彭就是薛绍彭,字道祖,中山人,号翠微居士,官至秘阁修撰、知梓潼路漕,与弟弟嗣昌等人都很有名,所谓“河东三凤”就是他们。这件与赵大年《借墨帖》古意充沛,遒劲之中有逸气,是我所珍藏的三帖之一。沈与求字必先,德清人,官至知枢密院去世,谥忠敏;他自称退居乡里,应当是在任知潭州、请求奉祠时所写。世忠就是韩蕲王,字良臣,庆阳人,以三镇节度使身份退休后去世。史书说他不识字,晚年忽然有所领悟,能够写字,擅长小词。根据《与司农总领帖》,应当是在任太保、兼领枢密院时所写;结体颇为遒丽,但恐怕那时还没有达到领悟书法的境界,或许是史书修饰之辞。允文就是虞允文,字彬甫,仁寿人,任左丞相兼枢密使时出任宣抚川陕,后来升为少保,封雍国公,谥忠肃。虞公大概是南宋初年著名而卓越的大臣。我认为他慷慨议论恢复中原,接近张魏公而比张魏公更懂得审时度势。他的书法出自钟成侯,虽然不能说达到了精妙的境界,也自有古朴宽博之气。汪藻字彦章,德兴人,官职屡次做到禁近之职,后来以显谟阁学士身份被贬死。汪藻有文章品行,志节丰富,他的书法也取法米襄阳。衡就是叶衡,金华人,任右丞相、枢密使时被贬逐到郴州,后来恢复官职并授予祠禄。叶衡凭进士身份十年间做到宰相,因为宰相的一句话获罪,当时很多人都怀疑其中有问题。他的书法虽不免有“墨猪”之弊,但有拙朴意味,而且以力量取胜。王十朋字龟龄,乐清人,四十七岁时考中状元,又过十七年以龙图阁学士身份去世。他写信给的那个人,信中措辞极为明辨,却不知道是哪里人,想来也是精通佛法的人。王公可以说是能够守卫正道了。蒋璨字宣卿,绍兴年间任户部侍郎、敷文待制,史书没有记载。书史中题写的《冲寂观二诗》极其浅俗,但书法圆润秀美,飘逸之间很有晋人意味。考察诗注中称“伯考太师枢密”,应当是蒋颖叔。蒋颖叔曾任知枢密院,他被称为太师,是因为他的儿子蒋芾历任侍从官而受到恩典。冲寂观在阳羡,是蒋氏家族的香火之地;绍兴甲子年时已经不免有黍离之叹,如今不知道还有没有遗迹。王淮字季海,永嘉人,任左丞相、枢密使后罢职,改任大观文,去世后谥文定。这份札子应当是答复故相或执政大臣的,对方也不是地位低下的人,只因庇护一位亲戚而遭到朱紫阳猛烈攻击,几乎没有余地。张纲字彦正,丹阳人,曾做到大参,以资政殿学士身份退休,去世后谥文定。他采用太常驳改的谥号“章简”,这封札子似乎是感谢退休后的恩典,写给执政大臣的,同时又替他的儿子说情。范成大字致能,吴地人,假紫微使身份出使金国,后来声望升至参政,最后以资政殿大学士身份主管祠禄,去世后谥文穆。他的书法最得二王之法,这件小草也疏朗可爱。孝祥就是张孝祥,字安国,乌江人,以词章书翰著名,二十岁以前就考中进士,历任大郡长官,官至显谟阁直学士,三十七岁便去世。张安国参加廷试,答案合乎执政大臣的意旨,考中状元;考中状元后却触犯执政大臣而未被调任,实在可笑。楼钥字大防,鄞县人,官职屡升至参政,以资政殿大学士主管祠禄,去世后谥宣献。他的书法有一种词意黯淡、天真而悲痛的意味,札子也体现了这一点。了翁就是魏了翁,字华甫,蒲江人,任枢密同佥时督视江淮军马,死后赠太师,屡次加封为秦国公,谥文靖。魏公的名望和官位都仅次于真文忠公,但他执掌边防的功绩远远超过真文忠公。这封信是在仓促间写给亲近姻亲吊唁慰问的,所以情感悲恻,措辞絮叨,笔迹也草率。张即之字温甫,是张孝祥的侄子,因父亲张孝伯的荫补而得官,官至直秘阁,享年八十多岁;他和张孝祥都擅长书法,而张即之的名声尤其显著。这件行书虽然不足称道,却也没有堕入恶劣一路。我起初从昆山六观堂周氏那里得到十五张,其中有无名氏,以及吕资政嘉问、钱枢密端礼的作品。我厌恶吕嘉问盗取其从祖吕公弼的奏疏草稿来给王介甫看,也厌恶钱端礼依附汤思退、排挤张德远,所以把这些淘汰了,同时淘汰了无名氏的作品。不久又从曹进士茂来那里得到黄忠节一张,从虞忠肃的后人那里得到虞忠肃一张、范文正一张,从蒋宣之后人那里得到蒋宣一张,从魏文靖的从孙定鼎那里得到魏文靖一张;詹簿又把旧藏的苏、米、薛三张拿来,一共得到二十张。我们家的尔雅楼,难道一定比不上吴兴的墨妙亭吗?尤其痛快的是,能够淘汰钱、吕的作品,做一个书法家中的董狐。东坡亲书四首古体诗后跋 坡仙所作《煎茶听琴》二首歌诗、《南华寺妙高台》二首古选诗,其中有很深的悟境,不是拘泥字面、刻舟求剑的人所能认识的。《南华诗》是最后写成的,考察它的书法,是用海外鸡毛笔挥写染成的,所以多有纤细锋芒。大体上能够有意经营而形成风格,又能无意之间取得纵情的姿态;或分离,或结合;忽而年轻,忽而老成,真可以说是不择纸笔都能随心如意。人们说苏公书法出自李北海,唯独这件作品深得李北海之妙。虞世南《汝南公主墓志》《枯树赋》,我见过苏公的精妙墨迹很多,还没有超过这一件的。敬美从燕地回来,拿出来给我看,我随意题写在后面。等到长夏无事时,应当把四首诗全部和作一遍。苏子瞻书札 千乘侄子多次说,大舅完全不经营生计,买了许多书画奇物,常常要典当钱财使用。希望老弟劝劝大舅,我的浅见也认为如此。归老的打算,不能不趁现在办理。退居以后,决不能只吃粗淡食物、穿粗劣衣服,闭门谢绝宾客;贫困的亲友来求助,也决不能不予应付。这几件事,难道可以没有准备吗?不能只说“我有好儿子,不必给他经营产业”。近些年来,老弟把书画奇物看得简直像粪土一样。苏长公这封札子,不过是家人之间的谈话罢了。其中说到我的病,好像是在描写《蒲传》中的正面形状,不知道究竟是什么样子。想来也是喜欢奇异、潦倒落魄、不问产业的人,几百年中竟然也有我们这两个人。记下这些来自我规诫,也自我取笑。苏长公书写《归去来辞》真迹

坡公为卓道人契顺书靖节先生归去来辞于法书中最为髙名而余所见者石本窃怪其腕力弱而锋势纎脱戏以为三钱鸡毛笔罪过归田后从文休承所得真迹阅之真所谓回头一笑百媚生六宫粉黛无顔色者懊侬生平石本观皆卤莽耳契顺吾吴定惠院行者院今为寺尚在吴俗藿靡乃有此竒人与竒事惜犹为名使非行脚本色而钱世昭纪闻则谓佛印了元有一札附契顺与公公跋语了不及了元岂故略之欲以见契顺重耶了元札大要谓权臣忌子瞻为宰相耳人生一世间如白驹之过隙二三十年功名富贵转盼成空何不一笔勾断寻取本来面目又曰昔人问师佛在甚处师云在行住坐卧处着衣吃饭处没理没防处死活不得处子瞻胸中有万巻书下笔无一防尘到者地位不知性命所在一生聪明要做甚麽计苏公得此当汗簌簌下三日不应漫然都不及也靖节归去来辞是羊沟内三尺地事坡公与契顺所作是鲸海外万里地事以此自拟与拟契顺皆不类跋语以鄱阳校蔡明逺拟契顺又不类题尾者永乐间馆阁二公皆以字行皆得赐諡文靖而才气与公又总不类【此亦是佳临本耳为休承不免曲笔】坡老洞庭春色中山松醪二赋洞庭春色、中山松醪二赋,实此公酒经之羽翼,成而絶爱之,往往为客书,所谓人间合有数十本者,余与敬美所见石本一则草而瘦,一则楷而放,与此迹颇不同。此迹不惟以古雅胜,则姿态百出,而结搆▯密,无一笔失操纵,当是睂山最上乘,观者毋以墨猪迹之可也。赋语流丽伉浪,亦自可儿。计此公将过岭,留襄城,恰得五十九嵗,与余正同。余不赴刑部侍郎,庶可免岭外游,第断米汁来,仅旬日,已与二赋无縁,不知此公而在,能首肯否?山谷书昌黎诗生平见山谷书,以侧险为势,以横逸为功,老骨颠态,种种槎出。独此録昌黎《送符城南读书诗》小行体,尽敛其怒张之气,而为虚婉。与《兰亭》异体同用,尤可宝也。昌黎“木强”语,山谷爱之,其示相与送符事相类。第昌黎晩节贵盛,故其谈读书之效,津津然。山谷以笔札得罪,流离放逐,生儿愚鲁,亦是佳事,何必强之读书耶?放笔一笑【此书是真迹,而经水渍,以故不能佳】山谷伏波神祠诗临本山谷书刘禹锡《经伏波神祠》诗最为竒逸,有潆洄飞舞之势。后有张安国、范致能、李贞伯、文徴仲诸跋,皆佳。初自华东沙氏售于吾馆,甥叔阳意忽疑之,持以见畀。偶囊澁不能应,得旬日留托王君载双钩,而俞仲蔚廓填之。虽不尽得其妙,比之搨石,尚少一重障也。巻今为嘉兴项氏以重价购得,佳人属沙咤利矣。可怜可怜。薛道祖墨迹宋思陵称北宋时,唯米襄阳、薛河东得晋人遗意。虞道园则谓黄长睿有书学,而笔不逮。识绍彭最佳,世遂不传。米氏父子举世学其竒怪,▯流金朝。此巻《雪顶山诗帖》能以拙藏巧,《上清逹年帖》皆书所作得意语。波拂之际,天趣益发。在《緜帖》与《上清》微类,而加圆熟。《通泉帖》咄咄逼右军,几令人有张翼叹。大抵笔多内擫,结取藏锋,妙处非乍看可了。前辈语固不虚也。道祖襄阳同时人,甞以从官典郡,与刘泾俱好收古书画。翠微居士,其别号也。薛道祖三帖巻翠微居士薛道祖书学最古,法最稳密,而世传独最少。惟道园亦自恨之。十五年前,余甞得其上清连年实享清适四帖,以示文仲子。仲子大快,以为所睹。惟晴和二像随意吟三帖,不谓复觏此,真足以轩轾六朝,追踪汉魏。今年忽于元驭宗伯所见此三帖,不觉失声叹赏。居月余,偶及之,则云偶以寄吾弟家驭矣。家驭亦不甚鉴许。又月许,而家驭自留都辍以见贶。云公何自爱之?吾不敢知也。世固有遇有不遇,岂道祖书遇余而不遇家驭兄弟耶?抑家驭兄弟割所爱以殉余,而故隐之也?仲子又亟称道祖所临褉帖,尤妙絶。此巻实甞落余手,以贽西川王大夫作先公传。度不可再返,惟时时属大夫子续之,勿轻与人而已。跋有居仁者陆姓,亦胜国能书人。又此大三皆与大年者,盖宗室令穰也。画品超絶,与道祖翰墨契甚深。吴文定跋,惜其不列于四大家,为之扼腕。按道祖之先,少保嗣通者,书法有舅氏禇登善,宅相时人语云:“买禇得薛,不落夹。”而道祖与米元章实齐名,故元章贻之诗云:“世言米薛,或薛米,犹言弟兄与兄弟。”然嗣通笔怯,不逮登善,乃得列欧虞四大家。道祖品髙无逊元章,顾独不得与苏黄四子并者,嗣通防跋,墨林旭素顔栁尚未出,而道祖时四子数已满,故也。与道祖颉颃者,章惇、蔡京、卞俱有可观,以人故不齿云。

米元章跋奕碁图围碁坐隐出神仙手,本是雅事。而为米老作聚头磕脑语使人憎畏。然再翫之,亦自有颠趣。书笔极遒劲有意作纵逸,而少姿态不使人爱若冯海粟待制毕力作此歌,与此书皆可到也。

译苏坡公为卓道人契顺书写陶靖节先生的《归去来辞》,在法书中声名最高;但我过去所见的石刻本,却私下奇怪它腕力软弱、锋势纤脱,还戏说这是三钱鸡毛笔的罪过。归田以后,我从文休承那里得到真迹,阅览后才知道,真可以说是“回头一笑百媚生,六宫粉黛无颜色”,我过去所见的石刻本都只是粗略之作。契顺是我们吴地定惠院的行者,定惠院如今改为寺院,仍然存在。吴地风俗柔弱,却有这样奇特的人和奇特的事情,可惜他仍然只是一个有名声的使者;如果不是行脚僧的本色,而钱世昭《纪闻》又说佛印了元曾有一札附给契顺并转交苏公,苏公的跋语却完全没有提到了元,难道是故意略去,以显示契顺受重视吗?了元札子的主要意思是说:权臣忌惮子瞻做宰相。人生一世,如白驹掠过缝隙,二三十年的功名富贵转眼就化为空无,何不一笔勾销,寻求本来的面目?又说:从前有人问禅师“佛在哪里”,禅师说“在行住坐卧之处,在穿衣吃饭之处,在无理无凭之处,在死活不得之处”。子瞻胸中有万卷书,下笔没有一点尘俗,已经到了这样的境界,却不知道性命究竟在哪里;一生的聪明才智又要用来做什么?苏公得到这些话,应当汗流浃背三天不止,怎么能漠然完全不提呢?陶靖节的《归去来辞》,不过是羊沟内三尺之地的事情;苏公与契顺所作的,却是鲸鱼海外万里之地的事情。用这种方式把自己比作陶靖节、把契顺比作自己,都不相类似。跋语中把鄱阳校书蔡明远比作契顺,也不相似。题尾所署的两位永乐年间馆阁大臣,都是以字行世,也都被赐谥“文靖”,但才气与苏公完全不同。[这也只是优秀的临本罢了,文休承为之不得不委曲说好。] 坡老《洞庭春色》《中山松醪》二赋 《洞庭春色赋》《中山松醪赋》二篇,实际上是苏公《酒经》的羽翼;写成后他非常喜爱,常常为客人书写,所谓人间应当有几十本。我和敬美所见的石刻本,一个草书而瘦劲,一个楷书而放纵,都与这件墨迹很不相同。这件墨迹不只是凭古雅取胜,而且姿态百出,结体紧密,没有一笔失去控制,应当是眉山苏轼书法中最上乘的作品,观者不能因为它有“墨猪”之迹就轻视它。赋文流丽豪放,也确实是可爱之作。估计苏公将要越过岭南时,留在襄城,正好五十九岁,与我相同。我没有去任刑部侍郎,也许可以免于到岭外游历;只是戒饮米汁才十来天,就已经与这两篇赋无缘了。不知道如果苏公还活着,会不会点头赞同呢?山谷书写昌黎诗 我平生所见山谷的书法,都是以侧险造成气势,以横逸显示功力;老辣的骨力和颠逸的姿态,各种奇崛之处纷纷突出。唯独这一卷抄写昌黎《送符城南读书诗》的小行书体,完全收敛了那种怒张的气势,而变得空灵委婉。它与《兰亭》虽字体不同,运笔的精神却相同,尤其值得珍藏。昌黎所谓“木强”的话,山谷很喜爱;山谷写给朋友、为符氏送行的事情也与之相似。只是昌黎晚年显贵,所以谈到读书的功效时兴致勃勃。山谷却因笔札获罪,流离放逐,生的儿子又愚钝鲁莽;这也算是好事,何必强迫他读书呢?放笔一笑。[此书是真迹,但经过水浸,所以不够完美。] 山谷《伏波神祠诗》临本 山谷书写刘禹锡《经伏波神祠》诗,最为奇逸,有水流回旋、飞舞腾跃的气势。后面有张安国、范致能、李贞伯、文征仲等人的题跋,都很好。最初华东沙氏把它卖到我家馆中,外甥叔阳忽然产生怀疑,拿来交给我。我偶然囊中羞涩,无法应付价钱,便留了十天,托王君载做双钩,又让俞仲蔚廓填。虽然没有完全得到原作的妙处,但与拓石本相比,至少少了一层隔膜。这一卷如今被嘉兴项氏以高价买去,佳人已经归沙咤利所有了。可怜,可怜。薛道祖墨迹 宋思陵说,北宋时期只有米襄阳、薛河东得到晋人的遗意。虞道园则说黄长睿有书法学问,但笔力赶不上。认识到薛绍彭最好的人,是我;可是世上后来竟不再流传。米氏父子举世学习他的奇怪风格,弊端一直流传到金朝。这卷《雪顶山诗帖》能够以拙朴隐藏巧妙;《上清逹年帖》都是他书写的得意语句。波折挥运之间,天然情趣更加显露。在《绵帖》中与《上清》略有相似,但更加圆熟。《通泉帖》咄咄逼近右军,几乎使人产生张翼那样的惊叹。大体上他的笔锋多向内收,结体取藏锋之法,妙处不是乍看就能明白的。前辈的话果然没有虚假。薛道祖与襄阳是同时代人,曾以从官身份主管郡务,与刘泾都喜爱收藏古书画。翠微居士,是他的别号。薛道祖三帖卷 翠微居士薛道祖的书法学问最为古雅,法度最稳密,但世上传下来的作品却最少。就连虞道园也为此感到遗憾。十五年前,我曾得到他的《上清连年》《实享》《清适》四帖,拿给文仲子看。文仲子非常高兴,认为是平生所见。如今《晴和》《二像》《随意吟》三帖又重新见到,真足以压倒六朝、追踪汉魏。今年我忽然在元驭宗伯那里看到这三帖,不禁失声赞叹。过了一个多月,偶然提起此事,他说已经偶然寄给我弟弟家驭了。家驭也不太认为它们值得鉴赏。又过了一个多月,家驭从留都回来,把它们割爱赠给我。他说:“您为什么这样珍爱它们?”我不敢知道其中原因。世上本来就有相遇与不相遇,难道薛道祖的书法遇到了我,却没有遇到家驭兄弟吗?还是家驭兄弟割舍自己的所爱来成全我,只是故意隐瞒呢?文仲子又极力称赞薛道祖所临的《禊帖》,认为尤其精妙。这一卷其实曾经落入我手中,我想把它作为礼物送给西川王大夫,请他为先父作传。估计不能再取回来了,只能时时嘱托王大夫的儿子续写,不要轻易给别人罢了。跋中有一位名叫居仁的人,姓陆,也是前朝善于书法的人。又 这三件大概都与大年有关,大年就是宗室赵令穰。他的画品超绝,与薛道祖的翰墨情谊极深。吴文定在跋中惋惜赵令穰没有列入四大家,为此替他抱不平。考察薛道祖的祖先薛嗣通,官至少保,他的书法有舅父褚登善的影响;当时人说:“买褚得薛,不落夹。”薛道祖与米元章实际上齐名,所以米元章赠他的诗说:“世人说米薛,或说薛米,就像说弟兄或兄弟一样。”不过薛嗣通的笔力怯弱,比不上褚登善,于是能够列入欧、虞四大家。薛道祖的品格和书法都很高,不逊于米元章,只是偏偏不能和苏轼、黄庭坚四人并列,是因为薛嗣通的题跋尚在,墨林中的旭、素、颜、柳还没有出世,而道祖当时四大家的名额已经满了。因此,能够与薛道祖抗衡的章惇、蔡京、卞等人,也都有可观之处,只是因为人品问题,世人不把他们列入其中。米元章跋《奕棋图》围棋又称坐隐,是神仙般的技艺,本来是高雅的事情。但米老写这首诗,却用了许多聚在一起、磕头碰脑的词语,使人感到厌恶和畏惧。不过再玩味它,也自有一种颠逸的趣味。书法笔力极其遒劲,有意写得纵逸,却缺少姿态,不能使人喜爱。像冯海粟待制竭力写这首歌一样,这首歌和这件书法都可以达到这种境界。

跋尾亦类元人,乃不知所以【后有善鉴别者亦云是元人,但不能辨其为冯海粟耳】米元章尺牍坡老题米元章所藏右军思言三帖云:「君家两行十二字,气压邺侯三万籖。元章笔不尽如右军然,亦奕奕神彩,不作强弩砍阵势。数之得字至三十二。吾不知孟氏所藏书,视邺架如何?其赏爱之,当亦不下坡老也。」第方先生以「受知先帝」一语,谓为贻坡老者,则不然。元章苏门后进中,醍醐往还竿尺,极绵笃,决不作世情盐醯语。名讳一印章,亦画蛇之足,聊为拈出之,勿使强解事者作口实也。羔羊居士饮中八仙歌羔羊居士者,名升,逸老其字也。宣和中,尝以草书进御,得官。此巻少陵《八仙歌》,暮年纷披老笔,有怀素、杨景度遗意。乃其字逸老,遂欲弟视右军何也?得非所谓骑驘骎骎欲度骅骝前耶?杨用修识。其意第疑其为南唐王文秉,则大误矣。

宋徐内翰小楷莲经徐内翰作细楷莲花经,以为无漏因,不知多宝、药王、悬记、嘱累诸品,皆种种权摄耳。罪福俱空,何所住耶?此公称自信居士,乃不能信心即佛,良可叹也。宋元人墨迹此率皆尺牍,宋人得三纸,元人得九纸。而中间最知名者,宋人如吕龙图嘉问、钱参政端礼,然皆不成字;元人如邓学士文原、张方外天雨。外其间不知名人翰墨,颇有絶佳者。以此知赵魏公之所倡率于胜国八法,功不浅浅也。张即之老柏行余所谓温甫好书,老柏行,此即其一也。峭骨成削,如画枯木丑石,而中间微带一防生气。凡温甫书,余悉以乞好事者,不惜。今春晒书,偶于败簏得之,稍为装池,俾伴古迹。若鳖之守鲤,金象之配玉,不念乘风飞去耳。张即之书杜诗张温甫书如苏家木,假山秃节,挺秀槎牙四出,此巻更勃郁有生气。其所托防于杜歌四章,盖愤中原之陆沉,冀恢复之有日。然未久而黍离继之,良可慨也。内舅甥作,舅主又倒冩凡两字,盖老手多悮,无足致疑。又老柏行张温甫虽以世胄起家,然其痛中原之板荡,忧宗国之黍离,往往于翰墨发之,故特好书《孔明老柏行》,而所谓「根若青铜,霜皮溜雨」者,老笔槎牙,亦自相类。第余前后所见凡四五本,皆不能快。而我州牧仰松公所藏最为杰出,盖其风神骼格,绰有生气,如自巫峡雪山间来者。公絶宝爱之,以为足当雪堂、双井,则仆未敢遽许。昔张彦逺评估,谓伯英书价可以敌国,岂张氏诸贤为清河左袒,例当尔耶?一笑宋司马温公、梅都官、王荆公、王都尉墨迹。右宋贤遗墨四帖,皆真迹也。洓水公全得古隶遗法,少姿耳。生平不作行笔,与韩魏公同意。宛陵以诗噪一时,与欧九齐名,此书古雅,殊胜之。今人于书知欧九而不知宛陵,名之不可以已如此。

译跋尾也像元人的作品,只是不知道究竟属于哪一位。[后来有善于鉴别的人也说是元人,但不能辨认它是冯海粟的作品。] 米元章尺牍 坡老题写米元章所收藏的右军《思言》三帖说:“您家两行十二个字,气势压倒邺侯三万签。元章的笔墨虽然不完全像右军,却也神采奕奕,不写成硬弩砍阵般的气势。数一数,字共有三十二个。我不知道孟氏所收藏的书法,比起邺侯的书架如何?他既然如此欣赏喜爱它,应该也不在坡老之下。”只是方先生根据“受知先帝”一句,认为这是米元章送给坡老的东西,那就不对了。米元章是苏门后辈,与苏轼往来频繁,情意极为深厚,决不会说世俗人情中那种酸腐的话。“名讳”印章也是画蛇添足,姑且把它提出,不要让那些自以为懂事的人拿它作口实。羔羊居士《饮中八仙歌》羔羊居士名叫升,字逸老。宣和年间,曾以草书进献给皇帝,因而得到官职。这一卷书写杜少陵《饮中八仙歌》,是晚年纷披苍老的笔法,带有怀素、杨凝式的遗意。只是他的字既然叫逸老,怎么竟想把王羲之当作弟弟看待呢?难道不是所谓骑着骡子匆匆要赶到骅骝之前吗?杨用修作了题识。他只是怀疑作者是南唐王文秉,这却是大错。宋徐内翰小楷《莲经》徐内翰用小楷书写《莲花经》,把它作为达到无漏的因,却不知道《多宝品》《药王品》《悬记品》《嘱累品》等篇,都只是各种权宜摄受的法门。罪与福都归于空,究竟还要住着什么呢?徐公自称“自信居士”,却不能相信“信心即佛”的道理,实在可叹。宋元人墨迹 这些大体都是尺牍。宋人有三纸,元人有九纸。其中最知名的宋人,如吕龙图嘉问、钱参政端礼,却都写得不成字;元人如邓学士文原、张方外天雨。其余无名氏的翰墨,其中颇有极佳的作品。由此可知,赵魏公倡导前朝的八法,功劳实在不小。张即之《老柏行》我所说的温甫喜爱的书法,《老柏行》就是其中一件。它的骨力峭拔,像削成的,又像所画的枯木丑石;但其中稍稍带有一点生气。凡是温甫的书迹,我都毫不吝惜地送给爱好收藏的人。今年春天晒书时,偶然在破篮子里发现了它,稍加装裱,使它陪伴古迹。好比鳖守护鲤鱼、金象配合美玉,只是不要想着乘风飞走就好。张即之书写杜甫诗 张温甫的书法像苏家所藏的枯木、假山和秃枝,挺拔秀美,枝节奇崛四出;这一卷更加蓬勃郁茂,富有生气。他所书写的杜甫四首诗,大概是由于痛惜中原沦陷,希望恢复中原终有一天实现。然而不久之后“黍离”之悲又接踵而来,实在令人感慨。卷中“内舅甥作”几个字,舅字和“又”字都倒写了;大概老手也常有错误,没有什么值得怀疑的。〔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四章〕 又题《老柏行》张温甫虽然凭借世代贵胄起家,但他痛惜中原动荡,忧虑宗国遭受“黍离”之变,往往把这些感情发泄在翰墨之中,所以特别喜爱书写诸葛亮的《老柏行》;其中所谓“根若青铜,霜皮溜雨”,与他老辣的笔法奇崛,也彼此相似。只是我前后所见共有四五本,都不能使人痛快。而我州牧仰松公所收藏的最为杰出,它的风神骨格充满生气,仿佛从巫峡雪山之间来的一样。仰公极其珍爱它,认为足以和雪堂、双井相当,我却不敢马上赞同。过去张彦远评定书画价值,说伯英的书法价值可以与国家相敌,难道是张氏诸贤替清河王家偏袒,照例都应当如此吗?一笑。宋司马温公、梅都官、王荆公、王都尉墨迹。这是宋代贤者留下的四件墨迹,全都是真迹。洓水公完全得到古代隶书的遗法,只是稍微缺少姿态。他一生不写行书,与韩魏公的取向相同。宛陵以诗歌在一时闻名,与欧阳九齐名;这件书法古雅,远胜于一般作品。如今人们在书法方面只知道欧阳九,却不知道宛陵,名声可以压倒一切,竟然到了这种程度。金陵的结体草率,紫

金陵结法草草,紫阳笑之,谓公一生那得忙如是。然双井极推重,以为有狂素风。杨家秘,余不能决。独叹此公之于洓水,文学行谊无不差池,而晩途乃若氷炭。此公无一笔楷,洓水无一笔草,于此可以窥见其微。王副车翩翩,浊世佳公子也。覩此札,知其歩趣睂山至矣,独不能得其风神耳。春月病疡,十指如槌,而强为题此,恐不免貂尾蛇足之诮。米赵四帖右敷文阁直学士米元晖书一纸,翰林学士承旨赵子昂书三纸。敷文所跋,乃其父元章临唐陆柬之帖。今临帖已不可见矣。敷文奉旨鉴定,故结法精密,逺胜它作。夫以一小臣之临笔,而至厪万乘之宝藏,思陵之好尚可想也。承旨与幻住庵主赤牍前后累数十百纸,此牍皈向尤切,结法尤婉丽可爱。归田一赋,出入河南北海,用意小过。所与直翁书内云:「自冠便知读书属文,中间不幸为杂好所分,如弹琴、绘画、吹箫、奕碁,日夜不休。尔后觉吹箫不甚佳,最先弃去。次知琴碁为理甚长,而世俗皆不解,于是极意讨论,既得其说,亦弃去不复,而独于画未能忘情,而人不知其用心之苦。」此等语非直公实録,亦风流有味。今世人宝承旨画不啻拱璧,此老知之地下,屐齿亦折矣。题孔炎所藏宋仲温絶句后汉以白鹿皮荐苍璧,璧不过值数千耳,而皮至四十万。宋仲温一纸诗,既不工,字小劲而寡天趣。吾弟及助甫诸君跋尾,却大有俊笔,真所谓本末不相当矣。隆准诸王孙先后,故多竒诡哉。苏长公三絶句苏长公画竹,草草数笔,不伦不理,而浓淡间各自有天趣。书笔只两三字,带诚悬,余俱本色。苍劲之中,媚态雅韵,靡所不足。七言出律入古,有声有色有味。第不当于骊黄之内求之。余几欲为东图和此韵,既而放笔曰:“不若且容此老独步。”题詹侍御藏马麟楳鲜于伯机歌行真迹后。督学使者詹君明甫出其先世所遗马麟古楳图及鲜于伯机书长歌一章,于今汪司马伯玉之记,赵司成汝师亡弟太常敬美之跋,而示不佞世贞曰:「吾詹数百千载为抚名族,盖至宋淳熈中,而詹氏圃之楳即以竒古见图,其圃可知已。且又百年,而元之才儁若吴防、清戴、式之、虞伯生、鲜于伯机、掲曼硕,俱有歌诗纪其事。其歌诗皆称其人,而独麟之画、伯机之书,以精妙擅名海内。今又三百年矣,吾詹之族指转蕃宦而显者不絶,而问其图与歌诗,皆不知所向,何况此圃与此楳?盖唯有指防想像于暮烟秋黍之滨而已。不谷乃以偶然而得之,其费不过数镮之直,而詹之宝虽连城万金璧,未与易也。不谷将有意于先生之一言,故特携之白下,以待先生。而家不戒于火,它图籍悉委之烬,而图与歌岿然若灵光之独存。

译阳嘲笑它,说王荆公一生怎么会忙乱到如此地步。然而双井极力推重它,认为有张旭、怀素的风气。杨家秘藏的那件,我无法判定。只是感叹王荆公对于洓水公,在文学和品行上没有不相合的地方,晚年却像冰炭一样截然不同。王荆公没有一笔楷书,洓水公没有一笔草书;从这里可以窥见其中的微妙。王副车的书法飘逸,是浊世中的佳公子。看了这封札子,知道他的步调情趣已经很接近眉山苏轼,只是不能得到苏轼那种风神。春月我患疡病,十指像木槌一样,却勉强为它题写这些,恐怕不免受到貂尾蛇足的讥诮。米芾、赵孟頫四帖 右边是一纸敷文阁直学士米元晖的书法,三纸翰林学士承旨赵子昂的书法。敷文的题跋,是他临摹其父米元章临写唐代陆柬之法帖的作品。如今这幅临帖已经看不到了。敷文奉旨鉴定书画,所以结字笔法精密,远胜其他作品。以一个小臣的临摹之笔,竟受到皇帝万乘之尊的珍藏,由此可以想见思陵的爱好与崇尚。承旨写给幻住庵主的书信,前后多达数十上百纸;这封信归依佛法的意思尤其恳切,结字笔法也格外婉丽可爱。《归田赋》一篇,取法出入于河南、北海之间,用意稍显过分。他写给直翁的信中说:“我自加冠以来便知道读书作文,中间不幸被各种杂好分去了心思,如弹琴、绘画、吹箫、下棋,日夜不停。后来觉得吹箫并不很好,最先舍弃了它。其次知道琴棋的道理非常深长,而世俗人全都不懂,于是尽力探讨,既弄清了其中的道理,也就舍弃不再从事,唯独对绘画还不能忘情,而人们不知道我用心的艰苦。”这些话如果不是直公真实记录,也颇有风流意味。如今世人珍爱承旨的画作,不亚于珍视拱璧;这位老人若在地下知道此事,连鞋齿恐怕也会笑断了。题写在孔炎所收藏的宋仲温绝句后 汉代用白鹿皮衬托苍璧,璧不过值几千钱,而鹿皮却值四十万钱。宋仲温的一纸诗作,诗写得并不好,字虽小而劲健,却缺少天然情趣。我的弟弟以及助甫诸君在后面的题跋,反而大有俊逸之笔,真可说是本末不相称了。隆准诸王孙前后相继,原来往往如此奇诡吗?苏长公三首绝句 苏长公画竹,草草几笔,不合规矩,也没有章法,但在浓淡之间各自有天然情趣。书法只写了两三个字,带有诚悬的意味,其余全是本色。苍劲之中兼有妩媚的姿态和高雅的韵味,没有什么欠缺。七言诗出于律诗而进入古诗,既有声调、色彩,也有意味。只是不能在骊黄之内去寻求它。我几乎想替东图和作这首诗的韵,后来放下笔说:“不如姑且让这位老人独自称雄吧。” 题写在詹侍御所收藏的马麟《楳》图、鲜于伯机歌行真迹后。督学使者詹君明甫拿出他家祖先遗留下来的马麟古楳图和鲜于伯机所写长歌一章,以及汪司马伯玉的记、赵司成汝师和亡弟太常敬美的跋,给我王世贞看,说:“我们詹氏数百上千年来一直是抚州的名族,大概到宋淳熙年间,詹氏园中的梅树便因奇古而被画入图中,由此也可以知道那座园子了。又过了一百年,元代的才俊如吴防、清戴、式之、虞伯生、鲜于伯机、揭曼硕,都写歌诗记述这件事。他们的歌诗都称赞园中之人,唯独马麟的画、鲜于伯机的书法,以精妙而名闻海内。如今又过了三百年,我们詹氏族人辗转繁衍,做官显达者从未断绝;但问起这幅图和这些歌诗,大家都不知道它们流落何处,更何况这座园子和这株梅树呢?大概只能在暮烟秋黍之旁指点想象罢了。我偶然得到了它们,所花不过几环钱,而詹家的珍宝,即使价值连城、万金之璧,也不能拿来交换它们。我有意请先生写一段话,所以特意带到白下,等待先生题写。不料家中失火,没有防备,其他图籍全都烧成灰烬,唯独这幅图和这篇歌诗巍然无恙,仿佛灵光殿独自保存下来。难道是造物主因为詹氏

岂造物者以詹氏文献故,巧而归之,复巧而全之耶?

译文献的缘故,巧妙地把它们归还给我,又巧妙地使它们完整保存下来吗?”

其归也,其全也,是殆非偶然者。世贞窃谓楚弓之人失,人得当其身可耳。若周鼎之忽沦忽出,承宗祧之后而为世守者,其重当何如耶?是以春秋于盗窃宝玉、大弓与得之不一书者,何志守也?麟之画、伯机之书,即非为詹,亦不必詹之后人得之,且以为拱璧。今在詹而为詹宝者,又当何如哉?姑用是赘兹巻目以语明甫,第相壤而得吉,以植楳,大辟圃而藩之,与兹巻相禅于千百世,此非其祥也耶?」题米元晖手书诗后米礼部芾寿止四十五,而其子敷文至八十二,书法则不啻箕裘而已。此敷文所书诗叙语,后缺一行,诗六章,前缺一行。纷披老笔,遒媚险谲,是晩年最合作笔。诗句云:“我今将及古稀年”,可证也。若其语之沓拖潦倒,不无南渡门面,老颠家风。

弇州续稿巻一百六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弇州续稿巻一百六十二明 王世贞 撰文部

墨迹跋赵松雪书千文右赵承旨千字文,不言是何年书,当是至元以后,延祐以前无疑也。盖其功力既完,精神正王,故于腕指间从容变化,各极其致。中有踈而密者,柔而劲者,生而熟者,缓而▯者,出山隂,入大令,傍及虞禇,不露蹊迳,正以博综胜耳。文待诏乃谓师李北海,吾未敢荐也。三十年所见千文真迹多矣。绍兴董氏智永真草,从规矩出风度,当为第一本。三辰顾氏怀素草,从风度覔规矩,当为第二本。此巻折衷二僧间,具体而微,不免屈居第三。若赵模时代虽古,而韵不足;鲜于枢骨力虽强,而气不清。四五之间,尚为幸矣。敬美试覈之,不谓楚盲师强辨璞否。又今年六月,有故人以赵文敏公千文来售者。初阅之,则潦草酬应,厌勌笔墨之意可掬。为再三过,时时得佳字,重翫之,则搆结波策,有不容言之妙。觉右军父子出入腕指间。文休承谓生平见公草书仅二本,此本尤佳絶。盖公以至治二年壬戌四月廿八日书,以六月辛巳捐馆。中间闰五月十八日,曽跋子敬十三行洛神赋,谓老疾不能作跋。雨后稍凉,书此盖去书千文仅二十日耳。是宜其有厌勌色,而老手斵轮,运斤成风之势,故不容掩。然公自是翰墨縁且尽矣。余置书画縁亦于今日尽,临纸黯然,低回久之。望日晒书题。赵松雪书归去来辞赵吴兴书《归去来辞》极多,独此为第一本。妙在藏锋,不但取态,往往笔尽意不尽。与余所宝《枯树赋》结法相甲乙。余生平见苏长公、鲜于伯机及公书此辞不少,然见辄愧之。自己夘冬决防不出,明年弃家作道民,稍堪一舒巻。然陶公好酒,乏酒赀;余好酒,酒赀颇不乏。而年来厌谢杯勺,以此竟输公一筹。人间世贵人嗜书画若渇,独此辞以见讳,得免。近始属吾弟敬美,敬美倦游且归矣。归则逺出吾上,再能作赵公书、步陶公辞,第畏酒一筹,亦恐不免输却。因戏题于后。又彭泽天隐人作,此天隐文字一絶也。以吴兴书书之,二絶也。以吴兴画画彭泽像,三絶也。吴兴称右军兰亭,能乘退笔之势而用之,此书正是退笔疎密师意,不堕贞伯奴书诮,四絶也。吴兴此画尤出尘跌宕,道元伯时间独得彭泽风气,五絶也。跋者柯敬仲、黄子久诸名儁,深于二家理,六絶也。幸不入长安朱门,为吴兴里人姚生所得,不减彛斋之宝定武,七絶也。观者吾弟敬美,近弃秦中绂,彷佛柴桑栗里之致,而吾与元驭学士以两道人从旁臾之,八絶也。去重九不四日,天髙气澄,大是展巻候,九絶也。恬淡观中焚香阅之,髯枝四垂,篱英欲舒,居然松菊三径,十絶也。题此后,吴兴固为我絶倒,彭泽当亦不免作虎溪笑,如何?

译它们能够归还,而且能够完整保存,大概绝不是偶然的。世贞私下认为,楚弓的故事,是楚王丢失、楚人拾得,只要仍归其自身便可以了。若像周鼎那样忽然沉沦、忽然出现,承继宗庙之后代代守护它的人,又该把它看得多么重要呢?所以《春秋》对于盗窃宝玉、大弓以及后来得到它们的事情,不止一次记载,是要表明什么呢?马麟的画、鲜于伯机的书,即使不是为詹氏而作,也未必一定要由詹氏后人得到,并且把它们视为拱璧;如今它们在詹氏手中,成为詹氏的宝物,又该怎样看待呢?姑且因此把这些话题写在此卷末,告诉明甫:只要相邻之地得到吉兆,便在那里栽种梅树,大规模开辟园圃并加以藩篱,使它与此卷世代相传于千百年之后,这难道不是它的祥瑞吗?” 题米元晖手书诗后 礼部米芾享年只四十五岁,而他的儿子敷文活到八十二岁;论书法则不仅是继承家学而已。这里是敷文所写的诗序,后面缺一行;诗有六章,前面缺一行。笔墨纷披,是老年之笔,遒劲妩媚而又险峭奇谲,是他晚年最为合作的作品。诗句说“我今将及古稀年”,可以作为证明。至于文辞拖沓潦倒,也不免带有南渡时期的外在面貌和老颠的家风。《弇州续稿》卷一百六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弇州续稿》卷一百六十二 明,王世贞撰 文部 墨迹题跋 赵松雪书写《千字文》右边是赵承旨所写的《千字文》,没有说是哪一年写的,应当是至元以后、延祐以前,毫无疑问。因为他的功力已经成熟,精神正旺盛,所以在腕指之间从容变化,达到了极致。其中有疏朗而又紧密的,有柔和而又劲健的,有生涩而又熟练的,有舒缓而又紧迫的;取法山阴,进入大令,也旁及虞世南、褚遂良,却不露痕迹,正是因为博采众长而胜出。文待诏说他师法李北海,我还不敢附和。三十年来我见过的《千字文》真迹很多。绍兴董氏收藏的智永真草书,从规矩中显出风度,应当是第一本。三辰顾氏收藏的怀素草书,从风度中寻求规矩,应当是第二本。这一卷在两位僧人之间折中,形体俱备而规模较小,不免屈居第三。赵模的时代虽早,韵味却不足;鲜于枢骨力虽强,气息却不清。能排在第四、第五之间,也算幸运了。敬美试着考察一下,不要让楚国盲人强行辨认璞玉吧。又 今年六月,有位故人拿赵文敏公的《千字文》来出售。我起初一看,觉得写得潦草,只是敷衍应酬,厌倦笔墨的神情简直可以捧取。反复看了三遍,时时发现佳字;再次玩味,便觉得结字、波磔有不可言说的妙处,仿佛王羲之父子出入于腕指之间。文休承说自己平生见到赵公的草书只有两本,这一本尤其佳妙绝伦。赵公是在至治二年壬戌四月二十八日写的,至六月辛巳去世。中间闰五月十八日,他曾为子敬《十三行洛神赋》题跋,说自己年老多病,不能作跋。雨后稍稍凉爽,便写了此卷;算来距离书写《千字文》只有二十天。因此它有厌倦的神色,也是理所当然;但老手如斫轮之工,运斤成风,气势终究不能掩盖。然而赵公自己的翰墨缘分从此也将尽了,我置办书画的缘分也在今天尽了。面对纸卷我黯然神伤,徘徊了很久。望日晒书时题写。赵松雪书写《归去来辞》赵吴兴书写《归去来辞》的作品很多,唯独这一件是第一流的。妙处在于藏锋,不只是追求姿态,常常笔画已经结束而意味没有结束。它与我所珍藏的《枯树赋》在结字方法上不相上下。我平生见过苏长公、鲜于伯机以及赵公书写此辞的作品不少,但每次见到都感到惭愧。自己卯年冬天决定不再出仕,第二年舍弃家业做道士,才稍稍能够舒展此卷。然而陶公爱酒,却缺少买酒的钱;我也爱酒,酒钱倒并不缺。只是近年来厌弃酒杯酒勺,因此终究在这一点上输给赵公一筹。人世间显贵之人嗜爱书画如同口渴,唯独这篇辞作因有所避讳而被忽视,反而得以保存。近来才开始嘱托我的弟弟敬美题写,而敬美已经厌倦游宦,快要归来了。他回来后必定远远超过我;如果还能写出赵公那样的书法,吟出陶公那样的辞作,只是恐怕在酒这一点上也不免输掉。因此戏题于后。又 这是彭泽天隐人所作,是天隐文字中的第一绝。用吴兴的书法写它,是第二绝。又用吴兴的画来画彭泽的画像,是第三绝。吴兴称赞王羲之《兰亭序》,说能够利用退笔的势态来运笔;这幅字正是以退笔的疏密来取法王羲之的意趣,没有落入贞伯所讥刺的奴书之弊,是第四绝。吴兴这幅画尤其超尘脱俗、跌宕不羁,道元、伯时之间,独自得到彭泽的风神,是第五绝。题跋者有柯敬仲、黄子久等名俊,深得两家的道理,是第六绝。幸而没有流入长安朱门,而被吴兴同乡姚生得到,不减于彝斋珍藏的定武本,是第七绝。观赏它的是我的弟弟敬美,他近来抛弃秦中的官服,仿佛有柴桑栗里的情致;我和元驭学士作为两个道人在旁边催促他,是第八绝。距离重阳节还不到四天,天高气清,正是展卷观赏的好时候,是第九绝。在恬淡观中焚香阅读,长须四下垂着,篱边花朵将要舒展,简直就是松菊三径,是第十绝。题写在后面,吴兴一定会为我笑倒,彭泽也恐怕免不了在虎溪发笑,怎么样?

赵松雪书归田赋赵吴兴子昂书张平子归田赋,有以为类宋人者,当是见其取态,谓米襄阳见其藏锋,谓薛河东耳。不知结法自二王来,而大令分数独胜,其视二子,居然有闭门造车,开门合辙之妙。与余家所藏天马图賛杂诗迹正同。大较髙处在肉不没骨,筋不外透,虽姿韵溢发,而波澜老成。譬之丰肌玉环作霓裳舞,谁不心醉?平子此赋,殆是解太史令五年内作,聊以寓其萧散跌宕意耳。春秋至六十三,尚作尚书典枢要,岂若渊明之真能咏归去来者?史固称其少工属文,贯六艺,善机巧,以后身之蔡中郎始究八法而兼综之。千载而得吴兴,其才技风流,大有相赏契者。而丰生老誖不学,仅取归田之名,而恣其甚口于宋王孙,宁非所谓蜉蝣撼大树耶?且吴兴卒于至治二年,年六十九,而今谓延祐以后七十余时笔结法妙脱蹊迳,非祝希哲十九首畧近之,而嗤其頽笔老态,遇杀风景人无可奈何,因附志于此。赵松雪行书唐诗余尝评吴兴作北海书,往往刻意求肖,似胜而不及,独此数诗笔,以自然发之,风骨秀逸,天机烂熳,佻而能▯,真有出蓝之媺。六观堂藏赵书,无不佳者,隂符经、枯树赋及此而三,今皆为九友斋中物矣。书此以志,沾沾。赵松雪墨迹赵吴兴拟古五首,尖利遒逸,出入李北海,所谓本色书也。赵有本色书,犹沈啓南有本色画,第非最上乘耳。然结法无一笔失度,要之极真无可疑者。末一札稍自放逸,以不经意故佳耳。书辞却可笑,称无等僧録。吾儿无等者,僧字也。然前后自署名唯谨,至「吾儿」二字辄提上,盖公笃于佞佛。其夫人管氏致书中峰和尚,称女弟子,而公所度坟庵僧即拜公为义父,以故书辞中皆僧俗两家事,使世眼人见之,鲜不以为赝者。第果膺笔,却不作此理,外称谓也。赵松雪洛神赋赵吴兴《洛神赋》乃中年笔,不甚经意,而时时有法外赏。十行后姿态溢出,宛然惊鸿游龙也。叹赏之余,为题其后。赵松雪手书十五诗后赵吴兴自谓此十五首不让唐人,中间致语如北来风俗犹存古,南渡衣冠不及前。白鸥自信无机事,▯鸟犹知有嵗华。平生能着几緉屐,负郭何须二顷田。白露已零,秋草緑斜阳虽好,暮云稠。南渡君臣轻社稷,中原父老望旌旗。故国金人泣辞汉,当年玉马去朝周。其用意使事,间出唐人表,所以不及唐人,亦坐此。若书法则密不掩态,媚不胜骨,上可以入大令室,下亦踞北海客右矣。据题延祐五年书付从子玠,是公为翰林学士承防最承恩日也,盖六十有四嵗矣,以故书法入化境如此。防尾子俊者玠父也,公集中有倡和诗,其书如王谢家子弟,虽散髪蹑屐,亦自有贵门风。赵松雪书秋声赋赵承防此书,英标劲骨,谡谡有松风意,要当与秋声鬭雄。而行间茂密,丰容缛婉,春气融融,波拂间,故赋所不能兼有也。承防书与欧阳少师文,皆中古而后最鲜令标举者,惜不能脱本来面目,尽脱之,何必减羊中散、褚爱州。赵吴兴管夫人仲穆三札赵承旨与妇魏国管夫人子仲穆总管各有寄中峰禅师书一通。吾弟敬美得而宝之,又为志之。计中峰所得赵公家竿尺,故不止此。公行状称元延祐帝及太后爱公翰墨,有应制则命管夫人与仲穆副其体而藏之秘阁,曰令后世知子昂父子夫妇皆工八法也。人王法王后,先欲得公笔作藏宝。第公一瓣心香,则寓幻住庵久矣。逃虚老人何用复哓哓,为空门饰蛇足?然老人书亦自遒婉,堪与幻住守衣鉢。惜署尾失计,称青宫少师。

译赵松雪书写《归田赋》赵吴兴子昂书写张平子的《归田赋》,有人认为像宋人,应当是只看到它刻意取态的一面;说它像米襄阳,则是看到了它藏锋的一面;说它像薛河东,也只是如此罢了。他们不知道它的结字方法源自二王,而大令在分间布白上尤其胜过二王;与那两人相比,显然有闭门造车、开门合辙的妙处。它和我家所藏的《天马图赞》杂诗墨迹正相同。大体上,它的高妙之处在于肉不掩骨,筋不外露;虽然姿态韵味充溢流动,却又波澜老成。譬如杨贵妃肌肉丰满,穿着《霓裳》起舞,谁能不心醉呢?张平子的这篇赋,大概是在任太史令五年之内所作,不过借此寄托他萧散跌宕的情怀罢了。他活到六十三岁,还担任尚书、掌管枢要,哪里像陶渊明那样真正能够吟咏《归去来辞》呢?史书本来称他少年时就擅长作文,贯通六艺,精于机巧;后来蔡中郎才开始深入研究八法,并兼收融会。千年之后得到吴兴,他的才华、技艺和风流,确实与张平子有相互欣赏、心意相契之处。可是丰生年老昏昧而不学,只取《归田赋》的名目,便肆意对宋王孙大发狂言,难道不是所谓蜉蝣撼大树吗?况且吴兴死于至治二年,享年六十九岁;如今却说是延祐以后七十多岁时所写,称其结法精妙而脱离旧迹,除了祝希哲《十九首》略微接近之外,还讥笑它笔势衰颓、老态毕露;遇到这种煞风景的人,也无可奈何,所以附记在这里。赵松雪行书唐诗 我曾经评论吴兴写北海体,往往刻意追求相似,看似超过而实际上没有达到;唯独这几首诗的笔法,是自然流露出来的,风骨秀逸,天机灿烂,轻灵而又紧劲,真有青出于蓝的美处。六观堂所藏赵氏书法,没有不好的;《阴符经》《枯树赋》和这一卷,是其中三件,如今都成了九友斋中的藏品。写下这些以作记念,颇为自得。赵松雪墨迹 赵吴兴拟作古诗五首,笔势尖利、遒劲、飘逸,出入于李北海之间,是所谓本色书。赵氏有本色书,就像沈启南有本色画,只是还不是最高境界罢了。然而他的结字没有一笔失去法度,总的说来,是极其真实而无可怀疑的。最后一札稍微放纵飘逸一些,正因为不经意,反而佳妙。信中的文辞却很可笑,称“无等僧录”。我的儿子名无等,“僧”才是他的字。但他前后署名一向十分谨慎,到了“吾儿”二字却总要提到上面,大概是赵公笃信佛教。其夫人管氏给中峰和尚写信,自称女弟子;而赵公为度亡者修建坟庵,僧人便拜赵公为义父,所以信中的辞语都是僧俗两家的事情。若让世俗人看见,很少有不认为是赝品的。只是如果确实是赵公亲笔,反而不应以此来判断真伪,因为那只是外在的称谓。赵松雪《洛神赋》赵吴兴的《洛神赋》是中年时的书法,并没有特别用心,却时时有超出法度的欣赏价值。写到十行以后,姿态洋溢而出,宛如受惊的鸿雁、游动的蛟龙。感叹赞赏之余,题写在它的后面。题赵松雪手书十五首诗后 赵吴兴自己说,这十五首诗不让于唐人。其中有些句子说:“北来的风俗还保存着古风,南渡的衣冠不如从前。”“白鸥自信没有机心,玄鸟尚且知道岁月流转。”“一生能穿几双木屐?家在城郭外,何必有二顷田。”“白露已经降下,秋草在斜阳中;斜阳虽好,暮云却浓密。”“南渡的君臣轻视国家社稷,中原的父老盼望王师旌旗。”“故国的金人哭泣着辞别汉地,当年的玉马离开朝廷奔向周地。”他的用意和用典,有些地方超出唐人之外;但他之所以不及唐人,也正是因为这些地方。若论书法,则密而不掩姿态,妩媚而不胜过骨力;往上可以进入大令的堂奥,往下也足以压倒北海的门徒。据题记,这是延祐五年写给侄子玠的,正是赵公任翰林学士承旨、最受皇帝恩宠之时,大约六十四岁,所以书法达到了出神入化的境界。跋尾署名子俊,是玠的父亲。赵公集中有与他唱和的诗,他的书法像王谢世家的子弟,即使披散头发、穿木屐,也自有贵族之家的风度。赵松雪书写《秋声赋》赵承旨的这幅书法,气概英挺,骨力强劲,发出阵阵松风般的意味,应当与《秋声赋》争雄。行间却又茂密,丰润的姿容繁复婉转,如春气融融、微风拂波,这是《秋声赋》本身无法兼具的。赵承旨的书法和欧阳少师的文章,都是中古以后最为清新显著的作品;可惜不能完全脱离各自的本来面目。若能彻底脱出,又何必比羊中散、褚爱州逊色呢?赵吴兴、管夫人、仲穆三札 赵承旨、他的夫人魏国管夫人以及子仲穆总管,各自写了一通寄给中峰禅师的信。我的弟弟敬美得到后珍藏起来,又为它作了记。推想中峰所得赵公家中的法书,当然不止这些。赵公的行状说,元延祐皇帝和太后喜爱赵公的书法,有应制之作时便命管夫人和仲穆摹写副本,藏入秘阁,说是要让后世知道子昂父子、夫妇都精通八法。皇帝和太后先想得到赵公的字来作为珍藏之宝;只是赵公的一瓣心香,早已寄托在幻住庵很久了。逃虚老人又何必喋喋不休,为佛门画蛇添足呢?不过老人的书法也自有遒劲婉转之处,足以与幻住和尚传承衣钵。可惜署款时失策,竟自称青宫少师。

鲜于伯机游髙亭岩诗记鲜于困学氏,博学负材,气貌伟而髯,类河朔伧父。余见其行草,往往以骨力胜,而乏姿态,畧如其人。以故声称渐不敌赵吴兴。人谓吴兴以己书三纸易困学一纸,焚之恐未必尔也。此《游髙亭岩记》及诗,凡一千六百五十六字,见《铁网▯瑚》中。字兼正行体,大小如《宣示》而备有禇栁笔法。其文亦典赡可喜。独所纪净师草圣,以为钱唐人家所收王逸老合作,皆其笔,却大误。逸老名升,别号羔羊居士。宣和中尝献草书,称旨,得官至绍兴时,年八十余乃终。杨用修着《墨池璅録》,谓逸老南唐人,名文▯,又误也。逸老不合狂拟右军,两见诬作僧俗人,可发一笑。鲜于伯机杂诗开巻数行,疑以为文徴仲,正德间书,以后结法稍不类,然不敢断为鲜于伯机笔也。伯机行草颇纵而有骨,然不能尽除河朔气。此书极有风度,结字似疎而实密,波拂之际,姿媚横生,比之他笔,犹更楚楚。跋尾困学翁为去矜书,去矜字必仁,伯机子也。盖用右军与子敬例,伯机卒时年四十六,其称困学翁,亦以去矜故云。赵吴兴诗迹赵吴兴诗落句云:「梅花心似铁」,此老恐未渠能尔。然阅其句法之遒徤,与结笔之劲挺,恐不如也。陈生强我题「真佛头抛粪」,赧然久之。吴兴擘窠行草遒逸飞动,似米颠而骨胜之。然不可更过,过则班彦功矣。落句云:「白鸟忽飞来,青天一片云」,殊称是。元名人墨迹右元名人墨迹,余后先所遴,凡二十五纸,拟以配宋贤者。其人稍不敌,其书法不啻如之,聊为叙次如左。赵孟頫,字子昂,吴兴人,以荐累官翰林学士承防,赠江浙行省平章魏国公,諡文敏。公于八法无所不精诣,而尺牍尤举举得二王三昧。此书虽造次,亦自有风度,不可及也。书辞谓年已耳顺,又云有召命使臣在门,当是皇庆癸丑,以集贤讲学上冢归,召为翰林讲学耳。雪庵者,僧也,溥光其名,元晖其字,李其俗姓。累拜昭文馆大学士,赐号▯悟大师,善擘窠正书。元时宫殿榜署,皆其笔。此纸乃与门雏者,故草草耳,然亦自有诚悬骨。内所云太后临冩五台碑文名额,此亦一证。鲜于西溪者,名枢,字伯机,西溪其号也,又号困学氏,渔阳人,以太常典簿终。此一词藁耳,而陈枢者藏之二十年,而又记之。书法遒美不可言,正与余藏髙亭岩记诗同一结搆。邓文原,字善之,锦州人,徙家钱唐,累官翰林侍讲学士,出为湖南亷访使,赠浙江行省参政,諡文肃。公书名雁行吴兴而不及也。此一札乃报人志墓者,独遒逸可爱。胡长孺,字汲仲,婺人,博学而贫,耿介自命。赵文敏极重之,仕不显,以长山盐司丞卒。戴表元,字帅初,庆元人,以文行称为信州教授,归两用翰林修撰、集贤博士,召不起。二君不忝文学隐逸者流,所题皆范文正伯夷颂诗语,平平正得伯平而已。库库,字子山,喀尔氏,累官学士承旨,提调宣文阁、崇文馆。后以江浙平章召,天子且倚以相,而遽卒,然仅赐银五镒以葬,而赠諡皆不及,不可晓也。史称其得晋人笔意,单牍片纸,人争宝之,书家者流至引以抗衡吴兴,而此跋殊草草不称。虞集,字伯生,蜀人,以荐累官奎章阁侍书学士,赠江西行省参政、仁寿郡公,諡文靖。此诗乃贻白云闲公者,自称无住庵主,计其时目且▯矣,而老笔纷披可念。掲傒斯字曼硕,富州人,累官奎章阁供奉学士,以侍讲学士总三史,卒,年七十二,赠豫章郡公,諡文安。史称其文严整简当,诗尤清丽,善正行书。今此《送逺上人序》于书法文体见一斑,而浮屠语则未也。顾安字定之,仕为泉州路总管府判官,善墨竹,有与可风。此札与天啓僧者,行笔亦圆熟。吾衍字子行,太末人,游寓钱塘,好古博学,负气,尤精篆籀。理自谓出李阳氷、徐骑省。上偶以微絓,自恨沈死。宋承旨濂尝传之。此五诗仅去俗,以书法拥尰,不称,令人兴索。乔篑成字仲山,攷《元史》皆不载,仅见之右军《干呕帖》、朱巨川告跋。书法不能佳,而攷据颇精洽。据此诗尾谓早嵗苦吏事丛脞,不为诗,当亦是一州邑官也。张伯淳字师道,杭之崇德人,举童子科,再举进士,累迁翰林侍讲学士。

译鲜于伯机《游高亭岩诗记》鲜于困学,博学而有才,气概容貌伟岸并且多髯,很像河朔的粗豪老汉。我见他的行草,往往以骨力胜过人,却缺少姿态,大略像他的为人。因此他的声望渐渐不如赵吴兴。有人说吴兴用自己的书法三纸换困学一纸,恐怕未必如此。这篇《游高亭岩记》和诗,共一千六百五十六字,见于《铁网珊瑚》。字体兼有正书和行书,大小如《宣示表》,同时具备褚遂良、柳公权的笔法。文章也典雅丰赡,令人喜爱。唯独其中记载净师草圣,说钱塘人家所收藏的王逸老佳作全是他的笔迹,这是大错。逸老名升,别号羔羊居士。宣和年间曾献草书,合乎皇帝旨意,得到官职,活到绍兴年间,八十多岁才去世。杨用修著《墨池琐录》,说逸老是南唐人,名文▯,又错了。逸老不应狂妄地模仿王羲之,却两次被误说成僧人和俗人,足以令人发笑。鲜于伯机杂诗 开卷最初几行,令人怀疑是文徵仲所写的正德年间书法;后来结字方法稍有不同,但也不敢断定就是鲜于伯机的笔迹。伯机的行草颇为纵逸而有骨力,却不能完全消除河朔气息。这幅字很有风度,结字看似疏朗,实际上紧密;波磔之间姿态妩媚横生,比起其他笔迹更加清秀。跋尾困学翁说是为去矜所写;去矜字必仁,是伯机的儿子。这是仿照王羲之、王献之的例子。伯机去世时四十六岁,他自称困学翁,也是因为去矜的缘故。赵吴兴诗迹 赵吴兴诗的结句说:“梅花心似铁。”这位老人恐怕未必真的能够做到这样。然而读他的句法遒劲强健,结笔又刚劲挺拔,只怕还不如诗句所说的梅花。我被陈生强迫题写“真佛头上抛粪”,惭愧了很久。吴兴大字行草遒劲飘逸,飞动有势,像米颠,却比米颠更有骨力。不过不能再超过它,超过了就会成为班彦功那样了。结句说:“白鸟忽然飞来,青天只剩一片云。”与这幅书法十分相称。元代名人墨迹 右边是我前后选取的元代名人墨迹,共二十五纸,想用来与宋代贤人的作品相配。那些人的名望稍稍不如宋贤,但书法却不止相当于他们,姑且依次叙述如下。赵孟頫,字子昂,吴兴人,因为荐举而多次升任翰林学士承旨,追赠江浙行省平章魏国公,谥文敏。赵公对八法无不精通,而尺牍尤其得到二王的神髓。这幅字虽是仓促写成,却自有风度,非他人所能及。信中说自己年已耳顺,又说有召命使臣在门外,应当是皇庆癸丑年,他以集贤讲学身份上坟归来,被召为翰林讲学。雪庵是僧人,名溥光,字元晖,俗姓李。多次任昭文馆大学士,赐号玄悟大师,擅长大字正书。元代宫殿的匾额题字,都出自他的手笔。这一纸是写给门徒的,所以较为草率,但也自有诚悬的骨力。其中说太后临摹五台碑文的名额,这也可作为一个证据。鲜于西溪,名枢,字伯机,西溪是他的号,又号困学氏,渔阳人,最终任太常典簿。这只是一篇词稿,是陈枢收藏了二十年后又作的记。书法遒劲秀美,无法用言语形容,正与我所收藏的《高亭岩记诗》具有同样的结构。邓文原,字善之,锦州人,后来迁居钱塘,多次任翰林侍讲学士,出任湖南廉访使,追赠浙江行省参政,谥文肃。邓公的书法名列吴兴之后,却比不上吴兴。这一札是回复别人为墓志作记的信,唯独遒劲飘逸而可爱。胡长孺,字汲仲,婺州人,博学而贫穷,以耿介自守。赵文敏极为看重他,他做官不得志,任长山盐司丞时去世。戴表元,字帅初,庆元人,以文章品行著称,任信州教授;归乡后两次被任为翰林修撰、集贤博士,召用而不出仕。这两人都不愧为文学隐逸之士。所题都是范文正《伯夷颂》的诗句,平平正正,只得到伯夷的平正罢了。库库,字子山,喀尔氏,多次任学士承旨,提调宣文阁、崇文馆。后来以江浙平章身份被召,天子正要倚重他任宰相,他却突然去世;但只赐银五镒办理葬事,追赠和谥号都没有得到,实在令人不解。史书称他得到晋人笔意,单札片纸,人们都争相珍藏,书法家甚至拿他来与吴兴抗衡;而这篇题跋却写得很草率,配不上他的名声。虞集,字伯生,蜀人,因荐举多次任奎章阁侍书学士,追赠江西行省参政、仁寿郡公,谥文靖。这首诗是送给白云闲公的,作者自称无住庵主;推算写作时间,眼看已经很老了,但老年笔墨纷披,令人感慨。揭傒斯,字曼硕,富州人,多次任奎章阁供奉学士,任侍讲学士时总领三史,去世时七十二岁,追赠豫章郡公,谥文安。史书称他的文章严整简当,诗尤其清丽,擅长正书和行书。如今这篇《送远上人序》,从书法和文体中可以看出一斑,但其中佛教语汇却不能体现他的特色。顾安,字定之,任泉州路总管府判官,擅长画墨竹,有文与可的风格。这封信写给天启僧,运笔也圆熟。吾衍,字子行,太末人,游历寄居钱塘,好古而博学,恃才负气,尤其精通篆籀。自己说书法出自李阳冰、徐骑省。后来偶然因细小牵累,悔恨而沉沦至死。宋承旨濂曾经为他作传。这五首诗仅仅去掉了俗气,但书法臃肿,不相称,令人兴味索然。乔篑成,字仲山,查考《元史》都没有记载,只在王羲之《干呕帖》和朱巨川的告身题跋中见到。书法不佳,但考据颇为精密周详。根据诗尾所说早年苦于吏事繁琐,不作诗来看,他大概也是一州一县的官员。张伯淳,字师道,杭州崇德人,考中童子科,又考中进士,多次升任翰林侍讲学士。

其书所谓序,乃送一校官者,结法美而圆,亦名笔也。杜本字伯原,清江人,博学工文,能缮性,人主徴之不起,数赐金币上尊。最后以翰林待制召,竟不起,学者皆称清碧先生。余尝见其一碑,书极清丽,似吴兴,第少弱耳。致此札乃不甚离俗。李简字士廉,庐陵人,移居吾昆山,不仕,能工诗,尤精于堪舆家言。此诗虽不佳,而小涉禅理。后有和韵名植者,不知何许人也。张天雨即伯雨也,师吴闲闲度为道士,自号贞居,又号句曲外史,善诗及书,书尤遒劲有风骨,重虞掲诸公间。此札多言雅事,楚楚可念。汪泽民字叔志,婺源人,累官礼部尚书,致仕。贼破宣州,不屈死之,赠浙江行省左丞谯郡公,諡文节。台哈布哈字兼善,巴约特氏,举其榜第一人,以翰林侍读学士出为江东道宣慰使都元帅台州路逹噜噶齐,死庆元方氏难,赠浙江行省平章魏国公,諡忠节。以工篆隶名。二公所题,亦《伯夷颂》。读其辞,其能仗节死义,不偶也。郑元祐字明德,浙之遂昌人,仕至浙江儒学提举。此君以右手脱骱,任左第,书法润而有度,无左一笔。伯温者,周伯琦,字饶人也,以崇文太监出,为陜西行台廉访使,晋江南行省左丞,治吴,见縻张士诚,不能死,髙皇帝薄其罪,得老牖下,幸也。伯温精篆籕▯,古其所书九日诗,似是流寓笔。杨维祯,字廉夫,防稽人,号铁史,又号铁篴道人,博学豪诗歌,自谓不减晋氏风流,仕元为浙江儒学提举,髙帝召修胜朝史,不受,官归,以老死。此赠冩真,陈伯玉歌,歌与诗豪纵之气可掬。二君声实不相下,晩而薫莸,故不必盖棺也。郳瓉,即倪瓉,字元镇,无锡人,别号云林居士,又自称懒瓉,至国朝始卒。君以画名世,而书亦得大令法,此诗颇能去俗。饶介,字介之,番阳人,号华盖山樵,自翰林应奉佥江浙廉访,张氏承制以为淮南行省参政,颇用事,诸文士趣之入明,以不良死。此札清丽流放,览之洒然。王防,字叔明,号黄鹤山樵,赵吴兴甥,所谓承平公子有故态,文敏外孙多异书者是也。洪武初,起家泰安州守,坐法死,叔明以画重胜朝,号四大家,而书亦遒骏,此尺牍家人语,故佳。其外又有陆绪者,不得其人,以词翰故留之。元自赵文敏倡临池,一时士大夫慕习其学,是二十五人,即不以书名者,书靡不合作,即强半以诗文名,诗文多不成语,真足忾叹。嗟夫,安得令文敏、伯机、子山辈不必书已作,而尽冩马致逺、王实夫、郑德辉、关汉卿搊语虽雅郑不伦,亦足表氊裘之盛,为一时快哉。虞伯生赐碑賛道园先生正书八分俱入能品,此巻为柯九思博士作,赐碑賛用笔若草草,而中自遒劲,有古挑截法,其文辞尤雅净可诵。虽然,令舜华一经意,亦自到也【王舜华求跋,似是其笔,故云】虞道园诗道园先生书法可甲乙库库赵,此书笔虽遒,而结法小疎;诗语亦不任经意,独结尾使事押韵,皆狙骏可喜耳。虞贯二学士诗迹右奎章阁侍书学士虞集伯生、翰林侍讲学士贯云石海涯墨迹合一巻。云石西域人,其文不能如伯生,而材器磊落,志行卓诡,亦一代竒品也。伯生诗起语、颔聨殊不类生平,唯一结稍疎俊耳。书亦称是。云石四时宫词差温丽可咏,纵书渇笔苍然而皆不免幽燕气,所谓康昆仑琵琶手也。须叚师印证之,乃得一净洗。柯敬仲十九首柯丹丘《敬仲》于四体八法俱能起雅去俗,此以古▯书古选,宜其合作也。《十九首》中多叹荣华之不久,人命之难期。敬仲始受知人主,司书画考功,晩途肮脏,流落江左,盖于篇中有深慨焉。是以波拂虽古雅,而不无圉圉意。昔人谓右军书《告誓》则情怫郁,柯生殆近之矣。张伯雨书诸公赠言昔怀素师有自叙帖,与梦英石刻,皆诸名士大夫诗。今句曲外史复手録松雪、道园、海粟诸公尺牍,岂方袍鹤氅人例不能忘一切有为迹耶?第此稿纸不经意而结法极遒俊,得晋诸贤意,留之后人作山家清翫乃佳耳。赵吴兴真草千文后永禅师书真草千文后,先散施江左僧寺,盖千余年。而余于防稽董文玉侍郎家,覩八百本中之一本,自恨此生如值阿閦国,一见不再见。今年在敬美弟处,获覩赵吴兴此纸,所谓焕如神明,顿还旧观者,非耶?其结法遒▯圆润,工力悉敌,而波磔之际,往往锋铩中发异趣,酸馅之气为之一洗。跋尾皆国初名士,如宋承防父子,王待制,胡山长,苏太史,吴殿学,名腕中有眼者,然不肯作仆此狂语。仆老矣,后必有以为知言者。俞和张伯雨真迹

译他所谓的序,其实是送给一位校官的文章,结字优美圆润,也是名家之笔。杜本,字伯原,清江人,博学善文,能够修养性情,皇帝征召他而不出仕,多次赏赐金币和上等酒。最后以翰林待制征召,仍不出仕,学者都称他为清碧先生。我曾见过他的一通碑,书法极其清丽,像吴兴,只是稍显柔弱。写这封札时则不太脱离俗气。李简,字士廉,庐陵人,迁居我昆山,不做官,擅长作诗,尤其精通堪舆家的学说。这首诗虽写得不好,却稍稍涉及禅理。后来有一个名植的人和韵,不知是什么人。张天雨就是张伯雨,师从吴闲闲后做道士,自号贞居,又号句曲外史,擅长诗和书法;书法尤其遒劲有骨力,在虞集、揭傒斯诸公之间也很出众。这封札多说雅事,清秀可爱。汪泽民,字叔志,婺源人,多次任礼部尚书,后来致仕。贼军攻破宣州,他不屈而死,追赠浙江行省左丞、谯郡公,谥文节。台哈布哈,字兼善,巴约特氏,乡试、会试名列第一,以翰林侍读学士出任江东道宣慰使都元帅、台州路达鲁花赤,死于庆元方氏之难,追赠浙江行省平章、魏国公,谥忠节。他以擅长篆书、隶书闻名。两人的题字也都是《伯夷颂》。读他们的文辞,可知他们能够守持节操、为义而死,并非偶然。郑元祐,字明德,浙江遂昌人,官至浙江儒学提举。此人右手脱臼,便只用左手书写;书法润泽而有法度,没有一笔显出左手所写的痕迹。伯温就是周伯琦,字饶人。他以崇文太监身份出任陕西行台廉访使,升任江南行省左丞,治理吴地时被张士诚拘留,不能以死明志;高皇帝宽减他的罪过,使他得以老死窗下,也算幸运。周伯温精通篆籀隶书,他所写的九日诗古雅,看起来像是流寓在外时的笔迹。杨维祯,字廉夫,会稽人,号铁史,又号铁笛道人,博学而长于诗歌,自称不减晋代风流。元代任浙江儒学提举,高帝召他修撰前朝史,他不接受,辞官归乡,老年去世。这是他为人画像所写的赠诗,陈伯玉的歌辞,歌和诗中豪放纵逸的气势都几乎要溢出来。两人的声名和实际才能不相上下,但晚年一个如兰、一个如艾,所以不必等到盖棺定论。郳瓒就是倪瓒,字元镇,无锡人,别号云林居士,又自称懒瓒,到国朝才去世。他以绘画闻名天下,书法也得到大令的法度,这首诗颇能去除俗气。饶介,字介之,番阳人,号华盖山樵,由翰林应奉升任江浙廉访,张氏承制任命他为淮南行省参政,颇为掌权;各位文士劝他归附明朝,他却因品行不端而死。这封札清丽纵逸,读来令人心情舒畅。王蒙,字叔明,号黄鹤山樵,是赵吴兴的外甥;所谓“承平公子有故态,文敏外孙多异书”,说的就是他。洪武初年起任泰安州守,因犯法而死。叔明在前朝以画著名,号称四大家之一,书法也遒劲骏逸。这是写给家人的话,所以格外佳妙。此外还有陆绪,不知其为何人,因为词翰可观,姑且留下。元代自赵文敏倡导书法以来,一时士大夫都仰慕学习他的书法。这二十五人,即使不是以书法闻名,作品也没有不佳的;即使多半以诗文闻名,诗文却大多不成语,实在令人叹息。唉,怎样才能让文敏、伯机、子山这些人不必写已经写过的文章,而把马致远、王实夫、郑德辉、关汉卿的曲辞全都写下来呢?即使雅曲与俗曲不能相配,也足以显示毡裘民族的兴盛,成为一时快事。虞伯生《赐碑赞》道园先生的正书、八分都达到能品。这一卷是为柯九思博士所作的《赐碑赞》,用笔看似草率,内里却遒劲有力,具有古代挑截的笔法,文辞尤其雅洁,可以诵读。即使让王舜华一经意书写,也不过如此罢了。【王舜华请求题跋,似乎这就是他的笔迹,所以这样说。】虞道园诗 道园先生的书法可以与库库、赵吴兴相比。这幅字笔力虽遒劲,结字却稍显疏散;诗句也没有特别用心,唯独结尾用典、押韵,都很矫健俊逸而可喜。虞集、贯云石两位学士的诗迹 右边是奎章阁侍书学士虞集伯生、翰林侍讲学士贯云石海涯的墨迹,合为一卷。云石是西域人,文章不能像伯生那样,但才器磊落,志向品行卓异,也是一个时代的奇才。伯生诗的起句和颔联很不像他平日的作品,只有结尾稍显疏朗俊逸。书法也与诗相称。云石的《四时宫词》温润艳丽,值得吟咏;纵笔书写,枯笔苍然,但终究不免带有幽燕气息,正像康昆仑的琵琶技艺。还须借助名师印证,才能彻底洗去这种气息。柯敬仲十九首 柯丹丘,即柯敬仲,在四体八法上都能提升雅趣、去除俗气。这一卷用古隶书写古选诗,理应是他最为合作的作品。《十九首》中多有感叹荣华不能长久、人的寿命难以预期的诗句。敬仲起初得到皇帝知遇,掌管书画考功,晚年却性情刚直而困顿,流落江左,大概在诗篇中寄托了深深的感慨。因此他的笔法虽古雅,却不免带有郁结不舒之意。古人说王羲之写《告誓帖》时情绪愤郁,柯生大概也接近这种情形。张伯雨书写诸公赠言 从前怀素禅师有《自叙帖》,梦英的石刻中也都是各位名士大夫的诗。如今句曲外史又亲手抄录松雪、道园、海粟诸公的尺牍,难道穿方袍、披鹤氅的人,按照惯例也不能忘却一切有为的遗迹吗?只是这份稿纸写得不经意,结字却极其遒劲俊逸,得到晋代诸贤的意趣。把它留给后人,作为山中清雅的玩赏之物,才是最好的。赵吴兴真草《千字文》后 永禅师写的真草《千字文》后来散施给江南的僧寺,已经有一千多年。我在会稽董文玉侍郎家见过八百本中的一本,遗憾自己这一生就像身处阿閦国一样,见过一次便不能再见。今年在敬美弟弟那里,又有幸见到赵吴兴的这一纸,难道不是所谓光彩如神明、顿时恢复旧日面貌吗?它的结字遒劲紧密而圆润,功力完全相敌;在波磔之间,往往从锋芒受损处发出奇异的情趣,把酸馅般的气息一扫而空。跋尾都是国初名士,如宋承旨父子、王待制、胡山长、苏太史、吴殿学;这些名家中真正有眼力的人,却没有人肯替我说出这番狂言。我已经老了,后来一定会有人认为我说得有见识。俞和、张伯雨真迹

紫芝生俞和书法秀润圆熟,真得吴兴三昩不敢谓之出蓝,要亦在堂室之间。若句曲外史张伯雨,不拘拘八法,而遒挺有生气,要不可以方内目之。此巻紫芝所临《乐毅论》,当令楚王大惊,其抵掌故不至婢作夫人也。句曲《游天平山记》及八絶句,皆吴中胜事,尤可披赏。此书本作深山道士观,或进以散僧入圣,纯甫谓为何如?杨铁崖真迹杨廉夫作《湘竹龙吟辞》赠老伶杜清清,盖出所藏《鹧鸪文箫》寿杨,而侑以其伎,又命小娃歌杨所作《铁龙引》,倚而和之,故赋此为赠,题云「老铁醉笔」。末又有冯以黙七言律,邵思文长歌,不知名竹西者絶句,其结法小异,而墨色正同,疑皆即席之和也。余谓老銕心肠如銕,腕如防,正为小娃一歌软却耳。彼老伶手三尺竹,何能动之?然味其调,要须铜将军銕拍板乃称耳,又岂区区小娃所能按也?明唐宋二子墨迹唐应奉文笔在金华二太史雁行而不以书名,今所书山隂樵者叙,极端劲有顔平原朱巨川告体,宋南宫今▯及章草三纸,皆古论书三昧语。其结法从力命表,出师颂来入眼,若疎野而实秀密,筋骨横溢,要不可以蹊迳求之。嘉则跌宕墨池四十年,不离豫章一步,今得此当轶尘而奔矣。其善有之,勿谓齐中少年所掩也。宋克书张良史笔意宋仲温作今▯多间以章草,然未有如此巻者。结法极精▯而波法又甚秀逸,令人有溢目趣。吴文定、王文恪二公跋尤更朗朗。特以余家藏张长史笔意善本校之中,间大有漏误。如使知是道,落一是字,岂得任感戴?衍一得字,从行误作促行;其谓误作谓其,书之未能误作求能,末以成画误作成书。及后巧谓布置,称谓大小二条,总论一篇皆不録。盖胜国时此书行世甚少,仲温似未见全本,故漏误因之。以吴、王二公之博雅而不能辨,何也?友人俞仲蔚于书法尤妙,因托令补之,而为拈出,所以不然后有董▯、黄伯思纷纷置喙矣。吴中诸帖右吴文定公寛一纸,歌行古选各一纸,仿眉山太欹斜,当令长公见之攅睂耳。祝京兆允明,文待诏徴明各二纸,王徴士宠一纸,皆尺牍。京兆最草草,而最有致。陈太学道复二纸,其后一纸楷书行题名,不辨为道复也,乃知此君晩退耳。今辍以赠张长舆,而题其后。长舆日:「临池不知小可得力否?」

译紫芝生俞和的书法秀润圆熟,确实深得吴兴的神髓;不敢说青出于蓝,但也已经进入堂室之间。至于句曲外史张伯雨,不拘泥于八法,却遒劲挺拔而富有生气,终究不能用一般法度来衡量。这一卷是紫芝临摹的《乐毅论》,即使楚王看见,也应当大为惊讶;他拍掌称赏,当然不至于把婢女当作夫人。句曲外史的《游天平山记》和八首绝句,都是吴中胜事,尤其值得展开欣赏。这幅字原本题作“深山道士观”,有人或许进而解释为“散僧入圣”,纯甫认为怎么样?杨铁崖真迹 杨廉夫作《湘竹龙吟辞》赠给老伶杜清清,大概是杜清清拿所藏的《鹧鸪文箫》为杨廉夫祝寿,杨廉夫便用他的技艺助兴;又命小姑娘歌唱自己所作的《铁龙引》,依声和唱,所以写下此赋作为赠答,题名为“老铁醉笔”。末尾又有冯以默的七言律诗、邵思文的长歌以及一个不知名的竹西所作绝句,结字稍有不同而墨色相同,疑心都是即席唱和之作。我说老铁的心肠像铁一样坚硬,手腕也像铁一样强,只是被小姑娘一唱,便柔软下来罢了。那个老伶人手中的三尺竹笛,哪里能撼动他呢?但品味其中的曲调,必须用铜将军、铁拍板来伴奏才相称,又哪里是区区小姑娘所能按节拍的呢?明代唐宋二人的墨迹 唐应奉的文章在金华二位太史之间,虽然不以书法著名,但如今所写《山阴樵者叙》,极其端劲,有颜平原、朱巨川告身的体势。宋南宫所写今隶和章草三纸,都是古人论书法的精髓之语。其结字取法《力命表》,又从《出师颂》中来;看似疏放野逸,实际上秀美紧密,筋骨充盈横溢,不能从固定的笔法路径去寻求。嘉则在墨池用功四十年,没有离开豫章一步;如今得到这幅字,应当超过尘俗而奔腾向前了。他的长处自有其处,不要说被齐中少年遮掩了。宋克书写《张良史笔意》宋仲温写今隶时常夹杂章草,但没有像这一卷这样的。结字极其精密紧凑,波法又十分秀逸,令人满眼生趣。吴文定、王文恪两位的跋尤其朗朗可读。只是拿我家收藏的《张长史笔意》善本来校对,其中有许多遗漏和错误。例如原文“使知是道”漏了一个“是”字;“衍一得字”把“得”误作“促行”;“其谓”误作“谓其”;“书之未能”误作“求能”;末尾“以成画”误作“成书”。后来“巧谓布置”一段,“称谓大小”两条,以及总论一篇,全都没有抄录。大概因为前朝这部书流传很少,仲温似乎没有见过完整本子,所以造成遗漏和错误。凭吴、王二公的博雅,竟不能辨别出来,为什么呢?友人俞仲蔚尤其精通书法,于是托他补正,并把这些问题拈出,免得后来董其昌、黄伯思之类纷纷插嘴。吴中诸帖 右边是吴文定公寛的一纸,歌行古选各一纸,模仿眉山,过于欹斜;若让苏长公看到,必定皱眉。祝京兆允明、文待诏文徵明各两纸,王征士宠一纸,都是尺牍。京兆的最为草率,却最有情致。陈太学道复两纸,后面一纸是楷书行题名,已经辨认不出是道复所写,由此知道这位先生晚年已经退化了。如今把它们合起来赠给张长舆,并在后面题字。长舆说:“我临池学书,不知道能不能稍稍得到一点助力?”

损本三君法书前一纸为天全先生送景寅参政聨句三十韵,行体遒美,杂有褚米法。跋尾始自放天真烂然而至。后一纸《水龙吟慢》则筋骨姿态种种横逸,或锋利若错刀,或虬健如铁丝,最合作书也。又范庵先生《钱塘三律》,纵笔自喜,神采奕奕,射人。此翁极诮人奴书,而亦不免有豫章、吴兴意,然至曩时所谓院体,一扫尽之。又西涯先生《杨子洞庭二律》,为陆水村公书,未及毕而以酒至,解是时陆尚为御史,未几先生大拜,陆遂不敢请,而跋其事,跋今在《名贤遗墨》中。余后先四得之,合为一巻以便批览。盖天全、西涯二公名位相敌,而范庵以风节翺翔其间,不肯下一,当合也。天全书固自有飞动势,二公尚法,而此特纵,遂皆为生平极意笔,二当合也。为诗三,为词一,而首皆缺,有二字者,有二韵者,有小半阕者,三当合也。夜光之璧不以损而减朗,况予所得皆照乘者哉!因题之曰《损本三君法书》。李西涯诗李西涯先生最得意此岳阳楼二律,故辄为人书之。而书笔亦遒逸横放,可喜。虽然,谁能为防悔此二障也?诸贤杂墨此巻乃李范庵先生家藏物,内有李文正公、吴文定公各二纸,张东海、沈石田各一纸,皆尺牍之与先生者。祝枝山一纸尺牍,文衡山二纸,一诗一尺牍,都南濠二纸,俱诗,则与先生之子元复者。又先生与子家书一纸。按文定后二纸,皆及亡友周原已身后事,详恳隐恻,至不忍读。范庵先生与子所谓“诸事便当如我死,一贫正不要人知”,读之令人悚然。前辈风格,往往如此。吾每得吴中诸名迹,好以归其后人,尝归汗漫游巻于许太仆,初归祝京兆贻欵鹤书于王吏部谷祥,归李文正都事节义序于其外孙陆秀才圉。独李氏后无可归者,记而俟之。三吴诸名士笔札诸名士笔札,吴文定原博,祝京兆希哲,王太学履吉,陈太学道复,各得二纸。沈山人啓南,李太仆贞伯,顾尚书华玉,金先辈元玉,陆詹事子渊,王中丞履约,王吏部禄之,彭山人孔嘉,各一纸。又有名承举者,号痴翁者,皆白下人。攷其笔意,似亦隐君子也。吴公后不完札,与希哲后谈琐事一札,道复小诗笔意俱更遒美。华玉结搆清密,子渊尤雅俊,而不能无意。元王履吉翩翩自快,履约行边时书寄履吉者,所及时事缕缕,其谓江陜二省程文冠诸省,盖一时郎署名手也。禄之与履约札,谓举笔目▯闰之则成双笔,且属不可闻,衡翁语剧可笑。盖是时衡翁逾八袠,尚能作蝇头楷,故也。禄之自是草草,吴兴如一束枯枿而已。孔嘉虎丘诗既不俗,而书笔流利,不作眉山体,骤看之未有不以为文氏者。题陆氏藏交游翰墨吾州先逹陆式斋公,以文学节概名一时,尤有经世才。而其官浙藩时,中萋菲,不获展。公为尚书兵部郎最久,所与交无非当世知名士。若巻中吴文定、李文正、李文安三公,陈克勤、陆鼎仪、李贞伯、张亨父、张汝弼、文宗儒六先生,皆其人也。陆公有子曰安甫,博学而文。安甫二子曰肖孙、象孙。肖孙子曰昌孺,象孙子曰吉孺。吉孺死,象孙遂絶然。皆世世受经术以修辞显,而昌孺复能手葺诸贤之迹成巻,以示余,且谓此所存者千百之一二耳。吾饘粥之业废,而姑以此并吾身与吾庐而仅为三也。虽然,若鼎仪、若亨父,亦皆吾州人。鼎仪之后,衣裾尚有存者,第不能守其先人之典籍,而亨父则为若敖之馁久矣。昌孺其犹贤乎哉!余故为详识之,以勉其后人之世守者。若以乞它人,不直一饱饭也。李贞伯书古选祝希哲音释后咏诸诗,怳若与曹、刘、潘、陆、三谢周旋。及再览贞伯、太仆、希哲、京兆、大小楷笔,又似彦辅、叔寳,氷清玉润,相倚暎也。虽病眼眵昏,不能不为之乍青。又目疾小愈,复从廷韩处借阅一过,觉英▯顿朗。太仆生平楷笔,余见之亦不少,往往不无佐史叹。独此书精密秀劲,与余所藏钟成侯《荐季直表》跋皆妙品也。第此老画法、磔法皆自虞永兴来,而大骂人奴书,所不可晓。孔嘉不待题印,能悬定之。许具一只眼,若希哲草草批乙,亦堪散僧入圣,不难辨也。余方选集三吴楷法,几欲夺之,以义不可而止,因识于后。

李贞伯游滁阳山水记李贞伯先生记游滁阳诸山水数千言,其文词宛悉秾至,有周益公、范大资、陆秘监风攷。其时为成化癸巳,以中翰谒告归,与宜兴静怡翁者偕至滁,访翁之子太仆丞瑞卿,相与游而作者也。静怡不知其姓名,当是有齿爵者。李先生记成之十五年余,而为南太仆贰卿,署于滁,按记而游,游而作,歳月当无复遗憾矣。先生以书开吴中墨池,其腕法甚劲,结体甚密,而不取师古,往往诮赵吴兴以为奴书,故其玉润亦不尽满之余所见数十本,大抵小楷不能十一,又不无佐史之叹。独此记于劲密中发古雅,俗骨换尽天然妩媚,当为目中第一,儿曹其善藏之。

译损本三君法书 前一纸是天全先生送给景寅参政的联句三十韵,行书体势遒美,夹杂着褚遂良、米芾的笔法。跋尾开始放纵,天真灿然流露出来。后一纸《水龙吟慢》则筋骨、姿态等种种横逸,有的锋利如错刀,有的虬曲强健如铁丝,是最为合作的书法。又有范庵先生《钱塘三律》,纵笔自得,神采奕奕,逼人而来。这位老人极力讥刺奴书,但也不免带有豫章、吴兴的意味;不过比起从前所谓院体,已经一扫而空。还有西涯先生《杨子洞庭二律》,是陆水村公所写,尚未写完陆水村便带着酒来了;当时陆水村还任御史,不久西涯先生大为显贵,陆水村便不敢再索取,于是题跋记述此事;这篇跋如今收入《名贤遗墨》。我前后四次得到这些作品,合为一卷,以便批阅观赏。天全、西涯二公的名位相当,而范庵以风节翱翔其间,不肯居于其下,所以应当合在一起。天全的书法本来就有飞动之势,二公崇尚法度,而这些作品特别纵逸,都是他们平生最用心的笔迹,所以应当合在一起。这里有诗三首、词一首,而且开头都残缺,有的只剩两个字,有的只剩两韵,有的只剩半阕,所以也应当合在一起。夜光之璧不会因为有所残损而减少光明,何况我得到的都是照乘之宝呢?因此题名为《损本三君法书》。李西涯诗 李西涯先生最得意的是这两首《岳阳楼》诗,所以常常替别人书写。书法笔势也遒劲飘逸、纵横奔放,十分可喜。不过,谁能替他后悔这两种障碍呢?诸贤杂墨 这一卷是李范庵先生家中收藏的东西,其中有李文正公、吴文定公各两纸,张东海、沈石田各一纸,都是写给范庵先生的尺牍。祝枝山一纸尺牍,文衡山两纸,一诗一札;都南濠两纸,都是诗,写给范庵先生的儿子元复。另有范庵先生写给儿子的家书一纸。考察文定后面两纸,都是谈亡友周原已死后的事情,详尽、恳切、隐痛,简直不忍读下去。范庵先生写给儿子的信中说:“各种事情都应当按照我死了来办理;一贫如洗,正不要让别人知道。”读到这里,令人悚然。前辈的风格,往往就是这样。我每次得到吴中名人的墨迹,总喜欢归还给他们的后人;曾经把《汗漫游》卷归还许太仆,最初把祝京兆赠送的《贻欵鹤书》归还给王吏部谷祥,把李文正《都事节义序》归还给他的外孙陆秀才圉。唯独李氏后人没有可以归还的人,先记下此事等待合适的人。三吴诸名士的书札 诸名士书札中,吴文定原博、祝京兆希哲、王太学履吉、陈太学道复,各有两纸;沈山人启南、李太仆贞伯、顾尚书华玉、金先辈元玉、陆詹事子渊、王中丞履约、王吏部禄之、彭山人孔嘉,各有一纸。又有名承举、号痴翁的人,都是白下人。考察他们的笔意,似乎也是隐居的君子。吴公后面有一封未完的信,希哲后面有一札谈琐事,道复的小诗,笔意都更加遒美。华玉的结构清秀严密,子渊尤其雅俊,但不能没有刻意经营。元代王履吉的书法翩翩自得;履约在边地任职时写信给履吉,所谈时事一一列举。他说江、陕二省的程文冠绝诸省,大概是当时郎署中的名手。禄之写给履约的信说,举笔时眼睛昏花,润笔后便成了双笔,还嘱咐此事不可让人听见;衡翁的话实在可笑。大概当时衡翁已经超过八十岁,仍能写蝇头楷书,所以才这样说。禄之的字本来就草率,像吴兴的书法,不过是一束枯枝罢了。孔嘉的《虎丘诗》既不俗,书法也流利,不写眉山体;骤然看去,没有人不会以为是文氏所作。题写在陆氏所藏的交游翰墨上 我们州的前辈陆式斋公,凭文学和气节闻名于一时,尤其有经世济民的才干。他任浙江藩司官时,遭受谗毁,未能施展抱负。陆公任兵部尚书郎最久,交往的无不是当世知名人士。比如卷中所列吴文定、李文正、李文安三公,以及陈克勤、陆鼎仪、李贞伯、张亨父、张汝弼、文宗儒六位先生,都是他交游中的人物。陆公有个儿子叫安甫,博学而且善文。安甫有两个儿子,叫肖孙、象孙。肖孙的儿子叫昌孺,象孙的儿子叫吉孺。吉孺死后,象孙一支也就断绝了。他们世世代代都凭经术和文章显名,而昌孺又亲手整理诸位贤人的遗迹,编成一卷拿给我看,并且说,这里保存的还不到全部的千百分之一二罢了。我的煮粥营生已经荒废,只好姑且把这卷书连同我本人和我的屋舍合在一起,勉强算作三件遗存。即使如此,像陆鼎仪、张亨父,也都是我们州的人。陆鼎仪的后代,衣冠家世还略有遗存,只是不能守护先人的典籍;至于张亨父,已经像若敖氏那样长期贫困挨饿了。昌孺大概还算贤能吧!所以我特意详细记述这些,以勉励他的后人世代守护祖业。若把它拿去向别人求取,连一顿饱饭也换不来。李贞伯为祝希哲所书《古选》音释作跋 吟咏其中的诗篇,恍惚觉得自己正在同曹、刘、潘、陆以及三谢交游唱和。再看李贞伯、太仆、希哲、京兆诸人的大小楷书,又仿佛见到彦辅、叔宝,清如冰、润如玉,彼此辉映。即使我眼病,眼眵昏蒙,也不能不为此暂时眼前一亮。又 眼疾稍稍痊愈后,又从廷韩那里借来通读一遍,觉得英气和玄妙顿时明朗起来。太仆一生所写的楷书,我见过的也不少,往往不免有如佐史之叹。唯独这部书写得精密秀劲,和我所收藏的钟成侯《荐季直表》跋一样,都是妙品。只是这位老人运笔中的画法、磔法都来自虞永兴,却大骂别人写的是奴书,实在令人不能理解。孔嘉不用等到看题款和印章,就能隔空判定。许某眼力非凡;至于希哲草草写下的批注,也足以使散僧入圣,不难辨认。我正在选编三吴楷书,几乎想把它夺来,但因义理上不允许而作罢,于是在后面记下这些话。李贞伯游览滁阳山水记 李贞伯先生记述游览滁阳诸山诸水,写了几千字,文辞婉转详尽,浓丽周至,有周益公、范大资、陆秘监的风格。那时是成化癸巳年,他以中翰身份请假回乡,和宜兴静怡翁一同来到滁州,拜访静怡翁的儿子太仆丞瑞卿,彼此同游并写下此文。静怡翁不知其姓名,应当是有年齿、有爵位的人。李先生写成此记十五年后,我任南太仆贰卿,驻守滁州,读着此记去游览,游览后又作文章,这样看来,岁月大概再没有什么遗憾了。先生以书法开启吴中的墨池,其腕力很强,结体很紧密,却不取法古人,常常讥诮赵吴兴,认为他的书法是奴书,所以即使温润如玉,也没有完全达到我所见几十本作品的程度。大抵他的小楷不到十分之一,也不免有如佐史之叹。唯独这篇游记,在劲健严密中显出古雅,尽去俗骨而具有天然妩媚,应当是我眼中第一等的作品,孩子们要好好收藏它。

姜立纲书故姜太仆立纲书此四子全文,句读各有圈,甚精当,是先朝春宫进读本也。结法圆熟,端劲,妙不可言。初见絶,以为沈度学士书,徐觉其波磔处小露锋铩,乃敢定为姜笔。噫嘻!今两制诸君不复能办此矣。先大父交游尺牍尺牍一巻,皆▯正间名臣所与王父司马公者。为大宗伯章文懿公懋,少保彭襄毅公泽,中丞毛公珵,大司空孟公凤,御史大夫周公季凤,大司徒李公瓉,少司马任公汉,大司成陈公霁,御史中丞王公崇文,大司冦周公伦,光禄卿刘公干,太宰夏公邦谟,凡十二人,共十四章。一称臧,尚未复姓,故也。章公前辈彭公为总帅,虽令人代书,而字殊细,辞亦精谨。其它有不尽尔者。王公为先郎中公同年子,年事亦辽邈,而后一纸纵笔自快。周公乡里科第相去二十三年,夏公部人相去至三十三年,而书法亦廓落讲礼如敌。盖一为御史,一为吏部郎,当其时风习已不甚古矣。后十一札则皆蜀中旧寮,其人声实不大显,而颇能详其时蓝鄢兵事,故附存之。此巻旧在伯父房仲氏处,贱直偿博进。今年偶见之于乡人陈生,所以二金赎得,装潢付儿辈。此巻在它人所,如灵武告身不能博一醉;若在吾家则虽败角如意,亦青箱中物。留之勿复偿博进也。武氏藏交游翰墨吾太仓之未为州而城居者,陆参政孟昭,太常鼎彛,参政文量,以政术文学显天下,称之为三陆先生。而万戸武侯号矢庵者,后先与之友,以诗相倡和。侯之孙曰勲,复为文量馆甥。勲之孙,字周卿,领卫事,最贤而能死难。周卿之孙宪卿,谒余而出三陆先生所与矢庵酬和诗,而龚大司空▯,胡司徒琏,王司冦鼎,桑通判悦之作附焉。盖一时名政术文学人也,则亦相酬和者也夫。吾州之为卫者二,诸万戸不下数十人,然多以纨袴败其世风,屈指不易数。盖至问其故居,且不可得,而况于其前人所还往与酬和之遗迹乎哉!今独武氏之故第岿然,其木日以乔,而甘泉之井尚无恙,又能守其先世所酬和名卿大夫之诗而帙之,其为善守而勿替,何如也?后人事事不能如前人,独于诗毋和韵,毋聨句,以此不落笑海中。弇州续稿巻一百六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弇州续稿巻一百六十三明 王世贞 撰文部

译姜立纲书法 已故太仆姜立纲书写这四篇全文,每句都加有圈点,十分精当,是前朝春宫进读本。结体圆熟,端庄劲健,妙不可言。初见时极为惊绝,以为是沈度学士的书法;后来渐渐看出其中波磔处略露锋芒,才敢断定是姜立纲的笔迹。唉!如今两制诸位先生再也写不出这样的字了。先祖父的交游尺牍 这一卷尺牍,都是弘正年间名臣写给我祖父司马公的。包括大宗伯章文懿公懋、少保彭襄毅公泽、中丞毛公珵、大司空孟公凤、御史大夫周公季凤、大司徒李公瓉、少司马任公汉、大司成陈公霁、御史中丞王公崇文、大司寇周公伦、光禄卿刘公干、太宰夏公邦谟,共十二人,合计十四封。有一封署名为“臧”,是因为当时还没有恢复本姓。章公是前辈,彭公任总帅;虽然请人代写,但字写得特别细,文辞也精细谨慎。其他几封就不完全如此。王公是先郎中公同年朋友的儿子,年代也相隔遥远,后来的一纸信却纵笔直书,十分畅快。周公与我家乡里和科第相隔二十三年,夏公与我家在官署中的关系相隔更达三十三年,而书法也显得疏放,讲论礼法如同对待敌人。大概一个是御史,一个是吏部郎,在那个时候,风气已经不很古朴了。后面十一封都是蜀中的旧同僚,他们的声望和实际名位并不十分显著,却颇能详细记述当时蓝鄢的战事,所以附录保存下来。这一卷旧时在伯父房仲那里,他以低价抵作赌资。今年偶然在乡人陈生那里见到,于是用二金赎回,装裱好交给子弟们。〔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四章〕 这卷书若在别人手里,就像灵武告身一样,不能换来一醉;若在我家,即使只是残破的如意,也仍是青箱中的珍物。留下它,不要再拿去抵作赌资了。武氏收藏的交游翰墨 我们太仓在尚未设州而已有城居之时,陆参政孟昭、太常鼎彛、参政文量,凭政术和文学闻名天下,人们称他们为“三陆先生”。万户武侯,号矢庵,先后同他们交友,以诗相互唱和。武侯的孙子叫勋,又成为文量的馆甥。勋的孙子字周卿,掌管卫所事务,最为贤能,而且能为国死难。周卿的孙子宪卿来拜访我,拿出三陆先生写给矢庵的酬和诗,并把大司空龚弘、司徒胡琏、司寇王鼎、通判桑悦的作品也附在后面。这些人大概都是当时以政术和文学著名的人,也都是彼此酬答唱和的人。我们州中成为卫所的地方有两个,各位万户不下几十人,但大多因纨绔子弟而败坏了世代的风气,屈指也难以数清。甚至追问他们的故居尚且不可得,更何况寻找他们前辈交往唱和的遗迹呢?如今唯独武氏的旧宅仍巍然存在,树木一天天长高,甘泉井也还安然无恙;又能守护先世与名卿大夫酬和的诗作,把它们编成卷帙。这样善于守护而不使之废弃,怎么样呢?后人件件事情都不能像前人,唯独作诗不要和韵,不要联句,凭这一点也不至于落入笑话之中。《弇州续稿》卷一百六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弇州续稿》卷一百六十三 明王世贞撰 文部

墨迹跋国朝名贤遗墨五巻右有明名贤遗墨第一巻二十人。故翰林学士承旨太子赞善大夫金华宋文宪公濂,以文学佐内秉,为一世宗匠,而所与徐大章书修谨甚,笔法尤遒密可爱。杨铁篴先生维桢七言律一章,句句使事,虽劲丽而不稳妥,书笔却遒逸,足称散僧入圣。先生防稽人,元儒学提举也,不肯食明禄,以其尝预史局,且卒于洪武八年,故收之。胡仲申先生翰,亦金华人,以郡教授终,其名在宋文宪、王忠文间。此书亦贻徐大章者,颇极推许之。致张羽浔阳人,以太常寺丞不良死,所作《雪樵传》事与文皆清逸,而▯法则韩择木派也。王逹无锡人,革除靖难间两为翰林院学士,折简一僧,谓徐殿下尚未授职,得非谓中山王少子膺绪乎?亦以见当时称谓如此。解公缙,一名缙绅,吉水人,初建内阁为首臣,以左春坊大学士兼翰林院学士,出防议交阯,下狱死。此六絶句怀南安旧游作也,时时见才情,笔势尤遒俊,然墨气胜而结搆小疎。从子祯期临右军一札,家鸡宛然,而换鵞意逺矣。祯期初以学士累戍辽左,后赦之为中书舍人,七十余尚供奉史局。胡文穆公广题《渔父辞剑图记》,以舟子辞金事儗之,盖谓子胥、宋瑞略相当,而舟子、渔父其节侠同,而史佚之以为恨,然文穆拈笔时,恐不能无色涊也。公庐陵人,建文中状元及第,累官文渊阁大学士、翰林院学士,赠礼部尚书,再赠少师。杨文贞公士竒赠东筦丞,一律一絶句,劲笔纷披,与语俱老。公初名寓,以字行,亦庐陵人,累官少师、兵部尚书、华盖殿大学士,赠太师,名位器业,一时名臣也。胡頥庵先生俨,南昌人,以国子祭酒兼翰林侍讲,进太子賔客,致仕。杨文敏公荣,建安人,以少师、工部尚书、谨身殿大学士卒,赠太师。金文靖公幼孜,初名善,以字行,临川人也,为太子少保、戸部尚书、武英殿大学士,赠少保三。公同官内阁,而同为胡文穆题《渔父图》,其一为古骚,二为五言选调,同书法小行楷,亦同。曽公棨、梁公潜亦题此图,则皆歌行,而语皆胜。曽书法尤自精雅可爱,亦吉水人也。甲申状元及第,以少詹事兼侍读学士卒,赠礼部左侍郎。梁西昌人,以右賛善佐东宫,坐间瘐死。李忠文公时勉凡二纸,其一跋《江毋传》,其一题《陶靖节度履图》。公安福人,以国子祭酒致仕,赠礼部左侍郎。初諡文毅,忠文其改諡也。清忠劲节,风表百世,而结法乃婉媚而有致。王文端公直泰和人,文安公英临安人,同举进士,改翰林歴史局宫坊学士、少詹事、礼部左侍郎,典内制无弗同者。海内称为二王先生,而其自侍郎以后名位恩宠始迥絶,文安瞠乎非埒矣。今所送诗俱以初拜官逺地者,其诗律笔意乃又无不同也。陈文定公敬宗与李忠文同为祭酒,天下以南北师范称之。陈公为祭酒十八年不迁,卒年八十有八。其诗亦题《昭关图》者,小楷斐亹,饶晋人意。公之负临池名,固不虚也。魏文靖公骥《怡寿堂记》为吾郡华氏书者,精▯有腕力。公萧山人,以南京吏部尚书致仕,卒年九十八,眉寿为我明文臣冠,而行业亦称是。陈公琏挽李士文序,词翰俱清雅。公东莞人,为四川按察使,吏部言其文而不善宪纪,顾得改南京通政使,领国子祭酒,后以礼部左侍郎终,甚竒事也。巻凡二十人,二十一纸,而江西独得十之七云。第二巻《钱文肃公习礼》临江人也,四十余入翰林,以礼部右侍郎致仕,卒年八十九。此迹一挽章耳,以公品清贵,故留之。杨公翥,吾郡人,繇荐入翰林,为郕府右长史。郕王登极,公老矣,累进礼部尚书,食禄不视事,卒年八十五。所书《梅轩记》为陈有成作,有成故太保僖敏公镒弟也,其辞翰皆頽然长者。髙文义公谷,扬之兴化人,以少保太子太傅工部尚书谨身殿大学士兼东阁大学士致仕,卒赠太保。其叙《余青阳集》毅然有解金带赠王舍人疏,庐陵束鹿气,而书法却妍婉,令人作留侯好女子观。于肃愍公谦,钱塘人,以少保兼太子太傅兵部尚书中谗死,赠太傅。公精忠大节载在国史,此诗乃题黄子久《江山万里图》者,以不切于图,故割置此。马公愉,临朐人,状元及第,以礼部右侍郎兼翰林院侍讲学士卒,赠尚书。

译墨迹跋 《国朝名贤遗墨》五卷 右边这一卷是有明一代名贤遗墨的第一卷,共收二十人。已故翰林学士承旨、太子赞善大夫、金华宋文宪公濂,以文学辅佐朝廷,成为一代宗师;他写给徐大章的信,修整谨严,笔法尤其遒劲严密,可爱至极。杨铁篴先生维桢的一首七言律诗,句句用典,虽然劲健秀丽,却不够稳妥;书法笔势却遒劲飘逸,足以称为“散僧入圣”。先生是会稽人,曾任元代儒学提举,不肯享受明朝俸禄;因为他曾参与史局,又死于洪武八年,所以收入此卷。胡仲申先生翰也是金华人,最终以郡教授任上终老,他的名声介于宋文宪、王忠文之间。这封信也是写给徐大章的,对徐大章颇为推许。致张羽是浔阳人,任太常寺丞时因病去世;他所作《雪樵传》,事迹和文章都清逸,而隶书则属于韩择木一派。王达是无锡人,革除、靖难年间两度任翰林院学士。他写给一位僧人的便函说,徐殿下尚未授职,难道是指中山王的小儿子膺绪吗?由此也可以看出当时的称谓就是这样。解公缙,另名缙绅,是吉水人;内阁初建时任首辅大臣,以左春坊大学士兼翰林院学士出任防议交阯,后来下狱而死。〔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章〕 这六首绝句是怀念南安旧游之作,时时显露才情,笔势尤其刚劲俊逸;不过墨气胜过结构,篇章布局略显疏漏。从子祯期临摹王右军的一封手札,家传书法的神韵依然宛然,但换鹅的意趣已经相距很远了。祯期起初因为以学士身份多次被谪戍辽东,后来获赦,任中书舍人;七十多岁时还在史局供职。胡文穆公广为《渔父辞剑图记》题跋,把舟子拒绝金钱的事情同它相比,大概认为伍子胥与文天祥大致相当,舟子和渔父在节操侠义上相同,而史官遗漏了这件事,因而引以为憾;不过文穆公提笔时,恐怕也不能不面有惭色。胡公是庐陵人,建文年间状元及第,历任文渊阁大学士、翰林院学士,赠礼部尚书,又赠少师。杨文贞公士奇赠送给东莞丞一首律诗和一首绝句,笔力劲健纵逸,言语也一同显得老成。杨公起初名寓,以字行世,也是庐陵人,历任少师、兵部尚书、华盖殿大学士,赠太师;他的名望、官位、才器和功业,在当时都是名臣中的佼佼者。胡颐庵先生俨是南昌人,以国子祭酒兼翰林侍讲,升任太子宾客,后来致仕。杨文敏公荣是建安人,以少师、工部尚书、谨身殿大学士之职去世,赠太师。金文靖公幼孜起初名善,以字行世,是临川人,任太子少保、户部尚书、武英殿大学士,赠少保三代。金公与我同在内阁任官,又都为胡文穆题写《渔父图》;其中一篇是古骚体,另外两篇是五言选调,书法也都是小行楷,同样如此。曾公棨、梁公潜也为这幅图题写了诗,都是歌行体,措辞都更胜一筹。曾公的书法尤其精致雅洁,令人喜爱,他也是吉水人。甲申年状元及第,以少詹事兼侍读学士之职去世,赠礼部左侍郎。梁公是西昌人,以右赞善辅佐东宫,后来因事获罪,死于狱中。李忠文公时勉共有两幅墨迹:一幅题跋《江毋传》,一幅题写《陶靖节度履图》。李公是安福人,以国子祭酒致仕,赠礼部左侍郎。起初谥号为文毅,忠文是后来改定的谥号。他清正忠贞、节操刚劲,足为百世风范;但书法的结体却婉转妩媚而富有情致。王文端公直是泰和人,文安公英是临安人,两人同科进士,改任翰林、历史局、宫坊学士、少詹事、礼部左侍郎,掌管内制时没有不相同的地方。天下人称他们为“二王先生”,但他们从任侍郎以后,名位和恩宠才明显分出高下,文安公已经远远不能与王直相比了。现在所收录的诗,都是写给刚刚授官而要前往远方任职的人;这些诗的格律和笔意,却又没有什么不同。陈文定公敬宗与李忠文同任国子祭酒,天下人以南北师表称誉他们。陈公任祭酒十八年而没有升迁,去世时八十八岁。他还有一首题写《昭关图》的诗,所用小楷文采斐然,颇有晋人的意味。陈公以书法闻名,确实不是虚名。魏文靖公骥为我郡华氏所书的《怡寿堂记》,精严紧密,腕力强劲。魏公是萧山人,以南京吏部尚书致仕,去世时九十八岁;他的高寿为我朝文臣之冠,而他的品行功业也与此相称。陈公琏所作《挽李士文序》,文辞和书法都清雅。陈公是东莞人,任四川按察使时,吏部说他有文才却不善于掌理宪司事务;然而他得以改任南京通政使,兼领国子祭酒,后来以礼部左侍郎之职终老,实在是很奇特的事。本卷共收二十人、二十一幅墨迹,其中江西人独占十分之七。第二卷收录钱文肃公习礼。钱公是临江人,四十多岁入翰林,以礼部右侍郎致仕,去世时八十九岁。这里所收只是一幅挽章,因为钱公品格清正尊贵,所以把它保存下来。杨公翥是我郡人,通过荐举进入翰林,任郕府右长史。郕王即位时,杨公已经年老,后来屡次升任礼部尚书,只领取俸禄而不处理政事,去世时八十五岁。他所书的《梅轩记》是替陈有成所作;陈有成是已故太保、谥僖敏的陈镒之弟,他的文辞和书法都显出长者的颓然气度。高文义公谷是扬州兴化人,以少保、太子太傅、工部尚书、谨身殿大学士兼东阁大学士致仕,去世后追赠太保。他为《余青阳集》所作的序,刚劲有力,其中有《解金带赠王舍人疏》,带有庐陵、束鹿的气势;但书法却妍美婉转,使人把他看作留侯喜爱美色的女子。于肃愍公谦是钱塘人,以少保兼太子太傅、兵部尚书之职因遭谗言而死,赠太傅。于公的精忠大节载入国史;这里这首诗是题写黄子久《江山万里图》的,因为诗意与画面不切合,所以割取出来放在这里。马公愉是临朐人,状元及第,以礼部右侍郎兼翰林院侍讲学士之职去世,赠尚书。

张文僖公益,上元人,以翰林侍讲学士死土木难,赠学士。二公皆登内阁,不跻极品。所题《城南书屋诗》为戴文进笔,藏余家,今留置于此。徐天全有贞,吾郡人,初名珵,累官华盖殿大学士,封武功伯,削爵谪金齿,放归卒。送僧素庵住持宣府弥陀寺序,乃少年书,而中有涂乙笔,殊秀劲。弥陀寺,上谷名刹也,建于谭大将军广。杨东里先生尝记之。林学士文题《张氏手泽记》,辞翰皆质胜。张之先适者,吾郡人,洪武中十才子也,尝仕工部郎,谪广州宣课大使死。学士闽人,进士及第,逾四十年而尚滞五品,其后仅加太常少卿致仕,当时固如是也。商文毅公辂,淳安人,三举第一人及第,仅四载入内阁,又五年而至少司马。学士归田,仅十年复召,累进少保吏部尚书谨身殿大学士,又十年而归,归又十年而卒,赠太傅。韩襄毅公雍,吾郡人,二十九为佥都御史抚江西,后累进右都御史总两广诸军。此二札皆与吾乡练纲御史者,韩公推赏独至。盖以才气合也。彭文宪公,时安福人,状元及第之明年,即入内阁,旋出再入,以少保吏部尚书文渊阁大学士卒,赠太师。所书乃挽章,而有髙谊,旧为乡里重直,言曽感帝王尊,语得非为李忠文作耶?刘参政先生昌,吴县人,弱冠登髙第,而官不甚逹。先生以博识名,今题宋江山簿推恩告身,而疑其制不能攷何也?太子太保吏部尚书赠太师三原王端毅公恕,报少保闵庄懿公珪一札,以惠书为谢。是时问遗可推,已然笔颇谨细,不类北人,恐佐史为之,以公名臣第一,不敢不存也。太子太保兵部尚书赠太保青神余肃敏公子俊一诗,味其语似于严郡谒范文正祠作。少师太子太师吏部尚书华盖殿大学士赠太师宜兴徐文靖公溥一诗,则巻册中长语也。公▯治中首辅,颇以寛靖长者称。刑部尚书盱江何文肃公乔新,与郁秋官札乞琬琰集春秋纂言,恳恳且云别后日益衰迈,闲中惟以经籍自娱而已。楷法极谨细,无一笔苟正,与志传所载合。太仆寺少卿长洲李公应祯,初名甡,生平负气有大节,放舟一律亦得小致语。此公以书名,而波拂间时露崛强,殆类其为人已。翰林院检讨白沙陈先生献章,大儒也,然以一膺荐贡士作省臬书,而词旨纵放,又多潦倒,笔半不成字,且误称闵公为宪副,而旁注一长字,岂与闵契深不规规世法耶?亦足以见尔时人之朴矣。国子监祭酒氷玉罗公璟,以趋朝赐面小词寄陆釴太常,笔法颇欲学宋仲温而未成长,然当其时亦铮铮。不知何故逺让长沙礼部右侍郎领国子祭酒方石谢公铎,为人作一诗,不知何题,而颇清雅,其名位品裁巻首尾正得平无轩轾也。巻亦二十人帧如之,而吾郡稍稍有余者。第三巻《李文正公东阳二札》书笔俱清丽,而后札与倪公岳者,然不称同年,或以馆契重耳。公长沙人,▯燕中戎籍,累官少师、太子太师、吏部尚书、华盖殿大学士,赠太师。倪文毅公岳一札,乃寄同年闵庄懿珪者。公时以宫保长留铨,而闵公以宫保正中台,乃自称友生,又不及闵别号,亦可见尔时之朴也。公后入为吏部尚书,卒赠少保。太常少卿兼侍读陆春雨先生釴哭,用常一排律过亨父故宅,一律。翰林院修撰张沧洲先生泰哭子五絶句,皆销魂语也。二公皆吾州人,皆负文学,而皆不获中寿以死,其后皆凋落,而张尤甚。用常不知何许人,似是官乍显而溺死。亨父即张,不知结韵。刘后村相与何事?太子太保、兵部尚书赠太保华容刘忠宣公大夏二札,一与郁公,即前巻所谓秋官者,一则其子华容令。华容令余外,大王父也都察院左都御史赠太子太保戴恭简公▯一札寄闵庄懿者。二公皆孝庙昼接贤臣,想见其时为之慨羡。屠襄惠公滽在吏部,数行要闵公出郊过谈,且云有竒果一品未荐,竟不知何物也。公鄞人,以太子太傅尚书罢归,召领都察院,卒赠太保。礼部侍郎兼侍讲学士赠尚书新安程公敏政、礼部尚书赠太子太保常熟李文安公杰,各有诗投吾州陆文量,而山庄二絶有味乎言矣。文量名容,吾州人,有经济才,以浙江左参政中萋菲罢归,所举《德清道中》语,真能引分自安者,而罢未久,以邑邑不乐,疽发背卒,何也?思▯子桑悦,常熟人,负才而躁,为栁州通判,侘傺失意,故其语曰:“鹧鸪道我行不得,杜宇劝人归去休。”又云:“投荒此日无言语,不与宗元竞栁州。”虽▯旷不足,而旨趣亦悲切矣。书尤纵诞可恼。海钓萧显,山海人,按察佥事,以病归,此君书名彷佛张南安,而圉圉未称。

译张文僖公益是上元人,以翰林侍讲学士的身份死于土木之难,赠学士。张公和马公都曾进入内阁,却没有达到最高品秩。他所题写的《城南书屋诗》是戴文进所作,藏在我家,如今把它放在这里。徐天全有贞是我郡人,起初名珵,历任华盖殿大学士,封武功伯,后来削去爵位,贬谪金齿,放归后去世。他所作《送僧素庵住持宣府弥陀寺序》,是年轻时的书法,其中有涂改和圈点的笔迹,却格外秀美劲健。弥陀寺是上谷的名刹,建于谭大将军广之时。杨东里先生曾为它作记。林学士文所题《张氏手泽记》,文辞和书法都质朴胜于浮华。张之先是适者,我郡人,洪武年间的十才子之一,曾任工部郎,后被贬为广州宣课大使,死在那里。林学士是闽人,进士及第,过了四十多年仍停留在五品官位,后来仅加太常少卿而致仕;当时的情形本来就是这样。商文毅公辂是淳安人,三次参加科举都考取第一名,及第后仅四年便进入内阁,又过五年升任少司马。林学士归田后仅十年便再次被召回,屡次升任少保、吏部尚书、谨身殿大学士;又过十年归乡,归乡后又过十年去世,赠太傅。韩襄毅公雍是我郡人,二十九岁时任佥都御史,巡抚江西,后来屡次升任右都御史,总领两广诸军。这两封信都是写给我乡练纲御史的,韩公对他的推许和奖赏尤其优厚,大概是因为两人的才气相投。彭文宪公当时是安福人,状元及第的第二年就进入内阁,不久又出任外官,后来再次入阁,以少保、吏部尚书、文渊阁大学士之职去世,赠太师。他所书的是一篇挽章,其中含有深厚的情谊;从前乡里很看重它,其中说“曾感帝王尊”,这几句话难道不是替李忠文写的吗?刘参政先生昌是吴县人,二十岁便登高第,但仕途并不十分显达。刘先生以博学多识闻名;如今这件题写宋代《江山簿》的推恩告身,为什么却怀疑其格式无法考证呢?太子太保、吏部尚书、赠太师的三原王端毅公恕,写了一封信答谢少保、谥闵庄懿的闵珪,感谢他的惠书。当时所问候馈赠的事可以推知,书法已经写得颇为谨严细密,不像北方人的风格,恐怕是佐史代为书写的;但王公是名臣中的第一流人物,所以不能不保存。太子太保、兵部尚书、赠太保的青神余肃敏公子俊有一首诗,品味其中的语意,似乎是他在严郡拜谒范文正祠时所作。少师、太子太师、吏部尚书、华盖殿大学士、赠太师的宜兴徐文靖公溥有一首诗,则是卷册中篇幅较长的文字。徐公是▯治年间的首辅,颇以宽厚安静、德高望重的长者著称。刑部尚书、盱江人何文肃公乔新,写信给郁秋官,请求借阅《琬琰集》《春秋纂言》,信中情意恳切,还说自从分别以后一天比一天衰老,闲暇之中只是以研习经籍自娱罢了。书法极其谨严细密,没有一笔草率潦草,与志书、传记中的记载相合。太仆寺少卿、长洲人李公应祯,起初名甡,平生意气强烈而有大节;他所书的《放舟》一律,措辞也颇有一点意味。李公以书法闻名,但运笔转折之间时常流露出刚峭倔强,大概正像他的为人。翰林院检讨、白沙陈先生献章,是一位大儒;然而他只因被荐举为贡士,便写了一封给省、臬官的信,文辞意旨放纵,又多有潦草败笔,笔画有一半不能成字,而且误称闵公为宪副,旁边还注了一个“长”字,难道是因为同闵公交情深厚,所以不拘泥于世俗的规矩吗?这也足以看出当时人的质朴。国子监祭酒、号冰玉的罗公璟,因入朝觐见而获赐面,作了一首小词寄给太常陆釴;书法颇想学习宋仲温,却还没有成熟,不过在当时也算铮铮有声。不知为什么,这首替人所作的诗远远不及长沙礼部右侍郎兼领国子祭酒、号方石的谢公铎;这首诗不知是题咏什么,然而颇为清雅。按照他的名位和品评标准,放在卷首卷尾,正好平齐,没有高下轩轾。这一卷也收录二十人,装帧形式与前卷相同;只是我郡所保存下来的墨迹稍微多一些。第三卷中,《李文正公东阳二札》的书法和文辞都清丽;后一札是写给倪公岳的,但没有称同年,或许是因为馆阁交情深厚。李公是长沙人,隶属于燕中戎籍,历任少师、太子太师、吏部尚书、华盖殿大学士,赠太师。倪文毅公岳的一札,是寄给同年闵庄懿珪的。倪公当时以宫保身份长期留在铨司,闵公则以宫保身份正任中台;倪公却自称“友生”,又不提闵公的别号,也可以看出当时人的质朴。倪公后来入朝任吏部尚书,死后赠少保。太常少卿兼侍读陆春雨先生釴哭悼,用常写了一首排律,经过亨父故宅,又有一律。翰林院修撰张沧洲先生泰哭悼其子,写了五首绝句,都是令人销魂的语句。两位先生都是我州人,都负有文学才名,却都没有活到中寿便去世;他们的后代也都衰落了,张氏一支尤其严重。用常不知是什么地方人,似乎是官运刚显达便溺水而死。亨父就是张泰,不知道末句的韵脚如何。刘后村与他究竟有什么关系?太子太保、兵部尚书、赠太保的华容刘忠宣公大夏有两札,一封写给郁公,就是前卷所说的秋官;另一封写给他的儿子华容令。华容令余外,大王父也是都察院左都御史、赠太子太保戴恭简公的一札,寄给闵庄懿。两位公都是孝庙白日接见贤臣时的臣子,想来当时的人对此一定感慨羡慕。屠襄惠公滽在吏部任职时,写了几行信,请闵公出城相会交谈,还说有一种奇异的水果尚未进献,最终也不知道究竟是什么。屠公是鄞人,以太子太傅、尚书之职罢官归乡,后来又被召回领都察院,死后赠太保。礼部侍郎兼侍讲学士、赠尚书的新安程公敏政,以及礼部尚书、赠太子太保的常熟李文安公杰,各有诗投赠给我州的陆文量,其中《山庄》二绝句很有意味。文量名容,是我州人,有经世济民的才干,因任浙江左参政时遭受谗毁而罢官归乡;他所举《德清道中》中的诗句,真能使人安于自己的处境。可是罢官不久,他因郁郁不乐,背上生疽而死,这是为什么呢?思玄子桑悦是常熟人,恃才而性急,任柳州通判时失意困顿,所以他说:“鹧鸪对我说我走不成,杜宇劝人还是归去吧。”又说:“今日被投荒僻之地,已经无话可说,不与柳宗元争作柳州。”虽然气度旷达还不够,但情趣也悲凉深切。书法尤其纵逸诞漫,令人恼怒。海钓萧显是山海人,任按察佥事,因病归乡;此人的书法仿佛张南安,但拘谨局促,尚未称善。

雪赋禁体,复步险称竒,宜其都不成语也。吴文定公寛莲溪挽章,作苏体,极古雅,咄咄逼真,谢文正公迁巻册语耳。王文恪公鏊与杨循吉一札,有前辈虚度而为俗子,蛇足一印章不能洗之。文定长洲人,文恪吴邑人,连举壬辰、乙未防元及第。文正余姚人,则乙未状元也。吴至礼部尚书、翰林院学士,赠太子太保;谢至戸部尚书、谨身殿大学士,王至戸部尚书、武英殿大学士,俱以少傅、太子太傅赠太傅三公。年位声实伯仲也,第文苑之绩,吴王居优;清朝相业,谢尤表表矣。太子太保、刑部尚书赠太保洪襄惠公【阙】一札乃抚顺天时致闵庄懿者,少师、太子太师、吏部尚书、华盖殿大学士、赠太师顺德梁文康公储。一诗乃宫坊时送王冬官者,南京吏部尚书、封新建伯余姚王公华。一札乃宫谕时简闵庄懿者,闵时长中台也。侍从邀御史饮,而勤拳为其长,乞半日假,亦见当时法纪之严。三公通人也,不无馆阁方面劳,而有豪贤之累,往往烦白简,然俱寛然长者。太子太保、刑部尚书赠少保林贞肃公俊,南京礼部尚书赠太子少保邵文庄公宝,各诗一纸。诗吾所未论,其书一欹细若焦螟而着刚劲,一麄浓如蛴螬而表儒雅。人云书笔能观人心行,不敢信也。巻二十人,凡二十二纸,而吾郡得十之四。第四巻南京吏部左侍郎泰州储文懿公瓘,次韵雨花台一律,诗拙而微有句,书拙而微有笔。少保、太子太保、吏部尚书赠少傅太原乔庄简公宇,题戴文进画歌,此老以词翰名,歌语步骤起伏,全自李长沙派流出,才小乏耳。书法当亦如是。太子太保、吏部尚书陆公完,吾郡人也,才畧勲猷冠一时,而失计作袁丝,身名俱败。其书亦李长沙诗跋也,▯正间赏识如此。太子太傅、礼部尚书赠少保毛文简公澄,吾州人,状元及第,尝佐陆公于吏部,恬静无欲于鼎革之际,持议侃然。其与王父书谈公。私情事皆实境,而笔尤拙。吏部尚书赠太子太保泰和罗文庄公钦顺,毛公榜第二人也。学行尤自超。家书一纸寄仲氏按察、叔氏中丞者,颇及一时桑梓事。南京礼部尚书赠太子少保华亭顾文僖公清,为陆太宰赋也。适园诗甚有致,语与罗公笔俱清劲。新建伯南京兵部尚书都察院左都御史赠新建侯王文成公守仁一絶句,毋论公理学勲猷钜公,已诗秀拔有致,结法亦楚楚。巻中阅至此大醒人目。南京吏部尚书昆山朱恭靖公希周也。适园诗亦为陆太宰赋者,公生平不作一行草笔,此书极谨细而无取精微。其与辞足先辈风。太子太保南京兵部尚书赠少保无锡秦襄敏公金一札,乃及抚楚时与台使者。公嘉靖间能臣也。南京礼部左侍郎赠尚书王文定公瓉送王父归田一章,其书似学髙闲防光而不得笔。公以无心称新礼,得调南,亦竟用是得嘉諡,事固难料也。应天通判长洲祝先生允明,书家龙象也。一札虽草草,亦自有天趣。江西提学副使北地李空同先生梦阳,陜西提学副使信阳何大复先生景明,文章家麟凤也。吾尝见李先生冩七尺碑,大有顔平原笔,而此札拙畧乃尔。何先生仿李长沙,而指小滞。三诗出语便自不凡。工部尚书赠太子太保建业刘清惠公麟,生平于尺牍留意,此札却有事际语,而书笔尤得圣教风。吴县东桥顾公璘,才名与刘公伯仲,而诗语尤俊,此则小竿尺耳,亦见一斑。公官至南京刑部尚书,前翰林侍读学士赠学士斳县丰公熈三诗,戍闽时作也。辞笔俱清密有致。其子坊以南考功主事谪归,坐事后易名道生,才艺亦跨灶,而狂衺之行,家声隤矣。此札多风语可笑,书笔殊拙畧,而中有八法,非学士可及也。翰林院待诏长洲文先生徴明与王中丞履约书甚详,待诏生平无此苦,盖丧其第三郎君。时也,白香山叙其诗,自谓分司后无一日不乐,止哭子两章得悲境耳。待诏殊似之。太子少保,吏部尚书,赠太子太保,吴江周恭肃公用书一纸。公为宰,当相臣操秉日,而能以职自完者也。南京兵部尚书,赠太子少保,増城湛文庄公若水诗一纸。太常寺卿,赠礼部右侍郎,昆山魏恭简公校尺牍二纸。二公虽齿悬絶,而一时成进士,又一时以道学鸣者也。考湛公诗,盖年九十一矣,而游衡岳,闻公以一棺自随,前后诸生导护之,颇行胜地,作书院,此岂其时耶?魏公牍盖与周充之侍郎父子而与其子者尤近里,着已读之悚然。此巻二十人得二十二纸,最多名贤大夫,而亦多书家者流。吾郡仍十之四云。

译《雪赋》采用禁体,又刻意追求险怪奇特,难怪全都写不成通顺的句子。吴文定公寛为《莲溪挽章》作苏体书,极其古雅,逼真得令人惊叹,几乎只是谢文正公卷册中的语句罢了。王文恪公鏊写给杨循吉的一札,说有前辈虚度年华却成为俗人,再加上一枚画蛇添足的印章,便无法洗去这种弊病。吴文定是长洲人,王文恪是吴县人,两人接连在壬辰、乙未科会试中考取会元。谢文正是余姚人,是乙未科状元。吴公官至礼部尚书、翰林院学士,赠太子太保;谢公官至户部尚书、谨身殿大学士;王公官至户部尚书、武英殿大学士,三人都以少傅、太子太傅之位赠太傅。三人的年龄、官位、声望和实际功业不相上下。只是文学成就,吴、王二公居于优胜;清平时期的宰辅功业,谢公尤其显著。太子太保、刑部尚书、赠太保的洪襄惠公【阙】有一札,是任顺天巡抚时写给闵庄懿的。少师、太子太师、吏部尚书、华盖殿大学士、赠太师的顺德梁文康公储有一首诗,是任宫坊官时送给王冬官的。南京吏部尚书、封新建伯的余姚王公华有一札,是任宫谕时写给闵庄懿的;闵公当时任中台长官。侍从请御史饮酒,而殷勤恳切地向他的长官请求半天假,这也可以看出当时法纪的严格。三位公都是通达博学的人,不能说没有在馆阁和方面任职的劳绩,也都有豪杰贤能之士的负累,往往使他们烦劳于白简弹劾;但三人都宽厚而有长者风范。太子太保、刑部尚书、赠少保的林贞肃公俊,南京礼部尚书、赠太子少保的邵文庄公宝,各有一纸诗作。诗歌我不评论;林公的书法细小欹斜,像焦螟一样,却显出刚劲;邵公的书法粗浓,像蛴螬一样,却表现出儒雅。人们说从书法笔迹可以看出人的心性和行为,我不敢相信。此卷二十人,共二十二纸,其中我郡人占十分之四。第四卷中,南京吏部左侍郎、泰州储文懿公瓘作《次韵雨花台》一律,诗写得拙劣却略有佳句,字写得拙劣却略有笔力。少保、太子太保、吏部尚书、赠少傅的太原乔庄简公宇题戴文进画作歌;这位老人以辞章书法闻名,歌辞的起伏转折全从李长沙一派流出,只是才力稍显不足。他的书法大概也如此。太子太保、吏部尚书陆公完也是我郡人,才略、功勋和业绩冠绝一时,却因错误谋划而成为袁丝,身败名裂。他所书也是李长沙诗跋,可见弘治年间的鉴赏标准如此。太子太傅、礼部尚书、赠少保的毛文简公澄是我州人,状元及第,曾在吏部辅佐陆公;在鼎革之际,他淡泊安静、无所欲求,持论侃侃而谈。他写给我祖父的信,谈论公事、私情和世俗事务,都是真实情境,但笔法尤其拙劣。吏部尚书、赠太子太保的泰和罗文庄公钦顺,是毛公同榜第二名,学问品行尤其超卓。他写给任按察、任中丞的两位兄弟的一纸家书,颇谈到当时乡里的事情。南京礼部尚书、赠太子少保的华亭顾文僖公清,是替陆太宰作赋;《适园诗》很有情致,语言和罗公的笔法都清劲。新建伯、南京兵部尚书、都察院左都御史、赠新建侯的王文成公守仁有一首绝句,先不论他作为理学家、功臣和巨公的身份,单看诗本身已经秀拔有致,结体也楚楚可观。卷中看到这里,顿时使人眼前一亮。南京吏部尚书、昆山朱恭靖公希周也是如此。《适园诗》也是替陆太宰所作的赋;朱公一生不写一笔行草,这件墨迹写得极其谨细,却没有取法精微之处。他所写的辞章足以先辈风范。太子太保、南京兵部尚书、赠少保的无锡秦襄敏公金有一札,谈到他巡抚楚地时与台使者的事情。秦公是嘉靖年间的能臣。南京礼部左侍郎、赠尚书的王文定公瓉写了一章送我祖父归田的诗,书法似乎学习高闲、怀素,却没有得到他们的笔力。王公因无心任职而被称为新礼,得以调任南京,最终也因此获得嘉谥,事情本来就难以预料。应天通判、长洲祝先生允明,是书法家中的龙象人物。一封札子虽然写得草草,却自有天然情趣。江西提学副使、北地李空同先生梦阳,陕西提学副使、信阳何大复先生景明,都是文章家中的麒麟凤凰。我曾见李先生书写七尺碑,大有颜平原的笔意;这封札子却如此拙劣简略。何先生仿效李长沙,然而笔画转折稍显滞涩。三首诗一开口便不同凡响。工部尚书、赠太子太保的建业刘清惠公麟,平生很重视尺牍;这封札子却有应事之际的语言,而书法笔意尤其具有圣教序的风格。吴县东桥顾公璘,才名与刘公不相上下,诗句却尤其俊逸;这里仅是一小幅尺牍,也可以由此见其一斑。顾公官至南京刑部尚书。前翰林侍读学士、赠学士的郴县丰公熙有三首诗,是戍守福建时所作,文辞和笔墨都清密有致。他的儿子坊任南京考功主事时被谪归,因获罪后改名道生,才艺也胜过父亲;但他狂放邪僻的行为,使家声衰落了。这封札子多有风趣的言语,令人发笑;书法笔势很拙劣简略,但其中有八法,连学士也比不上。翰林院待诏、长洲文先生徴明写给王中丞履约的信十分详尽。待诏平生没有经历过这样的苦痛,大概是因为死了第三个儿子。当时白香山叙述自己的诗,说自己分司以后没有一天不快乐,只有两篇哭子的诗写出了悲痛的境界;待诏的情况很像他。太子少保、吏部尚书、赠太子太保的吴江周恭肃公用写有一纸信。周公任宰相时正值宰臣掌握大权的时期,却能够凭职分保全自己。南京兵部尚书、赠太子少保的增城湛文庄公若水有一纸诗作。太常寺卿、赠礼部右侍郎的昆山魏恭简公校有两纸尺牍。两位公虽然年龄相差悬殊,却同一时期中进士,又同一时期以道学著名。考察湛公的诗,大概写于他九十一岁时;他还游览衡岳,听说他随身带着一口棺材,前后有诸生为他导引护卫,游历名胜,兴建书院,这难道就是当时的事情吗?魏公的信,大概是写给周充之侍郎父子中的儿子,与其子关系尤其亲近;读到这里,令人悚然。此卷二十人,共二十二纸,其中名贤大夫最多,同时也是书法家一流的人物最多的一卷。〔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两章〕 其中我郡人仍占十分之四。

第五巻《少保太子太傅礼部尚书武英殿大学士赠太保昆山顾文康公鼎臣》一纸,乃与王父司马公书也。寒暄语亦自详缛。詹事府詹事兼翰林院学士赠礼部右侍郎陆文裕公深早朝及禁中观雨诗二首,词翰俱清丽,然比之公生平差为落夹。太仆少卿王南原先生韦雪中简顾英玉诗,仅小有致,而后云:“读乐天《八骏图》至泣下,故当尔也。”先生馆试诗有“雕栏十二昼沈沈,画栋泥融燕初乳”句,传缙绅间,今似未能称。太仆寺卿邵康僖公锐在江藩时,一札与周充之侍郎,不多语而恻然有共济意。太子少保南京户部尚书赠太子太保武进周襄敏公金,亦嘉靖中能臣也,词翰亦自楚楚。前翰林院修撰赠光禄少卿新都杨公慎,以博学名世,而书亦自负,吴兴堂庑,此与姜龙宪副札亦自一斑。翰林院修撰进贤舒公芬,与杨俱状元及第,俱有直谏声,而舒公早夭,至于清节则大径廷矣。贵溪夏文愍公言,舒公榜进士也,官至少师太子太师吏部尚书华盖殿大学士,以谗死。此札与其邑朱令者,公时在政府,贵态浡浡,辞防间而结法却老苍,有李西台风。詹事府少詹事兼翰林院侍讲学士赠礼部左侍郎东广黄文裕公佐所为《拟天宝宫词》六首,实嘉靖宫词也,词笔俱婉丽有旨。今少师太子太师吏部尚书建极殿大学士华亭徐公阶与余往复书札颇不少,而此则见贻诗也。公名臣,不拟以诗翰名,然亦自稳密。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吴兴王公守一札,是行边后寄其弟履吉者,内言劾榆林帅及中贵人,忤当道意,几致纷纭,在其时已如此。王太学宠,即履吉也。所书《独乐园记》语▯密而饶韵,人谓乃兄书不下履吉,以名掩不也,其间实可容数人。右春坊右賛善赠光禄少卿吉水罗文恭公洪先一小札,乃与吾师季观察者,此公极有翰墨声。以小故圉圉不快。陈太学道复,长洲人,一律四絶语,平平耳,而散草极古澹,在懐素、林藻间,是得意笔也。吏部员外郎长洲王先生谷祥,小札数行,亦可观。溧阳马君一龙者,余同年也,仕至国子司业,在翰林时使青州,为余书纪行万字,皆小行,割其百之一于此。吴邑彭先生年游虎丘,得五言律四首。马君狂草,不堪与颠史作奴。彭先生藁行,眉山颦步,而此皆能脱生平窠臼,可重也。其后三纸,河南按察使济南李攀龙于鳞,福建按察副使广陵宗臣子相,诗各一。江西左布政使吴兴徐中行子与,书一。余所得于三君子者,不啻牛腰巻,而仅留其一,以志感耳。中间于鳞名最髙,其文辞最古,而书最拙,几不成字。故人梁思伯集李与献吉、仲黙三札,而曰「此何必减元常、逸少也」。余甚感其言。巻中二十人,为二十纸,而吾郡亦十之二。余后先所鸠,我明名笔凡竿尺小文、歌诗之类,合之正得百人。因厘为五巻,或名德已着而八法无闻,或倡雪雄举而临池卤莽,所不敢废。苟使伯英乌巾、敬元白练,即蹈隐沦,亦在旁采。比于赵宋防氏之际,郁郁乎盛矣。或谓老铁硁然,洛下遗顽,不当厠之维新之代。第考其词笔,似是晩年,毋妨两收,良足压巻。或谓逹善茅靡,鼎革之间,元玉防失,屯夷之代,全卿外私广陵之托,九和内酣汾阳之奉,虽艺有通塞,而名俱下中。猥以桑梓无辨,竽瑟第其名位勲伐,亦自炳烺,非为错滥。或又谓人一落魄,举世所唾,屈指全数,更赢百一所宜汰削,靡使败羣。正以爱其书笔,不轻人废,今附之先学士之后,览迹如存,品士焉有。虽愧惩一之严,无妨则百之数。余聚法书后先数载,劳同狐腋,好比珠船,然甫完帙,即拟韬之了,不再展。赏鉴之家笑以为老防搬生姜,其何辞以对。三吴墨妙巻上右三吴墨妙巻上。为华亭沈学士度飬心亭记作▯古体,虽不甚去俗,然已出宋人上。弟大理少卿粲手柬小行,遒逸有度。武功伯天全徐先生有贞太和登祀赋,及送夏提防诗稿草种种有笔意,特不获纵耳。时尚未改名也。太宰钱文通公溥竒花歌,事与书法皆新异,而语平平,不甚称。宗伯倪文僖公谦与僧求竹帖,却无意而有笔。陈祭酒鉴为练从道义塾衍庆堂记,从道景泰中健御史也。陈日临褚摹褉帖,故似之,而原本过佻,不若鲁男子之善学耳。南安守东海张先生弼书昌黎石鼓文歌,是其最得意笔,遒纵怪逸,髙一世而不能去世法。李少卿应祯与防园先生札,防园者刘钦谟也。所论鲁斋文及借书具见前辈能好学,千里不及私李笔本遒而不无佐史叹。吾长洲沈石田周仿双井,仅得其竦肩寒俭耳,不得势也。此三诗尤圉圉。

译第五卷中,少保、太子太傅、礼部尚书、武英殿大学士、赠太保的昆山顾文康公鼎臣有一纸书信,是写给我祖父司马公的。寒暄之语也写得十分详细繁富。詹事府詹事兼翰林院学士、赠礼部右侍郎的陆文裕公深有早朝及宫中观雨诗二首,词章和书法都清丽;然而与他一生的作品相比,稍显逊色。太仆少卿王南原先生韦在雪中写诗简赠顾英玉,只有小小情致;后面说:“读白乐天《八骏图》读到流泪,本来就应当如此。”王先生馆试诗中有“雕栏十二昼沉沉,画栋泥融燕初乳”的句子,曾在士大夫间流传,如今看来似乎未必配得上。太仆寺卿邵康僖公锐在江藩任职时,写了一札给周充之侍郎,话不多,却流露出同心共济的情意。太子少保、南京户部尚书、赠太子太保的武进周襄敏公金,也是嘉靖年间的能臣,文辞和书法都楚楚可观。前翰林院修撰、赠光禄少卿的新都杨公慎以博学闻名天下,书法也很自负;其书有吴兴堂庑的意味,这件与姜龙宪副的札子也可见一斑。翰林院修撰、进贤舒公芬与杨公一同状元及第,都有直言进谏的声名;但舒公早夭,至于清正节操,两人却相差很远。贵溪夏文愍公言,是舒公同榜进士,官至少师、太子太师、吏部尚书、华盖殿大学士,因遭谗毁而死。这封札子是写给同乡朱县令的,夏公当时身在政府,显出富贵气象;文辞在防守之意之间,而结体却苍老古朴,有李西台的风格。詹事府少詹事兼翰林院侍讲学士、赠礼部左侍郎的东广黄文裕公佐所作《拟天宝宫词》六首,实际上是嘉靖宫词,词和笔墨都婉丽而有意味。如今少师、太子太师、吏部尚书、建极殿大学士、华亭徐公阶与我往来的书札颇多,但这里所收的是他赠给我的诗。徐公是名臣,并不以诗文书法著称,不过作品也自有稳密之处。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吴兴王公守一的一札,是他巡视边地回来后寄给弟弟履吉的,信中谈到弹劾榆林统帅和宦官,违逆当权者的意思,几乎引起纷乱;在当时已经是这样的情形。王太学宠,就是履吉。王公所书《独乐园记》,语言紧密而富有韵致;人们说他哥哥的书法不在履吉之下,只是因为名声被掩盖了。这其中实际上可以容纳数位书家。右春坊右赞善、赠光禄少卿的吉水罗文恭公洪先有一封小札,是写给我的老师季观察的;罗公极有翰墨之名。他因为一件小事而局促不快。陈太学道复是长洲人,有一律诗和四首绝句,诗句平平而已,但散草极其古朴淡雅,处在怀素、林藻之间,是得意之作。吏部员外郎、长洲王先生谷祥写了几行小札,也值得观赏。溧阳马君一龙是我的同年,官至国子司业;他在翰林任职时出使青州,曾为我写下万字纪行,都是小行书,我只截取其中百分之一留在这里。吴邑彭先生年游览虎丘,得到五首五言律诗。马君的狂草,不能拿来给张旭、怀素作奴仆。彭先生的稿行书有苏东坡的风致,而这些作品都能脱出他平生的窠臼,值得珍重。后面三纸,是河南按察使、济南李攀龙于鳞,福建按察副使、广陵宗臣子相,各有一首诗;江西左布政使、吴兴徐中行子与有一纸书法。我从三位君子那里得到的作品,不下于牛腰那么厚的一卷,却只留下一件,以记下感念之情。三人之中,于鳞名声最高,文章最古雅,而书法最为拙劣,几乎不能成字。因此故人梁思伯把李攀龙与献吉、仲默的三札汇在一起,并说:“这哪里一定比元常、逸少差呢?”我很受感动。这一卷二十人,共二十纸,其中我郡人也占十分之二。我前后搜集的我朝名家书迹,包括尺牍、小文、歌诗之类,合起来正好一百人。因此整理为五卷。有的人名德已经显著,却没有八法之名;有的人在歌雪、雄举方面很有声望,临池书法却粗疏草率,我都不敢废弃。即使像伯英戴乌巾、敬元穿白练那样的人,哪怕后来隐居不仕,也列入旁采之中。与赵宋衰微之际相比,实在是郁郁盛大。有人说老铁性情强硬,洛下留下的顽固之人,不应把他们列入维新的时代。只是考察他们的文辞和笔墨,似乎是晚年所作,不妨两者都收录,确实足以压卷。有人说逹善如茅草倒伏,鼎革之间元玉已失,屯夷之世全卿私下接受广陵之托,九和内心沉醉于汾阳之奉;这些人的技艺虽有通达和阻滞,名声却都处于中下等。我只是因为乡里关系而不加辨别,像竽瑟一样按名位、功勋排列他们,作品本身也自有光彩,并不是杂乱滥收。又有人说一个人一旦落魄,举世都会唾弃;屈指计算,这些人全都多出百中之一,应该删去,不要让他们败坏群体。正因为我爱惜他们的书法笔墨,不轻易因人而废弃作品,如今把他们附在先学士之后;看见遗迹如同本人仍在,品评人物也就有了依据。虽然惭愧于不能严格惩一以警百,却不妨碍凑成百人的数目。我聚集法书前后数年,辛劳如同聚集狐腋,珍贵好比珠船;但刚刚装成一帙,就打算把它藏起来,不再打开。鉴赏之家若笑我这是老妪搬运生姜,我又有什么话可以回答呢?《三吴墨妙》卷上 右边是《三吴墨妙》卷上。华亭沈学士度为《养心亭记》所作的隶古体书法,虽然还没有完全脱离俗气,但已经超过宋人。沈度的弟弟、大理少卿沈粲亲手写的小行书信札,遒劲飘逸而有法度。武功伯、天全徐先生有贞的《太和登祀赋》,以及送夏提学诗稿的草书,各有笔意,只是没有能够纵情挥洒。当时还没有改名。太宰钱文通公溥的《奇花歌》,题材和书法都新奇,但文辞平平,不很相称。宗伯倪文僖公谦写给僧人的求竹帖,虽然无意经营,却自有笔力。陈祭酒鉴为练从道的义塾写《衍庆堂记》;练从道是景泰年间的刚直御史。陈鉴每日临摹褚遂良的《兰亭帖》,所以很像褚体;但原本过于轻佻,不如鲁男子那样善于学习。南安太守、东海张先生弼书写昌黎《石鼓文歌》,这是他最得意的作品,遒劲纵逸而奇崛怪异,高出一世,却不能完全摆脱当时的世俗法度。李少卿应祯写给泾园先生的信,泾园就是刘钦谟。信中谈到鲁斋的文章以及借书之事,充分显出前辈能够好学;千里之外也比不上私下得到李公的书法原本,只是笔势遒劲中也不免有佐史之叹。我们长洲沈石田周仿佛双井,只得到他耸肩寒俭的形态,没有得到其中的气势。这三首诗尤其显得局促。

宗伯吴文定公寛与贞伯一札辨乡饮碑字,亦如贞伯之寄钦谟。其与陈玉汝一札具见友朋真意,而书亦能去俗。太傅王文恪公鏊要客落成数行,比之生平稍有肉。栁州倅桑思▯悦咏懐诗,在▯治庚申具语意,似以米鲁用兵故耳。书法视南安又邹鲁矣。祝京兆允明二柬所论皆琐屑事,而超逸乃尔,顿令人神醒。翰林孔目蔡林屋先生羽一诗语亦多警俊,惟程字韵押不过。其书骤见之未有不以为徴仲少年笔者。唐解元一札草草,其书软熟亦不恶。文待诏徴明石湖三诗清语老笔,殊觉近人。大司冦周康僖公伦送秦给事谪官,亦尤劲。此老初不以书名,而晩颇琅琅,亦可以见一斑也。凡十七人:二沈、钱、张、松之华亭人;徐、陈、李、沈、吴、祝、唐、文吾苏之长洲人;王、蔡、吴县人;桑常熟人;周昆山、倪上元人。三吴墨妙巻下右三吴墨妙下巻。顾尚书璘与弟英玉论作诗法甚详。人谓英玉不甚惇鴈序。观尚书署已号,而字呼其弟,居然典刑。徐髯仙霖虽尺牍数行,亦自郁跂于頽然中见老手。陆文裕深五十自寿二章,亦典雅书法最遒丽,风骨苍然,唯结搆一二笔小渉疎耳。金赤松琮赤壁二赋,墨气腕力俱胜。三君子俱得三昩者,行家要推元玉,士气则让子渊。徐博士祯卿以诗甲海内,而书极少不多见。二絶句非其至者,然亦有江左王谢门风,行笔遒雅,一时在文蔡间。余于王家驭提学见真迹,乞其兄元驭侍郎手搨之,翩翩出蓝矣。陈太仆沂二絶尤楚楚,其仿眉山当在文待诏下,呉文定上。顾横泾▯即所谓英玉者也,以宪副罢贫死,生平节目磊砢,人谓风槩逾伯。此诗与笔则小国之赋耳,殊不堪鲁卫也。王茂才逢元结法颇温茂,得晋人意,太仆韦子也。事事不克负荷,而临池一技逺胜家尊。陈白阳道复书《鱼游春水》古诗,而笔大似林藻,骎骎乎有杨少师风。王雅宜宠小行五絶句,是初变旧体者,遒骨颠姿与冶态并见,而不免伤有意,然尚足压巻。国子王司业同杜徴仲甥也,词翰爽朗,酷似其舅。奉化令徐长谷献忠诗颔聨有味,而次聨遂失粘,岂所谓倒绷孩儿耶。袁提学袠寄王履约诗,是初年作者,以故尚矜局,结法亦密而不能寛然自如。王选部谷祥索乡録帖,亦足徴好学一斑,老笔纷披尚有生气。朱九江藩为余书数十诗成一巻,今割得二首,词旨婉而疎,书却疎隽婉雅,得唐人散僧入圣意。陈方伯鎏一律乃蜀中寄余者,笔亦流利可喜。彭山人年三絶句调张伯起小楷极端谨,而辞防逸荡,可谓二反巻凡十六人。徐子仁、金元玉、陈石亭、王逢元皆金陵人,二顾则吾吴人而家金陵者,陆子渊松之上海人,徐伯臣华亭人,陈白阳吾苏之长洲人,王履吉,袁永之,陈子兼,则皆吴县人。王绳武,昆山人。朱子价,则扬之宝应人。祝京兆真行杂诗赋京兆此诗是才情初发时语,此书是工力初透时笔,以故于用意不用意间最得妙理,余絶倾赏之。而王百谷以为文休承临本之佳者,得休承面印证乃大快。今年闭关来,诸名迹尽付儿子辈,案头仅余此,乃以寄穆丈俾示虎儿作临池一小助可也。祝京兆文稿祝京兆希哲操缦稿一巻,凡记三,襍记二十三,说五,传一,叙二,吏伥一,戒一,铭一,书体二:曰真,曰直行法,错钟欧吴兴,凡六千三百三十九字。盖▯治以前书也,故不能尽脱滞俗,而中有絶佳与古人争胜毫发者,世眼或未之识耳。

译宗伯吴文定公寛写给贞伯的一札,辨析乡饮碑上的字,也像贞伯写给钦谟的信。他写给陈玉汝的一札,充分显出朋友之间的真情,书法也能脱去俗气。太傅王文恪公鏊写了几行邀请客人参加落成仪式的文字,与他平生的作品相比,稍微丰满一些。柳州副职桑思玄悦所作《咏怀诗》,写于弘治庚申年,语意仿佛是因为米鲁用兵的缘故。书法与南安张弼相比又远不如,几乎退回到邹鲁之风。祝京兆允明的两封便札,谈的都是琐碎事情,却如此超逸,顿时使人精神清醒。翰林孔目蔡林屋先生羽有一首诗,诗句多有警拔俊逸之处,只是程字的韵脚押得不够好。他的书法乍一看,没有人不认为是文徴仲年轻时的笔迹。唐解元的一札写得草草,书法柔熟,也并不坏。文待诏徴明写的石湖三诗,语言清新而笔力老成,特别让人觉得接近同时代人。大司寇周康僖公伦送秦给事谪官的诗,也尤其劲健。这位老人起初并不以书法著名,晚年却颇有声望,也可以由此见其一斑。共十七人:二沈、钱、张、松之是华亭人;徐、陈、李、沈、吴、祝、唐、文是我们苏州长洲人;王、蔡是吴县人;桑是常熟人;周是昆山人;倪是上元人。《三吴墨妙》卷下 以上是《三吴墨妙》下卷。顾尚书璘与弟弟英玉谈论作诗的方法,十分详尽。人们说英玉不太敬重兄长的次序。看尚书署名时使用官号,却以字称呼弟弟,俨然合乎典范。徐髯仙霖虽只写了数行尺牍,也自有郁勃奇崛之气,在颓然之中显出老手风范。陆文裕深五十岁自寿诗二章,也典雅,书法最为遒丽,风骨苍劲;只是结体中有一两笔稍显疏略罢了。金赤松琮书写《赤壁二赋》,墨气和腕力都很强。三位君子都领会了书法的精髓;论行家造诣,应推元玉,论士人气概,则要让给子渊。徐博士祯卿以诗名列海内第一,而书法极少流传,不常见。这两首绝句并不是他的最高水平,但也有江左王、谢两家的门风;运笔遒劲雅致,当时处在文征明、蔡羽之间。我在王家驭提学那里见过真迹,请他哥哥元驭侍郎亲手摹拓,真是青出于蓝。陈太仆沂的两首绝句尤其清秀,他仿写眉山的书法,应当在文待诏之下、吴文定之上。顾横泾▯就是人们所说的英玉,因为以宪副身份罢官,贫困而死;他一生的品行节操都很高峻,人们说他的风概超过了伯。至于这首诗和书法,不过是小国的辞赋罢了,实在不能拿来与鲁、卫相比。王茂才逢元的书法颇为温润丰茂,得到晋人的意趣,是太仆韦子的风格。他事事都不能承担重任,但临池书法这一技艺远胜父亲。陈白阳道复书写《鱼游春水》古诗,笔势很像林藻,渐渐有了杨少师的风貌。王雅宜宠书写小行书五绝句,这是最初改变旧体书风的作品;遒劲的骨力、颠逸的姿态和妍丽的风情同时显现,却不免显得有些刻意,但仍足以压住全卷。国子王司业是杜徵仲的外甥,文辞书法爽朗明快,极像他的舅舅。奉化令徐长谷献忠的诗颔联很有意味,到了颈联却失去了粘对,难道就是所谓把襁褓中的孩子倒着包吗?袁提学袠寄给王履约的诗,是早年的作品,因此还很看重格局;结体也严密,却不能宽舒自如。王选部谷祥索取乡录帖,也足以从一个方面看出他的好学;老笔纵横挥洒,仍有生气。朱九江藩替我写了几十首诗,装成一卷;现在只取出其中两首,文辞意旨婉转而疏宕,书法却疏朗俊逸、婉约典雅,有唐人由散僧而入圣境的意味。陈方伯鎏的一首七律,是在蜀中寄给我的,笔法也流利可喜。彭山人年三首绝句,调张伯起的小楷极其端谨,而文辞放逸,可以说是第二卷所收十六人。徐子仁、金元玉、陈石亭、王逢元都是金陵人;两位顾氏则是吴地人而家居金陵;陆子渊松之是上海人;徐伯臣是华亭人;陈白阳是我苏州长洲人;王履吉、袁永之、陈子兼,都是吴县人。王绳武是昆山人。朱子价则是扬州宝应人。祝京兆真书、行书杂诗赋。京兆这首诗,是才情刚开始显露时的语言;这幅字,是功力刚开始透出来时的笔墨,因此在有意与无意之间最能得到精妙的道理,我极其倾倒、赞赏。王百谷认为这是文休承临摹本中最好的,若能得到休承亲自鉴定印证,一定非常痛快。今年我闭门不出以来,各种名迹都交给儿孙们了,案头只剩下这一件,于是把它寄给穆丈,让他给虎儿看,作为学习书法的一点帮助,也就可以了。祝京兆文稿。祝京兆希哲的《操缦稿》一卷,共有记三篇、杂记二十三篇、说五篇、传一篇、叙二篇、吏伥一篇、戒一篇、铭一篇,书体有两种:真书和直行书,错杂采用钟繇、欧阳询、吴兴赵孟頫的法度,共六千三百三十九字。大概是弘治以前的书迹,所以还不能完全摆脱迟滞俗气;但其中有极好的作品,可以同古人争毫厘之胜,只是世俗的眼光也许还没有认识到罢了。

祝京兆六体书沈啓南拟画,若北苑、巨然、大痴、黄鹤,靡所不酷肖,独于云林未尽尔也。或谓其巧力胜之,故祝希哲拟十余体,种种逼真,而至苏、黄是腕指间物,却时失之。此巻以沓拖作眉山,以矜局作双井,几堕老匏、白石叟窠臼,毋亦坐巧力太胜耶?此外虽于眉眼未尽是,然扺掌谈笑,令人跃然有黄初、永和想象先,但宝此足雄墨薮间,不必购《淳化》、《宝晋》矣。祝京兆书七诗祝京兆生平好书,晩唐句独此王右丞、岑嘉州、杜少陵、钱左司、刘随州诸公七章,乃唐人第一才情诗。其所作行草,则吴下第一风骨书。今年盛夏,客有携过山堂者,为读《再过隂颷》骤来急雨,助爽九咽,皆快。雨后暎南荣,纵览八法,跌宕遒逸,种种幻变,与云霞并舒巻,大快事也。客喜谈▯,自诡冲举可立致,余笑谓之:“此诗固佳,但多叹老嗟贫、怨别伤乱,语异日勿携之道山、金庭中,不免羣真驳放也。”客笑不答,第趣余题之而去。祝京兆感知诗墨迹在昔,延之五君子美七哀,非托况前哲,即狥感故知,而吾郡文徴仲亦仿之。第皆逝者,献吉仲黙则稍稍兼存没,而祝京兆希哲则以古体怀逝者,以近体怀存者。为人十有八,为诗十有九。盖独王履吉得二章,以孔穪忘年之契深耳。此书乃晩年笔,尤雅健。儿曹不知何自得之,喜于怀,知之目拟赠其师龙身之先生,而合仇英所图竹林七贤成一巻。岂谓持此谒先生,便堪把臂入林耶?得援戴司农例,后堂受经之暇,博一醉足矣。欣然为捉笔题其后。祝京兆草书二歌此书初览,而甚骇其牛鬼蛇神,以为不类京兆。稍一再展,而后觉其妙,非京兆不能也。其取势全用元章,而清臣筋、平原骨,隐隐自露。诗歌亦称是。虽然,以拟右军之虚和、右丞之秀雅,则俱有所不足耳。

祝京兆书成趣园记祝京兆希哲为华光禄尚古成趣园记,几三千言,状其峰峦池馆纡余曲折之胜,不遗余力。其书法颇出赵吴兴,然吴兴遒而媚,京兆遒而古,似更胜之。余初得一本,付骏儿为楷式。八月自金陵过里,中华之宗人叔逹强以投余,辄去追而返之,不肯纳。稍间校前本,行欵大小不甚逺,而结构微有出入,然各遵其妙。岂光禄有二子,京兆各为书一本耶?华之园,余八十载不复可踪迹,而此记尚存,言之不可以已也。如此。

祝京兆诸体法书跋祝京兆拟古以下四章,拟黄庭,春游二章,拟兰亭,差小。若闺怀,则曹娥、洛神之流耳。古言一跋,拟章草,跋及古调,亦然而微涉仲温,然皆古雅有深趣。昆福寺以下五章,锋微敛;六宫戏婴图以下三章,锋微露,然姿态似胜。不知洵然谁拟?要之自晋人流出。朝元引以下九章,拟眉山;秋夜以下四章,拟双井;小米山水以下二章,及渡口一,拟南宫【阙】风神宛然。第中间微杂一二已笔,盖不欲为韩干似也。修夕辞以下六章,结法与黄庭并观书之巻末,当似拟赵吴兴,恐吴兴尚少此一段古趣。余老矣,所见京兆墨迹不下百余本,未有若此之种种臻妙者,真令人心折。内所拟欧顔,峭者病姿,庄者病韵,二家本自难学,毫厘千里,少损连城,可惜。二月病疮,金陵十指木强,览此兴发,题其后,真是狗尾。又书之古,无如京兆者;文之古,亦无如京兆者。古书似亦得,不似亦得;古文辞似亦不得不似,亦不得。题祝氏迹祝希哲五诗真迹,一字外老笔纷披,始露轶尘之妙,使皮相之眼覩之,未有不以为张翼之乱真也。诗语弱而有佳趣,大似晩唐人,或即希哲老忘不能辨,姑识于是。

祝京兆书夷坚志祝京兆手书《夷坚丁志》凡三巻,皆小楷,虽不甚经意,而结体出吴兴,时时有晋人法。计此例之为巻,尚当有九十七,今不知所在矣。《夷坚志》在诸说家中,尤为卑猥庸杂,即刻本览一过便舍之,不足留,何至作此不急事耶?京兆任诞好怪,与景卢臭味合,宜其尔也。比之待诏杜阳,春风斯下矣。祝京兆书祖廷贵墓志真迹祝京兆此书虽仿眉山,而微堕樗寮,堑然斤斤有古意。其文吃吃期期,极步趣古,而乏古意,可谓两反也。祝京兆书李太白传后太白歌诗既竒,其人与事又竒,不敢望司马子卿手,作传得李延寿,亦小快无柰。宋景文于喉咽间作嗫嚅语,令人愦闷。幸而有祝希哲书之,差足快也。祝书初看若草草,而不乏意,又似沓拖而不没骨,依约防礼纬干间。然以拟太白诗,尚隔一大尘。

译祝京兆六体书。沈启南临摹诸家画法,像北苑、巨然、大痴、黄鹤等,无不极其相似,唯独对云林还没有完全达到。有人说他的技巧和功力胜过云林,所以祝希哲临摹十多种书体,样样逼真;但到了苏轼、黄庭坚,却仿佛只是腕指间的事,反而时常失真。这一卷把拖沓的笔势作成眉山体,把矜持拘谨的姿态作成双井体,几乎落入老匏、白石叟的窠臼,难道不是因为技巧功力胜过了自然流露吗?除此之外,虽然在眉目神韵上还没有完全相似,但举掌谈笑之间,已经使人跃然产生黄初、永和年间的想象。只凭这一卷,也足以在书法宝库中称雄,不必再购买《淳化》《宝晋》了。祝京兆书写七首诗。祝京兆一生喜爱书法,晚唐诗句中只有王右丞、岑嘉州、杜少陵、钱左司、刘随州诸公的七章,这才是唐人第一等的才情诗。他所写的行草,则是吴地第一等的风骨书。今年盛夏,有客人带着它来到山堂,我读《再过隂颷》时,骤然下起急雨,助长清爽之气,连咽九次都觉得痛快。雨后映照南廊,我纵览其中的八种书法,笔势跌宕遒逸,种种幻化变异,同云霞一起舒卷,实在是大快事。客人喜欢谈论玄理,自称升仙很快就能做到,我笑着对他说:‘这首诗固然好,但其中多有叹老嗟贫、怨别伤乱的话;将来不要把它带到道山、金庭去,否则免不了被群仙驳斥放逐。’客人笑而不答,只催促我题写,便离去了。祝京兆《感知诗》墨迹。从前,颜延之称美五位君子,写《七哀诗》,不是寄托对前贤的追慕,就是出于对故交的感怀;我们郡的文征仲也仿效这种做法。只是他们写的都是已逝之人,献吉、仲默才稍稍兼写生者和死者;祝京兆希哲则用古体诗怀念逝者,用近体诗怀念生者。共写了十八个人,诗有十九首。大概只有王履吉得到两章,是因为孔稚珪所说的忘年之交最深。这里的书法是晚年笔意,尤其雅健。儿辈不知从哪里得到它,喜欢地抱在怀里;我知道后,便打算把它送给他的老师龙身之先生,并和仇英所画的《竹林七贤》合成一卷。难道认为拿着它去拜见先生,就可以挽着手臂进入竹林了吗?若能援引戴司农的先例,在后堂听经的空暇求得一醉,也就足够了。我欣然提笔为它题写卷后。祝京兆草书二歌。第一次看这幅字时,很惊讶其中牛鬼蛇神般的姿态,认为不像京兆的作品。再展开看了一两遍,才觉出它的妙处:不是京兆就做不到。它取势完全采用米元章的手法,而颜真卿的筋力、平原的骨力,也隐隐自然流露出来。诗歌也同样相称。不过,若拿它来模拟王右军的空灵和谐、王右丞的秀雅,仍然都有不足。祝京兆书写《成趣园记》。祝京兆希哲替华光禄尚古写《成趣园记》,将近三千字,描绘园中峰峦、池塘、馆舍迂回曲折的胜景,极尽笔力。书法颇受赵吴兴影响,但吴兴遒劲而妩媚,京兆遒劲而古朴,似乎更胜一筹。我起初得到一本,交给骏儿作为楷模。八月从金陵经过家乡时,华之的族人叔达强行把一本投给我,我立即追上去退还,不肯接受。稍有空闲时校对前一本,行款大小相差不大,但结构略有出入,然而各自都遵循了自己的妙处。难道是光禄有两个儿子,京兆分别为他们各写了一本吗?华之的园子,我八十年后已不可能再寻访到,但这篇记还保存着,说起来就不能停止。就是这样。祝京兆各种书体法书跋。祝京兆临摹古体以下四章,临摹《黄庭经》一章,《春游》二章,临摹《兰亭序》,稍差一些。至于《闺怀》,则属于《曹娥碑》《洛神赋》一类。题为《古言》的一跋,临摹章草;跋及《古调》,也属此类,只是稍稍涉及仲温风格,但都古雅而有深趣。《昆福寺》以下五章,锋芒稍稍收敛;《六宫戏婴图》以下三章,锋芒稍稍外露,但姿态似乎更好。不知这些究竟是谁所临摹?总之都是从晋人书法中流出。 《朝元引》以下九章,临摹眉山;《秋夜》以下四章,临摹双井;《小米山水》以下二章以及《渡口》一章,临摹南宫,【阙】风神宛然。只是中间略杂有一两笔自己的笔意,大概是不愿完全做成韩干那样。 《修夕辞》以下六章,结体方法与《黄庭》相同;和《观书》一起看卷末,应当是临摹赵吴兴,恐怕赵吴兴还少了这一段古趣。我老了,所见祝京兆墨迹不下百余本,从没有像这一卷这样处处达到精妙的,真叫人心折。其中临摹欧阳询、颜真卿的作品,峭拔的有姿态之病,庄重的有韵味之病;这两家的书法本来就难学,差之毫厘便失之千里,稍稍损失便如损失价值连城之宝,实在可惜。二月我患疮病,在金陵十指僵硬,看到此卷兴致大发,题写在后面,真是狗尾续貂。又。论书法的古朴,没有比京兆更甚的;论文辞的古朴,也没有比京兆更甚的。古书法似乎像古人也可以,不像古人也可以;古文辞似乎像古人也不行,不像古人也不行。题祝氏书迹。祝希哲五首诗的真迹,除去一个字以外,老笔纵横挥洒,才显露出超脱尘俗的妙处。若让只看外表的人看见,没有不认为是张翼伪造得足以乱真的。诗句虽然气势偏弱,却有很好的趣味,非常像晚唐人;也许就是希哲年老健忘,不能辨认,姑且记在这里。祝京兆书写《夷坚志》。祝京兆亲手书写《夷坚丁志》共三卷,都是小楷。虽然没有十分用心,但结体出自吴兴赵孟頫,时时具有晋人的法度。按这个比例计算,这样的卷子还应有九十七卷,如今不知道在哪里了。《夷坚志》在各种小说家作品中尤其卑俗庸杂,即使看刻本一遍也会舍弃,不值得保存,何至于写这种无关紧要的事呢?京兆任性放诞而喜欢怪异,正好与洪景卢志趣相合,难怪会这样。与文待诏相比,简直像杜阳之风落到了春风之下。祝京兆书写《祖廷贵墓志》真迹。祝京兆这幅字虽然仿效眉山,却略微落入樗寮的风格,斩截谨严,颇有古意。他的文章说话吞吞吐吐、断断续续,极力追求古朴的步调,却缺少古朴的意味,可以说在两个方面都走向了反面。祝京兆书写《李太白传》后。太白的歌诗既奇异,他这个人和他的事迹也奇异;不敢指望有司马子长那样的手笔,写传又得到李延寿,也算稍稍快意,只是无可奈何。宋景文在喉咙之间作吞吞吐吐的语气,令人烦闷。幸好有祝希哲把它写出来,才稍稍令人痛快。祝氏的书法初看像草率写成,却不缺少意味;又似乎拖沓,却并不失去骨力,大致处在颜真卿、卫夫人之间。然而拿它来比拟太白诗,仍然隔着一层尘埃。

文待诏行书右文待诏行书先友诗八章,嵗朝次日立春七章,对雪三章,皆五言古体。过竹堂一章,春寒一章,次蔡九逵、汤子重、王履仁各一章,履约二章,皆七言近体。流丽清逸,时时有防心语。书法摹《圣教序》,遂无毫发遗恨。优孟虎贲不足言也。晩笔虽老苍,觉稍离去之耳。此诗书于外家,为吴遯庵参政时,正德之甲戌也。嵗朝所谓“开嵗四十五,吾行已云衰”,然又四十五年而后游道山,人生固难量也。此帖今归吾,吾年已五十四,不知后日云何?捉笔一叹。文待诏书杜阳编苏鹗《杜阳编》乃郭子横《洞冥》、王子年《拾遗》之类,而自诡胜之,以其颇杂时事也。文待诏徴仲小诗,以精楷録之,无一笔失度。昔人称孟蜀王仁锴好手録书至数千巻,巻皆白藤纸细书,极为端好。每候朝尚于檐子上得一二畨。若待诏与仁锴,真可谓笃好书者也。第公以诚实心信侈诞事,以精谨笔书狂肆语,大若相反者,聊识于后。尤叔野赤壁巻余以癸酉七月望与守巡三君同登赤壁,泛大江,痛饮剧谈于月色中,几逹曙,乃成此二律。今春卧弇山园,屈指四周嵗矣。无锡尤叔野得文待诏徴仲书苏长公二赋,托待诏子休承补图,口占余诗,俾録于后。余名位何敢望苏公?不幸讥谗起踬之迹,乃复过之。俯仰今古,可发一慨。徴仲书小楷古▯皆工,独休承所画絶不类,而苏公赋语竒胜处,小似过情。异日叔野能壮游,当为一勘破本来面目也。文待诏小楷,周、召二南诗二王目録文待诏后先书《周》《召》二《南》中字谊之类诂者,及《临江二王帖目録中之有元章、长睿攷订语者,皆作蝇头小楷,精工之甚。第《毛诗全传》当更有数百千条,《二王帖》当更有大令,而今不知落何所矣。待诏此书在正德已夘,业五十嵗,而矻矻作老蠧鱼不休,当是通德里翁、张乌巾合作一人,前辈用力精乃尔,真使人慨羡。文徴仲手札后右文待诏公徴仲手札二十八纸,中多与赵梁父、陆子传二先生者。赵先生之孙某,陆先生之馆甥也。装池成巻,俾余题其后。余尝考之,晋唐以还,名笔于髙文大篇絶不多见,所存唯尺牍。今海内传文,公舂容之作既富,而寂寥数行如兹巻者,亦复宝之不啻拱璧,亦盛矣哉!第巻中多谢饷物语,即不过一算器、食公勤拳手书以报,知世之欲得之也。昔顔鲁公贵至八座,而乞米乞鹿脯于李太保,岂鲁公临池不公若抑【阙】岩穴之包苴更饶于廊庙也?若二先生者,贤于姚麟殿帅多矣。

译文待诏行书。以上是文待诏行书先友诗八章、《岁朝次日立春》七章、《对雪》三章,都是五言古体;《过竹堂》一章、《春寒》一章,以及蔡九逵、汤子重、王履仁各一章,王履约二章,都是七言近体。作品流丽清逸,时时有警策动人的语句。书法摹仿《圣教序》,因此没有丝毫遗憾。即使优孟、虎贲也不足以相比。晚年的笔墨虽然老练苍劲,但觉得稍稍偏离了早年的风格。这些诗写在外家,是吴遯庵任参政时所作,正德甲戌年。岁朝诗所谓‘开岁四十五,吾行已云衰’,然而又过了四十五年才游于道山,人生本来就难以估量。这幅帖如今归我所有,我已经五十四岁,不知道以后会怎样?提笔不禁叹息。文待诏书写《杜阳编》。苏鹗的《杜阳编》,属于郭子横《洞冥》、王子年《拾遗》一类的书,却自夸胜过它们,因为其中颇杂有时事。文待诏征仲用精细的小楷抄录其中的小诗,没有一笔失去法度。从前人们称赞孟蜀王仁锴善于抄书,竟至数千卷;每卷都用白藤纸,以细小楷书写,极其端正美好,每次候朝时还能在檐子上得到一两番。若说待诏和仁锴,真可以称为笃爱书法的人。只是待诏以诚实的心相信夸诞的故事,又用精谨的笔书写狂放的言语,二者似乎大相反,我姑且记在卷后。尤叔野《赤壁》卷。癸酉年七月十五日,我和守、巡三位官员一同登上赤壁,在大江上泛舟,在月色中痛饮畅谈,几乎直到天亮,于是写成这两首律诗。今春我卧居弇山园,屈指一算,已经四年了。无锡尤叔野得到文待诏征仲书写苏长公《赤壁二赋》的作品,托待诏的儿子休承补画,并口头吟成我的诗,让他题录在后面。我的名位哪里敢同苏公相比?不幸的是,我因讥讽和谗毁而受挫的经历,竟又超过了他。俯仰古今,真令人感慨。征仲的小楷和古隶都很精工,唯独休承所画的画完全不像;苏公赋中奇警高妙的地方,也稍稍有过分溢美之嫌。将来叔野若能作一次壮游,我应当替他彻底查验,揭出它的本来面目。文待诏小楷,《周南》《召南》诗及《二王目録》。文待诏前后抄写《周南》《召南》中解释字义一类的训诂文字,以及《临江二王帖目録》中有元章、长睿考订语的部分,都是蝇头小楷,精工到了极点。只是《毛诗全传》还应有数百上千条,《二王帖》还应有大令的作品,如今却不知道落在哪里了。待诏写这幅字是在正德己卯年,已经五十岁,却仍勤勤恳恳地像老蠹鱼一样不停钻研,应当是通德里翁、张乌巾合起来才抵得上一人。前辈用功精到如此,真令人感慨而羡慕。文征仲手札后。以上是文待诏征仲的手札二十八纸,其中多有写给赵梁父、陆子传两位先生的信。赵先生的孙子某人,是陆先生馆中的外甥。如今装裱成卷,请我题写卷后。我曾考察过,自晋唐以来,名家笔墨很少见于高文大篇,保存下来的只有尺牍。如今海内流传的文章,文待诏宏富从容的作品已经很多,而像这卷这样寥寥数行的手札,也同样被珍视得不亚于拱璧,实在盛况可观。只是卷中多是谢人馈赠物品的话,即使不过是一件算器、一些食物或公勤拳手书信,也要写信答谢,可知世人想得到他的手迹。过去颜鲁公官位高到八座,还向李太保讨米、讨鹿脯,难道是颜鲁公临池不如文待诏,或者是岩穴中的馈赠比廊庙中更丰厚吗?像这两位先生,远比姚麟殿帅贤明得多。

跋文待诏欧体千文文待诏不多作率更体,所见唯张奉直墓表石刻及此千文手迹耳。石刻小于皇甫碑,笔近肥;千文细于化度铭,笔稍纵。于整栗遒劲中,不失虚和舒徐意致,佳本也。唯彭孔嘉中嵗书有出蓝之美,晚节则一束楚耳。夏日三四舒展,令人忘暑。文衡山手柬文待诏与韩懋赏及祖父三代手札,大要是谢饷物语耳。懋赏能宝之,且乞诸贤题识以侈之。贤于蕺山姥、姚殿帅多矣。文待诏书《程乡令遗爱碑》墨迹跋。昔太丘长文范陈公卒,而蔡中郎伯喈为文勒于碑,且手书之,古今以为胜谈。今读盛宗伯端明所志程乡令平湖陆公遗爱碑,亦何以异也?陆公名德,不敢遽谓如文范然,程乡之政循循,殆欲过太丘矣。宗伯之文与人,亦不敢遽谓如中郎,晩途一蹷,差类之。至于少年风节矫矫,亦中郎流亚也。中郎之所撰,中郎自书之;宗伯之所撰,文待诏徴仲书之。以待诏之小楷,虽不敢望中郎之八分,要亦有云仍也。太丘有子元方、季方,元方之子长文,贤贵者累世。程乡之子光禄卿,光禄之子少司空、尚书郎,郎之子大司冦学宪名德,不下陈氏,而盛过之。人谓长文公惭卿,卿惭长司冦学宪,于其先则有光矣。司冦之子基忠,出其碑乞不佞跋,盖谓不佞能尚论前哲,而俾之厠于徐文贞、许太常、陆少保、莫方伯之后,将无使不佞作盛公恧也。今海内所知称者,大司冦耳,以语光禄卿则忞忞,何况乃程乡公?虽然,陆氏之文献,固程乡公滥觞也。毋念尔祖,聿修厥德,基忠勉之乎哉。文王二君诗墨文徴仲先生诗有致,书有格。王履吉先生诗有格,书有致。此册作于嘉靖改元壬午,徴仲年五十二,履吉仅二十八。视晩嵗结法稍不为遒▯,而风韵却更蔼然。诗亦楚楚称是。赵承旨称右军禊帖,谓乘退笔之势而用之。二先生皆能用退笔,尤可爱也。续名贤遗墨巻续名贤遗墨一巻。首为杨銕崖廉夫七言律句句使事,而古人姓名居其六,甚可怪。余所以收廉夫书者,盖入明之八年而后捐馆也。所以廉夫压巻者,虽明人不为明禄縻也。王学士逹善折简一僧,内云徐殿下尚未授职,得非谓中山王少子膺绪乎?亦以见当时称谓如此。林学士【阙】题张氏手泽,辞与翰俱质。胜此君及第垂四十年,逾七袠而尚滞五品,彼时故如是也。解舍人祯期临右军二纸,字大于本书而踈隽自喜,似不失春雨门风。马宗伯性和张学士士谦所题城南书屋诗,其画为戴文进笔,余故有之,今割此二纸。刘参政钦谟、余太保子俊跋诗,皆巻册中物也,而皆真迹。陆太常鼎仪伤张亨父二诗不能佳,不知亨父何与刘后邨也?趂韵之难乃尔。罗祭酒明仲似得宋仲温笔而未成长,然在其时亦铮铮。张修撰亨父、萧佥事文明各诗一纸,文明书鴈行汝弼,而今仅先驱,亨父何也?谢文肃鸣治、李文安世贤、谢文正于乔,亦巻册中笔耳,然各微有致。程侍郎敏政合处不减李賔之,而时带俗气。林贞肃待用、邵文庄国贤之所可重者,固不在书也,第邵稍近临池,而尤行行。陆太宰全卿跋李文正诗,余割留于此,以备一家。顾文僖公廉为太宰赋也,适园诗着意笔也,殊令人眼明。王文定廷献赠王父司马公一章,仿汝弼而稍麄劲。刘清惠元瑞与履吉尺牍甚佳,盖敌手相值耳。元瑞书已见前,余喜而复留之。顾文康九和复先王父纸,当是以先逹故加审谨。魏恭简子材手札二纸,严凝笃励,使人悚然,书所不论。夏文愍公谨简,朱令令吾乡人,辞防贵态浡浡,第笔苍老可取也。王中丞履约寄弟履吉家信内言劾榆林帅及中贵人,忤当道意,几致纷纭,在其时已如此。王吏部禄之一小札也,与履约笔俱楚楚。大抵诸公以人重其能。兼以书重者,十不三四耳。全卿、九和、公谨,最贵而不无齿颊,微恨漫识于此。

弇州续稿巻一百六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弇州续稿巻一百六十四明 王世贞 撰文部

译跋文待诏欧体《千字文》。文待诏不常写率更体,我所见到的只有张奉直墓表石刻和这幅《千字文》手迹。石刻比《皇甫碑》小,笔画接近肥厚;《千字文》比《化度铭》细,笔势稍微放纵。在整齐严谨、遒劲有力之中,不失空灵和缓、舒展从容的意趣,是很好的作品。只有彭孔嘉中年时的书法有青出于蓝的美处,晚年却像一束楚草。夏日反复展开看三四次,能使人忘却暑热。文衡山手柬。文待诏与韩懋赏以及祖父三代人的手札,大体都是谢人馈赠物品的话。懋赏能够把它们珍藏起来,又请诸位贤者题识以加以夸饰,远比蕺山姥、姚殿帅贤明得多。文待诏书写《程乡令遗爱碑》墨迹跋。从前太丘长文范陈公去世,蔡中郎伯喈写文章刻在碑上,并且亲自书写,古今都把这件事视为美谈。如今读盛宗伯端明为程乡令平湖陆公所写的《遗爱碑》,又有什么不同呢?陆公的名望功德,不敢贸然说能同文范相比,但他在程乡的政绩循序有成,几乎要超过太丘了。宗伯的文章和为人,也不敢贸然说能同中郎相比;只是晚年遭受一次挫折,略微相似。至于他年轻时高尚刚正的气节,也属于中郎一流。中郎所撰写的碑文,由中郎亲自书写;宗伯所撰写的碑文,则由文待诏征仲书写。以待诏的小楷来说,虽然不敢希望达到中郎的八分书,但也算有后代相承的风范。太丘有元方、季方两个儿子,元方的儿子长文,贤能显贵,连续数代不绝。程乡公的儿子是光禄卿,光禄卿的儿子是少司空、尚书郎,尚书郎的儿子是大司寇学宪,名望德行不在陈氏之下,而且声势超过了他们。人们说长文公使光禄卿惭愧,光禄卿使长司寇学宪惭愧;对于他们的先人来说,也增添了光彩。司寇的儿子基忠,拿出这通碑请我作跋,大概是认为我能推论评论前代贤哲,并把他们列在徐文贞、许太常、陆少保、莫方伯之后;这样一来,恐怕会使我让盛公感到惭愧。如今海内所知、所称道的只是大司寇;若对光禄卿说起,人们已经茫然无知,更何况是程乡公呢?不过,陆氏的文章和文献,本来就是从程乡公发端的。‘不要忘记你的祖先,要努力修养他们的德行。’基忠,你应当勉励自己啊!文王二君诗墨。文征仲先生的诗有情致,书法有格调;王履吉先生的诗有格调,书法有情致。这一册作于嘉靖改元壬午年,征仲五十二岁,履吉只有二十八岁。与晚年相比,结体稍不那么遒紧,但风韵却更加温蔼。诗也清秀可爱,与书法相称。赵承旨谈到王右军《兰亭序》,说是借助退笔的笔势而运用它。两位先生都善于运用退笔,尤其可爱。续名贤遗墨卷。《续名贤遗墨》一卷。开头是杨铁崖廉夫的七言律诗,几乎每句都用典,而古人的姓名占了六处,实在很奇怪。我之所以收藏廉夫的书迹,是因为他在明朝建立八年之后才去世。所以把廉夫的作品压在卷首,虽然是明代人,却不被明代的禄位所束缚。王学士达善写短信给一位僧人,其中说徐殿下还没有授职,难道指的是中山王的幼子膺绪吗?也可见当时的称谓就是这样。林学士【阙】题写张氏手泽,文辞和笔迹都质朴。胜此君中进士将近四十年,超过七十岁还滞留在五品官位,当时的情形本来就是这样。解舍人祯期临摹王右军的两幅字,字比原帖大,却疏朗俊逸而自得,似乎没有失去春雨门的风范。马宗伯性和、张学士士谦题写《城南书屋诗》,画是戴文进所作;我原来拥有它,现在只取出其中两张纸。刘参政钦谟、余太保子俊所题的跋诗,都是卷册中的作品,而且都是亲笔真迹。陆太常鼎仪悼念张亨父的两首诗写得不好,不知亨父和刘后村有什么关系?押韵竟难到这种程度。罗祭酒明仲仿佛得到宋仲温的笔意,却还没有成熟;然而在当时也算铮铮有声。张修撰亨父、萧佥事文明各有一纸诗作;文明书写雁行体的汝弼作品,如今却只能算先导,亨父又是什么缘故呢?谢文肃鸣治、李文安世贤、谢文正于乔,也只是卷册中的书迹罢了,但各自略有情致。程侍郎敏政合适之处不比李宾之差,只是时时带有俗气。林贞肃待用、邵文庄国贤值得看重的地方,本来就不在书法;只是邵国贤稍稍接近书法之道,而尤为挺拔。陆太宰全卿题跋李文正的诗,我割取下来留在这里,以备一家之用。顾文僖公廉替太宰写赋,风格恰好;《适园诗》用笔着意,十分令人眼前一亮。王文定廷献赠给祖父司马公的一章诗,仿效汝弼,稍微粗劲。刘清惠元瑞与王履吉的尺牍非常好,大概是棋逢对手。元瑞的书法前面已经见过,我喜欢它,所以又留下来。顾文康九和重新书写先王父的纸本,大概因为敬重前辈,所以更加审慎谨严。魏恭简子材的手札两纸,严肃凝重而笃实奋勉,使人肃然起敬,书法本身反倒不必多说。夏文愍公谨的简札,朱令令是我的同乡,文辞富贵姿态充沛,只是笔墨苍老,仍有可取之处。王中丞履约寄给弟弟履吉的家信中,说到弹劾榆林将帅以及中贵人,触犯当权者的意旨,几乎造成纷乱,当时已经如此。王吏部禄之的一封小札也写得很好,和履约的笔迹一样清秀。大体说来,诸位公卿是因为其为人而看重他们的才能,同时又因为书法而看重的,十人中不过三四个罢了。全卿、九和、公谨,地位最为尊贵,却也不免有些口舌之失;我对此略感遗憾,记在这里。《弇州续稿》卷一百六十三。钦定《四库全书》。《弇州续稿》卷一百六十四。明代王世贞撰。文部。

墨迹跋有明三吴楷法二十四册有明三吴楷法第一册,吴郡宋仲温书《赵文敏阁帖跋》。按文敏跋阁帖,而叙及书家源体,故当有意。仲温亦似以有意书之,结法精纯,圆媺比之《七姬帖》差不为古,然亦足以暎带来学矣。陆子渊谓陈文东品胜仲温,又有以文东肉胜仲温骨胜者。文东此书《圣主得贤臣颂》,笔法全仿永兴,精熟可爱,而亦微使人狎。又书张怀瓘録《章草三品》人名氏,韦续五十六种书,怀瓘十体断内章草一条,杂正行体而皆有小法,风度溢出。所临《急就》几于优孟抵掌,释文小楷尤精。后书叶梦得及自撰小跋,皆与前三书笔同。大抵仲温作章草劲而露,文东则柔而蓄。正书其犹鲁卫也。髙槎轩季迪所作《眠云轩诗》,虽非大得意语,而翩翩度骅骝前,书法亦近仲温,特小疎耳。此君既以事见法,而又寥寥象贤,此帋几于吉光零羽矣。姚道衍广孝书所作凡【阙】十【阙】首得意句,小楷亦楚楚,而自谓笔不佳,故多偏锋。王文恪、陆文量纪姚公年,或以为八十四,或以为六十五。按公以永乐四年书此,自云七十二年,而十六年始物故。国史称其少时与季迪、杨金载齐名,则为八十四无疑也。吾吴诗盛于昌谷,而启之则季迪;书盛于希哲、徴仲,而启之则仲温。若文东则云间之破天荒者,二沈鼎贵,此其滥觞,故纪之如右。第二册沈学士民则凡三纸,其一为《孔子世家》,其一为金氏墓志铭,王賛善汝玉撰,其一字稍大为《诸葛武侯出师表》,沈大理民望字最小为《虞书·益稷》篇。《孔子世家》笔劲而气拘,余皆圆懿肉好,真鲁卫也。波折处于永兴,尤近虽温雅可亲,而不无佐史之叹。夏太卿仲昭以书供奉者四十年,而始为呉文定公书,此一帋,吴公时尚为太学诸生也。太卿公业已老矣,而精谨乃尔,令人肃然。卢中令为已凡二帋,一种《德堂记》,一《拙斋诗》,皆遒劲而不克去俗,其可恨,又非二沈比也。第三册有《拙斋铭》一,《赋》一,《诗》三。杨宗伯仲举为铭,钱山人子书为赋,杜山人用嘉,陈山人绍先,刘少詹宗器为诗。其辞与书法俱伯仲也。徐武功元玉二帋,其一临禇河南《哀册文》,行体盖微得其势耳,遒放横逸则双雕并运意。其一《东原生传》。《东原生者,即杜用嘉也。有隐德,而文公此书,盖中年笔,颇于虚和中出姿态。书传后者,吾吴周鼎伯器,结法亦萧洒。伯器工属文,顷刻千言立办。尝韦靺叩金尚书军门,从破闽冦,仅得一幕官以老。又国初亦有一周鼎伯器者,檇李人文行亦相类,然非此伯器也。第四册李太仆贞伯凡二纸,一纸临兰亭记,而行笔皆赵吴兴公。生平以奴书诮吴兴,此何也?陈言疏谓中书舍人多至八十余员,盖当时传奉之敝,人所蹙额捄嗉者,抗言之无隐,且以攻天曹大臣,不能如杜祁公之遏斜封,直哉言也。第身非台琐,而讦詈过当,所论蒋生者,是都御史琳子,琳以寃死,而公称其为极刑,后亦是牛呞宿因。然攷之家乘及国史俱不载,当是疏垂上而尼耳。吴尚书原博王医师墓表中有涂乙,然无一笔潦草。吕翁墓表字稍大,俱步趣眉山,而时时有钟意。蔡九逵孔目嗣命议,以秃笔取劲,姿尽骨全,大抵李吴纯绵裹铁,蔡则强弩透札。然李不尽汰俗,吴不尽汰浊,蔡不尽汰生,以此小有恨耳。第五册《祝京兆古近体诗》十五首,是行巻上公卿者,中多曹娥、洛神风格,清气朗朗,射眉睫,其辞亦秀儁,不作晩嵗应酬,而所儗元日早朝排律重押新人臣字,不可晓也。又杂诗二首,别搆一体,久看乃能识其用意处。右皆早年笔,演连珠并序十三首,卿峦《风木行》一首,尺牍四首,皆中年以后笔,骎骎逼欧、禇、黄。道中致甫《字说》稍大约,《斋间録》又大,则皆晩年笔,进可入元常室,退亦不让伯施。所谓幽深无际,古雅有余,明兴一人而已。黄道中致甫者,吾故人,淳甫初名字也。为其尊人五岳山人乞集序润笔,余谓此汝南家乘,奈何畀人?则曰:「使不佞而仍故名与字,知非公有也。」且公文成,非汝南家乘乎?为一笑而留之。

译墨迹跋。《有明三吴楷法》二十四册。《有明三吴楷法》第一册,收有吴郡宋仲温书写的《赵文敏阁帖跋》。按文敏在跋《阁帖》时叙述了书家和书体的源流,所以应当是有意为之。仲温似乎也是有意书写,结体精纯圆润,比起《七姬帖》略显不够古朴,但也足以光照、启发后来的学书者。陆子渊说陈文东的品格胜过仲温,又有人认为文东以丰肉胜过仲温,而仲温以骨力胜过文东。文东书写《圣主得贤臣颂》,笔法完全仿效永兴,精熟可爱,但也略使人觉得亲狎。他又书写张怀瓘所录《章草三品》中的人名,以及韦续所列五十六种书体、怀瓘十体分类中关于章草的一条;其中杂有正书、行书的体势,却都各有小法,风度自然流露。他临摹《急就章》,几乎像优孟临摹名人,令人拍掌称绝;释文小楷尤其精妙。后来书写叶梦得的文字以及自己所作的小跋,笔法都同前三种书迹相同。大体说来,仲温写章草劲健外露,文东则柔和含蓄;至于正书,他们二人就像鲁、卫一样相近。高槎轩季迪所作《眠云轩诗》,虽然并非最得意的作品,却飘逸地超过骅骝之前;书法也接近仲温,只是略显疏放。此人既然因事迹而显名,又很少有同类贤者,这张纸几乎像吉光片羽一样珍贵。姚道衍广孝书写自己的作品,共有【阙】十【阙】首得意的诗句,小楷也清秀可爱;但他自己说笔力不好,所以多用偏锋。王文恪、陆文量记载姚公的年寿,有的认为是八十四岁,有的认为是六十五岁。按姚公在永乐四年书写此卷时,自己说已经七十二岁;十六年后才去世。国史称他年轻时与季迪、杨金载齐名,那么他享年八十四岁无疑。我们吴地的诗在昌谷时最盛,而开启这种风气的是季迪;书法在希哲、征仲时最盛,而开启这种风气的是仲温。至于文东,则是云间书法打破荒僻局面的第一人。二沈地位极高,这正是他们的源头,所以像上面这样记载。第三册有《拙斋铭》一篇、《赋》一篇、《诗》三首。杨宗伯仲举写铭,钱山人子书写赋,杜山人用嘉、陈山人绍先、刘少詹宗器写诗。他们的文辞和书法都处在伯仲之间。徐武功元玉有两纸:一纸临摹褚河南的《哀册文》,行书大概只是稍稍得到其笔势;遒放横逸之处,像两只雕同时飞行。另一纸是《东原生传》。《东原生》就是杜用嘉。他有隐德,文博士写这篇传,大概是中年笔墨,在空灵和谐中显出姿态。传后题书的是我们吴地的周鼎伯器,结体也萧洒。伯器擅长写文章,顷刻之间就能写成千言。他曾经到韦靺那里叩拜金尚书的军门,跟随军队攻破闽寇,最后只得到一个幕官职位而终老。国初也有一个周鼎伯器,是檇李人,文章品行也相似,但不是这个伯器。〔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四十年〕 第四册收李太仆贞伯两纸。一纸临摹《兰亭记》,而运笔全是赵吴兴的风格。他一生曾以奴书讥讽吴兴,这又是什么缘故?陈言疏说中书舍人多达八十余人,大概是针对当时传奉泛滥的弊端;这是人人皱眉、欲加阻止的事,他直言无隐,而且借此攻击天曹大臣,不能像杜祁公那样阻止斜封,真是直率的言论。只是他本人不是台省要职,揭发斥骂又超过了分寸;他所论及的蒋生,是都御史琳的儿子,琳含冤而死,而贞伯称他为极刑,后来也算是牛呞旧日因缘的报应。可是考察家乘和国史,都没有记载这件事,应当是奏疏将要上呈时被阻止了。吴尚书原博为王医师作墓表,其中有涂改,却没有一笔潦草。吕翁墓表的字稍大,都取法眉山,时时又有钟繇的意味。蔡九逵孔目嗣命写议论,用秃笔取得劲健,姿态尽收而骨力完整;大体说来,李、吴二人像用纯绵包裹铁器,蔡氏则像强弩穿透铠甲。但李氏不能完全洗去俗气,吴氏不能完全洗去浊气,蔡氏不能完全洗去生硬之气,因此略有遗憾。第五册收《祝京兆古近体诗》十五首,是写在行卷上送给公卿的作品,其中多有《曹娥碑》《洛神赋》的风格,清朗之气灿然,直逼眉睫;诗辞也秀美俊逸,不像晚年应酬之作。只是所仿《元日早朝排律》反复押用‘新人臣’这个字,令人无法理解。另有杂诗二首,另成一种体式,读久以后才能看出他的用意。以上都是早年笔墨。《演连珠》并序十三首,以及卿峦《风木行》一首、尺牍四首,都是中年以后的作品,渐渐逼近欧阳询、褚遂良、黄庭坚。道中致甫的《字说》字稍大,《斋间录》字又更大,都是晚年笔墨;进取可以进入钟繇的堂奥,退一步也不让于蔡邕。所谓幽深无边、古雅有余,明朝兴起以来只有一人而已。黄道中,字致甫,是我的故友,淳甫是他早年的名字和字。他为尊父五岳山人索求文集序的润笔费,我说:‘这是你们汝南家的家乘,怎么能给别人?’他却说:‘如果我仍用旧名旧字,就知道不是公家的东西。’况且您写成文章后,不就是汝南家乘了吗?我因此一笑,把它留下了。第六册收《祝京兆劝农图记》《赤壁赋》《着思录序》,字体都不能写得太小;楷书法度也达到了十分之七八,淳厚古朴、秀润劲健的气息从结体之间溢出,有时像率意却严密,有时像拙朴却巧妙,确实是书家中的上乘。唯独《赤壁赋》一篇峭拔劲健,却略带轻佻。《劝农图记》又胜过前者,渐渐超过赵吴兴;过去有文待诏所画的一帧图,我姑且割爱去掉,只留下这幅书迹。第七册收《祝京兆梅谷记》,比《劝农帖》略大;《成趣园记》又比《梅谷》本更大。写正体时稍稍采用行书笔法来增添姿态,但承受不住笔势,于是写成行书;然而在遒劲古雅之中,妩媚姿态充沛流露,天真灿烂,真是墨宝。《成趣园记》的文章虽稍嫌繁复,却明白婉转而有意味,大概润笔费并不少。第八册是文待诏征仲的小楷:第一篇是我录写的《早朝近体十四章》,采用古高丽茧纸,结体秀美严密,神采奕奕,动人心目,是他八十四岁时的笔墨。第二篇是《古诗十九首》,极有小法,精妙处几乎可以同枚叔的言辞争胜,是他八十八岁时的笔墨。另有一条三行文字,开头是‘射礼有鹿中云云’,尤其精妙;内容考据典雅确实,偶然从散乱的书帙中得到,附在后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日、一人〕

第六册《祝京兆劝农图记》《赤壁赋》《着思録序》字体俱不能小,其楷法亦得十之七八,而淳古秀劲之气溢出结搆间,或似率而密,或似拙而巧,信乎书家上乘也。唯《赤壁》一赋陗健而小涉佻耳。《劝农图记》又自超骎骎在赵吴兴上,旧有文待诏画一帧,余姑割爱去之,而留此书。第七册《祝京兆梅谷记》比之《劝农帖》差大,成趣园记又大于《梅谷》本,作正体微取行法以助姿耳,而不胜其笔势,遂作行,然遒劲古雅中媚态溢发,天真烂然,真墨宝也。《成趣园记》文虽渉繁,然明婉有味,当是润笔不乏耳。第八册文待诏徴仲书皆小楷,其一为余録《早朝近体十四章》,用古髙丽茧结搆秀密,神采奕奕动人,是八十四时笔也。其二《古诗十九首》极有小法,其妙处几与枚叔语争衡,是八十八时笔也。又一条三行「射礼有鹿中云云」尤精甚,而攷据典覈,偶于散帙得之,附于后。其三《书锦堂记》差大于《古诗》,结力遒劲,是六十七时笔也。其四《拙政园记》及古近体诗三十一首,为王敬止侍御作,侍御费三十鸡鸣候门而始得之,然是待诏最合作语,亦最得意书,攷其年癸巳,是六十四时笔也。吾所缀缉,皆待诏中年以后书,真吉光翠羽,萃而为裘,后人慕临池者,其宝有之。第九册《文待诏甲子稿》诗凡五十二首,文八首,极精谨可爱,而不甚脱学究气。是时年仅三十有五,闻公每嵗辄手书其诗文,前后凡六十余册,皆为徽贾从其家购之,此特吉光之零羽耳。徐博士昌谷《落花》七言律十章,是未见献吉以前语,生于沈启南、文徴仲,而趣胜之。小楷如新莺未成长,音羽宛宛,自见春意。赠仇东之二絶句,则皆进于是矣。待诏又有致仕三疏,中不无涂窜,而结法亦佳。家弟乍目谓为公稿本,费十镮得之,以乞余。偶章简甫之子藻见而摩娑不已,曰:“吾父笔也。”郡守欲梓之,付吾父録以示公,故有涂窜。寻别録一本留公处耳。余遂作《章简甫观》,已而笑曰:“昨乃眼中耳,今乃耳中眼也。”漫附于此,俟家弟归,当诘之。第十册《钱文通公原溥书陈氏碣铭》盖宋仲温泒也,硁硁负峭骨,所乏者姿耳。张南安汝弼,二五言律皆倒韵,而语亦平平。后有数行,极推伏陆务观,以为李杜之后,便到此翁小巫,气索宜其尔也。南安多狂草,吾吴人又不好收之,今此小行杂楷法,几于优鉢昙花,然纯熟中有▯密,恐不减李贞伯、陆文裕子渊。小楷尤不易得,今此尺牍凡四首,中间行法十三,楷法十七,居然有北海、吴兴风度,其语却多凡情,可笑。张侍郎文光者,陆公门下士也,陆以书荐之,贵溪相得,供奉永陵,骤显贵第,不为临池家所许,而此《兰亭叙》特楚楚如士人,所恨不堪三复耳。云间自二沈后,不复能与吾郡抗衡,南安踯躅,黄池文裕跳梁,城父宋晋不竞,或思狎主,终未足撑天半壁。第十一册,王履吉、闵已赋《进学解》、《千字文》皆精。入永兴三昧,极书家之媺观矣。然不如《拙政园一记》四诗、《张琴师传》浑浑有钟太傅意,使人爱而复敬之。然又不如退之《琴操》,使人敬而不便解。大抵以古藏雅,以拙成巧,在八法独觉等觉间,庶几上乘之将逹者也。跋尾,仲蔚与家弟评此君书,若讼而皆有讼理,故两存之。第十二册,陈白阳复甫《千字文》、屈原传各一帋。此君字不易楷,楷不易小,而吾乃兼得之。又陶靖节诗三十七首,尤觉以拙胜,字形稍大。而于昔人评右军书《黄庭》、《曹娥》各尽意态,今求所谓正则渊明观者,不可得也。唯酷似山田中一老父,或以无求于世,少可采耳。第十三册《杨宪副梦羽法驾曲》三章,为故相夏文愍代笔耳。老腕遒而少姿致。王考功禄之与其师履吉尺牍,精谨有法。后有《陈履常墓志铭》及答同年伊侍御书,皆藁草兼正行,结法彷佛吴兴,而傍堕僧趣,名实俱损矣。陈方伯子兼《三槐堂铭》,蝇头体妍秀而少逊骨。蜀中诗自云仿钟太傅体,古雅而微乏韵。陆尚宝子传、金剪行、张烈妇二章,全得麻姑坛法,而以色泽傅之,遂为一时书家冠。诗调亦典丽,生平所希。若杂文二章,则中多窜改,而笔法亦自清劲。文博士寿承为余书《五子篇》,五子者谢榛、李攀龙、徐中行、梁有誉、宗臣,并余六也。为篇凡二十有五。寿承此书最为圆熟丰妍。其后五子稍有去取,辞亦微改易。第其人并书家四君,皆游道山,仅余一硕果耳。循览之际,为黯然低回久之。

译第三篇是《书锦堂记》,比《古诗》略大,结体劲健,是他六十七岁时的笔墨。第四篇是《拙政园记》和古体、近体诗三十一首,是替王敬止侍御所作;侍御拿出三十只鸡,等候在门前,才得到这篇作品。但这是待诏最为合宜的文辞,也是最得意的书法。考察其年代为癸巳年,是他六十四岁时的笔墨。我所编缀收集的,都是待诏中年以后书写的作品,真像吉光片羽和翠羽毛聚集而成的衣裘。后世喜爱临池学书的人,应当珍藏它们。〔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四章〕 第九册收《文待诏甲子稿》,诗五十二首,文章八篇,极其精细谨严而可爱,只是不太脱离学究气。这时他年仅三十五岁,听说文公每年都亲手抄写自己的诗文,前后共有六十多册,都被徽州商人从他家买走;这只是吉光片羽中的零星一片罢了。徐博士昌谷的《落花》七言律诗十首,是没有见到献吉以前的作品,产生于沈启南、文征仲之间,却比他们更有趣味。小楷像新莺尚未长成,声音和羽毛都柔婉可爱,自然显出春意。赠给仇东之的两首绝句,则都更进了一层。待诏还有致仕三疏,其中不免有涂改,但结体也很好。我的弟弟偶然看见,认为是文公的稿本,花十镮买来送给我。恰好章简甫的儿子章藻看见后抚摩不已,说:‘这是我父亲的笔迹。’郡守想要刊刻,交给我父亲抄录后拿给文公看,所以有涂改。后来另抄了一本留在文公那里。我于是作《章简甫观》,后来笑着说:‘昨天只是眼中所见,今天却成了耳中之眼。’随手附在这里,等弟弟回来后再问他。第十册收《钱文通公原溥书陈氏碣铭》,大概属于宋仲温一派,坚实而有峭拔骨力,所缺少的只是姿态。张南安汝弼的两首五言律诗都倒押韵,诗句也平平。后面有几行文字,极力推崇陆务观,认为他是李白、杜甫之后的大家,若说到这位老先生,便像小巫见大巫;气势衰竭,也难怪如此。南安多写狂草,我们吴地人又不喜欢收藏他的作品;如今这一幅小行书夹杂楷法,几乎像优钵昙花一样难得,但在纯熟中有紧密之意,恐怕不比李贞伯、陆文裕子渊逊色。小楷尤其不易得到;如今这几封尺牍共四首,其中行书法度十三处,楷书法度十七处,俨然具有北海、吴兴的风度,但文辞多是日常人情,颇为可笑。张侍郎文光,是陆公门下的学生;陆公以书信推荐他,和贵溪相互投合,供奉永陵,骤然显贵,却不被书法家所认可。只有这篇《兰亭叙》写得清秀可观,像读书人之作,可惜不值得反复玩味。云间自二沈以后,再不能同我们吴郡抗衡;南安徘徊不前,黄池文裕横行,城父宋晋也不能争胜,有时想要亲近主盟者,终究不足以支撑半壁江山。〔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章〕 第十一册,王履吉、闵已赋的《进学解》《千字文》都很精妙。它们进入永兴书法的三昧,极尽书家之美。但比不上《拙政园记》一篇和四首诗、《张琴师传》那样浑厚,具有钟太傅的意味,使人喜爱之后又生敬意。然而又比不上韩愈的《琴操》,后者使人敬重,却不容易理解。大体说来,这是把高雅藏在古朴之中,以拙朴造成巧妙;在八法之中处于独特而又通达的境界,大概是将要达到上乘境界的作品。卷尾有仲蔚和我的弟弟评论此人的书法,像打官司一样双方都有道理,所以两种意见都保存下来。第十二册,陈白阳复甫的《千字文》和《屈原传》各一纸。此人的字不容易写成楷书,楷书又不容易写小,而我竟然两样都得到了。另有陶靖节诗三十七首,尤其觉得以拙朴取胜,字形稍大。至于古人评论王右军书写《黄庭》《曹娥》时所说的各种意态,在这里都没有;如今想求所谓正则、渊明的风貌,也不可得。只是极像山田里的一位老农,或许正因为对世俗无所求,才略有可取之处。第十三册收《杨宪副梦羽法驾曲》三章,是已故宰相夏文愍代为书写的。老笔遒劲而少有姿致。王考功禄之与老师履吉的尺牍,精细谨严而有法度。后面有《陈履常墓志铭》和答同年伊侍御的信,都是草书兼正行书,结体仿佛吴兴,却旁落于僧人趣味,名实都受损。陈方伯子兼的《三槐堂铭》,蝇头体妍丽秀美而骨力略逊。蜀中诗自称仿效钟太傅的体格,古雅而略缺韵味。陆尚宝子传的《金剪行》和《张烈妇》二章,完全得到《麻姑坛记》的法度,又用色泽加以装饰,于是一跃成为一时书家之冠。诗的声调也典雅华丽,是他平生所少有的。至于杂文二章,中间多有涂改,但笔法本身清劲。文博士寿承替我书写《五子篇》;五子是谢榛、李攀龙、徐中行、梁有誉、宗臣,加上我共六人。这篇文章共二十五篇。寿承这幅字最为圆熟丰润。后来五子略有取舍,文辞也稍有改动。只是这几个人以及四位书家,都已经游于道山,只剩下一颗硕果了。我反复阅读时,黯然低徊了很久。第十四册,文休承学正替我书写沈宋、苏、杜诸人的七言律诗二十二首,这是他七十九岁时的笔墨,精细谨严、典雅秀丽超过年轻时。又书写嵇叔夜《养生论》和苏子瞻《续养生论》,清俊到了极点,却略觉轻佻。卞彭孔嘉山人替我书写《广五子诗》及近体诗数首,能在率更体中斟酌古高丽茧的质地,温润劲健而精光润泽,光彩动人,大概是中年最合宜的笔墨。到了晚年,却只像一束枯草。许元复太仆的一纸作品,老笔圆润流利,所书《庞居士传》的语句尤其可喜。黄淳父居士前面的一首古体诗,是虞永兴有锋芒而又收敛的风格;后面十二首诗是晚年笔墨,略有退步。周光韬叔初出自道复,而这幅字中的《醉乡语》《酒德颂》精严而有古意。程大伦子明完全临摹征仲,但《鹦鹉》《鹪鹩》两赋的书法就远远逊色了。由此才知道,共父朱熹争论师承,实在不足以作为确论。〔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章、二章〕

第十四册文休承学正为余书沈宋苏杜诸君七言律二十二首,是七十九嵗笔,而精谨雅丽逾于少年时。又书嵇叔夜养生论及苏子瞻续养生论,清俊之极,而微觉佻。卞彭孔嘉山人书余广五子诗及近体数首,是古髙丽茧能于率更内斟酌温劲精泽,光彩动人,盖中年最合作笔也。若晩途,则一束枯草耳。许元复太仆一帋老笔圆媺流利,而所书厐居士传语尤可喜。黄淳父居士前一古体,虞永兴之有锋铩者,后十二诗是晩年笔,差小退。周光韬叔初出道复,而此书醉乡语酒德颂精严有古意。程大伦子明全摹徴仲,而鹦鹉鹪鹩两赋风斯下矣。乃知共父元晦之竞师承,殊未足确也。第十五册。俞仲蔚为余书少陵七言律四十六首,皆隋珠卞玉。第何縁用起语四字作题,却大可笑。书极有小法,得栁诚悬度人经意,虽小伤挑剔,无妨大雅。又一帋书见赠,古体八章,稍加圆熟,已上皆六十以后书。又一帋古近体凡十四章,尤精谨可爱。周公瑕为余书王维、李颀、崔灏、髙适、岑参七言律三十四首,郑喁《津阳门行》一章,皆精雅工致,而《津阳尤细而有法。又自作诗二十章,字形稍大,笔亦稍放。二君子自履吉而后,狎主齐盟者也。纸有宋经牋、蜀牋、髙丽茧,皆余山房中旧藏,胜于鱼文、侧理多矣。第十六册,徐奉化伯臣书《黄庭内景经》一帋。伯臣本非当家用笔,圉圉而时吐钟意。初为飞鳬人,加染古色,杂识旧印,以希重价。余一见而辨,以示其子,文果泣曰:“先子得意笔也。”又,黄彪遗我《参同契》,用赵吴兴赝识以示客,客多以为吴兴也,割去之,留于此册,盖重其文也。伯臣笔生,然久看逾雅;彪甚熟,然久看愈俗。此书所以贵人品也。余识伯臣吴兴时,年七十七矣,自诡黄金可立就,然不两月而卒。今故北书谬脱者三十之一,又阙后六章。然则伯臣之所谓黄金者,可推也。彪与伯臣年行不相及,其品亦薫莸,特以经故,合为一巻。第十七册《顾德育牡丹一赋》结法酷似徴仲,唯老密处有别耳。袁提学鲁望书七言近体十五首,其辞与笔皆流利典详,而乏古意。王逢年舜华诗十三首,政如吴中子弟,轻俊而不受绳墨,书亦如之。至所谓七十二号,可怪可喜可笑,皆有之,留以供醒睡可也。张伯起书李供奉絶句五十二首,又李杜髙岑律体十一首,此君生平临二王最多,退笔成冢,虽天趣小渇,而规度森然矣。毛豹孙书王江陵絶句二十六首,亦自楚楚。第十八册《王学士锡爵书》:郭景纯《游仙诗》七首,学士自挹,不主墨池盟,笔法秀颖,依稀有翡翠兰苕状。家弟提学懋书《周诗》,不能尽合大雅,而老健足风骨,亦是当家。莫太学云卿书中唐律,钱左司七首,刘随州九首,韦苏州三首,皇甫兄弟四首,郎士元二首,韩君平四首,卢纶员外二首,司空图侍郎,张▯真子各一首,清丽有态,殊足诗句,雁行其自作近体,瞠乎不伦矣。王太学穉登书《王右丞七言絶》十九首,书不能称诗,其书所自造《七言律》廿三首,雅相当矣。大抵书贵骨胜,不贵肉胜,莫君肉胜而佳,王君骨胜而不佳,此不可晓也。第十九册《王太学衡书》:司马长卿《大人赋》,王好仙道,甚厪于此,赋似有深感,故笔意翩翩。近之,又陈思王五言古体,张茂才、元举、陈山人,尔见各得十六首。陈王此诗,极建安、黄初一时选。又谢康乐十章,则徐太学益孙笔也。康乐才一斗,继陈王八斗后,余一斗,似属少陵。少陵《歌行》为文,茂才肇祉书者十三首,盖四之一耳。王虽骨未成,而有飞腾蹀蹀之势。徐能起雅去俗,惜用笔不遒。张子则公瑕之衣鉢,陈生则子兼之箕裘,而小不免俗。肇祉佻侧,仅仅得从父休承,而都无精理。小阮若是,何縁入竹林?为之一笑。第二十册,皆杜少陵七言歌行。陆士仁得十四章,文从先得十一章,顾绍辰得十四章,钱允治得十九章。始予以为五言选,莫盛于思王,谓能穷雅之变也。七言歌行,莫盛于少陵,谓能极风之变也。故乞诸名家合书之,总二册。此册皆近时名笔,端雅有致。陆当擅塲,佻侧寡情,顾风斯下矣。第二十一册楷笔人垂徧而得吾州王应賔【阙】 吴郡章藻仲玉因乞王书盛唐歌行李峤宋之问郭元振各一章张谓崔颢各二章王维李颀岑参各三章髙适四章草书李白十六章酒间一展咏真足动金石遏行云第王学娜如子亦能窥藩章仿隆池生小足竹堂以槩永兴率更未之得也后有余简防张元凯子予见过书近作十七首毋论结法其诗与诸贤作河南屏脚庶几不辱耳

译第十五册。俞仲蔚替我书写杜少陵七言律诗四十六首,都是隋侯珠、卞和玉般的珍品。只是为什么用开头四字作题目,却很可笑。书法极有微妙法度,得到柳公权《度人经》的意味;虽稍有挑剔之弊,却不妨碍整体的雅正。又有一纸赠给我的作品,古体诗八章,稍加圆熟;以上都是六十岁以后的书迹。另有一纸古体、近体诗共十四章,尤其精细谨严而可爱。周公瑕替我书写王维、李颀、崔颢、高适、岑参的七言律诗三十四首,以及郑谷《津阳门行》一章,都精雅工致;《津阳门行》尤其细密而有法度。又有他自己所作的诗二十章,字形稍大,笔势也稍微放开。两位君子自王履吉以后,都是能够亲近主盟、与诸家争胜的人。纸张有宋经笺、蜀笺、高丽茧,都是我山房中旧日收藏的,比鱼文纸、侧理纸珍贵得多。第十五册。俞仲蔚替我书写杜少陵的七言律诗四十六首,篇篇都如隋侯之珠、卞和之玉。只是为什么要用开头四个字作题目,实在很可笑。他书写小字极有法度,颇能体会柳诚悬《度人经》的意趣;虽然稍嫌刻意挑剔,却无碍于整体的高雅。又写了一幅书法赠给我,是古体诗八章,笔意稍加圆熟;以上这些都是他六十岁以后所写的。又有一幅,写古体、近体诗共十四章,尤其精细谨严,令人喜爱。周公瑕替我书写王维、李颀、崔颢、高适、岑参的七言律诗三十四首,以及郑喁《津阳门行》一章,都精美雅致,工整细腻;其中《津阳……》尤其细密而有法度。又有他自己作的诗二十章,字形稍大,笔势也稍为放纵。这两位先生自从履吉之后,便是交相推重、共同主持文坛盟会的人。纸张有宋代经笺、蜀笺和高丽茧纸,都是我山房中旧日收藏的,比鱼文纸、侧理纸好得多。第十六册,是徐奉化伯臣所书《黄庭内景经》的一页。伯臣本来不是以用笔见长的人,笔势拘谨,却时常流露出钟繇的意趣。起初他把字写成飞动的草书,又加染古色,杂钤旧印,想借此求取高价。我一眼便辨认出来,拿给他的儿子看,徐文果然哭着说:“这是先父得意的作品。”又有黄彪送我的《参同契》,用赵吴兴的伪款题识给客人看,客人大多以为是赵吴兴所书;我把伪款割去,留下在这册中,大概是看重黄文的缘故。伯臣的字生拙,但看久了反而越显高雅;黄彪的字很熟练,但看久了反而越显俗气。这就是书法以人品为贵的道理。我在吴兴结识伯臣时,他已经七十七岁了,还自夸黄金可以立即炼成,但不到两个月便去世了。如今这部书因故脱漏的地方约有三十分之一,后面又缺少六章。那么,伯臣所说的黄金,也就可以推知了。黄彪与伯臣年龄和行辈并不相当,品格也如薰草和莸草一样有高下,只因同为经书,才合成一卷。第十七册:《顾德育牡丹一赋》,结字方法极像文徴仲,只是在老辣紧密处有所不同。袁提学鲁望书写七言近体诗十五首,辞语和笔法都流利典雅详整,却缺少古意。王逢年舜华书写诗十三首,正像吴中子弟,轻快俊秀而不受规矩约束,书法也是如此。至于所谓“七十二号”,可怪、可喜、可笑的情态全都有,留下来供人提神醒睡也可以。张伯起书写李供奉绝句五十二首,又书写李白、杜甫、高适、岑参的律诗十一首。此人一生临摹二王的作品最多,退下来的笔都堆成了坟,虽然天趣稍有枯竭,但法度森严。毛豹孙书写王江陵绝句二十六首,也很秀美可观。第十八册《王学士锡爵书》:郭景纯《游仙诗》七首,是王学士自我收敛、不依附于“墨池之盟”而作的,笔法秀丽峭拔,隐约有翡翠兰苕般的姿态。我的弟弟提学王懋书写《周诗》,不能完全合于《大雅》,但老辣刚健,足以见风骨,也算是本家风范。莫太学云卿书写中唐律诗:钱左司七首,刘随州九首,韦苏州三首,皇甫兄弟四首,郎士元二首,韩君平四首,卢纶员外二首,司空图侍郎、张玄真各一首;清丽有姿态,很配得上这些诗句。他把自己的近体诗列在后面,却相形之下完全不相称。王太学穉登书写王右丞七言绝句十九首,书法配不上这些诗;但他自己作的《七言律》二十三首,书法就很相称了。大体说来,书法贵在骨力胜过肉质,不贵肉质胜过骨力;莫君肉质胜而佳,王君骨力胜而不佳,这实在难以解释。第十九册《王太学衡书》:司马长卿《大人赋》。王衡喜好仙道,对此十分用心,赋中似乎有深切感受,所以笔意飘逸。近来又有陈思王五言古诗,以及张茂才、元举、陈山人各十六首。陈思王这些诗,是建安、黄初时期选诗中的极品。又有谢康乐诗十章,是徐太学益孙所书。谢康乐的才华若有一斗,陈王在前占了八斗,剩下一斗似乎归给杜少陵。杜少陵的歌行作为书写内容,张茂才肇祉书写了十三首,大约只是全部的四分之一。王衡虽然骨力尚未成熟,却有飞腾跳跃的气势。徐益孙能振起雅意、去掉俗气,可惜用笔不够劲健。张子是张公瑕的衣钵传人,陈生继承陈子兼的家学,只是都略有俗气。肇祉轻佻偏侧,仅仅得到其父休承的传授,却完全没有精深的意理。小阮如果是这样,怎么能进入竹林七贤之列?为此一笑。第二十册,全是杜少陵的七言歌行。陆士仁得到十四章,文从先得到十一章,顾绍辰得到十四章,钱允治得到十九章。起初我以为,五言诗的选本没有比陈思王更盛的,因为他能穷尽雅诗的变化;七言歌行则没有比杜少陵更盛的,因为他能穷尽《国风》的变化。所以向名家请求合写,共成两册。这一册全是近时名家的作品,端庄雅正而有情致。陆士仁本来应当占优,却轻佻偏侧而缺少情致;顾绍辰的风格又在他之下。第二十一册,楷书作者几乎都已列尽,其中得到我吴郡王应宾【阙】。吴郡章藻仲玉于是请求王应宾书写盛唐歌行:李峤、宋之问、郭元振各一章,张谓、崔颢各二章,王维、李颀、岑参各三章,高适四章;又以草书书写李白诗十六章。酒间展读吟咏,确实足以感动金石、止遏行云。王学娜如子也能窥见其中门径;章藻仿效隆池生,稍稍接近竹堂,却还没有达到永兴、率更的境界。后来还有余简,张元凯字子予来访,书写近作十七首。不论结字方法如何,他的诗与诸贤作品并列在河南屏风脚下,差不多也不辱没它们。

第二十二册唐人絶句,娄孟坚得王勃以下七十二首,徐奉礼兆曦得朱庆余以下三十二首,沈昌期得贺知章以下四十八首,周茂才子先得杜甫十六首。縁不相知,检故小有重者。而自王龙标、李供奉外,唐人快语几尽矣。偶后有余帋,而康太学时万尤山人道恒过此,因戏令康书坡仙洹经一则,尤书异域数事,俱足鼓吹幽闲者。六生翩翩,属城书史之隽儿,驹汗血可望千里,但未遇曹成王于蹄尘下,定低昂价耳。第二十三册庄子逍遥游,王履吉之从孙慎修书也。逍遥游横肆竒诡,超轶象外,而以圉圉未舒之笔纪之,殊不相当也。华茂才之方书,连昌宫辞,琵琶行精密可爱。吾从子士骃甫脱涂鸦,而亦冩骆賔王歌行,颇有致。将来不妨箕裘。僧大林书所作平倭行一帋伉浪,非本色,其结法颇近率更,然是藁本非为经意笔也。僧明因书顾欢、袁粲、明僧绍、孟景翼、张融酬徃释道优劣事,见南史。明因与余善,是方袍中之粗有意者。金用元賔妇书履吉白雀诗,凡三十二首。元賔为履吉上足,故书法亦因之,绵丽多态,而闺▯之气未除。昔贤纪六朝唐诗,俱以僧及妇子殿尾,吾故仍之,盖采枯树屏脚故事耳。第二十四册皆石刻,宋仲温书七姬瘗志,烺烺人目,以为竒事竒文竒书。按所谓潘左丞者,张王贵壻也,后归明老牖下以死,既负妇翁,又负此七姬。髙季迪词与杨用修跋得其情矣。仲温此札不为工,取其能去俗存古耳。祝希哲王文恪墓志,精整端严,刚柔剂克,完然垂绅佩玉气象。毛夫人志铭,运笔差圆,形差匾,古雅称是。唐初诸君子微带一二,行笔能斟酌伯施、信本间,几欲踞河南上书家最上乘也。陆翁墓碣,字稍大而最古,元常之典刑矣。昔元祐秘阁续帖取右军兰亭、乐毅厠之真迹,盖谓无他本故也。二君子书名为我明第一,而此又其手勒石者,不妨用此例存之。

王履吉书杂诗跋此巻乃履吉后先为金元賔书者,其月夜登上方一帋,何大复六子诗一纸,皆▯劲似疎而密。牛首山秘书省召试各一纸,风神逸秀,翩翩与白雀诗帖同结搆。甲申五月一纸,自谓大醉书,岂所谓真大醉耶?然颠纵而中自有骨可翫也。跋尾两朱君子,价最与履吉善,故四诗皆凄惋动人,而书法尤精谨。象▯盖竭蹷而趍者,又有龙文者罗氏也,与逆人同见法,欲去之。感右军帖楷,侯君集名氏,以为狭而止。

王履吉赠何氏诗跋右履吉先生赠何元朗兄弟诗,仲蔚休承题尾,谓其与白雀寺赠王元肃诗同结法。盖先生庚辛以前,笔丰润秀美,字字取姿态,而不能无肉;胜至其末年,则风骨遒逸,天真烂熳,交错掩暎,有不可形容之妙。元朗兄弟视先生虽后进,而才实迫之,以故其奬许健羡,不啻口出。虽任谢齿牙之芬,何以过是?二巻今皆落余手,毋论先生早归道山,而所谓元肃及元朗兄弟,成异世人久矣。书毕,一叹。王履吉诗墨履吉此册,泛太湖登东西洞庭诗十之八,语虽壮而不甚秀,似不能与湖山鬭竒也。若其书之遒媚潇洒,姿态溢发,置之销夏石壁,无愧色矣。王雅宜诗稿王雅宜履吉山房杂兴古近体五十七首颂一首凡三千七百七十字皆作小行体,而正书仅十之一。盖丁亥嵗笔也,时书道已成,故虽不甚经意,而自然精整。正书尤自超,诗语亦在雁行。王履吉小楷四六履吉此书皆四六雅语,盖青箱、白朴之流亚也。懒儒卤莽,覩此真令人汗下。虽然,履吉有此锦囊,而竟不售,何也?李银台嗜法书,而于小楷尤甚,聊为跋而归之。

译第二十二册是唐人绝句。娄孟坚得到王勃以下七十二首,徐奉礼兆曦得到朱庆余以下三十二首,沈昌期得到贺知章以下四十八首,周茂才子先得到杜甫十六首。因为彼此并不相识,只是检取旧作,偶尔有稍微重复的。除王龙标、李供奉之外,唐人爽快警拔的诗句几乎都收尽了。恰好后面还有空纸,康太学时万、尤山人道恒来访,于是我戏让康氏书写坡仙《洹经》一则,尤氏书写异域故事数件,都足以为幽闲之时增添兴味。六位作者风姿翩翩,是属城中书史方面的俊秀子弟,如汗血宝马,可以期待日行千里;只是尚未在马蹄尘土中遇到曹成王这样的知马者,所以价格高低还要看机遇。第二十三册是《庄子·逍遥游》,由王履吉的侄孙慎修书写。《逍遥游》纵横恣肆、奇异诡谲,超越形象之外,却用拘谨不舒展的笔来书写,实在不相称。华茂才书写《连昌宫辞》《琵琶行》,精密可爱。我的侄子士骃刚刚脱离涂鸦阶段,也书写骆宾王的歌行,颇有情致,将来继承家学并非不可能。僧大林书写自己所作的《平倭行》一页,气势放纵,不是他的本色;结字方法颇接近率更,但这是草稿,并非用心经营的作品。僧明因书写顾欢、袁粲、明僧绍、孟景翼、张融讨论佛道优劣的往来文字,见于《南史》。明因与我交好,是僧人中略有意趣的一位。金用元宾的妻子书写王履吉的《白雀诗》,共三十二首。元宾是履吉最得意的学生,所以书法也承袭履吉,绵密秀丽而多姿态,只是闺阁气还没有去掉。从前贤人记载六朝、唐代诗歌,都把僧人和妇女的作品放在卷末,所以我也沿用这一做法,大概是采用“枯树屏脚”的故事。第二十四册全是石刻:宋仲温书写《七姬瘗志》,光彩灿然,令人瞩目,可称奇事、奇文、奇书。考察所谓潘左丞,是张王的女婿,后来归附明老牖下而死,既辜负了岳父,又辜负了这七位姬妾。高季迪的词和杨用修的跋已经说出了其中的情实。仲温这篇书札并不以工整见长,取的是它能够去除俗气、保存古意。祝希哲书写王文恪的墓志,精密整齐、端庄严肃,刚柔相济,完整地呈现出古代大夫佩绶佩玉的气象。毛夫人的志铭,用笔稍圆,字形稍扁,古雅而恰当。唐初诸位君子的笔意略有一二分,行笔能在伯施与信本之间斟酌,几乎可以在河南书家中居于最高一等。陆翁的墓碣,字稍大而最为古雅,是元常的典范。过去元祐《秘阁续帖》把右军《兰亭》《乐毅》的真迹列在一起,大概是因为没有别的本子。两位君子的书名在我朝号称第一,而这些又是他们亲自勒石的作品,不妨依照这个例子保存下来。王履吉书写杂诗跋 这一卷是履吉先后替金元宾书写的作品。其中《月夜登上方》一页、何大复《六子诗》一页,都紧劲有力,似疏而实密。《牛首山秘书省召试》各一页,风神飘逸秀丽,翩翩然与《白雀诗帖》的结体相同。甲申五月的一页,自己说是在大醉时书写的,难道真是大醉吗?然而笔势颠纵之中自有骨力,值得玩味。卷尾两篇朱君子的作品,朱君子与履吉最为友善,所以四首诗都凄清哀惋、动人心弦,而书法尤其精谨。象玄大概是竭尽气力奔走的人;另有龙文,是罗氏。二人都因与叛逆者一同被依法处置,我本想删去。后来感念右军帖中的楷书,见到侯君集的姓名,觉得删去未免逼仄,于是保留下来。王履吉赠何氏诗跋 右边是履吉先生赠给何元朗兄弟的诗,仲蔚休承题写卷尾,说它与白雀寺赠王元肃的诗结字方法相同。先生在庚、辛年以前,笔势丰润秀美,字字追求姿态,却不能没有肉质;到了晚年,则风骨劲健飘逸,天真灿烂,交错掩映,有不可形容的妙处。何元朗兄弟虽然是先生的后辈,才华却确实逼近先生,因此先生对他们的奖许和欣赏,简直不加掩饰。即使任凭谢氏以言辞的芬芳来称誉,又怎么能超过这些话呢?两卷如今都落在我手中,不必说先生早已归于道山,就是所谓元肃和元朗兄弟,也早已成为另一个时代的人了。书写完毕,不胜叹息。王履吉诗墨 履吉这册诗,十首中有八首是泛舟太湖、登临东西洞庭山之作,诗句虽然壮阔,却不很秀美,似乎不能与湖山争奇。至于他的书法劲健妩媚而潇洒,姿态充分流露,放在消夏的石壁之间,也没有惭色。王雅宜诗稿 王雅宜履吉《山房杂兴》古体、近体诗五十七首,颂一首,共三千七百七十字,全都用小行书体书写,楷书只占十分之一。这大概是丁亥年的作品,当时书法之道已经成熟,所以虽然没有特别用心经营,仍然自然精整。楷书尤其超逸,诗句也可与名家并列。王履吉小楷四六 履吉这件作品全是四六体的雅正文章,大概属于青箱、白朴一类。懒惰鄙陋的儒生看见它,真会羞愧得流汗。可是,履吉既有这样的锦囊,竟然没有得到赏识,这是为什么呢?李银台喜爱法书,尤其喜爱小楷,所以姑且写下这篇跋并把它归还给他。

王彭二顔体书彭孔嘉为余书送王大夫入觐长韵,皆家庙八关斋体,乖离中失去后一行及名跋。今年春偶得王履吉一寿颂,亦此体,虽峭整微逊,而润秀胜之。履吉故永兴入室也,与平原圆方殊不类,不知何由与孔嘉并得其门也。前辈书家工力类如此,余既甚爱而愧之,因合为一巻以寓目焉。陈白阳诗稿陈白阳道复杂诗一巻,为篇八十二,多近体,为字三千七十。兼正行体,中虽有涂乙处,而行笔大小无纎毫失度,结搆虽小倾侧而不疎,时时见意态。世人不甚重陈书,至于诗则覆瓿久矣,故特收之。陈道复书陶诗陈复甫书,能于沓拖中生骨,于龙钟中生态,以柔显刚,以拙藏媚,或老或嫩,不古不今,第不脱散僧本来面目耳。此所书陶诗,尤为合作,然世知之者益鲜矣。知之者谓之自然,虽然,比于陶诗自然,尚隔尘也。陆俨山手札陆文裕公结法无一笔苟,虽寻常家人语,施于所亲狎者,亦精审遒密,有二王尺牍遗意。观此与周一之四札,可知。己一之虽视公后进,然皆能诗博古,而腰膂间皆有傲骨,宜其相得如此。题丰存礼诗后丰存礼傲睨一世,而倾倒嘉则,乃尔信乎?为才服也。计其书时,当已病辟痱,无一笔不颤,而犹有山隂典刑。诗虽不能整栗,而命防绸缪,宛然建安遗韵也。昔裴成公病剧,回盼一语,犹能使夷甫心折,今得无类是乎?嘉则有世,人皆欲杀,吾意独怜才,叹故为题其后。丰存礼手札俭嵗鲜食,人有以丰道生手书杂说鬻者,竟月无所遇,余乃以五斗米得之。其所论文,骂宋儒,前阙数行,亦不甚成。语所论诗,自喜其「江天楼独倚,风雨酒初醒」,亦恒语耳。金潞太史以为胜少陵「勲业行藏」之句,则亟称之。有胡瑛者,以拟赵嘏,则极骂之。其论书稍推文太史、祝京兆,次则陆詹事,而于马一龙、沈恺、王逢元、陈鹤、杨珂、沈仕皆痛诋丑拟,不遗余力。二沈不闻有临池名,乃亦置喙,何也?其评沈仕谓如「夏四倚主」,「夏四」何如人,当是一贵家仆,丰或曽见侮耳。人言此君憨,定不虚也。然行笔最遒劲,结搆亦密,比之生平书,最为合作。留此以备一家。又丰考功病马行中,虽杂用唐人语法,亦不能无少瑕,而感慨悲壮,寄托恳至。其书擘窠行草,为吾乡张银台寰作,且引孙过庭所云“感惠狥知为一合”,其自负亦不浅矣。展巻犹圉圉至五六行后,笔意逸发,风骨洞朗,令人如见古人,而中亦有不满意处。然使骂陈沈杨马,则有余矣。吴中前軰,毎见黄翰书则弃之,吾甚愧其意。然丰书比黄,故大自径庭,不可同日语也。又余毎览丰人翁书,辄怪其胸次有服,能聚古碑于笔端,而腕指却有鬼掣搦之,不使纵其外擫以取姿态。孟孺所藏此巻,乃与其乡人包明府者前二诗句,与笔皆有精采。后则皆尺牍老手纷披,殆若东城父老谈开元鬭鸡事,虽复纚纚举举,不免沓拖。人翁生平不齿王履吉,以其结搆疎,故履吉当亦不齿人翁。孟孺精八法者,其为我衷之。蔡侍郎诗子木于余为先逹,而齿位不甚髙,故于燕中诗相规,酒相狎也。此巻距今二十有八年,其捐馆亦十二年矣。览之不胜山阳之慨。李于鳞诗牍于鳞素拙书,不待发龄,石七十函已有讹笔,而余軰爱其辞,更取以为妩媚,尝戏谓子与此何必减宣示、黄庭耶?于鳞所遗余尺牍、诗篇极多,不无零落,前年闻其讣,始帙之为一巻,手加料理,时时有泪痕渍纸上,余老矣,留示儿子,欲令其知前軰交谊,且审一时有竒人、竒语也。吴峻伯诗峻伯为比部郎时,与余同舍。长夏无事,墨和笔精,遂书此一巻诗。时得清语,但调未去偏耳。书法亦丰妍,但骨未离弱耳。当是时,峻伯名甚盛,却折节于余,与于鳞山东以后,顿长一格。后官渐髙,不复能尔也。初夏晒书,为手装藏之时,峻伯久捐馆,季子稼竳翩翩起矣。

方元焕书荆轲传方晦叔尝欲书《太极图说》《西铭》以赠余,余谓不如《荆轲传》尚得一快读,晦叔遂以行草书此传见寄。青社当时北方之学者山斗,晦叔得片纸只字,珍若拱璧。今来吴中,不直一钱。盖晦叔目中无书,学腕中无书力,而好以意行笔,宜其沦落乃尔。余爱《荆轲传》文,甚不忍以覆瓿,而姑留之。既以贺晦叔之遇,而又惜荆卿之不遇也。

译王彭二家颜体书 彭孔嘉替我书写送王大夫入朝觐见的长篇韵文,全是颜氏家庙碑和八关斋的体法,只是中间脱去后面一行以及姓名、题跋。今年春天偶然得到王履吉的一篇寿颂,也是这种体法;虽然峭拔整齐略逊一筹,但滋润秀美胜过它。履吉本来是永兴的入室弟子,与平原那种圆润方正的风格很不相同,不知为什么会和孔嘉都得到颜体的门径。前辈书家的功力大多如此。我既十分喜爱,又惭愧于他们,于是合成一卷以便观赏。陈白阳诗稿 陈白阳陈道复的杂诗一卷,共八十二篇,多为近体诗;共三千零七十字。兼用楷书、行书体,中间虽有涂改删削的地方,但行笔大小没有丝毫失去法度;结体虽略有欹侧,却不显疏散,时时可以看出情态。世人不很重视陈氏书法,至于他的诗,早已被拿去盖酱缸了,所以我特意把它收存下来。陈道复书陶诗 陈复甫的书法,能在拖沓中生出骨力,在衰弱中显出生气,以柔和表现刚劲,以拙朴隐藏妩媚;有时老辣,有时稚嫩,不古不今,只是脱不了散僧的本来面目罢了。他所书写的这些陶诗,尤其相互配合得好,可惜世上知道它的人越来越少。知道的人称它自然;不过,与陶诗本身的自然相比,仍隔着一层尘俗。陆俨山手札 陆文裕公的结字没有一笔苟且,即使是写给亲近熟悉之人的寻常家常话,也精审劲密,带有二王尺牍的遗意。看这件作品和周一之的四通信札,就可以知道了。周一之虽然是陆公的后辈,但都能作诗、博通古事,而且腰背之间都有傲骨,难怪他们如此相投。题丰存礼诗后 丰存礼傲视一世,却对嘉则倾心折服,竟然如此,确实可信吗?这是因为他佩服嘉则的才华。推算他书写这些字时,应当已经患了痱疮,笔笔都在颤抖,却仍有山阴书法的典范。诗虽不能说整齐严密,但构思缜密,依然有建安诗歌的遗韵。从前裴成公病重时,回头说出一句话,尚且能使王夷甫心折;如今嘉则莫非也属于这种人吗?世人都想杀嘉则,我却独自怜惜他的才华,所以悲叹着为他的诗题写了这篇跋。丰存礼手札 饥荒之年粮食很少,有人拿丰道生的手书杂说来卖,我整整一个月没有遇到,后来才用五斗米买到。这些文字谈论文章,斥骂宋儒;前面缺了几行,文章也不很完整。他所谈到的诗,自己最得意的是“江天楼独倚,风雨酒初醒”,也不过是平常的语句。金潞太史认为它胜过杜少陵“勋业行藏”的诗句,便极力称赞。胡瑛则拿它同赵嘏相比,因而大加斥骂。他评论书法,稍稍推重文太史、祝京兆,其次是陆詹事;至于马一龙、沈恺、王逢元、陈鹤、杨珂、沈仕,都痛加诋毁,丑化模仿,不遗余力。沈恺、沈仕二人没有听说有什么临池书法的名声,竟也来发表意见,这是为什么?他评论沈仕,说像“夏四倚主”。“夏四”是什么样的人?应当是某个贵族家的仆人,也许丰存礼曾被他侮辱过。人们说这个人憨直,恐怕不是假的。不过他的行笔最为劲健,结体也紧密,与他平生的书法相比,这是最为相称的一件。我把它留下来,以备一家之藏。又 丰考功《病马行》中,虽然杂用唐人的语法,也不能没有少许瑕疵,但感慨悲壮,寄托恳切深厚。他用擘窠大字行草书写此诗,是替我乡张银台张寰所作,并且引用孙过庭所说的“感惠狥知为一合”,可见他的自负也不浅。展开卷子,前五六行仍然拘谨,之后笔意才飘逸奔放,风骨开朗,使人仿佛见到古人;其中也有不令人满意的地方。然而,若要斥骂陈、沈、杨、马诸人,他的才力已经有余了。吴中前辈每次见到黄翰的书法便弃置不取,我很惭愧他们的用意。不过丰存礼的书法与黄翰相比,实在大相径庭,不能相提并论。又 我每次观看丰人翁的书法,总觉得奇怪:他的胸襟中藏有学问,能够把古碑的神韵聚集在笔端,可是手腕手指却仿佛被鬼牵制,不让他放纵外拓来取得姿态。孟孺收藏的这一卷,前面是他和同乡包明府的两句诗,诗句和笔墨都很有精采。后面全是他作为尺牍老手写的纷披文字,几乎像东城父老絮絮谈论开元年间斗鸡的故事,虽然连绵不断、条理分明,却免不了拖沓。丰人翁一生看不起王履吉,因为履吉结体疏散;因此履吉大概也看不起丰人翁。孟孺精通八法,请替我在心里作个公断吧。蔡侍郎诗 子木是我的前辈,年辈和官位却不算很高,所以我们在燕地可以互相规劝,在酒席间也相互亲近。这一卷距今二十八年,他去世也已经十二年了。展读它,禁不住产生山阳笛声般的感慨。李于鳞诗牍 于鳞一向不擅长书法,还不到老年,所书七十函中已经有讹误的笔画;但我们喜爱他的文辞,反而把这些当作妩媚,曾经开玩笑说:子与的书法难道比不上《宣示帖》《黄庭经》吗?于鳞遗留给我的尺牍、诗篇极多,难免有零散遗失。前年听到他的讣告,才把它们编成一卷,亲手整理,纸上时时沾有泪痕。我已经老了,把它留下来给儿子看,想让他知道前辈之间的交谊,也让他看清当时确有奇人、奇语。吴峻伯诗 峻伯任比部郎时,和我同住一舍。长夏无事,墨调得好,笔也精良,于是书写了这一卷诗。当时偶尔有清新的语句,只是声调还没有完全脱离偏颇。书法也丰润妍美,只是骨力还没有摆脱柔弱。当时峻伯的声名很盛,却能降低身份对待我;自从在山东与于鳞交往以后,顿时提高了一个层次。后来官位渐高,便不能再这样了。初夏晒书时,我亲手把它装裱收藏起来;峻伯已经去世很久了,而他的幼子稼竳正风姿翩翩地崛起。方元焕书《荆轲传》方晦叔曾想书写《太极图说》《西铭》送给我,我说不如写《荆轲传》,还可以痛快地读一读,于是晦叔便用行草书写这篇传记寄给我。青社当时是北方学术界的泰山北斗,晦叔得到片纸只字,都珍视得如同合抱之璧。如今到了吴中,却不值一文。大概是晦叔眼中没有真正的书法,学问和腕力中也没有书法的功力,却喜欢凭自己的意气运笔,所以才会沦落到这种地步。我喜爱《荆轲传》的文章,实在不忍拿去覆酱缸,姑且把它保存下来。既是为晦叔的遭遇祝贺,也是惋惜荆卿没有遇到知己。〔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钱〕

黄淳父书田园杂兴钱叔宝图范文穆致能手书《吴中四时田园杂兴》凡六十首真迹在余所,杂有眉山、豫章、襄阳笔意,龙蛇飞舞,真墨宝也。句不能甚工,然描冩吴中风物人情,可为曲尽。吴兴凌▯旻复精择之,仅得四十首,托故人黄淳父书,而钱叔宝为作图。叔宝入白石翁三昧,又家吴趋,其描冩诗意亦曲尽矣。▯旻之尊人同守君稚德出示余,俾题其后。按文穆作此诗时,以大资领洞霄归里,第未几物故,而又用蚤贵北使元,西南帅岭蜀,入备法从参大政,其获髙枕于石湖之濵者无几。而稚德成进士,出入省郡仅数年,而避谗归卧,余虽稍稍困敡,歴然亦家食之日多。自今而往,吾二人相与结一泛宅縁于麦陇翳桑间,细取致能句味之所得,当尤不浅也。第▯旻汗血,而与淳父俱凋丧,不无哲人之感。书毕,▯然。弇州续稿巻一百六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弇州续稿巻一百六十五明 王世贞 撰文部墨迹防俞仲蔚书月赋祝京兆好写希逸《月赋》。人间合有数本,余所得乃毛氏物。遒逸苍卤,骎骎乎长沙清氷。何但双井?徐君出仲蔚,此书则全法老米,亦京兆流亚也。希逸老去,始知“隔千里兮共明月”,为同人所笑。不知后来何以见推乃尔。俞氏四舞歌仲蔚以五言选澹雅,得诗家声,而时时作绮丽有情语,所谓正平大雅,固当尔耶?第极力仿明逺,而中入长吉,思过苦也。其书足河南三昧,而诚悬骨森然,力过大也。仲蔚在当时不甚首肯,我然词翰至此,亦足以豪矣。俞氏书世说新语畧俞仲蔚入霅道,阻雨无赖,漫书《世说新语》数十条。余尝谓与仲蔚坐便似晋人周旋,得仲蔚数行,便似晋人赤牍。今以晋人笔,笔晋人语,其快又何如也?惜乎仲蔚死矣!一展册间,不能不兴羊昙西州恸,杜甫人日叹耳。

译黄淳父书田园杂兴钱叔宝图 范文穆致能亲笔书写的《吴中四时田园杂兴》六十首真迹在我这里,其中杂有眉山、豫章、襄阳的笔意,龙蛇飞舞,真正是墨宝。诗句不能说特别工巧,但描写吴中的风物人情,可以说曲尽其妙。吴兴凌玄旻重新精心选择,只得到四十首,托故人黄淳父书写,又让钱叔宝作画。叔宝深得白石翁的神髓,又是吴中人,他描画诗意也十分尽致。凌玄旻的父亲同守君稚德拿出来给我看,请我在后面题跋。考察范文穆写这些诗时,正以资政大夫身份兼领洞霄宫,回乡后不久便去世;此前他又早年显贵,出使北方元朝,统帅西南岭南、蜀地,入朝担任近侍并参与政务,能够在石湖岸边高枕安眠的日子并不多。稚德考中进士,出入各省、郡任职也只有几年,便避开谗言回乡闲居。我虽然也稍稍困顿失意,但显然在家食禄的日子更多。从今以后,我们二人共同在麦田桑荫之间结下一段泛舟闲居的缘分,细细品味致能诗句所得的意味,想来会更加深厚。只是玄旻正当盛年,却和淳父一同凋零,不免使人产生哲人早逝的感慨。书写完毕,潸然泪下。《弇州续稿》卷一百六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弇州续稿》卷一百六十五 明,王世贞撰写 文部 墨迹考 俞仲蔚书写《月赋》祝京兆喜欢书写谢希逸的《月赋》。世间应当有几本,我得到的这一件原是毛氏之物。笔势劲健飘逸而苍劲古拙,渐渐接近长沙的清润。哪里只是双井的水平呢?徐君出自仲蔚门下,这件作品完全取法老米,也属于京兆一流。谢希逸年老以后,才知道“隔着千里共同享有明月”,被同道之人讥笑。不知后来为什么又得到这样的推重。俞氏《四舞歌》仲蔚以五言诗选取清淡高雅而获得诗家的声誉,但时时也写出绮丽多情的语句;所谓正平的大雅,本来就应当如此吗?只是他竭力仿效谢明远,中间又夹入李长吉的意趣,思虑未免过于苦心。他的书法足以得到河南的三昧,而诚悬的骨力森然,力量又超过河南太多。仲蔚当时并不十分自我肯定,但词章书法达到这种地步,也足以自豪了。俞氏书写《世说新语略》俞仲蔚进入霅地途中,被雨阻隔而无聊,随手书写《世说新语》数十条。我曾说,和仲蔚坐在一起,就仿佛同晋人交往;得到仲蔚几行字,也就仿佛得到晋人的尺牍。如今用晋人的笔法书写晋人的语言,那畅快又该怎样呢?可惜仲蔚已经去世了!每次展开这册书,都不能不产生羊昙在西州痛哭、杜甫在人日叹息那样的哀恸。

俞仲蔚书陆楚生尝以素册索仲蔚书隆庆丁卯诸诗中杂正行体内正书别有一种风骨絶遒劲古意鬰浡不可言。又篆及八分各数行。八分吾尚见之,篆尤不易也。仲蔚生时,人为作一顿美食,或荐数软语,得其书令,乃闻有并金购者。昔蕺山姥鬻扇増直百钱,而后知右军之贵。楚生今乞余题尾,将无追悔其得之少耶?仲蔚方为叶道士摄去矣,计当奈何。又余自归里中,每旬日,仲蔚輙有诗及尺牍见贻,而輙为人持去,甚或童子裂以炷油。而一友生乃欲持此册博余两月粮,何也?念仲蔚不复作,而此书殊秀劲有风骨,其诗无七言,遂不堕笑海。且此友生即徒手亦能得我二月粮,以故如其请,应之而识于后。俞仲蔚小楷《赵皇后昭仪别传》后。近年吾吴中小楷,当推俞仲蔚,几与文太史雁行,履吉、孔嘉俱不如也。仲蔚此书,乃《赵飞燕姊弟别传》,于遒媚绰约中寓大雅典刑,殆是赵女、班姬合而为一耳。然《外传》实西京俊语,《别传》是隋唐人长语,仲蔚寜肯舍周鼎而寳康瓠?计当更有《外传》一纸,今不可复得矣。俞仲蔚行草后俞仲蔚行草结法全出米元章,然元章以态胜,仲蔚以骨胜。态胜者,尚以仲由未见孔子时气象目之,不知于骨胜者,尚又何如也?虽然,使二子并见栁诚悬,必与仲蔚把臂入林矣。王逢年书雪赋惠连《雪赋》裁得数语,佳耳。不似伊家七嵗女儿,能道「栁絮因风起」也。王舜华以狂草书之,自谓秃师三昧,恐亦未入祝京兆堂室。第比之马溧阳、陈山隂,差有士气耳。徐君复命李士牧圗之,亦足铮铮三絶。周芝山赠范生歌余尝见虞道园失明后书,真如盲子行路,且神彩都尽。今览周芝山翁所书《赠范良父歌》,殊不尔也。良父云:「翁时八十,两目俱枯,令人以手拟笔,即纵意为之,出入双井、襄阳,风骨伟然。」不两月捐馆,殆絶笔也。新春遇翁乡人,亦周姓而盲,好象戯其艺,几及神品,不待人说,即能应着,快此两异事,欣然书之。第手疮作剧,以两指挟管,都不成字。又有沈嘉则防,亦潦草之甚,令后人观之,不谓一巻皆盲书也。僧大林词翰新都汪仲淹出僧大林遗藳一册见示,大约词翰皆清瘦有法,而伤单薄,少余致。虽不尽洗馂饀本色,亦不至作氊根吃藤条语。大林故住持郡之竹堂寺,殁而晓虚白继之。其遗稿多散佚,不无长吉友人之恨。虽然,晓亦何可尽非?令诗而贯休,书而防光,而至今在者何益也。古选古▯诗自风雅外,当以古诗十九及建安三曹为凖。若整丽至三谢而极矣。嗣宗、元亮,故是画中之有逸品,卉木中之有筠竹,不当以时代论也。癸酉冬,余自楚汛大江束还,舟中同行者,长洲陈道易,玉山程孟孺,俱能作古▯。因稍择诸篇之尤者,俾书之。道易至九江,孟孺至金陵而别。又二年,道易访余郧阳行台,足之始成帙。二君于▯法不能极深研几,然不作三崔及开元以后笔,犹之帙中无齐梁月露语也。案头时一展视,欣然独赏。苏长公有云:“胜对俗人诵梅二丈诗逺矣。”古▯风雅二百篇,为古今有韵文字之祖。余尝恠吟讽者高,或至西京,而不能复泝而出其上;训故者,仅组织而屈为时义,而不能悟而究于用。故于艺苑一编,亦防及之,以示夫有志者。间一潜咏,觉其篇法句法字法,宛然自见,特不落阶级,不露蹊迳,所谓羚羊挂角,无迹可寻耳。适华茂才之方,周茂才之冕,过余九友斋,偶与谈古▯。自文待诏父子殁,几遂絶弦。而二君子颇抉许昌孔庙之秘,因采诗之半以授简。而二君子又懒于笔,所书者仅得十二耳。谓余僣而启秇苑之则,则有之;谓余僣而附于删诗之末,则何敢也。二君子古▯书三百篇,不为辱,第转令人忆中郎石经妙迹永絶,令人长忾。又读诸公诗,不觉失笑。天下才一石,子建何尝八斗,灵运何尝一斗,仅可升合,计耳。肠肥脑满,语不足信。章藻摹琅琊法书墨迹十巻右章生摹晋右将军防稽内史赠金紫光禄大夫羲之字逸少正书凡十帧为法书之第一巻。内临钟太傅力命宣示二帖皆宋搨秘府佳本。按宣示为承相始兴公寳爱以授右军,右军以授王脩。脩死从殉,遂不传。传者乃右军别临本。梁武所谓势巧形密胜于自运者也。故即黄长睿之攷而置以压首巻。书家不载右军黄庭内景,而光尧在南内有御临本。此必渡江后购之人间而手摹之者。虽其软美肤致得之思陵居多,而不无山隂隆凖。且又脩内司致佳本弗忍去也。外景乐毅俱有完本不完本,完本则烂若舒锦,不完本则零若遗珠。三复之余,觉不完者差胜。二书见驳通人,几成子朝之诬。至有以为吴通防及王着笔者,此中尚可容虞褚数人。不知通防辈能办之否。第欲以为贞观内府及钟绍京家藏物则未敢也。曹娥碑憔悴宛笃,云有防女漂流之态。

译俞仲蔚书 陆楚生曾拿白册请求仲蔚书写隆庆丁卯年的诗,其中夹杂行书、楷书,楷书另有一种风骨,极为遒劲,古意郁勃,难以言说。又书写篆书和八分书各数行。八分书我还见过,篆书尤其不容易见到。仲蔚在世时,有人替他做一顿美食,或说几句柔和的好话,得到他的书法;甚至听说有人愿意用等量黄金购买。过去蕺山的老妇卖扇子,得人题字后便增加一百钱的价格,这才知道右军书法的珍贵。楚生如今请我在卷尾题字,难道不会后悔自己得到得太少吗?仲蔚已经被叶道士摄走了,如今又能怎么办呢?又 我自从回到乡里,每隔十天左右,仲蔚总有诗或尺牍送给我,却总被别人拿走,有时甚至被童子撕去点油灯。如今一位朋友竟想拿这册书换我两个月的粮食,这是为什么?想到仲蔚已经不能再写作,而这册书又秀劲有风骨;其中没有七言诗,所以不至于落入笑海。何况这位朋友即使空手而来,也能从我这里得到两个月的粮食,因此我答应了他的请求,并在后面记下这些话。俞仲蔚小楷《赵皇后昭仪别传》后跋。近年我们吴中的小楷,应当推俞仲蔚,几乎可以和文太史并列;履吉、孔嘉都比不上他。仲蔚所书的是《赵飞燕姊弟别传》,在劲健妩媚、舒缓婉约之中含有大雅的典范,几乎是把赵女和班姬合为一体了。然而《外传》确实是西京的俊逸文辞,《别传》却是隋唐人的冗长文章;仲蔚难道肯舍弃周鼎而把康瓠当宝贝吗?料想他应当还有《外传》一纸,只是如今再也得不到了。俞仲蔚行草后跋 俞仲蔚的行草,结字方法完全出自米元章;但米元章以姿态取胜,仲蔚以骨力取胜。以姿态取胜的人,还可以用仲由未见孔子时的气象来比拟;不知道以骨力取胜的人,又应当怎样评价呢?不过,假使这两个人一同见到柳诚悬,他们一定会与仲蔚挽臂同游书林。王逢年书《雪赋》惠连的《雪赋》只裁取了几句,虽好而已。不像谢家七岁的女儿,能够说出“柳絮因风起”这样的名句。王舜华用狂草书写它,自称已经得到秃师的三昧,只怕还没有进入祝京兆的堂奥。只是与马溧阳、陈山阴相比,稍有读书人的气度。徐君又命李士牧为它作画,也足以称为书、诗、画三绝。周芝山赠范生歌 我曾见过虞道园失明后的书法,真像盲人走路,神采也全都消失了。如今观看周芝山老人所书的《赠范良父歌》,却完全不是这样。良父说:“老人当时八十岁,双目都已失明,让人用手引着他的手握笔,他便任意挥写,出入于双井、襄阳之间,风骨伟岸。”不到两个月老人便去世了,这大概是他的绝笔。新春遇到老人的同乡,也是周姓而且失明,喜欢表演杂技,技艺几乎达到神品,不用人教便能应声而作;我为这两件奇事高兴,欣然写下这些话。只是手上的疮病发作得厉害,只能用两根手指夹住笔管,写出来完全不像字。又有沈嘉则的作品,也潦草得厉害,后人看见它,不会以为这一卷全是盲人书写的吧。僧大林词翰 新都汪仲淹拿出僧大林遗稿一册给我看。大体说来,他的文章书法都清瘦有法度,只是显得单薄,缺少余韵。虽然没有完全洗去粗俗浅陋的本色,也不至于写成粗鄙不堪的语句。大林从前是本郡竹堂寺的住持,死后由晓虚白继任。他的遗稿大多散失,不免使人有李长吉友人那样的遗憾。不过,难道晓虚白也可以一概否定吗?假使诗歌都像贯休,书法都像怀素,能流传到今天又有什么好处呢?古选古隶 诗歌除《风》《雅》之外,应当以《古诗十九首》和建安三曹为标准。若论整齐华丽,到三谢便达到极致。阮嗣宗、陶元亮,本来就是画中的逸品、草木中的筠竹,不应当只按时代来评定。癸酉年冬天,我从楚地乘船顺着大江东返,同船的人是长洲陈道易、玉山程孟孺,两人都能写古隶。于是稍微选取各篇中最好的,让他们书写。陈道易到九江,程孟孺到金陵分别。又过了两年,陈道易到郧阳行台访问我,补足后才编成一卷。两人在隶书法度上不能说研究得极深极细,但他们不写三崔以及开元以后的笔意,正如这一卷中没有齐梁时期那种月露风云的辞藻。我时常在案头展开观看,独自欣赏而感到高兴。苏长公说过:“这远胜于面对俗人诵读梅二丈的诗。” 古隶风雅 《诗经》三百篇,是古今有韵文字的祖宗。我曾奇怪,吟咏诗歌的人推重古典,有时能追溯到西汉,却不能再往上追溯并超过它;训诂考证的人,只会组织辞句、屈从于当时的经义,却不能领悟并探究它的实际作用。因此我在《艺苑》一书中也涉及此事,用来给有志于此的人看。偶尔潜心吟咏,便觉得它的篇章法、句法、字法自然呈现出来,只是不露出等级次第,也不显露路径,正所谓羚羊挂角,无迹可寻。正好华茂才之方、周茂才之冕来到我的九友斋,偶然谈起古隶。自从文待诏父子去世,古隶几乎绝传,而两位先生颇能发掘许昌孔庙碑的奥秘,于是选取诗篇的一半交给他们书写。但两位先生又懒于动笔,实际写成的只有十二篇。若说我僭越而开启艺苑的法则,确实有这种意味;若说我僭越而把它附在删诗的末尾,那哪里敢呢?两位先生用古隶书写三百篇,并不辱没这些诗,只是反而使人想起中郎石经的绝妙真迹永远失传,令人长久叹息。〔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百篇〕 又 读诸位先生的诗,不禁失笑。天下的才华只有一石,曹子建哪里有八斗,谢灵运哪里有一斗,顶多不过一升一合罢了。那些肠肥脑满之人的话,实在不可信。章藻摹写琅琊法书墨迹十卷 右边是章生摹写晋右将军、会稽内史、赠金紫光禄大夫王羲之,字逸少的楷书,共十帧,是法书中的第一卷。其中临摹钟太傅《力命帖》《宣示帖》,都是宋代摹拓的秘府佳本。考察《宣示帖》,原是丞相始兴公珍爱后传给右军,右军又传给王脩;王脩死后随葬,遂不再流传。后来流传的只是右军另外临写的本子,也就是梁武帝所说的“形势巧妙、形体紧密,胜过自行书写”的作品。所以依据黄长睿的考订,把它放在第一卷卷首。书法家著录中没有右军《黄庭内景》,但光尧在南内有御临本。这必定是渡江后从民间购得并亲手摹写的作品。虽然它柔美丰润的风致多得自宋思陵,却也不无山阴的高古法度;而且王脩内府中有佳本,他也不忍舍弃。外景、乐毅二帖都有完整本和残缺本,完整本灿烂如舒展的锦绣,残缺本零落如遗珠。反复观览之后,觉得残缺本略胜。两件作品被博学之士驳为伪本,几乎成了子朝那样的诬说。至于有人认为是吴通微、王著所书,这里面的水平还可以容得下虞世南、褚遂良几个人,不知吴通微等人能否写成。只是要把它们认作贞观内府或钟绍京家藏的旧物,我还不敢。曹娥碑憔悴婉曲,说它有弱女子漂流的姿态。

东方朔賛遒逸潇洒,令人作天际真人想。苏长公谓顔鲁公东方賛字字临此书,虽小大相悬而气韵良是。古人意当有防耶。杨用脩云霜寒其右军之懿乎。不能两行而意自舒绰有余。告墓文以乏佳本,故所摹觉圉圉。国史异纂云真本具年月日者,江寜瓦官寺防吻内藏物,归之岐王。不乆而火失之。世所传者藳本不具年月者耳。此本乃有年月,岂岐王未火之先有勒石耶。右摹右军杂正行体,为法书之第二巻。内临钟成侯墓田帖,凢五行。按贞观御府书目,列于右军下,而行数正同,当不诬也。兰亭三叙,其一,定武损本;一,唐板本;一,褚摹真迹本,皆余所珎秘者。定武本致佳,无可议。板本字稍麄,行亦高濶,而饶波发,翩翩风流,与圣教相出入。褚摹本后有米元章防,与书史所载正合。长风帖在淳化成侯迹中,独黄长睿以右军少年未变钟体目之,甚当。葢右军它札称长风,要与此同,不应成侯时先有长风语也。它若玉润、来禽、何如、极寒、奉橘、鲤鱼、雪晴、转差、蕲茶、受鵞、石脾、小祥、増哀、轗轲十四帖,皆灼然者。长睿谓毒热为唐文皇所临,元章谓头▯为虞永兴别迹,虽似各有据,然既为文皇临迹,亦无碍孙枝。且永和祀逺,鲜有不出唐人硬黄者,而奈何独龂龂此一则也。元章之论,则以结体纎润,防类永兴,不知永兴别迹,故是临此本者,当是时有发江南山一碑,中有小石刻与此本无毫发异,不应永兴未生前已书石也。且后有右军名署尾,故留之。僧怀仁集圣教序记及心经,虽不无偏傍辏合,或不必尽本笔,而字体行模精整雅洁,遂为法书之冠。临池之士,葢至今利頼之。余所藏石本,是宋初榻,以故章生得效其技也。右摹右军行草第一巻,为法书之第三巻。破羌、成都、清晏,此郡山川、讲堂、都邑、九日、七十、雪、侯▯逺知念,言叙若耶,晩可安善道意时事儿女诸从。昨见谯周饯行,参朝明府廿七,谢生中郎女虞安吉宅图,东旋清和,迁转廿八,噉面积雪。足下秋月狼毒,西问又西问,自爱。安西得告,小大佳向,乆委顿。六日还里,信云知君脚中,深慰日午。小园龙保临书,凡五十六帖内,破羌一帖是米家船至寳,最为神妙,真足压巻。而它书多出贞观内府,琅琅有名之笔,与淳化相半。黄长睿置啄亦少,第谓饯行一帧,乃贾曽送张说文,葢唐人集右军书为之,而此则其残阙者。又谓深慰为文皇所临,与第二巻毒热同。予前谓右军遗墨,安能保其不一一唐人临也。饯行书法寔神妙,安忍舍防。昨见君亦集成,然亦用此例。小园子一帖,元章强排作大令,谓其小縦放耳,抑何待右军之陿也。此郡逋▯,元章以为予王怀祖者,而长睿驳之,事理诚然【阙】当是与谢安石,安石在右军治交甚笃,意当其入桓大将军府,或初拜仆射时,右军故与之作肺腑语也。晚可真迹在余所,仅影响耳。右摹右军行草第二巻,为法书之第四巻。知问诸贤:官奴采菊,服食后服食十七日。逸民里鲊,卭竹后卭竹择药。月末赈民,豹奴敬问飞白。后飞白,又后飞白。丹杨太常热日,朱处仁盐井胡桃,龙保黄甘六日,胡母防酒,虞义兴笔精。司州尝新麦,秋袁生来居还镇,得见敬和七日。隔日近日五日,谢光禄徂暑月半,敬豫长风。谢生十一月,皇象逺妇君晚,嘉兴尚停。凡五十六帖。淳化阁帖敕字十七帖,与临江石本相间错,皆烜赫着声者。官奴干丝鬰勃,有飞白势。裹鲊虞义兴得见三札,芒頴射人。豹奴独擅章法,长风遂为行书辨钟部一证。裹鲊袁生真迹,余曽于朱太保处见之,或云是唐临耳。右摹右军行草第三巻,为法书之第五巻。散势昨得,连不快,小佳。反侧月半,廿二,廿三。虞休,建安一日,侍中敬豫,清和追寻,临川小大,太常乡里可耳。母子廿三帖皆得之。淳化及临川者,内元章以一日一起归之。伯高追寻归之,大令长睿皆不谓然,且云追寻字势语意皆不类,诚然【阙】却谓临川一帖有子嵩语,以为右军不相及,不知内云子嵩之子正相及也。且子嵩何必庾顗?姨母山隂二帖是石泉公进御者,锋势遒鬰劲利不可言。省书罔极,想佳。东比不得眠,各可诸患大多患。十四日热甚,出都敬问诸贤。江生西中郎,勿杀生。末春四月有理,北军雨晴,逺近廿三帖从秘阁续帖中録出者,呉兴大周嫂夜来,公孙得书政履六帖从宋搨杂帖中録出者,尤崛竒出人意表。内末春全是章法与豹奴类。它若淡问、千呕及此月二帖在余所。二谢书一帖于江右人家见之,然皆唐临本也。

译《东方朔赞》劲健飘逸、潇洒自然,使人联想到天际的真人。苏长公说颜鲁公《东方朔赞》的字字都临自这件作品,虽然大小相差很远,但气韵确实相同。古人的用意大概有依据吧。杨用修说:“霜寒损伤了右军的美好吧。”虽然不足两行,意态却舒展宽绰有余。《告墓文》因为缺少佳本,所以所摹之字显得拘谨。国史异纂说,带有年月日的真本,是江宁瓦官寺佛像背后所藏之物,归了岐王,不久因火灾而失去。世间流传的只是没有年月日的稿本。这一件却有年月日,难道是在岐王所藏本未遭火灾之前就曾刻石吗?右边是摹写右军杂体楷书、行书的法书第二卷。其中临摹钟成侯《墓田帖》,共五行。考察《贞观御府书目》,它列在右军名下,行数也完全相同,应当不是伪造。《兰亭》三种叙本,其中一种是定武残损本,一种是唐刻本,一种是褚摹真迹本,都是我珍藏的秘本。定武本精美极佳,无可非议。唐刻本字稍粗,行势也高阔,但波磔丰富,翩翩有风流意态,与《圣教序》相近。褚摹本后有米元章题跋,与《书史》所载完全相合。《长风帖》在《淳化阁帖》的成侯遗迹中,只有黄长睿认为是右军年轻时尚未改变钟体的作品,这个判断很恰当。因为右军其他尺牍也称“长风”,应当与此相同,不应当说成侯时代以前就已经有“长风”的话。其他如《玉润》《来禽》《何如》《极寒》《奉橘》《鲤鱼》《雪晴》《转差》《蕲茶》《受鹅》《石脾》《小祥》《增哀》《轗轲》十四帖,都是十分确实的作品。黄长睿说《毒热帖》是唐文皇所临,米元章说《头眩帖》是虞永兴的别本,虽然似乎各有根据,但既然是文皇临写的作品,也不妨碍它承接孙氏一派。况且永和年间距今久远,很少有不是唐人硬黄摹本的,为什么偏偏要对这一件咬定不放呢?米元章的意见,是认为它的结体纤细润泽,很像虞永兴;但不知道虞永兴的别本本来就是临摹此本的。当时曾在江南山中发现一块碑,其中的小石刻与此本没有丝毫差异;不应说虞永兴尚未出生以前,石上就已经刻有他的字。况且后面有右军的署名,所以把它保留下来。僧人怀仁集写《圣教序记》和《心经》,虽然不免有偏旁拼合之处,也未必全是原来的笔迹,但字体、行款精整雅洁,于是成为法书之冠。临池学习书法的人直到今天仍受其益。我收藏的石刻本,是宋初的摹拓本,因此章生得以仿效它的技法。右边是摹写右军行草的第一卷,为法书第三卷。其中《破羌》《成都》《清晏》《此郡山川》《讲堂》《都邑》《九日》《七十》《雪》《侯弘远知念》《言叙若耶》《晚可安善》《道意时事儿女诸从》《昨见谯周饯行》《参朝明府廿七》《谢生中郎女》《虞安吉宅图》《东旋清和》《迁转廿八》《噉面积雪》《足下秋月狼毒》《西问又西问》《自爱》《安西得告》《小大佳向》《久委顿》《六日还里》《信云知君脚中》《深慰日午》《小园龙保临书》等,共五十六帖。这里面《破羌帖》是米家船中最珍贵的法帖,最为神妙,确实足以压住全卷。其他作品多出自贞观内府,都是声名赫赫的名家之笔,与《淳化阁帖》中的作品各占一半。黄长睿的考辨也只少数有问题;只是他说《饯行帖》一帧是贾曾送张说的文章,是唐人集右军书写成的,而这一件是残缺本。又说《深慰帖》是文皇所临,与第二卷的《毒热帖》相同。我以前说过,右军遗墨怎么能保证没有一件件是唐人临摹的呢?《饯行帖》的书法实在神妙,怎么忍心舍弃?近来见到有人也把它集成,同样采用了这个例子。《小园子帖》,米元章强行把它排为大令的作品,说只是略微放纵罢了,这对右军的要求未免太狭隘了。《此郡逋欠帖》,米元章认为是王怀祖写给我的,黄长睿驳斥了他;从事理上说确实如此【阙】。应当是写给谢安石的。安石与右军交情十分深厚,想来是在他进入桓大将军府,或刚刚拜为仆射时,右军特意向他倾诉肺腑之言。《晚可》真迹在我这里,只剩下影响摹本。右边是摹写右军行草的第二卷,为法书第四卷。内容有《知问诸贤》《官奴采菊》《服食后服食十七日》《逸民里鲊》《卭竹后卭竹择药》《月末赈民》《豹奴敬问》《飞白》《后飞白》《又后飞白》《丹杨太常热日》《朱处仁盐井胡桃》《龙保黄甘六日》《胡母防酒》《虞义兴笔精》《司州尝新麦》《秋袁生来居还镇》《得见敬和七日》《隔日近日五日》《谢光禄徂暑月半》《敬豫长风》《谢生十一月》《皇象逺妇君晚》《嘉兴尚停》等,共五十六帖。《淳化阁帖》的敕字十七帖,与临江石本交错相间,都是声名显赫的作品。《官奴帖》干练而郁勃,有飞白的气势。《裹鲊帖》与虞义兴的三札,锋芒如光射人。《豹奴帖》独擅章法,《长风帖》于是成为行书中辨别钟氏一派的一个证据。《裹鲊帖》的袁生真迹,我曾在朱太保处见过;也有人说那只是唐人的临本。右边是摹写右军行草的第三卷,为法书第五卷。内容有《散势》《昨得》《连不快》《小佳》《反侧月半》《廿二》《廿三》《虞休》《建安一日》《侍中敬豫》《清和追寻》《临川小大》《太常乡里可耳》等。母子二十三帖,都是得到的真迹。《淳化阁帖》和《临川帖》中,米元章把《一日》帖归给王羲之,伯高把《追寻》帖归给王羲之;大令、黄长睿都不这样认为,并且说《追寻》的字势和语意都不像右军,确实如此【阙】。但他又说《临川》一帖有“子嵩”的话,认为右军与子嵩辈分不相称;却不知道其中说的是“子嵩之子”,正好相称。况且子嵩为什么一定是庾顗呢?《姨母山阴》二帖,是石泉公进献给皇帝的,锋势遒劲郁勃,锐利得难以言说。《省书罔极》《想佳》《东比不得眠》《各可诸患》《大多患》《十四日热甚》《出都敬问诸贤》《江生西中郎,勿杀生》《末春四月有理》《北军雨晴》等二十三帖,是从《秘阁续帖》中录出的。吴兴《大周嫂夜来》《公孙得书政履》六帖,是从宋拓杂帖中录出的,尤其崛奇出人意表。其中《末春》全是章法,与《豹奴》相近。其他如《淡问》《千呕》以及“此月”二帖,都在我这里。《二谢书》一帖,我曾在江右人家见过,但都是唐人的临本。

右摹右军疑迹为法书之第六巻。如正行笔阵圗二帖,皆出自江东李王所正。书瘦劲,与欧阳率更并驱,几不可辨。行笔尤自豪爽,有公家大将军椎鼓态。宋人俱不以为的,且谓李王譌书,独米元章纪之云。纸▯薄如金叶,索索有声。赵竦得之于一道人,章惇借去不归。大抵非李王所自辨,可证也。张怀瓘列嵇叔夜于上上品之第二。云:吾常有叔夜草絶交书一纸,非常寳惜。有人以右军二纸请之,吾弗与易也。今此妙迹絶不可复覩矣。此巻后有湘东所进絶交书,晋右军云云,而秘阁续帖则直定之曰李懐琳。葢以窦臮述书赋中有云:爰有怀琳,厥迹踈壮,假它人之姓字,作自己之形状。而注则谓怀琳大急就,嵇康絶交皆托之右军,质得数万钱,而质家苴以应贞观之募,第结法虽防拖多卧势,不能作山隂内擫笔,然圆熟畅俊,不妨张翼之乱真也。他若适得书,知欲东差凉奉对屏风,奄至此。穆松先灵柩,慈顔噉豆,初月蔡家平康濶别,足下时事集期旋洛,荀侯小大佳濶转从阮公,月末蒸湿白耳诸帖,皆从淳化搨出,而元章长睿俱掊以赝本,理似有据,故别为一册。或谓既审其赝,胡不割爱而留使夺嫡?是不然。昔人谓买王得羊,不失所望。北海惜中郎而延虎贲,老成典刑之论,故自不俗也。右摹晋中书令赠光禄大夫侍中太宰宪公献之字子敬书上巻,为法书之第七巻,多正行体,内小楷《洛神》一纸,乂不完本十三行一纸。攷赵呉兴孟頫谓所得之陈集贤所十三行,仅二百五十字,系晋麻纸,字画神逸,墨彩飞动,为天下法书冠。又谓《宣和书谱》所藏末有栁公权防语者,其行字笔意皆同,而小乏韵胜,且系唐硬黄纸,定以为临迹,今皆不完本,未有栁防正《宣和》所藏也。《洛神》全文后,先秇林所不载,今何縁有此?岂即栁公所谓人间合有数本之一耶?白骑遂本在钟部,攷之,唐开元中滑台人家应募进御者,乃大令所临,而误属之钟,为改正,置此《九日帖》见石泉公《寳章集》辞中。令呈文气开美,有芥视轩冕意,而结法极似李北海,当北海从此中一派流出耶?乞假一表与霜寒并美,居然大雅髙出辞令。此后有相过右使节过思恋不审,又思恋及夏节操之卫军静息,夏日后思恋。天寳十一日,昨遂肾气仲宗黄门外甥冠军可必诸舍阿姑承舍月终,东家后操之复不审,嫂等鄱阳鹅羣敬祖,凢三十二帖,风神焕然逼乃公,奈何髭圣辱之枯枿饥▯耶?第操之二帖与本部中结搆不大悬,今尔分属未晓。所谓敬祖鄱阳重见《阁帖》第五巻,而长睿谓敬祖为承祖子,武冈侯恊字不相及,恊右军之从祖昆也,以归右军乃当,而笔小不类鹅羣风骨气槩极为苏黄诸贤所推,而长睿以险逺斥之。又举帖辞崇虚刘道士语,谓山隂崇虚馆乃宋明帝泰始时造,后大令六十年固也。崇虚既是观宇佳名,何必山隂?又何必至泰始哉?长睿欲以攷覈作书家董狐则可耳,欲以八法擅司马徽水镜,吾未敢许也。右摹中书令子敬书下巻,为法书之第八巻,皆行草。内诸舍诸女授衣奉别,想彼承姑愿,余灭书。阮新妇奉对,得书两。▯度慕容,前者鬰鬰。桓江州疾不退来,恒省前书。鐡石后,鐡石。▯度忽动。新妇鸭头丸,阿姨斁奴。后鄱阳不审,极热。冠军服油,转折还。此西门日寒,追痛疾来。知汝不数,都与彼人孙权等诸帖最雄俊竒崛有致笔。而黄米诸贤乃徃徃加喙,谓▯度二帖内有仁祖为军司语。二公卒年,大令不过十余嵗,不相及,当非右军书耶?然谓结法不类右军,又以极热服油书语皆后代人伪作。又以桓江州一帖半见右军部攷,张彦逺录右军法书信有之,则当为张旭怀素辈作耶?然以大令之不相及与右军书录语,而证其非大令,则可以。右军大令必不作狂草,而尽举疾不退以下斥而属之旭素则不可。按宋自元嘉以后有戯学部,此必一时诸贤,或取大令父子语,或集其书作之,不必至旭素也。长睿又谓阁帖第五巻章草昭烈孔明问对语,与此中一帖辞防结搆皆同,而尽欲附之右军。谓右军有豹奴帖亦章法故也。然豹奴宻而▯此散而拓,或总大令书,或亦是戯学之论,不可必,故仍附大令部而备载其说。

译右边是摹写右军疑似作品的一卷,为法书第六卷。像《正行笔阵图》二帖,都是江东李王所订正的。书法瘦劲,与欧阳率更并驾齐驱,几乎无法辨别。行笔尤其豪爽,有公家大将军擂鼓般的气势。宋人都不认为它是真迹,还说是李王伪造的,只有米元章记录了它。纸张紧薄,像金叶一般,发出索索的声响。赵竦从一个道人那里得到它,章惇借去后没有归还。大体说来,这不是李王亲自辨定的作品,也可以作为证据。张怀瓘把嵇叔夜列在上上品第二等,说:“我曾有叔夜的草书《绝交书》一纸,非常珍爱。有人拿右军的两纸作品来请求交换,我也不愿换。”如今这件妙迹已经绝对无法再看到了。这一卷后面有湘东王进献的《绝交书》,说是晋右军所书;而《秘阁续帖》却直接判定为李怀琳的作品。大概是因为窦臮《述书赋》中说:“有怀琳,其笔迹疏放壮阔,借用他人的姓名,写成自己的形貌。”注文又说,怀琳把《大急就篇》和嵇康《绝交书》都托名右军,质押后得到数万钱,后来质押人把它们充作贞观年间征募的物品。只是它的结体虽有些拖沓、多用卧势,不能写出山阴派内擫的笔法,但圆熟畅俊,足以使张翼之流以假乱真。其他如《适得书》《知欲东》《差凉》《奉对屏风》《奄至此》《穆松先灵柩》《慈颜噉豆》《初月蔡家》《平康濶别》《足下时事》《集期旋洛》《荀侯小大佳》《濶转从阮公》《月末蒸湿》《白耳》等帖,都是从《淳化阁帖》中摹拓出来的;米元章、黄长睿都把它们斥为伪本。他们的理由似乎有根据,所以另编为一册。有人说既然已经确认是赝品,为什么不割爱舍弃,反而留下来使真伪混淆?事情并不是这样。古人说,买到王羲之的作品而得到王献之的作品,也没有失望。北海王珍惜中郎蔡邕,便延请虎贲中郎将;这种推重老成典范的见识,本来就不俗。右边摹写的是晋中书令、赠光禄大夫、侍中、太宰宪公王献之,字子敬的书法上卷,是法书的第七卷,多为正书、行书,其中有小楷《洛神》一纸,另有不完整的十三行本一纸。考察赵孟頫的话,他所得陈集贤家的十三行本,只有二百五十字,是晋代麻纸,字画神采超逸,墨色飞动,为天下法书之冠。他又说,《宣和书谱》所藏本末尾有柳公权跋语,其行书笔意都相同,只是稍欠韵味,而且是唐代硬黄纸,必定是临本。如今这些都已不是完整本子,也没有柳公权跋文与《宣和》所藏相符的本子。《洛神》全文以及前面艺林所没有收录的部分,如今为什么会有呢?难道就是柳公所谓世间应该有数本中的一本吗?白骑本原来藏在钟氏一部,考察后,知道唐开元年间滑台人家应募进献给宫廷的,原是大令王献之所临的本子,却误归于钟氏,现予以改正,并把这件《九日帖》列在石泉公《宝章集》的文字中。此帖呈现出的文气开阔秀美,有轻视功名富贵的意味;结体笔法又极像李北海,难道李北海的书法正是从这一派流出的吗?请假一表与霜寒并美,竟然高雅得远胜辞令。此后有《相过右使节过思恋不审》帖、《又思恋及夏节操之卫军静息》帖、《夏日后思恋》帖、《天宝十一日》帖、《昨遂肾气》帖、《仲宗黄门外甥冠军可必诸舍》帖、《阿姑承舍月终》帖、《东家后操之复不审》帖、《嫂等鄱阳鹅群敬祖》帖,共三十二帖,神采焕发,逼近乃父王羲之。怎么能把这样出色的作品辱没为枯木和饥隶呢?只有《操之》两帖与本部中结体不太相悬,今天却把它们分别归属各家,实在不明白。所谓《敬祖鄱阳》,又见《阁帖》第五卷;长睿说敬祖是承祖的儿子,武冈侯王协,字并不相同。王协是右军王羲之的从祖兄弟,归入右军一部才对。他的书法稍不像王羲之,而《鹅群》的风骨气概极受苏轼、黄庭坚等贤者推重,长睿却以险峻遥远斥责它。他又举出帖中《崇虚刘道士》一语,说山阴崇虚馆是在宋明帝泰始年间建造的,后来大令王献之六十年,当然不可能。崇虚既然是道观的佳名,为什么一定要在山阴?又为什么一定要到泰始年间呢?长睿想凭考证做书法家的董狐,可以;想凭八法充当司马徽那样的水镜先生,我还不敢赞同。右边摹写的是中书令王献之、字子敬的书法下卷,是法书的第八卷,全部是行草。其中有《诸舍诸女授衣奉别,想彼承姑愿,余灭书》帖,《阮新妇奉对,得书两》帖,《玄度慕容,前者郁郁》帖,《桓江州疾不退来,恒省前书》帖,《铁石后,铁石》帖,《玄度忽动》帖,《新妇鸭头丸,阿姨斁奴》帖,《后鄱阳不审,极热》帖,《冠军服油,转折还》帖,《此西门日寒,追痛疾来》帖,《知汝不数》帖。这些都与《彼人孙权》等帖一样,最为雄俊奇崛,笔意有致。可是黄庭坚、米芾等贤者却往往加以非议,说《玄度》两帖中有“仁祖为军司”的话。二人的卒年相距,大令王献之那时不过十多岁,年代不相及,难道不是王羲之的书吗?然而他们又说结体不像王羲之,把“极热”“服油”等帖中文字都说成后人伪作。又因为《桓江州》一帖一半见于王羲之书法著录,张彦远记录王羲之法书确实有它,于是又猜测是张旭、怀素一类人所作。可是,拿王献之时代不相及以及王羲之书法著录中的话来证明它不是王献之的,可以;至于说王羲之、王献之一定不会写狂草,便把从“疾不退”以下的各帖全部斥为张旭、怀素所作,就不可以了。考察宋代自元嘉以后有戏学书法一部,这些帖一定是当时诸贤,有的取用王氏父子的文字,有的集取他们的书法拼成,并不一定要说成张旭、怀素所作。长睿又说,《阁帖》第五卷中的章草《昭烈孔明问对》帖,与这里一帖的文字、跋语和结体都相同,因而想全部归到王羲之名下。他说王羲之有《豹奴帖》,也是章草体。可是《豹奴帖》写得紧密,这里却疏散开拓;有可能都是王献之的书,也可能是戏学书法的作品,不能确定。因此仍归入王献之一部,同时把他的说法一并记载下来。

右摹法书之第九巻,为江东始祖承相録尚书事中外大都督扬州刺史始兴文献公导,字茂▯,故光禄大夫即丘贞子览之嫡孙,抚军长史嗣即丘子裁之子也。始兴之从兄使持节侍中都督六州诸军事大将军扬荆江三州牧武昌公敦,字处仲,即丘次子治书侍御史基之子也。从弟平南将军护南蛮校尉荆州刺史赠侍中骠骑将军武陵康侯廙,字世将,即丘第四子尚书郎正之子也。从弟平北将军徐州刺史海陵恭侯邃,其父未考。始兴诸子散骑常侍后将军防稽内史赠卫将军荟,字敬文,敬和之二子。散骑常侍卫将军尚书令赠侍中车骑将军开府仪同三司东亭献穆侯珣,字元琳。侍中长兼中书令珉,字季琰,正伦之子。司徒左长史廞,东亭二子侍中太保录尚书事扬州刺史华容文昭公▯,字休元。侍中骁骑将军太子詹事豫章文孝侯昙首,豫宁之子。侍中尚书令左光禄大夫开府仪同三司赠司空简穆公僧防,简穆二子冠军将军庐陵王中军长史赠太常懿公慈,字伯寳。金紫光禄大夫散骑常侍临汝安侯志,字次道。子太子詹事度支尚书筠,字元礼。内世将五纸,敬和四纸,简穆伯寳各三纸,休元二纸。自始兴而下正传凢七代。右军诸子自大令外,今存者右将军防稽内史凝之,豫章太守操之,黄门侍郎徽之,豫章得二纸。此外又有中军将军循及涣之等各一纸。史称右军七子,知名者五人,▯之凝之操之徽之献之,而不及涣之。黄长睿则谓涣之为右军子,又皆定其为真迹,而云凝之得其韵,操之得其体,徽之得其势,涣之得其貌,献之得其源。长睿博精不减仓曹,此当有的据,可补史传之漏记。我简穆着评云:自过江东,右军之前,独平南为最。书传右军画授明帝,又云右军谓洽弟书遂不减吾,又云亡从祖珉笔力过于子敬,子敬,戯之。吾弟如骑驘,骎骎欲度骅骝前。长睿服膺,则在平南简穆正书启事,而颇以劭廞三帖为赝。岂所重在方雅而诎圎熟耶?青凤之裘,片羽千金。况为之后者,焉敢以悬断而去取之也。右摹智永真草千文,为法书之第十巻。永则右军将军之裔孙也,于陈永兴寺披染。正行、章草俱入张怀瓘妙品。永师尝手书正草千字文八百本,散江东诸寺,此八百本中之一也。伯施谓永师一字直五万,计当为十万缗,加以摽目各十五字,又当为千五百缗矣。此虽书家自相贵语,亦足征永师声价。后一纸阁帖误收右军部中,今改正于此。当永之在南,其以书名于北者,独太子少保褒而永尚有从子曰▯、曰涣者,亦以书称于隋,而位不显。余毎叹吾琅琊入李唐后,不唯簮组向稀,而词翰都谢。始兴之裔宰相尚余四人,书之可知者,唯秘监绍宗而已。岂淮水犹未涸,而墨池一派先受壅耶?窦臮《书赋》谓右丞维平章事缙,亦琅琊人,恐误维缙与所纪知敬、知礼皆大原河东望。摹苏长公真迹余于眉山苏长公无能为役,凢公生平长技,十不获一,而独贤刼以来所受风味习气,时时有相入者。昨年始悉取诸名贤文辞,稗官谐史,小有闗于公者,即笔之,总得十二巻。而家所藏公墨迹石刻,小楷藳行草圣之类,为诗为文为巵语,几百畨。儿辈欲分得之,垂割而客有周【阙】徐长孺、章仲玉及吾从子骃,素善公结法,因令各响搨大小,彚为七帙,藏之山房。其体之俶傥权竒,出入变化,所不暇析。内煎茶聴琴四咏,归去来辞及防王晋卿山水歌,祭黄几道文,谢送梅花诗与久上人帖,则皆于真迹搨出者。以故几若赵郎之见貌,周昉并其情性得之,不止王孙之隆凖而已也。昔人之评公书者,或目以墨猪,或讥其画字,或病其跛偃,或谓其多病笔,又腕着笔卧,故左秀而右枯。要之举不足以累公,舍此则所谓吃井水地,无不寳爱公遗翰,称赏不置。口而余最心与者二评,其一王履道云:「世之学公书者多矣,剑防弩张,骥奔猊抉,则不能无至于尺牍狎书,姿态横生,不矜而妍,不束而严,不轶而豪,萧散容与,霏霏如初秋之霖,森疎掩抑,熠熠如从月之星,纡余宛转,纚纚如萦茧之丝。恐学者未易至也。」黄鲁直云:「东坡道人少日学兰亭,故其书姿媚如李北海,至酒酣放浪意防,工拙字特瘦劲似栁诚悬,中嵗喜学顔鲁公杨风子,其合处不减李北海。至于笔圆而韵胜,挟以文章妙天下,忠义贯日月之气,本朝善书自当推公第一。」此二评者诚为知言,然公故非当家政,自以品胜耳。品者人品也,不尔请看呉通微王着,或又曰:「否否,李丞相钟太傅生身刀笔中来,闾井之侩魁耳,不中与防稽呉兴作奴,而何以鼎峙万古也?」余无以应,退而志于尾。徐髯仙手迹

译右边摹写的是法书的第九卷,作者是江东始祖、丞相、录尚书事、中外大都督、扬州刺史、始兴文献公王导,字茂弘。他是故光禄大夫、即丘贞子王览的嫡孙,抚军长史、嗣即丘子王裁的儿子。始兴的从兄、使持节、侍中、都督六州诸军事、大将军、扬荆江三州牧、武昌公王敦,字处仲,是即丘次子、治书侍御史王基的儿子。始兴的从弟、平南将军、护南蛮校尉、荆州刺史、赠侍中、骠骑将军、武陵康侯王廙,字世将,是即丘第四子、尚书郎王正的儿子。始兴的从弟、平北将军、徐州刺史、海陵恭侯王邃,其父亲未考。始兴的诸子:散骑常侍、后将军、会稽内史、赠卫将军王荟,字敬文,是王敬和的儿子;散骑常侍、卫将军、尚书令、赠侍中、车骑将军、开府仪同三司、东亭献穆侯王珣,字元琳;侍中、长兼中书令王珉,字季琰,是王正伦的儿子;司徒左长史王廞;东亭的第二子、侍中、太保、录尚书事、扬州刺史、华容文昭公王弘,字休元;侍中、骁骑将军、太子詹事、豫章文孝侯王昙首,是王豫宁的儿子。侍中、尚书令、左光禄大夫、开府仪同三司、赠司空、简穆公王僧绰;简穆的第二子、冠军将军、庐陵王中军长史、赠太常、懿公王慈,字伯宝;金紫光禄大夫、散骑常侍、临汝安侯王志,字次道;王志的儿子、太子詹事、度支尚书王筠,字元礼。王世将五纸,王敬和四纸,简穆、伯宝各三纸,休元二纸。从始兴王导以下,正传共七代。王羲之的诸子,除了大令王献之之外,现在保存下来的有右将军、会稽内史王凝之,豫章太守王操之,黄门侍郎王徽之;其中王操之有两纸。此外还有中军将军王循及王涣之等,各有一纸。史书称王羲之有七个儿子,知名的五人是玄之、凝之、操之、徽之、献之,却没有提到涣之。黄长睿则说涣之是王羲之的儿子,又都断定他们的作品是真迹,并说王凝之得到他的韵味,王操之得到他的形体,王徽之得到他的气势,王涣之得到他的形貌,王献之得到他的根源。长睿博学精通,不亚于仓曹,这里应当有确实根据,可以补充史传遗漏的记载。我在《简穆评》中说:自东晋过江以来,在王羲之前,只有平南王廙最为突出。传说王羲之曾把书法图样教授给明帝;又说王羲之说王洽弟弟的书法已经不亚于自己;还说亡故的从祖王珉笔力超过王献之。王献之对此只是戏言。我弟弟就像骑着骡子,渐渐要超过骅骝了。长睿心悦诚服,认为平南王廙、简穆王僧绰的正书和启事最好,却颇把王劭、王廞的三帖看作赝品。难道他所看重的是端方雅正,而把圆熟流便看低了吗?青凤的皮裘,即使只是一片羽毛也价值千金。何况是后代作品,哪里敢凭主观臆断来取舍呢?右边摹写的是智永的真草《千字文》,是法书的第十卷。智永是右军将军王羲之的后裔,在陈代永兴寺剃发出家。他的正行书、章草都列入张怀瓘的妙品。智永曾亲手书写真草《千字文》八百本,分送江东各寺,这就是八百本中的一本。伯施说,智永法师的一字值五万,计算起来当值十万缗;再加上题签每字十五字,又应值一千五百缗。这虽是书家彼此抬高身价的话,也足以证明智永法师的声望和书法价值。后面有一纸《阁帖》误收在王羲之一部,现在改正归入这里。智永南在陈时,北方以书法著名的,只有太子少保赵褒;智永还有从子名▯、名涣,也因书法在隋代著称,但官位不显。我常感叹,我家琅琊王氏进入李唐以后,不但簪组日渐稀少,文章书法也全都衰落了。始兴王导的后裔做到宰相的还剩四人,书法可考知的,只有秘书监王绍宗罢了。难道淮水还没有干涸,墨池的一脉却先被堵塞了吗?窦臮《书赋》说右丞、平章事王缙也是琅琊人,恐怕把王维、王缙以及所记的王知敬、王知礼都误认为大原河东望族了。摹写苏长公真迹。我对于眉山苏长公,实在没有能力追随学习。苏公一生的长处,我十项中连一项也学不到;只有自贤劫以来所受的风味习气,时时有与他相合之处。去年我才把各位名贤的文章、稗官野史以及略微与苏公有关的材料全部取来,随手记录下来,总共编成十二卷。家中收藏苏公的墨迹、石刻,小楷、稿书、行书、草书等,写诗、作文、杂语的,几乎有数百件。孩子们想分取这些,眼看就要割裂,而客人周【阙】、徐长孺、章仲玉以及我的侄子骃,向来熟悉苏公的结体,于是让他们分别按大小响拓,汇编成七帙,收藏在山房。它们的字体纵逸奇崛,出入变化万端,不是我一时能够分析的。其中《煎茶》《听琴》四咏、《归去来辞》以及题王晋卿山水歌、《祭黄几道文》《谢送梅花诗》和《久上人帖》,都是从真迹响拓出来的。因此几乎像赵郎只得到外貌,而周昉连同神情性情也都得到了一样,不只是王孙那样高高的鼻梁而已。过去评论苏公书法的人,有的称它为“墨猪”,有的讥笑他把字画得过分,有的嫌它倾斜偃仰,有的说他多用病笔,又说他手腕压着笔横卧书写,所以左边秀润而右边枯涩。总的说来,这些都不足以损害苏公;除去这些,所谓喝井水的地方,没有不珍爱苏公遗墨、不断称赏的。不过我最赞同的有两种评论。其一,王履道说:“世上学习苏公书法的人很多,有的像剑拔弩张、骏马奔驰、狮子奋击,却不能达到他在尺牍杂书中那种姿态横生、不矜持却妍美、不拘束却严整、不放纵却豪迈,萧散从容,像初秋细雨纷纷;疏朗森然而含蓄收敛,像月下群星闪烁;曲折多余韵,像缠绕蚕茧的丝绸。恐怕学书者不容易达到这种境界。”黄鲁直说:“东坡道人年轻时学习《兰亭》,所以他的书法姿态妩媚,像李北海;到了酒意酣畅、任意挥洒时,工拙相间的字特别瘦劲,像柳诚悬;中年喜欢学习颜鲁公和杨风子,他与二人的相合处不亚于李北海。至于笔画圆润而韵味胜人,再加上文章天下无双、忠义贯日月的气概,本朝善书者自然应当推苏公为第一。”这两条评论确实是知人之言。不过苏公本来就不是靠书法技法见长,而是因为品格胜人。所谓品,就是人品;如果不信,请看看吴通微、王著的书法。又有人说:“不对,不对!李丞相、钟太傅本来出身于刀笔吏,还是乡里的商贩头目,尚且不配给会稽王羲之、吴兴赵孟頫作奴仆,为什么却能与他们并峙万古呢?”我无从回答,退回来把这些话记在篇末。徐髯仙手迹。

余生平所得近代名迹,如仲温、希哲、征仲、履吉辈至多,独于徐髯仙、子仁颇爱之,而不能多得,以为恨。乆栖靖室,于一切毫翰付之乌有矣。而新都汪仲嘉忽以此巻见示,皆书青莲居士作为《蜀道难》《梁父吟》《天马》《阳春》二歌,前有《尊酒行》,凢五章。书正草得二体,正体乃有古▯,笔似欧阳兰台;草书半得章法,而实步趣防稽。其精雅妍媚,使人啧啧生赏。惜腕力少弱,以登兰台堂则有余,叩防稽室或不足耳。漫题其后,付儿辈藏之,以备一种。题舍弟敬美书杂帖后吾家右军分甘青李二札,右丞辋川一疏,能于萧散中作清景俊语。苏长公种橘帖,亦庻几焉。诵之不待毕,觉仲长统、萧大圜、田父矣。仲氏敬美以《黄庭》小法书之时,出入《洛神》览之不待毕,觉王着、鲜于枢佐史矣。右军、长公所云,敬美澹圃已饶得之。吾虽不获西入闗寻辋川遗胜,记与敬美以壬申九月望夕登包山,穷灵盛之迹,俯瞰太湖,天水一色。已而攀曲岩,探幽谷,出没丛薄间,栖鸟格磔,土豹殷殷。寻得竹迳而出,月色逾莹,羣碧摩天,黄云绣垅。此景似更絶,第不能作此疏耳。嗟乎,是三君子者,亡论其文辞,一齿姓名,三日犹芬。甘不知后千百年人,于吾二人何如也?穆光▯书父文熈诗穆考功文熈寄余近作,内有拟少陵秋兴八首,而其子光▯集右军书书之者。偶一僧相过,拈以示之,问其书似右军否?曰:「似似。」问秋兴似少陵否?曰:「不似不似。」余不觉失声笑曰:「不似不似,似亦不似,不似与似,总是不是。男儿堕地,自名自位,勿作第二人,勿落第二义。」僧亦笑曰:「此戯也,而具少禅理。即令少陵再和秋兴,右军重书兰亭,其似耶?不似耶?」因记其语。穆光▯临七姬帖穆生临宋仲温七姬帖,陶靖节、杜少陵诗歌皆极精,与真本对覈之,几不可辨。虽然仲温仿钟太傅、史黄门,不免婢作夫人矣。今得无犯重儓笑乎?近有充相公舍人子者,相公不识也,以问舍人子,亦不识,以问舍人子之舍人子,乃识之,曰:“此吾舍人子也。”吾不欲令儿曹临写,恐原主不识也。吴贤墨迹家驭提学出呉中诸名公墨迹凢十一帧,内希哲书昌谷诗,英英并秀,如两玉树,皎然风尘外,物征仲抵掌玉局莲花,乃似六郎矣。伯虎脱尽平生后一札,笔意大似周越,而诗不称,第与梦晋俱不失狂奴态。元驭学士命余题尾,诸公翰墨尚易得,独昌谷零落,几于吉光片羽矣。家驭善有之,勿令人持去也。

杨南峰墓志文徴仲先生以古▯书,杨君谦先生自草生志,若可谓二絶者。第君谦负古文声,毋论其辞枝而不脩,即生平轩豁得意,在▯治己酉挂冠而数语极为牢落,最骩顿无状。在正徳庚辰再趣行在,试乐府,嘉靖丙申献九庙颂及华阳求嗣仪,而叙致津津不容口,老誖一至此耶?曷不于庚辰前亲三尺土耶?然则文先生此书之佳,故不为此老幸也。俞仲蔚墨迹古诗十九首,工与钟、王、宣示、兰亭同品,具耳目者皆知其为寳,地面苦无蹊迳可寻,仲蔚悉平生力竭蹷趣此二端,纵不能于词塲墨薮中执牛耳,退亦不失尉佗矣。秋日览仲蔚书《十九首》,其似耶?称耶?所不论,差胜读俞氏集一巻。王行父藏王稚钦诗迹仆生平以不及遘梦泽先生为恨,今日得见先生词翰,又得与先生之从子行父逰,足矣。当呼子墨泚楮,尾时觉行父亦沾沾自喜,不知先生在芙蓉城闻之,以为何如耳。王稚钦书五言律诗天下以才子归稚钦,先生谓若大绅子启之,倾写不倦则误矣。搆结鍜琢,极有工夫,一句一字亦皆有色泽,意态若项西楚闗汉夀,不能得其九战絶甬道,淹七军之妙,而仅以叱娄烦,馘顔良,喑乌跳荡之粗目之为万人敌也。此巻皆五言律,尤自长城,书法故不必成就,而翩翩自赏,宛有征仲中年以前笔。先生信竒人哉!朝鲜三咨余所得朝鲜国凢三咨,合为一巻。其一乃▯治八年咨辽东都指挥使司防送贺东宫千秋节者;其二,嘉靖四十一年咨礼部进贺万夀仪者;其三,则万厯十一年咨礼部进献慈圣皇太后仪者。前后相去九十年,更三王,而楷笔谨细若一。纸若玉,墨若淳漆,硃色浓透,而咨字行押似以牙刻刷而精为之润色者。其敬慎而能恒若此,宜其享国之乆逺也。贡物止各色细苎花席、豹皮、种马。葢洪永之际,每贡有金银器餙,大约可千余两。宣宗皇帝以非其土物,戒使弗进,以故其国人感佩,职贡益勒比于甸服。圣主薄来之仁,与不贵异之谊,岂不隃越前古万万哉?因窃识之,以见字小之与事大,实相因而成也。

弇州续稿巻一百六十五

译我平生得到的近代名人墨迹,如仲温、希哲、征仲、履吉等,很多;唯独很喜欢徐髯仙、子仁的书法,却不能多得到,因而引以为恨。长久居住在靖室,对一切笔墨都已经置之度外了。新都汪仲嘉忽然拿这卷给我看,都是书写青莲居士作品的,包括《蜀道难》《梁父吟》《天马》《阳春》二歌,前面还有《尊酒行》,共五章。字体有正书、草书两体,正书中还带有古隶笔意,笔法像欧阳兰台;草书有一半采用章草法度,实在是学习会稽王羲之。它精致高雅而妩媚,使人啧啧称赏。可惜腕力稍弱,若要达到欧阳兰台的堂奥还有余力,若要叩访会稽王羲之的门室,恐怕还不足。我随意题写在卷后,交给孩子们收藏,作为一种书法作品保存。题写在舍弟敬美书写的杂帖后。我家王羲之的《分甘青李》二札、王维的《辋川》一疏,都能在萧散之中写出清丽景色和俊逸语言。苏长公的《种橘帖》,也差不多如此。诵读它,不等读完,便觉得仲长统、萧大圜、田父都在眼前了。二弟敬美用《黄庭经》的小楷法书写这些作品时,出入《洛神》,我还没读完,便觉得王著、鲜于枢只能给他做佐史了。王羲之、苏长公作品中所说的境界,敬美在《澹圃》中已经充分得到。只是我没有能够向西入关去寻访辋川遗迹;我记得曾与敬美在壬申九月望日夜晚登上包山,穷尽灵盛的遗迹,俯瞰太湖,只见天水一色。随后攀登曲折的山岩,探寻幽深的山谷,在丛林草木之间出没;栖息的鸟发出格格叫声,土豹发出低沉的吼声。寻到竹径走出来,月色更加明亮,群山青翠直摩苍天,黄云如绣,铺满田垄。这景色似乎更加绝妙,只是我不能写出这样的文章罢了。唉,这三位君子,先不论他们的文辞,只要一提到姓名,三天之内仍觉芬芳。真不知道千百年以后的人,对我们兄弟二人会怎样看呢?穆光胤书写其父文熙的诗。穆考功文熙寄给我近作,其中有仿照杜少陵《秋兴》写的八首诗,他的儿子光胤又集取王羲之的书法来书写。偶然有一位僧人来访,我拿给他看,问他这书法像不像王羲之,他说:“像,像。”又问《秋兴》像不像杜少陵,他说:“不像,不像。”我不禁失声笑道:“不像,不像;像了也不像,不像和像,总之都不是。男子降生于世,应当自己树立名声、自己的地位,不要做第二个人,不要落入第二等的见解。”僧人也笑道:“这虽是戏言,却包含一些禅理。假使杜少陵重新唱和《秋兴》,王羲之重新书写《兰亭》,究竟是像,还是不像呢?”于是记下了这段话。穆光胤临摹《七姬帖》。穆生临摹宋仲温的《七姬帖》,陶靖节、杜少陵的诗歌也都极为精妙。拿来与真本对照核验,几乎不能辨别。虽然如此,仲温仿写钟太傅、史黄门,终究免不了像婢女装扮成夫人。如今难道没有犯把仿本当真本的可笑错误吗?近来有个冒充宰相舍人之子的人,宰相并不认识他;把他带去问舍人之子,舍人之子也不认识;再问舍人之子的儿子,才认出他,说:“这就是我的舍人之子。”我不想让孩子们临写这些作品,恐怕原来的主人也会认不出来。吴中贤人的墨迹。家驭提学拿出吴中各位名公的墨迹,共十一帧。其中希哲书写昌谷诗,英气秀美,像两株并立的玉树,清光皎然,仿佛超出尘世;征仲写玉局莲花,竟像六郎。伯虎把平生最后一札的习气全部脱尽,笔意很像周越,可是诗不相称,只和梦晋一样,都没有失去狂奴的姿态。元驭学士命我在卷末题写。各位先生的翰墨还容易得到,唯独昌谷的作品零落,几乎像吉光片羽一样珍贵。家驭好好收藏它,不要让人拿走。杨南峰墓志。文征仲先生用古隶书写,杨君谦先生亲自起草墓志,可以说是两绝。只是君谦以古文名声负有盛誉,姑且不论文章枝蔓而不修整,即使是他一生中意气开朗、得意自负的情形,在弘治己酉年辞官时所写的几句话也极为衰落,最为疲弱无状。到了正德庚辰年再次催促他赴行在,试作乐府;嘉靖丙申年进献《九庙颂》和《华阳求嗣仪》,叙述铺陈又滔滔不绝,难道老糊涂竟到了这个地步吗?为什么不在庚辰年以前亲自面对三尺土地呢?这样看来,文先生这篇书法的好处,实在不应被这个老人的文章拖累。俞仲蔚墨迹。《古诗十九首》的工妙,与钟繇、王羲之、《宣示帖》《兰亭序》属于同一品第,凡是有眼有耳的人都知道它是珍宝;只是世间苦于没有可以寻访的门径。仲蔚用尽平生力量,竭蹶奔赴这两端,即使不能在文坛书苑中执掌牛耳,退一步也不会失去尉佗的地位。秋日浏览仲蔚书写的《古诗十九首》,至于像不像、称不称,不必讨论;只觉得比读俞氏文集一卷稍胜。王行父收藏的王稚钦诗迹。我平生以没有来得及遇见梦泽先生为遗憾,今天能够见到先生的诗文书法,又能和先生的侄子行父交游,已经满足了。正应当叫子墨磨墨濡纸,题写在卷末;这时又觉得行父也沾沾自喜,却不知道先生在芙蓉城听到这件事,会认为怎样罢了。王稚钦书写的五言律诗。天下人都把稚钦归入才子一类;先生却说,如果把他看成像若大绅、子启那样,一味倾吐铺陈而不知疲倦,那就错了。他在谋篇布局、锤炼雕琢上极有功夫,一句一字都有光泽;意态仿佛项羽、西楚霸王和关羽、汉寿亭侯,却不能得到项羽九战绝甬道、关羽水淹七军那样的妙处,只是因为他叱退娄烦、斩颜良、怒吼跳荡的粗略表现,便把他看作万人敌。此卷全是五言律诗,尤其可以称为诗中长城;书法本来不必说已经成就,却轻盈自赏,很有征仲中年以前的笔意。先生真是奇人啊!朝鲜三件咨文。我得到朝鲜国的咨文共三件,合编为一卷。第一件是弘治八年发给辽东都指挥使司,请求护送庆贺东宫千秋节的咨文;第二件是嘉靖四十一年发给礼部,请求进呈庆贺万寿仪的咨文;第三件是万历十一年发给礼部,请求进献慈圣皇太后仪的咨文。前后相隔九十年,经历三位君王,但楷书笔法谨慎细密,始终如一。纸张像玉一样,墨色像厚漆一样,朱色浓重而透亮;咨文字迹的行款、押署,仿佛用象牙刻版印刷后又精心润色过。这种恭敬谨慎而且始终不变的态度达到如此程度,难怪他们的国运能够长久。贡物只不过是各种细苎布、花席、豹皮和种马。大约洪武、永乐年间,每次进贡还有金银器饰,总数大约一千多两。宣宗皇帝认为那不是他们本土的物产,告诫使者不要进献,因此朝鲜人感激佩服,按职进贡更加频繁,逐渐接近甸服诸侯。这位圣主薄待远方来贡的仁德,以及不以奇异之物为贵的义理,难道不是远远超过前古万万倍吗?因此我私下把这些记下来,用来说明书写小事与处理大事,实际上是相互依凭而成的。《弇州续稿》卷一百六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弇州续稿巻一百六十六明 王世贞 撰文部墨刻防禹碑余所有岳麓禹碑凢三本,其一本差旧而无注释,其一本刻之绍兴者,后有张明道防,颇伟而注释字粗拙之甚,其一乃木本刻之长沙者,前有宋张世南所纪,后有明湛若水防,沈镒释义,杨慎歌及小序,顾璘、季本、熊宇前后序文,书体亦有作八分者,而丑俗尤甚,释义是三家社学究语耳,乃自诧以为神禹梦中所授,当令人唾杀,中间与杨释异者凢十三字,俱无的然可据,觉杨义差雅,防得其手书歌序释防,因定装于所藏旧本之后,而张纪、湛防、顾辨,乞友人以小楷补之,余尝谓此碑定非大禹文,亦非大禹笔,而不敢遽谓为嬴秦以后何贤良所行世,即人间旧遗本,而衡山之石乆已泐,其文理之不可读,以石泐故,而杨、沈之释字亦多以意防之,未必其果合也,虎贲防似中郎,孔北海尚爱之,况隆凖公真龙裔耶?杨书贻吾乡周太仆复俊者,其家人摩去之,字法亦可重也。又题禹碑杨慎曰:释文第六句旧作「南暴昌言」,余疑文义不贯,字形亦不类,思之不得。是夕梦一鱼首黄衣指谓曰:「此『南渎衍亨』四字也。」寤而观之,形义两恊。其所谓「思之不得,鬼神将通之耶」?沈镒则曰:夜梦一长人挈古缾授之,其色黄,高尺许,口傍横书三字,「某宫造」,下有篆文,悉如龙蛇草木之形。寤而忘首一字,及旦诵释文,怳若素识云云。不知者以为文人矜夸之习,类然耳。余以为仓籕所不尽载,时俗所不能辨,不假之神,何以征信耶?聊记以资一噱。防鲁相晨庙碑按赵明诚《金石录》谓鲁相晨有两碑皆在孔子庙中,其二云鲁相河南史君讳晨字伯时,从越骑校尉拜建寜元年四月十一日到官,正此碑也。其文独完好,可读数十行后,字稍大,结法益遒美。后有题尾称大周天【阙】二年,其书亦用武氏体,虽倾侧而字势可爱。余在青社时,为陈道易持去,且二十年矣。一日忽见归曰:“吾于古▯法得十六,于受禅得十四,于此碑。”余笑曰:“公可谓鮎鱼上竹竿,不离故步,何得云尔。”陈亦大笑。史君时尚存而称讳,古文多有之。

译钦定《四库全书》。《弇州续稿》卷一百六十六。明代王世贞撰。文部。墨刻跋。禹碑。我所拥有的岳麓禹碑共有三本。一本稍旧,没有注释;一本是绍兴年间刻的,后面有张明道的跋,碑刻颇为雄伟,但注释文字非常粗劣;另一本是长沙刻的木本,前面有宋代张世南的记载,后面有明代湛若水的跋、沈镒的释义、杨慎的歌和小序,以及顾璘、季本、熊宇前后的序文。其书体还有写成八分书的,但尤其丑陋庸俗;释义只是三家私塾学究的说法,却自夸为神禹在梦中传授的,真会让人唾骂至死。其中与杨慎释文不同的共有十三字,都没有确切可靠的依据,看来杨慎的解释稍显雅正。我得到杨慎亲手书写的歌、序、释文和跋,于是决定装裱在所藏旧本之后;张世南的记载、湛若水的跋、顾璘的辨析,则请朋友用小楷补写。我曾说,这块碑决不是大禹的文章,也不是大禹的笔迹,但又不敢贸然说是嬴秦以后哪一位贤人所传行于世的;它或许只是民间遗留下来的旧本。衡山的石头长久以来已经剥蚀,文字的纹理难以辨读,是由于石头剥蚀的缘故;杨慎、沈镒释读的字,也有很多是凭意推测,未必真的完全符合。虎贲中郎将的书法像蔡中郎,孔北海尚且喜爱,何况隆准公刘邦是真龙后裔呢?杨慎的书法赠给我乡里的周太仆复俊,他家里的人把它磨去了,但字法仍然值得珍重。又题禹碑。杨慎说:释文第六句,旧本写作“南暴昌言”,我怀疑文义不连贯,字形也不像,苦思不得其解。当天晚上梦见一个鱼头、穿黄衣的人指着说:“这是‘南渎衍亨’四个字。”醒来后再看,字形和意义都相合。他所谓“苦思不得,难道鬼神将要替我打通它吗”?沈镒则说:夜里梦见一个高大的人提着古瓶交给他,古瓶是黄色的,高一尺多,瓶口旁横写着三个字:“某宫造”,下面有篆文,全都像龙蛇草木的形状。醒来后忘了开头一个字,到了早晨诵读释文,恍惚间好像平素就认识它,等等。不知情的人会认为这是文人夸耀自负的习气,大概就是如此。我认为,仓颉、史籀没有全部记录下来,时俗之人又不能辨认;如果不借助神灵,凭什么取得可信的证明呢?姑且记下这些,聊供一笑。跋《鲁相晨庙碑》。考察赵明诚《金石录》,说鲁相晨有两块碑,都在孔子庙中。其中第二块说:“鲁相河南史君,名晨,字伯时,从越骑校尉授官,在建宁元年四月十一日到任。”正是这块碑。碑文保存得尤其完好,读了几十行以后,字稍稍变大,结体也更加遒美。后面有题跋,称“大周天【阙】二年”,书法也采用武氏体,虽然倾斜,字势却很可爱。我在青社时,被陈道易拿走,至今已经二十年了。有一天忽然见他送回来,说:“我从古隶书法中学到十六分,从《受禅碑》中学到十四分,从这块碑中学到更多。”我笑着说:“您可以说是鲇鱼上竹竿,始终没有离开原来的步法,怎么能这样说呢?”陈道易也大笑。史君当时还活着,碑文却称其名讳,古文中常有这种情况。

呉天玺书昔有诗云:「中国书流让皇象,六朝文物重徐陵。似为江左张价,象所书呉天玺碑,出篆入▯,高古雄逸,要当与蔡中郎抗衡。成侯受禅,固自超方之。此碑不免峄山之于岐阳矣。」昔人故非欺我,然徐陵之于文,实不可与休明同日语也。汉▯校官右汉溧阳长潘干校官碑,光和四年立。按四年之碑,若逢童、三公、殽坑君、无极山神、敬仲、蔡湛、孙根,凢七见于《集古金石录》,而此独阙如者,葢宋至绍兴十一年,溧水尉喻仲【阙】始出之,固城湖濵官舍,在欧、赵二公后耳。结法最为高古,伯仲西岳劝进间,第多漫漶不可读。番阳洪景伯为之注释,而阙其二十七字。元至顺中,济隂单博士禧宦游其地,复考辞义之可通者,得十六字,因手书景伯释文,而附所补于后。吾弟今获本,乃旧搨而不载单禧所为防释文,止着阙字而不载禧所补,何也?岂此本在禧刻前,为洪景伯书耶?景伯书又何以步趋赵呉兴也?碑今在溧水,溧水汉溧阳地,更搨一本验之,即见。按此碑恐是元人翻刻真本,而别令善赵书者作洪景伯防耳。秘阁续帖右秘阁续帖第三第四巻。此帖既不易得,而又皆右军书,多纵笔变体,极可爱。内四月一日帖及后右军诸子书,称▯白黄长睿谓为伪帖,欲去之甚当。第文夀承防尾以为中数帖类米老所临者,则非也。此帖刻于元祐中,米老书学尚未着,不应其模本已达中禁,当是唐人临笔耳。续帖第九、第十,所谓贺知章者,似二王杂帖语,今以归贺,不可知。虞、栁二君迹不类平日,而甚有好致,栁尤遒逸。无名二纸,其一诗亦唐语,其一札似临晋帖。飞白五字,出古▯,若李怀琳书。絶交书,夀承以为至精,无以加,而山谷者人,乃谓徃在三馆于阁下,观怀琳临右军絶交真迹,大有竒特处。今观此十,未得二三,乃知怀琳之妙如此。其所谓十未得二三者,尚足以驰骛后世也。巻尾天监二年至,臣云小楷,湘东所进云云。行草皆怀琳临笔,今人却作嵇康书,媒鬻而辨者,以为怀琳伪为康书,亦谬也。唐人十二月节帖,词既鄙▯,书亦无雅致,但结法差▯健,中间尚可。包王着,周越耳。泉州宋搨淳化帖余少得《淳化阁帖》、飞白、浓墨二种,皆作赝古色,乃泉州飜刻本也。当时絶寳爱,之后渐觉其波磔之际多有可恨,乃至结搆时时有譌笔,觉其非古。后先为人持去,不惜。今年始从呉中得此宋搨完善本,以较余所藏《大观绛帖》,虽少逊,比之他刻大径庭矣。凢泉刻则五巻智果而后缺十余帧,其它不尔也。传《阁帖》者,邯郸子舆日益繁,而隆凖日益少,故为志而藏之。甲秀堂帖客有售陈氏甲秀堂帖五巻者,石皷文、泰山铭皆缩小字为之,及秦氏三玺文,尤淳古可爱。蔡中郎九疑碑虽见宣和书谱,而行笔絶类开元孝经;陈思王诗及鹞雀赋亦然。黄伯思辨其为李怀琳辈赝作,似有据也。余则苏眀允、才翁子曕、蔡君谟、黄鲁直、米元章笔札耳。按昔人谓甲秀堂帖前有二王、顔鲁公迹,世所未见,一云季氏也。此本葢零落不完者,其人不复飜淳化、大观,欲与之配,亦壮矣。索靖月仪帖今年冬得黄熊所携索防安《月仪帖》一巻。按防安真迹为宣和殿所藏,而先已刻之《秘阁续帖》中。米元章与其友人书谓《月仪帖》不能佳,而黄长睿遂未信,以为赝物。独董逌称其笔画劲宻,它人不能睥睨,然亦是唐人临手也。《月仪》有正、二、三、九月,凢十一章,俱称「具告君白」,了不可晓。其辞亦错杂,絶不类晋人尺牍,而中得一二古雅,如黄初时语然,终不可晓也。此本刻颇精,楮墨亦佳,有古色,或是《阁帖》真本,故存之。真定武兰亭兰亭如聚讼自宋已然。即以定武一石言之,有肥者,有瘦者,有五字未损者,有五字损者。何子楚王明清谓唐时诸供奉搨此帖,独欧阳率更逼真,石留之禁中,他本在外,争相摹搨,而欧本独不出耶。律徳先入汴得而弃之,杀虎林流转李学究家,以至复入公库,所谓未损本也。定武薛帅子绍彭摹之他石,以应世购,潜易古刻于湍流落左右,五字防劖一二笔,藏于家。大观中人主知之,取进御龛之宣和殿壁,师防诸珍寳悉逐北去,而此独留。宗汝霖得之以进光尧,至维扬而复失之,所谓损本也。然则绍彭之所别摹者,亦得称未损本也。夫损本既有两种,不易辨,而先搨者又不可得,葢不能不取极于损本矣。董逌谓定武非欧笔,为汤普彻临,亦未有据。至所云肥瘦本,或以定武有二石,或以搨法少异格之殊,不知辨千里者不当在骊黄内也。

译吴天玺书。从前有诗说:“中国书法流派要推让给皇象,六朝文物则推重徐陵。”好像是替江东张扬声价。皇象所书的吴天玺碑,从篆书进入隶书,高古雄逸,应当可以与蔡中郎抗衡。成侯《受禅碑》,本来就远远超出一般作品。这块碑却免不了像峄山碑之于岐阳石鼓那样,有所不及。从前人说话本来没有欺骗我;然而徐陵在文章方面,实在不能与休明皇象相提并论。汉隶校官。右边是汉代溧阳长潘干的《校官碑》,立于光和四年。考察光和四年所立的碑,如《逢童碑》《三公碑》《殽坑君碑》《无极山神碑》《敬仲碑》《蔡湛碑》《孙根碑》,共七种,都见于《集古金石录》,唯独这一碑缺失。大概到了宋代绍兴十一年,溧水县尉喻仲【阙】才把它发现出来;它在固城湖边的官舍中,已经晚于欧阳修、赵明诚二公。碑的结体极为高古,与《西岳华山庙碑》《劝进碑》不相上下,只是多处漫漶不能辨读。番阳洪景伯为它作了注释,却缺少二十七字。元至顺年间,济阴单博士单禧游宦此地,又考察能够通晓的文辞意义,得到十六字,于是亲手书写洪景伯的释文,并把补出的文字附在后面。我的弟弟如今得到一本,是旧拓本,却没有收录单禧所作的跋释文,只标出缺字,不载单禧补出的文字,这是为什么呢?难道这本在单禧刻本以前,是洪景伯亲自书写的吗?洪景伯的书法又为什么追随赵孟頫呢?这块碑现在在溧水,溧水就是汉代溧阳之地,再拓一本来验证,便可以看出。考察这块碑,恐怕是元代人翻刻真本,另外让擅长赵体书法的人伪作洪景伯的跋罢了。秘阁续帖。右边是《秘阁续帖》第三、第四卷。这部帖本来就不容易得到,而且都是王羲之的书法,多用纵笔和变化的字体,极为可爱。其中《四月一日帖》以及后面王羲之诸子的书信,黄长睿称为伪帖,想删去它们是很恰当的。只是文寿承在卷尾题跋,认为中间几帖像米芾临摹的,那就不对了。此帖刻于元祐年间,米芾学习书法的名声当时还没有显著,不应当他的摹本已经进入宫禁;应当是唐人的临笔。《续帖》第九、第十卷中所谓贺知章的作品,像是二王杂帖中的语句,如今归给贺知章,实在无法知道真相。虞世南、柳公权二人的墨迹不像平日的书法,却很有佳趣,柳公权的尤其遒劲飘逸。两纸无名作品,一纸诗也是唐人语气,另一纸书信像临摹晋帖。五字飞白书,出于古隶,像李怀琳所书。《绝交书》,寿承认为精妙到了极点,无可再加;而山谷老人说,他过去在三馆时,曾在秘阁观看李怀琳临摹王羲之《绝交书》的真迹,其中大有奇特之处。如今看这一卷,还不到原作的二三成,于是才知道怀琳的妙处竟然如此。他所谓“还不到十分之二三”的作品,尚且足以驰骋于后世。《卷尾》有“天监二年至,臣云小楷,湘东所进”等语。行书、草书都是怀琳的临笔,现在人们却把它们当作嵇康的书,转相兜售并加以辨说,认为是怀琳伪造嵇康书,也是不对的。唐人的《十二月节帖》,文字既鄙俗琐碎,书法也没有高雅情致,只是结体稍显紧健,中间部分还可以。大概是包世臣、王著、周越一类人的书法。泉州宋拓《淳化帖》。我年轻时得到《淳化阁帖》的飞白、浓墨两种版本,都做成了仿古的旧色,原来是泉州翻刻本。当时非常珍爱,后来渐渐觉得它在波磔之间有许多令人遗憾之处,甚至结体常有讹误的笔画,才发觉它不是古本。后来先后被人拿走,我并不觉得可惜。今年才从吴中得到这本完整的宋拓本,拿它与我收藏的《大观绛帖》比较,虽然略逊一筹,但与其他翻刻本相比,差别实在很大。凡是泉州刻本,到第五卷智果以后便缺少十多帧,其他版本则不是这样。流传《阁帖》的人,邯郸子舆日益增多,而隆准公刘邦的遗迹日益稀少,所以特意记下并收藏它。《甲秀堂帖》。有客人出售陈氏《甲秀堂帖》五卷,其中石鼓文、泰山铭都缩小字体刻成,秦氏三玺文尤其淳厚古雅可爱。蔡中郎《九疑碑》虽然见于《宣和书谱》,但运笔极像开元年间的《孝经碑》;陈思王的诗和《鹞雀赋》也一样。黄伯思辨说这是李怀琳一类人伪作的,似乎有根据。我认为其中只是苏明允、苏才翁、苏子瞻、蔡君谟、黄鲁直、米元章的笔札。考察过去有人说,《甲秀堂帖》前面有二王、颜鲁公的墨迹,世人从未见过;又有人说是季氏的本子。这一本大概是零落不完整的版本;它的收藏者不再翻刻《淳化帖》《大观帖》,想要与它们配成一套,也很壮观了。索靖《月仪帖》。今年冬天得到黄熊所携带的索靖《月仪帖》一卷。考察索靖真迹,原由宣和殿收藏,先前已经刻入《秘阁续帖》。米元章写信给朋友,说《月仪帖》不佳;黄长睿于是没有相信,认为它是赝品。只有董逌称赞它笔画劲健紧密,别人不能与之相比,但也认为它只是唐人的临本。《月仪帖》中有正月、二月、三月、九月,共十一章,都署有“具告君白”,完全不可理解。文字也错杂不整,绝不像晋人的尺牍,其中偶尔有一两处古雅之语,像黄初年间的语气,但终究无法明白。这个本子刻得相当精美,纸墨也好,带有古色;或许是《阁帖》的真本,所以保存下来。真正的定武《兰亭》。关于《兰亭》的争论,从宋代就已经如此。单说定武一石,就有肥本、瘦本,有“五字未损本”,也有“五字损本”。何子楚、王明清说,唐代各位供奉曾摹拓这帖,只有欧阳率更最为逼真;石碑留在宫禁中,其他本子流传在外,争相摹拓,可为什么欧本却没有流出呢?律德先进入汴京时得到它,后来丢弃了;它流转到杀虎林,又到了李学究家,最后重新进入公库,这就是所谓未损本。定武薛帅薛绍彭把它摹刻到另一块石头上,以应对世人的购买,又暗中把古刻本调换到湍流落的左右,在“五字”旁边削去一两笔,收藏在家中。大观年间皇帝知道了这件事,取来进献御览,嵌在宣和殿壁上;师褒等珍宝全都被金人掳走,唯独这块碑留了下来。宗汝霖得到它,进献给光尧皇帝,到了维扬又失去,这就是所谓损本。然而薛绍彭另外摹刻的本子,也可以称作未损本。损本既然有两种,不容易辨别,而最初的拓本又无法得到,大概只能以损本作为最高标准了。董逌说定武本不是欧阳询的笔迹,而是汤普彻临写的,也没有根据。至于所谓肥本、瘦本,有人认为定武有两块石头,有人认为只是拓法稍异、格局不同;却不知道辨别千里马,不应当只看骊黄牝牡的外表。

此帖乃五字损肥本,余生平所见非少,俱不能及。虽以摹搨之多,小有剥蚀,而风彩逈出诸本上。徧攷古证,凢五处皆合。若管▯之盛,上不损处有小龟形,与是日也,第九界行颇肥,痛字改笔不糢糊,兴感之由,由字下类申列叙之,列其刂如劲鐡,则可不待讼而胜矣。帖为陈直斋物,后有直斋印识。赵呉兴常从其姻亲万戸者索之而不遂,书法尤遒媚可爱。呉兴得独孤本,自诧以为遗墨之冠,而尚汲汲于此本,其声价当何如也。余旧有一歌于定武本,颇极推许,而实不称,今割以题其后云。

宋搨圣教序圣教序虽沙门怀仁所集,书然从高宗内府借右军行笔摹出,备极八法之妙,真墨池之龙象,兰亭之羽翼也。余平生所见凢数十百本,无逾于此者。其波拂钩磔妙处,与真迹无两,当是唐时搨本耳。去嵗嘉平猎得此本,今年伏中复得定武兰亭,为自快自赏者乆之。穷措大,余生一何多幸耶!

又圣教序圣教序未裂本,余徃徃得之,多为人乞去,而防其颇佳者,此亦其一也。怀仁既善书,又从文皇借得真迹摹出,以故虽不无偏旁辏合,而不失意。他集右军书者,未尽尔也。宋搨兰亭姜尧章所记定武兰亭五字,或损,或不损,偏傍结搆与在明秘藏本不必尽合。然一展阅间,纸色搨法,知为北宋时物无疑也。悦生堂一百十七刻,以修城为甲,而定武诸本次之,古懿、永兴、宣城又次之。在明,其自保爱,故当不出此数种也。兰亭二石刻前一刻为陈缉熈家褚摹《兰亭》防者,王文端、文安、徐武功诸贤,皆名晓八法,而不能辨。余有张澂石刻,与书史正同,始辨其为禇摹,而米临见弇州集中。后一刻为赵呉兴临凢二本,有十三防,甚精。以登善之神俊,子昻之媺艳,而结搆全用已法,尚不能抵掌,何论▯胎然登善有意于离者也,子昻有意于合者也,米之于禇在有意无意间者也。缉熈别作廓填,今在池湾沈氏。余乂尝于六观堂周氏见十三防《书经笺》,工甚,而不无毫厘之辨。石刻则东书堂之初搨耳。附识于此。防周邸兰亭兰亭禊叙,自陶九成所纪,贾秋壑家藏脩城定武一百十七刻,又卅年而周邸之刻继之,其声价剧出诸刻下。虽有定武及肥瘦禇摹唐赐五帖之不同,而结搆波拂,一一出宪王指腕,无山隂神骏意。第龙眠画与王手书诸説,却他本所无,亦足称褉史。余前后得十余本,乆而厌之,则皆为他人物。今年得一本,乃东书堂初搨王所自寳者,黒处若纯漆,白处若栗玉,即不知淳化李廷珪墨、澄心堂纸何如其他,恐未多让也。譬之尹夫人,虽不称絶代,而韶粉靓饰,遇邢娙娥未进时,亦自足赏,保不作他人物矣。

古兰亭选序古刻无繁于兰亭者,其石自隋唐二刻及定武后,何止数百千本?而所聚名刻亦无繁于贾秋壑平章者。凢总为册,分十支为刻,得一百二十七。而至元末,数易主而归于钱唐谢氏。陶宗仪见而笔之,以为希世至寳今不知落何所,当受妬于祝融、阳侯矣。余生平覩佳本不满二十,然多秋壑以后;而所藏墨迹,仅唐摹一本,石刻定武损一本,唐本木板一本,佳耳。又次仅此六刻,以视贾则黔娄,视赵子固则不贫。戯识于尾。

译这帖是五字损肥本,我平生所见的并不少,却都比不上它。虽然由于摹拓次数多,稍有剥蚀,但风采远远超过其他各本。遍考古代证据,共有五处都能相合。比如“管弦之盛”句,上面未损的地方有小龟形;“是日也”句,第九界行颇肥;“痛”字的改笔不模糊;“兴感之由”句,下方像“申列叙之”的“列”字;其中刀旁如劲铁。这样一来,不用争辩也已经胜出了。此帖原是陈直斋的物品,后面有直斋的印记。赵孟頫曾多次向他的姻亲万户索求,却没有得到;它的书法尤其遒劲妩媚可爱。赵孟頫得到独孤本,自夸为遗墨之冠,却还急切求取此本,可见它的声价应当多高。我过去曾为定武本作过一首歌,颇为推许,实际却不相称;现在删割不用,只题写在这帖后面。宋拓《圣教序》。《圣教序》虽然是沙门怀仁汇集而成,但书法是从唐高宗内府借出王羲之行书真迹摹写的,八法的精妙无不具备,真是墨池中的龙象、兰亭的羽翼。我平生所见的几十上百个本子,没有一个超过它。它在波、拂、钩、磔等笔法的妙处,与真迹没有两样,应当是唐代的拓本。去年嘉平月狩猎时得到它,今年伏天中又得到定武《兰亭》,因此自我快意、自我欣赏了很久。一个穷困的书生,我这一生怎么竟有这么多幸运呢!又题《圣教序》。《圣教序》未曾裂损的本子,我往往能够得到,却多被人请求拿走;我认为跋语写得相当好的,这也是其中之一。怀仁既然擅长书法,又从唐太宗文皇帝那里借到王羲之真迹摹写,所以虽然不免把偏旁凑合起来,却没有失去神意。其他汇集王羲之书法的人,就没有完全做到这样。宋拓《兰亭》。姜尧章所记的定武《兰亭》五字,有的损坏,有的未损;偏旁、结体也不一定完全符合在明秘藏本。然而一展开阅览,从纸色和拓法来看,便知道它毫无疑问是北宋时的东西。悦生堂一百十七刻,以修城本为第一,定武各本次之,古懿、永兴、宣城本又次之。在明秘藏本自己珍藏爱护,所以大概不会超出这几种。《兰亭》二石刻。前一刻是陈缉熙家褚遂良摹写的《兰亭》,王文端、文安、徐武功等贤者都以通晓八法闻名,却不能辨认出来。我有张澂的石刻本,与书法史著录完全相同,这才辨明它是褚摹本;米芾临本见于《弇州集》。后一刻是赵孟頫临写的两个本子,共有十三跋,极为精妙。凭欧阳询的神俊、赵孟頫的美艳,而结体完全使用各自的法度,尚且不能相互匹敌,更何况其他作品呢?然而欧阳询有意在于分离,赵孟頫有意在于合拢,米芾临褚遂良则处在有意和无意之间。陈缉熙另作廓填本,现在在池湾沈氏家中。我又曾在六观堂周氏家见过十三跋《书经笺》,非常工巧,但也不免有毫厘之间的差别。石刻则是东书堂最初的拓本。我附带记在这里。跋周邸《兰亭》。《兰亭禊叙》,自陶九成记载以来,贾秋壑家收藏的修城定武一百十七刻,过了三十年又有周邸刻本相继出现,其声价远远超过其他刻本。虽然有定武本、肥本、瘦本、褚摹本、唐赐五帖等不同版本,但结体和波拂笔法,一一出自宪王的手腕,没有山阴本那种神骏意态。只是龙眠绘画以及王羲之亲笔书写等说法,是其他本子没有的,也足以称为《禊史》。我前后得到十多本,时间久了便厌弃,都送给了别人。今年得到一本,是东书堂最初的拓本,也是王氏自己珍藏的本子;墨黑处像纯漆,空白处像栗色的玉石,即使不知道淳化年间李廷珪的墨、澄心堂纸是什么样子,恐怕也不会差得很多。把它比作尹夫人,虽然称不上绝代美人,但她用香粉和服饰打扮得明艳,遇到邢夫人、娙娥尚未入宫时,也足以令人欣赏,这一次不会再把它送给别人了。古《兰亭选序》。古代刻本没有比《兰亭》更多的了。从隋唐两刻以及定武本以后,何止有数百、数千种?而聚集名刻也没有比贾秋壑平章更多的了。总共编成册,分为十支刻,每支十多刻,共得一百二十七刻。到了元代末年,几次易手,归到钱塘谢氏手中。陶宗仪见到后写下来,认为是稀世珍宝;如今不知道落在什么地方,大概已经被祝融、阳侯嫉妒而毁坏了。我平生见到的佳本不到二十种,而且多是贾秋壑以后;所收藏的墨迹,只有唐摹本一件,定武损本石刻一件,唐本木刻一件,算是好的了。其次只有这六刻;与贾秋壑相比,我像黔娄一样贫穷,与赵子固相比,也算不上贫困。姑且题记在卷末。

玉板兰亭叙麻姑仙坛记两年内,得玉板《小兰亭叙》于黄羽渊,得顔清臣《麻姑坛记》于傅伯雅。其刻搨差古雅而精,不类它本,因合之为一帙。葢山隂之圆剂,鲁郡之方,而后集大成。如夷清和惠,不相胜而相用可也。第恐山隂艴然作曽西色耳。宋搨右军行草帖右军草书二帖,亦光尧笔也。葢杂选右军精书,极意摹仿为之,而刻搨皆脩内司妙手,纸墨又不减澄心奚超,以故温润蕴借,光彩焕发。第稍肉而媚,不脱本来面目。内《破甑》一帖,尤目所未见,然似大令结搆,非右军也。象先以为如何?临江二王帖防之后七年,而家弟自燕中得防完本,亦云临江石刻,前有目録是谢湖袁氏遗物。然细翫之,是木本,以余本较之,神采似稍胜。攷余本《王畧帖》尾有「懐充」二字,乂方印二:曰「永存珍秘」,曰「墨妙笔精」,葢米氏私识也。袁本皆无之。又袁本《服食帖》「食」字仅二防,误为「令」字,而余本下有一二小带笔作「食」字,明甚。然则袁本之为飜刻无疑也。第当亦是宋梓纯墨搨,余本乃蝉翅搨,内补大令前数条,与袁本正同。祝京兆一防称赏不遗力,而书尤妙絶,因备志之。汪象先二王小楷帖象先出此刻,余望而知其为秦汝立舍人家物。未系陈道复小篆数行,葢得之华从龙比部者,最为精絶。所谓秘阁续帖本也。弟巻首兰亭,是定武损本,想从龙以前好事者合而成册耳。家弟敬美尝从东沙华氏得全本,前有钟成侯、戎路、贺防二表,后有右军誓墓、大令洛神,与欧、虞、禇、栁名迹,凢四十余纸,惜不令象先见之。汪象先大观帖淳化阁帖化身为潭、绛泉、汝戯鱼井栏【阙】徃徃不脱本来面目。独太清楼帖乃逊功帝出秘府墨迹,令刘无言辈摹勒登石者。阁帖则出王着手,着精于法,故形色不爽。无言妙于势,故风韵尤胜【阙】人谓太清为淳化介弟,母亦陈氏,二方难为伯季者耶?缘太清无别本,以故世尤艰得之,得亦不能备。余以甲戌宦燕中,朱忠僖物,故仅逾月而得之。其家人葢巻之二四五八十耳。四巻皆飞白,而一巻独淳黒,唐礼部▯卿所补赠者也。今年为丙戌,汪象先出所购,则第一二三四五巻神采更自焕发可爱云。亦得之燕中,而周公瑕遂定为朱氏物,不亦信耳而废目耶?余后复得第七巻不完本于呉门,乃右军笔尤佳絶,今并在儿骐处。象先果有意乎?不妨作延津合也。太清复有后十二巻,则秘阁续帖原本,仅改其标目耳,而益以人间所流传十七帖及孙过庭书谱。余复得其五巻,然秘阁续帖原搨也,因复志于此。今象先夜眠不着。防陈季廸绛帖诸帖自淳化之外,昔人评其骨法清劲,足正王着肉胜之失,独于南朝、唐季帝王后续以宋太宗,差为蛇足耳。潘师正手自摹刻,所谓毫髪无遗憾,波澜独老成者,后有旭、素、真卿帖,则皆高节度汝砺増入。国初入晋府石本零落,非复旧观矣。此巻不能四之一,然纸墨精致,神采烂然,当是宋搨之极佳者,吉光片羽,飨尚千金,季廸其寳藏之。王百谷所称黄淳父十巻,今在吾儿所中,多不同,异日可为延津之合否?杂二王帖杂古法帖一册,凢三巻后先得之飞鳬人者,皆晋人尺牍。右军二十四,思陵临右军四大令,四谢太傅一,王东亭一,皆宋搨也。首巻前称《兰亭续帖》巻第三,攷之诸家石刻不载,而笔意极精佳。次巻吴兴》等帖尤有锋势,不知是寳晋帖中物否?思陵赐米敷文临书十三纸,见米防,今仅存四,无一笔失度,恐是双钩廓填也。临江石刻二王书极为详备,而月相酷旱,追伤诸贤道护州民大周嫂不知松来初月见尚书十一帖,大令十二月授衣,东家三帖,皆彼中所遗者,故收而藏之。吉光零落,偶获片羽,岂敢还望成裘?第勤缉之不已,将来尚堪一半臂也。

宋搨乐毅论沈存中谓《乐毅论》是右军手书,刻石。唐文皇将以殉▯。此殆是梦中语,而莫廷韩复以梦中纪之。按此论乃右军手书,以贻子敬者。至梁武已疑其为摹迹,而陈文帝时赐始兴王。贞观中进御,十三年命起居郎褚遂良排署。至中宗朝,太平公主携出,以锦袋装之。后变起,咸阳老妪窃得,为吏所迹,迫则投之防下。宋有二石本,其一秘阁所刻,其一高绅学士家所藏。葢它摹本之夀诸石者也。此帖乃光尧太上于损斋手搨付石,而石工及纸墨皆脩内司第一品,精致流丽,精彩射人。而结搆柔缓,丰肉少筋,不待再勘,本色毕露矣。家弟有《黄庭经》一巻,与此及《戎路表》正同,予故能辨之。非谓眼力,亦胜廷韩也。

译玉板《兰亭叙》与《麻姑仙坛记》。两年之内,我从黄羽渊那里得到玉板《小兰亭叙》,从傅伯雅那里得到颜清臣《麻姑坛记》。二者的刻本和拓本都颇为古雅精美,不像其他版本,于是把它们合为一帙。大概山阴《兰亭》的圆润和鲁郡《麻姑坛记》的方正,后来合在一起而集大成;就像夷清、和惠,彼此不是互相胜过,而是互相配合罢了。只是恐怕山阴本会勃然变色,露出曾西的神情。宋拓右军行草帖。右军王羲之的草书二帖,也是光尧皇帝的笔墨。大概是杂选王羲之精妙的书法,极力摹仿而成;刻拓都由修内司的高手完成,纸墨又不亚于澄心堂纸和奚超墨,因此温润含蓄,光彩焕发。只是稍显丰腴妩媚,不能完全摆脱原来的面貌。其中《破甑》一帖尤其是我从未见过的,但它似乎采用大令王献之的结体,不是右军王羲之的。象先认为怎样呢?临江二王帖。我题跋之后七年,家弟从燕中得到这部完整的跋本,也说是临江石刻;前面有目录,标明是谢湖袁氏的遗物。然而仔细玩味,实际是木刻本。拿它与我的本子比较,神采似乎稍胜。考察我的本子,《王略帖》末尾有“怀充”二字,还有两方印:一方说“永存珍秘”,一方说“墨妙笔精”,大概是米氏的私印。袁本都没有这些。又,袁本《服食帖》的“食”字只有两笔,误写成“令”字;我的本子下方有一两道小带笔,明显写成“食”字。这样看来,袁本无疑是翻刻本。但它应当也是宋代的木刻纯墨拓本;我的本子则是蝉翅拓,其中补入大令王献之前面的几条,正与袁本相同。祝京兆的一条跋语称赏不遗余力,而书法尤其精妙绝伦,因此特意详记于此。汪象先二王小楷帖。象先拿出这件刻帖,我一看便知道它是秦汝立舍人家的东西。上面还附有陈道复的小篆数行,大概是从华从龙比部那里得到的,精妙绝伦。这就是所谓《秘阁续帖》本。第二卷卷首的《兰亭》,是定武损本,想来是华从龙以前的好事者合在一起装订成册的。我的弟弟敬美曾从东沙华氏那里得到一部完整本,前面有钟成侯、戎路、贺防二表,后面有右军《誓墓文》、大令《洛神赋》,以及欧、虞、褚、柳的名迹,共四十多张,可惜没让象先见到。汪象先《大观帖》《淳化阁帖》流传出的翻刻本,有潭、绛、泉、汝、戏鱼、井栏等本,往往还没有脱离原本的面貌。唯独《太清楼帖》是逊功帝从秘府取出墨迹,命刘无言等人摹写刻石的。阁帖则出自王著之手,王著精通书法,所以形制神采没有失真。刘无言长于表现笔势,所以风韵尤其胜过它。有人说《太清楼帖》是《淳化阁帖》的同母弟,母亲也是陈氏;这两部帖难道不能分出长幼吗?因为《太清楼帖》没有别的版本,所以世上尤其难以得到,即使得到也不能完整。我在甲戌年任职燕中时,因为得到朱忠僖的藏物,所以只过了一个多月便获得了它。他家里大概只有第二、四、五、八卷。四卷都是飞白,唯独一卷纯黑,是唐代礼部玄卿所补赠的。今年是丙戌年,汪象先拿出他买来的本子,说第一、二、三、四、五卷的神采更加焕发可爱。它也是在燕中得到的,可是周公瑕竟断定是朱氏之物,难道不是只相信耳朵而废弃眼睛吗?我后来又在吴门得到第七卷的不完整本,是右军的笔迹,尤其佳妙绝伦,现在一并在我儿子骐那里。象先果真有意吗?不妨让它们像延津双剑一样合在一起。《太清楼帖》又有后十二卷,就是《秘阁续帖》的原本,只改了题目,又增入世间流传的《十七帖》和孙过庭《书谱》。我又得到其中的第五卷,但它确实是《秘阁续帖》的原拓本,所以再次记在这里。如今象先夜里睡不着了。陈季迪《绛帖》各种法帖除《淳化阁帖》之外,前人评价它的骨法清劲,足以纠正王著肉胜的缺点;唯独其中南朝、唐末的帝王书迹,后面又续上宋太宗,稍稍显得画蛇添足。潘师正亲自摹刻,正所谓一丝一毫都没有遗憾,笔势波澜又特别老成;后来所附的旭、素、真卿法帖,都是高节度使汝砺增入的。国初进入晋府的石刻本已经残缺零落,不再是旧日的样子了。这一卷不到全帖的四分之一,但纸墨精致,神采灿然,应当是宋拓中极好的本子。即使只是吉光片羽,也值得珍重千金,季迪应当把它珍藏好。王百谷所说的黄淳父十卷,如今在我儿子那里,其中很多不同,日后能不能让它们像延津双剑一样合为一处呢?杂二王帖 杂集古法帖一册,共三卷,前后都是从飞凫人那里得到的,全部是晋人的尺牍。右军二十四帖,思陵临摹右军四帖,大令四帖,谢太傅一帖,王东亭一帖,都是宋拓本。第一卷前面题作《兰亭续帖》第三卷,考察各家石刻都没有记载,但笔意极其精妙。第二卷中的《吴兴》等帖尤其有锋势,不知是不是《宝晋帖》中的作品?思陵赐给米敷文临写的书法共十三张,见于米芾的记载,如今只存四张,没有一笔失去法度,恐怕是双钩廓填本。临江的二王书法石刻极为完备,而月相酷旱,追念并哀伤诸贤护卫州民、大周嫂等事,无法辨明松来初月见尚书十一帖、大令《十二月授衣》、东家三帖,都是当地遗存的作品,所以收来珍藏。吉光已经零落,偶然获得一片羽毛,哪里敢再希望集成裘衣?只要勤勉不断地搜集下去,将来还可以凑成一件半臂。宋拓《乐毅论》沈存中说,《乐毅论》是右军亲笔书写并刻石的,唐文皇准备把它作为陪葬品。这大概是梦中说的话,而莫廷韩又把它记录成梦中之事。考察起来,这篇文章是右军亲笔写来送给子敬的。到了梁武帝时,已经怀疑它是摹本;陈文帝时,赐给了始兴王。贞观年间进献入宫,贞观十三年,命起居郎褚遂良题署。到中宗朝,太平公主把它带出宫,用锦袋装着。后来发生变乱,咸阳老妇偷得此帖,被官吏追查,逼急后便把它投入粪坑。宋代有两种石刻本,一种是秘阁所刻,一种是高绅学士家收藏的,大概都是把其他摹本刻在石上的本子。这一帖是光尧太上皇在损斋亲手拓下并交付刻石的,石工、纸张和墨都属于修内司的第一等,精致流丽,光彩逼人。但是字的结构柔弱舒缓,肉多筋少,不必再次校勘,本来面目已经完全显露出来了。我弟弟有一卷《黄庭经》,和这一帖以及《戎路表》完全相同,所以我能够辨认出来。这不是说我的眼力超过别人,而是也胜过莫廷韩。

宋搨戎路表戎路表宣和御藏所记,最为琅琅。黄伯思、董逌北攻守若,翰墨毋复余论。第余所见两石本,皆劲而纎长,又不无剥蚀。此刻独完好,纸墨皆精,翩翩有宣示风。然是思陵手搨,似不无肉胜之叹。廷韩善书而不善鉴,故题语孟浪若此。曹娥碑曹娥碑小楷则右军轶尘,行笔则蔡卞竭蹷矣。不谓中间尚藏北海,其流利丰妍,肉不欺骨,自是可人。若题碣▯古,八字竒逸飞动,隐然蔡中郎典刑,后先两北海,必相与痛饮也。又右军《曹娥碑》搨法近古而精,又文氏停云馆物。昔人谓此书如防女漂流于波浪间,今求所谓漂流波浪之势,了不可得。意者其憔悴宛笃,外弱而中劲,庻几得孝女意于形似之表欤?智永真草千文智永《真草千文》,崔氏所藏真迹,薛嗣昌刻之。长安漕司者,翻本尚完好,但太瘦生,且波发处多有可恨。此纸晩得之,徽人汪生,是枣本耳,而肥。以长安石本较之,不啻江妃之望玉环也。刻手工拙,固如此哉!今智永《千文》独推史家碑,疑此即是也。又智永《真草千文》,宋薛道祖子嗣昌刻之永兴军漕司中。其石尚未泐,而余有一搨稍旧者,甚明白可爱。晩得此本,有嗣昌防正,同而稍昏暗,且又木本,当为翻刻无疑。而细攷之,波磔处剧古雅,逺胜旧藏本。乃知漕司石良,已非故物矣。木本乃宋翻,凢出宋人手,必佳。吴子辈虽竭蹷而趋之,不似也。隋八分孔庙碑孔庙碑,隋汝南主簿仲孝俊文,其称述圣徳,与曲阜令陈仲毅裔行相上下,葢六朝之谀习也。▯古是崔氏父子,余规虽挑截未精,犹时有汉意,更一转则入唐矣。宋搨右军三帖吾后先所得黄庭三四种,时有佳者,独不能得宋搨。近于汪仲淹处得秘阁续法帖,定为宋搨。而此本及《乐毅论》尤觉精彩,不甚失笔意。防先已藏《曹娥碑》,更致佳本,因合而留之。昔人谓《黄庭》象飞天仙人,《乐毅论》象端人正士,不得意,《曹娥碑》若花蕋漂流,防女捐躯于波间。余反覆详翫,第见其美而已。所谓端人正士、飞天仙人,以意揣摩,或互有之。若防女捐躯之状,竟不可寻也。岂余两肉眼不能辨大士法身耶?将书家者流多作诳语,自标置耶?不觉为一笑而题其后。王右军文赋覧右军书,目原无载士衡《文赋》,此亦一旧搨。虽笔意圆媺,而少国士风。岂南渡后光尧、重华与我眀周宪王戏草耶?防王右军《笔阵圗李卫公上华岳书后。右军《笔阵圗凢二本,其一正书差小,有率更之清劲,而小怯;其一行笔甚遒逸,而不能脱俗气。或以为江南李主笔,或谓李主不办是,然断非右军迹也。亡论非右军迹,即圗说非右军所着也。何者?右军十二而过江,神州已委弃矣,所谓“之许之洛”者,何语也?此圗之误也。《华岳碑》乃张昶非张旭也,此书之误也。李卫公上《华岳书》粗豪不成语,断亦后人附防之谈,而结法却秀頴有唐人气。以其皆宋搨极精媺,故合为一本,置山房中,配怀琳《絶交书》,成赝古一故事云。又笔阵圗有真行二本,皆以为右军书,余以为无论张昶作,张旭字误而已,其文亦非右军语,乃六朝之好事者为之。余此正书,真宋搨,笔力遒美,彷佛信本,而古雅胜之。行书差纵,佳处与俗处相错,当亦是季重光以前物也。李卫公《上华岳书》文尤防拖,一无意,人所拟撰,其书却有意,出入右军、永兴间,然右军避家讳,故以正为政,而此云「聦明政直」,何也?小酉馆选帖余尝取家所有古墨,刻行草非丰碑所记全文者,以雪堂义墨例例之,彚而为册,得十有七。其一,唐文皇屏风赞,仅后半屏耳,笔法圆熟流美,真所谓帝王第一也。其二,蔡中郎九疑碑,凢九十字,虽再入刻手,尚具典刑。出师颂甚古雅,然谓索靖,恐未敢定也,或是萧子云耳。右军十二月帖,殊▯宻。子敬辞中令帖,极有天趣,然使李北海竭蹷趋之,或可到。唐摹九帖,右军二帖最竒古,与秘阁续帖所载者同。结搆徽献、僧防三帖,皆正行,尤更▯▯。禇河南哀册枯树,吾家石也。其三,李北海荆门行,极类云麾碑,而差弱。诗大似元白时语,而不类,当再攷之。张长史千文,二十三字,忽肚痛,三十三字竒逸飞动,然恐非其至者。破除帖稍圜▯,然不知是长史笔否。徐季海心经,一览之,知为眉山所自然,眉山却少渠一二俗笔也。

译宋拓《戎路表》《戎路表》有宣和御藏的题记,最为清楚明白。黄伯思、董逌对它的考订和评说已经十分完备,书法方面不必再多说。只是我所见的两种石刻本,都劲健而纤长,也不免有剥蚀。这一刻本却独自完整,纸墨也都精良,飘逸中带有《宣示表》的风韵。不过这是思陵亲手拓的,似乎也免不了有肉胜于筋骨的遗憾。莫廷韩擅长书法却不善鉴别,所以题语才这样轻率荒唐。《曹娥碑》《曹娥碑》的小楷足以超过右军,行书笔势却像蔡卞已经疲惫不堪。想不到其中还藏有北海的书迹,他的字流利丰妍,肉并不欺压骨,自然是令人喜爱的佳作。至于题碣的隶书古朴,八个字奇逸飞动,隐约有蔡中郎的法度;前后两个北海,必定会相互举杯痛饮。又 右军《曹娥碑》的拓法近于古法而且精良,又是文氏停云馆的藏品。前人说这件书法像弱女子在波浪间漂流,如今寻找所谓漂流波浪的气势,完全看不到。或许它的意态憔悴柔弱,外表软弱而内里刚劲,这样才差不多能从形似之外体会孝女的心意吧?智永真草《千字文》智永《真草千字文》,是崔氏收藏的真迹,由薛嗣昌刻成。长安漕司本是翻刻本,尚且保存完好,只是太瘦弱,而且波磔之处有许多令人遗憾的地方。这张纸本后来得到,是徽州人汪生的,属于枣木本,却较为肥厚。拿它和长安石本相比,简直像江妃仰望杨贵妃一样悬殊。刻工粗劣,难道本来就如此吗?如今智永《千字文》独以史家碑为最受推重,我怀疑这就是那一版本。又 智永《真草千字文》,是宋代薛道祖的儿子薛嗣昌在永兴军漕司刻成的。石刻还没有剥蚀,我有一张稍旧的拓本,十分清楚可爱。后来得到这个本子,和薛嗣昌的本子大体相同但略显昏暗,而且又是木刻本,毫无疑问应当是翻刻本。可是仔细考察,波磔之处极其古雅,远胜旧藏本。由此可知,漕司石刻本虽好,却已经不是原来的东西了。木刻本是宋代翻刻的,凡是出自宋人手摹的,必定精美。吴子等人虽然竭力追赶,也不像它。隋代八分书《孔庙碑》《孔庙碑》由隋代汝南主簿仲孝俊撰文,其中称颂圣德的部分,和曲阜令陈仲毅的《裔行》不相上下,大概是六朝以来阿谀的习气。隶书古意出自崔氏父子。虽然笔画的规整和挑截还不精密,但仍时时有汉代意味,再转变一步就进入唐代了。宋拓右军三帖 我前后得到黄庭帖三四种,时常有佳本,唯独得不到宋拓本。近来在汪仲淹那里得到《秘阁续法帖》,确定是宋拓,而这个本子和《乐毅论》尤其觉得光彩精妙,并没有太失去笔意。先前我已经收藏了《曹娥碑》,后来又得到佳本,于是合在一起保存。前人说《黄庭经》像飞天仙人,《乐毅论》像端庄正直的人,《曹娥碑》像花蕊在水上漂流、弱女子投身波涛。我反复仔细玩赏,只看到了它们的美而已。所谓端人正士、飞天仙人,从意趣上推想,或许彼此都有一些。至于弱女子投身波涛的情状,竟然找不到。难道是我的两只肉眼不能辨认大士的法身吗?还是书法家这一类人常常说欺骗人的话,自我标榜呢?不觉一笑,便题在帖后。王右军《文赋》翻阅右军书帖目录,原来没有记载陆士衡《文赋》,这也是一件旧拓本。虽然笔意圆润美好,却缺少国士之风。难道是南渡以后光尧、重华以及我明代周宪王戏笔草写的吗?题王右军《笔阵图》、李卫公《上华岳书》后 右军《笔阵图》共有两个本子:一个是正书,字稍小,有率更那样的清劲,但略显怯弱;一个是行书,笔势很遒逸,却不能脱离俗气。有人认为是南唐李主的笔迹,有人说李主没有能力写成这样,但可以断定绝不是右军的遗迹。不必说不是右军的笔迹,就连《图说》也不是右军所作。为什么呢?右军十二岁时就渡江了,那时中原已经沦弃,所谓“之许之洛”是什么话呢?这是此图的错误。《华岳碑》是张昶所作,不是张旭所作,这是此书的错误。李卫公《上华岳书》文字粗豪,不成语句,断然也是后人附会的说法;但结体却秀美挺拔,具有唐人的气息。因为这两件都是宋拓中极精美的本子,所以合为一册,放在山房里,和怀琳《绝交书》相配,成为一段作伪古书的故事。又 《笔阵图》有真书、行书两个本子,都认为是右军的书迹。我认为,不论是张昶所作,还是把张旭的字弄错了而已,它的文字也不是右军的话,而是六朝好事者写的。我这里的正书本是真正的宋拓,笔力遒劲秀美,仿佛欧阳询,但古雅胜过他。行书本稍微放纵,佳处和俗处交错,大概也是季重光以前的东西。李卫公《上华岳书》的文字尤其拖沓,毫无意味,显然是别人拟作的;它的书法却很有意味,介于右军和永兴之间。不过右军避家讳,所以把“正”写成“政”,为什么这里却说“聪明政直”呢?小酉馆选帖 我曾取家中所有的古代墨迹,把不是丰碑所记全文的行书、草书,按照《雪堂义墨》的例子逐件汇集成册,共得到十七种。第一种是唐文皇《屏风赞》,只有后半面屏风的内容;笔法圆熟流美,确实可称帝王书法第一。第二种是蔡中郎《九疑碑》,共九十字,虽然经过刻工再次加工,仍保有典范法度。《出师颂》十分古雅,但说是索靖的,恐怕还不能确定,也可能是萧子云的。右军《十二月帖》极其严密。子敬《辞中令帖》很有天然情趣,不过让李北海竭力追赶,也许可以达到这个境界。唐摹九帖中,右军两帖最为奇古,和《秘阁续帖》所载相同。《结搆徽献》《僧褚》三帖,都是正书、行书,尤其光彩灿烂。褚河南《哀册》《枯树》是我家的石刻。第三种是李北海《荆门行》,很像《云麾碑》,但稍弱。诗很像元稹、白居易时代的语言,然而又不相似,还要再考察。张长史《千字文》中,“忽肚痛”二十三字和“三十三字”一段奇逸飞动,但恐怕还不是他的最高水平。《破除帖》稍微圆润严紧,却不知道是不是张长史的笔迹。徐季海《心经》一看便知道是眉山自然书写的,但眉山反而少了徐季海那一两笔俗气。

顔鲁公临右军三帖,尤胜,以为鲁公觉神气清▯,以为右军觉锋骨劲露。祭伯父从子二文与争坐帖,皆稿草之妙境也。余自有宋搨佳本,此仅得其半,且似襄阳所摹,以其旧刻故,聊存之。其四,怀素圣母帖,最琅琅者,陜石坚好,至今尚未泐藏。真律公三帖,多游丝笔,遒美异凢。千文不能无小疎譌,当由刻手误耳,竟是真迹。其五,其六,其七,皆苏长公寄文与可三十韵,字差小。松醪赋、楚颂一纸,差大,皆正书而不能不带行笔,贵在取姿态耳。又陶诗:孟夏草木长一首,人生归有道一首,种豆南山下一首,行书殊古雅。其石在呉中,乱山近始得之。又草书孟夏草木长一首,则加放矣。卞山龙洞诗稍楷,其石在呉兴。又醉翁操,饷雪浪酒诗,颠逸不在杨少师下。摹怀素一帖,右军二帖皆浓墨本,是苏家法耳,稍叅以古,便觉斐然。孤村防雨、莱州雪后各一诗,亦行书而皆有意。其后瞻字见古押法。建昌宫词,是名笔中之有异境者。书妓女杂诗。是无意中之有余态者,又尺牍十四,研铭一,皆居平小行法也。又书禅语六言一章,及少陵诗二章,花气薫人七言絶一,我肉众生肉五言律,佛偈一则,狂草也。鲁直前身一女子耳,其书多仿怀素,诗多作禅语,何也?又一纸樊口舟中,烛下眼花头▯,更观东坡醉笔,重增睡思。此公于书最重坡公者,何缘出此语?其九,其十,其十一,皆米襄阳尺牍,凢十八章,俱遒逸有气。读至书内芾老矣,先生勿恤,廷议荐之曰襄阳米芾,在苏轼黄庭坚之间,自负其才,不入党,与此大可笑又可恼也。张颠俗子,变乱古法,惊诸凢夫,自有识者,怀素少加平淡,稍到人成,而时代压之,不能高古,高闲而下,但可悬之酒肆,此虽太肆,然不无意也。收得逸少初月尚书二帖,智永所临五帖,皆希世之珍,高压顔张数等,足与公西风争长于思用处。购得钟隐三间无瑕紫玉砚,以董源林石易凝式二帖,层云峰承晏墨易怀素二帖,又获端凤研一,那研一凤研一,洞庭石高一尺许,声如玉,形如凤,如飞仙,如云叶,凢再言之,此令人忌且馋发也。又一词及手劄杂诗小叙,俱有神采,王畧帖尤英伟,第纵书右军墨迹后,胆几大于斗矣。又吉老墓表极有势,然非七尺碑上物也。祝夀诗一,庆云现诗一,鹧鸪天词一,贺圣朝词一,后皆有子友仁防纵笔颠放,了然不让乃父,似非卑梓之道。其十二张文靖守五札极为圆熟,韩子苍一札亦遒美,以无他刻故存之。其十三赵承防子昻心经一千文一,临兰亭叙一,临枯树赋一,乐志论一,盘谷叙一,皆行笔絶得晋人意。淮云寺诗一,化縁序一则,稍大而北海为多。其十四宋仲温续书谱作小章法而不甚草,出塞诗稍大能草而不甚章。徐武功元玉水龙吟慢神骏有米家风,陆文裕子渊来鹤诗极能酌北海呉兴间,防觉瘦骨中有肉,恨其十五祝。希哲《古诗十九首》和陶诗廿首,皆翩翩有大令风。其十六《希哲榜枻歌》、曹子桓诗数章,皆剧有章法,老健可爱。《芙蓉池》作,献之终不似也。公防一章,絶得眉山笔情,诗似胜老米,以时有子敬意,故也。《十八学士歌》、《水调歌头》、《逃暑诗》,似米,似黄,似素,不可名状。其它书尺书记,亦种种可观。其十七《王履吉白雀杂诗》,是病后笔,姿态溢出,稍觉有意耳。道复《壬辰作》,比之生平极不草草,第以拟古人,终有愧也。

译颜鲁公临摹右军三帖,尤其优胜:看作鲁公的书迹,觉得神气清峻严紧;看作右军的书迹,觉得锋芒骨力劲健外露。《祭伯父文》《祭从子文》和《争座帖》,都是稿书、草书的绝妙境界。我自己有一部宋拓佳本,这里只得到其中一半,而且像是襄阳临摹的;因为刻本古旧,姑且保存。第四种是怀素《圣母帖》,是最清朗的本子;陕西的石碑质地坚好,至今还没有剥蚀,保存着。所谓真律公三帖,多用游丝笔,遒劲秀美,非同寻常。《千字文》不免有些疏漏讹误,大概是刻工的错误罢了,但毕竟是真迹。第五、第六、第七种,都是苏长公寄给文与可的三十韵诗,字稍小。《松醪赋》《楚颂》一纸,字稍大,都是正书而又不能不带有行书笔意,贵在取得姿态罢了。又有陶渊明诗:《孟夏草木长》一首、《人生归有道》一首、《种豆南山下》一首,行书十分古雅。石刻在吴中,乱山中的石碑最近才得到。又有草书《孟夏草木长》一首,写得更加放纵。卞山《龙洞诗》稍近楷书,石刻在吴兴。又有《醉翁操》和《饷雪浪酒诗》,颠逸之气不在杨少师之下。摹写怀素的一帖、右军的两帖都是浓墨本,是苏家的书法法度,稍稍参入古意,便显得文采斐然。《孤村骤雨》《莱州雪后》各一首诗,也都是行书,却都很有意味。后面“瞻”字可以看出古代的押法。《建昌宫词》是名家笔迹中具有特殊境界的作品。《书妓女杂诗》是在无意之间流露出余韵姿态的作品;另外还有尺牍十四篇、研铭一篇,都是平日所用的小行书法。又有书写禅语六言一章、少陵诗二章、《花气薰人》七言绝句一首、《我肉众生肉》五言律诗一首、佛偈一则,都是狂草。黄鲁直前世只是一个女子罢了,他的书法多模仿怀素,诗又多写成禅语,这是为什么呢?又有一张《樊口舟中》,写着“烛下眼花头眩,更观东坡醉笔,重增睡思”。这个人最推重苏东坡的书法,为什么会写出这样的话?第九、第十、第十一种,都是米襄阳的尺牍,共十八篇,全都遒逸有气势。读到其中“芾老矣,先生勿恤”,以及廷议推荐他说“襄阳米芾,在苏轼、黄庭坚之间,自负其才,不入党”时,和这件事相比,真是既可笑又可恼。张颠是个俗人,扰乱古法,用来惊吓那些普通人;有见识的人自然会明白。怀素稍加平淡,略微达到常人的境界,可是受到时代压制,不能达到高古境界;在高闲以下,只能挂在酒馆里。这个评价虽然过于放肆,却也不是全无道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八章〕 我收得逸少《初月帖》《尚书帖》二帖,智永临摹的五帖,都是稀世珍宝,比颜真卿、张旭高出好几个等级,足以和公西在思用方面争胜。买得钟隐三间无瑕紫玉砚,以董源的山林画石换来徐凝式二帖,又用晏承墨的《层云峰》换来怀素二帖;还得到一方端凤砚、一方研一凤砚,洞庭石高一尺左右,声音如玉,形状像凤凰,像飞仙,又像云叶。如此反复说它,真叫人嫉妒又馋得流口水。这些帖中又有一首词、手札、杂诗和小序,都有神采;《王略帖》尤其英伟,只因纵情书写右军墨迹之后,胆气几乎大过斗了。又有《吉老墓表》,极有气势,但并不是适合刻在七尺高碑上的文章。一首《祝寿诗》,一首《庆云现诗》,一首《鹧鸪天》词,一首《贺圣朝》词,后面都有子友仁的放笔狂写,显然不让于他的父亲,似乎不合低头请益的道理。第十二种是张文靖《守五札》,极其圆熟;韩子苍一札也遒劲秀美,因为没有别的刻本,所以保存下来。第十三种是赵承旨子昂《心经》一篇、《千文》一篇、《临兰亭叙》一篇、《临枯树赋》一篇、《乐志论》一篇、《盘谷叙》一篇,都是行书,极得晋人意趣。《淮云寺诗》一篇、《化缘序》一篇,字稍大而更多北海的风格。第十四种是宋仲温续写《书谱》,采用小章草的法度而不太潦草;《出塞诗》字稍大,能够写草书而不太像章草。徐武功元玉《水龙吟慢》神骏,有米家风韵;陆文裕子渊《来鹤诗》很能调和北海与吴兴之间的风格,仿佛瘦骨中有肉,只遗憾是第十五种祝希哲的作品。《古诗十九首》和陶诗二十首,都飘逸而有大令的风韵。《希哲榜枻歌》和曹子桓诗数章,都极有章法,老健可爱。《芙蓉池》一篇,终究不像王献之。公瑕的一章,极得眉山的笔情,诗似乎胜过老米,正因为时时有子敬的意趣。《十八学士歌》《水调歌头》《逃暑诗》,像米、像黄、像素,无法确切称说。其他书札、尺牍,也都各有可观之处。第十七种是《王履吉白雀杂诗》,这是病后的笔迹,姿态流露得很充分,只是稍微觉得有意为之。道复《壬辰作》,和他平生的作品相比极不草率,只是因为模拟古人,终究还有惭愧。

李靖上西岳书李卫公上西岳书,不见正史。意者,影响之谈,如《虬髯客传》类耳。其书亦似唐末五代人笔,虽不能整栗,而防有意。卫公将畧,为唐初第一,功最大,故好竒之士多传之。欧阳率更九成宫醴泉铭今世惟欧阳率更《醴泉铭》多旧本,当是宋人好临仿其书,而石坚致耐拓耳。余所有二本,皆从故家散帙中得之,而笔墨尤精美可爱,秀劲之气射人眼睫间。小《白猿公》手信乎?当与《羊鼻公》语同传也。虞恭公碑信本《醴泉帖》最易致,而又最完好;《化度帖》最残缺,最不易致,而声实倍之。独温虞公碑,酌乎其间。余所见凢数本,有佳者,而此亦其一也。大唐宗圣观帖此碑建于武徳九年二月内,给事中骑都尉欧阳询撰序,侍中江国公陈叔达撰铭。观以祀文始真人尹喜者,神尧尝幸其地,用币焉。故其徒相与侈大之。其文辞稍雅净,而▯古亦遒婉可爱。疑即询笔也。攷本传,询官位正合。叔达以黄门侍郎判纳言事,而此云侍中,葢武徳三年改纳言仍为侍中耳。宰相表则叔达以二年正兼纳言,九年十月坐事罢,而传遗之。当以此碑为定。欧阳率更化度碑帖书法自率更而始变晋体,然谓之楷则诚楷也。醴泉铭最大,最易得;温虞公碑次小,次易得;邕禅师碑最小,最不易得。第其结搆精▯,风华▯如体,方用圆,以劲藏媚,则邕禅师而外,诸碑瞠乎后矣。余生平慕好之,而三购本皆不能全。第一本可读者二百三十三字,第二本仅二百十九字。然藏之徐文裕公家,后有陆詹事子渊、胡中丞孝思防詹事数行,精甚,葢其时已极重之。二本俱佳,不相上下,而彼此互有无,此不可晓也。第三巻凢四百四字,中间亦可读,而结法不如前二本逺。岂在宋时有翻刻本耶?然胡以追蠡至此,或云有马生者得善本临搨而梓之者也。姑用以装尾。褚河南孟法师碑铭后此孟法师碑乃中书侍郎岑文本、文谏议大夫褚遂良书也。首脱「唐京师至徳观主」七字,尾脱年月衔名三十三字,碑叙脱百余字,词脱二十七字。当是割表后,歴世乆逺贉池零落,故耳。第的然唐刻、唐搨本,波拂转折处,毫髪遗恨,真墨池中至寳也。攷禇公以贞观十六年书时尚刻意信本,而防叅以分▯法,最为端雅,饶古意。余尝于黄熊所见,而絶爱之。叅差未成,贸今归曹进士防武。相去里舍不百武,得朝夕寓目,一何幸也。碑目见赵明诚《金石录》,又余有旧翻本证之,辨为禇书,不然世不以为信,本者鲜矣。云麾碑余所有李北海云麾碑凢数本,而此其最佳者。其风骨之尖利,与姿态之佻俊,尚可于波磔中寻之。信墨寳也。

弇州续稿巻一百六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弇州续稿巻一百六十七明 王世贞 撰文部墨刻防张长史千文石刻右千文乃葛邲丞相家藏物,即禙纸,亦宋户口册,其为宋搨无疑。独以归之懐素,非也。旭肥,素瘦。又云“肥劲难,瘦劲易”,云公定论久矣。此帖雄伟神骏,种种惊人,乃不作牛鬼蛇神态。昔人所称“沈右卫肉飞仙”,非长史谁能当之?特为鉴定而题其后。又始余騐其书迹,肥不类懐素,定以为张伯高,而又疑其锋势小缓而肉胜,谓伯高不至。此后览董逌广川书防,有高闲千文,而云闲书不多存于世,其学出张顚。又云闲知随歩置履于旭之境,意者此为高门帖乎?宁使此帖减价,母宁使老顚受诬于地下也?识以俟考。

译李靖《上西岳书》李卫公《上西岳书》,正史中没有见到。我想它大概是捕风捉影的传说,类似《虬髯客传》一类。它的书法也像唐末五代人的笔迹,虽然不能说严整峻栗,却颇有意味。李卫公的谋略,是唐初第一,功劳也最大,所以喜欢猎奇的人多有流传。欧阳率更《九成宫醴泉铭》如今世上只有欧阳率更《醴泉铭》流传的旧本很多,应当是宋人喜欢临摹他的书法,而石质坚密耐拓的缘故。我所拥有的两本,都是从旧日世家散失的书籍中得到的,笔墨尤其精美可爱,秀丽劲健的气息直逼眼前。小《白猿公》确实值得相信吗?应当和《羊鼻公》的说法一同流传。《虞恭公碑》信本《醴泉帖》最容易得到,而且最完整;《化度帖》最残缺,也最难得到,但声誉和实际价值都高出一倍。唯独《温虞公碑》介于两者之间。我所见的总共有几本,其中有佳本,这一本也是其中之一。《大唐宗圣观帖》此碑建于武德九年二月,由给事中、骑都尉欧阳询撰写碑序,侍中、江国公陈叔达撰写碑铭。宗圣观是用来祭祀文始真人尹喜的,神尧曾经亲临此地,并以币帛祭祀。因此他的弟子们互相夸大宣扬此事。文章辞句较为雅洁,隶书古意也遒劲婉转而可爱。我怀疑就是欧阳询的笔迹。考察欧阳询本传,他当时的官位正好相合。陈叔达以黄门侍郎兼判纳言事务,而碑上称侍中,大概是武德三年改纳言仍称侍中的缘故。宰相表中记载陈叔达在武德二年正职兼任纳言,武德九年十月因事获罪罢职,而本传遗漏了这一点。应当以此碑的记载为准。欧阳率更《化度碑帖》书法从欧阳率更开始改变晋人的体势,但说它是楷书,确实是楷书。《醴泉铭》最大,也最容易得到;《虞恭公碑》次大,也次容易得到;《邕禅师碑》最小,最不容易得到。只是它的结构精密严紧,风采光耀,体势方中寓圆,以刚劲含藏妩媚;除《邕禅师碑》外,其他碑都远远落在后面。我一生仰慕喜爱它,三次购买的本子却都不能完整。第一本可读的有二百三十三字,第二本只有二百一十九字。不过它收藏在徐文裕公家,后面还有陆詹事子渊、胡中丞孝思以及詹事数行题字,极其精美,可见当时已经非常受重视。两本都好,难分高下,只是彼此各有缺少的地方,这一点无法弄清。第三卷共四百零四字,中间也有可读之处,但结体远不如前两本。难道宋代曾有翻刻本吗?可是为什么残缺到这种程度?有人说有个姓马的人得到善本,临摹后刻印了它。姑且用它来装在卷尾。褚河南《孟法师碑铭》后记 这篇《孟法师碑》是中书侍郎岑文本撰文、谏议大夫褚遂良书写的。开头缺少“唐京师至德观主”七个字,末尾缺少年月和衔名三十三字,碑文叙述部分缺一百多字,正文缺二十七字。大概是割取表章以后,年代久远,装裱边缘残落,所以才如此。只是它确实是唐刻、唐拓本,在波挑、拂掠、转折之处,一丝一毫也没有遗憾,真是墨池中的至宝。考察褚公在贞观十六年书写此碑时,仍然刻意学习欧阳询,只是又参入了分隶笔法,最为端庄雅正,富有古意。我曾在黄熊那里见过,非常喜爱。后来它残缺不全,买卖之后如今归曹进士防武所有。相距不到百步,能够早晚观赏,这是多么幸运啊!碑目见于赵明诚《金石录》,又有我收藏的旧翻本作为证据,可以辨明是褚遂良的书法;否则世上相信它是褚本的人恐怕就很少了。《云麾碑》我所有的李北海《云麾碑》共有几种,这一本是最好的。它风骨的尖利和姿态的轻俊,仍然可以从波磔之间寻见。确实是墨迹中的珍宝。《弇州续稿》卷一百六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弇州续稿》卷一百六十七 明 王世贞 撰 文部 墨刻跋 张长史《千字文》石刻 这件《千字文》是葛邲丞相家收藏的东西,连衬纸也是宋代户口册,可见毫无疑问是宋拓本。只是把它归给怀素,却是不对的。张旭的字肥厚,怀素的字瘦劲。又说“肥劲难,瘦劲易”,这是云公早已确定的评语。这一帖雄伟神骏,处处惊人,却没有写成牛鬼蛇神的怪态。前人所说“沈右卫肉飞仙”,如果不是长史,还有谁当得起呢?特意为鉴定此帖而题在后面。又 起初我检验它的书迹,觉得字肥厚,不像怀素,便断定是张伯高的作品;但又怀疑它的锋势稍缓、肉多胜骨,认为张伯高不至于这样。后来读董逌《广川书跋》,其中有高闲《千字文》,并说高闲的书法流传于世的不多,他的学习源自张颠;又说高闲懂得一步一步地接近张旭的境界。我想,难道这是高闲的作品吗?宁可让这帖降低价值,也不要让老张颠在地下蒙受诬蔑。记下这些,等待考证。

唐▯夫子庙记夫子庙碑,为渝州刺史李邕撰,宋州刺史张庭珪书。邕语亦似知尊夫子者,第任书可耳,不当遂任文也。庭珪官至太子詹事,着直声,家藏二王墨迹甚伙。书小史谓邕所撰碑碣,必请庭珪书,此亦其证也。第所谓古木崩沙,闲花暎竹者,尚未得尽其致耳。唐僧懐恽实际碑右《隆阐法师碑》僧懐恽撰及书,颇亦能为其家言,笔法尤圆媺,有圣教遗意。后称天寳二年至明年,则改年为载矣。赵明诚《金石録》极详备,而遗此,似不可晓。颜帖晩又得文忠与李大夫二帖,澄师一帖,祭伯父一帖,附装坐位帖后。澄师帖极伟劲,而小过于拙,有篆籀意。李大夫祭伯父风骨遒逸,神采惊人,与坐位结法正同。据题当有祭侄季明文,而今失之,令人怅然。米颠谓颜行书尚可教,其任诞乃尔,然亦不为无意也。又颜帖书家鐡手腕,当推颜鲁公第一。如前数帖,皆稿草不经意,而天真烂然,徃徃有歩武山隂意。至于文则愈窜改而愈不快人,有不胜其絮与防拖者,何也?鲁公在唐举制科,又中文词清丽科,此尤不可晓。题颜鲁公汝越帖右颜鲁公送刘太冲叙石刻,其文不能尽全。攷米元章书史,谓此叙真迹在王钦臣家,后有钦臣名印。因与唐坰两出书,各误收巻去。坰剪去将才不偶命,而德其无邻。又云:「碧笺宜墨,神采艳发,龙蛇飞动,覩之惊人。」今此「才不偶命」十字,全似模刻,在唐氏前而缺叙首语,却不可晓。其行笔与《乞鹿脯帖》《祭濠州泉【阙】二文同,而结体稍弱。元章所谓「神采焕发」则有之,「龙蛇飞动」未之覩也。岂刻手有工拙故耶?金天王庙题名颜鲁公金天王庙题名极遒伟,而三戈法不无可恨。后题行笔尤老劲,有逸趣。所云奉命来,此事期未竟止,縁忠勤无有旋意。未又作二语,人心无路见时事,只天知。葢可悲矣。当是又二十年,使李希烈而重题者也。公一厄李辅国,再厄元载,三厄卢杞。其初题名自蒲下迁饶,实用载故,至使希烈而死矣。公之祻固杞为之,其获死义,亦杞成之也。览毕三叹。题家庙碑赠颜判余尝评颜鲁公家庙碑,以为今▯中之有玉筯体者,风华骨格,庄宻挺秀,真书家至寳。而其文比之生平所结撰,尤自详雅。以语颜氏之后人,则又其家至寳也。今年冬,吾州别驾小山君以家乘来乞序,始知为公之裔孙播于茶陵者,因举以归之。君清白有循吏声,异时所树立,当不媿此八尺碑,毋徒曰书家一箕裘而已也。

译唐代隶书《夫子庙记》《夫子庙碑》由渝州刺史李邕撰文,宋州刺史张庭珪书写。李邕的言论似乎也知道尊崇孔子,只是擅长书法罢了,不应当就此任用他作文。张庭珪官至太子詹事,以正直著称,家中收藏的二王墨迹很多。书法小史说,凡是李邕撰写的碑碣,一定请张庭珪书写,这一碑也可以作为证据。只是所谓“古木崩沙,闲花映竹”的境界,仍然没有完全表现出来。唐僧怀恽《实际碑》右边这篇《隆阐法师碑》,由僧人怀恽撰写并书写,颇能说出佛门自家的话,笔法尤其圆润美好,留有《圣教序》的遗意。碑文后面称“天宝二年至明年”,这说明后来把年改称为载。赵明诚《金石录》记载极为详备,却遗漏了这件碑,似乎无法解释。颜帖 后来又得到文忠给李大夫的两帖、给澄师的一帖、给祭伯父的一帖,附在《争座位帖》后面装裱。澄师帖极其伟劲,但略显拙重,有篆书籀文的意味。李大夫帖和《祭伯父文》风骨遒逸,神采惊人,结体和《争座位帖》完全相同。按照题记,原来应当还有《祭侄季明文》,如今却失去了,令人惆怅。米颠说颜真卿的行书还可以教导,任性放诞到这种程度,但也不能说毫无意味。又颜帖 书法家所谓铁手腕,应当把颜鲁公推为第一。像前面几帖,都是草稿,写得漫不经心,却天然灿烂,往往有王羲之的风致。至于文章,却越是删改,越不使人痛快,其中有让人不能忍受的絮叨和拖沓,这是为什么呢?颜鲁公在唐代参加制科考试,又考中“文词清丽科”,这就更令人无法理解了。题颜鲁公《汝越帖》这件颜鲁公送给刘太冲的叙文石刻,文字不能完全保存。考察米元章《书史》,说这篇叙文的真迹在王钦臣家,后面有王钦臣的名印。后来与唐坰把两件书法都拿出来,彼此误收了卷轴。唐坰剪去了“将才不偶命”和“而德其无邻”等文字。又说:“碧笺宜墨,神采艳发,龙蛇飞动,观看它使人惊异。”如今这里“才不偶命”十个字完全像是模刻,位置在唐氏本之前,并且缺少叙文开头的语句,这就无法解释了。它的行笔和《乞鹿脯帖》《祭濠州泉》两文相同,但结体稍弱。米元章所说的“神采焕发”确实有,“龙蛇飞动”却没有看见。难道是刻工有精粗的缘故吗?《金天王庙题名》颜鲁公《金天王庙题名》极其遒劲雄伟,但“三戈”的写法不免有令人遗憾之处。后面的题字行笔更加老辣劲健,颇有逸趣。文中说:“奉命来到这里,此事期限尚未完成;因为忠诚勤勉,所以没有回转的意思。”又写了两句话:“人心无路可以看见时事,只有上天知道。”这实在令人悲哀。大概又过了二十年,李希烈重题了这件碑。颜公一度受李辅国陷害,二度受元载陷害,三度受卢杞陷害。他最初题名时从蒲州迁往饶州,实际上是因为元载的缘故,后来终于使李希烈把他杀死。颜公的祸患固然是卢杞造成的,但他能够以死成全忠义,也可以说是卢杞促成的。读完不禁三次叹息。题《家庙碑》赠颜判 我曾评论颜鲁公《家庙碑》,认为它是当今隶书中具有玉箸体的作品,风采、骨格庄严紧密而挺秀,确实是书法家的至宝。它的文章和颜公平生所撰写的文章相比,也尤其详雅。把这些话告诉颜氏的后人,那么它又是他们家族的至宝。今年冬天,我所在州的别驾小山君带着家谱来请求我作序,这才知道他是颜公散居在茶陵的后裔,于是举出这些话来赠给他。小山君清白,有循吏的声誉,将来所建立的功业,应当不会愧对这八尺高的碑石,不要只说继承了书法家的家业而已。

集颜书黙庵记赵宣抚此文颇清雅,可读。集颜书亦在仁、恽二懐之间。览之,则樊川之胜与方外之适俱可想也。后周祖庙碑后周太祖庙碑,葢宇文氏也。其文与书,亦出赵宁、张仁愿书。行笔殊草草,意小胜耳。丹石之不能谨严,始自李太和,滥觞于仁愿,至二米极矣。故志之。华岳昭应碑右碑序颂,华隂主簿盛防为故相许国苏文宪公颋祈雨获澍而作者也。侍御史刘升书。按赵明诚《金石録》,于唐碑搜访殆徧,而独遗此。升书亦仅一见于他碑而已。书法八分,颇遒美,可仲季惟则,升卿而乏汉意,聊为録之。▯元宫碑此碑建于天寳元年,而阙碑额。攷其辞,当在盩厔为▯元宫玉真长公主实主之。公主睿宗最防女也。碑序为仓部郎中戴璇颂,为户部郎中刘同升撰。末云:「开府仪同三司,尚书右仆射曽孙戴伋书。」则建碑年号,葢追成颂序之日而称者也。伋官至仆射,而世系、年表、列传俱无之。赵明诚《金石録》亦失不收,俱不可晓者。书法八分,颇秾艳,第以肉胜。葢兼开元、徐史之法而加损益者也。少林寺戒坛铭少林戒坛铭。开元三年,为学生张杰书。当是时,杰应尚少,且不以书名,而笔法老成,乃尔。又时未尽习帝书,故犹有瘦劲意。李阳冰书三坟碑按此碑为李曜卿兄弟三墓,其人皆有文学,早仕宦而不寿以殁。最少弟季卿撰表,而宗人阳冰以玉筯刻之也。其石犹故物,故无传改之譌。舒元舆所谓防蚀鸟歩鐡石,隔壁龙蛇骇觧,鳞甲活动,庶几于此见其一斑。易州鐡像碑颂帖右《易州鐡像碑颂》开元廿七年,崇文馆校书郎王端撰,行易州録事苏灵芝书。端此文多颂故太守卢晖德政,词猥防▯,不复可觧。灵芝此书遒劲有逸气,然令景龙间虚和之度扫地矣。宣和谱谓其有成就,顿放当与徐浩雁行,戈脚复类世南。夫季海诚有之,以拟二王、永兴,吾未之敢信也。谱又谓灵芝尝为易州刺史郭明肃书《侯台记》,宋时堕金,中金人每以墨本诣摧塲,需绢十端始易一本,妬者竟碎之。今此碑幸尚完,而求其所谓十绢之直,理不能得一也。物完毁,贵贱要自有时,然亦有不可觧者。圭峯禅师碑圭峯禅师宗宻法门龙象,第以多所游讲著述,一时不能无疑于达磨慧能之宗防。而裴丞相休独能知之,然至累千言而为之辨,则亦赘矣。自心而证者为法,随愿而起者为行,行有殊法,则一即四语已尽之。是时柳诚悬铭书,名天下,仅以之篆额,而自书文者,深欲有效于宻也。书法亦清劲潇洒,大得率更笔意。裴能知宻为四依十地人,其自际当亦不远,而没后为于阗王子,显姓名于背,岂犹未能离轮廻耶?抑亦所谓随愿而现者也?记于此,俟耆宿质之。李抱玉碑右鳯翔泽潞行营副元帅凉国武昭公李抱玉碑,杨文贞绾撰,颜文忠真卿书。见赵明诚《金石録》,余得之,乃一旧拓本,最精好,而中缺两处,几二百许字。葢成帖后脱落,见残,非石泐也。杨公衔称赠司徒,当是文成而卒于位,其家乞颜公追书之,故耳。大厯中名臣无如二公者,而一撰文,一书丹,在凉公诚幸也。第公起邉将,中兴名位差肩李郭,而能守忠节以显融,终介弟承之,又大开方靣勲。且公一武弁,能力辞王爵,辞司空,辞左仆射,以视仆固懐恩辈,不天壤哉。然则防二公,公故不朽也,非幸也。至道御书帖右至道御书法帖,凡十一巻,六十一条。宋太宗晩年笔也。太宗以淳化之三年,勒晋唐名迹于枣。又二年,而书此。其歩趣诸名家,遂无一笔脱衔。高处可逼唐文皇第,不能超乗而上耳。书辞多格言,亦类屏风帖。每条下,一敕字,似亦仿文皇故事。搨手纸墨皆精媺,可寳也。梦英篆书偏傍字源梦英篆书偏傍字源自谓秦斯虽妙尽方圆,而防画简畧,直以墨寳归之李监而已。与郭忠恕能继其美,复録忠恕报书于后。第吾子行诸君絶不取英篆,以为少师承。而忠恕书末所谓“何人知之,惟英公知之”,亦大含讥讽何也?然英篆笔亦自整劲,防语正书出信本、皇甫君碑,骨稍露耳。聊记而留之。

杪高僧传序汤休“碧云之句”乃文通语也。谓之释氏之文学可乎?陶学士文,真法门之畵葫芦者;英太师书,亦笔塜之盗枯骨者。不足辱吾书意也。

夫子庙堂记夫子庙堂记,程浩撰,而僧梦英追书之。浩文是唐人中之防拖者,英书是柳法中之蹶张者,不足存也。

译集颜书《默庵记》赵宣抚这篇文章颇为清雅,可以阅读。集摹颜真卿书法,也处在颜真卿、怀素二人之间。读它时,既可以想见樊川的胜境,也可以想见方外之人的闲适。后周《祖庙碑》后周太祖《庙碑》,大概是宇文氏的作品。它的文章和书法,也出自赵宁、张仁愿所书。行笔很草率,只是意趣略胜而已。丹书石刻不能谨严的风气,开始于李太和,在张仁愿那里形成端绪,到二米时达到了极点。因此记在这里。《华岳昭应碑》这篇碑的序和颂,是华阴主簿盛防为已故宰相、许国公、苏文宪公苏颋祈雨而得到甘霖所作。由侍御史刘升书写。考察赵明诚《金石录》,他搜访唐碑几乎遍尽,却独独遗漏了这件。刘升的书法在其他碑上也只见过一次。它用八分书书写,颇为遒劲秀美,可以同仲季惟则相比,近于升卿而缺少汉代意味,姑且记录下来。《玄元宫碑》此碑建于天宝元年,但缺少碑额。考察碑文辞意,应当是在盩厔为玄元宫玉真长公主所建,由公主实际主持其事。公主是睿宗最小的女儿。碑序由仓部郎中戴璇撰写颂文,由户部郎中刘同升撰写碑文。末尾说:“开府仪同三司、尚书右仆射曾孙戴伋书。”那么碑上所署的建碑年号,大概是追记完成颂文、碑序的日期而称的。戴伋官至仆射,但世系、年表、列传中都没有记载他。赵明诚《金石录》也遗漏未收,都是无法解释的地方。书法用八分体,颇为丰润艳丽,只是肉胜于骨。大概兼取开元、徐史的书法而有所增删损益。《少林寺戒坛铭》《少林戒坛铭》,开元三年为学生张杰所书。当时张杰应当还很年轻,而且没有以书法闻名,笔法却已经如此老成。又因为当时还没有完全学习皇帝的书法,所以仍有瘦劲的意味。李阳冰书《三坟碑》考察这块碑,是李曜卿兄弟三人的墓碑。他们都具有文学才华,很早就出仕做官,却没有长寿便去世了。最小的弟弟季卿撰写墓表,同族人李阳冰用玉箸体刻写。碑石仍然是原来的东西,所以没有传抄改刻的讹误。舒元舆所谓“鸟步穿蚀铁石,隔壁龙蛇惊骇解散,鳞甲活动”,大概可以在这里看到其中一斑。《易州铁像碑颂帖》这篇《易州铁像碑颂》作于开元二十七年,由崇文馆校书郎王端撰文,易州录事苏灵芝书写。王端这篇文章大多歌颂故太守卢晖的德政,辞句鄙陋而杂乱,已经无法解释。苏灵芝的书法遒劲而有逸气,却把景龙年间虚和的风度扫荡殆尽了。《宣和书谱》说他的书法已经成就,顿放之势可以和徐浩并列,戈脚又类似虞世南。徐季海确实有这些特点;但要把苏灵芝比作二王、欧阳询,我却不敢相信。《宣和书谱》又说,苏灵芝曾为易州刺史郭明肃书写《侯台记》,宋代时碑石坠入金人境内,金人常常拿墨本到宋境求取,一本要十端绢才能换得,嫉妒的人最终竟把它撕碎。如今这块碑幸而还完整,但要寻求所谓十匹绢的价值,按道理连一匹也得不到。器物的完整与毁坏、贵贱,固然各有时运,但也有无法解释的地方。《圭峰禅师碑》圭峰禅师宗密是佛门的龙象,只因游历讲学、著述很多,当时不能不让人对他是否属于达摩、慧能的宗派产生疑问。唯独裴丞相休能够了解他,但竟写了几千字为他辨明,也就显得多余了。从自心证悟而成的是法,随着愿心而生起的是行;如果说行为各有不同的法,那么“一即四”这句话已经全部说明了。当时柳公权铭文书法名满天下,却只为碑额篆书,而亲自书写正文的人,深深希望能效法宗密。书法也清劲潇洒,很得欧阳率更的笔意。裴休能够知道宗密是四依十地的人,他自己的境界大概也相距不远;可是宗密死后转生为于阗王子,在背上显出姓名,难道还没有能够脱离轮回吗?还是这正是所谓随愿而显现呢?记在这里,等待有道行的老前辈来证实。《李抱玉碑》这是凤翔、泽潞行营副元帅、凉国武昭公李抱玉的碑,由杨文贞杨绾撰文,颜文忠颜真卿书写。赵明诚《金石录》中有记载,我得到的是一张旧拓本,最为精美,但中间缺了两处,约有二百字。大概是装成法帖以后脱落损坏,才看起来残缺,并不是石碑剥蚀。杨公的衔名称“赠司徒”,应当是文章写成后死于任上,他的家人请求颜公追写,所以如此。大历年间的名臣没有比这两位更出色的了,而凉公能够由一人撰文、一人书丹,实在幸运。只是李抱玉从边将起家,中兴时的声名官位可以和李光弼、郭子仪并列,却能守住忠节而显达,最后由他的弟弟继承,又大大建立了镇守一方的功勋。而且他只是一个武官,却能够推辞王爵、司空、左仆射,和仆固怀恩一类人相比,岂不是有天壤之别吗?这样看来,正因为有这两位公卿,凉公才得以不朽,而不是偶然幸运。《至道御书帖》这部《至道御书法帖》共十一卷、六十一条,是宋太宗晚年的笔迹。太宗在淳化三年把晋唐名迹刻在枣木上;又过了两年,写成了这部帖。他临习各家名迹,竟然没有一笔脱离其法度。写得高妙的地方可以逼近唐文皇,只是不能再超越其上。书中的文字多是格言,也类似《屏风帖》。每一条下面都有一个“敕”字,似乎也是仿效唐文皇的旧例。拓工、纸张、墨色都精美,值得珍藏。梦英篆书《偏旁字源》梦英的篆书《偏旁字源》自称:李斯的篆书虽然把方圆之美发挥到了极致,但笔画简略,只能把墨宝归给李监罢了。他能够和郭忠恕继承这种美,又在后面抄录郭忠恕的答书。只是我的儿子行以及诸位都完全不取法梦英的篆书,认为它缺少师承;而郭忠恕书信末尾所说“何人知之,惟英公知之”,也明显含有讥讽,为什么呢?然而梦英的篆书笔法本来也整齐劲健,杂言和正书出自信本、皇甫君碑,只是骨力稍微外露罢了。姑且记下并保存它。《杪高僧传序》汤休所谓“碧云之句”,其实是沈约的话。把它说成佛教徒的文学,可以吗?陶学士的文章,真是佛门中照葫芦画瓢的东西;英太师的书法,也像坟墓里的盗墓者偷取枯骨。这些东西不值得玷辱我的书法审美。《夫子庙堂记》《夫子庙堂记》由程浩撰写,僧人梦英追写。程浩的文章是唐人中最拖沓的,梦英的书法是柳公权法度中最张狂的,都不值得保存。

郭忠恕三体隂符经右郭忠恕《三体隂符经》其二,大小篆其一,▯也。忠恕篆笔几与徐铉埒,而尤以工小楷名,畵品入妙。仕宋为国子主簿,用酒狂得罪,贬能自卜死日,或云仙去,不死也。隂符最为唐人所重,禇河南前后奉敕书至累百巻,中亦多精语。是老子以下,鬼谷以上人作,但非黄帝书耳。忠恕既谪仙人,宜其有防屡书之而不足也。唐宪宗庙碑宪宗陵庙葺于开寳六年,其撰者为宗正丞赵某,书者为待诏张仁愿,俱防拖不足观。当是时,艺祖方经营海内,祀典之不遑,而首注心于宪宗者,葢深有感于帝之威畧与藩镇之横,而赵韩王之说所由进也。天下从此定矣。汾隂坛颂汉武帝封泰山还,祀汾隂,何所取义?而唐▯、宋真皆因之,良可笑也。颂文为王文正旦撰,亦天书之绪谈耳。尹熈古者,书院待诏,差有圣教笔,而不能免通防院体,聊为志之。

防苏书醉翁亭记苏长公此帖乃新郑公得之徽废邸者。初出时,举朝争诧赏,以为神竒。既刻石行,吾吴人之稍识临池者,无不以为赝本。所以为赝本者,其一谓公既为人草书《醉翁亭记》,不宜更及刻石之防。其一谓公正行真迹石刻传世者,徃徃多卧笔左靡,而今独抝为右劲。又其中正书絶寒俭,不类。余初亦为王逸老、陆务观、张温甫之好事,长夏稍取展翫,见其渇笔纵笔,拂防磔掠之际,森然有折钗股、屋漏防法,则又以为公兴到书。而最后列公种种行草拟之,则又不类。却是墨池一段大疑狱。其防尾赵吴兴、宋昌裔、沈启南、吴原博,遂无一真闻。入石时文寿承作此伎俩。新郑原本无是也,要当尽割去之,乃可备一家耳。东坡乳母铭此刻在黄州,近有人于土中得之。葢子瞻亲书于石者,以故比之他书,尤淳古遒劲。其用墨过丰,则颜平原之遗轨也。海市诗坡公以十月至登,祷海神而见海市,为诗自幸,比于昌黎之祝融。余以五六月再行部至登,海仅一市,而风散之。海神岂真具眼耶?为之一笑。坡公杂诗刻右坡老书黄州诸作,五言古一首,七言近体六首,词七首。中故有致语,而压韵使事,殊令人不快。书笔翩翩,自肆间出,姿态于矩度中,尤可爱也。公压嫌字韵,云:「雪似故人人似雪」,虽可爱,有人其词翰,却不远此语。喜雨亭表忠观二刻坡公作《喜雨亭记》在鳯翔军事推官,年可三十余。作《表忠观碑》在知徐州,年可四十余。《喜雨》文虽爽儁,而不尽脱书生习,书笔故熟,而不无防拖意。若《表忠》结法谨严,而姿态自足,故应以年事作阶级耳。公此碑颜体大书,世所盛行,而少有传其小者,尤可贵也。坡公行草定惠院海棠诗刻坡公好书《定惠院海棠歌》真迹留人间凡十数本,而此其醉书赠张房元明者,于踈纵跌宕间自▯宻有态,大槩如良马春原骄嘶自赏,故不作欵段騀駊歩也。

译郭忠恕《三体阴符经》这是郭忠恕《三体阴符经》的其中两篇,一篇用大篆、小篆书写,另一篇用隶书书写。郭忠恕的篆书笔法几乎可以和徐铉相匹敌,尤其以工于小楷闻名,绘画品评也达到妙境。他在宋代出仕,任国子主簿,因为酗酒狂放获罪;被贬之后能够自己推算死亡日期,有人说他成仙离去,并没有死。《阴符经》最受唐人重视,褚河南前后奉敕书写,达到数百卷,其中也有许多精妙的语句。这部书是老子之后、鬼谷子之前的人所作,只是不是黄帝所作罢了。郭忠恕既然是谪降人间的仙人,难怪他多次书写它而仍觉得不够。《唐宪宗庙碑》宪宗陵庙于开宝六年修葺,撰文者是宗正丞赵某,书写者是待诏张仁愿,二人的碑拓都不值得观赏。当时,艺祖正经营天下,尚无暇顾及祭祀典礼,却首先留心宪宗陵庙,大概是深深感慨于宪宗的威略和藩镇的横暴,而赵韩王的主张也由此得以提出。天下从此安定了。汾阴坛颂。汉武帝封禅泰山回来后,又祭祀汾阴,这取的是什么意义?唐玄宗、宋真宗又都沿袭此事,实在可笑。颂文是王文正旦所撰,也不过是谈论天书的余绪罢了。尹熙古是书院待诏,略有圣教序的笔意,却不能免于通判院体,姑且记在这里。苏轼书《醉翁亭记》碑拓。苏长公这件法帖,是新郑公从徽宗废弃的宫邸中得到的。最初出现时,满朝争相惊叹赞赏,认为是神奇之作。刻石流传以后,我们吴地稍微懂得临池书法的人,无不认为是赝品。认为它是赝品的理由有两点:一是苏公既然曾为人草书《醉翁亭记》,就不应再写用于刻石的碑拓;二是苏公传世的行书真迹石刻,往往多用卧笔向左偏斜,而这里却独自向右拗转遒劲。并且其中的正书极其寒俭,也不像苏公。我起初也以为是王逸老、陆务观、张温甫这些好事者所作,长夏时稍稍取来展玩;看到其中渴笔、纵笔,以及拂、掠、磔、趯之间,森然具有折钗股、屋漏痕的笔法,便又认为是苏公兴到时所写。可是最后列出苏公种种行草书风格的比拟,又觉得不像。这真是墨池中一桩大疑案。碑拓末尾有赵吴兴、宋昌裔、沈启南、吴原博的题跋,竟没有一篇是真迹可考。入石时,文寿承又施展了这番伎俩。新郑原本并没有这些题跋,实在应当全部割去,才可以作为一家之言流传。东坡《乳母铭》。这件石刻在黄州,近来有人从土中挖出。大概是子瞻亲自书写在石上的,因此与他的其他书作相比,尤其淳朴古雅而遒劲。它用墨很丰厚,这是颜平原遗留下来的笔法。《海市诗》。坡公在十月到登州,祈祷海神后看到了海市,便作诗庆幸自己,把这件事比作昌黎祷告祝融。我在五六月间再次巡视到登州,海上仅仅出现了一次海市,便被风吹散了。海神难道真的有眼睛吗?因此不禁一笑。坡公杂诗刻。右边是坡老书写的黄州诸作,包括五言古诗一首、七言近体诗六首、词七首。其中本来有些作品很有情致,但押韵用典,实在让人不快。书法笔势翩翩,在放纵自如之间自然流露,姿态又合乎规矩,尤其可爱。苏公押嫌字韵,写道:“雪似故人人似雪”,虽然可爱,但有人评论他的词翰,却认为不及这句话。《喜雨亭》《表忠观》二刻。坡公作《喜雨亭记》时任凤翔军事推官,年纪大约三十多岁;作《表忠观碑》时任徐州知州,年纪大约四十多岁。《喜雨亭记》的文章虽然爽朗俊逸,却没有完全脱离书生习气;书法笔势固然纯熟,却不免有碑拓拖沓的意味。至于《表忠观碑》,结体严谨,姿态充足,所以应当是随着年岁增长而逐渐提高的。苏公这块碑用颜体大字书写,世上流传很广;但很少有传世的小字本,因此尤其可贵。坡公行草《定惠院海棠诗》刻。坡公喜欢书写《定惠院海棠歌》,真迹留在人间的总有十几本;这一件是他醉后书写赠给张房元明的,在疏放纵逸、跌宕多姿之间自然又紧密有致,大体像良马在春日原野上骄傲嘶鸣、自我欣赏,所以

余以壬戌七月望登赤壁,歌公前后二赋,旋访定惠遗阯,求海棠而不可得,览公此刻不觉怅然。或谓公自爱其诗,或谓公蜀人,以海棠蜀种,时俱滞齐,故屡书之以志感。公又尝有赠妓李宜絶句云:「东坡居士黄州久,何事无言及李宜?却似西川杜工部,海棠虽好不吟诗。」其托物寓意,或怨或适,不可指数也。南宫父子词笔前为旧搨江西帅司帖,元章寿词乐章都不成,语而笔气超迈,雄逸若有神助。元晖诸防亦自劲隽,非若居平之仅成欹倾而已。后三帖称是,内收得逸少初月一帖,痴事痴语俱竒絶,而书尤妙。览之令人痴思亦陡发。王庭筠先主庙碑涿州有昭烈庙,王庭筠撰记及书篆。庭筠在金,与党、赵辈俱负能书名,行笔絶类南宫父子。正书稍存亷隅,虽筋骨不乏,而姿态逺逊矣。当阳之役,不以【阙】而以民;永安之命,不以家而以贤。自是名语。又涿郡为昭烈桑梓地,故金人亦知立庙以祀,而王庭筠为之记,且书之。庭筠作行草,得海岳三昧。此书乃楷笔襍有张从申、柳诚悬风骨,而小以米意运之,遒逸踈朗,亦可贵也。杨太初书重阳歌观重阳此诗,岂淮南、东方而后仙真例,不能作雅语耶?杨生此书,酷仿涪翁,仅作迩年沈启南耳。嵩岳庙碑铭右《嵩岳中天王庙碑》,卢崖州撰。有唐季衰薾之风,孙崇望葢以书待诏者,运笔固圆熟,毋乃通防院体之遗耶?淮源庙碑淮源庙碑,乃汉延熹六年淮阳太守为民祈福而民作者。碑已漫漶不可读。元人杜昭守唐州,新其祠,乃延待制吴炳,叅用汉▯释法书旧文于石而刻之。余初恠其文词殊尔雅可读,书法杂有西岳碑体,而不能洗开元习见。炳防始了然,防书作正行,亦得李北海、王黄门遗意。乃知胜国时临池不乏人也。华阳十二颂华阳十二颂》者,故陶贞白先生造。颇着良常、地肺之胜,而大防不能出《真诰》外,具见《隐居集》。其后署名「紫阳观主刘行矩」等立,不知即行矩书否耶?此书不能尽展,然体方而用圆,防有张长史郎官壁记意,可寳也。东魏孔子庙碑东魏脩鲁孔子庙碑,见欧阳公集古録,公絶不取其文,特以其用笔不俗,而字画多异,聊存之。今攷之果尔,葢崔司徙之遗轨,而公家兰台之滥觞也。庙为兖州都刺史李仲璇所脩,仲璇其字不著,名赵国栢仁人,栢仁当为栢仁碑误。按仲璇勲阀名位亦不薄,而史不之载,岂以其非平棘裔耶?庙脩于静帝徙邺之五歳时,贺六浑日与黑獭劲东西之鹿未归,而司土者能从事于学校,可佳也。蔡有隣章仇▯素碑

译不作款段缓行、蹒跚迟步的姿态。我在壬戌年七月十五日登赤壁,吟咏苏公前后《赤壁赋》,随即访寻定惠院遗址,想求得海棠却没有找到;看着苏公这件刻本,不觉惆怅。有人说苏公自爱这首诗,有人说苏公是蜀人,因为海棠是蜀地的品种,当时又都滞留在齐地,所以屡次书写它以寄托感慨。苏公又曾有赠妓女李宜的绝句说:“东坡居士黄州久,何事无言及李宜?却似西川杜工部,海棠虽好不吟诗。”他借物寄意,有时是怨,有时是适意,不能一一确定。南宫父子的词翰。前面是旧拓的江西帅司法帖。米元章的寿词、乐章,文辞都不成话,但笔势气韵超迈,雄健飘逸,仿佛有神助。米元晖的几件碑拓也自有遒劲俊秀之处,并不只是像居平那样勉强形成欹斜倾侧的姿态。后三帖也称得上佳作,其中收入王逸少《初月帖》一件,痴情痴语都奇绝,而书法尤其精妙。看了它,令人也突然生出痴想。王庭筠《先主庙碑》。涿州有昭烈庙,王庭筠撰写碑记并书丹、篆额。庭筠在金朝,与党、赵诸人同以善书闻名,行笔极像南宫父子。正书稍稍保有棱角,虽不乏筋骨,但姿态远不如行书。‘当阳之役,不以【缺字】而以民;永安之命,不以家而以贤。’这是传诵一时的名言。又。涿郡是昭烈帝的桑梓之地,所以金人也知道在那里建庙祭祀,并由王庭筠撰记、书写。庭筠写行草,领会了海岳的精髓。这件作品是楷书笔法,其中杂有张从申、柳诚悬的风骨,又略以米家意趣运笔,遒劲飘逸而疏朗,也很可贵。杨太初书《重阳歌》。看《重阳》这首诗,难道淮南王、东方朔以后那些仙真人一类,都不能写出雅正的语句吗?杨生的这件书法极力仿效涪翁,只不过像近年沈启南的作品罢了。《嵩岳庙碑铭》。右边是《嵩岳中天王庙碑》,卢崖州撰文。它有唐朝末年衰败疲弱的风气;孙崇望大概是以书法待诏的人,运笔固然圆熟,莫非是通判院体的遗风吗?《淮源庙碑》。《淮源庙碑》是汉延熹六年淮阳太守为百姓祈福、由百姓所作的碑。碑文已经漫漶,无法阅读。元人杜昭镇守唐州,重修淮源祠,于是邀请待制吴炳,参照汉隶释法,把旧文书写在石上再刻成碑。我起初奇怪它的文辞非常典雅而且可读,书法杂有西岳碑的体势,却不能洗去开元以来的习见风格。吴炳的碑拓起初便很明白,碑书写成正行书,也得到李北海、王黄门的遗意。由此才知道前代临池学书的人并不少。《华阳十二颂》。《华阳十二颂》是已故陶贞白先生所作。它颇多描写良常、地肺山的胜景,但大体不能超出《真诰》,都可以在《隐居集》中看到。后来题署“紫阳观主刘行矩”等人立,不知是否就是刘行矩书写的。这件书法不能完全展开来看,但结体方正而用笔圆转,碑拓中颇有张长史《郎官壁记》的意味,可以珍藏。东魏《孔子庙碑》。东魏修建鲁地孔子庙的碑,见于欧阳修《集古录》。欧阳公完全不取它的文章,只因它用笔不俗、字形多有异体,姑且保存下来。现在考察,果然如此;大概是崔司徒书风的遗法,也是欧阳公家兰台体的源头。孔子庙由兖州都刺史李仲璇修建,仲璇的字没有记载;他的名字是赵国柏仁人,‘栢仁’应当是碑文误写。考察仲璇的功勋、门第和官位也不低,但史书却没有记载,难道是因为他不是平棘的后裔吗?孔子庙修于静帝迁都邺城后的第五年,那时贺六浑每天都和黑獭争夺东西方向的鹿还没有归属,而主管土地的人还能从事学校教育,实在值得赞美。蔡有邻《章仇玄素碑》。

唐淮阳司马赠东太守章仇▯素碑,为翰林学士内供蔡有隣书法。取以时趣,不能甚古,而于严劲中防有情,似胜韩择木。▯素者,剑南节度使兼琼父,以子贵,恩封。其文骫▯,纪诏辞门阀而已。兼琼,利臣龌龊,李、杨二右相门不足道。第天寳七载之碑,见于金石録者凡八,而有隣书独有名,而独见遗,所不可晓。集古録防右《欧阳文忠集古録防石刻》三巻,中有杨博士南仲、刘敞原父释各一通,刘复有防一通,尺牍如之。蔡襄君谟防二通,与裴煜如晦尺牍各一通。公复自与君谟尺牍一通,余皆公手书。防公文章妙天下,而于考究小不能无憾。其持论亦有近迂者。居恒谓辨古文竒字,全得杨南仲、章友直力,而又盛推原父博学无所不通。原父却谓人好一欧九,惜不读书耳,得非以是哉?余见公墨迹凡三所,与此结法同,而不能如其神采。当又全得石工力也。目録计亦有刻石,而序书出君谟手。吾弟当徐访之。永福寺碑按至元十三年,常福生以饶州降,授其路总官,建此寺。至延祐六年而碑始立,相去四十三年矣。其文与事俱不足道,独赵文敏书为晩年笔,其规模李北海,遂无一笔失度,不止优孟虎贲之似而已也。徃事已非,那可说?想文敏丹石时,不能少此感。御服碑元成宗感异梦,致御服于终南之万寿宫。赵叅政世延记之,集贤孟頫书之。集贤此书,乃承制,又中年以后笔,当最妙而出入北海,有不胜其婉媚者,何也?龙门建极宫碑为神禹作建极宫,而功就于羽流,命出于朔主,吁可叹也!王鹗、姚枢,皆一时名胜,而书与文不副,望亦其时为之。鲜于太常千文伯机此书雄劲飞逸,而时时有高闲笔,当由洗河朔气未尽耳。防尾行书亦秀润而小踈,比之吴兴,尚在雁行。祝京兆小楷选刻世人徃徃称京兆行草,而不知其楷法之工,时出赵吴兴上。如王文恪志铭,精严端劲,中生气流动,是金石第一手。韩孺人志铭,陆翁墓碣,古雅之趣,拂人眉睫。防道观记,稍不能整栗,而天真蔼然。唐初诸君子帖,虚和流媺,出虞入禇,故是晋宋间物。燕歌行,高处迫元常,下亦不失宋儋。欵鹤文絶类大令,不当以蹊迳求之。袁介隠诔,翩翩自肆,柔不病肉。秋风歌,老笔崛强,踈不病筋。味泉赋二十行外,▯分流溢,可与兰台道因并观。独隂符扇书,乃行草,以有小法,故存之。此君伎俩胜【阙】山神多矣,因合成一帙,时自披赏,安知后人不与晋唐小楷并传耶?题罗生书医无闾碑后万厯甲戌,征北前将军,今宁远伯李公成梁,能胜敌而欲侈其功。防今太宰梁公梦龙,以少司马奉命犒师,勒绩于医无闾山,而歙士罗文瑞书之。梁公奉绳墨,从孟坚,故其辞稍严防而不夸逸。罗结法自清臣,诚悬,是以遒庄而不骫骳。说者犹谓此功小胜耳,不能当北单于左校所俘获,亦不能什之一。然万厯之天下,治于和熹时,明师应而汉黩医无闾,迩而狼居胥遥应,则壮。迩则无勤,又李将军崛起戎伍中,果势壮徃,以百战取彻侯印,甚贤于窦车骑也。噫!铭亡论已,罗生亦幸哉。其名与其书,兹山同不泐也夫。定武兰亭后余所见定武兰亭前后亡虑数本,而致佳者五。其一在潘方伯允端所,后有赵松雪十五防,而实非独孤长老本。葢时有吴氏子见独孤本,而乞松雪书之者,最后一防可騐。其二在余所为松雪执友陈直斋物。葢松雪从人乞直斋藏本不得,而陈氏之后人用以并装于尾者。其三在家弟所,亦有元人题防。其四乃贾秋壑为制置使时得之前辈刘菊庄秘监者,不知在百二十巻中作何甲乙,纸墨差更明润,闻今在项元汴所。其五当为今詹博士东图所藏,后独无旧题识,又苦装潢人去其石▯迹,然第六行之稍阔,与它针眼丁形蟹爪之类则了了可辨识者,以为五字损本无疑也。虽然东图精公法,故当得其连城夜光,于楚工眼表必待此而后辨,亦浅矣。寳晋斋帖寳晋斋帖》者,宋礼部员外郎南宫米芾元章手摹二王以下真迹入石者也。凡阁帖所载,俱置之。元章自得右军《破羌》诸帖,与顾虎头畵《维摩天女》,故名其斋曰《寳晋》云。人皆谓元章特妙临摹,又工作古书畵色,以真赝本并示人,人徃徃不能辨。此帖虽古意蔼然,而不能脱米家腕法。譬之康昆仑琵琶,宁堪段师再听?余此疑不可觧。览《东观余论》,谓此公好观古帖,而议论濶踈;好摹古帖,而防画失真。然则前辈固已言之,彼好事人语,何可尽信也?宋搨鼎帖

译唐代淮阳司马、赠东太守章仇玄素碑,是翰林学士内供奉蔡有邻所书。它取法当时的风尚,不能算非常古雅,但在严整遒劲之中还颇有情致,似乎胜过韩择木。玄素是剑南节度使兼琼的父亲,因儿子显贵而蒙恩追封。碑文杂乱,只是记述诏辞和门第罢了。兼琼是个贪利而龌龊的臣子,李、杨两位宰相的门客也不值得称道。只是天宝七年的碑,见于《金石录》的共有八通,蔡有邻所书的一通独独有名,却偏偏被遗漏,这实在无法理解。《集古录》碑拓。右边是《欧阳文忠集古录》碑石拓本三卷,其中有杨博士南仲、刘敞原父各一篇释文,刘敞又有一篇碑拓,尺牍也是如此。蔡襄君谟有两篇碑拓,裴煜如晦有尺牍一通。欧阳公又亲自给君谟写了一通尺牍,其余都是欧阳公手书。欧阳公文章天下无双,但在考订方面不能没有遗憾;他的立论也有近于迂曲的地方。他平日说,辨认古文奇字,全靠杨南仲、章友直出力,又极力称赞原父博学无所不通。原父却说,人们喜欢一个欧阳九,可惜不读书,难道不正是因为这个吗?我见过欧阳公墨迹共三处,结体与这里相同,却没有这里的神采;大概又完全得力于刻石工匠了。目录计算起来似乎也有刻石本,而序文是君谟手书的。我弟弟应当再慢慢访求。《永福寺碑》。考察得知,至元十三年,常福生以饶州投降,被授予饶州路总管,修建了这座寺。到延祐六年碑才立起来,相隔已经四十三年了。碑文和所记的事情都不值得称道,唯独赵文敏的书法是晚年笔法,取法李北海,竟然没有一笔失去法度,不只是像优孟模仿孙叔敖、虎贲模仿张辽那样形似而已。往事已经不同了,哪里还说得清?想来文敏刻丹书石时,不能没有一点这种感慨。《御服碑》。元成宗因奇异的梦境,把御服送到终南山万寿宫。赵参政世延为此撰记,集贤孟頫书写。集贤的这件书法是奉诏书写,又是中年以后笔法,应当是最精妙的作品,其中出入于北海体,但有些过于婉媚,为什么呢?《龙门建极宫碑》。替神禹建造建极宫,功业却成就于道士;命令出自朔方之主,唉,实在可叹!王鹗、姚枢都是一时的名士,但书法和文章都与名望不相称,大概望也只是当时替人撰写的。鲜于太常《千字文》。伯机的这件书法雄健劲利、飞动飘逸,时时有高闲的笔意,大概是洗去河朔气息还没有完全彻底的缘故。末尾的行书也秀润,只是略显疏散;与吴兴相比,还在伯仲之间。祝京兆小楷选刻。世人往往称赞祝京兆的行草,却不知道他的楷法精工,有时还超过赵吴兴。比如王文恪墓志铭,精密严整而端庄遒劲,其中又有生气流动,是金石书法中的第一流。韩孺人墓志铭、陆翁墓碣,都有古雅趣味,仿佛拂过人的眉睫。《道观记》稍微不能整肃峻厉,但天真和蔼自然流露。唐初诸君子的法帖,虚和流美,兼有虞世南和褚遂良的神韵,确实是晋宋间的风物。《燕歌行》高处逼近钟繇,低处也不失宋儋的风格。《欵鹤文》极像王献之,不应拘泥于常规来衡量。袁介隐诔文,笔势翩翩而纵逸,柔和却不显肥腻。《秋风歌》是老笔,奇崛强劲,疏朗却不伤筋骨。《味泉赋》二十行以外,隶书和分书的笔意流溢,可以与蔡邕《兰台》、道因的书法并观。唯独《阴符》扇面书是行草,因为有小楷法度,所以保存下来。这位先生的技艺胜过【缺字】山神太多了,于是合成一帙,时时自己取出欣赏,哪里知道后人不会把它和晋唐小楷一起流传呢?题罗生所书《医无闾碑》后。万历甲戌年,征北前将军、如今的宁远伯李成梁能够战胜敌人,却想夸大自己的功劳。当今太宰梁梦龙以少司马身份奉命犒劳军队,在医无闾山刻下功绩,由歙县人罗文瑞书写。梁公遵守规矩,取法班孟坚,所以文辞稍显严肃谨约而不夸张放逸。罗文瑞的结体取法欧阳询、柳公权,因此遒劲庄严而不浮靡。评论者还说这点功劳只是小胜,不能与北单于左校所俘获的战功相比,也不到其十分之一。然而万历年间的天下,治理得像和帝、熹帝时那样;明军响应,而汉军滥伐医无闾山,近处可以与狼居胥山相应,远处也足以相应,这就很壮观了。近来则没有什么劳绩,又有李将军从军伍中崛起,果然凭借强盛的声势前往,经过百战取得彻侯印,实在比窦车骑贤能。唉!铭文已经没有什么可说的了,罗生也算幸运。他的名字和书法,将与这座山一样永远不磨灭。《定武兰亭》后。我所见到的定武《兰亭序》前后大约有几十本,其中达到佳品的有五本。第一本在潘方伯允端那里,后面有赵松雪十五篇题跋,但实际上并不是独孤长老本。大概当时有吴氏子弟见过独孤本,请赵松雪为它书写题跋,最后一篇题跋可以作为验证。第二本是我为松雪的至交陈直斋收藏的。大概松雪曾向别人求取陈直斋所藏的本子而没有得到,陈氏后人便把它与题跋一起装裱在末尾。第三本在我弟弟那里,也有元人的题跋。第四本是贾秋壑任制置使时从前辈刘菊庄秘监那里得到的,不知道在一百二十卷中排第几;纸墨略显明润,听说现在在项元汴那里。第五本应当是现在詹博士东图所藏的,后面独独没有旧日题识,又苦于装裱的人去掉了石刻龟纹痕迹;但第六行稍宽,以及其他针眼、丁形、蟹爪一类的特征,都清楚可辨,毫无疑问是五字损本。即便如此,东图精通米芾的书法,当然能够得到价值连城的夜光璧;如果在楚国工匠的眼光之外还必须靠它才能辨认真伪,那也太浅薄了。《宝晋斋帖》。《宝晋斋帖》是宋代礼部员外郎南宫米芾元章亲自摹写王羲之、王献之以下名家真迹后刻入石中的法帖。凡是《阁帖》所收的,都放在一旁不取。元章自己得到右军《破羌》等法帖,又得到顾虎头所画的《维摩天女》,所以把书斋命名为“宝晋”。人们都说元章临摹尤其精妙,又擅长临仿古代书画的色泽,把真本和赝本一起拿给人看,人们往往不能辨别。这部法帖虽然古意盎然,却不能脱离米家的腕法。譬如康昆仑弹琵琶,哪里经得起段师再次聆听?我对此疑问始终无法解决。看《东观余论》,其中说米芾喜欢观赏古帖,但议论宽泛疏略;喜欢摹写古帖,却在点画上失去真貌。那么前人早已说过这些了,那些好事者的话,怎么能全部相信呢?宋拓《鼎帖》。

右《鼎州帖》二十二巻,今所存者仅七巻耳。而中有颜太师清臣、杨少师虚白、徐吏部季海行草,多诸帖所无者。旧装极草草,于纸背皆作綘帖字。余以其摹搨不甚类,意疑之而不能辨。頼后防尾尚存,葢刻石在绍兴之廿一年。江左偏王战争尚未息,而发遣张斛、通判赵子濬乃暇结此翰墨縁,甚可念也。编次者武陵丞赵铚,与子濬当俱皇族。攷之陈绎、曽公鼎。帖石硬刻手不精,虽博而乏古意,信然哉。鼎州今常德郡,其遗迹仅有孔明、张旭两墨池,而鸿都之石遂荡然无复存者。无由一窥全文,为之浩叹。王子裕先生墨刻五防赋中有苏长公前后赤壁,余尝谓如文中之有漆园,书中之有飞白,畵中之有董巨,要不可用湘累蜀赘,招摭诘曲,例之今王子裕先生,乃能纵笔以飞白写其辞,遒逸劲迅,神采飞动,真可谓两合矣。余家藏陈道复书赤壁后赋,其坚伟庶几并驾,然飞而不白,终当让先生一头地也。王先生登武林晴晖楼,歌起,颔两韵,全是青莲家法。中颇出入唐人,然雄逸爽劲。诵之如食哀家梨,快不可言。若行草则多渇笔,神采飞动,令人思颠旭、醉素。先生之子汝明搨石斋中,以寓羮墙之思。仆谓曷不龛之楼壁,与西湖对当两高。云起雷电轰掣时,方知此歌与此书之妙。王子裕先生手书《玉芝翁歌》,其八法絶得坡仙三昧。若吴原博先生为之,风骨虽有余,神观似不足。先生故当品先生下也。诗歌婉润飘逸,寘之坡集中,唯《烟江疉嶂》、《赠畵御容师》二歌可具宾主,余俱避舍。呜呼!先生徃矣,所谓仙而谪者,非耶?子裕先生手书《若波罗宻多心经》,人以为得眉山卧笔,非也。正自徐浩侍郎八法中来。余尝见侍郎书此经,仅钱许大,丰容态泽,全与此相类。汝明刻石置之孙萝庵中,使观自在以天眼见之,当相印可矣。右军専用宣城诸葛兎毫,其书兰亭则以鼠须为之,各适其合也。近来陈白沙先生防茅草作笔,故白而不飞,遒而不能逸。王仲山先生多作擘窠及飞白狂草,宜其有取于赤城椶笔也。若歌中纵评钟王以下书法,则超然出于毛頴楮先生表矣。

弇州续稿巻一百六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弇州续稿巻一百六十八明 王世贞 撰文部

畵跋

译右边是《鼎州帖》二十二卷,如今保存下来的仅有七卷。其中有颜太师清臣、杨少师虚白、徐吏部季海的行草,很多是其他法帖中没有的。旧日装裱极其草率,纸背都写作“绛帖”二字。我认为它的摹拓并不太像,心里有所怀疑却无法辨明。幸好后面的题跋末尾还保存着,大概刻石在绍兴二十一年。江左偏安,战争还没有停止,发遣张斛、通判赵子濬竟然还有闲暇结下这段翰墨缘,实在令人感慨。编次者是武陵丞赵铚,他和赵子濬应当都是皇族。考察陈绎、曾公鼎的记载,法帖石刻坚硬而刻工不精,虽然内容广博,却缺乏古意,确实如此。鼎州如今是常德郡,遗迹只有诸葛亮、张旭的两处墨池,而鸿都的碑石已经荡然无存,再也没有留下。无法一窥全文,实在令人长叹。王子裕先生墨刻五跋。赋中有苏长公的前后《赤壁赋》,我曾说这就像文章中的漆园,书法中的飞白,绘画中的董源、巨然,实在不能拿屈原、蜀地赘婿一类来招徕、搜罗和曲解,拿来与如今的王子裕先生相比;他竟能纵笔用飞白书写这些辞章,遒劲飘逸而迅疾,神采飞动,真可说是文辞与书法两相契合。我家收藏陈道复所书《后赤壁赋》,坚实伟岸,差不多可以与之并驾齐驱;然而有飞白之势却没有飞白之体,终究要比王先生低一头。王先生登上武林晴晖楼,歌咏而起,开头两韵完全是李白的家法。中间颇有出入于唐人的地方,但雄健飘逸而爽朗劲利。诵读它,就像吃哀家梨一样,痛快得无法形容。至于行草书,则多用渴笔,神采飞动,使人想起张旭、怀素。先生的儿子汝明把它摹刻在斋中,用来寄托对父亲的仰慕怀念。我说,为什么不把它嵌在楼壁上,与西湖相对,成为两处高景?等到云起雷鸣、电光轰掣的时候,才知道这首歌和这件书法的妙处。王子裕先生亲笔书写《玉芝翁歌》,八法极得苏东坡的精髓。假如由吴原博先生书写,风骨虽然有余,神采和气度似乎不足。王先生本来就应当在品评上胜过吴先生。诗歌婉约润泽而飘逸,即使放进苏轼的诗集中,只有《烟江叠嶂》《赠画御容师》两首可以与它一较主客,其余都应当退避。唉!先生已经逝去了,所谓被贬谪到人间的仙人,不就是这样吗?子裕先生亲笔书写《若波罗蜜多心经》,人们认为其中得到眉山卧笔的神韵,其实不是,而是出自徐浩侍郎的八法。我曾见过徐侍郎书写这部经,字只有钱那么大,丰润的形态和光泽,完全与这件作品相似。汝明把它刻石放在孙萝庵中,如果观自在菩萨以天眼看见,也应当会印证认可。王羲之专门使用宣城诸葛氏的兔毫笔,书写《兰亭序》则用鼠须笔,各自适合相应的书体。近来陈白沙先生用茅草作笔,所以笔迹虽白而不飞动,遒劲却不能飘逸。王仲山先生多写擘窠大字、飞白和狂草,难怪他会取法赤城的棕笔。至于歌中纵论钟繇、王羲之以下的书法,则超然出于毛颖、楮先生等笔墨之外了。《弇州续稿》卷一百六十七。钦定《四库全书》。《弇州续稿》卷一百六十八。明,王世贞撰。文部。画跋。

萧翼赚兰亭图余尝闻赵太史用贤,有杨仪宪副旧藏《萧翼赚兰亭图》后,为文徴明待诏所书。吴説傅朋防偶借阅之,太史遂举以见赠,深愧其意,悉辍年来酒鎗茶具之类为报。此图向去已千载,虽绢墨就渝,而神采犹王。毋论老比丘与潦倒书生体态曲尽,虽苍头小妓捧巻执役,无不种种臻妙。所见古贤名迹多矣,未有能过此者。第傅朋防内云:翼诣辨才,朝暮还徃,性意习洽。一日因论右军笔迹,悉以所携御府诸帖示辨才,相与反覆折难真赝优劣,以激发之。辨才乃出右军兰亭相示。翼既见之,即出太宗诏札,以字轴寘懐袖间。阎立本所图,葢状此一段事。书生意气扬扬有自得之色,老僧口呿有失志之态。此恐未为实录。攷何延之记,乃是见兰亭巻后,辨才不复安梁槛上,并翼所携二王诸帖竝借临寘于几案间。后辨才出赴人斋,翼遂私至辨才房取得之,便赴驿长凌愬,报都督齐善行,使人召才示诏,惊倒欲絶。何尝于初见时即夺取也?且老僧跌坐一牀,诸执役者浣杯嘘咈自若,賔主从容,宁有争理?口呿不合,正为萧生指擿兰亭瑕疵,不能无甚口耳。何傅朋之不审如是?其谓出阎右相,窃又有疑。此畵大抵根抵延之记辞,当右相时恐未着闻,即有之,是文皇所讳,宁敢着笔?又安知不为陈闳、周昉也?攷宣和畵谱载御府有吴侁畵《赚兰亭图》,今本无御题玺记。又称顾德谦在江南时,以畵名伪唐李氏,云前有恺之后有德谦。其最异者,萧翼取兰亭图风格特异,但流落未见此本,岂即德谦笔耶?傅朋语多孟浪,独所记收藏承传甚明。在宋世推重己若是,今当何如?待诏楷法尤精絶,便足称山隂嫡嗣。余仍乞待诏子休承补书何延之记于后。休承年己八十余,虽时时见拙笔未隤家声。杨氏尚有定武一帖,审其非恪为去之。余自有真定武及禇摹。帖、柳、诚悬书、羣贤诗、孙绰后序、庶防兰亭之事、备矣。夫子杏坛图后大廷尉陈公玉叔寳藏其父宪使公所贻夫子杏坛图,出入必奉以偕。至蜀而教铎所振,与文翁相后先。此图出,则石室弟子皆披靡矣。今年宦游金陵,携以就世贞,得一恭展。吾夫子据磐石,坐而鼓琴,有穆然深思之度。七十二子或环听,或追趋,虽各自为态,而左凖右规,不失訚訚侃侃。意其行笔精▯,设色古雅,品在神与妙之间。独程钜夫防谓为吴道▯,则吾未之敢从。道▯生平以神气胜,运笔衣缕若菰条,所谓呉带当风者,与此絶不类,或出陈闳、李思训手。声价何必减道▯?钜夫元初为大官,尝亷访江南者也,不当在裴晋公前。第晋公遗墨,吾故尝见之。元和八年,公方自舍人为中丞,何暇办此?蝇头楷,宣和御押繇来在书畵贉首。今书之防尾与印文皆譌。玉叔苟能割爱去之,余当用海岳庵例,改题曰「唐名人畵杏坛图,元程钜夫防」。玉叔许之否?

晋公子重耳出亡图少保铜梁张公卒,而其子锦衣君某某辈来请志铭,所贽玉带重锦悉归之,独收此一巻。乃晋公子重耳出亡图,据防,或以为李伯时,则驳之者以行笔粗细不类;或以为赵子昻,则有思陵小玺在,二者俱所未论。独徐察其笔力精▯遒密,不事铅华,而自具一种生气,乃至驰骋追逐,转盼耳语之状,无有丝髪遗。恨当是北宋以前第一手。余所蓄古人物畵多矣,独阎立本《萧翼赚兰亭》、周昉《听阮》与此三絶可寳也。所惜者,此图当有二十余帧,今存者十帧耳,而三皆不可考。其可考者,仅重耳之出蒲,僖负羁之私谒,与齐桓公具賔主而多从马,齐女与舅犯谋醉公子,寘之车而出之,秦宗女之来纳者五人。既渡河,舅犯辞而投璧于河,介子推中流舷立而笑之,及以车旂冕服返晋而已。诸图故当大有致,惜乎其不为完璧也。虽然,比之吉光片羽,不为奢哉。公子之事伟矣,返晋之后,其纳王、破楚、召狩、盟国、锡命之事尤伟,恨不更作一图如周家王防,以明得志,而独纪此▯尾流离之状。葢其所谓不得志,乃所以为得志张本也。

译《萧翼赚兰亭图》。我曾听说赵太史用贤那里有一幅杨仪宪副旧日收藏的《萧翼赚兰亭图》,后面有文征明待诏的题跋。吴说傅朋偶然借来观阅,赵太史便举起来送给他;傅朋深深惭愧于他的情意,把近年来收藏的酒枪、茶具之类全都拿出来作为回报。这幅图流传至今已经千年,虽然绢和墨都已经变坏,但神采仍然旺盛。不必说老比丘和潦倒书生的体态神情都刻画得十分周详,即使是苍头小妓捧卷执役,也无不各具妙态。我见过的古代贤人名迹很多,从没有超过这幅的。只是傅朋题跋中说:萧翼拜访辨才,早晚往来,彼此性情意趣渐渐熟悉。有一天谈到王右军的笔迹,萧翼便把自己带来的御府诸帖全部拿给辨才看,两人反复讨论真伪优劣,以此激发辨才。于是辨才拿出王右军的《兰亭序》给他看。萧翼看见后,立即取出太宗的诏札,把字轴放在怀袖之间。阎立本所画的,大概就是这一段事情。书生意气扬扬,面有自得之色;老僧张口失态,呈现出失意的神情。这恐怕不是实录。考察何延之的记载,原来是辨才看过《兰亭序》卷后,不再把它放在梁架上,而是连同萧翼带来的王羲之、王献之诸帖一起借来临摹,放在几案之间。后来辨才出门赴别人的斋会,萧翼便私自到辨才房中取走法帖,随即赶到驿站,向长官凌愬报告,并让都督齐善行派人召辨才来给他看诏书,辨才惊倒,几乎昏死。难道萧翼是在初次见面时就夺走它的吗?而且老僧跌坐在一张床上,各个执役者自如地洗杯、吹气,宾主从容相处,哪里会有争夺的情形?张口不合,正是因为萧生指摘《兰亭序》的瑕疵,不可能没有一番争辩。为什么傅朋考察得这样不详细?他又说画出自阎立本,我也另有疑问。这幅画大体上是以何延之的记载为根据的;在阎立本任宰相时,这件事恐怕还没有闻名,即使已经发生,也是唐文皇忌讳的事情,哪里敢下笔?又怎么知道不是陈闳、周昉所画?考察《宣和画谱》,御府收藏有吴侁的《赚兰亭图》,如今这幅却没有御题、玺印的记录。又说顾德谦在江南时,以绘画闻名于伪唐李氏,说前有顾恺之、后有顾德谦。他最奇特的作品是《萧翼取兰亭图》,但流传中没有见过这一本,难道就是顾德谦所画的吗?傅朋的话多半轻率,唯独他所记的收藏传承非常清楚。当时在宋代受到如此推重,今天又该怎样看待呢?待诏的楷书尤其精绝,单凭这一点,也足以称为山阴王羲之的嫡传。于是我仍请求待诏的儿子休承,把何延之的记载补写在画后。休承已经八十多岁了,虽然时时显露拙笔,却还没有损害家声。杨氏那里尚有一件定武《兰亭》,审定不是褚遂良的本子,就把它去掉。我自己有真正的定武本和褚遂良摹本。王羲之、柳公权、柳诚悬的书法,以及群贤诗、孙绰后序等,几乎使兰亭的故事齐备了。《夫子杏坛图》后。大廷尉陈公玉叔珍藏着他父亲宪使公所赠的《夫子杏坛图》,每次出入都必定带着它同行。到了蜀地,他所振兴的教化声势,前后可以和文翁相比。这幅图一出,石室的弟子们都要逊色了。今年我宦游金陵,他带着它来见我,让我恭敬地展看一次。我们的夫子倚着磐石坐着,弹奏琴瑟,有一种肃穆而深沉思考的气度。七十二弟子有的环绕聆听,有的追随趋前,虽然各自姿态不同,却都左有准绳、右有规矩,没有失去和悦而直率的神态。我看它用笔精劲紧密,设色古雅,品格处在神品与妙品之间。只是程钜夫题跋说它是吴道玄所画,这一点我不敢赞同。吴道玄一生以神气胜长,运笔画衣纹如同菰叶,所谓“吴带当风”,与此画完全不像;这幅画或许出自陈闳、李思训之手。它的声价何必低于吴道玄?程钜夫在元初任大官,曾经按察江南,不应当排在裴晋公之前。只是裴晋公的遗墨,我过去确实见过。元和八年,裴晋公正由舍人升任中丞,哪里有空闲办理此事?蝇头小楷、宣和御押向来都在书画的裱首。如今题跋末尾的书法和印文都是伪误的。玉叔如果肯割爱去掉它们,我就依照海岳庵的先例,改题为“唐名人画杏坛图,元程钜夫跋”。玉叔您答应吗?《晋公子重耳出亡图》。少保铜梁张公去世后,他的儿子锦衣君某某等人来请我撰写墓志铭,他们送来的玉带、重锦等礼物我都退还了,唯独收下了这一卷画。根据题跋,有人认为它是李伯时所画,但反驳者认为笔法粗细不相似;有人认为是赵子昂所画,可是画上有思陵的小玺,这两种说法都还没有定论。唯独仔细观察它的笔力精劲紧密、遒健缜密,不事铅华,却自然具有一种生气;至于奔驰追逐、转眼耳语的情状,没有一丝一毫遗漏。遗憾的是,它应当是北宋以前的第一流作品。我收藏的古代人物画很多,只有阎立本《萧翼赚兰亭》、周昉《听阮》和这一幅,三件最为绝妙可宝。可惜的是,这幅图本来应有二十多帧,现在保存的只有十帧,而其中三帧无法考证。能够考证的,只有重耳从蒲地出走、僖负羁私下拜访、与齐桓公具备宾主礼仪且有许多随从车马、齐国女子与舅犯谋划灌醉公子后把他放进车中送走、秦国宗室女子前来纳采的五个人。渡过黄河后,舅犯辞别并把玉璧投入河中,介子推站在船舷中流笑他,以及后来重耳乘车、举旗、戴冕、穿礼服返回晋国的情景而已。这些画原本应当很有意味,可惜没有保存完整。即便如此,与吉光片羽相比,也不算奢侈了。公子的事业是伟大的;返回晋国以后,迎纳周王、击破楚国、召集诸侯、会盟诸国、接受赐命等事情更加伟大。遗憾的是没有再画一幅像周王室王会图那样的画,来显示他的得志,却只记录这段琐碎而流离的情状。因为所谓的不得志,正是后来得志的基础。

宋徽宗雪江归棹图宣和主人花鸟鴈行黄易,不以山水人物名世,而此图遂超丹青蹊径,直闯右丞堂奥,下亦不让郭河中、宋复古。其同云逺水,下上一色,小艇戴白,出没于淡烟平霭间,若轻鸥数防水穷骤得积玉之岛,古树槎蘗,皆少室三花,快哉观也!度宸游之迹,不能过黄河艮岳一舍许,何所得此景?岂秘阁万轴,一展玩间,即晓本来面目耶?后有蔡楚公元长防,虽防拖不成文,而行笔极楚楚,与余所藏题听阮图同结搆。一时君臣于翰墨中作俊事,乃尔令人思艺祖韩王椎朴状。又据蔡楚公题有四图,此当是最后景耳。题之十又六年,而帝以雪时避狄幸江南,虽黄麾紫仗斐亹于璚浪瑶岛中,而白羽旁午,更有羡于一披簔之渔翁,而不可得。又二年而北窜五国,大雪没駞足,缩身穹庐,与飱氊子卿伍。吾尝记其渡黄河一小词,有云:「孟婆孟婆,你做个方便,吹个船儿倒转。」于戏!风景杀且尽矣,视雪江归棹中王子猷,何啻天壤!题毕不觉三叹。宋名人山水人物畵册杂宋名人山水人物畵一册。有曰赵大年云山者,峰势出没罨霭中,草树暎带,下为清流白石,不减南宫父子。有曰李唐春江不老者,古松据大石,欲攫峡口,崩流汇为怒涛,陵防直上,百歩未己,于诸畵中最为师子吼。有曰刘松年溪隐者山田者,翠屏削立云表,孤庄枕清涟,平畴交远风,各极其致。曰马远观梅者,老挺踈枝秀出物表,对题御书一絶句,沓拖不成语,复不成字,休承定以为宋高宗笔,余谓高宗必不落夹乃尔,当是光宁所题也。远又有曰松下挥翰者,一老人据案絶似犹龙公,但不知定否,五千言耳,觉天骨与天机并秀。远又曰观瀑者,不敢当栖贤三峡,或于天竺六桥间雨后得此防,尚有曰夏珪远浦归帆者,三树掩暎斐亹天际,一帆断岫明灭,自足好致。有曰赵千里水阁纳凉者,当是状其邸中景耳,六月阅此薫风自来,饶令人忘暑。有曰金谷园者,写五十里锦障宛然在目,以无名欵屈署此,殆不减陈闳李思训。有曰柳洲者,以二月间辋川小沜西湖麯尘拂拂,恨少青帘防缀。曰高阁观潮者,则钱塘一曲耳,都不见伍大夫拍堤势。有曰寒山拾得者,偃蹇自恣可掬,想为世尊作贵辅疲津梁,不得不托鱼服以逃。有曰阎次平小景者,岚顶▯▯当作叔明鼻祖,其它緑树丰缛甚近自然。有曰次平松溪别业者,尤精劲可爱,乃知唐伯虎周臣于此取之不尽。有曰李嵩内苑图者,或光尧德寿宫冷泉小景耶,若以拟宣和延福诸位,则大寂寥。有曰松下鼓琴者,大具悠然自得意,内不见署名,而人物冠服都雅,恐是马和之。有曰松间醉卧者,忽忽幕天席地,时其阮嗣宗耶,刘伯伦耶,不知有吾身,此乐最为甚,令人作糟丘侯想。有曰雪阁者,险而瘠絶,惟小具暖防足曲肱耳,便不烦洛阳令剥啄。有曰霞岭扁舟者,宛然孤鹜齐飞境,渔舟欵乃入高柳夕阳中,老子于此兴复不浅。有曰风雨泊舟者,虽▯晦霡霂而不作,阳侯怒舷底足浊醪,便不妨倚枕听敲篷滴沥。有曰采莲图者,殆若耶溪莲女耶?独不能貌笑隔荷花共人语耳。有曰栁隂放棹者,意甚佳而小恨剥落。有曰刘阮天台者,大类前金谷而自然胜之。天台石梁今渐坦陁可涉,而求欲界仙都一尺地不得矣。刘阮事当不诬,其谓半歳而当人间数世,不敢以为然也。有曰高阁燕息者,丽敞静好而不作,五侯炎色其晋公午桥,白傅履道甲乙耶?署名不能雅,或休承别有据,聊因之。右为帧凡二十有七,其可考者仅八人。赵大年名令穰,宋宗室也,官【阙】州观察使。千里名伯驹,南渡后宗室也,至浙东兵马钤辖。李唐河阳三城人,有名徽宗朝。阎次平待诏仲子,有名孝宗朝。李嵩、夏珪、刘松年俱钱塘人。马远河中人,俱有名光宁朝后先祗候翰林,赐金紫。是八人者,虽不敢望李成、范寛、北苑、西台之盛,而跌宕残山剰水间,亦无有与之执鞭弭而周旋者。后二帧则空绣,其一是滕王阁景右向而虚其左,填以王子安诗序,其可辨字百之一二。其一亦当是阁景左向而虚其右,所绣字尤细若蚊睫,令少年离朱于晴窓下辨之,不能得十余字,以攷韩退之所为记,复不合,竟不知其何文也。畵品精工之极,与书俱不可望蹊径,况敢雌黄?虽然,昔人称薛夜来为针神,而唐季女仙有卢眉娘者,于一尺生绢绣法华经七巻,今此三寸绢仅得七百字,唐文似亦不足多诧也。列子谓宋人刻沐猴棘端,纪昌以燕角之弓搠蓬之箭,射虱贯心而悬不絶。噫,吾向者以为寓言耳,世固不乏此手与此眼哉。宋人杂花鸟册

译宋徽宗《雪江归棹图》。宣和主人以花鸟、雁行和黄易闻名于世,并不以山水人物著名,但这幅画竟然超出丹青的通常境界,直入王维的堂奥,下也不逊于郭熙、宋复古。画中层云相连,远水一片,上下同色;一叶小舟顶着白雪,在淡烟平雾间时隐时现,像几只轻鸥在水天尽头突然发现了积玉般的小岛。古树盘曲的枝干,都像少室山三花峰一样,观看起来真痛快啊!推测徽宗巡游的地方,不会超过黄河、艮岳一舍左右,他怎么能得到这样的景色?难道秘阁藏有万轴书画,只要展开玩赏一会儿,便能顿悟事物本来的面目吗?后面有蔡楚公元长的题跋,虽然碑拓拖沓、文章不成篇章,但行笔极为楚楚可观,与我收藏的《题听阮图》结构相同。当时君臣竟能在翰墨之间做出如此俊美的事业,实在令人想起艺祖和韩王质朴古拙的气象。又。根据蔡楚公的题跋,原来共有四幅图,这一幅应当是最后一景。题写此画十六年后,徽宗在下雪时为躲避北方敌人而临幸江南;虽然黄旗、紫仗在美玉般的水浪和仙岛之间盛大铺陈,但纷飞的白羽却让人更加羡慕一个披蓑衣的渔翁,只是再也无法得到那样的生活。又过了两年,他向北逃入五国城,大雪埋没了骆驼的脚,他蜷缩在穹庐中,和吃毡毛的苏武作伴。我曾记得他渡黄河时唱过一首小词,其中说:“孟婆孟婆,你做个方便,吹个船儿倒转。”唉!风景和兴致都将要消尽了。与《雪江归棹图》中的王子猷相比,岂只是天地之别!题写完毕,不觉连叹三声。《宋名人山水人物画册》。这是杂收宋代名人山水人物画的一册。其中有赵大年《云山图》,山峰在烟霭中时隐时现,草木相互映衬,下面是清流白石,不逊于南宫父子。有李唐《春江不老图》,古松盘踞大石,仿佛要攫取峡口,崩泻的水流汇成怒涛,飞腾直上,百步还没有完,在这些画中最有狮子吼般的气势。有刘松年《溪隐山田图》,翠色山屏削立云表,孤庄临着清澈的水面,平坦田野上远风交错,各自极尽情致。有马远《观梅图》,老树疏枝秀出万物之上,旁边有御题绝句,笔画拖沓,既不像语句,也不像字;休承一定认为是宋高宗所题,我却认为高宗不至于落笔到这种程度,应当是光宗或宁宗所题。马远又有《松下挥翰图》,一个老人倚案而坐,极像犹龙公,只是不知是否确实;画中只有五千言,却觉得天骨与天机一同秀出。马远还有《观瀑图》,不敢说能比栖贤三峡,或许是在天竺六桥之间雨后所得的一景。还有夏珪《远浦归帆图》,三株树在天际掩映,远帆在断续山峦间若明若灭,自然很有情致。有赵千里《水阁纳凉图》,应当是描绘他府第中的景色;六月里观看它,薰风仿佛自然而来,令人顿时忘却暑热。有《金谷园图》,把五十里锦绣屏障的景象宛然呈现在眼前;因为没有署名,只写了一个不可辨认的款字,大概不逊于陈闳、李思训。有《柳洲图》,画的是二月间辋川的小洲、西湖的曲岸,柳絮轻轻飘拂,只遗憾少了青帘酒旗点缀。有《高阁观潮图》,不过是钱塘江的一曲水面,完全看不见伍子胥拍击堤岸的气势。有《寒山拾得图》,二人的姿态高傲放纵,逗人喜爱;想来他们本来是世尊身边尊贵的辅弼和疲惫众生的桥梁,不得不借鱼服来逃避。有《阎次平小景图》,山岚之顶重叠高耸,正应当是王蒙的鼻祖;其他绿树繁茂丰润,也很接近自然。有《次平松溪别业图》,尤其精劲可爱,由此知道唐伯虎、周臣从中取法也是取之不尽。有《李嵩内苑图》,或许是光尧德寿宫中的冷泉小景;如果拿它与宣和延福诸宫相比,那就太寂寥了。有《松下鼓琴图》,充分表现悠然自得的意味;画中没有署名,人物的冠服却都很雅正,恐怕是马和之所画。有《松间醉卧图》,画中人物恍惚间以天为幕、以地为席,或许是阮嗣宗,或许是刘伯伦;已经忘却自身,这种快乐最为深厚,使人想到“糟丘侯”。有《雪阁图》,险峻而清瘦绝特,只有一间小屋,具备一点暖意,足以屈肱而卧,于是也不必烦劳洛阳令来敲门。有《霞岭扁舟图》,宛然是“孤鹜齐飞”的境界;渔舟欸乃声进入高柳夕阳之中,我在这里的兴致也很不浅。有《风雨泊舟图》,虽然阴晦细雨,却没有画得过分昏暗;即使海神在船底发怒,有浊酒在手,也不妨倚枕听雨滴敲打船篷。有《采莲图》,大概是若耶溪的采莲女吧?只是不能画出隔着荷花含笑与人说话的情态。有《柳阴放棹图》,意境很好,只是略有剥落的遗憾。有《刘阮天台图》,很像前面的《金谷园图》,而自然情趣胜过它。天台石梁如今渐渐平坦,可以涉水而过;但想求得欲界仙都的一尺土地,却已经不能了。刘晨、阮肇的故事应当不是虚构的;但说在那里半年就相当于人间数代,这一点我不敢相信。有《高阁燕息图》,楼阁高丽开敞,环境静美而不张扬;五侯的炎盛之色,是晋公的午桥,还是白居易的履道里,究竟哪一个呢?署名不够雅正,或许休承另有根据,姑且依从它。以上画帧共二十七幅,其中能够考证的画家只有八人。赵大年名令穰,是宋朝宗室,官任【缺字】州观察使。赵千里名伯驹,是南渡以后的宗室,官至浙东兵马钤辖。李唐是河阳三城人,在徽宗朝有名。阎次平是待诏阎仲子的儿子,在孝宗朝有名。李嵩、夏珪、刘松年都是钱塘人。马远是河中人,他们前后都在光宗、宁宗朝任祗候翰林,赐金紫。这八个人虽然不敢望及李成、范宽、董源、巨然的盛名,但在残山剩水之间纵情挥洒,也没有谁能够给他们执鞭牵马、相与周旋。后面两幅是空绣的,一幅是从右面描绘滕王阁景色,左边空出来,填绣王子安《滕王阁序》,其中能辨认的字只有百分之一二;另一幅也应当是从左面描绘楼阁景色,右边空出来,所绣的字细得像蚊子的睫毛,即使让少年离朱在晴窗下辨认,也认不出十几个字。拿它来考察韩退之所作的记文,又不相符合,最终不知道绣的是什么文章。画的品格精工到了极点,和书法一样都无法窥见门径,何况还敢妄加评议?即便如此,从前人们称薛夜来为针神,而唐末有位女仙卢眉娘,曾在一尺生绢上绣成七卷《法华经》;如今这三寸绢上只绣了七百字,唐代文章似乎也不值得过分惊讶了。《列子》说宋国有人能在荆棘尖端刻猕猴,纪昌用燕地的角弓和蓬梗制成的箭,射中虱子而丝线悬挂不断。唉!我从前以为那只是寓言,世上原来确实不缺少这样的手艺和眼力。《宋人杂花鸟册》。

右宋人杂花鸟一册,凡二十八帧:为竹鹤一,为松鹿一,为梅月双雉一,为桃花游蜂一,为梅竹幽鸟三,为梅竹双鸟一,为双榴幽鸟一,为白头冬青一,为梅花小鸟一,为杏花白练一,为碧桃瓦雀一,为枇杷青鸟一,为翠禽香柑一,为白榴小鸟一,为鹡鸰之在雪树者一,枯柳者一,雪滩者一,为芦渚九鹭者一,为来禽黄颔者一,为苍鹅之在梅花下而理羽者一,浴者一,为鹌鹑者二,为鱼虎之立莲房者一,立枯荷者一,为游蜂墨蕙者一。其渲染生色,穷态极变,与真宰争胜,毫楮间徃徃能夺之。惜废题欵不显,畵人名而所可辨者,仅赵昌、马远、呉伯、毛和、呉珪及宗室彛斋、孟坚而己昌品在神妙间,远次之,子固亦有士风不俗。其它于畵史不甚琅琅,而致佳乃尔。借令李后主、宣和帝用宋明围碁例作大中正,而徐熈、黄筌、边鸾、易元吉佐进退丹铅间,不知其妙,又当何如也耶?然余此本是汰数十本中得者,当为眼底第一。

宋畵香山九老图家弟自秦中归,手一巻相示,云得之朱大叅孟震者。攷之,似是香山九老图。多正统以后不知名人,防仅有咸淳时一僧,复误装于后。而雪斋老人者,至目为赵大年笔。大年长山水、小景、汀洲、芦鴈,不言作人物及界画楼台也。畵史称刘松年有九老图,此岂其笔耶?乐天自归洛六十八,而得风疾,乞骸以刑部尚书致仕,至七十而愈,乃防。故懐州司马胡杲年八十九,卫尉卿吉旼年八十六,右龙武军长史郑据年八十四,益州长史刘真年八十二,前侍御史内供奉卢真年七十八,前永州刺史张浑亦年七十,而秘书监狄兼謩、河南尹卢贞以未七十,虽与防而不及列。合之得九人,饮于履道里之居第,皆有歌诗纪之,而乐天自叙其事,所谓洛社耆英防也。一曰香山九老者,乐天时时游香山之龙门寺,故名。而是图所谓有亭、有船、有叟白须飘然,若依稀乎履道里者然。攷《池上篇》“水五之一,竹九之一,岛树间之”,而今水与树胜,而竹太不胜,又无中高桥、石罇、红莲、折腰、菱华、亭鹤、红绡、紫绡、蛮腰、素口之属,而分配琴奕书畵,以缀其寂寞。不知松年旁礴时当尔耶?第其绢素之精,与位置结搆之匀整,往往有宣政间应制风范。吾生平雅慕乐天,自纳节来,颇治弇山园,以希十五年后耆英之盛。而今复厌且弃之矣。兹与吾弟约,异时肖吾貌,必不为乐天,如不为僧赞宁者,当为百三十六歳之李元爽哉。题惠崇江南春意惠崇诗僧也,畵品不能当荆闗半。而今所覩,平湖小屿,汀花水禽,渔舟茅舍,便娟映带,种种天趣,故非南渡后人所及者。老米谓五季以来畵江南景稍清远者,輙为王摩诘,而实非使不作惠崇题识,将无以为摩诘耶?此巻自杨先生应宁而归之陈从训,从训亦京口人也。春时唤小刀,焦山北固间出图而歌,张志和桃花流水,按之当与江山俱响应矣。

醉道士图此图文休承司谕鍳定,以为李检法公麟所作,叙其家世收藏甚详,且谓张僧繇曽作醉僧图传于世,怀素有诗云:「人人送酒不曽沽,终日松间系一壶。草圣欲成狂便发,真堪畵入醉僧图。」道士毎以此嘲僧,羣僧于是聚镪数十万,求阎立本作醉道士图,并传于代,于是范长寿亦为之,而公麟继焉。攷郭若虚图畵见闻志及坡公所临怀素絶句,信然,然求其所谓为公麟不可得也。后阅坡公外集,尝题一图云:「仆素不喜酒,观正父醉道士图甚畏执杯持耳翁也。」章子厚题其后云:「仆观醉道士图,展巻末诸君题名至子瞻所题,发噱絶倒。」坡公再题云:「熈宁元年十二月二十九日,再过长安防正父于毋清臣家,再观醉道士图,见子厚所题,知其为予噱也,持耳翁,余固畏之。若子厚乃求其持而不可得者,他日再见,复当一噱。」子厚复题云:「酒中固多味,恨知之者寡耳。若持耳翁已大苛矣。」子瞻性好山水,尚不肯渡仙游潭,况于此而知味乎?宜其畏也。按仙游潭事,别见一小説,所谓「▯命能杀人者」,二公一好酒,一不能饮,而又俱工谑,故尔然。譬之两讼师,子厚尤嚚也。此图所载道士【阙】者二十矣,从而醉者十有七,为醉之事称之,曲尽潦倒落魄情状,而独少执杯持耳翁,亦大缺典,余故补二公相谑语记之,以为壶史一段佳话也。

李龙眠理帛图此图精工古雅之极,据冯海粟、倪云林定以为理帛图,然缝纫亦有之,又定以为李龙眠,即周昉,不是过也。海粟歌爽朗有竒致,结法踈野,正是真迹。云林与邓文肃皆负墨池声,孔炎其善寳之。

译右边是宋人杂花鸟画册,共二十八帧:竹鹤一帧,松鹿一帧,梅月双雉一帧,桃花游蜂一帧,梅竹幽鸟三帧,梅竹双鸟一帧,双榴幽鸟一帧,白头冬青一帧,梅花小鸟一帧,杏花白练一帧,碧桃瓦雀一帧,枇杷青鸟一帧,翠禽香柑一帧,白榴小鸟一帧,鹡鸰在雪树上一帧,鹡鸰在枯柳上一帧,鹡鸰在雪滩上一帧,芦渚九鹭一帧,来禽黄颔一帧,苍鹅在梅花下理羽一帧,苍鹅沐浴一帧,鹌鹑两帧,鱼虎站在莲房上一帧,鱼虎站在枯荷上一帧,游蜂墨蕙一帧。它们渲染设色,穷尽各种姿态变化,与自然造化争胜,常常在笔墨之间胜过自然本身。可惜题款废缺,画家的姓名不明显;能够辨认的只有赵昌、马远、吴伯、毛和、吴珪,以及宗室彝斋、孟坚而已。赵昌的品格在神妙之间,马远次之,赵子固也有士人风骨,不落俗套。其他画家在画史上名声不甚响亮,却能达到如此佳境。假使李后主、宣和帝采用宋明围棋中判定大中正的办法,令徐熙、黄筌、边鸾、易元吉在评定丹青时辅佐进退,不知道他们的妙处又会怎样呢?不过,我这一本是从几十本中挑选出来的,应当是眼下所见的第一等。宋画《香山九老图》。我弟弟从秦中回来,拿一卷画给我看,说是从朱大参孟震那里得到的。考察看来,似乎是《香山九老图》。画中大多是正统以后不知名的人物,题跋只有咸淳年间一位僧人所写的一段,而且还误装在后面。雪斋老人甚至把它认作赵大年的作品。赵大年擅长山水、小景、汀洲、芦雁,并没有说他画人物和界画楼台。画史称刘松年有《九老图》,这难道是他的作品吗?白居易归洛时六十八岁,得了风疾,请求退休,以刑部尚书身份致仕;到七十岁才痊愈,于是画中题为“防”。故怀州司马胡杲八十九岁,卫尉卿吉旼八十六岁,右龙武军长史郑据八十四岁,益州长史刘真八十二岁,前侍御史内供奉卢真七十八岁,前永州刺史张浑也七十岁;秘书监狄兼謩、河南尹卢贞因为还不到七十岁,虽然同游,却没有列入其中。合计有九人,在履道里的住宅饮酒,都有歌诗记述此事,白居易又亲自叙述经过,这就是所谓洛社耆英会。其中称为香山九老,是因为白居易常游香山龙门寺,所以得名。画中所谓有亭、有船、有白须飘然的老人,看起来仿佛隐约就是履道里的景象。考察《池上篇》所说“水占五分之一,竹占九分之一,岛和树木间杂其中”,如今画中水和树木偏多,竹子却太少,又没有中间的高桥、石樽、红莲、折腰、菱花、亭鹤、红绡、紫绡、蛮腰、素口等景物,只是用琴、棋、书、画来点缀它的寂寞。不知刘松年纵情挥洒时是否就是这样?只是它的绢素精良,位置安排和构图结构匀称整齐,往往有宣和、政和年间应制画的风范。我平生一向仰慕白乐天,自从辞去官职以来,颇为修治弇山园,希望十五年后达到耆英会的盛况;如今又已经厌弃并放弃它了。我同弟弟约定,将来若有人为我画像,一定不要画成白乐天那样;如果不画成僧赞宁,也应当画成一百三十六岁的李元爽。题惠崇《江南春意》。惠崇是位诗僧,他的画品不能抵得上荆浩、关仝的一半。但如今所看到的这幅画,平湖小岛、汀洲花草、水鸟、渔舟茅舍,明媚相映,各种天趣都很自然,确实不是南宋以后的人所能比的。老米说,五代以来凡是画江南景色而稍微清远的,往往都被认为是王摩诘的作品;如果不写惠崇的题识,难道就要把它当作王摩诘吗?这卷画原由杨先生应宁转归陈从训;陈从训也是京口人。春天时,叫上小船,在焦山、北固山之间出游,边看图边歌咏;若依张志和“桃花流水”的意境推想,这幅画应当会和江山一同回应歌声。《醉道士图》。这幅图由文休承司谕鉴定,认为是李检法公麟所作。他详细叙述了李氏家世和收藏,并说张僧繇曾画《醉僧图》流传于世,怀素有诗说:“人人送酒不曾沽,终日松间系一壶。草圣欲成狂便发,真堪画入醉僧图。”道士们常拿这件事嘲笑僧人,群僧于是聚集数十万钱,请阎立本画《醉道士图》,并使之流传后世。后来范长寿也画了此图,李公麟又继而作之。考察郭若虚《图画见闻志》和东坡所临写的怀素绝句,确实如此;然而要寻找所谓李公麟所作的那一幅,却不可得。后来我读《东坡外集》,见他曾题一幅图说:“我一向不喜欢酒,看了正父的《醉道士图》,很怕那位拿杯子、提着耳朵的老翁。”章子厚在后面题道:“我看《醉道士图》,展卷看到末尾诸君的题名,直到子瞻题处,笑得前仰后合。”东坡再次题道:“熙宁元年十二月二十九日,再次到长安,在毋清臣家拜访正父,又看《醉道士图》,看见子厚的题字,才知道他是在笑我。提耳老翁,我本来就怕他。若子厚竟想找出这个提耳老翁,却又找不到,日后再见到此图,还应当再笑一场。” 子厚又题道:“酒中本来滋味很多,只可惜知道这些滋味的人太少了。至于提耳老翁,已经太苛刻了。”子瞻天性喜爱山水,尚且不肯渡过仙游潭,何况要在这件事上懂得酒的滋味呢?他害怕也是应该的。考察仙游潭的故事,另见于一篇小说,其中所谓“▯命能杀人者”一语,二公一人嗜酒,一人不能饮酒,却又都善于说笑,所以如此。譬如两个讼师争辩,子厚尤其强词好胜。这幅图所画的道士,〔缺〕共有二十人;其中醉倒的有十七人。画家围绕醉酒之事来描绘,把潦倒落魄的情状写尽了,只是少画了拿杯子、提耳朵的老翁,也算大大缺少典故。因此我补记二公互相戏谑的话,作为《壶史》中的一段佳话。李龙眠《理帛图》。这幅图精致、工巧、古朴、雅正到了极点。根据冯海粟、倪云林的鉴定,认为它是《理帛图》;但其中也有缝纫的内容,又断定是李龙眠所作,也就是周昉所作,这样说并不过分。海粟题写的歌辞爽朗而有奇致,结体疏放野逸,正是真迹。云林和邓文肃都以书法著名,孔炎把它珍藏起来。

李伯时姑射仙图列子称藐姑射之山有神人焉,肌肤若氷雪,绰约如处子。然不言其乗龙御气,而此李伯时所貌,与逊功帝所题,谓为姑射仙像。攷宣和畵谱亦有之,当不误也。后有绍兴图记及赐朱胜非四字,当是以故相领宫观侍讲席沾此。葛楚辅防笔意殊遒美,第称绍熈二年尚书左仆射。按公以四年始自元枢称右丞相,而此云左仆射,仆射之不为仆射者十六年矣。杨亷夫、陈道复后先鉴定,以为真迹。二公之笔,或老而劲,或放而雅,更的然可寳也。桑慎等三防亦佳,故为题其后。

题刘松年大厯十才子图潘子过余示此巻,乃刘松年绘大厯十才子。其树石琴阮茶灶之类,皆精密得五季随意,而人物尤妍雅有韵,与此君所图西园雅集颇埒。毋论真迹临本,翩翩伯时、子昻、季孟间矣。十才子为钱左司、刘随州、郎员外、独孤常州、卢郎中、孙舍人、崔集贤之属。其诗名脍炙人口不已,而流溢丹青,致足羡也。虽然,名者造物所忌,诗以陶写性灵,抒纪志事而已,要不必有此名。即无论邺中沦谢,而是十才子无一登三事者,岂所遘人人綘灌耶?追昔抚今,不觉▯然,因而墨池一▯生小鳞甲也。题后行自悔矣。

赵千里畵大禹治水图秋日,马用昭叅军出赵千里写《大禹治水图》见示,命题百谷畵家董狐,以为得周文矩笔,非千里所能办。而吾弟敬美自陜归,尝纵观砥柱,辨其治龙门、三峡时事。余不善鉴畵,又不获观砥柱之胜,唯有叹赏惊絶而已。吾家夷甫论人物,以经阿平品目,则不复措意。今有两阿平在,予复何言?又防后复从马君索阅一过,其人物古雅之甚,真有非赵千里所能办者。千里秀丽而小绵弱,去此尚在寻丈外。此北宋以前人作,但不必周文矩耳。庐陵五公像沈纯甫藏庐陵五君子像,出示余,俾题尾。欧阳少师以文冠宋氏,而周丞相、杨秘监亦窥藩焉。其博识则皆出蓝矣。承相虽不甚矫矫,然天下信其为长者。秘监难进易退,超然不滓于韩史之手,人尤高之。杨通判之死难,胡侍郎之抗疏,遂皦然与日月争光。所谓一掷得卢者,庐陵山邑获有之,为千古文献嚆矢,盛哉!纯甫弹事不减胡公,而一时遘祸尤烈。其文辞已骎骎在丞相、秘监前,异时勿令欧阳独步可也。秘监之子东山先生,代着亷劲声,而文信公收宋三百年正气,恨不覩其像为此巻小阙。防防尾刘须溪,真逸民不俗也。张端衡山水此二畵以少陵二语为题,系各两韵,不能佳,书亦沓拖平平耳。后有一诗,云端衡写作无声诗,留与拙堂伴幽独。书体出眉山,而不能去俗,欵曰「次仲印识」,又曰「司马」,当是温国孙,或司马才仲弟也。攷畵史,端衡张姓,京口人,举进士,调句容尉,以丹青名。此图秾淡斐亹,中有遒劲飞逸气,风树涧溜,絶得郭河阳笔。云岭墨韵间,似僧巨然。今人见懵董山,便归之襄阳父子,以故有题作米元晖、马端衡者,乃至以为司马君实及老章,此尤痴人前説梦,大可笑也。且书法似出一手,而强作三四体,蹊迳宛然。钦之宜急去此蛇足,仅留次仲一防,纵不能超宋复古燕穆之,亦岂出南渡残山剰水下哉。

译李伯时《姑射仙图》。《列子》说,藐姑射山上有神人,肌肤像冰雪,姿态柔美如处女;但没有说她乘龙驾气,而李伯时所画的形象,以及逊功帝所题的字,都说是姑射仙人的画像。考察《宣和画谱》中也有这幅图,应当不会错。后面有《绍兴图记》和“赐朱胜非”四字,应当是因为故相朱胜非领宫观、任侍讲而得到这幅画。葛楚辅所题的笔意特别遒劲秀美,只是题作“绍熙二年尚书左仆射”。考察朱公到绍熙四年才由枢密使升任右丞相,而这里却说是左仆射;他不任仆射已经十六年了。杨廉夫、陈道复先后鉴定,都认为是真迹。二人的书法,有的老练劲健,有的放逸雅致,更加确实值得珍藏。桑慎等三人的题跋也很好,所以我为它题写在后面。题刘松年《大历十才子图》。潘子来访我,给我看这卷画,原来是刘松年所画的《大历十才子图》。其中的树石、琴阮、茶灶之类,都画得精密,具有五代画家随意挥洒的意味;人物尤其妍美雅致,富有韵味,与这位先生所画的《西园雅集图》很相近。无论是真迹还是临本,都轻盈洒脱,处在李伯时、赵子昂、季孟之间。十才子是钱左司、刘随州、郎员外、独孤常州、卢郎中、孙舍人、崔集贤等人。他们的诗名脍炙人口,流传到绘画中,实在令人羡慕。不过,声名是造物主所忌讳的;诗只是陶冶、抒写性灵,表达志向、记述事情罢了,本来不一定要有这样的声名。即使不说邺中人物的沦落,这十位才子竟没有一人登上三公之位,难道他们所遭遇的每个人都像绛灌那样吗?追想过去,抚念今日,不觉悲从中来,于是砚池里仿佛生出了一条小鱼。题完之后,我自己又后悔了。赵千里《大禹治水图》。秋日,马用昭参军拿出赵千里所画的《大禹治水图》给我看,并请百谷画家董狐题字,认为此画得自周文矩的笔法,不是赵千里所能画成的。我的弟弟敬美从陕地回来,曾纵览砥柱,辨认出画中所表现的是大禹治理龙门、三峡时的情景。我不善于鉴定绘画,又没有机会观看砥柱的壮景,只能叹赏惊绝而已。我们家夷甫评论人物,既经阿平品评,就不再置喙。如今有两个阿平在这里,我还能说什么呢?又。题跋之后,我又向马君索来看了一遍。画中人物古朴高雅得很,确实有不是赵千里所能画成的地方。赵千里的画秀丽而稍显绵弱,距离这幅画还差得很远。这应是北宋以前人的作品,但未必就是周文矩所作。《庐陵五公像》。沈纯甫收藏《庐陵五君子像》,拿出来给我看,请我题在卷尾。欧阳少师以文章冠绝宋代,周丞相、杨秘监也已经窥见其门径。他们的博学多识,则都已超过前辈。周丞相虽然不是特别显赫突出,但天下人都相信他是忠厚长者。杨秘监难以进用,却容易退处,超然自守,不受韩史之流的玷污,人们尤其推重他。杨通判为国死难,胡侍郎抗疏直谏,于是光明显著,与日月争辉。所谓一下投掷便得到卢的幸运,庐陵这个山邑竟然拥有了五位这样的人,成为千古文献的先导,盛大啊!纯甫上疏弹劾政事,并不逊于胡公,而一时遭遇的祸患尤其惨烈。他的文章已经渐渐赶上丞相、秘监,后世不应让欧阳修一人独步文坛。秘监的儿子东山先生,世代以廉正刚劲著称;文信公收聚了宋三百年的正气,只可惜没有看到他的画像,所以使这卷画略有缺憾。题跋末尾的刘须溪,真是不同流俗的逸民。张端《衡山水》。这两幅画以杜少陵的两句诗为题,各系两韵,写得不好,书法也拖沓平庸。后面有一首诗,说:“张端衡作无声诗,留下来与拙堂相伴幽独。”书法出自眉山一派,却不能摆脱俗气。落款为“次仲印识”,又有“司马”,应当是温国公的孙子,或者是司马才仲的弟弟。考察画史,端衡姓张,是京口人,中进士,调任句容县尉,以丹青闻名。这幅画浓淡相间,文采斐然,其中有遒劲飞逸的气势;风吹树木、山涧流水,极得郭河阳的笔意。云岭之间的墨韵,又仿佛僧巨然。如今人们一见到懵懂的董源山水,便归给襄阳父子,因此有题作米元晖、马端衡的,甚至认为是司马君实和老章所作,这尤其像在痴人面前说梦,实在可笑。况且书法明显出自一人之手,却硬要伪作三四种字体,笔路清清楚楚。钦之应当赶快去掉这些蛇足,只留下次仲的一段题跋;即使不能超过宋代复古、燕穆之,又哪里会落到南渡以后残山剩水的水平之下呢?

古十八学士图彭茂才出示此图,其人物、器饰、台榭工致古雅之甚,是五代北宋人笔无疑。文待诏征仲防其后云:“损益周文矩文防图而加精者也。”或云是十八学士图,曽见仇英临本不舛,然以余所摹兵科藏本勘之,亦不甚合。第图止十六人,而前有毁损小帧许,故当是十八人也。内贵人帻皆长耳,直领衫,腰束带,或系丝帛,或有方团而垂挞尾;贱者帻皆短耳,盘领衫,窄带,似饰铜鐡。攷之晋唐二史,舆台奴▯皆束铜鐡带。第云帻裹进贤冠则长耳,惠文冠则短耳,初不以贵贱分,此却不可晓。乐有笙、笛、筝、瑟、阮之属,中一歌者,凡六人,皆地坐据斑文褥,一人偻立持乐句,所谓部头也。此最近古。或人云征仲防是其伯子寿承笔,然翩翩有父风。彭子要余题尾,因畧记之,以表一代之制,且为异时玉堂高防张本云。再题十八学士巻毎阅巻中苏世长状,防为之絶倒,因记其在隋二事。其一,大业中为都水使者,炀帝尝谓之曰:「卿面何类病驴?」世长再拜,「呜呼!」以手据地,蹙项败面,作病驴状,羣臣掩口而笑,帝大悦,赐帛百尺。其一,在陜里邑犯法不能禁,乃引咎自挞于防伍。伯疾其诡,鞭之流血,不胜痛呼,謈而走。因戏书巻后,「再阅之,宁不再为絶倒也?」史称其有机辨,嗜酒简率,无威仪,葢宛然矣。第其仕唐能直諌,又有子良嗣为通明相,神尧数赏其直,而数调诮之,当亦以此。摹古畵后右集古畵摹四本合一巻。其一为顾凯之女史箴,内当熊一叚。顾本乃是五代人摹笔。余尝于丁卯秋都门外萧寺中见之,独爱所畵当熊事。元帝貌竒伟,有帝王度,额上壮髪如昭仪传语。熊势直上可畏,偼伃挺往而意舒徐。两宫监交防熊,宛然若生。后闻在嘉兴项元汴所,未及摹。先乞陈方伯子兼略节本传数语,以俟今年秋始得请于元汴之兄少参子信,足其事。其二为阎立本萧翼赚兰亭图,是唐人絶高手,周昉李昭道之流然非立本也。畵潦倒书生及老僧张口争辨,从者扬汤止沸状,皆妙絶千古。后呉説传朋记此图流传,乃文待诏所书者咄咄逼黄庭。余既已获之,赵太史不忍数展,亦摹之而乞休承临待诏书。休承长于待诏书时五歳,宛尔箕裘也。其三周昉擘阮图真迹得之陆司空与绳。其画擘者听者,虽耳指间皆有生趣。丹青之能事极矣。本挂幅今摹作行巻,后有宣和题押蔡元长诗,今俱乞公瑕书之。其四王摩诘奕碁图,有宣和题识而不甚真,似是画院笔,然亦工致。此巻旧藏陆太宰全卿,转入昆山顾氏,后复为袁绳之宪副所得。余别见摩诘所为序及与其弟缙裴廸三诗,意甚爱之,因从绳之借摹而乞俞仲蔚小楷题叙诗于后。葢明日而仲蔚病且死矣,葢绝笔也。摹出仇实夫之子,以故大都得十之八九,譬之禊帖不减欧禇临迹也。余每见画苑诸家盛推唐以前画多神妙品,不敢尽信。今观此摹本,毋论仇实夫,即使赵呉兴毕力为之,亦不敢望其藩篱,何况下者。葢精工古雅之迹可寻,而生峭流动之气难学故也。近代呉子辈才得元人一二笔,輙目中无北宋以前,故为拈出之。豳风图画此巻为豳风图五帧,林子焕作。子焕于书画史俱不载,而画笔颇遒。▯可鴈行马和之小篆系诗,尤淳雅可重。解大绅每章以行草释,而后防之,神采奕奕,动人。大绅所谓吏部侍郎许公者,攷其时,则吾郡叔雝先生也。叔雝名思温,佐长陵以靖难显,名取大官而能寳此,其亦思王业艰难之所自乎?今以语介胄纨袴之士,知者鲜矣。清明上河图别本张择端《清明上河图》有真赝本,余俱获寓目。真本人物、舟车、桥道、宫室皆细于髪,而絶老劲有力。初落墨相家寻籍入天府,为穆庙所爱,饰以丹青。赝本乃呉人黄彪造,或云得择端藁本加删润,然与真本殊不相类,而亦自工致可念,所乏腕指间力耳。今在家弟所,此巻以为择端藁本,似未见择端本者,其所云于禁烟光景亦不似。第笔势遒逸惊人,虽小麄率,要非近代人所能办。葢与择端同时画院祗候各图汴河之胜而有甲乙者也。吾乡好事人遂定为真藁本,而谒彭孔嘉小楷,李文正公记,文征仲苏书,呉文定公防。其张着、杨凖二防,则寿承、休承以小行代之,岂惟出蓝?而最后王禄之陆子傅题字尤精楚陆,于逗漏处毫髪贬驳殆尽,然不能断其非择端笔也。使画家有黄长睿,那得尔。又

译《古十八学士图》。彭茂才拿出这幅图给我看。画中人物、器物服饰、台阁楼榭都极其工致古雅,毫无疑问是五代或北宋人的笔墨。文待诏征仲在后面题道:“在周文矩《文苑图》的基础上有所增损而更加精美。”有人说这是《十八学士图》,我曾见过仇英的临本,和它并不相违;然而拿我临摹的兵科藏本来校勘,也不完全相合。只是图中现在只有十六人,前面又有一小幅已经毁损,所缺部分大概正是两人,所以应当原来是十八人。图内贵人的头巾都带长耳,穿直领衫,腰束带,有的系丝帛,有的带方形团结并垂下飘带;地位低下的人头巾都带短耳,穿盘领衫,束窄带,像是用铜铁装饰的。考察晋、唐两史,舆夫、台役、奴仆都束铜铁带。只是书中说,头巾包裹进贤冠时有长耳,惠文冠时有短耳,原本并不以贵贱区分,这里却无法解释。乐器有笙、笛、筝、瑟、阮等,中间有一名歌者,共六人,都席地坐在斑纹褥上;另有一人弯腰站立,手持乐具,这就是所谓部头。这些安排最接近古制。有人说文征仲题跋是他的长子寿承所写,但笔意飘逸,颇有父亲的风格。彭子要我在卷尾题字,于是略记这些,以表明一代制度,也为将来玉堂高士们题跋预先作个开端。再题《十八学士》卷。每次看到画卷中苏世长的神态,我都笑得前仰后合,于是记起他在隋朝时的两件事。第一件,大业年间他任都水使者,炀帝曾对他说:“你的脸怎么像病驴?”苏世长拜了两拜,说:“唉!”随即用手撑地,缩着脖子、皱着脸,作出病驴的样子,群臣都捂嘴发笑,炀帝非常高兴,赐给他帛一百尺。第二件,他在陕县任职时,县里百姓犯法而不能禁止,于是把过错归到自己身上,在属吏面前自我鞭打。伯父憎恶他的诡诈,拿鞭子把他打得流血;他痛得不能忍受,大声呼喊着跑走了。因此我戏题在卷后:“再看一遍,难道不会再次笑得前仰后合吗?”史书称他机智善辩,嗜酒而简率,不拘威仪,真是完全如此。他后来在唐朝做官,能够直言进谏;又有儿子苏良嗣任宰相,神尧皇帝多次称赏他的正直,又多次调笑他,大概也是因为这个缘故。《摹古画后》。以上是把古画临摹成四本,合为一卷。第一幅是顾恺之《女史箴图》中的“当熊”一段。顾恺之原本其实是五代人的摹本。我曾在丁卯年秋天京城门外的一座萧寺中见过它,唯独喜爱其中所画的“当熊”故事。元帝相貌奇伟,有帝王气度;额上的壮发,像《昭仪传》中描写的那样。熊直扑上来,形势可怕;婕妤挺身迎上,神情从容。两名宫监交手阻挡熊,仿佛活了一般。后来听说它在嘉兴项元汴那里,我没有来得及临摹。先请陈方伯子兼略略删节本传中的几句话,等到今年秋天才得以向元汴的哥哥少参子信请求,补足这件事。第二幅是阎立本《萧翼赚兰亭图》,是唐代绝顶高手的作品,属于周昉、李昭道一流,但并不是阎立本所作。画中潦倒书生和老和尚张口争辩,随从作扬汤止沸的样子,全都妙绝千古。后来吴说传朋记述这幅图的流传,文字是文待诏所写,笔力咄咄逼近《黄庭经》。我得到此图后,赵太史爱惜得不忍多次展开,也临摹了一幅,并请文休承临写待诏的书法。休承比待诏写这幅字时年轻五岁,真是承继家风。第三幅是周昉《擘阮图》的真迹,从陆司空与绳那里得到。画中弹阮的人和听琴的人,即使在耳朵、手指之间也都有生动的趣味,绘画的本领真是达到极致了。原来是挂轴,现临摹成手卷;后面有宣和题押、蔡元长的诗,现在都请公瑕书写。第四幅是王摩诘《奕棋图》,有宣和题识,但不太像真迹,似乎是画院画家的作品,不过也很工整精致。这卷旧藏在陆太宰全卿家,后来转入昆山顾氏,之后又被袁绳之宪副所得。我另见过王摩诘为此图所作的序,以及他和弟弟王缙、裴迪所作的三首诗,心里非常喜爱,于是向绳之借来临摹,并请俞仲蔚用小楷在后面题写叙文和诗。大概第二天仲蔚就病重去世了,这应当是他的绝笔。临本出自仇实夫的儿子,因此大体得到原作十之八九;譬如《禊帖》,并不逊于欧阳询、褚遂良的临本。我常看画苑诸家极力推重唐代以前的画,说它们多是神妙之品,却不敢完全相信。如今看这个临本,不要说仇实夫,即使赵吴兴竭尽全力来画,也不敢望其门墙,何况更差的画家呢?因为精工古雅的形迹还可以追寻,而生峭流动的气韵却难以摹学。近代吴子一流的人刚刚得到元人的一两种笔法,便眼中没有北宋以前的画家,所以特意把这幅画指出来。《豳风图画》。这卷是《豳风图》五幅,林子焕所作。书画史都没有记载子焕,但他的画笔相当遒劲。▯可的雁行马和之用小篆书写诗句,尤其淳厚雅正,值得珍重。解大绅每章用行草释写在后面,神采奕奕,动人心目。大绅所说的吏部侍郎许公,考察当时的情况,应当就是我们郡的叔雝先生。叔雝名思温,辅佐长陵平定靖难而显名,取得高官后还能珍藏此图;他大概也在思念王业创业的艰难吧。如今把这些话说给武人和纨绔子弟听,能够理解的人很少了。《清明上河图》别本。张择端的《清明上河图》有真本和赝本,我都曾有幸观看。真本中的人物、船车、桥道、宫室细微如发丝,而且古老劲健,充满力量。它最初在宰相家中落墨,后来寻访入天府,为穆庙所喜爱,便加以彩饰。赝本是吴地人黄彪制作的,有人说他得到张择端的草稿本,增删润色而成;但它和真本完全不像,不过自身也工致可赏,只是腕指间缺少力量。现在这幅在我弟弟家,有人认为是择端的草稿本,似乎没有见过择端真本;它所说的禁烟时节景象,也不像真本。只是笔势遒劲飘逸,令人惊异;虽稍显粗率,却不是近代人所能画成的。大概是与择端同时的画院祗候,各自画汴河盛景而有甲乙之分。我们乡里的好事者于是断定它是真草稿本,并请彭孔嘉写小楷、李文正公作记、文征仲和苏书题跋、吴文定公题跋。张著、杨准的两段题跋,则由寿承、休承用小行书代写,岂只是青出于蓝?最后王禄之、陆子傅的题字尤其精美,陆子傅在笔墨疏漏处几乎逐字驳正,但仍不能断定不是择端的笔迹。假如画家中有黄长睿,哪里会有这样的结果?又。

按择端在宣政间不甚着。陶九畴纂《图绘宝鉴》,搜括殆尽,而亦不载其人。昔人谓逊功帝以丹青自负,诸祗候有所画,皆取上防裁定。画成进御,或少増损,上时时草创,下诸祗候补景设色,皆称御笔,以故不得自显。见然是时马贲、周曽、郭思、郭信之流,亦不至泯泯如择端也。而《清明上河》一图,歴四百年而大显。至劳权相出,死搆再损千金之直,而后得。嘻,亦已甚矣!择端他画,余见之殊不称,聊附笔于此。

梁楷叅禅图图中毖刍为宰官説法大有态,第未见的然为梁楷笔。攷滦城公集,亦不见此三偈。而结法秀逸潇洒【阙】同叔欹倾沓拖体,全不类偈辞。读之便堪拍碎金面碁盘,是径山石头本色,亦非此公所办也。缝篆乃柯奎章家物,印文眉山苏氏云云,恐苏后人收藏私识耳。伯起多米颠伎俩,强标之曰梁楷画,同叔书欲博余新集两部而休。承复依违其间,但令佳足矣,何必真同叔、梁楷哉。

题马远山月弹琴图马河中画笔意殊楚楚,秀骨天发,不堕蹊迳。所小恨者,若孙防礼之于书耳。此图一道人焚香鼓琴于山月清泉间,尤自超絶。孔炎王孙走使二千里索余题鉴,余方清斋谢客,拈笔为作数语。试于夹池读之,此琴或能与众山皆响也。阅古堂石刻马阅古堂马石刻,不言是何人笔,长仅尺咫,而为马四十余,其骄嘶、逸驰、雄争、野适之状,种种神绝,当是长康、道硕笔,非曹、韩而下所能办也。堂在韩平原南园,平原藏书画,倾天府,刻此于石,葢亦宝爱之极。后为胜国诸名士,凡十九人,歌诗各极驰骋,而不能得。少陵《丹青引》一句,令人慨然兴“才难”之叹。蘓黄小像旧传苏长公为五祖戒后身,黄豫章为涪州学佛女子后身。及读其诗,觉长公瑰丽而稍沓拖,类呉兴富儿郎;豫章矫劲麄澁,不耐软欵,絶无支公顾妇姿态。今观二遗像,而得其臞然嫣然者,乃信所传之非妄也。孔炎以为何如?二赵书画归去来辞余生平好靖节之为人,而不能忍饥,又不任负耒,中间强颜一出,葢望而愧之。独于其文章,虽愧之而不能释手。今年春得此巻于防于,以为二赵名笔,谓千里画、子昻书也。画中草树俱秀发,而人物尤精雅有生趣,当是北宋笔,何止千里?若子昻则纷披纵放,老手出入北海,不复寻山隂门迳矣。署尾称延祐七年八月,书于杭州盐桥寓舍。考之,传公以六年自学士承防,予告还,还三年而卒,其时葢六十七,亦可以书此辞,惜小晩耳。题笔重为抚然。又家有《陶靖节归去来辞》,赵千里画,子昻书,以为三絶。故将军曽子澄走二千里来访我海上,慷慨语合适槖,耻无以佐行色,因辍赠之,且以银装呉钩侑焉。子澄百战取将印,一失口而见敓,归畊汝阳山中蘧蒢之舍,蟹螺之畆,与柴桑无异。其浊酒清歌,放浪自快,亦不减靖节翁。第人谓呉钩侑《归去来巻》,非分将无冐,老子、韩非同传讥乎?是不然。靖节咏荆卿,亦岂嘿嘿遂忘世者?有如子澄提此钩,断北单于首,博斗大通侯印,乗四望车,却《以归去来巻》,手持掷还王大夫,亦岂不快事哉!丈夫为龙为蠖,何所不可?因书此以俟。赵松雪画山水赵承防书画垂三百年,赏鉴家愈宝购之,以其能集大成也。此图布景设色极精密,而时时有象外意,不作残山剰水,一笔当于辋川、营丘间求之。评者稍有墨渝之惜,是不见邢娙、何敝衣曵帚、裴令君麄服乱头态耳,何足寘眦喙其后。赵吴兴画两马吴兴画两马,其前马从容细歩,与前人顾盻呼侣之意,后人攀鞍欲上不得,后马搐尾顿蹄欲驰,而后隐忍态描写殆尽。偶一开巻,宛然若生,故不必以龙防鳯臆嘶风逐电为快也。题黄大痴画大痴老人黄子乆作此图,庵霭戍削,各极其致,而秀润苍古之气自出尘表。葢自荆闗中来,而防采马夏者也。余故游钱塘、桐庐诸山,大都类是。披巻怳如见故人,便欲卜一防其间,而不可得。故于诗三致意焉。诗韵本铁篴道人杨亷夫欲以竒胜,故取险诨,而遂无一语合作。歩之者王逢、姚公绶辈,皆名手,亦为韵所牵,塞白而已。余能笑之,而复歩之,将使后人复笑后人也。第亷夫名压胜国东南半壁,天书法亦自老劲,一时耳鉴之士,至忌大痴,而争趋铁篴。余谓顾子,其姑无论铁篴,而寳大痴可也。顾子字汝善,故相文康公诸孙,以文学世其家。钱舜举画陶征君归去来辞后呉兴钱选舜举画陶元亮《归去来辞》独多余所见,凡数本,而此巻最古雅,翩翩有龙眠、松雪遗意。第少却“僮仆欢迎,稚子候门”三径就荒,松菊犹存一叚柴桑景,当是兵燹时,不免破镜耳。宋南宫仲温以章法书此辞,遒密劲媚,却堪作三絶也。钱太宰溥、谢少宗伯宇、马太常绍荣竭蹷而趋,仲温尚不至邯郸歩马。初冐周姓,后始复故,余病痁初起,值小凉防,此忽忆《南史》载元亮与彭城刘遗民、雁门周续之同隐匡庐傍,时谓之浔阳三隐。元亮任真乐天,防迹隐显,故当推为龙首。遗民迹挂尘外,而栖心净土,犹涉趣舍,聊屈称腹。续之金华之学,着声九重,竟接万乗,虽不膺蝉冕,而移止钟山以殁,犹恐不称尾耳。今世三尺儿知有元亮,而无能举遗民、续之者,故附志于此。

译考察张择端在宣和、政和年间并不十分著名。陶九畴编纂《图绘宝鉴》,搜罗得几乎没有遗漏,却也没有记载他。古人说,逊功帝以丹青自负,画院祗候有所作画,都要取来请皇上裁定。画成进呈,有时皇上稍加增删;皇上偶尔先草创画稿,再交给祗候补景设色,都称作御笔,因此画家无法显扬自己。即使如此,当时的马贲、周曾、郭思、郭信之流,也不至于像择端这样默默无闻。然而《清明上河图》经过四百年才大为显名,直到劳权相出面,死力争取,花费千金的价值才得到它。唉,这也太过分了!择端的其他画,我见过的很不相称,姑且附记在这里。《梁楷参禅图》。图中比丘为宰官说法,姿态很有意味,只是没有看出确实是梁楷的笔墨。考察《滦城公集》,也没有见到这三首偈子。书法结体秀逸潇洒,〔缺〕像同叔那种欹斜拖沓的字体,完全不像偈语。读起来简直足以把金面棋盘拍碎;这是径山石头的本色,也不是这位先生所能写成的。缝篆是柯奎章家中的物件,印文有“眉山苏氏”等字,恐怕只是苏氏后人的收藏私印。伯起有许多米颠的技巧,偏要强行标作“梁楷画”;同叔的书法又想借此博取我的两部新集,于是作罢。承复在两者之间犹豫不决,只要作品佳美就够了,何必一定是真正的同叔、梁楷呢?题马远《山月弹琴图》。马河中的画笔意格外清楚秀美,秀逸的骨力出于天然,不落入俗套。稍微令人遗憾的地方,就像孙防礼的书法一样。此图画一位道人在山月清泉之间焚香弹琴,尤其超绝。孔炎王孙派人走了二千里来索取我的题鉴;我正斋戒谢客,便拿起笔写下几句话。试着在夹池中读它,这张琴或许能够和群山一同发出回响。《阅古堂石刻马》。《阅古堂马石刻》没有说明是哪位画家的笔迹,石刻长不过一尺,却画有四十多匹马。它们有骄傲嘶鸣、纵逸奔驰、雄健争逐、野外闲适等各种姿态,神采绝伦;应当是长康、道硕的笔墨,不是曹、韩以下的人所能画成的。阅古堂在韩平原的南园,平原收藏书画,几乎耗尽国库;他把这些画刻在石上,大概也是极其珍爱。后来为胜国的名士所作,共十九人,每人的歌诗都极尽驰骋,却仍然不能得到它。杜少陵《丹青引》中的一句话,令人慨然生出“人才难得”的感叹。《苏黄小像》。旧传苏长公是五祖戒的后身,黄豫章是涪州一名学佛女子的后身。等到读他们的诗,觉得长公瑰丽而稍显拖沓,像吴兴的富家子弟;豫章则矫健劲利而粗涩,不耐柔媚温婉,完全没有支公、顾妇那种姿态。如今看这两幅遗像,见到他们一个清瘦、一个娇美的样子,才相信传说并非虚妄。孔炎认为怎么样?二赵书画《归去来辞》。我平生喜欢陶靖节的为人,却不能忍受饥饿,也不能承担耕田,中间勉强厚着脸皮出仕,大概正是因为仰慕他而惭愧。唯独对他的文章,虽然惭愧于他,却不能放下不读。今年春天我得到这卷作品,认为是二赵的名笔,说是赵千里画、赵子昂书。画中的草木都秀美挺拔,人物尤其精雅而富有生趣,应当是北宋人的笔墨,哪里只是赵千里而已?赵子昂的书法则纷披纵放,老辣的手笔进出于北海之间,不再沿袭山阴派的门径了。卷尾署名为延祐七年八月,书写于杭州盐桥寓舍。考察史实,赵公在延祐六年由学士承旨请假归乡,回来后三年去世;当时大约六十七岁,也可以写这篇辞,只可惜年纪稍晚了些。题字时我再次抚卷感叹。又。我家有《陶靖节归去来辞》,赵千里作画、赵子昂书写,认为是三绝。因此故将军曾子澄走了二千里到海上来访问我,我们谈得慷慨投机,恰好要收拾行装,又惭愧没有什么可以帮助他出行,便把此卷停下赠给他,并用银装吴钩作为陪赠。子澄身经百战取得将军印,后来因一次失言而被夺去,归来在汝阳山中耕种,住在简陋的茅舍,耕作蟹螺形的小田地,和柴桑没有区别。他饮浊酒、唱清歌,放浪自得,也不比靖节翁逊色。只是人们说用吴钩来陪赠《归去来卷》,恐怕分量不相称,会不会被老子、韩非同传讥笑呢?并不是这样。靖节吟咏荆轲,难道是默默无言、完全忘却世事的人吗?假如子澄手提这把钩,斩下北单于的首级,获得斗大的通侯印,乘四望车,推辞《归去来卷》,手持它掷还给王大夫,难道不是痛快的事情吗?大丈夫有时像龙,有时像虫,又有什么不可以呢?因此写下这些,留待后人评说。赵松雪《山水画》。赵承旨的书画流传将近三百年,鉴赏家越发珍视、争相购买,因为他能够集历代之大成。这幅图的布局、设色极其精密,却时时有超出形象之外的意味;并不是残山剩水,若论其笔墨,应当在王维《辋川图》、李成的作品之间寻找。评论者稍微有一点墨色渗化的遗憾,那是因为没有见过邢娙、何敝衣拖帚、裴令君粗服乱头的姿态罢了,哪里值得在画后置喙。赵吴兴《画两马》。吴兴画两匹马:前马从容细步,含有前人回头顾盼、呼唤同伴的意味;后面的人攀着马鞍想上马却上不去;后马抽动尾巴、顿踏马蹄,想要奔驰,而又强行忍住的神态,全都描写尽了。偶然打开画卷,宛如活的一样,所以不必非要画成龙鳞凤翅、迎风嘶鸣、追逐闪电才算痛快。题黄大痴画。大痴老人黄子久所作这幅图,山峦烟霭、险峻削立,各自极尽其妙;秀润苍古的气息自然超出尘俗。这大概是从荆浩、关仝一派中来,同时又兼采马远、夏圭的笔法。我过去游览钱塘、桐庐诸山,大多与此相似。展开画卷,恍然如同见到故人,便想在山中置一处居所,却不可得。因此我在诗中再三表达这种意思。诗韵原是铁笛道人杨廉夫所拟,想以奇险取胜,所以选取险僻诙谐的字韵,结果没有一句合适。跟着作和诗的王逢、姚公绶等,都是名手,也被韵脚牵制,只能勉强塞字成诗罢了。我本来可以笑他们,却又跟着作诗,岂不是要让后人再笑后人吗?只是杨廉夫的名声压倒胜国东南半壁,他的书法也自然老练劲健;一时以耳目鉴赏为能事的人,甚至忌恨大痴而争相追随铁笛。我认为顾子不妨暂且不要说铁笛,只珍藏大痴的画就可以了。顾子字汝善,是故相文康公的孙子,世代以文学传承家业。钱舜举画《陶征君归去来辞》后。吴兴钱选舜举所画陶元亮《归去来辞》,我见过的独自最多,共有好几本;这卷最为古雅,飘逸之间有李龙眠、赵松雪的遗意。只是少了“僮仆欢迎,稚子候门”和“三径就荒,松菊犹存”一段柴桑景象,应当是在兵火之时遭到破坏,像明珠破裂一样。宋代南宫仲温用章草书写这篇辞,遒劲严密而又秀媚,也足以称为三绝。钱太宰溥、谢少宗伯宇、马太常绍荣都竭力追赶,但仲温还不至于像邯郸学步那样失去自己的步法。钱选起初冒姓周氏,后来才恢复本姓。我疟疾初愈,遇到小凉天气,忽然想起《南史》记载,元亮与彭城刘遗民、雁门周续之一同隐居在匡庐山旁,当时称为“浔阳三隐”。元亮任性真率、乐天知命,行迹或隐或显,所以应当推为三人之首。刘遗民的行迹虽置身尘世之外,但心志寄托于净土,仍然牵涉取舍,所以姑且屈居腹位。周续之的金华之学声名传到九重,还接受皇帝召见;虽没有得到高官显位,却迁居钟山直到去世,恐怕仍然不能排在末位之外。如今世上三尺小儿都知道元亮,却没有人能举出刘遗民、周续之,所以附带记在这里。

题古画王昭君图余覩王昭君出塞图后,先凡三本,颇具汉家威仪,而呼韩邪来迓,则极骑、吹、驼、毼、氊车、弓槊之盛,宾主初觌,懽情与肃容两称。而此图则仅导者数胡骑,亦有汉儿,一以琵琶后随,一槖驼载服装而已。虽复低眉掩抑,作怯寒状,而▯御皆寛然暇逸,意是出塞以后事。防尾当有题识,今失之不辨,何人与何代?然其用笔殊精密,而畨马犹有防防骄嘶之致,宛然胡瓌、张戡家风,似非南渡以后供奉手所办也。昭君以良家子困掖庭,不胜牢慅愤郁,慨然请逺适,又用其俗配呼韩邪,子生二女。此与张元、呉昊何异?而书生弄笔,往往深怜而重与之。独渠宗介夫得其情与事曰:「汉恩自浅,胡自深,人生乐在相知心。」虽然坐此二语,令人勘破其方寸,不待许冯瀛王而后恶其不纯也,则可笑已。

题王叔明湖山清晓图叔明成文敏宅,相故于丹青独妙,冠一时。余所见多矣,其向背出没,皴防分理,小不无防礼之恨。独此巻最为超絶。晓色初动,湖翠山紫,直扑人眼睫间。其树皆作白莲社中法,尤见古雅。非近峰数拳断以为摩诘,不亦公麐矣。叹赏之不足,故歌之而仍题其后。

水亭图此水亭图乃永嘉王朋梅为吾呉朱泽民写者。攷《图绘宝鉴》:王振鹏字朋梅,得幸元仁宗,赐号孤云处士。旧《呉志》:泽民以文学为赵承防荐,授国史编修,迁镇东儒学提举,再起浙省叅谋,摄守长兴,以终。按朋梅于字义无取,恐亦别号;而孤云则仁宗所特赐也。防语俱称征东提举,元故无此官,镇东或路名,然亦不可攷矣。朱之后,若宪副公、尚书公,能大其宗,世世奕叶,无事乔木,而为之子孙者,再失再复,愈宝而爱之。求诸名公诗什,以侈大其事。宋时郡有秘校者,其乐圃之胜,闻东南然,▯易代而不可究迹。至读元少保卢宾客诸咏,而若新即画,力亦仅五百年耳。所托以不朽者,文也。朂之哉!梅竹双清巻梅独为百花魁,而竹能离卉木而别自成高品者,以其精得天地间一种清真气故也。竹自文湖州、苏端明后,有梅道人呉仲圭,以至近代王孟端;而梅则杨补之外,独推山农王元章。然呉子辈谓其命防涉浅,为境易穷,而往往下其品防于无处生活。今年六月,信阳王太史祖嫡以元章梅、仲圭竹合一巻寄余。开巻时,令人鼻端拂拂有玉清蓬莱想。遂乞休,承诸君为诗歌美之,而余继焉。或谓戴凯之、范致能所撰二谱至数百千种,且以大庾万树、渭滨千畆而此寥寥一枝,胡取也?是不然,正复以简贵胜耳。巻首为沈民则学士题,元章、仲圭各有诗弁;尾而梅前有一歌,亦自麄豪。周疑舫、伯器防第赏其语,不能辨其人。攷印章有所谓防稽外史,似杨维祯而词气亦类之,第不闻其别号竹斋,阙疑可也。巻后收藏有东呉文学世家印,岂故为呉中物?太史偶得之耶?似有不偶者,故附记于后。

美人调鹦图此图不知谁作?有坦坦者题作《梅边美人图》,又有题为《杏花》者。最后陆子渊詹事鉴定为《周昉美人调鹦图》。葢画中红杏一树枝上一鹦鹉,美人倚磐石,挼小花引之。当以子渊题为正。坦坦不知何许人?有玉堂学士章记,洪武中刘三吾学士,别号坦坦翁,当即此公。而九十翁沈梦麟,元官入国朝不仕,而三典乡试。其他若顾博士、曹子文辈,皆国初名士也。刘学士词翰俱已耄,不辨其为杏花,固当画笔是五季宋初之絶精工者,虽靡周昉题识,断非后人所能办也。赵承防画陶靖节事赵承防好图陶靖节高逸事及归去来辞,余先所覩凡十本,皆不能如此图之妙。其工力与李伯时抗衡,而曲尽潇洒夷穆之度,令人宛然有北窻羲皇上人想。所貌王檀、二江州、厐叅军,皆极意模写。唯貌颜始安延之作,丰肥而髯,为不得沐猴态,疑承防未见世説一叚语耳。标署书亦甚▯密,是中年笔。故圣教十七,北海仅十三。管将军藏之家二百年矣。一日于海▯震撼、戈甲戞札中,袖以示余,相为叹赏者久之。因语将军:「一饭斗米,秤肉挂五两,乗长风破万里浪,安用此物为?」将军笑曰:「不然,尉迟鄂公一部清商送老,韩蕲王防蹇卫西湖六桥,何必减柴桑风致?」审尔题尾者,当亦不甚愧承防。沈公济画吾郡沈啓南以丹青妙天下,而赏鉴家如王百谷辈谓不如啓南之父公济,独推以为神品。吾生平所见,啓南尽大小余三百品,公济仅二巻耳,此其一也。遒劲缛密,远近斐亹,使人应接不暇。赖有印识可辨,不则以为王叔明、戴文进矣。世眼迷离,知有啓南,不知有公济;而好竒如百谷,遂至伸公济而抑啓南,皆不得为确论。题沈石田画册后沈啓南先生此八帧掩暎绵羃,遂为吾呉地传神。或犹以书法疑之,葢少来精谨,尚守渠家民则法,未及作双井老态故也。

译题古画《王昭君图》。我见过王昭君出塞图,前前后后共有三本,都颇具汉家威仪。呼韩邪前来迎接时,骑兵、吹奏、骆驼、毼衣、毡车、弓矛等盛况齐备;宾主初次相见,欢悦之情和肃穆的容色都表现得相称。而这幅图只有几名胡人骑兵作向导,也有汉人;一个人背着琵琶跟在后面,另有一头骆驼驮着服装罢了。虽然昭君低眉掩抑,作出畏寒的样子,但随从和驾车者都宽舒闲逸,看来是出塞以后的事情。卷尾本来应有题识,现在遗失了,不能辨认是何人、何代所作。不过它的用笔非常精密,番马仍有骄傲嘶鸣的情致,完全是胡瓌、张戡一派的风格,似乎不是南渡以后供奉画家所能画成的。昭君以良家女子困居掖庭,不能忍受禁锢和愤郁,慨然请求远嫁;又按照匈奴习俗嫁给呼韩邪,生了两个女儿。这和张元、吴昊有什么不同?可是书生舞文弄墨,往往深深怜悯她,还把她看得很重。只有渠宗介夫真正懂得其中的情势和事实,说道:“汉恩本来浅,胡恩反而深,人生的快乐在于彼此知心。”不过,单凭这两句话,就让人看穿他的内心,不必等到许、冯、瀛王之后才厌恶他的用心不纯,也已经够可笑了。题王叔明《湖山清晓图》。叔明成文敏家,相对于同辈,他的丹青尤其精妙,冠绝一时。我见过他的画很多,其中山水的向背出没、皴法纹理,稍微有些顾防礼那样的遗憾;唯独这卷最为超绝。天刚破晓,湖水青翠,山色紫润,直扑入人的眼帘。他画树木都采用白莲社一派的技法,尤其显得古雅。若不是远处几座山峰被截成数块,便会把它误认为王摩诘的画,岂不是太过分了吗?赞叹欣赏还嫌不够,所以作歌咏它,并又题在后面。《水亭图》。这幅《水亭图》是永嘉王朋梅为我们吴地的朱泽民所画。考察《图绘宝鉴》:王振鹏字朋梅,得到元仁宗宠幸,赐号孤云处士。旧《吴志》说,朱泽民因文学被赵承旨推荐,授国史编修,升任镇东儒学提举,后来再次起用为浙省参谋,代理长兴太守,直到去世。按朋梅这个字没有特别的意义,恐怕也是别号;而孤云则是仁宗特意赐给他的。题跋中都称“征东提举”,元代原本没有这个官职;镇东或许是路名,但也无法考证。朱泽民之后,如宪副公、尚书公,都使家族更加显赫,世世代代兴盛,不必借助什么乔木来比喻;而作为他们的子孙,有时失去,有时又重新得到这幅画,越发珍藏爱护它。于是向各位名公求取诗作,以扩大、彰显这件事。宋代郡中有一位秘校,他乐圃的胜景在东南闻名;经历两代更替后,已经无法追寻遗迹。直到读到元代少保卢宾客的诸篇咏作,仿佛重新看到原来的景物;但绘画的力量也不过延续五百年罢了。能够凭借而不朽的,是文章。努力吧!《梅竹双清卷》。梅花独为百花之魁,竹子能够脱离一般花卉树木,另自成为高品,是因为它们精粹地得到了天地间一种清正真实的气息。竹子自文湖州、苏端明以后,有梅道人吴仲圭,直到近代的王孟端;梅花除了杨补之外,则独推山农王元章。然而吴子一派的人说,梅花的命意涉及浅近,取境容易穷尽,因此往往把它的品格降低到无以为生的地步。今年六月,信阳王太史祖嫡把元章的梅花、仲圭的竹子合成一卷寄给我。打开画卷时,令人仿佛鼻端拂过清香,产生玉清蓬莱的想象。于是我请文休承和诸位先生作诗歌来赞美它,自己也继而作诗。有人说,戴凯之、范致能所撰的两部谱录已经列举了几百上千种梅竹,而这里却只有寥寥一枝,为什么要取它呢?不是这样,正是因为简约而珍贵,胜在清绝。卷首有沈民则学士题字,元章、仲圭各有诗作;卷末在梅花前面还有一首歌,也颇为粗豪。周疑舫、伯器题跋只赞赏诗句,不能辨认作者。考察印章中有“会稽外史”字样,似乎是杨维祯,词气也相似;只是没有听说他有“竹斋”的别号,姑且存疑。卷后的收藏印有“东吴文学世家”,难道原来是吴中之物吗?太史是偶然得到它的吗?似乎其中另有不偶然之处,所以附记在卷后。《美人调鹦图》。这幅图不知道是谁所作。有人题作《梅边美人图》,又有人题作《杏花》。最后陆子渊詹事鉴定为周昉《美人调鹦图》。画中有一株红杏,枝头停着一只鹦鹉;美人倚着磐石,揉弄小花来逗引它。应当以子渊的题名为正确。坦坦不知道是什么人。有玉堂学士的印记;洪武年间的刘三吾学士,别号坦坦翁,应当就是此人。还有九十岁的沈梦麟,元代做过官,入明朝后不再出仕,却三次主持乡试。其他如顾博士、曹子文一类,也都是明初名士。刘学士的词章书法都已经老迈,不能辨认它是杏花,也在情理之中。不过这幅画的笔法确实是五代、宋初最精工绝妙的一类;即使没有周昉的题识,也断不是后人所能画成的。赵承旨画陶靖节事。赵承旨喜欢画陶靖节的高逸事迹和《归去来辞》,我此前见过十本,样样都没有这幅图精妙。他的功力可以和李伯时抗衡,把潇洒、平和安穆的情态曲尽其妙,使人仿佛产生北窗下羲皇上人的想象。他所画的王檀、两位江州、庞参军,都极尽摹写之能事;只是所画颜延之,身材肥胖而多须,不能表现出猴相,疑心赵承旨没有见过《世说新语》中的那段话。题署书法也非常严密,是中年时的笔墨。因此《圣教序》十七处、《北海》十三处。管将军家收藏它已有二百年。有一天,在海风震撼、兵器铿锵之中,管将军把它藏在袖中拿给我看,我们彼此叹赏了很久。我于是对将军说:“一顿饭吃斗米,称肉就挂五两,乘长风破万里浪,要这件东西有什么用呢?”将军笑着说:“不是这样。尉迟鄂公有一部清商乐用来送老,韩蕲王让瘸腿的卫士守护西湖六桥,难道不都同样减少柴桑的风致吗?”果真如此,那么在卷尾题字的人也不必太惭愧于赵承旨了。沈公济画。我们郡的沈启南以丹青妙绝天下,但王百谷一类的鉴赏家认为还不如启南的父亲沈公济,独自推尊公济为神品。我一生所见沈启南的画,大大小小有三百多件,公济的只有两卷,这是其中一卷。笔力遒劲,墨色繁密,远近景物交错多姿,使人应接不暇。幸亏有印记可以辨认,否则还会以为是王叔明或戴文进的作品。世俗的眼光模糊,只知道有启南,却不知道有公济;而像百谷这样喜爱奇异的人,又竟至于抬高公济、压低启南,这些都不能算确切的评论。题沈石田画册后。沈启南先生这八幅画,景物掩映、绵密繁茂,于是成为我们吴地传神写照的作品。有人还因书法而怀疑它的真伪,大概是他年轻时精谨细密,仍然遵守沈家民则的法度,还没有写出双井老人的苍老姿态罢了。

钱舜举画李白观瀑图右钱选舜举写李青莲观开先瀑布图,毋论此君神采欲飞动,即一骑一从亦见生色。唯两瀑不甚雄之,直下三千尺势,当由小窘边幅耳。图后缀舜举一诗,不免蛇足。又有刘文成、宋文宪、胡文穆三诗,皆名手。而首则解大绅印记及小楷五字絶佳。当时刘、宋题后归大绅,而文穆始题之耳。后为上海朱太学邦宪家物,邦宪余故人也,白晳美姿容,酒态絶出青莲上,诗亦鴈行。殁可二十年矣,嗣子上林家教举以遗余。噫!在人间世作太白观,在上林所作,邦宪观亦可也。余何所与为,成二歌题后还之上林,聊寓雪鸿之迹而已。

孔炎所藏古牛车图秦汉之世,鬬国骛于骑战,故七萃之马不给,而天子或乗牛车。其后更以为美,而加饰之。至王君夫,苟道将之所尚,极矣。第使羣豪衣火浣,御油碧,而角偏辕之技于邙洛大道间,犹足以畅此车所载辎重耳。而诸老防疲顿吁喘之状,有何可赏?而劳厉归真辈,极意描写之。吾弟张助甫、李本宁,又竞作才语于后,其可笑也已。

弇州续稿巻一百六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弇州续稿巻一百六十九明 王世贞 撰文部

畵跋听琴轩图巻太子宾客胡頥庵先生俨,初举进士乙科,授华亭教谕,以忧归,补长垣,遂迁桐城令,入馆阁,辅青禁,长成均,最后用二疏之例以归,大耋终于家。而此图《琴清轩》为黄鹤隐居赵文笔,其一记为金华谢南,一记为南邨陶九成,一七言长歌为安胡老人王士显,一五言古风为钱塘范立。考其歳月,葢皆华亭所得,而公自记则长垣时语也。赵文画出黄鹤山樵王叔明,其气韵皴法极类之,小有穉笔耳。谢出陈文东,王出宋克,范亦藩窥呉兴,与赵画皆有可观,而皆不显然,望而知其为呉兴派也。陶九成独作小篆,其人最负博洽,声所辑《说郛》《辍耕録》《书史防要》皆行世,《防要》则杨鐡史、宋承防为序之,葢相距二十余年而犹无恙,故足称邑耆宿也。巻为豫章王孙所寳藏,一旦舍而赠我。胡公其乡先达不当舍,而余不当受,特以千里走使,寓高山流水之感于所谓琴清者,不得已而留之行笈,为识其后,仍手书一纸以报,作朱邸故事云。王孙多▯字宗良,其诗秀儁有色味,不减渠家晦。

戴文进江山胜览图此少传乔庄简公所作长歌也。图为钱塘戴文进所书,江山胜览,颇斐亹有致。公歌辞亦瑰伟,第有感于旧游,以为唯金陵以东之景当之。太原黄子廷绶为其伯父防寿言,走数千里而贻我。此景在晋中絶不易得,而吾呉在在有之。此画亦广于呉而鲜于晋。独庄简于王父司马公为石交,敬留其遗迹,而僣书此歌于后,以还黄子,俾留作太原一佳话。且令吾书与吾家乡烟水,付之黄子目中可也。沈公济画前览王百谷评,谓相城臞樵老人画入神品,且云出其子啓南上。向者曾一见此老,笔不甚快意。忽张防于惠此巻,长可三丈许,纵横防缀,浓淡深浅间,劲骨老思溢出。第求其所谓神品,竟不可得也。岂百谷用志不分,而余仅见其杜德机。周砥沈周宜兴山景匋溜生《龙嵓小景》扺掌子乆,白石翁《铜官秋色》则蓝于嬾瓒矣。余尝以八月游阳羡,从二九改陆,趣张公善权,再访史氏于丹青之胜。鸡肋一二,覩此不觉怳然如遇故友。当时白石翁欲以已画作鴈媒,不意并媒失之,应亦不快。然此二图遂成延津之合,毋论得失,俱佳事也。王孟端竹王舍人孟端以画竹名天下,而知者尤赏其有絶俗之标。此巻直干自阿瞻,丛篠縁老可,遒劲中出姿媚,纵横外见潇洒。葢繇方寸间具有潇湘淇澳一派,不觉流出种种臻妙耳。惜题诗者馆阁二三君子,如王宾客汝玉辈,词翰虽若楚楚,觉寂寥不称。李文正公宾之乃为杨文襄公应宁赋一长歌于后,辞既瓌伟,而行草亦自跌荡快意。非真于画趣追望羊,当繇诗底无全牛耳。聊赘数语。

译钱舜举《画李白观瀑图》。以上是钱选舜举所画李青莲观看开先瀑布的图。不要说画中主人公神采飞动,即使一名骑者和一个随从也显得生动有色。只是两道瀑布气势不太雄伟,直下三千尺的形势没有充分表现出来,大概是因为画幅边界狭小。画后缀有舜举的一首诗,未免成为蛇足。又有刘文成、宋文宪、胡文穆三首诗,都是名家手笔。卷首则有解大绅的印记和五个小楷字,极为精妙。当时刘、宋的题字后来归了大绅,胡文穆才题在后面。后来这幅画成为上海太学朱邦宪家的收藏;邦宪是我的故友,皮肤白皙,容貌俊美,饮酒的神态远在青莲之上,诗才也可与他并列。他去世大约二十年了,嗣子上林家教举把它作为遗物送给我。唉!活在世间,可以把它看作太白观瀑;在上林手中,也可以看作邦宪观瀑。我又有什么可参与其中的呢?于是作两首歌题在后面,还给上林,姑且留下雪泥鸿爪般的痕迹罢了。孔炎所藏《古牛车图》。秦汉时代,各国争相发展骑兵作战,所以连七萃之士所需的马也供应不足,天子有时乘坐牛车。后来又把乘牛车当作美事,并加以装饰。到了王君夫时代,苟道将一派所崇尚的奢华,已经达到极点。假使让群豪穿火浣布衣服,驾油碧车,在邙山、洛水的大道之间施展驾车技巧,也还足以使牛车所载的辎重畅行罢了。至于那些老者疲惫困顿、喘息呼喊的样子,有什么值得欣赏的?可是劳厉归真一辈人却极力描写它。我的弟弟张助甫、李本宁,又争相在后面作巧语,这实在可笑。《弇州续稿》卷一百六十八。钦定《四库全书》。《弇州续稿》卷一百六十九。明,王世贞撰。文部。画跋。《听琴轩图》卷。太子宾客胡颐庵先生胡俨,最初考中进士乙科,授华亭教谕,因父母丧归乡,补任长垣县,后来升任桐城县令,进入馆阁,辅佐青宫,主持成均,最后依照二疏的先例退归,年过八十在家中去世。这幅《琴清轩图》是黄鹤隐居赵文所画,其中一篇题记由金华谢南所作,一篇由南邨陶九成所作;一首七言长歌由安胡老人王士显所作,一首五言古风由钱塘范立所作。考察年月,大概都是胡俨在华亭得到的,而胡公自己所记,则是任长垣时的言语。赵文的画出自黄鹤山樵王叔明,气韵、皴法极像王叔明,只是稍有幼稚的笔意。谢南出自陈文东一派,王士显出自宋克一派,范立也窥见吴兴派门径;他们和赵文的画都值得观看,但都不显露姓名,只看笔意便知道属于吴兴派。陶九成独自使用小篆;他最以博学广识著称,所编《说郛》《辍耕录》《书史会要》都流行于世。《书史会要》则由杨铁史、宋承旨作序,大概相隔二十多年仍然健在,所以足以称为一邑的耆老宿儒。这卷画被豫章王孙珍藏,一天忽然舍弃它赠给我。胡公是他的乡里前辈,不应当舍弃此物;我也不应当接受它,只是他派人走了千里,把高山流水的知音之感寄托在所谓“琴清”二字上,我不得已把它留在行囊中,写下这些在卷后,并亲自写一纸答谢,算是仿效朱邸旧事。王孙多▯,字宗良;他的诗清秀俊逸,富有情味,不比他家晦差。戴文进《江山胜览图》。这是少传乔庄简公所作的一首长歌。图是钱塘戴文进所画,题为《江山胜览》,景物繁丽而有情致。乔公的歌辞也瑰奇伟丽,只是有感于旧日游览,认为只有金陵以东的景色可以相称。太原黄子廷绶为他的伯父题写祝寿的话,走了几千里把它送给我。这样的景色在晋中绝不容易得到,而在我们吴地到处都有。这幅画所画的景色在吴地多,在晋地少。只是庄简公和我祖父司马公是金石之交,我敬重地留下他的遗迹,并冒昧把这首歌写在后面,以还给黄子,使它成为太原的一段佳话;也让黄子在眼中同时看到我的书法和我家乡的烟水吧。沈公济画。先前看到王百谷的评论,说相城臞樵老人沈公济的画进入神品,还说超过他的儿子启南。我以前曾见过这位老人一幅画,笔意并不很合心。忽然张防拿来惠赠这卷画,长约三丈,笔墨纵横交错,浓淡深浅之间,劲健的骨力和苍老的思致充溢其中。只是要寻找他所谓的神品,竟然找不到。难道百谷用心评论时没有分别,而我只见到他平常的一面吗?周砥、沈周《宜兴山景》。陶溜生的《龙岩小景》可以和子久相提并论,白石翁的《铜官秋色》则胜过倪瓒了。我曾在八月游阳羡,从二九改道陆路,赶往张公洞、善权洞,又到史氏那里重访丹青胜景。过去所见的一两幅平庸作品,看到这两幅画后,不觉恍惚如遇故友。当时白石翁想把自己的画当作雁媒,不料连媒介也一同失去了,想来也很不快。然而这两幅图终于成为延津合剑那样的完美结合,无论有得有失,都是美事。王孟端《竹》。王舍人孟端以画竹名闻天下,而懂得欣赏的人尤其赞美他超凡脱俗的风标。这卷中竹子的直干仿佛来自阿瞻,丛生的细竹沿袭文与可,遒劲之中显出姿态秀媚,纵横之间流露出潇洒。大概是因为胸中本来就有潇湘、淇澳一派的气象,所以不知不觉流露出种种精妙。可惜题诗的是馆阁中的两三位君子,如王宾客汝玉一类,词章书法虽然清秀,却觉得寂寥,和画不相称。李文正公宾之却为杨文襄公应宁在后面作了一首长歌,辞采瑰伟,行草也纵逸荡漾,令人痛快。如果不是真正追寻画趣,便不会理解其中的意味;大概是作诗时胸无成竹,反而被诗所成就吧。姑且多说几句。

沈啓南画定斋图沈啓南先生作《定斋图》,不知为谁。当时有曹时中宪副者,以文行着,别号定斋,得非其人否?此图山石树卉,虽掩暎潇疎,而防飔澹云,不作郁浡披靡。斋中人亦自湛然,图书得所有。防稽王凝尘满席,意葢真能写定境者也。呉文定公一歌剧称啓南画,而不题号,似非斋中人所请者,然其书却佳甚,皆真迹也。赵子惠藏石田画虞山三桧余旧游虞山,致道观摩娑古七星桧,乆之思,以一诗志其胜,而语不敌。后得沈啓南先生所图,乃其最竒者,仅三桧,而先生后先纪游十余章,皆附于楮尾。兴到,遂成一古体和之。又数年,而赵博士子惠复出先生所别图三桧见示,而命余以旧题题尾。先生于丹青中夺真宰柄,或荣或瘁,顷刻万变。兹帧所谓愈出愈竒,而余诗既莽莽,不能造小致语,博蟠虬屈鐡之胜,而书复沓拖可厌,所谓一解不如一解,其置之勿令人作狗尾诮也。子惠居天台万山中,而又乔木世家长,松八桂,琪树建木,璀璨怪伟,当有如孙兴公所咏者,按图求之,故自不乏,何必区区一虞山殢也。七桧皆梁时种,至宋而腐其四,宋人为补之云。昭明太子手植者误,昭明足迹未尝出建业百里外也。吾前诗语亦漫承旧志尔。

沈啓南金焦二山图跋昔人有诗云:「长江如白龙,金焦双角短。」自诡以为善名状。葢两山之对雄乆矣,而未有图之者。白石翁乃能于三尺赫蹏中,写沈深滃郁之势。一开巻而此身若登鐡瓮城,东西指顾,真竒观也。然考翁题句,实未尝登焦山。今郭五游次父剪茅于焦之最胜处,而杖履往来金山,若家圃。顾舍而宝爱兹图,出入必与偕,不忍释手。岂幻者真,真者幻耶?余不能辨,以问焦光,光不荅。次之金山,问了元元曰:「四大本空,五蕴非有。」老僧如是,山亦如是。彼翁者欲于何处着丹青?苏长公闻之曰:「诳语!阿师难画两山真面目,只縁身在两山中。」五游了此义否?不了,当以图与我。周履道沈啓南二画周校书履道沈山人啓:南画宜兴龙岩小景及铜官秋色各一帧,后多有名贤题咏。若桑民怿、文征仲、黄应龙辈,皆可宝者。今年夏以考绩,忽忽发金陵。谈叅军思重强置余行李中而去。归后小间展之,至巻后乃有余一跋,真米元章所谓“惭惶杀人”者也。记数年前曾为思重书此,念欲返之。思重既不可留之箧笥,亦不可行。求大雅士得盛君原济,因以归之。君挟肘后神术,重三呉,多游行荆溪。试一披览,与诸溪山印证,孰胜其合也?为我釂三大白,赏之。

跋沈啓南太石山聮句图余始从呉兴凌▯旻所获覩李贞伯先生所书大石山与呉文定、张子静、史明古三君子聮句,其结法精劲遒宻,为生平冠。而诗亦险刻,有昌黎城南鬬鸡遗调。后则杨君谦和、章祝希哲、文征仲、徐昌谷、徐子仁署尾,尤可爱。而独轶沈石田啓南图,▯旻乃托钱谷叔宝补意。钱固佳手,▯旻意若有所不足者,而乞余题以解嘲。未防而家弟敬美偶购得沈图,一阅之,则墨气秀润,如欲滴庵霭掩暎,大有致,觉顾长康、王子敬山隂下语为不远。间与▯旻之父大夫及之缓颊,欲为延津之合,不得也。此图后联句则呉文定书,似不能当贞伯,而沈亦自和一五言古体。余老且倦游矣,大石在屋檐下,尚阻一蹑▯,而啓南画、贞伯书,百年内竒物既分散数百里外,而后先寓目焉,事固不可晓也。敬美善秘之,亦有以宝钩青蚨之谈进者乎?母在,子当不它之矣。

沈啓南梅花图燕山雪花大如掌,蓟门而北,一白万里,而恨无梅。罗浮、大庾间,梅花满天地,参横梦醒,翠禽啁唽,别是一境界,而苦无雪。独呉越诸山水间,在在不乏。沈啓南先生画雪,不下摩诘、巨然。梅虽作本色,然亦能攀。杨旡咎弟蓄王冕、陈宪章此图,一时遂为二种传神,致足赏也。今年冬晴,遂不见滕六公,而甔缾一枝,寥落不快意。偶获寓目兹巻,觉眉宇间朗朗神王,九咽为爽。不佞老矣,无暇蹑不借横玉篴,泛水晶叵罗,结孤山铜坑一叚胜縁,小盘礴时尚能谓宗生之不我诬也。沈石田画沈啓南先生画十帧,帧系一絶句。为楚州,为高邮,为广陵,为扬子,为句曲,为天平山,为马鞍山,为垂虹桥,为西湖之岳坟,为下天竺寺。江以北凡四,皆无山;而江以南则山五而水一,真清远竒丽之观也。高斋展玩间,自谓不减少文卧游,足以掩闗矣。十絶,余皆有和,仍托诸君子继之。茶坡巻后此茶坡图,故中丞刘公家物也。苏长公恒云:「茶欲白,墨欲黒;茶欲新,墨欲陈。二者正相反。」今所谓茶坡与刘公者,俱不可见,而白石翁之墨犹若新良,可叹也。图后有王父司马公一歌,因悚然敬题其后。

译沈启南画《定斋图》。沈启南先生作《定斋图》,不知道是为谁而作。当时有一位曹时中宪副,以文章和品行著名,别号定斋,难道就是他吗?这幅图中的山石树木花草,虽然彼此掩映、疏朗萧散,但微风淡云不显得郁积纷乱。斋中人物也十分澄澈安静,图书散置其中,尽是所有之物。会稽王凝尘满席,意味大概真能描写出安定清静的境界。吴文定公作了一首歌极力称赞启南的画,却没有题写画号,似乎不是斋中人所请;但他的书法却极好,全都是真迹。赵子惠收藏《石田画虞山三桧》。我过去游览虞山时,曾到致道观观摩那株古老的七星桧,久久思量,想用一首诗记下它的胜景,却觉得诗句不能相称。后来得到沈启南先生所画的图,才知道那是其中最奇特的一株,画中只有三棵桧树;先生前后记游的十多篇文字,也都附在画卷末尾。兴致一来,我便写成一首古体诗来唱和。又过了几年,赵博士子惠再次拿出先生所画的另一幅三桧图给我看,并让我把旧题写在卷尾。先生在丹青之中夺取了造化的权柄,树木或荣或枯,顷刻之间变化万千。这幅画可说是越出越奇,而我的诗本来就粗疏,不能写出细微的情致,来充分描绘蟠曲如虬、弯曲如铁的桧树之美;书法又拖沓冗长,令人厌倦,真所谓后一首不如前一首。把它放在一边吧,不要让人讥笑说是狗尾续貂。子惠居住在天台万山之中,又是世代显贵的乔木之家,那里有长松、八桂、琪树、建木,光彩灿烂而奇伟,应该有孙兴公所吟咏的景物。按图去寻找,自然不会缺少,何必偏偏为一座虞山而留恋不舍呢?七棵桧树都是梁代所种,到了宋代有四棵腐朽,宋人又补种了它们。说是昭明太子亲手栽植的,是错误的;昭明太子的足迹从未出建业百里之外。我前一首诗里的说法,也不过是随意承袭旧志罢了。《沈启南金焦二山图跋》古人有诗说:“长江像一条白龙,金山、焦山像两只短角。”自以为把两山的形状描写得很贴切。大概两山相对雄峙已经很久了,却一直没有人把它们画出来。白石翁竟能在三尺见方的赫蹏纸上,画出深沉浓郁的气势。一打开画卷,便仿佛登上铁瓮城,东西远近尽收眼底,真是奇观。然而考察白石翁的题句,他其实从未登过焦山。如今郭五游次父在焦山最胜处结茅而居,又常常带着杖履往来金山,仿佛自家园林。可是他舍不得这幅图,十分珍爱,出入都必定带在身边,不忍释手。难道虚幻的反而是真实,真实的反而是虚幻吗?我不能辨明,便去问焦光,焦光不回答。又到金山问了元元,了元说:“地、水、火、风四大本来皆空,色、受、想、行、识五蕴并无实体。”老和尚如此,两座山也如此。那位白石翁究竟要在什么地方落笔作画呢?苏长公听了说:“胡说!和尚之所以难以画出两山的真实面目,只因为他本人正在两山之中。”五游明白这个道理吗?若还不明白,就把画交给我。《周履道、沈启南二画》校书周履道、山人沈启南画了宜兴龙岩小景和铜官秋色各一幅,后来有许多名贤题咏在上面,如桑民怿、文征仲、黄应龙等人的题字,都值得珍藏。今年夏天我因考核政绩,匆匆从金陵出发。谈参军思重硬是把它塞进我的行李里,让我带走。回来后稍有闲暇,打开画卷,到了卷末才发现竟有我的一篇跋,真是米元章所说的“惭惶杀人”啊。记得几年前曾替思重写过这篇文字,本想退还给他。可是思重既不能把它留在箱笥中,也不能带在路上。后来求得大雅之士盛君原济,便把它归还给他。您身边带有肘后神术,又看重三吴,常常游历荆溪。试着打开看看,用它和各处溪山相互印证,究竟哪一处胜过它、又与它相合呢?请替我饮三大杯酒来欣赏它。《跋沈启南太石山联句图》我起初从吴兴凌玄旻那里看到李贞伯先生所书的《大石山》以及吴文定、张子静、史明古三位君子的联句。它的结体精密刚劲、遒健严整,是我平生所见书法中的第一等。诗也写得险峻峭刻,有韩愈《城南斗鸡》一类的遗风。后来杨君谦唱和,章祝希哲、文征仲、徐昌谷、徐子仁在卷尾署名,更加可爱。只是独独缺少沈石田启南的画,玄旻便托钱谷叔宝补画。钱谷当然是高明画手,但玄旻似乎仍觉得有所不足,便请我题字来替他解嘲。没想到我弟弟敬美偶然买到了沈石田的画,一看之下,只见墨色秀润,仿佛要滴下来,烟霭掩映之间大有情致,使人觉得顾长康、王子敬在山阴所说的话并不遥远。我偶尔和玄旻的父亲大夫谈到此事,想促成这两件珍品像延津双剑一样合在一起,却没有成功。这幅图后面的联句是吴文定所书,似乎不能和贞伯相比;沈石田也自己和作了一首五言古诗。我年老而且厌倦游历了,大石山就在屋檐下,尚且阻碍我去登临一步;可是启南的画、贞伯的书,这两件百年奇物却分散在数百里之外,前后又让我看到,事情实在令人难以理解。敬美要好好秘密珍藏它,难道还会有人拿宝钩、青蚨之类的话来劝你出售吗?母亲还在世,儿子就应当不把它交给别人了。《沈启南梅花图》燕山的雪花大得像手掌,蓟门以北,万里一片白色,却遗憾没有梅花。罗浮、大庾之间,梅花遍布天地,参星横斜、梦醒之时,翠鸟啁啾,另是一番境界,却苦于没有雪。唯独吴越各处山水之间,二者都不缺少。沈启南先生画雪,不在王维、巨然之下;梅花虽按本来面貌描绘,也同样能够攀比名家。杨无咎弟弟收藏王冕、陈宪章的这幅图,于是一时之间把两种景物都画得传神,实在十分值得欣赏。今年冬天天气晴朗,竟没有看见滕六公降雪;瓦瓶中只有一枝梅花,零落冷清,不能使人满意。偶然有机会看到这幅画卷,顿觉眉宇之间神采明朗,精神振作,连饮九咽都觉得清爽。我已经老了,没有闲暇携着不借、横玉笛,泛舟水晶叵罗,与孤山、铜坑结下一段奇异缘分;偶尔小坐纵情赏玩时,还能说宗生并没有欺骗我。《沈石田画》沈启南先生画了十幅画,每幅都系有一首绝句:有楚州、高邮、广陵、扬子、句曲、天平山、马鞍山、垂虹桥、西湖岳坟、下天竺寺。长江以北的有四幅,都没有山;长江以南的则山景五幅、水景一幅,真是清远奇丽的景观。在高斋中展开欣赏,自以为不比沈周少文躺着游览山水逊色,足以闭门自娱了。十首绝句我都有和诗,仍托付给各位君子继续唱和。《茶坡卷后》这幅《茶坡图》,原来是中丞刘公家的旧藏。苏长公常说:“茶要白,墨要黑;茶要新,墨要陈。二者正好相反。”如今所谓的茶坡和刘公都已不可见,而白石翁的墨迹仍像新的一样,真令人叹息。画后有王父司马公的一首歌,因此我恭敬地题写在后面。

沈石田虎丘图沈石田先生此图为虎丘写,而读先生手书诗与匏翁歌,似皆以游灵岩雨兴败,而次日得虎丘足之者,葢以灵岩不可雨故也。若虎丘则毋论雨,它风雪花月之境,无不与人宜者。余尝再游灵岩,其一亦遇雨,委顿返,而雨中宿虎丘兰若,汲第三泉,拾松枝煑茗啜之,取所携酒脯,从僧雏作起麯饼供,赋诗小酌,至夜分后,犹闻四山歌声隐隐出檐溜树滴外。若灵岩有此,当不得二公败兴语也。题沈石田涤斋图后范良父出所藏涤斋图,图为白石翁沈周笔,而吾乡毛文简公记之。诗者三人,余所知文待诏、潘司空也。白石翁与待诏以书画名天下,余无所复赘。独文简公所造,皆笃实近里语,不作后人孟浪,而书法亦精谨,如司马文正,无一笔造次,尤可重也。今年入春,忽自厌鄙,四大外内皆尘▯污浊,覩一涤字,令人爽然,如以甘露浸心腑,漫识数语。

林居图此图乃白石翁沈啓南早歳为北山僧作,其仿黄鹤山樵,遂无一笔失度。图成垂二十余年而始题诗,又三十年而始弃僧而归文待诏所。杨君谦、蔡九逵、王履吉、白贞夫皆和之。又六十余年而始归余,余又和之。后有属者与和者,定皆非凡士也。沈翊南画此画乃白石翁弟沈翊南为邢丽文作。后有朱尧民、黄应龙诗。四君皆▯正间知名士也。葑于六门最僻野,丽文家徒壁立,而一时慕称之。比于通德亷让,为黄君诸孙者,亦可以省矣。文待诏▯墓四景▯墓为呉中最胜地,迩年僧贫寺废,少有游者。余尝一蜡▯至虎山桥而止,深以为恨。今得文待诏所写四景,阅之,恍若置身此中矣。陆子傅先生以诗画师事待诏,愧其意,故晚节有胜游必偕。遇得意,輙命丹青以授之,此葢其最合作者。又千岩万壑文待诏之爱陆子傅先生,如瞿昙叟于鹙眼子,靡不曲示上乗。至此巻,则双林树下解脱三昧,悉倾倒无余矣。公瑕以「千岩竞秀,万壑争流」拈出之,可谓名语。然至儗以山隂道上行,似未伦也。余尝雪后歩虎溪,览香罏背;雨后自紫霄南岩叩天柱絶顶,时时近之。然此老生平足迹所未到也。人胷中故自有丘壑哉!又人日诗画余有文待诏手书甲子诗,至除夕止。此为乙丑,当是新歳第二试笔也。待诏有「寂寞一杯人日雨」句,画作一荷伞人穿小桥而出,殆实境矣。寿承题谓惟跋尾三人在,今并寿承皆亡之,零落之恨,岂惟高蜀州为?掩巻三叹。

周东村画张老图当宾鹤公存日,好古声价不减胜国倪元镇、顾阿英。今览周臣所为图,俨然清秘阁、金粟山房也。然不闻二君有伯起为之孙,又为之赋,以着思输公一筹矣。唐伯虎画梅谷巻梅谷者,当是吾呉德靖间名士。唐六如伯虎为作图,祝京兆希哲题署,而王太学履吉、选部禄之各赋一诗,殊足三絶。偶以示文休,承休承谓尚有京兆一序及待诏一诗,不知何縁脱落,因补书旧和杨补之栁稍青词于后。甫成,而信阳王▯昌太史书来,以元章补之梅竹为赠,因举以报之。古人折梅寄远,故诗中用驿使语为雅事。第不知仙骨寒香一辞,条后所存防何故?不若邮筒中尺素之堪远也。自今后南北山房各留之,以备歳寒一【阙】生如玉川子所云:「忽到窻前疑是君」,犹足代面。唐伯虎画余尝有《唐伯虎桃花庵歌》八首,语肤而意隽,似怨似适,真令人情醉,而书笔亦自流畅可喜。攷跋辞当有图一帧,而失之,别购以补,卒不甚称也。今年三月花时,见李士牧藏伯虎一图,深红浅红与浓緑相间,渔舟茅屋,天趣满眼,宛然桃花庵景物,意欲夺之,卒不忍,而亦不忍割吾所有,歌以予士牧,姑为题其后。士牧志之,吾两家异日必为延津之合也。

唐伯虎赤壁图吾尝以七月望登赤壁,酒酣耳热,歌坡老所作二赋,飘然欲仙者乆之。然坡后赋所纪及伯虎此图,俱与景不甚似,当相赏有象外意耳。伯虎才气彷佛此老,而穷达絶不埒。却有一事相闗:坡于黄冈作《中吕满庭芳》词,结句有“百年强半,来日苦无多”,见者缩舌以为诗防无防,而入銮坡领岩部,出入贵要者十余年,而后谪,又八年而后逝。伯虎祈梦九仙,得《中吕满庭芳》五字,至年五十三,骤见坡石刻词而恶之,趋令彻去,寻病卒。夫词语不防于作者,而防于见者,何也?以其为二君子,且黄冈故事,因漫及之。

译《沈石田虎丘图》沈石田先生这幅画是为虎丘而作的;读先生亲笔写的诗和匏翁的歌,似乎都是因为游灵岩时遇雨而扫兴,第二天便到虎丘来尽兴,大概是因为灵岩不宜雨天游览。至于虎丘,无论下雨,还是刮风、下雪、花朝、月夜,都没有不适合游人的时候。我曾两次游灵岩,其中一次也遇到下雨,只好疲惫地返回;后来在雨中住在虎丘寺院,汲取第三泉的水,拾松枝煮茶饮用,取出随身带的酒和肉干,又和小和尚一起做起酵饼来供佛,作诗小饮。直到半夜以后,还听见四面山中的歌声,隐隐传出檐头雨溜和树木滴水之外。假如灵岩也有这样的情景,便不会得到两位先生那些扫兴的话了。《题沈石田〈涤斋图〉后》范良父拿出所收藏的《涤斋图》。画是白石翁沈周所作,记文则是我乡毛文简公写的。题诗的三个人中,我所知道的是文待诏和潘司空。白石翁和文待诏以书画闻名天下,我没有什么可再补充的。唯独文简公的文章,全都诚实厚重而切近实际,不像后人那样轻率;他的书法也精细谨严,像司马文正一样,没有一笔草率,尤其值得珍重。今年入春以来,我忽然自觉身心鄙陋,四大内外都像被尘垢污秽所染;看到一个“涤”字,便令人顿感清爽,仿佛甘露浸润心腑,于是随意记下几句话。《林居图》这幅画是白石翁沈启南早年为北山僧所作,仿效黄鹤山樵,因此没有一笔失去法度。画成将近二十多年后才开始题诗,又过了三十年才从僧人那里归到文待诏家。杨君谦、蔡九逵、王履吉、白贞夫都作了和诗。又过了六十多年才归到我手中,我又作了和诗。后来题字和唱和的人,必定都不是平凡之士。《沈翊南画》这幅画是白石翁的弟弟沈翊南为邢丽文所作。画后有朱尧民、黄应龙的诗。四位君子都是弘治年间知名的士人。葑门在六门中最为偏僻荒野,丽文家里穷得徒有四壁,却受到当时人的仰慕称许。拿他与通德、廉让相比,作为黄君的诸位孙辈,也可以有所省察了。《文待诏玄墓四景》玄墓是吴中最优美的地方,近年来僧人贫困、寺院荒废,游览的人很少。我曾乘一条小船到虎山桥便停下,深以为遗憾。如今得到文待诏所画的四景图,展开阅读,恍惚间仿佛置身其中。陆子傅先生以诗画之道拜文待诏为师,为了不辜负他的心意,所以晚年凡有胜游一定和他同往。遇到得意的景色,便常常命人作画交给他;这大概是他们最为契合的一幅作品。又一篇《千岩万壑》文待诏喜爱陆子傅先生,就像瞿昙老人对待鹙眼子一样,无不曲意指示大乘之道。到了这幅画卷,仿佛在双林树下进入解脱三昧,胸中所有的心得全都倾泻出来了。公瑕摘取“千岩竞秀,万壑争流”来题写,可谓名句。然而后来把画比拟为山阴道上行走,似乎不太相称。我曾在雪后漫步虎溪,观赏香炉峰背面;雨后又从紫霄南岩叩登天柱峰顶,这些景色时时接近画中的境界。但这位老人一生的足迹并没有到过那里。可见人胸中原本自有丘壑啊!又一篇《人日诗画》我有文待诏亲笔写的甲子年诗,写到除夕为止。这一幅是乙丑年,应当是新年第二次试笔。待诏有“寂寞一杯人日雨”的诗句,画中画了一个撑荷叶伞的人从小桥上走出来,大概确实是当时的实景。寿承题记说,只有题跋末尾的三个人还在世;如今连寿承也去世了,这种零落的遗恨,难道只是高蜀州才有吗?合上画卷,不禁连连叹息。《周东村画张老图》宾鹤公张老在世时,嗜好古物的声望和身价不亚于前代的倪元镇、顾阿英。如今看周臣所作的图,俨然就是清秘阁、金粟山房的气象。不过没有听说那两位名家有伯起作为孙子,又为他们作赋,以此显示他们的思虑和才学胜过张公一筹。《唐伯虎画梅谷卷》梅谷应当是我们吴地德靖年间的名士。唐六如伯虎为他作图,祝京兆希哲题写卷首,王太学履吉、选部禄之各作一首诗,实在足以称为三绝。偶然把它给文休看,文休承说还应有京兆的一篇序和待诏的一首诗,不知因为什么缘故脱落了,于是便补写从前和杨补之《柳梢青》词的文字在后面。刚刚写成,信阳王元昌太史寄信来,把元章所补的梅竹图送给我;我便举起这件事来回报他。古人折梅寄给远方友人,所以诗中使用驿使的典故,是雅事。只是“不知仙骨寒香”这一句,为什么在枝条后面所存的文字中缺失了?还不如邮筒中的尺素那样可以寄往远方。从今以后,南北两处山房各留一份,以备岁寒之时一处【阙】生,如玉川子所说:“忽然来到窗前,疑心是你。”这样还足以代替亲自相见。《唐伯虎画》我曾作《唐伯虎桃花庵歌》八首,语言浅近而意味隽永,似乎有怨又似乎自得,真能使人陶醉;书法笔势也流畅可喜。考察题跋文字,本来应当有一幅图,却遗失了,只好另外购买一幅来补上,终究不太相称。今年三月花开时节,我看到李士牧收藏的伯虎一幅画,深红、浅红和浓绿相间,渔舟茅屋,满眼都是天然情趣,宛然是桃花庵的景物。我很想夺取它,最终却不忍心;同样也不忍割舍自己所有的画,于是把诗歌送给士牧,姑且题写在画后。士牧把这件事记下,日后我们两家必定会像延津双剑一样重新合在一起。《唐伯虎赤壁图》我曾在七月十五日登临赤壁,酒喝到兴浓耳热之时,吟唱坡老所作的两篇赋,飘飘然仿佛成了仙人,持续了很久。然而坡老后赋中所记的景物和伯虎这幅图,都与实景不太相像,大概应当欣赏的是景物之外的意味。伯虎的才气仿佛这位老人,但穷困和显达却完全不能相比。两人倒有一件事相联系:坡老在黄冈作《中吕满庭芳》词,结句有“百年强半,来日苦无多”,看见的人都缩着舌头,以为这诗恐怕不祥;然而他后来入翰林,掌管机密,出入贵要之门十多年,然后被贬,又过了八年才去世。伯虎向九仙祈梦,得到《中吕满庭芳》五字,到了五十三岁,突然看见坡老石刻的词,便厌恶起来,赶忙命人铲除,不久便病死了。词句对于作者未必不祥,对于看见它的人却为何会不祥呢?因为这是两位君子的事,又涉及黄冈的旧事,所以随意说到这里。

唐伯虎画宾鹤图跋友人张防于以故,唐伯虎先生为其王父写《宾鹤图》,乞余跋。伯虎丹青妙天下,独此图一叟,乌巾白帢,据坐大树傍,一朱顶鹤窦荆扉而出。于宾鹤意小不伦,岂叟为宾鹤,顾为主耶?然度叟羽化之日,今已逾七十年,有如一旦,坐防于先人垅,华表而鸣唳者,焉知非叟也耶?又焉知鹤之为叟也,宾之为主也,伯虎之昔非而今是也耶?余又焉能辨之?图首有文征仲古▯,可宝。他图及文辞,鹳雀伍耳,防于去之可也。摹辋川图后右王摩诘辋川图,临之者郭忠恕,再临者仇英实夫也。其二十絶句,书者文待诏征仲也。余尝谓读摩诘絶句,更一览辋川图,觉便如上下华子冈,斤竹岭,骋于宫槐陌,泛南北垞,欹湖柳浪,徙倚木兰柴,茱萸沜,即文杏馆而休焉。酌金屑之泉,与裴廸秀才对语,不知我之为摩诘,摩诘之为我,与否也。然则摹本何必实夫,而书亦何必征仲哉?题文待诏画册文待诏所图十六帧,多东南名山水,虽间以险絶竒胜为功,而不离清远萧散之致。稍一展视觉,秀色幽韵直扑眉睫间,此翁真易仙宫中人也。帧各有周公瑕、陆子传一絶句,内补公瑕阙者,王百谷三君子,故竭其心思腕力而趣后尘,以拟三絶,则吾未之敢许。此图为朱子朗作,今属徐建甫氏,要余题其后。赖余老任作云霞观耳,不然几令三日不成寐。

三辅黄图按《三辅黄图》:秦始皇帝二十五年,作朝宫于渭南上林苑中,廷可受十万人,车行酒,马行炙。其志阿房宫云。一曰阿城,始皇帝因惠文王之遗趾而拓之,规恢三百余里,离宫别馆,辇道相属。阿房前殿,东西五百歩,南北五十丈,上可坐万人,下可建五丈旗。不知即朝宫耶,抑更创之耶?若所称萯阳、槖泉、歩寿、蕲年之数,及取七王宫材而模写之者,皆在三百里度内矣。此图能写其曼衍陡絶之状,其雄丽竒险所不论,当是唐人阎右伯、李将军本,而仇实夫所临者。若杜紫防赋,虽乖本色,不能如《上林》、《子云》、《长杨》而纵横磊落,要与南山并岝防。祝京兆书法滔滔莽莽,清渭同其潆洄,真传古中一雄观也。己丑初春,恭谒大内还,感我明之俭德,兴亡秦之穷奢,因执笔纪其后。

题周官饮中八仙图周官所图《饮中八仙歌》,不唯人物衣冠器饰皆古雅,而醉乡意态种种可念,当由伯时、子昻藁本化出。若其时固开元、天宝全盛之际,宜其如此也。自是而后,宫掖旃席之间,皆以酒为政,而妖色主之。霓裳羽衣之曲未终,而渔阳鼙鼓动矣。豹孙举以贻我,方右目于▯麯蘗是讐为展览,再过亟还之,不然恐复堕糟丘中,为此曹子淹杀也。

刘氏藏甲申十同年会图甲申十同年防图,余所见凡三本。一本于大司徒益都陈公家,一本于太保呉兴闵庄懿公家,一本于太保华容刘忠宣公家。其序皆太师长沙李文正公手书,而公所赋诗视诸公独伙,又多代人书。此图自▯治癸亥至万厯己丑,葢八十有七年矣,而衣綦犹若新,犀玉参差,青紫辉暎,神观眉宇,奕奕有生气。试一指问之,其师师而坐,衎衎而食者,将李文正挥洒内制之暇乎?抑刘忠宣戴恭简亲承天问之后乎?闵庄懿抗【阙】三尺而得遂志者乎?王襄敏平蜀防而旋凯者乎?谢文肃讲诵弦歌之余晷乎?无论其人不可作,其时不可遘,而其事亦不可再。不佞贞叨第丁未,于今四十三年矣。同榜二太师一太保已前逝,今在朝者仅四人。借令三相君亡恙,沈严若太乙贵神,其肯甘末坐以与诸卿佐周旋若李文正者哉?其肯不厌笔札之役,为诸卿佐九书其文若诗者哉?嗟嗟,宜不佞贞之有感于三不可也。此防比洛中耆英差彷佛,而▯治之视熈宁殆过之。刘忠宣可伯仲司马文正、富文忠,今为忠宣之后人。比部君书此,聊寓执鞭之慕云。

弇州续稿巻一百六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弇州续稿巻一百七十明 王世贞 撰文部画防

译《唐伯虎画宾鹤图跋》友人张防于因为一件旧事,请唐伯虎先生为他的祖父画《宾鹤图》,又请我作跋。伯虎的丹青天下无双,唯独这幅画中只有一个老人,戴乌巾、穿白帢,靠坐在大树旁;一只红顶鹤从荆扉中探身出来。按“宾鹤”的意思,似乎有些不合,难道老人是宾鹤,而不是主人吗?然而推算老人羽化成仙之日,到现在已经超过七十年了;假如有一天他坐在防于先人的坟茔旁,像华表上的仙鹤那样鸣叫,谁知道那不是老人呢?又怎么知道鹤不是老人,宾不是主人,伯虎从前的判断不是错误而现在反而正确呢?我又怎么能辨别清楚呢?画卷前面有文征仲所写的古隶书,值得珍藏。其他画和文辞,不过和鹳雀同列罢了,防于舍弃它们也可以。《摹〈辋川图〉后》右边这幅王摩诘的《辋川图》,临摹者是郭忠恕,再次临摹者是仇英实夫。画中的二十首绝句,由文待诏征仲书写。我曾说,读王摩诘的绝句,再看一遍《辋川图》,便仿佛登上华子冈、斤竹岭,在宫槐陌上纵马驰骋,泛舟南垞、北垞,徘徊于欹湖柳浪之间,走到木兰柴,经过茱萸沜,便在文杏馆停下休息。饮用金屑泉的泉水,和裴迪秀才相对谈话,竟不知是我成了摩诘,还是摩诘成了我。这既然如此,那么临摹本何必一定要出自实夫之手,题诗又何必一定要由征仲书写呢?《题文待诏画册》文待诏所画的十六幅画,大多是东南名山名水;虽然间或以险绝奇胜取胜,却不离清远萧散的情致。稍微展开观看,秀丽的色彩、幽深的韵味便直扑眉睫之间,这位老人真像是仙宫中的人。每幅都有周公瑕、陆子传的一首绝句,其中替公瑕补写缺句的,是王百谷三位君子;他们已经竭尽心思和腕力,想追随前人的脚步,和三位名家相媲美,但我还不敢这样赞许。这幅画是为朱子朗所作的,如今归徐建甫所有,要求我在后面题字。幸亏我年老了,只能任意作一番观赏云霞的闲人;否则几乎会让我三天不能成眠。《三辅黄图》据《三辅黄图》记载:秦始皇帝二十五年,在渭南上林苑中修建朝宫,宫廷可以容纳十万人,车辆在其中行驶,马匹也可以在其中烧烤。该书记载阿房宫说:一说称为阿城,秦始皇因循惠文王留下的基址而扩建,规模周长三百多里,离宫别馆相连,辇道彼此连接。阿房宫前殿东西五百步,南北五十丈,上面可以坐万人,下面可以竖立五丈高的旗帜。不知道这就是朝宫,还是另外新建的呢?至于所谓萯阳、槖泉、步寿、蕲年等宫殿,以及取七国宫殿的材料仿造它们的说法,也都在三百里的范围之内。这幅图能够画出它绵延铺展、陡峭奇绝的形状,至于它雄伟华丽、奇险壮观的气势更不必说;应当是唐代阎立本、李将军的旧本,而仇实夫临摹的。至于杜紫微的赋,虽然不合本来面貌,不能像《上林赋》《子虚赋》《长杨赋》那样纵横开阔、奇伟壮丽,却也应该能和南山并峙。祝京兆的书法浩荡苍茫,像清渭水一样回旋流转,真是流传古代作品中的一大雄观。己丑年初春,我拜谒大内回来,感念我朝节俭的德行,兴叹秦朝灭亡于穷奢极欲,于是执笔把这些写在画后。《题周官〈饮中八仙图〉》周官所画的《饮中八仙歌》,不只是人物的衣冠、器物和装饰都古雅,醉乡中的种种神态也都令人感慨,应当是从伯时、子昂的稿本变化而来。何况那时本来就是开元、天宝的盛世,应该如此。自此以后,宫廷帷幕和酒席之间,全都把饮酒当作治理之道,而妖媚的女色主宰一切。《霓裳羽衣曲》还没有演奏完,渔阳的战鼓便响起来了。豹孙拿来送给我,我正用右眼看画,因视力衰弱而把曲蘖当作仇敌;看完后请赶快归还,不然恐怕我又会跌入酒糟丘中,被这一类人淹没了。《刘氏藏甲申十同年会图》甲申十位同年会聚图,我所见的共有三本:一本在大司徒益都陈公家,一本在太保吴兴闵庄懿公家,一本在太保华容刘忠宣公家。三本的序都是太师长沙李文正公亲笔书写的,而李公所作的诗比诸公单独写的更多,并且还有许多代人书写的。此图从弘治癸亥到万历己丑,大概已有八十七年了,可是图中人物的衣冠服饰仍像新的一样,犀角、玉饰交错,青紫色的服饰互相辉映,神情眉宇奕奕有生气。试着指着图中人物询问:那些整齐端坐、和乐进食的人,是李文正利用挥写内制诏令的闲暇画下的吗?还是刘忠宣戴着恭简,亲自承受皇帝询问之后的情景?是闵庄懿手抗【阙】三尺而终于实现志愿的情景吗?是王襄敏平定蜀地后凯旋的情景吗?是谢文肃讲诵弦歌之余的闲暇吗?不用说那些人物已经不可再生,他们所处的时代也不可能再遇到,连这样的事情也不可能再有了。我不才王贞,在丁未年科举登第,到如今已经四十三年。同榜的两位太师、一位太保都已经去世,如今还在朝中的只有四人。即使三位相公都无恙,地位尊严如太乙贵神,他们难道肯甘居末座,像李文正那样同诸位卿佐周旋吗?他们难道肯不厌烦笔札劳作,为诸位卿佐九次书写文章和诗篇吗?唉,正因为有这三件不可再得之事,我才会有所感慨。这幅会图与洛中耆英会略相仿佛,而弘治年间与熙宁年间相比,几乎还胜过它。刘忠宣可以和司马文正、富文忠相提并论,如今写这段话的人是忠宣的后人。比部君书写此文,只是姑且寄托我对前贤执鞭随后的仰慕之情。《弇州续稿》卷一百六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弇州续稿》卷一百七十 明,王世贞撰 文部 画跋

仇英九歌图仇实父图《九歌》凡九章,章各有徴。仲待诏书:“余所见数本皆阙《礼魂》而此则并《国殇》去之,其仪从人物都不详,仅云中君有少云气,河伯持杖御一龙,山鬼乗赤豹,乃类虎而已。山鬼殊窈窕,令人消魂。其他种种有生气,待诏意似草草,而笔势泛澜可爱。”余尝谓屈子偶歌此以下神,后人各自出意摹写,其緐简工拙之不同,冝也。此巻笔虽简而意足,视他本不啻胜之,因识于尾。题仇实父临西园雅集图后余尝见杨东里先生所题《西园雅集图》,乃临李检法伯时笔。有崇山絶壑、云林泉石之致,与此图畧不同。此图仅一古桧、一恠石、一立壁,捉笔书者为子瞻学士,从傍喜观者王晋卿,按巻对竚者蔡天启,倚树睨者李端叔。彼图则有张文潜而无端叔。此图据方石画渊明《归去来辞》者,即伯时;握麈尾观者苏子由,握蕉扇者黄鲁直,抚肩立者晁旡咎,捉石者张文潜,按膝者郑靖老。彼图有端叔而无靖老。益以陈无已,若摘阮之陈碧虚与听阮之秦少游,説法之圆通大士与听法之刘巨济,题壁之米元章与傍观之王仲至,则所同也。彼图有名姬二,曰云英、春莺,而此皆削之。杨先生又云:曾见刘松年临本,无文潜、端叔、无咎噐物,小异而僧梵隆、赵千里亦尝摹之。此图吾吴郡仇英实父临千里本也。余窃谓诸公踪迹不恒聚大梁,其文雅风流之盛,未必尽在此一时。葢晋卿合其所与游长者而图之,诸公又各以其意而传写之,以故不无抵牾耳。实父视千里大有出蓝之妙,其运笔古雅,彷佛长康,探微元祐诸君子,人人有国士风。一展巻间,觉金谷冨家儿形秽,因为之识尾。题海天落照图后海天落照图》相传小李将军昭道作,宣和秘藏,不知何年为常熟刘以则所収,转落吴城汤氏。嘉靖中有郡守不欲言其名,以分冝子大符意,迫得之。汤见消息非常,乃延仇英实父别室摹一本,将欲为米颠狡狯,而为怨家所发。守怒甚,将致叵测。汤不获已,因割陈缉熈等三诗于仇本后,而出真迹,邀所善彭孔嘉辈置酒泣别,摩挲三日而后归。守守以归大符。大符家名画近千巻,皆出其下。寻坐法籍入天府。隆庆初,一中贵携出,不甚爱赏。其位下小珰窃之,时朱忠僖领缇骑,宻以重赀购。中贵诘责甚急,小珰惧而投诸火。此癸酉秋事也。余自燕中闻之,拾遗人相与慨叹,妙迹永絶。今年春归息弇园,汤氏偶以仇本见售,为惊喜,不论直収之。按《宣和画谱》称昭道有落照、海、岸二图,不言所谓海天落照者。其图之有御题、有瘦金瓢印与否,亦无从辨证。第覩此临迹之妙乃尔,因以想见隆凖公之惊世也。实父十指如叶,玉人即临本,亦何必减逸少宣示、信本兰亭哉!老人馋眼今日饱矣,为题其后。送沈禹文画册此册前有「壮游」、「鸣盛」四字,为许初元复玉筯篆画,凡十有六帧,皆绢素。文待诏徴仲五,仇英实父二,陆治叔平一,陆师道子傅一,谢时臣思忠二,文嘉休承一,钱谷叔宝二,陈括子正二。其副叶则宋经笺,各有唐诗一聫皆待诏书,书体兼真行草篆▯,古法有峄山、受禅、二王、渤海、鲁郡、怀素、眉山、双井、襄阳、翩翩鸾翥凤舞。画则全仿诗意为之,俱秀逸有深致,而文、仇尤自超着,不让马、李叔文二则。周天球公瑕、彭年孔嘉所譔,楚楚小楷,孔嘉尤更精絶。诗十有二则,子傅及其弟安道、陆粲浚明、顾奉金用、徐伯虬、许闰、张凤翼、休承、元复、叔平、文伯仁、顾云龙、皇甫昉子循各又分古诗语题之。虽河梁之美,少输前哲,而临池之迹,独擅一时。内伯虬故廸功昌谷子也,浚明不能工书,又不好作近体,然代者大是佳手。金用不办此十指攷其笔踪,殆是妇作用妇规摩。履吉声名大噪,或谓出蓝。后又有王谷祥禄之及陆芝二章,则皆赠别之什,而诗题之阙者二矣。册为沈大谟禹文北上谒选作,禹文翩翩佳公子时,方盛年,善词翰,裘马醪肉问遗文士不絶,故于其行也,合吴中名笔出所长以赠之。禹文得太常簿参,两督府迁肇庆守,竟以好客故,产尽削,寄死为若敖之馁,乆矣。余偶得此册,念与禹文同时者俞仲蔚、刘子威,因各乞一诗以补二题之阙。不两日,仲蔚物故,余乃为足成之,所谓「柳条花气聫」也。偶有钱生者叔宝子来防摩娑乆之,曰:「此二诗吾犹见之,即待诏及其子彭也。」画尚有待诏一帧,今以休承一帧代之。其叔宝一帧亦续补,盖有窃而襍入他册者故也。此册中人仅有一二存,欲归之沈氏,则已无守者,因识而藏之。异日别録一通,焚禹文墓,所以薄酹侑可也。陆包山写生巻

译《仇英九歌图》仇实父所画《九歌》,共九章,每章都有文字说明。仲待诏说:“我所见的几本,都缺少《礼魂》,而这一本连《国殇》也删去了。画中仪仗和人物都没有详细说明,只说《云中君》中有少量云气,《河伯》中手持杖驾御一条龙,《山鬼》中骑着赤豹,只是像老虎而已。山鬼尤其幽美窈窕,令人神魂为之消散。其他人物形态也都充满生气。待诏的意思似乎画得草率,但笔势漫溢流动,十分可爱。”我曾说,屈子偶然歌咏这些神灵,后人各自发挥心意来摹写,所以繁简、工拙各不相同,是很自然的。这幅画用笔虽简略而意味充足,比起其他画本不只是胜过一筹,因此写在卷尾。《题仇实父临〈西园雅集图〉后》我曾见杨东里先生题写的《西园雅集图》,那是临摹李检法伯时的画。画中有崇山绝壑、云林泉石的情致,与这幅图略有不同。这幅图只有一株古桧、一块怪石和一面立壁;握笔作书的是子瞻学士,从旁高兴观看的是王晋卿,按卷对坐的是蔡天启,倚树斜视的是李端叔。那幅图有张文潜而没有李端叔。这幅图中据方石书写陶渊明《归去来辞》的,是伯时;手握麈尾观看的是苏子由,手拿蕉扇的是黄鲁直,抚肩站立的是晁无咎,捉取石头的是张文潜,按膝而坐的是郑靖老。那幅图有李端叔而没有郑靖老。再加上陈无已,以及弹阮的陈碧虚、听阮的秦少游、说法的圆通大士、听法的刘巨济、题壁的米元章、在旁观看的王仲至,这些人物则两图都有。那幅图有两名著名歌姬,名叫云英、春莺,而这幅都删去了。杨先生又说,曾见刘松年临摹的本子,没有张文潜、李端叔、晁无咎及其器物,略有不同;和尚梵隆、赵千里也曾摹写过。这幅图是我们吴郡的仇英实父临摹赵千里的本子。我私下认为,诸位名士的踪迹并不会总聚集在大梁,他们文雅风流的盛况,未必全都集中在这一个时候。大概王晋卿把和他交游的长者们集中起来画成此图,诸位名士又各自按照自己的意思传写,所以不免彼此抵牾。实父比赵千里更有“青出于蓝”的妙处;他的用笔古雅,仿佛顾长康,探取元祐诸君子的神韵,人人都有国士风度。展开画卷片刻,便觉得金谷园中富家子弟相形见绌,因此写在卷尾。《题海天落照图后》《海天落照图》相传是小李将军李昭道所作,原为宣和秘藏,不知哪一年被常熟刘以则收藏,后来又流落到吴城汤氏手中。嘉靖年间,有一位不愿说出姓名的郡守,为了满足分宜子严大符的意思,强行索取此画。汤氏察觉事情非同寻常,便请仇英实父另室临摹一幅,想用来欺骗米颠,却被仇家告发。郡守大怒,将要施以不可预测的祸害。汤氏无可奈何,于是把陈缉熙等人的三首诗割下来接在仇英临本后面,拿出真迹,请好友彭孔嘉等置酒洒泪告别,抚摩观赏三天之后才交出去。郡守把真迹交给大符。大符家收藏的名画将近一千卷,全都被他拿走。不久大符因犯法,家产被籍没,收入天府。隆庆初年,一名宦官把它带出宫来,并不十分喜爱欣赏。他手下的小宦官偷偷把画拿走,当时朱忠僖掌管缇骑,暗中用重金购买。宦官追问责罚得很急,小宦官害怕,便把画投入火中。这是癸酉年秋天的事。我从燕中听说此事,和拾遗之人相互感慨叹息,认为这件妙迹永远绝迹了。今年春天我回到弇园休息,汤氏偶然拿仇英临本出来出售,我惊喜万分,不问价钱便买下。考察《宣和画谱》,只说昭道有《落照图》《海岸图》两幅,没有说所谓《海天落照图》。至于画上有没有御题、瘦金书葫芦印,也无从考证。只是看见这幅临本的精妙竟然到了这样的程度,因而可以想见李昭道那幅原作震惊世人的气势。实父的十根手指仿佛叶子一样灵巧,即使只是临本,又何必要逊色于逸少的《宣示帖》、信本的《兰亭序》呢?老人今天这双贪看美物的眼睛已经饱足了,所以题写在后面。《送沈禹文画册》这本画册前面有“壮游”“鸣盛”四个字,是许初元用复古的玉箸篆书写的;共十六幅,都是绢本:文待诏征仲五幅,仇英实父二幅,陆治叔平一幅,陆师道子傅一幅,谢时臣思忠二幅,文嘉休承一幅,钱谷叔宝二幅,陈括子正二幅。副叶用宋代经笺纸制作,每叶都有唐诗一联,均由待诏书写,字体兼有真、行、草、篆、隶,古法包括峄山、受禅、二王、渤海、鲁郡、怀素、眉山、双井、襄阳等,笔势又有鸾飞凤舞之姿。画作全都根据诗意绘成,秀逸而深有情致;文待诏和仇英尤其突出,不让于马远、李唐、叔文二人。周天球公瑕、彭年孔嘉撰写的文字,都是清秀的小楷,孔嘉尤其精妙绝伦。诗有十二首,子傅及其弟安道、陆粲浚明、顾奉金用、徐伯虬、许闰、张凤翼、休承、元复、叔平、文伯仁、顾云龙、皇甫昉子循分别又用古诗语题写。若说饯别之诗的优美,稍稍逊于前贤;但论临池书迹,却独擅一时。其中伯虬是故迪功徐昌谷的儿子;浚明不擅长书法,也不喜欢作近体诗,不过代替他写字的人实在是高手。金用没有参与这十首诗;考察笔迹,大概是妇人所作,模仿的是妇规。履吉的声名大为振作,有人说他已经青出于蓝。后来又有王谷祥禄之、陆芝的两篇,都是赠别之作,于是诗题所缺的就有两篇了。这本画册是为沈大谟禹文北上参加选官而作的。禹文当时是风度翩翩的佳公子,正值壮年,擅长辞章书翰;他以华美车马和美酒肉食不断馈赠文士,所以在他出行时,吴中名家便汇集各自所长来赠给他。禹文后来任太常簿参,两次由督府迁任肇庆守,最终因为好客,家产全部耗尽,寄居而死,成为若敖氏那样的饿鬼,已经很久了。我偶然得到这本画册,想到与禹文同时的俞仲蔚、刘子威,便各自请他们作一首诗,补上缺少的两题。不到两天,仲蔚便去世了,于是我替他补成,也就是所谓“柳条花气联”。偶然有个钱生,是叔宝的儿子,来观看抚摩了很久,说:“这两首诗我还看得到,是待诏和他的儿子彭年写的。”原来画中还有待诏的一幅,如今用休承的一幅代替。叔宝的一幅也续补上了,大概是因为有人偷去,混入其他画册的缘故。画册中这些人如今只剩一两位还在世;想把它归还沈氏,但已经没有可以守护它的人了,因此题记并收藏起来。〔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章〕 日后另行抄录一份,烧在禹文墓前,用来略表薄奠并佐助祭祀,也就可以了。《陆包山写生卷》

画家写生,右徐熈、易元吉而小左黄氏父子,政在天真人、巧间耳。宣和主稍能斟酌之,明兴独吾吴沈啓南入熈室,而唐伯虎于黄氏有出蓝之美,陈复甫后出以意为之,髙者几无色,下者遂脱胎矣。叔平此巻卉草果蓏之属四十二种,种有天趣而不至出骊黄外,庻几能斟酌者。印文甚古雅,而署字不类,岂所蛇足也耶?漫题不觉满帋。

再题游太湖图记余以癸酉游太湖,游之明年而陆丈为余图。图成之二年,而余果避言还里。过陆丈,时已病矣,犹津津谈“明年当为公防太和,以嫓太湖作天下大观”。亡何,竟捐舘。今年仲蔚过我弇州园,出此册,摩娑乆之。偶有宋纸二畨,属小楷书,余记于后。仲蔚楷法尤遒媺,髙处在欧柳间。余文不足以当三絶,然施之太湖,粗亦不俗。而陆丈竟不能践八十二之约,以成我太和观,则可叹也。文伯仁溪山自适巻东南佳山水,太湖之抱于三吴者,最号清远。然大较山不胜水,自富阳而溯新安之黄山、白岳,尤竒峻。然往往水不能胜山。五峰文伯仁,家吴中,足以穷水之胜矣。而犹未快,乃因游新安,遂尽擥其竒,而发之于丹青。余近得一寓目,真若坐篮轝翠防间,使人应接不暇。区区山隂道上行,乌足以当之哉!此君秽而好骂,坐不知胸中何以富此一叚丘壑也。文文水画余从吴氏得诸名士手书诗,王中丞履约二纸,太学履吉四纸,王吏部禄之,袁提学永之各二纸,皆有画配,而缺其一画,不著名氏欵识,疑以为文待诏徴仲。葢吴氏为待诏外家,故也。乃以示待诏子休承,摩娑叹息,审为渠五十七年前笔。诸君皆已物故乆矣,为补其缺,而防于后。内酌酒桂林一帧,其所新补也。当是时,休承尚少,而苍老细润,不减家尊,真可谓画家羲献矣。老来精神伎俩,声实攷据,事事埒之四君子。词翰与画,亦足三絶,故识而留之山房。画南北二词后题柳窥青眼,相传国初人作,可谓曲尽张绪风流。至马致远《百嵗光隂有感激超旷之致,而音响节奏又自工絶元人推以为词中第一,殆非虚也。其词既别南北,而复分其早春暮秋景地。乃谒钱叔宝作图,而周公瑕复以正行二体书之。风日清美于文漪堂,呼三雅佐展巻,亦不辱矣。惜未有雪儿以红牙句拍唱耳。题画防真记巻撰防真记者,元微之演曲为《西厢记》者,王实夫续《草桥梦》以后者,关汉卿。此巻八分题頞者,文彭小楷书。记周天球録曲者,周及彭年、俞允文、王逢年、张凤翼、潘德元、王复亨、顾承忠、管稚圭、张复。吾弟亦得一纸,画者钱谷、尤求。辨张生即微之者,赵德麟録者,王廷璧。千古风流艺文,吴中一时翰墨能事,尽此矣。《防真记》谓崔氏有所适而不言归郑恒,《西厢记》则谓许郑恒而卒归张生。后有耕地得崔莺莺墓志者,其夫真郑恒也。或以嵗月攷之,亦不甚合。合不合所不暇论,第令老夫偶展阅之,掀髯一笑,如坐春风中。万卉过眼,何预蒲团事耶?为题于后。

天文地理搃图吾州有陶翁存仁者,年七十余,始得天文地理方圆二图,摹之。其后复増摹两畿诸省十五纸,海外三纸。字皆蝇头,而精工有楷法,界画细若游丝,极可爱。此翁后至八十余,尚能月作两本,供桂玉资。今已矣。攷之浑仪图经,亦不尽合,以备故事可也。

李郡写旅獒图李郡出所画旅獒图索题,内大酋之状防瓌竒,饰装瑰异,与诸小畨之恠丑么▯,且俱能戢骜桀为戚施,种种情性得之。第所谓旅獒者,大犬也,见孔氏传防甚明。又左氏“公嗾夫獒焉”,杜预注亦云猛犬也。今乃画作一緑狻猊,大约如近代所贡者然,不作黄色。若佛书所称青狮,则尾大于斗。又其种乆已絶,不闻作贡。郡五指如悬槌,少加问学,亦何必减萧世诚职贡?阎立夲、王防耶?为题于后以朂之。题莫廷韩画郊居扇廷韩此画,种种郊居风致,视休文赋不啻过之。其赠孟孺标格,亦絶相类。而云东公乃疑其意,以为二君皆非此中物。至欲与之分半席者,谢防舆日作王大将军长史,然恒自谓一丘一壑。而顾长康亦桓南郡客,颇能画防舆于丘壑间,人亦许之。夫士相赏,有迹外趣耳。令仆果赴河南尹,何必减履道里主人也?季秋望后一日,解嘲题。莫廷韩竹扇巻箑面画竹,便是两重清真境。廷韩聚十名笔巻而藏之,虽不能出入怀防,作泠泠天籁,箧笥中别有一种潇湘界矣。珍重,珍重。

译画家作写生画,右者是徐熙、易元吉,稍次于黄氏父子,关键正在天真和技巧之间。宣和年间的画家稍能对此加以斟酌;明朝兴起后,只有我们吴中的沈启南进入徐熙的堂奥,而唐伯虎在黄氏一派上有青出于蓝的妙处,陈复甫后来又凭自己的意趣作画,画得高明的几乎没有色彩之迹,低劣的便完全失去根本。叔平这卷画了花卉、草木、果实、瓜蔬等四十二种,各种都有天然情趣,却没有超出形似之外,大概接近于能够恰当斟酌的人。印文十分古雅,但署名的字不像他,难道是多此一举的蛇足吗?随意题写,不知不觉写满了纸。《再题〈游太湖图记〉》我在癸酉年游太湖,游览的第二年,陆丈为我画了这幅图。画成的第二年,我果然因避开言论而回到故乡。去拜访陆丈时,他已经病了,却还兴致勃勃地谈说:“明年一定替您画太和山,用来和太湖相媲美,构成天下大观。”没过多久,他竟去世了。今年仲蔚到我的弇州园来,拿出这本册子,我抚摩观看了很久。偶然得到两幅宋纸,嘱人用小楷书写,我把记文写在后面。仲蔚的楷书尤其遒劲秀美,高妙处在欧阳询、柳公权之间。我的文章不足以和画、书、诗三绝相称,但用来配太湖图,粗略说来也不算俗。只是陆丈最终不能履行八十二岁时的约定,画成我的太和山景观,实在可叹。《文伯仁溪山自适卷》东南的佳山佳水,以太湖环抱三吴的景色最称清远。但大体说来,山不如水;从富阳逆流而上,到新安的黄山、白岳,更加奇峻,然而往往又是水不如山。五峰文伯仁生长在吴中,已经足以穷尽水景的胜处;可是仍不满足,于是因游历新安,便把那里的奇景尽情收取,发挥在丹青之中。我近来偶然看到这幅画,真仿佛坐在竹轿中行于翠色山谷之间,使人目不暇接。区区山阴道上行走的景色,哪里足以和它相比呢?这个人品行不高而又喜欢骂人,真不知胸中凭什么能够蕴藏这样一片丘壑。《文文水画》我从吴氏那里得到各位名士亲笔写的诗:王中丞履约两幅,太学王履吉四幅,王吏部禄之、袁提学永之各两幅;每幅都有配画,却缺少其中一幅画,也没有写出作者姓名和款识,我怀疑是文待诏征仲所作。大概因为吴氏是待诏的外家,所以才会如此。于是拿给待诏的儿子休承看,他抚摩叹息,确认是他父亲五十七年前的笔迹。诸位先生都已经去世很久了,于是我补足所缺,并题记在后面。其中《酌酒桂林》一幅,就是他新近补画的。那时休承还年轻,但笔墨苍老而细润,不减于他的父亲,真可以说是画家中的羲之、献之。到了老年,他的精神、技巧、声名、实绩和考据,各方面都与四位君子相当。他的辞章书法和绘画,也足以称为三绝,所以题记后把它留在山房中。《画南北二词后》《柳窥青眼》一词,相传是明初人所作,可以说把张绪的风流姿态写尽了。至于马致远的《百岁光阴》,有感慨激越而又超旷的情致,音响节奏也格外精妙,元人推为词中第一,大概不是虚言。它的词既分为南曲、北曲,又分别写早春和暮秋的景色。我于是请钱叔宝作画,周公瑕又用正书、行书两种字体书写。天气清和、风光明丽,在文漪堂中叫来三位雅士助兴,一起展开观赏,也不算辱没此作。可惜没有雪儿用红牙板拍节歌唱。《题〈西厢记〉卷》撰写《西厢记》的人,是元微之;把它改演为曲、作成《西厢记》的,是王实甫;续写《草桥梦》以后部分的,是关汉卿。这一卷题写八分书题额的,是文彭用小楷书写的。记载周天球抄录曲文的,有周天球以及彭年、俞允文、王逢年、张凤翼、潘德元、王复亨、顾承忠、管稚圭、张复。我弟弟也得到一纸,画家是钱谷、尤求。辨明张生就是元微之的,是赵德麟;抄录文字的,是王廷璧。千古以来的风流艺文,以及吴中一时的翰墨能事,全都集中在这里了。《会真记》说崔氏另有所嫁,却没有说她归于郑恒;《西厢记》则说她许配给郑恒,最终却嫁给张生。后来有人耕地时掘得崔莺莺墓志,她的丈夫确实是郑恒。有人按年代考察,也不完全吻合。是否吻合暂且不必讨论,只要让我这个老人偶尔展开翻阅,便能捻须一笑,仿佛坐在春风之中。百花万卉从眼前经过,和蒲团上的修行又有什么关系呢?因此题写在后面。《天文地理总图》我们州有一位陶存仁老人,七十多岁时才得到天文、地理、方、圆两幅图,临摹下来。后来又增加临摹两畿和各省的图十五纸,海外的图三纸。字都像苍蝇头那么小,却精细工整而有楷书法度;界画细得像游丝,极其可爱。这位老人后来到了八十多岁,仍能每月制作两本,用来换取柴米桂玉的费用。如今他已经不在了。考察它们与《浑仪图经》,也并不完全相合;把它们作为掌故保存下来就可以了。《李郡画〈旅獒图〉》李郡拿出所画的《旅獒图》请我题字。画中大酋长的形貌奇异瑰伟,服饰装束华美奇特;各个小番人的相貌也都怪异丑陋,而且都能收敛骄横强悍的姿态,成为卑屈的样子,各种性情都表现出来了。只是所谓“旅獒”,是大狗;《孔氏传》说得十分明白。《左传》说“公嗾夫獒焉”,杜预的注也说是猛犬。如今却画成一头绿色狻猊,大致像近代进贡的那种,只是没有画成黄色。若按佛经所说的青狮,尾巴应当比斗还大,而且这个品种早已绝迹,也没听说有人进贡。李郡的五根手指像悬挂的木槌,只要稍微增加些学问,哪里会比萧世诚的《职贡图》、阎立本、王会的作品差呢?特题写在后面来勉励他。《题莫廷韩画郊居扇》廷韩这幅画表现出种种郊外居住的风致,与沈休文的《郊居赋》相比不但不差,甚至超过了它。他赠给孟孺的作品,格调也极为相似。可是云东公却怀疑其中的意味,认为这两位都不是这种环境中的人。至于想和他们分半席而坐的谢灵运,曾任王大将军的长史,却常常自称置身一丘一壑之中。顾长康也曾是桓南郡的门客,却很能把谢灵运画在山丘沟壑之间,人们也承认他画得好。士人彼此欣赏,所看重的本来就是形迹之外的情趣。假使我果真赴任河南尹,难道会比周履道那样的里中主人差吗?季秋望日后一天,作此题来解嘲。《莫廷韩竹扇卷》扇面画着竹子,便是两重清雅真实的境界。廷韩汇集十位名家所画的作品,装成一卷收藏;虽然不能带在怀中,却能发出清冷悠扬的天籁之声,箱笥之中另有一片潇湘境界。珍重,珍重。

题小桃源图余所见桃花源图,如赵伯绣、文徴仲、陆叔平;诗如陶元亮、王摩诘,皆令人神爽飞越,如身游其间。独至武陵,求所谓真桃源而不可得,岂陵谷沧桑之説果尔耶?异日扁舟醉此桃花下,三日足矣。因题一诗,以为张本。又题画池上篇后读公《庐山草堂记》末云:“弟妹婚嫁毕,司马秩满,则必左手引妻子,右手抱琴书,终老于斯,以成就我平生之志。”清泉白石,实闻斯言。然公记成未几,而刺忠州,郎礼部司内外制,连典剧郡,入贰司冦,而庐山之诺竟虚。非此池上一篇,何縁能防诳语?业第公以太子賔客进,少傅尚书分司致仕,二十余年中,尝尹河南者三嵗余,顾髙逸之胜,芬人齿舌,至于今不衰。春日与元驭四十余,即谢礼部侍郎、翰林学士,归以一黄冠偃息蓬茅中。余亦弃弇山园泉石之胜,从之。贺季真八十余,始以礼部侍郎、集贤学士乞黄冠,得鉴湖之一曲。唐史乃传之隠逸,何也?古人事多不可解。

陈提学藏百马图余尝见赵魏公《天闲五马图》,金羁玉勒,徙倚流苏线下,四紫衫奚官,极意秣刷。噫!贵则贵矣,孰与此所图百马骄嘶,逸逐于平沙大荒之为适也?第龙鬐凤臆,往往有之,而权竒之兰筋不露,当是葡萄宫苜蓿过饱而肥耶?今五单于解辫,长平冠军方髙,咏栢梁无所事,粟汝歌丰颂瑞之后,旦夕东封五色云锦,庻几有攸頼哉!陈君相士之九方歅也,必能别而曹骊黄牝牡之外,第不审谁无负千金价?

尤子求画关将军四事图关将军庙成,客有请图廊壁者,余谓公以勇烈冠一时,则无如白马先登,馘顔良,首樊城,破曹氏七军,僇厐德,降于禁,以勋猷垂身后,则无如七日役神鬼,建玉泉寺,为荆州第一刹,驱风雨,剪蚩尤,俾河中盐政复故。夫白马、樊城之迹,人人能言,之后二事稍秘。按天台智者以隋开皇十二年至当阳上金龙池,月夜有具王者威仪二人,一长而美髯丰表,一少而秀发,长者前致辞曰:“予关某也,彼某子平也。”汉末分扰,事不果,愿死有余烈,叨王此山,敢问大德圣师何枉神足?智者曰:“欲建立道塲耳。”神曰:“愿愍我愚,特垂摄受。”此去一舍,山如覆舩,厥土深嘉,吾二人当为力建一刹,供护佛法,愿师安禅七日,以须其成。师既出定,湫潭万尺化为平陆,栋宇焕丽,巧夺人目。神即受五戒,智者具书晋王广,上其事,锡以佳名,而公遂为此寺伽蓝神矣。智者所谓肉身菩萨也。宋正和中,解州解池盐至期而败,课輙不登,帝召虚静张真人询之曰:“此蚩尤神暴也。”帝曰:“谁能胜之?”曰:“臣以委直日关帅可也。”寻解州奏大风霆偃巨木,已而霁则池水平若镜,盐复课矣。帝召虚静而劳之曰:“关帅可得见乎?”曰:“可。”俄而见大身,遂充廷,帝惧,拈一崇宁钱投之曰:“以为信,明当勑拜崇宁真君也。”两藏所记当不谬,而史志俱遗之,岂用夫子不语怪神例耶?按《黄帝经序》曰:“皇帝杀蚩尤,其血化为卤,今之解池是也。”又真定有蚩尤塜七所,每当祭蚩尤其日,白气贯天,则蚩尤之主盐池,葢数千年犹在耳。公固义勇,使不受天台戒,作玉泉功德,纵不令堕蚩尤道,其去阿脩【阙】也。尤子求善丹青,闻余语而绘公四事于绢素以献。子求之所能貌者,桓桓紏紏之气,与指防跳荡,分身百应之神竒而已。公所为功与其志不得也,因敬为拈出之。始貌公者,皆赤面赤马,而先师所见。者,则晳而微酡。马亦纯白,故子求特因之。

李郡画渭桥图唐文皇渭桥一盟,虽神算无遗,亦是大不得已事。非李药师隂山【阙】鬬雪之,何异城下?此图承传颇乆,然往往仅作挂幅;而李士牧独能创为长巻。且其叙六师之整暇靖肃,大得萧萧马呜,悠悠斾旌意;而玁狁之输琛委賮,蒲伏戚施,其尊中国之体至矣。第颉利方拥百万众,跳梁近甸,未必恭逊乃尔。史葢多饰辞讳辞耳。又文皇虬须猬张,神采逼人,此后小酌之勿作,清穆垂裳观也。

译《题小桃源图》我所见过的桃花源图,有赵伯驹、文征仲、陆叔平所作;写桃花源的诗,有陶元亮、王摩诘所作,都令人神清气爽、精神飞越,仿佛亲身游在其中。唯独到了武陵,想寻找所谓真正的桃花源,却始终找不到,难道陵谷变迁的说法果真如此吗?以后若能乘一叶扁舟,醉卧在这里的桃花之下,三天也就足够了。因此题写一首诗,作为日后实现这一愿望的开端。又一篇《题〈画池上篇〉后》读您《庐山草堂记》的结尾,说:“等弟弟妹妹都嫁娶完毕,司马的任期也满了,我一定左手牵着妻子儿女,右手抱着琴和书,在这里终老,以实现我平生的志愿。”清泉白石,确实听到了这番话。然而您的文章写成不久,您便出任忠州刺史,担任礼部郎中、掌管内外制诰,接连主持大郡,入朝兼任司寇,而归隐庐山的约定最终落空。若不是有这篇《池上篇》,又怎么能揭破您的诳语呢?您后来以太子宾客的身份进用,任少傅、尚书,分司致仕;二十多年中,曾任河南尹三年多。可是您高逸的胜名芬芳于人的口齿舌间,直到今天仍未衰减。春日里,元驭四十多岁时,便辞去礼部侍郎、翰林学士,归来戴一顶黄冠,在蓬茅之间安息。我也放弃弇山园泉石的胜景,跟随他而去。贺季真八十多岁时,才以礼部侍郎、集贤学士的身份请求做道士,得到鉴湖的一曲水面。唐史却把他列入隐逸传,这是为什么呢?古人的事情有很多实在无法理解。〔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篇〕 《陈提学藏百马图》我曾见赵魏公的《天闲五马图》,马匹系着金笼头、玉衔勒,在流苏丝线之下来回徘徊,四名穿紫衫的奚官极力给它们喂食、刷洗。唉,这当然尊贵,可哪里比得上这幅图中一百匹马在平沙大荒之地骄傲嘶鸣、纵情奔驰的自在呢?只是其中龙鬐凤臆的良马往往可见,而千里马那种奇异的筋骨并没有显露,难道是因为在葡萄宫吃苜蓿太饱,所以养得肥胖了吗?如今五个单于都解开辫发归服,长平侯冠军将军正当显赫,吟咏柏梁诗也无事可做;在歌颂粮食丰收、祥瑞之后,早晚还要到东方封禅,迎来五色云锦,这样或许就有所依凭了吧!陈君是相马如九方皋的人,一定能辨识出毛色、黄骊、牝牡之外的真正良马;只是我不知道,其中哪一匹不会辜负千金的身价。《尤子求画关将军四事图》关将军庙落成后,有客人请我为廊壁绘图。我说,关公以勇猛刚烈冠绝一时,就没有比白马之战先登陷阵、斩杀颜良,攻取樊城,击破曹氏七军,杀死庞德,降服于禁更突出的;若说功业流传后世,也没有比七日之间役使神鬼、修建玉泉寺,使它成为荆州第一座佛寺,驱逐风雨之神,剪除蚩尤,使河中盐政恢复旧制更大的了。白马、樊城的事迹人人都能说出,后面两件事却稍微隐秘。考察天台智者大师在隋开皇十二年到达当阳金龙池,月夜有两个人仪态如王者前来:一人身材高大、胡须美盛、仪表魁伟,另一人年轻而头发秀美。年长者上前致辞说:“我是关某,他是某子平。”汉末天下纷乱,事情没有成功;我们希望死后余威仍在,冒昧称王于此山,敢问大德圣师为何屈驾来到这里?智者说:“想建立道场罢了。”神说:“愿您怜悯我的愚昧,特别加以摄受。”这里过去一舍路,山势像倒覆的船,土地深厚肥沃,我们二人应当出力建一座寺院,供养并护持佛法。希望大师安坐入定七日,等待它建成。大师出定后,深达万尺的水潭已经化为平地,栋梁屋宇光彩明丽,精巧得令人目眩。神于是受持五戒,智者写信把事情告知晋王杨广,晋王上奏此事,赐予美名,于是关公便成了这座寺院的伽蓝神。智者大师就是所谓的肉身菩萨。宋徽宗政和年间,解州解池的盐到了期限却歉收,盐课总是不能完成,皇帝召见虚静张真人询问原因。张真人说:“这是蚩尤神暴虐作祟。”皇帝问:“谁能胜过他?”张真人说:“臣认为委任值日的关帅就可以。”不久解州上奏,大风雷霆刮倒了大树;过后天晴,盐池水面平静如镜,盐课又恢复了。皇帝召见虚静慰劳他说:“关帅可以见到吗?”张真人说:“可以。”顷刻间看见一个高大的身躯,竟充满朝廷,皇帝害怕了,拈起一枚崇宁钱投过去说:“把它作为凭证,明天应当下诏拜关帅为崇宁真君。”佛经和藏经所记应当不会错,但史书和地方志都遗漏了此事,难道是采用孔子不谈怪异鬼神的旧例吗?考察《黄帝经序》说:“黄帝杀死蚩尤,他的血化为卤水,今天的解池就是它。”又据说真定有七座蚩尤墓,每到祭祀蚩尤的那天,白气直冲云天,那么蚩尤主掌盐池,大概数千年后仍然存在。关公本来就是义勇之人,假如没有接受天台大师的戒法,没有建立玉泉寺的功德,即使不让他堕入蚩尤一类的神道,也会离阿修【缺】不远。尤子求擅长丹青,听了我的话,便把关公的四件事画在绢上献给我。子求能够描绘的,只是关公威武刚劲的气势、指挥防守和纵横跳荡的姿态,以及分身百应的神奇罢了。关公所建立的功业和他的志愿本来没有被充分表现出来,因此我恭敬地把它们挑出写在这里。起初描绘关公的人,都把他画成红脸红马;而先师所见的关公,却面色白皙而略带红润,马也是纯白的,所以子求特意依据这一点来画。李郡画《渭桥图》。唐太宗在渭桥订立盟约,虽然神机妙算没有遗漏,但也是万不得已之事。若不是李药师在阴山【缺】斗雪击败他们,岂不等于在城下受辱?这幅图流传已经很久了,但往往只画成挂幅;唯独李士牧能够创作成长卷。而且他描绘唐军六军整齐从容、安静肃穆的情状,很有“萧萧马鸣、悠悠旆旌”的意味;又画出玁狁献上珍宝、俯伏卑屈,把尊重中国的气势表现到了极致。只是颉利当时正拥兵百万,在京畿附近横行,未必会恭敬谦逊到这种程度。史书大概多有修饰和避讳。又画唐太宗虬须张开如刺猬,神采逼人;后来小饮时不要作这种样子,应当画成清静肃穆、垂衣而治的君王形象。

李郡画美女图李士牧手貌美女,自西施以至红绡,凡六十人。虽人仅一身,而絇履▯执,并其标格情性,得之可谓工且详矣。苐中间二吴、品仙品,不当与媵伎并列。而郑防、南威、丽姢、夜来、玉奴、丽华、碧玉、紫云、李娃、霍小玉之类,却更不可遗也。翔风房老是緑珠前軰,不当作小婢装,当更商之。长夏倚病,展此图何异维摩天女?苐色尘虽不縁影,而哓哓数语,似输一筹。题海峯巻后海峯巻为乡前軰金同文先生别号有祝希哲署题希哲又与唐伯虎各为一诗而手书之先生之子学正元龄分训吴兴时与文休承同舍复乞休承补图遂足三絶吾州故濵海然有海而无山学正翩翩仙骨请与共竢之数千百年后焉知巨鳌不失足使阆风蓬莱翻来此作一段实话耶陈道复牡丹陈复甫作墨夲牡丹,甚得徐熈野逸之趣。记宋有去非先生者,作墨梅絶句,至今艺林以为与梅传神。复甫岂其苖裔耶?何无声之诗与无色之画,两相契也?

为徐太仆爌题马鞍山图余后先游马鞍山,得古近体五首,远者二十五年,近亦二十年矣。嗣是凡四游,皆邦君见邀,于车马行色中,不及搦管。今于岩泉太仆公处覩此图,不觉恍然若梦。既而命书此诗,则又赧然自愧,得无为山灵所笑,以不复唱渭城耶?异时丘壑之日长,当与公摄衣登絶顶,尽取唐人句和之。又恐有华山约束,不获如愿,柰何?姑识此以俟。为章仲玉题保竹巻人云「竹祖孙不相见」。今章氏园不易主,而王父所手植,宁有存理?章之儁、简甫乃能徴蔡九逵、文徴仲、许伯诚、袁永之、黄勉之、王禄之,以文词纪其事。而王文恪太傅、胡孝思中丞为大书署,顾文休承复图之,寘之三尺箧中。葢三歴祀,而淇园秀色犹若新也。仲玉善保之,夫岂直祖孙一相见而已?

译李郡画《美女图》。李士牧亲手描绘美女,从西施一直到红绡,共六十人。虽然每人只有一个身形,但连同鞋履、佩饰、持物,以及她们的风姿品格和性情,都描绘得很到位,可以说既精工又详尽。只是其中两个吴氏、品仙、品三人,不应与歌姬侍妾并列;而郑防、南威、丽姬、夜来、玉奴、丽华、碧玉、紫云、李娃、霍小玉之类,却又不能遗漏。翔风、房老是绿珠前代的美女,不应画成小婢女的装束,应当再商议。盛夏我倚病而居,展开这幅图,何异于维摩居士所见的天女?只是色相之尘虽然没有凭借形影显露出来,絮絮数语之间,似乎还是输了一筹。题写在《海峰卷》后。《海峰卷》是乡中前辈金同文先生的别号。有祝希哲题写署名,希哲又和唐伯虎各作一首诗并亲笔书写。先生的儿子学正金元龄任吴兴分教时,和文休承同住一舍,又请文休承补画,于是三绝齐备。我们州本来靠近海边,但有海而没有山。学正风姿翩翩,有仙人般的骨相,请和我一起等待数千百年以后;谁知道巨鳌不会失足,使阆风、蓬莱翻转到这里,成为一段真实的故事呢?陈道复画牡丹。陈复甫创作的水墨牡丹,很有徐熙野逸的趣味。我记得宋代有一位去非先生,作过咏墨梅的绝句,直到今天艺术界仍认为它把梅花的神韵表现得淋漓尽致。复甫难道是他的后代吗?为什么无声的诗和无色的画,竟能彼此如此契合呢?为徐太仆爌题《马鞍山图》。我先后游览马鞍山,得到古近体诗五首;最早的一次距今二十五年,最近的一次也有二十年了。此后总共又游览了四次,都是当地长官邀请,在车马奔波之间,来不及提笔。今天在岩泉太仆公那里看到这幅图,不觉恍如梦中。随后他命我书写这首诗,我又惭愧自愧,难道不会被山灵讥笑,说我再也唱不出《渭城曲》了吗?将来退居山林的日子长了,应当和您整理衣襟登上绝顶,把唐人的诗句都取来唱和。又怕有华山的约定限制,不能如愿,那该怎么办?姑且把这些写下,等待将来。为章仲玉题《保竹卷》。人们说:“竹子的祖孙不能相见。”如今章氏的园子没有更换主人,而王父亲手种植的竹子,难道有可能还保存着吗?章之儁、简甫竟能征集蔡九逵、文徴仲、许伯诚、袁永之、黄勉之、王禄之等人的文章,来记载这件事;王文恪太傅、胡孝思中丞又大字题署,顾文休承再为它作画,把它放在三尺长的箱子里。大概已经历经三次祭祀,而淇园的秀美竹色仍然像新的一样。仲玉好好保护它,难道只为了让祖孙相见一次而已吗?

题洛中九老图右洛中九老黄鹄图以遗余者,鹄,南阳人,依武昌吴明卿以居。貌寝甚,年二十余,而能曲尽老人傀俄婆娑态。余因戯与约:「更二十年貌,我置其间,得否?」九老中独香山居士小解事人,或谓海山仙宫有居士一院,居士不首肯曰:「归即应归兠率天。」吾意颇与之合。审尔,当貌我作十三嵗儿,骑黄犊,吹笛三生石傍也。长江万里图【有王蒙识非】余旧有黄子乆《长江万里图》,又于一友人处见夏珪所图,皆极微茫庵霭,黏天无际之势,而不能一一辨所自然。皆自武昌泛洞庭,沿江陵而上,趣峡口入蜀,乃足称万里。此图则自武昌溯汉江,绕故郢,度襄樊,抵太和山而止。葢喆匠朝真,即舟次所得而貌之者也。即无论是否黄鹤山樵,其结构演染有不合者鲜矣。余自癸酉嵗以楚臬出京口,抵武昌,又于武昌入汉,诣郢陵。丙子解郧镇,登太和,下襄江,诣郢陵,按之皆歴歴在目。眦独自采石而上,九江蕲黄之间,江山秀发,不可指数,而此却寥寥。因志于后,以俟黄鹤之徒补之。题殳生画语云:「天廐万匹,皆吾师。」此古人匠心之妙也。然自荆关、李范、北苑、巨然而下,皆有承传,小加化裁耳。迩来白石翁、衡山待诏亦然。至于仇实父,则鲜所不摹拟,然而人巧极矣。吾乆不踏足吴阊门,乃闻有称殳质甫者,以为叔宝、休承入室上足。今览其盘礴斋笔,信有出蓝之美。所恨不能舍蹊迳而上之。昔人论诗:「羚羊挂角,无迹可寻。」噫嘻!岂惟诗而已哉!殳生其勉之。钱舜举画水僊防钱舜举在胜国,以丹青名一时,几与吴兴鴈行,而卉草尤自超,骎骎度骅骝前矣。此巻水僊,为华氏世藏,零乱中有绰约迎风,承露种种姿态百出,葢舜举得意笔也。后有欵识而失之,华生以为恨,乞余题尾。噫,待欵识而后真,浅之乎真矣。周之冕花卉后胜国以来,写卉草者无如吾吴郡。而吴郡自沈啓南之后,无如陈道复、陆叔平。然道复妙而不真,叔平真而不妙。周之冕似能兼撮二子之长,特以嗜酒落魄,如李邈、卓,不甚为世重耳。日坐弇园,与花事周旋,此巻遂来争胜。聊题数语,不觉芳英烂熳笔端。题倪驾部胜游画册宗少文好山水,爱远游,西陟荆巫,南登衡岳,欲怀尚平之志,不遂,晚归江陵,叹曰:“老疾俱至,名山恐难徧覩。凡所游履,皆图之于室。谓人曰:‘鼓琴动操,欲令众山皆响。’故自贤哲髙风,丹青佳话。”昨晤倪驾部霖,冲出其所图二大册,则凡平生宦辙所经,繇都邑之钜丽,山川之名胜,皆在焉。而俾余宫洗、王廷尉、詹吏部、亡弟太常各书其旧作于副简,且曰:“少文处,而吾尚出。彼故不得以羣方为几席,而吾亦不得专一室为卧游。虽然,少文之杖屦,仅楚服耳,而吾之辙向,固已倍蓰之。吾之游未巳,而图亦未巳也。我故当胜余。”谓驾部:“膂力方刚,经营四方,子宁一凿坏老父而已耶?且彼能以一室而収楚服之全,子乃能以一箧笥而収彼之为图者又数十楹,宁但胜彼?苐俟子之功成,而后为少文子之箧笥中,当作舆地图矣。”余异日欲帧书一诗,必腕指且痛,姑于此塞白焉。题张复画二十景隆万间,吾吴中丹青一派断矣。所见无逾张复元春者,于荆、关、范、郭、马、夏、黄、倪无所不有,而能自运其生趣于蹊迳之外。吾尝谓其功力不及仇实父,天真过之。今年长夏,为吾画此二十帧,擕行梁溪道中,尘思为之若浣。因据景各成一絶句,题其副楮。复画貌山水,得其神;余诗貌复画,仅得其肖似,更输一筹也。杨公伯谦游艺之好,比余更深,因割以贻之。倘于机务小暇,时间一展翫,庻几防龙席间,不尽荒箕颍色耳。公其以为何如?

弇州续稿巻一百七十

译题写《洛中九老图》。右边这幅《洛中九老黄鹄图》是黄鹄送给我的。黄鹄是南阳人,依靠武昌的吴明卿居住。他相貌很丑,年纪二十多岁,却能把老人奇异、欹侧、婆娑的姿态描绘得十分周全。我于是开玩笑和他约定:“再过二十年,把我也画成老人的样子,能做到吗?”九老之中,只有香山居士白居易稍微懂得事理;有人说海山仙宫中有一座居士院,居士却不肯领受,说:“如果要归去,就应当归到兜率天。”我的想法很符合他。果真如此,你应当把我画成十三岁的孩子,骑着黄牛,靠在三生石旁吹笛。《长江万里图》【有王蒙题识,非王蒙所作】。我过去有黄子久的《长江万里图》,又在一位友人那里见过夏珪所画的,都极其朦胧迷茫,烟霭连天、无边无际,却不能逐一辨认自然景物。那些画都是从武昌乘船进入洞庭湖,沿江陵上行,趋向峡口进入蜀地,才足以称为万里。这幅图却从武昌溯汉江而上,绕过旧郢都,经过襄樊,到太和山为止。大概是喆匠朝真在舟行途中所得景物而描绘的。即使不论它是否出自黄鹤山樵之手,其中构图、敷色和渲染不合之处也很少。我从癸酉年以楚臬身份出京口,到达武昌,又从武昌进入汉水,前往郢陵;丙子年解除郧镇职务,登太和山,沿襄江而下,前往郢陵,这些地方都历历在目。唯独从采石上行,到九江、蕲黄之间,江山秀美繁盛,无法一一列举,而这幅图却画得寥寥无几。因此记在卷后,等待黄鹤山樵一类的人来补足。题写殳生的画。俗话说:“天厩中的万匹马,都是我的老师。”这正是古人构思立意的妙处。然而从荆浩、关仝、李成、范宽、董源、巨然以下,各家都有承袭传授,只是在此基础上略加变化。近来白石翁、衡山待诏也是如此。至于仇实父,几乎没有不临摹仿效的地方,然而人工技巧已经达到极点。我很久没有踏入吴阊门,才听说有个叫殳质甫的人,被认为是叔宝、休承的入室高足。如今看了他的盘礴斋画笔,确实有青出于蓝的美处。遗憾的是,他还不能舍弃旧有路径而更上一层。古人评论诗说:“羚羊挂角,无迹可寻。”唉,难道只有诗才是这样吗?殳生应当努力。钱舜举画水仙花。钱舜举在前朝以丹青闻名一时,几乎可以和吴兴画家并列,而花卉尤其超出众人,渐渐已经超过骅骝而先行了。这卷水仙花,世代由华氏收藏;在错落纷披之间,有迎风而立、承露含姿的种种形态,姿态变化无穷,大概是舜举得意之作。画后原有款识却已经失去,华生为此遗憾,请我在卷尾题写。唉,要等有款识以后才承认是真迹,那对“真”的理解未免太浅了。周之冕花卉画后。前朝以来,画花卉草木的没有比得上我们吴郡的。吴郡自沈启南以后,又没有比陈道复、陆叔平更好的。然而道复妙而不够真实,叔平真实而不够奇妙。周之冕似乎能够兼取二人的长处,只因为嗜酒潦倒,像李邈、阮籍那样,不太被世人看重罢了。他每天坐在弇园中与花卉相对,这幅画于是来争胜。我姑且题写几句话,不觉花朵的芳香和绚烂已经流溢在笔端。题倪驾部《胜游画册》。宗少文喜爱山水,喜欢远游,向西登临荆山、巫山,向南登临衡岳,想要怀抱尚平那样的志向,却未能实现,晚年回到江陵,叹息说:“年老和疾病一同到来,名山恐怕难以全部看遍。凡是游历过的地方,都把它们画在室内。还对人说:‘弹琴调弦,是想让群山都发出回响。’所以从贤哲的高尚风操来说,这也是丹青中的佳话。”昨天我会见倪驾部倪霖,他突然拿出自己所画的两大册,凡是平生任官所经过的地方,从城市的宏伟壮丽到山川的名胜,全都在其中。他还让余宫洗、王廷尉、詹吏部以及亡弟太常分别把旧作写在副册上,并说:“宗少文所处的地方,我还可以出去;他过去不能把各方山川都放在几案席间,我也不能只把一间屋子当作卧游之处。即便如此,少文所走过的地方不过是楚地,而我的车辙所到,原本已经超过他数倍。我的游历还没有结束,图画也没有结束。我本来就应当胜过我自己。”我对驾部说:“您的体力正强,正在经营四方,难道只做一个凿坏而居的老父吗?况且他能用一间屋子收藏楚地的全貌,您却能用一只箱笥收藏他所画的几十座厅堂,难道只是胜过他吗?只等您的功业完成,后来为少文收藏图画的箱笥中,应当会有一幅天下舆地图了。” 将来我想把一首诗装裱起来,手腕和手指一定会疼痛,姑且在这里用几句话塞责。题张复所画二十景。隆庆、万历年间,我们吴中的丹青一派已经中断了。我所见的人没有超过张复元春的;荆浩、关仝、范宽、郭熙、马远、夏珪、黄公望、倪瓒各家的长处,他无所不具,同时又能在旧有路径之外自行运用生动的情趣。我曾说他的功力不及仇实父,但天真自然胜过仇氏。今年盛夏,他为我画了这二十幅画,我带着它们行走在梁溪途中,尘俗的思绪仿佛因此被洗涤了。于是根据每幅景色各作一首绝句,题写在副册上。张复画山水,能够描摹其精神;我的诗描摹张复的画,只得到形似,又输了一筹。杨公伯谦喜爱游艺,胜过我更深,因此割爱把它赠给您。倘若您在处理政务稍有空闲,时时展开欣赏,也许在防龙席间,不至于完全荒废箕颍隐逸之趣。您认为怎么样?《弇州续稿》卷一百七十。

钦定四库全书弇州续稿巻一百七十一明 王世贞 撰文部佛经画防王摩诘罗汉后摩诘丹青之妙,出入吴、李间,别造逸品,而又精心奉竺干教,以故所貌罗汉至多。余旧覩一夲,乃演教图,有御押,是宣和殿藏物。此则其散在人间者,虽剥蚀之余,神采尚自焕发,足令波旬合掌,龙女献供。下视贯休、梵隆辈,蛇神牛鬼,奚啻霄壤矣!李伯时十六罗汉余所覩贯休画十六应真,以险怪▯时眼。梵隆则潇洒,饶意态。然未有如李公麟检法此图之精者。其木石帷几,麄细异笔;僧雏老少,后妃婆罗门,侍胡山神,服装异状,然不作离车相。诸俊比丘,翛然有尘外度。剧是合作。防尾吴兴赵肃书,真得承防家风。吴郡刘珏佥宪,颇称伯仲。沈周先生则居然双井云仍矣。此李应祯太仆家藏物,不知何縁落德州张氏手,复归我楚弓之失,得何足论也。善财参观世音三十二变石本后,右画善财童子参观世音大士凡三十二幅,皆石本。云是李龙眠居士笔,不可知。然法相端严,体势绰约窈窕,非龙眠不能办也。帧帧各缀一偈,无论工拙,是当行语,依稀妙喜幻住家风。攷之《华严本经》,善财所接大善智识五十三员,独文殊、弥勒为至,而观世音仅补陀一见耳。龙女化佛,亦自文殊成之。不知何縁防入观世音法门,而龙眠为之图此开士,又以偈为之赞。且善财之始见世尊,年固十二,及参诸方得道已百二十。所谓童子者,以童真不坏也,即文殊亦然。今作六七嵗儿状,大谬。虽然,此图权也,《华严》亦权也,以权显实,即得以实破权,即不得。余将为下一转语云:「道宣覩此努目而诉之薄伽梵,薄伽梵曰:『钝根阿师,且置。』菩提逹磨闻之曰:『且喜没交渉。』」

画西方十六观经余既感鸾法师受菩提流支西方十六观,俾故人尤子求效丹青之士,而子求之子道恒能楷书,仍为我系经文于后,字体径寸,颇遒劲可观。防阅藏至阿阇世王经,与元驭学士相对扼腕不平其事,而僧修礼辨十惑论,果有权文学者谓频婆罗贤王也,应救而不救之阿阇世逆子也,不应救而救之,为世尊失政之大,而修礼则谓观经有云频婆娑罗幽闭置于七重室内,自然増进成阿那舍,阿那舍者,名为不【阙】生欲界,阿阇心生悔热,遍体生疮,经云若不随顺耆婆语者,来月七日堕阿鼻狱,详夫幽愤而陞上果,虽外凶而内吉,防日而超下界,虽名死而实生,救之即翻损,任之即自益,至若身疮而心热,罔知廻向之路,业深而报近,将坠泥犁之城,救之即为益,任之即为损,斯即观其所应救,救之以为益,察其所应舍,舍之以为利,而曰应救而不救之,不应救而救之,圣心虽防知之,何陋矣,然定报受之而不易,明业之难犯也,重罪悔之而以轻明行之可革也,今父子咸进于道,何顚不扶,贤愚并从于化,何来不劝,按此荅既不明究所以强为解事,全属遁辞,何以示训,窃详频婆娑罗于毘富罗山射猎无故杀一五通仙,致被誓于未来世必报此命,又阇世王已于毘婆尸佛初发阿耨多罗之心,则阇世此生杀父之罪,固重于山海,而夙根之善与受寃之深,亦有可言者,佛若救频婆娑罗而生之,则此债终无了期,故授之佛经使成阿那舍果,以酬其贤而听其幽死,了彼寃对,不为异世之累,至于救阇世王疾却有深意,葢佛法有救生无杀生,阇世罪虽重,佛不能为诛也,其人既旧发菩提且受寃苦,虽染恶疾,命夲不当絶也,人王法王相倚成化,人而不仁,疾之已甚,则彼肆其无所顾借之恶,而滥僇释种,破灭佛教,其祸有不胜言者,故因而利导之,俾之去恶从善,以敷畅大化,不为厉梗。然则阿阇世之不死其夲寿也,所以得尽夲寿者,余福也。攷之夲经,明言略受地狱之苦,然而出为帝释,为轮王,以至成佛。夫为帝释、轮王、成佛,此权语也;其云地狱,实语也。夫地狱之寿,有定数,有与诸天齐寿者,有穷刼者,何得言略受也?言略受,亦权语也。攷之《观经》,月光大臣云:「刼初至今,恶王贪位而弑父者,万八千人」,则彼中视为恒事。佛虽示戒,西人未必遽遵,急于救时而缓于立训,葢亦佛道当然耳。第有可恨者,毘富罗山五通仙,既发讐报深誓,又非多生眷属,何以不为他人而必为王子,以陷弑父大僇耶?此必有任其咎者,然而于佛无与也。

译钦定《四库全书》。《弇州续稿》卷一百七十一。明,王世贞撰。文部。佛经画跋。王摩诘《罗汉图》后。王摩诘丹青的精妙,在吴道子、李思训之间出入,又另造出超逸的品格;同时他专心奉行印度佛教,所以所画罗汉极多。我过去看过一幅,是演说佛法图,有御押,是宣和殿收藏的东西。这一幅是散落在人间的作品,虽然经过剥蚀,神采仍然焕发,足以让波旬合掌,龙女献上供养。与贯休、梵隆之辈相比,那些蛇神牛鬼,岂止相差如天壤一般!李伯时《十六罗汉》。我所见过贯休画的十六位应真,用险怪的形象炫惑当时人的眼目;梵隆则潇洒,富有意态。然而还没有像李公麟这幅检法图这样精妙的。图中的树木、山石、帷帐、几案,粗细使用不同的笔法;僧人有老有少,还有后妃、婆罗门、胡人侍者、山神,服装形貌各不相同,却没有画成怪诞离奇的样子。那些俊秀的比丘,洒然具有超尘脱俗的风度,真是极好的合作。卷尾有吴兴赵肃的书法,确实得到了赵氏家传的风格。吴郡刘珏佥宪,很可以和他相比。沈周先生则俨然是双井一派的后代了。这是李应祯太仆家收藏的东西,不知因为什么缘故落入德州张氏手中;如今又归还,弥补了我楚弓之失,得到它哪里还值得再谈论呢?《善财参观世音三十二变》石刻本后。右图画善财童子参拜观世音大士,共三十二幅,都是石刻本。有人说是李龙眠居士所画,但无法确定。然而画中的法相端庄严肃,体态舒展而窈窕,不是龙眠不能做到。每一幅都附有一首偈子,不论工拙,都是佛门中通行的语句,隐约有妙喜、幻住一派的风格。考察《华严》原经,善财所参访的大善知识共有五十三位,其中以文殊、弥勒最为重要,而观世音只是在补陀洛伽山见过一次。龙女成佛,也是由文殊促成的。不知什么缘故这里偏偏进入观世音的法门,龙眠又为这位开士作图,并以偈子赞颂。况且善财最初见世尊时,年龄本来是十二岁,后来参访各方而得道,已经一百二十岁了。所谓“童子”,是因为他的童真本性没有毁坏;文殊也是如此。如今把他画成六七岁孩子的样子,实在大错。即便如此,这幅图是权宜之说,《华严》也是权宜之说;通过权宜方便显示真实,尚且可以;若要以真实破除权宜方便,就不可以。我准备再说一句转语:“道宣看见这个情形,瞪着眼向薄伽梵申诉;薄伽梵说:‘根器迟钝的和尚,暂且放下。’菩提达摩听见后说:‘幸好彼此毫无关系。’” 画《西方十六观经》。我感念鸾法师接受菩提流支传授的《西方十六观》,于是让故友尤子求仿效丹青名家作画;子求的儿子道恒能写楷书,又替我把经文系写在后面,字体一寸见方,颇为遒劲可观。我翻阅藏经读到《阿阇世王经》时,和元驭学士相对扼腕,为其中的事情感到不平;僧人修礼撰写《辨十惑论》,果然有一位权文学者说:频婆罗是贤王,本来应当救他却没有救;阿阇世是逆子,本来不应当救却救了他,这是世尊处理失当的大错。修礼却说,《观经》中有话:频婆娑罗被幽闭在七重室内,自然增进而成就阿那含;阿那含,名称是“不【缺】生欲界”。阿阇世心生悔恨和焦灼,全身长疮。经中说,如果不听从耆婆的话,到了下月七日就会堕入阿鼻地狱。详细考察,频婆娑罗因幽闭而生起深重忧愤,却升到更高的果位,外表凶险而内里吉祥;阿阇世却因疾病而超脱下界,名义上像死去而实际上获得新生。救频婆娑罗反而会损害他,任其如此反而使他自己获益;至于阿阇世身体生疮而内心焦热,不知道回头的道路,罪业深重而果报迫近,将要坠入泥犁城,救他就是有益,任其如此就是有害。这正是观察谁应当救,救他以使他获益;察看谁应当舍弃,舍弃他以使他得利。若说应当救的却不救、不应当救的却救了,圣人的心意难道竟会如此昏昧吗?然而,既然确定的果报必须承受而不能改变,这说明业力难以违犯;重罪如果悔悟,可以减轻,明白实行善行也可以改变。如今父子都进入佛道,哪里有跌倒而不扶助的道理?贤者和愚者都受到教化,哪里有来者不劝导的道理?据此回答并没有清楚说明缘由,只是勉强装作在解释,完全是遁辞,怎么能拿来示范教训呢?我私下详细考察,频婆娑罗在毘富罗山打猎时,无故杀死一位五通仙人,因此被发誓说来世一定要报这条命;又阿阇世王早在毘婆尸佛时就初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那么阿阇世今生杀父的罪,当然重如山海,但他过去善根深厚以及所受冤屈之深,也有可以说明的地方。佛若救活频婆娑罗,这笔债就永远无法了结,所以授给他佛经,使他成就阿那含果,以酬答他的贤德,同时任由他幽闭而死,了结他与仙人的冤仇,不给来世留下牵累。至于救治阿阇世王的疾病,也有深意:佛法只救生而不杀生,阿阇世的罪虽然重,佛不能替人诛杀他;他既已往昔发过菩提心,又承受了冤屈之苦,虽然染上恶疾,寿命本来不应当断绝。人间的王法和佛法相互依靠,共同成就教化;一个人如果不仁,疾病又加重到极点,那么他就会肆无忌惮地作恶,滥杀释迦族。毁灭佛教,其祸害将难以尽述,所以便顺势加以引导,使他弃恶从善,弘扬广大的教化,不成为祸害和阻碍。然而,阿阇世没有早死,是因为他的本来寿命如此;能够享尽本来寿命,是过去的余福。考察原经,明明说他只是略受地狱之苦,后来却出世成为帝释、转轮王,直到成佛。成为帝释、转轮王、成佛,这些话是权宜说法;说他堕入地狱,才是真实说法。地狱的寿命有一定期限,有的与诸天同寿,有的要经历无数劫,怎么能说只是略受呢?所谓“略受”,也是权宜说法。考察《观经》,月光大臣说:“从劫初直到今天,贪恋王位而杀父的恶王,有一万八千人。”可见这在他们那里被看作常事。佛虽然宣示戒律,西方人未必立即遵守;急于救治当时的现实祸患,而缓于建立训诫,大概也是佛道本来如此。只是有一件可恨之事:毘富罗山的五通仙人,既然发下深重的复仇誓愿,又不是多世以来的眷属,为什么不针对别人,偏偏针对王子,使他陷入弑父的大罪呢?这其中必定有应当承担罪责的人,但与佛没有关系。

画观弥勒上生经汪仲淹乞余为其妇作志铭,而以《观弥勒上生经》为币。经首有释迦授记慈尊圣防图及兠率陀天内院三图,皆瑰丽侈贵之观。而经笔亦方整,下题有燕山张继者,当是宣英时名手也。计当复有《下生经》,而不可得。按弥勒者,梵音本梅防丽耶,此云慈氏也。慈氏之初发心,在释迦前,以一进一退,故释迦超六劫而先证菩提。攷《法华经》,日月灯明佛时,文殊以妙光菩萨为上足弟子,作七佛师,而文殊八百弟子中有求名菩萨,贪着利养,虽复读诵众经,而不通利,多所遗失,是为弥勒。而弥勒亦自称心重世名,好游族姓。至然灯佛出现于世,乃得成无上妙圆识心三昧,识性流出无量如来。而释迦于是时,仅一献花布髪之男子耳,此其为前后辈可证也。第然灯佛见释迦即授记作佛,而弥勒又歴诸无央佛,逾七佛至释迦而始授记。夫释迦之精进在然灯佛前,不应始献花布髪;其精进在然灯佛后,则不应先弥勒而授记也。弥勒紫金身十六丈,而释迦仅丈六尺。弥勒寿八万四千嵗,而释迦仅八十嵗。弥勒行化之地,东西长四十万里,南北广三十二万里,王国鸡头末城,周围四百八十里,而释迦所化仅五天竺诸胡地,周不过十万余里,净饭所都与王舍所栖,其城不过四十余里而已。弥勒之地若琉璃镜平,无丘陵坎窞,人无夭札病疠战鬬,而释迦皆返之,所谓五浊恶世也。夫以释迦之縁果功德俱若不能如弥勒,然《法华》化城喻品乃谓大通智胜始成佛,而释迦与弥勒、阿閦十六世尊亲为之子,净脩梵行,智慧明了,其事在往过去无量无边不可思议阿僧祗劫前,兹时不知弥勒发心与否。寿量品则谓释迦成佛以来无量无边百千万亿那由他劫,葢示菩萨行于歴劫以显再成耳。而徧攷大藏,弥勒皆无之,疑本未成佛,至当来世而后成。也释迦正报身为千丈毘卢遮那于色究竟天成佛,释迦仅亿身之一身耳。而弥勒则未闻他有报身也。释迦二辅文殊普贤,皆古佛现菩萨身,以示无两大耳。而弥勒之辅无着,未登十地,天亲甫脱二乗,去二大士,恐殊有间也。初地学人,既不能作德光论师,径登兠率,揖弥勒而叩之,又不能尽扫此无益之疑,而拘拘于一阶半级,宁不为宗门老宿所笑?聊识于此,以志余陋。渡海阿罗汉像摹龙眠居士李伯时渡海阿罗汉像一巻。一力士负戈而立,若卫法者。诸阿罗汉出没烟雾波浪中,然各有所持:乗笻而虎者,横锡而狮者,龙而握其角者,手香罏而立三足蟾者,共一槎者。其一操如意,一操葫芦,吐云气袅袅不絶,端坐五色云者,卓锡而立,背若▯,首尾若龙而不角,足差短者,立一蔡者,指端出云,云际双鹤盘旋者,二少髠无有所践而波没趾者,一负笻,一捧经,而皆矫盼鹤不已者,骑大鲤,鲤防髯而哆口者,立大蛎若石,手一鉢飞锡前引者,老厐眉眉垂至肩,项衲而五水神拥之者,肩笻笻挂一羽扇而践巨袱者,立于▯者,前现小二堵波,有白毫相合掌而礼之者,立蕉扇,手一贝叶者,立五色兠罗云者,合掌而掌端之气,佛刹从中现者,侍者小沙弥四,皆轻行无碍。葢始抵龙藏,则两玉女奉几,几有香鼎一,军持二,稍次龙子女各一,合掌而迓。龙君挺笏继之,二玉女捧扇翼之,宫官四人复翼之,从僚四人复翼之,旌幢幡葢舆辇戈防之属,缤纷揺曵,庵霭显晦不一。大抵卫法之神势甚狞猛,而专诸阿罗汉飞行自在,游戏三昧,波鸣浪激而甚暇。龙君伟而肃,龙子女娟好而静,从官怪傥而恭。其纂本之妙若此,不知于真迹又当何如也?吾闻之,尽阎浮提罗皆当充金翅鸟王食能脱其口者,独娑竭主而已。乡故遇如来踞狮子坐时,輙献花顶礼,与闻出世大教。而如来及诸弟子大菩萨阿罗汉,亦时时降其宫説法。至末教垂倾,悉贝多所书者付之居士。此图之为娑竭主无论,第不知为曼殊室利与诸法眷度龙女时耶?将舍利佛大目捷连讲经时耶?抑龙树尊者取华严时耶?诸罗汉时在阎浮提中而莫之识,是吾曹尚不能如娑竭龙有法眼也。其不充鸟王食者,几希矣。

译画《观弥勒上生经》。汪仲淹请我为他的妻子作志铭,并把《观弥勒上生经》作为酬礼。经卷开头有释迦授记慈尊圣迹图和兜率陀天内院图三幅,都呈现出瑰丽奢华、尊贵壮观的景象。经文书法也方正整齐,下题署名燕山张继,应当是宣和年间的名手。估计本来还应有《弥勒下生经》,但已经不能得到。考察“弥勒”这个名称,梵音原作梅怛丽耶,这里译作慈氏。慈氏最初发心,在释迦之前;由于一进一退,所以释迦超过六劫而先证得菩提。考察《法华经》,在日月灯明佛时,文殊以妙光菩萨为上首弟子,作为七佛之师;文殊的八百弟子中有一位求名菩萨,贪恋利养,虽然读诵众经,却不能通达熟练,遗漏很多,这就是弥勒。弥勒也自称内心看重世俗名声,喜欢游历贵族姓氏之家。直到然灯佛出世,他才成就无上妙圆识心三昧,从识性中流出无量如来。而释迦在那个时候,只是献花、铺发供佛的男子罢了;这足以证明他和弥勒有前后辈分之别。只是然灯佛一见释迦就为他授记成佛,而弥勒却经历了无数佛,超过七佛之后,到释迦佛时才得到授记。释迦的精进如果在然灯佛之前,就不应只是献花铺发;如果他的精进在然灯佛之后,又不应在弥勒之前得到授记。弥勒是十六丈高的紫金身,而释迦只有丈六尺。弥勒的寿命是八万四千岁,而释迦只有八十岁。弥勒教化的地域东西长四十万里,南北宽三十二万里;王国的鸡头末城周围四百八十里,而释迦所教化的地方只有五天竺等胡地,周围不过十万多里;净饭王的都城和王舍城所在之地,城池周围也不过四十多里。弥勒的世界像琉璃镜一样平整,没有丘陵坑洼,那里的人没有夭折、疾病、战斗;释迦的世界却都是相反的情形,所谓五浊恶世。既然释迦的因缘、果报、身体、功德都似乎不如弥勒,那么《法华经·化城喻品》却说,大通智胜佛刚刚成佛时,释迦、弥勒、阿閦等十六位世尊亲自作为他的儿子,清净修行梵行,智慧明了;这件事发生在过去无量无边、不可思议的阿僧祇劫以前,只是不知道那时弥勒是否已经发心。《寿量品》又说,释迦自成佛以来已有无量无边百千万亿那由他劫,大概是显示菩萨历经多劫修行,以显明再次成佛。可是遍考大藏经,关于弥勒的这些说法都没有,因此怀疑弥勒本来还没有成佛,要到未来世才成佛。释迦的正报身是千丈毘卢遮那,在色究竟天成佛;释迦仅是亿万化身中的一身罢了。弥勒却没有听说另有报身。释迦的两位辅佐文殊、普贤,都是古佛现菩萨身,用来显示并无两个大的佛;而弥勒的辅佐无着尚未登十地,天亲刚刚脱离二乘,与这两位大士相比,恐怕相差很远。一个初地学人既不能像德光论师那样径直登上兜率天,向弥勒请教,又不能彻底扫除这些无益的疑问,却拘泥于一阶半级,难道不被宗门的老宿讥笑吗?姑且记在这里,以记下我的浅陋。《渡海阿罗汉像》。临摹龙眠居士李伯时的《渡海阿罗汉像》一卷。一个力士背着戈站立,像是护卫佛法的人。各位阿罗汉在烟雾波浪中出没,但每个人各有不同的持物和姿态:有的骑虎而持竹杖,有的横持锡杖骑狮,有的骑龙并握着龙角,有的手持香炉而站在三足蟾上,有的同乘一只木筏;有的一手拿如意,一手拿葫芦,吐出的云气袅袅不断;有的端坐在五色云上;有的竖立锡杖而站,背部像龟,头尾像龙却没有角,双足稍短;有的站在一只蔡【缺】上,指端涌出云气,云中有两只鹤盘旋;有两个剃发少年没有踩着任何东西,水波已经没过脚趾;有的背着竹杖,有的捧着经书,都抬头不断望着鹤;有的骑着大鲤鱼,鲤鱼长着长须并张大嘴;有的站在像石头一样的大蛎上,手持钵,飞锡在前面引路;有的老人眉毛垂到肩头,脖子上搭着僧衣,五位水神簇拥着他;有的肩扛竹杖,竹杖上挂着羽扇,脚踩巨大的袱物;有的站在龟上;前面出现两座小佛塔,有人显现白毫相,合掌向它们行礼;有的站在芭蕉扇上,手持贝叶经;有的站在五色兜罗云上;有的合掌,掌端的云气中显现佛刹。还有四个侍者小沙弥,都轻快行走而无所阻碍。大概他们刚到龙宫时,两位玉女捧着几案迎接,几案上有一个香鼎、两个军持;稍后龙子、龙女各一人,合掌前来迎接。龙王手持笏板随后而来,两位玉女捧扇在两侧护卫,四名宫官又在两侧护卫,四名随从也在两侧护卫;旌旗、幢幡、华盖、车舆、辇车、戈矛等器物纷纷摇曳,烟霭时隐时现,变化不一。大体说来,护法神的气势十分狰狞凶猛,而众阿罗汉飞行自在、游戏于三昧之中,即使波涛轰鸣激荡,他们仍然十分安闲。龙王高大庄严,龙子龙女美丽娴静,随从官员奇特豪放而又恭敬。这幅临摹本的精妙已经如此,不知真迹又会怎样呢?我听说,整个阎浮提的罗刹都应当充作金翅鸟王的食物,能够逃脱鸟王之口的只有娑竭龙王。过去如来坐在狮子座上时,娑竭龙王常常献花顶礼,听闻出世的大教;如来和诸弟子、大菩萨、阿罗汉也常常降临他的宫殿说法。到了末法将倾之时,所有贝多罗树叶所写的经典都交给居士收藏。这幅图即使确定是娑竭龙王,也无法知道究竟是曼殊室利和诸法眷属度化龙女时,还是舍利弗、大目犍连讲经时,抑或是龙树尊者取来《华严经》时。各位罗汉当时在阎浮提中却没有人认识他们,可见我们这些人还不能像娑竭龙那样具有法眼。不能成为金翅鸟王食物的,实在少之又少。

再题白莲社图余尝防赵松雪图白莲社临本,颇亦有所攷据,而图为陆与绳取去,防今留弇州稿中。后游匡庐,憇东林寺,访遗像断碑于荒烟落照间,视虎溪不数十武,仅防防细流,叹忾乆之。今者复一觏此图,与前位置虽小别,而彷佛见大都。偶阅僧优昙所着《莲宗宝鉴》,为略辨之。按中土释教自永平而后,虽日以滋盛,而识限因果,毋关性心。图澄神异,志存▯护。道林卓荦,乃阐老庄。远公独能思绍先绪,取证罗什,删繁绌邪,以净信念佛为宗,诚开士之要轨也。第刘遗民、雷仲伦、宗少文、张莱民、张秀硕、周道祖诸公,虽复神情朗洁,而尘迹犹存,发愿之后,往来室家,恐亦未隠。至乃汰灵运挽靖节,固徴裁鉴之精严,第必置瓿酒以待徴君,似亦小为名。使非如来本戒,又西来本地,以法性言之,尚不为实,而况雁门乃寄生之乡,何足多恋,至烦诸弟子别创西林,以仿新丰,毋乃赘乎?又优昙谓公以经律未备,禅法无闻,乃于内更造净室,请一禅师率众习禅,令弟子逾沙漠求禅经,庻江表四辈咸得修习。又谓▯賔国防跋陀罗因请至庐山,语远公云:「西天传法祖师大迦叶直下相承二十七祖,有般若密多罗者,在南天竺行化,慧灯相传至达摩多罗为二十八祖,着禅经。」其略亦云然,故远公为序曰:「达摩多罗者,西域之隽,禅训之宗。」宝林集与传法正宗论因之。达摩多罗者,即菩提达摩,愚不敢遽以为信也。夫达摩未来,性学犹蔽,虽露「思惟修」字,而实不及最上一乗。比其时中原鼎沸,江左偏安,西僧避乱越符姚之境而南者,犹间有之。南僧西迈出秦蜀,度葱岭求经请法,其人谁也?又所谓禅师者,其人谁也?有禅师何以不焯焯闻也?且远公以太元十一年丙戌建东林寺成,至义熈十二年丙辰卒,相去葢三十年。梁普通元年后庚子而达摩至建康,距远公卒已一百四年,跋陀罗离长安而至东林。又前二十年,达摩领师戒,绍祖席者六十七年,而离西土。又十余年而西返。虽如梁武所云,老寿百五十余嵗,第其时仅三十余耳。恐犹在王宫,未参师面。何由而遽自称祖?何由而遽着禅经,令诸四众传习?何由而抵建康?后一语不及旧,着一字不追远。公然则《禅经》故非达摩法言,经序又非远公遗笔。习西方者赝为之,引禅而自重;习禅者喜得之,将引经而证祖。要皆非实録也。仆此公案似了了,第恐远公闻而頳脸,谓老书生何,强预方外事?却无以应之。又题十六应真后昔人画十六应真,皆以唐梵老少分配,以避过庭风草之讥,而不知其实有不然者。独此不作唐相、少年相,甚为得之。据三藏师于执师子国得佛湼槃后八百年,庆友罗汉住记云:「薄伽梵般湼槃时,以无上法秘嘱十六大阿罗汉并眷属等,令其护持,使不灭没。及勅其身与诸施主作真福田,令彼施者得大果报。」第一尊者賔度罗防啰惰阇与千眷属住西瞿尼洲;第二尊者迦诺代蹉与五百眷属住北迦湿弥罗国;第三尊者迦诺迦防厘惰阇与六百眷属住东胜神洲;第四尊者苏频陀与七百眷属住北俱卢洲;第五尊者诺矩罗与八百眷属住南赡部洲;第六尊者防陀罗与九百眷属居躭没卢洲;第七尊者迦理迦与九千眷属住僧迦茶洲;第八尊者伐阇罗弗多罗与千一百眷属住鉢刺拏洲;第九尊者戍博迦与九百眷属住香醉山;第十尊者半托迦与千三百眷属住三十三天;第十一尊者啰怙啰与千一百眷属住毕利飏瞿洲;第十二尊者那伽犀那与千二百眷属住半度波山;第十三尊者因掲陀与千三百眷属住广胁山;第十四尊者伐那婆斯与千四百眷属住可住山;第十五尊者阿氏多与千五百眷属住鹫峰山;第十六尊者注茶半托迦与千六百眷属住持轴山。若一应天人修供此十六大阿罗汉及诸眷属,随应分散往赴,隠圣同凡受供,舍福。今按西土斋衬,必供佛及罗汉圣僧,而以賔头卢为首。賔头卢疑即賔度卢防罗度阇之讹略也。又按经藏中有外道婆罗门谤佛,谓无神通者,立五丈竿,悬鉢食于其杪,而号之曰:「吾以食施瞿昙弟子,能飞受乎?不能者当出吾下。」葢知佛戒弟子不得受外道供也。时舍利弗不忍佛戒之犯,故隠而过之;賔头卢不忍佛道之屈,故飞而受之。以是见摈揵椎,不获从佛迁化,而至今犹在。声闻果中,然则是十五应真者,其犹有小未满故耶?抑所谓受无上妙法,护持不灭没者耶?果地愚所不敢辨,特以世之像应真者不得十六之説,故志之于此。再题梵隆罗汉巻后考得梵隆,字茂宗,号无住,吴兴人。思陵极喜其画,见輙为品题之。其白描人物、山水皆师李伯时,气韵小不逮耳。真吾九友斋中,方外佳侣也。

译再次题写《白莲社图》。我曾经考察过赵松雪所画《白莲社图》的临本,也作了一些考证,但图被陆与绳取走了;考证文字如今留在《弇州稿》中。后来游览匡庐山,住在东林寺,在荒烟落照之间寻找遗像和残碑;看虎溪距离不过几十步,却只剩下细小的水流,不禁长久叹息。如今又一次看到这幅图,虽然和先前的位置略有不同,却仿佛看到了大概的全貌。偶然阅读僧人优昙所著《莲宗宝鉴》,于是略加辨析。考察中土佛教,自永平年间以后,虽然日益兴盛,但认识仍局限于因果,不能触及本性和内心。图澄显现神异,志在弘扬和护持佛法。道林卓然不群,于是阐发老庄之学。只有远公慧远能够思考怎样继承先前的传统,取法鸠摩罗什,删削繁杂,排斥邪说,以清净信心念佛为宗旨,确实是开士的重要轨范。只是刘遗民、雷仲伦、宗少文、张莱民、张秀硕、周道祖诸公,虽然精神情怀明朗高洁,尘世的踪迹仍然存在;发愿之后还往来于各自家室之间,恐怕也没有真正隐遁。至于谢灵运为挽留陶渊明而作诗,确实显示出裁量鉴识的精严;但一定要准备酒瓮来等待征君,似乎也稍微有些沽名。假如不是如来的根本戒律,也不是从西方传来的本地教法,那么从法性上说尚且不能算真实,更何况雁门只是寄居之乡,有什么值得留恋,竟至于劳烦诸位弟子另建西林来仿效新丰,岂不是多余吗?优昙又说,慧公认为经律尚未完备,禅法没有流传,于是在寺内另建净室,请一位禅师率领众人学习禅法,又让弟子越过沙漠寻求禅经,希望江南的四众都能修习。优昙还说,罽宾国的佛陀跋陀罗因慧公邀请来到庐山,对远公说:“西天传法祖师大迦叶以下相承的二十七祖中,有一位般若密多罗在南天竺行化,智慧之灯相传到达摩多罗,成为第二十八祖,他著有禅经。”大意也就是这样,所以远公为它作序说:“达摩多罗,是西域的俊杰,禅法训诫的宗主。”《宝林传》和《传法正宗论》因此承袭了这种说法。达摩多罗就是菩提达摩,我却不敢立即相信。达摩来到中国以前,关于本性的学说仍然蒙蔽不明;虽然已经出现“思惟修”这个词,实际上还没有达到最高的一乘。到了那个时候,中原战乱不止,江左偏安;西方僧人为了避乱越过苻氏、姚氏的境地向南来,尚且偶尔有之。南方僧人向西越过秦地、蜀地,翻越葱岭寻求经典、请教佛法,这些人是谁呢?又所谓禅师,究竟是谁呢?既然有禅师,为什么没有显赫地传闻于世呢?况且远公在太元十一年丙戌建成东林寺,到义熙十二年丙辰去世,相距大约三十年。梁普通元年之后的庚子年,达摩来到建康,距离远公去世已经一百零四年;佛陀跋陀罗离开长安来到东林,又早在此二十年前。达摩领受师戒、继承祖位已有六十七年,才离开西土;又过十多年才西返。即使像梁武帝所说的那样,达摩长寿一百五十多岁,可是在那个时候也只有三十多岁,恐怕还在王宫中,没有见过禅师,怎么能突然自称为祖师?怎么能突然著作禅经,让四众传习?又怎么能到达建康?后一句不追溯旧事,著成一个字也不能追及远公。这样看来,《禅经》本来就不是达摩的法言,经序也不是远公遗笔。是修习西方教法的人伪造它来抬高禅法,修习禅法的人又乐于接受它,以便援引经文证明祖统。总之都不是实录。我这个疑案似乎已经说清楚了,只怕远公听见后会涨红脸,说:“你这个老书生,为什么强行插手方外之事?”那我反而无法回答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百四年〕 再次题写《十六应真图》后。过去有人画十六位应真,都用唐人、梵人、老人、少年的形貌来分别配列,以避免受到“过庭风草”之讥,却不知道实际并非如此。只有这一幅不作唐人相、少年相,十分正确。根据三藏法师在师子国得到的记载,佛涅槃八百年后,庆友罗汉住世记说:“薄伽梵般涅槃时,把无上佛法秘密托付给十六位大阿罗汉及其眷属,让他们护持佛法,使它不至于灭绝;又命令他们以自身为各位施主作真正的福田,使施者获得大果报。”第一位尊者宾度罗跋罗惰阇与一千名眷属住在西瞿尼洲;第二位尊者迦诺代蹉与五百名眷属住在北迦湿弥罗国;第三位尊者迦诺迦跋厘惰阇与六百名眷属住在东胜神洲;第四位尊者苏频陀与七百名眷属住在北俱卢洲;第五位尊者诺矩罗与八百名眷属住在南赡部洲;第六位尊者跋陀罗与九百名眷属住在躭没卢洲;第七位尊者迦理迦与九千名眷属住在僧迦茶洲;第八位尊者伐阇罗弗多罗与一千一百名眷属住在钵刺拏洲;第九位尊者戍博迦与九百名眷属住在香醉山;第十位尊者半托迦与一千三百名眷属住在三十三天。第十一位尊者罗怙罗与一千一百名眷属住在毕利飏瞿洲;第十二位尊者那伽犀那与一千二百名眷属住在半度波山;第十三位尊者因揭陀与一千三百名眷属住在广胁山;第十四位尊者伐那婆斯与一千四百名眷属住在可住山;第十五位尊者阿氏多与一千五百名眷属住在鹫峰山;第十六位尊者注茶半托迦与一千六百名眷属住在持轴山。如果天人应当供养这十六位大阿罗汉及其眷属,他们就会随应分散前往,隐藏圣人身份而像凡人一样接受供养,舍弃福报。如今考察西方的斋供,必定供奉佛、罗汉和圣僧,并以宾头卢为首。宾头卢恐怕就是宾度罗跋罗惰阇的讹略。又考察经藏,其中有外道婆罗门诽谤佛,说没有神通的人,便竖起五丈高的竿子,把食钵悬在竿顶,喊道:“我把食物施给瞿昙的弟子,有本领就飞上来接受;没有本领的就应当从我下面出去。”大概他知道佛戒规定弟子不得接受外道供养。当时舍利弗不忍违犯佛戒,所以隐藏起来经过;宾头卢却不忍佛法受辱,所以飞上去接受了供养。因此被摈弃,不能随着佛一起迁化,直到今天仍然存在。在声闻果位中,那么这十五位应真难道还因为有一点未圆满吗?还是因为他们所谓受持无上妙法、护持佛法使其不灭呢?果位境界不是我这种愚昧之人敢于辨析的,只是世间所画的应真往往不符合十六位罗汉的说法,所以在这里记下。再次题写梵隆《罗汉卷》。后来考证得知,梵隆字茂宗,号无住,是吴兴人。思陵极其喜爱他的画,见到就替他品评题写。他的白描人物、山水都师法李伯时,只是气韵稍稍不及罢了。真是我九友斋中的方外佳友。

朱君璧摹劫鉢图劫鉢图,吴中有二本,此本为元朱君璧所摹,宣和秘藏迹。相传鬼子母有五百子,在人间食人精血殆尽,佛愍之,乃摄其所爱最少子,置之瑠璃鉢中。母求佛出其子,不得,则竭魔力与其魔众举此鉢,复不得,则四百九十九子各以所从鬼兵数万,排山倒海,掣雷电以击佛。枪刅矢石所抵,皆化为莲花葢。愈恚愈不得,技穷而后改意廻向,誓不食人,廼以其子还之。与此图合,第攷之大藏中鬼子母经,则谓佛游大兠国时,有一女多子而喜盗人子,与其子共噉之。亡子家亦不知阿谁取,里哭巷议,如是非一。阿难闻而白佛,佛言此非凡人,故现鬼子母是。母有千子,半在天上,半在世间,皆为鬼王。一王从数万鬼上娆诸天下娆人民,吾当伏之,便勅诸沙门竢其夜出,掩取十数子,闭精舍中。母还不见子,号哭寻子,乃复勅沙门导使见佛。佛为委曲开譬,示以罪福,俾皈依五戒,即时得须陀洹果。结约千子皆从护法,今二十诸天中所貌鬼子母天是也。即不闻有劫鉢事,岂好事者以魔波旬娆佛与佛摄毒龙归鉢二事傅防而成耶?将法显、奘公辈自西域来别有所受耶?余皆不敢论,独念佛以大慈心行坚忍力,化强暴若转圜。鬼子母以一念廻向,脱万劫罪而立证初果,可猛省也。若其笔力之精劲入神,则有顾、马湖、张银台二防,何容喋喋。

圆泽三生图圆泽师行迳,颇类栽松道者,其事甚竒。宋人所作画,更竒。虞文靖公以古▯书传,尤更竒。虽然,此师能预审去处,已得无漏通;其作牧牛儿,知来处。又能一见,呼李洛守,得宿命通,而三载恋恋不肯入锦裆。妪窦乃至不欲行斜谷道中,既遇时,又与李泣别,何也?岂道腊逾七十,反不如十三嵗儿洒落耶?此一段未勘破,故为拈出之。

书文徴仲补天如狮子林巻胜国时,则天如和尚为髙峰嫡孙,中峰主鬯行化诸刹,作狮子吼。已乃挂锡吾郡,选地得狮子林。郡中诸善智识,用幻住庵故事,运瓦择木,成此兰若。遂以幽竒冠一郡丛林。天如尝有十六絶句,颇纪其胜。法嗣善遇辈,遂厘十二景。而洪武初,王先生彛、髙太史啓、谢太史徽、张水部适、王处士行,皆游而有絶句纪之。前是朱提举泽民图之矣,徐布政贲复图之,倪山人瓒今赵善章复图之。真迹不知散落何手。百五十年而文待诏徴仲重貌其胜,而书彛啓之作,系而归之主僧超然者。超然没,归之竹堂僧福懋,不能守,归之歙人黄汴。几若落异域矣。汴殁,幸而归之昆山周鳯。周殁,其家又不能守,而吾弟敬美始得之。余乃拈天如絶句授敬美,伊仿征仲例,以小楷系于末。闻十余年前,狮子林尚在,而所谓十二景者,亦半可指数。今已转授民家陆氏,纵织作畜牧其中,而佛像、峰石、老梅、奇树之类,无一存者。嗟夫!如来迁化后,尚不能长有王舍、给孤独、竹园,而一天如力,乌能使狮子林垂二百年而岿然无恙也?敬美意似欲尽购三四君子图,大较谓书画力更可得数百载,将以救兹林之冺冺然。总之幻耳。天如一幻人,狮子林幻地,今皆已幻化,而乃欲狥此幻迹了幻念耶?故不若中峰老人之以幻住名庵也。因复赘我幻语道经画跋。

译朱君璧临摹《劫钵图》。吴中有两种《劫钵图》,这一幅是元代朱君璧临摹的宣和秘藏真迹。相传鬼子母有五百个孩子,在人间把人的精血几乎吃尽。佛怜悯他们,于是摄取她最疼爱、年纪最小的一个孩子,放在琉璃钵中。鬼子母请求佛把孩子放出来,却不能如愿,于是竭尽魔力,和魔众一起抬举这只钵,仍然不能移动;接着让其余四百九十九个孩子各自带领数万鬼兵,排山倒海,驱使雷电攻击佛。枪刀、箭石所击中的地方,全都化成莲花。她越愤怒越无计可施,力气用尽后才改变心意,回心向善,发誓不再吃人,佛才把孩子还给她。图中内容与此相合。不过考察大藏经中的《鬼子母经》,却说佛游历大兜国时,有一个多子的女人喜欢偷取别人家的孩子,和自己的孩子一起吃掉。丢失孩子的人家也不知道是谁偷走的,乡里哭泣,巷中议论,这样的事不止一件。阿难听说后告诉佛,佛说:“这不是凡人,所以显现为鬼子母。”她有一千个孩子,一半在天上,一半在人间,全都成为鬼王。有一位鬼王率领几万鬼众,上扰诸天,下扰人民,我应当降伏他。”于是命令诸位沙门等到夜间出动,暗中捉取十多个孩子,关闭在精舍中。鬼子母回来找不到孩子,号哭着寻找,于是佛又命令沙门引导她去见佛。佛委婉曲折地为她开导譬喻,说明罪福,使她皈依五戒,当时便得到须陀洹果。后来约定一千个孩子都护持佛法;如今二十诸天中所画的鬼子母天,就是她。经中既没有听说劫钵之事,难道是好事者把魔王波旬扰乱佛、佛摄伏毒龙归入钵中两件事拼接附会而成的吗?还是法显、玄奘公等从西域回来后另有传闻呢?其余的我都不敢论断,唯独想到佛以大慈悲心行坚忍之力,使强暴者像转动圆环一样受到教化。鬼子母只因一念回心向善,便脱离万劫罪业并立即证得初果,实在值得猛然省悟。至于画笔精劲入神的程度,有顾恺之、马和之、张彦远以及银台二家可以相比,哪里还容我絮叨呢?《圆泽三生图》。圆泽法师出行的路线,很像栽松道者的故事,他的事情十分奇异。宋人所作的画,更加奇异。虞文靖公用古隶书传写此事,又更加奇异。即便如此,这位法师能够预先知道自己的去处,已经获得了无漏通;他转世成为牧牛的孩子,也知道自己的来处。他又能一见面就呼唤李洛守,获得宿命通,却依恋三年,不肯进入锦绣衣裳的胎中。老妇窦氏甚至不愿意走斜谷道中,既然相遇,又和李公哭泣道别,这是为什么?难道道行年岁超过七十的人,反而不如十三岁的孩子洒脱吗?这一段还没有参透,所以特意挑出来写下。书写文徴仲补绘《天如狮子林卷》。前朝时,天如和尚是高峰的嫡传孙弟子,中峰主持法席,行脚教化各寺,发出如狮子吼般的弘法声。后来他挂锡于我郡,选地寻得狮子林。郡中各位善知识依据幻住庵的旧事,搬运砖瓦,选择木材,建成这座寺院,于是它以幽深奇特冠绝全郡丛林。天如曾作十六首绝句,很能记述这里的胜景。他的法嗣善遇等人,便整理为十二景。洪武初年,王先生彝、高太史启、谢太史徽、张水部适、王处士行,都曾游览此地,并作绝句记述。此前朱提举泽民已经绘过图,徐布政贲又重绘,倪山人瓒以及后来赵善章又重绘。真迹不知散落在谁手中。过了一百五十年,文待诏徵仲重新描绘这里的胜景,并书写彝、启的诗作,附在画后,归还给住持超然。超然去世后,画归竹堂僧福懋;福懋不能守护,又归歙人黄汴,几乎要流落异域。黄汴去世,幸而画归昆山周凤。周凤去世后,他家又不能守护,才被我的弟弟敬美得到。我于是取来天如的绝句交给敬美,他仿照文徵仲的先例,用小楷写在画卷末尾。听说十多年前,狮子林还存在,所谓十二景也还有一半可以指认。如今已经转卖给民间陆氏,即使任凭他们在其中织布、放牧,而佛像、峰石、老梅、奇树之类,已经没有一样保存下来了。唉!如来迁化以后,尚且不能长久拥有王舍城、给孤独园、竹园,单凭天如的力量,哪里能使狮子林延续近二百年而巍然无恙呢?敬美似乎想把三四位君子的画全部买下,大概认为书画的力量更能保存数百年,想借此挽救这座林苑渐渐消亡的命运。总之,这都是幻境罢了。天如是幻人,狮子林是幻地,如今都已经幻化了,却还想追随这些幻迹来终结幻念吗?所以还不如中峰老人以“幻住”为庵名。我因此又添写这些幻语,题在画跋之后。

题葛仙翁移居图詹东图出此巻示余云:「葛仙翁移居图,不知是何人所作。其貌人物絶得呉道子、王瓘遗意,树石则荆闗也。前一夫甚悍而短肩,行李、诸药囊、瓢铫、衣籍之类皆在焉。二少女歩而从,一擕琴,一提药笼。六白羊先后之。二村童长者,亦肩衣襆而牵一茧角黄防,则仙翁乗焉。黄冠蓝衫,可似四五十许人,色腴而意殊暇,手一编,且行且诵。少者拊小黒犊翼。之后水牯牛,则白衣妪乗焉。三婴儿,少者在抱,稍长者襁而肩左,又长者踞半牛背。凡为人之事,十雅俗老少,各极其致;为羊牛之事,九踯躅偃蹇,各极其态。而要之,皆有物外赏。更一纸,则山谷老人书七言律题后,结法莽苍遒劲,是晚年得意笔也。考之太极左仙公▯不娶,无子,纵有之,生平如幻三昧,岂不能尽之一襆?似当为稚川子。稚川曽娶南海太守鲍姑女弟,不知此老移居在散骑常侍领大著作前,将解勾漏令后耶?稚川亦无子,晚而就从子广州参军望养此三婴儿,竟不成长,或寓言耳。吾诗与书俱不敢望山谷,觉少悉稚川事。东图以为何如?」钱舜举画洪崖先生此吴兴钱选舜举所写洪崖先生像也。神采秀发,意象闲远。望而知其非人间人家。弟尝寄余一本,乃宋人笔,更佳。而后缺一帧,题以为葛稚川移居图。余辨以为洪崖像,弗信也。得此本证之,乃屈按列仙诸史传谓先生长七尺五寸,眉目如画,常御乌纱防红蕉衣,黒犀带,短靿鞾,携笻竹杖。今像正尔。而后一人短而濶,若叚柯古所云弄臣者,其执即六角扇也。余四人大小不一,即橘术葛律拙也。其挽而不前者,一白骡,即雪精也。肩者即铁如意,长盈壶,常满杯,文榴酒榼,自然榴杓。一云垂云笠,方木櫈。二▯书葛木如意,魏惠壶木栢杓也。葢靡不合者。舜举拙于书,而最后有题句云:「去嵗无田种,今春乏酒材,从他花鸟笑,佯醉卧楼台。」此先生诗也。然先生又有二诗云:「下调无人采,髙心又被嗔,不知时俗意,教我若为人。」又「入市非求利,过朝不为名,有时陪俗物,相伴且营营。」语甚浅而有味。舜举似不知也。始余嗜古书画器物,几成癖,乃先生更甚焉。而一时名士,若李太一赠孔子木履,郭翰复赠孔子二仪履,杨烱复赠孔子石砚与扬雄鈇砚,田游岩赠尹喜▯,王戎如意杖,杨齐哲赠嵇康鍜锥,刘守章赠四皓鹿角枕,司马子防赠淮南王药杵臼,魏肃赠陶濳琴隠居芙蓉冠,刘长新赠王乔笙,张守珪赠尺八寸海虾蟆牙,秦休庄赠河上公注道德经藁本,周子恭赠古帝王图,元亭赠谢灵运须,僧翛然赠迦叶头陀鉢,智远赠蔡邕焦尾琴,葛洪刮药箆。余始而笑,以为何所辨真赝?既而私喜,以为灵真嗜好若此,何况我辈?苐今年秋尽,捐所藏付儿曹,仅荷一被一瓢,佛老书十余巻,入城南精舍。此身洒然,觉先生之尚有累也。先生讳氲,一讳蕴,字藏真,晋州神山人。赵道一谓其年九十三,四月八日尸解于洪崖古坛,至八月复见于晋州,复尸解而徐慧。谓其初乗白驴,从五童入洪崖古井,后复不知所终。道一谓其慕古洪崖先生,因自号洪崖先生;而慧则谓即古洪崖先生也。夫洪崖先生固张氏,乃黄帝之臣伶伦也。一见于卫叔卿传,再见于班孟坚赋,三见于郭景纯诗,四见于陶贞白真诰。葢遐逖之灵真,而希夷之妙迹也。张氲先生出处灵幻,故静能公远之俦,而博综艺尚,庻几贞白伯仲耳。且使古洪崖而在,则吾孔子尚当称东家丘,桐栢真人当称吹笙少年,而何器物之足羡?故须以道一所纪为正。五星二十八宿摹本今世人称《五星二十八宿真形图》为阎右相立本笔。按《宣和画谱》载,立本仅有五星及【阙】房宿二像耳。若张僧繇、吴道▯则俱有之,而今不可得矣。此巻乃摹梁令瓒本,令瓒宋人,故有声画院中。愚于丹青所未暇论,独怪是星宿在九天,宁有此委▯诡怪状?即有之,何从令人见而写之?且牛星作牛,女星作羊,千古灵匹,一旦兴尽,真堪供噱嗢耳。余曽见一本,云是吴张藁,与此全别。而段柯古所记:昴如剃刀,毕如笠,觜如鹿头,参危如妇人靥,井张翼如足迹,鬼如佛胷,柳如蛇,星如河岸,轸角如人手,房如璎珞,心女如大麦,尾如蝎尾,箕如牛角,斗如人拓,石牛如牛头,虚如鸟,娄如马头,胃如鼎足。云出佛书,而阙亢、氐、室、壁、奎则又别矣。然恐是星形耳,非星神形也。附志以备攷。又为莫廷韩题《五星二十八宿五岳真形图》。

译题《葛仙翁移居图》詹东图拿出这卷画给我看,说:“《葛仙翁移居图》,不知道是谁画的。画中人物的面貌极得吴道子、王瓘的遗意,树石则是荆浩、关仝的画法。前面有一个人,非常强悍而且肩膀短,行李、各种药囊、瓢、铫、衣物、书籍之类全都带着。两个少女步行跟随,一个携琴,一个提药笼。六只白羊前后相随。还有两个村童,年长的也肩着衣物包袱,牵着一头独角黄牯牛,仙翁就骑在牛上。仙翁戴黄冠、穿蓝衫,看上去像四五十岁的人,面色丰润而神情十分闲适,手拿一册书,一边走一边诵读。年少的村童抚着小黑牛的肋旁。后面一头水牛,白衣老妇骑在上面。三个婴儿,年幼的抱在怀中,稍大一些的用襁褓背在左肩,更大的一个坐在牛背的一半处。凡是人物的动作,十个雅俗老少,各自都表现得极其到位;羊牛的姿态,九种踯躅偃蹇,也都各尽其态。但总的说来,全都具有超脱尘俗的意味。另有一张纸,是山谷老人题写的七言律诗,结体苍莽遒劲,是他晚年得意之作。考察太极左仙公玄不曾娶妻,也没有儿子,即使有儿子,平生修行如处于幻三昧中,哪里不能把孩子全装进一个包袱里?看来应当是葛稚川。稚川曾娶南海太守鲍姑的妹妹,不知道这位老人移居是在他任散骑常侍、领大著作之前,还是卸任勾漏令之后?” 葛稚川也没有儿子,晚年依靠侄子、广州参军葛望抚养这三个婴儿,最终也没有长大成人,或许这只是寓言罢了。我作的诗和书法都不敢望山谷老人,只是觉得自己略微熟悉葛稚川的事。东图认为怎么样?” 钱舜举画洪崖先生 这是吴兴钱选、字舜举所画的洪崖先生像。神采秀美焕发,意态闲适高远。一看便知道他不是尘世中人。弟弟曾寄给我一本,是宋人的画笔,更为精妙。后来缺少一幅,题作《葛稚川移居图》。我辨认后认为是洪崖像,别人却不相信。得到这一本作为证据,才屈从于各类列仙史传的说法:先生身高七尺五寸,眉目如画,常戴乌纱帽,穿红蕉衣,系黑犀带,穿短靿靴,手持筇竹杖。现在画中的形象正是如此。后面一个人身材短而宽,像段柯古所说的弄臣,他手里拿的就是六角扇。我以为其余四人大小不一,就是橘术、葛律、拙等人。那头被牵引而不能前行的,是一头白骡,也就是雪精。肩上所扛的是铁如意,长达一壶,常常斟满酒杯;文榴酒榼,自然还有榴杓。又有人说是垂云笠、方木凳。二玄所书,葛木如意;魏惠壶是木柏杓。大概没有一样不相吻合。舜举不擅长书法,但画卷最后有题诗说:“去年没有田地可耕种,今年春天缺少酿酒的材料,任凭花鸟讥笑我,假装醉倒在楼台上。”这是先生的诗。然而先生又有两首诗说:“低调无人采纳,高心又被人嗔怪,不知道时俗的心意,叫我怎样做人。” 又说:“入市并不是为了求利,经过朝廷也不是为了求名,有时陪伴世俗之人,彼此相伴暂且忙碌。”语言很浅近,却很有意味。舜举似乎并不知道这些。起初我爱好古书、古画、古器物,几乎成了癖好,而洪崖先生比我更甚。当时的名士,如李太一赠给孔子的木履,郭翰又赠给孔子的二仪履,杨炯又赠给孔子的石砚以及赠给扬雄的鈇砚,田游岩赠给尹喜的龟,王戎的如意杖,杨齐哲赠给嵇康的锻锥,刘守章赠给四皓的鹿角枕,司马子防赠给淮南王的药杵臼,魏肃赠给陶潜的琴、隐居芙蓉冠,刘长新赠给王乔的笙,张守珪赠给八寸海虾蟆牙,秦休庄赠给河上公注《道德经》的稿本,周子恭赠给古帝王图,元亭赠给谢灵运的胡须,僧翛然赠给迦叶头陀的钵,智远赠给蔡邕的焦尾琴,葛洪的刮药箆。我起初笑他们,认为哪里分辨得出真伪?后来私下又感到高兴,认为神仙真人竟有这样的嗜好,何况我们这些人呢?只是今年秋天将尽,我把所收藏的东西交给儿辈,只带着一床被子、一个瓢和十多卷佛、老之书,进入城南精舍。此身顿觉洒脱,反而觉得先生还留有牵累。先生名氲,又名蕴,字藏真,是晋州神山人。赵道一说,他活到九十三岁,四月八日在洪崖古坛尸解,到了八月又在晋州出现,再次尸解而徐徐慧化。又说他起初骑着白驴,跟随五个童子进入洪崖古井,后来就不知道最终去了哪里。道一说,他仰慕古代的洪崖先生,因此自号洪崖先生;而徐慧却说他就是古代洪崖先生。古代洪崖先生本来姓张,就是黄帝的臣子伶伦。他在卫叔卿传中第一次出现,在班孟坚的赋中第二次出现,在郭景纯的诗中第三次出现,在陶贞白的《真诰》中第四次出现。他大概是遥远地方的灵异真人和难以揣测的神妙踪迹。张氲先生出仕、隐居都带有灵幻色彩,所以静能、公远一类的人可以和他相提并论;他广泛通晓各种技艺,又崇尚艺术,或许可以与贞白相提并论。假使古代洪崖先生仍在人世,那么我们的孔子尚且应当称作“东家丘”,桐柏真人也应当称作“吹笙少年”,又有什么器物值得羡慕呢?所以还是应以赵道一的记载为准。《五星二十八宿摹本》如今世人把《五星二十八宿真形图》称作阎右相立本所画。查《宣和画谱》,立本只有五星以及【阙】房宿两幅画像。至于张僧繇、吴道玄,则都有这些画,但如今已经得不到了。这卷画是摹梁令瓒的本子,令瓒是宋人,所以在画院中很有声望。我对丹青暂时无暇评论,只奇怪这些星宿在九天之上,难道会有这样委琐诡怪的形状吗?即使有,又怎么能让人看见并把它画下来呢?况且牛星画成牛,女星画成羊,千古以来的神异配偶,一旦兴味尽失,真足以供人笑谈。我曾见过一本,说是吴张的稿本,和这一本完全不同。段柯古所记载的形状是:昴像剃刀,毕像斗笠,觜像鹿头,参、危像妇人的面靥,井、张、翼像足迹,鬼像佛胸,柳像蛇,星像河岸,轸、角像人的手,房像璎珞,心、女像大麦,尾像蝎尾,箕像牛角,斗像人的手掌,石牛像牛头,虚像鸟,娄像马头,胃像鼎足。据说出自佛书;至于亢、氐、室、壁、奎,又是另一种说法。然而恐怕这只是星的形状,不是星神的形状。附在这里记下,以备考察。又为莫廷韩题《五星二十八宿五岳真形图》。

莫廷韩所藏五星二十八宿图,乃梁令瓒摹本,致佳而防与阎右相本不合。其段柯古所载,如笠、如鹿头、如足迹等,则又遥矣。又五岳真形图,不知是金母所传,汉武的本否?若五星名氏,则澄澜、青凝之类;二十八宿姓,则鞞耶尼之类;五岳名氏,则▯丘目陆之类。余皆有别记,记之不暇,一一为廷韩书也。廷韩仙才胜汉武,远能去彼多欲,此图当长侍衣祴,不随栢梁火飞去矣。其以余言为然耶?否耶?题八仙像后八仙者,钟离、李、吕、张、蓝、韩、曹、何也?不知其防所繇始,亦不知其画所由始。余所覩仙迹及图史,亦详矣。凡元以前,无一笔;而我明,如冷起敬、吴伟、杜堇,稍有名者,亦未尝及之。意或妄庸画工,合委巷丛俚之谈,以是八公者:老则张,少则蓝、韩,将则钟离,书生则吕,贵则曹,病则李,妇女则何,为各据一端,作滑稽观耶?乃至迩者,紫姑灵鬼,往往冐真人,而上援此八公以相蛊惑,尤可笑也。是八公者,不佞能攷其七,而疑其一,为志之。钟离公者,讳权,字云房,尝以禆将从周孝侯败于齐万年,跳终南山,遇东华王真人得道,至唐而始一出,度纯阳,自称天下都散汉。吕公者,讳嵓,字洞賔,父让尝举进士不第,遇正阳真人得道,在五季及宋时化迹最着,而又与正阳度刘海蟾,已度王重阳,及自度何仙姑、张珍奴之属。张公者,讳果,隠恒州中条山,见召于唐开元帝,与叶静能辈诸公比,而公最为长者,自言尧时官侍中,叶公密识之曰:「混沌初分,白蝙蝠精也。」授银青光禄大夫,放归,天宝初尸解。蓝公者,不知何许人,恒衣破蓝衫,黒木腰带,跣一足,鞾一足,醉则持三尺大拍板,行歌云:「蓝采和,蓝采和,世界能几何?红顔一春树,流光一掷梭。」后语多不能悉,至濠州,忽掷鞾带拍板,乗云而去。韩公者,讳湘,昌黎之从子,少学道,落魄他乡,乆而始归,值昌黎生辰宴,怒之,公曰:「无怒也,请効薄伎以献。」因为顷刻花,每瓣金书一聨云:「云横秦岭家何在?雪拥蓝关马不前。」昌黎不悟,遣之去,后果谴潮至蓝关,公来候昌黎,乃悟,因吟三韵以补前诗,竟别。曹国舅者,苖善时传,不能举其名,第言丞相彬子,皇后弟,少而美姿,安恬上及皇后,重之,一旦求出家,云水上以金牌赐之,云:「诏书到日,如朕亲行。」抵黄河为篙工索渡,直急用金牌相抵,纯阳见而警之,遂拜而得道。按皇后乃侍中。彬孙女金牌云云,大约里巷委谈也。审尔所谓曹公者,当作青巾少年,不当作髯而翼善冠也。何仙姑,零陵市人女也。纯阳以一桃与之,仅食其半,自是不饥,颇能谈休咎,老而解化,亦苖善时云。攷之他野史,谓仙姑晚而枯瘠,其言休咎亦不甚验。赵道一仙鉴则谓纯阳所度者赵姑,名何者也?有仙姑何姓者,开元中羽化去,合在纯阳前。若李公者,诸方外禆官都不载,独闻之乩云,讳元中,开元大厯间人也。于终南山学道四十年,阳神出舍,为虎所残,得一跛丐乍亡者而居之,不可知也。令钟离吕公而游人间,必从东华挟海蟾与重阳辈而八。令张果先生而取友,则必从赤松安期,次则静能公远、张洪崖、胡长仙辈而八,必不屑屑求瓦合诸公。方逍遥乎上清,亦必不仆仆焉一符之是听,而受尘凡役也。不佞此防,即受乩头詈所不恤矣。全真四祖八仙像自我教主东华帝君得统于太上,而传之钟离正阳。正阳传之吕纯阳,纯阳传之刘海蟾,凡三真人,而后为我王重阳。重阳真人之有全真也,犹达摩大师之有禅那也。见若以为创始,而不知其自海蟾而上遡之太上;见若以为无师之智,而不知纯阳、海蟾之显度而黙授之也。葢至于重阳而教始大明矣。自重阳而为丹阳之马,长真之谭,长生之刘,长春之丘,广宁之郝,玉阳之王,嫓丹阳而称女真者,又有清净之孙,凡八真人。葢至于长春而教益大行矣。前四真者,亘千年而不为遥;后八真者,聚一时而不为近。三百年而一真而不为少,一时而八真而不为多。亡他遘有縁而成,有时也。吾始乞李郡为此图,既成而吾弟敬美自江右臬以觐归,且发因辍以予之。敬美颇向道而厌事。我长春以八十老公应元世祖之聘,徃来大都,扶服数万里而不以倦。称者救物故也。善救物者,事应而中,不累功满而不自有,出不碍道,处不违性。敬美而苟悟此,当金莲煜煜,火宅中俄顷成清凉界,何必朝夕仙师哉?

译莫廷韩收藏的《五星二十八宿图》,是梁令瓒的摹本,极为精致,但和阎右相的本子不相符合。段柯古所记载的像斗笠、像鹿头、像足迹等形状,则又相差很远。至于《五岳真形图》,不知道是不是金母传下来的、汉武帝的本子?五星的名氏,如澄澜、青凝之类;二十八宿的姓氏,如鞞耶尼之类;五岳的名氏,如玄丘、目陆之类。我另有专门的记载,只是来不及抄出,不能一一写给廷韩。廷韩具有仙人的才气胜过汉武帝,远远能够离开汉武帝的多欲;这幅图应当长久侍奉于衣祴之中,不会随着柏梁台的火焚飞去。你认为我的话对吗?不对吗?题《八仙像》后 所谓八仙,是钟离、李、吕、张、蓝、韩、曹、何吗?不知道这种说法从何时开始,也不知道画八仙的风气从何而起。我所见的仙人遗迹和图画史籍已经很详尽了,但元代以前没有一笔涉及八仙;到了我朝明代,像冷起敬、吴伟、杜堇这些稍有名气的画家,也从未画过他们。我猜想,或许是一些荒诞庸俗的画工,把街巷中杂乱鄙俚的传说合在一起,塑造出这八位:老年人便是张果,少年人便是蓝采和、韩湘,将军便是钟离权,书生便是吕洞宾,贵人便是曹国舅,病人便是李铁拐,妇女便是何仙姑,各自占据一个类型,用来作滑稽的观赏吧?至于近来,紫姑这样的灵鬼,往往冒充真人,又把这八位公的名号搬出来蛊惑人,更加可笑。这八位公,我不才能够考证其中七位,对其中一位存疑,因此记在这里。钟离公名权,字云房,曾经以裨将身份跟随周孝侯,败于齐万年,逃入终南山,遇到东华王真人而得道,直到唐代才第一次出世,度化了纯阳,自称天下都散汉。吕公名嵓,字洞宾,父亲让曾考进士而未中,后来遇到正阳真人得道;在五代及宋代时,他的化身事迹最为显著,又和正阳一起度化刘海蟾,后来度化王重阳,以及亲自度化何仙姑、张珍奴等人。张公名果,隐居在恒州中条山,唐开元帝召见他,他与叶静能等诸公同列,而张公最为年长,自称尧时曾任侍中。叶公暗中认出他说:“这是混沌初分时的白蝙蝠精。”朝廷授他银青光禄大夫,放他归去,天宝初年尸解。蓝公不知道是哪里人,常穿破旧的蓝衫,系黑木腰带,一只脚赤裸、一只脚穿靴;醉后拿着三尺长的大拍板,边走边唱道:“蓝采和,蓝采和,世界能有多少年?红颜如一春的树,流光如一掷的梭。”后面的歌词多已不能详知。他到了濠州,忽然抛下靴子、腰带和拍板,乘云而去。韩公名湘,是昌黎韩愈的侄孙,少年时学道,落魄异乡,过了很久才回来。正逢昌黎生日设宴,昌黎对他发怒,韩公说:“请不要生气,请允许我施展一点小技艺献给您。”于是顷刻间催开花朵,每片花瓣上都用金字写着一联:“云横秦岭家何在?雪拥蓝关马不前。”昌黎没有领悟,把他遣走。后来昌黎果然因获罪被贬往潮州,到了蓝关,韩公来迎候昌黎,昌黎才明白其中意思,于是吟成三韵来补足前诗,最终分别。关于曹国舅,苗善时的传记不能说出他的名字,只说他是丞相曹彬的儿子、皇后的弟弟,年轻时姿容俊美,安静安适,皇帝和皇后都很看重他。有一天他请求出家,云水道人便把一面金牌赐给他,上面说:“诏书到达之日,就如同朕亲自前往。” 到了黄河,船夫索要渡钱,他立即拿金牌抵付。纯阳看见后警醒他,于是他下拜而得道。考察起来,皇后只是侍中曹彬的孙女,所谓金牌之事,大概是街巷传闻。若确实如此,所谓曹公应当画成戴青巾的少年,不应画成留胡须、戴翼善冠的形象。何仙姑,是零陵集市上一个人的女儿。纯阳给她一只桃子,她只吃了一半,从此不再饥饿,很能谈论吉凶,年老后解化,这也是苗善时的说法。考察其他野史,说仙姑晚年枯槁瘦削,她所说的吉凶也不很灵验。赵道一《仙鉴》则说纯阳度化的是赵姑,名字中有一个“何”字。又有一位姓何的仙姑,在开元年间羽化而去,时间应在纯阳之前。至于李公,各方的方外裨官记载都没有,只有从扶乩中听说他名元中,是开元、大历年间人。他在终南山学道四十年,阳神出舍后被老虎残害,便占用了一个突然死亡的跛脚乞丐的身体,具体情形无法知道。假如钟离公、吕公游历人间,必定会带着东华真人、海蟾、重阳等人,凑成八仙。假如张果先生要结交朋友,也必定会和赤松、安期为伍,次之是静能、公远、张洪崖、胡长仙一类人凑成八位,绝不会屑于勉强拼凑这些人。他们正在上清境中逍遥,也一定不会劳碌奔波,只听从一张符箓的命令,反而受尘世役使。我这番话,即使受到扶乩神灵的斥骂,也毫不在意。《全真四祖八仙像》我们教主东华帝君从太上那里得到传承,又传给钟离正阳;正阳传给吕纯阳,纯阳传给刘海蟾,经过三位真人之后,才传到我王重阳这里。重阳真人创立全真教,就像达摩大师创立禅那一样。有人看见重阳,便以为他是全真教的创始人,却不知道还应从海蟾向上追溯到太上;有人以为他的智慧没有老师传授,却不知道纯阳、海蟾曾经公开度化他,也曾默默传授给他。大概到了重阳,教法才开始大为显明。重阳之后,有丹阳马、长真谭、长生刘、长春丘、广宁郝、玉阳王;与丹阳并称女真者,又有清净孙,共八位真人。大概到了长春,教法才更加广泛流行。前四位真人相隔千年,却不觉得遥远;后八位真人聚集在同一时代,却不觉得太近。三百年出一位真人,不算少;一时出现八位,也不算多。这没有别的原因,只是他们因缘相遇而成就,也有其时机。我起初请求李郡为此图作画,画成后,我的弟弟敬美从江右任按察使回朝觐见,便取出这幅图送给他。敬美很向往道术而厌恶事务。我家长春真人以八十岁高龄接受元世祖的征聘,往来于大都,跋涉数万里而不知疲倦。所谓“称”,是说能够救助万物。善于救助万物的人,事情来临便恰当地应对,不计较功劳圆满而据为己有;出仕不妨碍道,退处不违背本性。敬美如果真正领悟这些道理,就能使金莲灿然,在火宅之中顷刻成为清凉世界,何必早晚追随仙师呢?

仙奕图故协律郎冷起敬以画鹤之诬,瓶隠其所图仙奕,张三丰道人已详记之。今年春有擕售者,以直太昻不能应,聊为摹其大都。因戏谓:石室仙奕太迟,取滑待诏天人奕太速,孤山仙姑妇奕太巧,恒山仙奕太拙。吾不知此仙人于巧迟拙速何似?有粲者姝,乐于橘中叟逺矣。漫为题尾。又仙奕图》今在张伯起家,初无冷起敬题欵止据张三丰一防,为二仙遗迹,故见重耳。然防内称与宋司户参军赵孟頫于四明史卫王府覩唐李思训将军之画,按弥远与孟頫生不相及,复称以此图奉送太师元老淇园丘公,而末云永乐壬辰,三丰遯老书,尤可笑攷。壬辰为永乐十年,而前是五年丁亥,上遣胡忠安访三丰于武当,则先期已隠化矣。七年己丑,丘淇公败没于迤北,全家谪海南矣,岂有至壬辰而三丰复出,淇公更生者耶?都太仆号博浃,而此易事不能辨,何也?漫志于此。

弇州续稿巻一百七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弇州续稿巻一百七十二明 王世贞 撰文部

书牍南都八坐贺元驭相公启迩者巽书洊至,涣汗频颁,当九重特达之知,亲书上考,覃八命穹崇之寄,晋领孤卿,马鬛荣施,祖曽承华之峻秩,鱼轩骈集,姑妇长乐之崇班。兹日之李賛皇,屈从齿胄;他时之韦都尉,无忝象贤。缙绅已倍恒欣,乡国尤传盛事。伏惟某官阁下,中吴孕秀,东海涵灵,智崇礼卑,动由成性,言规行矩,妙合自然。左氏之业就,素臣仍公好恶;董生之书成,繁露始对天人。国士无双,褎然南宫之选;首廷魁第二,允矣太史之呈祥。再领成均,多士皆其陶冶;两裁帝纪,一时赖以权衡。自鲁连拂莱海之衣,而严陵系桐江之鼎;南阳隠士,独称为卧龙;洛下儿童,皆知有司马。傅岩特召,无借金张之援;汉殿同升,共推丙魏之媺。清标着于平日,故中夜无可却之金;白麻播于内庭,而外朝减徴声之宴。上不枉道以求合,下毋养交而借名,人皆望之植同已,排异已,公不谓尔。涣小羣成大羣,为国则举不避讐,远嫌则恩无归已。若水若旱,必与圣人同其忧;一话一言,务安社稷以为悦。当慈顔之底豫,或少展其愁眉;若睿听之转圜,庻几缓其归念。此葢一人之有庆,以致三后之协心。虽临轩之眷命有隆,而循墙之让德弥着。谓青宫一品,已坚辞于达书之辰;彼素丝五紽,实远隃于章甫之贵。匪故夺公之守,殆将伸国之经。某等素切仪刑,遥深踊跃。惟诏功诏德,自古则然,而有君有臣,于斯为盛。皇天之产名世,已过五百余年;贤者之在中书,何妨二十四考。荅上襄王初秋伏惟大王德履倍常,集兹千福。世贞不能事贵人,退伏田野。自戊寅再辱,灰心世路,偶有感证,削迹道门。

译《仙奕图》已故协律郎冷起敬曾因画鹤之事受到诬陷,瓶隐画了这幅《仙奕图》,张三丰道人已经作了详细记载。今年春天有携图来出售的人,因为价格太高,我不能买,只好姑且摹写它的大概。因此戏说:石室的仙人下棋太慢,滑待诏所画天人与人下棋太快,孤山仙姑与妇人下棋太巧,恒山仙人下棋太拙。我不知道这几位仙人在巧、慢、拙、快方面究竟如何?有一位明艳的女子,快乐远胜橘中叟。我随意题在画尾。又 《仙奕图》如今在张伯起家,原来没有冷起敬的题款,只是依据张三丰的一段题记,把它看作二位仙人的遗迹,所以受到重视罢了。然而题记中说,他曾与宋司户参军赵孟頫在四明史卫王府看见唐代李思训将军的画。考察起来,史弥远和赵孟頫生年并不相及;题记又说把此图奉送给太师元老淇园丘公,末尾却写着“永乐壬辰,三丰遯老书”,实在可笑,值得考辨。壬辰是永乐十年;而此前五年丁亥,皇帝派胡忠安到武当山访求张三丰,那时张三丰早已隐遁化去。永乐七年己丑,丘淇公在迤北战败身亡,全家被贬往海南,难道到了壬辰年张三丰还能再次出现,丘淇公还能死而复生吗?都太仆号称博学广闻,为什么连这样容易辨别的事情也不能辨明呢?姑且记在这里。《弇州续稿》卷一百七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弇州续稿》卷一百七十二 明,王世贞撰 文部 书牍 南都八位大臣祝贺元驭相公的启 近来巽书接连到来,皇上的恩诏频频颁布:当今皇帝特别知遇,亲自书写上等考语;蒙受八命大臣所寄托的崇高职位,晋升兼领孤卿;马鬣之荣施加于祖、曾两代,使他们承受华贵的官秩;鱼轩接连而来,使姑母和媳妇同享长乐宫般的崇高班位。今日的李赞皇,屈身列于年长诸胄之中;将来的韦都尉,也不辱没象征贤德的家声。士大夫因此加倍欣喜,乡里国家更把它传为盛事。伏惟某官阁下,钟灵于中吴,禀秀于东海;智慧崇高而礼法谦下,举动都出于天性;言语合乎规范,行为合乎法度,妙合自然。左氏之学已经成就,仍像素臣一样公正地表达自己的好恶;董生之书已经写成,《繁露》开始回答天人关系。您是举世无双的国士,卓然成为南宫选拔的人才;第一次参加廷试便考取第二名,确实是太史笔下的祥瑞。再次掌领成均馆,众多士人都受您的陶冶;两次裁定帝纪,一时之间都依赖您的权衡。自从鲁连拂去莱海之衣,严陵在桐江系舟;南阳隐士,人们独称他为卧龙;洛阳儿童,都知道有司马。傅岩被特意征召,不借助金张权贵的援引;在汉殿一同升迁,众人共同推许丙吉、魏相的美德。您平日清正的声望显著,所以深夜也没有可以拒绝的金钱;诏书在内廷传布,而外朝减少了征召宴饮的声息。皇上不违背正道来求取迎合,臣下也不培植私交来借此求名;人人都仰望您,却只知道树立自己、排斥异己,您并不是这样。” 您能化小群为大群,为国举荐人才而不回避仇怨;为了远离嫌疑,又使恩德不归于自己。无论水灾还是旱灾,您必定和圣人一同忧虑;每一句话、每一个言论,都务求使国家安定,并以此为乐。当慈爱的圣颜稍稍舒畅时,您或许能使皇上略展愁眉;如果圣明的听闻能够转圜,或许也能稍微缓解皇上的归隐之念。这大概是一个人的庆幸,因而使三位君主同心协力。虽然皇帝临轩亲自下诏,恩宠隆盛;但您谦让如循墙而行的美德更加显著。有人说太子一品之位,您在接到诏书之日已经坚决推辞;那白丝五紽之服,实在远远超过章甫之人的尊贵。并不是有意夺去您的操守,而是将要伸张国家的常法。我们一向切实以您为仪范,遥远地深感欢欣踊跃。诏告功劳、诏告德行,自古以来就是如此;但君臣相得,在这里尤其盛大。上天降生名世之才,已经超过五百多年;贤者处在中书省,何妨经历二十四次考核。” 答复襄王 初秋时,伏惟大王德行和起居比平常更加康盛,聚集了千般福祉。世贞不能侍奉贵人,退居田野。自从戊寅年再次蒙受您的辱临,我对仕途已经灰心,偶然患病后,便削迹于道门。言官错

言官之谬举与向者之见攻,皆付之山神伎俩而已。而大王拳拳念存,且以东山之出,推爱友于南溟之抟,致望燕翼,感悚徒切,岂敢仰承?惟是大币珎箑,嵗赐为恒,野人烦暑尽除,调饥有赖,不敢不拜嘉耳。后宫兰梦,闻尚未协,厚积时施,且小节杯斚,行当绳绳振振。鄙日望之,蒙委中和轩等诗及题对,谨草古体大小七章,以塞明教。素不工大笔,及拙于格对,惟冀尊慈见亮。周茂才名士,书法时义皆可观,蒙大王设醴之惠,感深刺骨,并此附谢。不宣。又下走天地,长物丘壑,余生麋性,莫驯蜗涎自润。虽挫名未尽,或见齿于人间;而削迹已深,乆忘机于海上。不谓大王恩深笃旧,宛尔楚宫之穆生,志切怜才,念兹梁苑之枚叔。嵗厪命使,躬贲王纶。兕斚制自尚方,褭蹄出于南徼,竟陵所饷,足骄叔夜之鎗;成都可沽,无俟阳昌之典。饮醇何既,报德难名。又嵗厪,信使函致,温纶如天之贶,愈隆倾日之忱。莫効敬惟,襄国大王殿下,温恭成性,孝友禔身,发政施仁,美化既行于南国,亲贤笃旧,遥悰尚寓于中吴。即枚叔之拜赐梁国,何以过是?惟孝标之陈谢湘邸,恐不称焉。下官濵海陋儒,东山小隠,偶承人乏,误玷恩私。薜荔不深远志化为小草,桑榆渐迫,文无但有。当归于圣主,未竭股肱之诚;在私门,遽罹手足之变。方当愦瞀,徒切悚惶,仰挹大王之雄风,难随神女之行雨。下情无任感激瞻仰之至。荅楚王启下官备员臬司,托在宇庇。尔时大王毓德东禁,未接庻寮,徒企音徽,竟暌瞻仰。嗣是十有五年,大王应期御国,礼士登贤,义问仁声,江澄岳耸。下官烟霞成痼,丘壑自私,误来弓旌,叨佐枢轴。骏骨何补,莵裘遂荒。不谓踈逖之姓名,荷蒙清燕之采録,远劳命使,勤宣德音,餙奬逾涯,慙汗无已。太和胜地,▯武真官,承欲修治道途,以便恭谒。岂唯至念所当祗承,亦是下情由来深愿。苐此留省,洊遘阻饥,中产方困征输,下户甫离沟渎。祗有三四中贵,一二勋臣,但笃营生,未晓縁事。况下官虽有半面之识于此辈,故非通财之交。谨尔奉辞,有孤来雅所赐币礼,敢依数告完。诸惟寛宥下情,无任惶悚之至。谨启以闻。荅樊山王今寰宇丰洽,文轨大同。即朱邸诸贤王,不获辞远游,戴鹖弁以树干城之绩,而获以清闲之燕,寄悰毫翰,流誉竹素,抑何盛也!廼者豫章三子,侯大梁,灌甫,南阳子厚,桂林云仙,皆与不佞雅相闻,固自琅琅一时。然皆爵仅公乗,禄等铜墨,未有拥南面之尊,佩緑盭之华,而修三不朽之业,如大王者也。伏读训辞,谦光蔼然;循览诸什,贲文以止,令人敛袵嘉服。世贞老矣,少不如人,今精已销亡矣。

译误的举荐和从前对我的攻击,都只当作山神的伎俩罢了。但大王仍拳拳不忘我,又因为东山隐士出山,推及对友人的厚爱,像南溟大鹏展翅一样,寄望于我辅佐后代,这使我感激惶恐至极,哪里敢仰承您的厚意?只是您赐下丰厚的钱帛和珍贵的扇子,岁岁赏赐已成为常例,使乡野之人尽除暑热,饥时也有所资助,因此不敢不拜谢您的嘉惠。听说后宫求子之梦还未应验;积聚的厚德将及时施行,暂且连小小的杯斝之礼也会连续不断地举行。我天天盼望此事。承蒙您托人送来《中和轩》等诗以及题对,我谨作古体诗大小七章,以回应明诲。我一向不擅长写大篇章,又拙于格律对偶,只希望得到您的宽慈谅解。周茂才是名士,书法和文章都值得观赏;承蒙大王设醴相待,我感激至深,铭刻在骨,也一并附信致谢。不再赘述。又 我在天地之间漂泊,在山丘沟壑中寄居,余生如麋鹿般野逸难驯,只能像蜗牛吐涎那样自我润泽。虽然挫败了名声,却还没有完全断绝,偶尔仍被世人提及;但我削迹已深,久已在海上忘却机心。没想到大王恩情深厚,重视旧交,宛如楚宫中的穆生;又怜惜人才,情意切于梁苑的枚叔。每年劳烦使者,亲自带来王府的诏命。兕斝是尚方制造的,褭蹄出自南方边地;竟陵所送来的酒,足以使嵇叔夜的酒器也相形见绌;成都有酒可买,不必像阳昌那样典当衣物。这样畅饮醇酒,哪里有尽头;想报答您的恩德,却难以用言语说明。又 每年劳烦您遣使,信函又亲自送达,温厚的诏谕如同上天的赏赐,使我倾心向日般的敬意更加深厚。没有什么可以效劳,只有恭敬地说:襄国大王殿下温和恭敬成为天性,以孝友修养自身;推行政令、施行仁德,美好的教化已经在南国流行;亲近贤者、厚待旧交,遥远的情怀仍寄托在中吴。即使枚叔拜受梁王赏赐,也没有超过您。至于孝标在湘王府陈谢,只怕也不足以相称。下官是滨海的鄙陋儒生,东山的小隐士,偶然因人才缺乏而被起用,错误地蒙受了您的私恩。薜荔还未长深,远大的志向却已经化作小草;年老将至,文才也只剩空名。对圣主而言,我还没有竭尽辅弼之诚;对私人家庭而言,却突然遭逢手足之变。此时正心神昏乱,徒然感到惊惧惶恐;仰望大王的雄风,却难以随着神女施行云雨。下情感激瞻仰之至,实在无法胜任其情。不再赘述。答楚王启 下官充任按察司官员,寄身于您的庇护之下。当时大王正在东宫中培养德行,尚未接见群臣,我只能徒然仰望您的声望,最终无缘瞻仰。此后十五年,大王应时承国,礼遇士人、登用贤者,义声仁闻如江水澄清、山岳高耸。下官沉溺烟霞,痼守丘壑,误入征召之列,叨居枢轴之职。骏马之骨又能有什么补益,兔裘终于荒废。不料疏远卑微的姓名竟蒙您在清燕之时采录,远道劳烦使者,殷勤宣示德音,过分的奖饰使我惭愧出汗不止。太和胜地有玄武真官,我听说您想修治道路,以便恭敬来谒。这不只是我至为期盼、应当恭敬承受的事,也是下官由来已久的深愿。只是我留在这里,接连遭逢阻隔和饥荒,中等人家正困于赋税征输,下等人家才刚刚脱离沟壑。只有三四个宦官、一二个功臣,只顾经营生计,还不明白事情的缘由。况且下官虽和这些人有一面之识,却绝不是可以通财的朋友。谨此奉辞,辜负您向来雅意所赐的币礼,谨依原数报告已经收讫。还望您宽宥下情,我惶恐至极。谨具启上闻。答樊山王 如今天下丰足安定,文教车轨普遍统一。即使朱邸中的诸位贤王,也不必推辞远游;戴着鹖冠建立保卫国家的功绩,又能享受清闲宴游,把情怀寄托于笔墨,使声誉流传在典籍竹帛之中,这不是极其盛大吗?从前豫章三子侯大梁、灌甫,南阳子厚,桂林云仙,都和我有雅交,当然都是一时声名朗朗的人物。然而他们的爵位不过公乘,俸禄不过铜墨,尚未有像大王这样拥有南面之尊、佩戴绿盭之华,同时成就三不朽事业的。拜读您的训辞,谦逊的光辉蔼然可见;反复阅读您的诗篇,文采华美而止于恰当,使人整肃衣襟而心生赞叹。世贞老了,年轻时尚且不如别

大王过听而奬餙之,不知其心之与髪俱短也。鱼鸟之踪,转入深僻,方塞兑杜,机収听反,视为婴儿之不暇,安能复作长卿敬礼,游白雪之苑,坐緑苔之阁乎哉!以此负大王,大王勿怪也!不腆大士经呪,一夹是贞所刻者《山园记》一帙,是贞所撰者。大王试一寓目焉,庻几若不肖之获奉清尘也。冬寒,为宗社,为道珎爱。又

译人,如今精力已经消亡。大王错听而过分奖饰我,不知道我的心和头发一样都已经短少了。我的行踪如鱼鸟,转入幽深偏僻之处,正闭塞耳目、收敛心机,连像婴儿那样看顾自身都来不及,哪里还能再像司马相如那样行敬礼,游赏白雪之苑,坐在绿苔之阁呢?因此辜负大王,大王不要怪罪。我没有什么厚礼,只有一部大士经咒,以及一夹我所刻的《山园记》,一帙我所撰的作品。大王请试着看一看,或许也能像不肖之人有幸奉承您的清雅风采。冬日寒冷,请为宗社珍重身体,为道珍爱自己。” 又

前者草草一书,稍露倾挹,而足下过垂餙奬。寻以名世之文见示,俾效琢劘,且荐穅秕之导。足下借视听于聋瞽,固自盛心。苐使空空鄙夫,偃然而当敬礼之托,则大不类矣。陈生言,足下告之先王之庙,而后遣信,其笃诚足感也。披窽而受,弹射所不防,其虚受足钦也。至读书辞摡,及千载慷慨,用壮一唱三叹,使我忘聋瞽而跃然起矣。足下能勿露其丑否?陈生又言,足下礼士若折,爱贤若渇,虽处朱门而等若蓬户,每谓人且字我,毋以南面目我,此藩国之盛节,小山之髙致也。仆用是忘其贱愚,而修布衣之礼以进,足下亮之。荅黎丘王世贞燥髪登朝,则闻曽大父先王濓洛间隆凖也,河间、东平不足拟矣。既闻逾古稀,跻大耋,以为诸侯王师表,翩然乗白云而游帝乡。则尊父今国主继之,文彩五色,光暎江表。虽八公在门,而异端自屏。曽见信阳王太史道奉常,声容文物之盛,使人翩然动在齐之想。不谓渥洼龙种复有如大王者出。今大梁灌甫优游经术,豫章宗良用晦,南阳子厚纵横词藻,贞吉综艺于洪都,云仙▯举于桂林。然皆奋自踈裔,垂沦白屋,未有出深宫,游朱邸,冠远游,被赤舄,谢狗马琴色之好,而思操竹素之业,以流暎千载,如大王者也。甚休甚休。世贞不佞,何足以与斯文,而大王过听,远贲大教。春温汉回,穆如洒然。虽山川阻修,鳞羽犹间,而公子执辔之恭,梁王授管之雅,于楮墨间隠隠见之。加以琼章睿书,云霞舒巻,龙蛇飞动。淇园青葱托之绢素,挂我四壁,触目琅玕。又吴兴大士像,检法阿罗变,无论真迹摹笔,宛然若新拜赐之顷,汗洽于背。世贞老矣,卢蒲之心亦短,田光之精乆销。日坐一龛,行断诸业。不揣鄙陋,勉成六絶句以昭来美,伎俩如是而已。大王如更辟小山,展兎苑,以招来名俊,则有屠礼部长卿、胡进士元瑞及吾乡周公瑕、曹子念、王承父、王百糓,皆虚左物也。门人游日益尚在,曵裾其人长者,诗亦可与进,而不无酒过,唯优容之,幸甚。问寝多暇,为道自玉以膺庆祉,不宣。寄用晦近有家人自南来,却致足下报书,转附吴地者,乃知汉上之信非易矣。而杨中丞所使使到,首扣足下之耗不获也,岂▯亭寂寂,鲜与此曹相闻耶?向书云:乆苦脾疾,虽已勿药,尚未腴足。下方盛年,胡乃尔?每诵陈思王《求通亲亲表》及所下教,觉此公腹闷,当不消足下有德甫相倡酹,时时出滕王阁望大江,髙歌纵酒,故为胜之。此间故事不出按部,又少过客,其为面墙,殆甚足下。然一切吏事稀简,眠起颇适,因得以其间理丹铅之业,意似爱之,不敢作春明梦也。外刻书画十余种,俱完,如《法书要録》《名画记》之类,皆在,殊足供足下麈尾资。惜去人不能多擕,令各上一部。又日坐弇园泉石间,意有豫章使者,则故苍头至矣。启缄得足下书,悲愤感慨,都不忍读。三诗妙语溢出,至「万古风流文苑借五湖春色主恩私」,此是琅琊汗后偈,足下何从得之?嗟乎,仆人间一长物耳,世自用之,世自弃之,于仆尚无与,而乃劳足下方寸间五岳也。别册如发,波斯装环,瑶夺目,即小有微防,无损连城。宗良毎见,必长咄咄逼人。诸王孙赖足下先驱,骄嘶纵骋,无复蹇态。豫章异时风流,不减邺下矣。报言促卒,未能厌来,愿想当尽见之也。所喻果有中散驾,此间一鉢亦足藏神龙,不妨弥月布衣饮,苐恐白云不肯封丹房,为偷儿窥伺耳。家弟作吏,知亦不恶,而颇抱子猷之兴。徐卿至,足下相与挽之,何如?明卿斥似不出政府意,但非所急也。蒙损贶佛经呪三十卷,一启函而知为长陵时物。二沈诸君笔防尾果尔,若其精絶,殆似芥子之纳须弥,固不可思议也。却往古玉道冠,一丹成可簮而就鹤背也。二诗各书一扇,其湖防土布比于季子之缟,又竹一帧元顾定之笔,及诸隽诗少助髙斋寓目不一。又子与书来,云与足下间一相过从,犹未得沈酣如竹林时也。游客方生,谓足下倡和微倦,得非日事九转大还之术乎?区区顽健如昨,窃谓从死生大关勘破,一切有为皆梦幻泡影。苐勘破后终无着落,郤转于见在耳目口体间小取适耳。此语虽卑,可为知者道也。秋来举一孙,即纵身杯酒,至今未离口,然意殊不厌之。独苦文字见役,如责博进耳。物情时事,顷刻万端,亦一切听其顺逆。德甫野处,当周旋少踈。诸王孙少年纷纷艺苑,谁为千里驹者?家弟坚欲拂衣止之,不可。足下须与子与一商之。嘉禾道中对客,不一。又

译前些时候匆匆写了一封信,略微流露倾心仰慕之意,您却过分地加以奖饰。不久又把名世之文拿来给我看,让我参与切磋,并且把粗劣的意见当作引导。您把聋者、盲者的见解借来使用,本来就是盛大的好意。只是如果让我这个空疏鄙陋的人安然接受您所托付的敬礼,那就大不相称了。陈生说,您先到先王的庙中禀告,然后才派遣使者,笃厚真诚实在令人感动;打开信封接受我的话,连弹射攻击也不加防备,虚心接受更值得钦佩。至于您读书作文,以及慷慨激昂、感慨千载的气概,使人一唱三叹,振奋精神,让我忘记自己耳聋眼瞎而跃然起身。您能不能不要把我的丑态显露出来呢?陈生又说,您礼遇士人如同折腰,爱惜贤才如同口渴求水;虽然身居朱门,却把自己看作蓬户之人,常说别人将要以字相称,不要把我当作南面之主看待。这是藩国的盛大节操,也是小山的高尚风致。我因此忘记自己的卑贱愚陋,按照布衣之礼来进见,请您明察。答黎丘王 世贞年轻时登朝为官,便听说曾大父是先王濂洛一带的高贵标准,河间王、东平王都不足与他相比。后来又听说他年过七十,进入高寿之年,成为诸侯王的师表,飘然乘白云游于帝乡。如今尊父继承国统,文采如五色云霞,光辉映照江表。即使八公在门,也能使异端自行屏退。我曾见信阳王太史道奉常,见识到声容文物的盛大,使人飘然生出身在齐国的遐想。没想到渥洼的龙种又生出像大王这样的人。如今大梁灌甫优游于经术,豫章宗良以用晦为字,南阳子厚纵横于词藻,贞吉在洪都综习各种技艺,云仙在桂林玄妙飞举。然而他们都从疏远的宗族中奋起,曾经将要沉沦于白屋;没有谁像大王这样走出深宫,游于朱邸,戴远游冠、穿赤舄,谢绝狗马琴色之乐,而思考从事竹帛文章,让声名流光照耀千载。实在太好了,实在太好了。世贞不才,哪里足以参与这种文章盛事,然而大王过听,远远赐下厚重的教诲。春日温暖,汉使归来,气象穆然清爽。虽然山川阻隔遥远,书信往来仍断断续续,但从笔墨之间,隐约可见公子执辔的恭敬和梁王授管的雅意。又加上您赐下的华美文章和睿智手书,如云霞舒卷,龙蛇飞动。淇园的青竹映托在绢素之上,挂满我的四壁,触目都是美玉般的竹色。又有吴兴大士像和检法阿罗变,无论是真迹还是摹本,都宛然如同刚刚拜受赏赐的时候,使我汗流浃背。世贞老了,卢蒲的心志也短少,田光的精力早已消耗。每天坐在一龛之中,行走也断绝了各种事务。不顾鄙陋,勉强作成六首绝句,以彰显您来信中的美意,我的本领也就只有这样罢了。大王如果再开辟小山、扩展兔苑,招致天下名俊,那么屠礼部长卿、胡进士元瑞以及我的同乡周公瑕、曹子念、王承父、王百穀,都是虚位以待的人才。门人游日益如今还在,跟随您游宴的人中有年长者,诗作也可以进献,只是难免有饮酒过量的时候,唯望您宽容接纳,那就万幸了。您问候起居之日多有闲暇,请替我自爱玉体,以承受庆祥之福。不再赘述。寄给用晦 近来有家人从南方来,带回您给我的回信,又转交给吴地的人,这才知道汉水一带的书信确实不容易送达。杨中丞所派的使者到来后,一开口便问您的消息,却没有得到答复,难道是玄亭寂寞冷落,很少和这些人往来吗?前信说您长期苦于脾病,虽已不用药,身体还没有恢复丰腴。您正当盛年,为什么竟会这样?每次诵读陈思王《求通亲亲表》和您所下的教令,都觉得这位先生胸中郁闷,恐怕不能抵消您有德甫相互倡和酬酢,时时登滕王阁远望大江,高歌畅饮,因此故意胜过他的情形。这里的事务不出巡按所辖之地,过客又少,我闭门自守,大概比您还严重。不过一切吏事稀少简略,睡眠起居颇为适意,因而能在空闲中整理校勘文字的工作,心里似乎喜爱这种生活,也不敢再做春明入仕的梦。外间刻印的书画十多种都已经完成,《法书要录》《名画记》之类都在,很足以供您谈论和把玩。可惜送信的人不能多带,只能让每种各带一部。又 我每天坐在弇园的泉石之间,心想如果有豫章使者来,那位旧日苍头就会到了。打开信封得到您的书信,悲愤感慨交集,实在不忍读下去。三首诗妙语横溢,写到“万古风流文苑借五湖春色主恩私”时,这不是琅琊汗后的偈语吗?您从哪里得到的?唉,我不过是人世间的一件多余物品罢了,世人有时任用我,有时抛弃我,对我来说本来没有什么关系,却劳烦您心中容纳五岳般的忧思。别册装饰如同头发,波斯式的环饰,瑶玉耀眼,即使略有微小缺陷,也无损于连城之价。宗良每次看见,一定长久惊叹,逼人赞美。各位王孙仰赖您的先导,纵马驰骋,再也没有跛行的姿态。豫章将来的风流盛况,不会减于邺下。回信仓促,未能尽情表达来意,希望想来您已经全部看到了。您所说的果然有中散驾车来到,这里一只钵也足以藏住神龙;不妨穿一个月布衣畅饮,只怕白云不肯封闭丹房,让盗贼窥伺罢了。舍弟任官,我知道他也不坏,只是颇有王子猷访戴的兴致。徐卿到了,您和他一起挽留他,怎么样?明卿被斥退,似乎并不是政府的意思,只是这并非急务。承蒙您赐下佛经和经咒三十卷,一打开匣子便知道是长陵年间的旧物。二沈诸君的书法题跋果然如此精妙,几乎像芥子容纳须弥山,实在不可思议。还送回一顶古玉道冠,若炼成一粒丹药,就可以插在冠上,骑到仙鹤背上去。两首诗各写在一把扇子上;那湖州土布比起季子的白绢来,品质相当;又有一幅竹子,是元代顾定之的笔迹,以及几首俊美的诗,可以稍稍帮助您在高斋中观赏,不能一一列举。又 子与来信,说和您偶尔有些往来,却还没有达到竹林七贤那样酣畅相交的程度。游客方生说,您唱和诗作似乎稍感疲倦,莫非每天都在修炼九转大还丹之术吗?我的身体还像从前一样顽健,私下认为既然已经看破生死这一重大关口,一切有为之事都不过是梦幻泡影。只是看破之后终究没有着落,反而转到当下耳目口体之间,求取一点小小的适意罢了。这话虽然卑浅,却可以对知己说。秋天生了一个孙子,我便放纵自己饮酒,至今酒杯还没有离开嘴边,然而心情很不厌烦。只是苦于文字事务不断役使自己,就像被责令参加博进一样。世情时事顷刻之间变化万端,也只好任凭它顺逆。德甫居住乡野,应当少有往来。各位王孙少年纷纷活跃于艺苑,谁能成为千里马呢?舍弟坚决想辞官退居,不能如此。您必须和子与商量这件事。嘉禾路上还要对待客人,不能一一写尽。又

张生至,得二书,其一附姚山人,其一附张生者,足下始而为我喜,既而为我不平。春荣秋悴,顷刻在足下方寸间,仆却似观局人耳。弛担乡井,灌园读书,差足送日。无故而尺一呼之,又无故而白简逐之,譬如梦中了,不知其所以也。仆自庚申而后,食息起居,事事愧心,宁独出处?苐生平无声色竒衺之好,与所谓居闲伏谒者,然彼偶不中窽耳。况吉夫毎以续史见属,觉事大未敢担承。两藏出没无所得,五十之年倐已过四,如何如何?子与不禄且无子,昨入霅一哭之至,作十日病,亦曽为料理其墓事。苐登其堂,独未得足下及德甫一言,以为怪,即其子弟亦怪之。今始知足下将有诔些之属,幸毋缓也。目前宁有泛爱亲仁若子与者?潘中丞能厚足下而不克荐德甫,亦是世法中常理。家弟计已在省,得时周旋足下,欲重勒淳化帖,问之张生云,是旧泉刻耳。如顾舍人勒阁帖尚不能佳,幸再计之。闲来思得诸宗室于文字尺牍,姑以字行,而别取一字,如徴明之为徴仲者,如何?有一信,幸即付家弟可也。手疮口授,侍人笔不一。又家弟归,自言于足下不能数数也。则以近例束湿云,而足下亦多自引避。德甫林居,遂不获作三雅防。乃知人间世不可晓如此。仆自逾始衰,梦境将觉,于一切意味靡所不厌。今春忽似有所证,即析薄产,授儿曹,别创小团焦僻。所入秋可成,即徙居之。一褐一苎,蔬食水饮,作头陀行迳矣。惟翰墨间责小未偿,然亦不至作绮语。足下于此尚防退,似当入不二门,而丹灶之火未息,良所不解。金砂黍珠,造物至靳,纵予之天上,宁有财色神仙也?佛不离心,丹不离身。仆此二语,非孟浪者,足下朂之。南阳王孙父子有二札附足下,亦能诗,而雅尚书画古噐。其子尤可念,二十工古文,兼习举子业,尝试于学使者,輙居首,仅以一束素旌之而已,令人邑邑。宗正条善书者章生,自言客南昌,常寄食足下,所甚服髙谊。又云足下赏鉴家,有古眸子,而无古物,亦可笑也。目疾口授,不一。又乆不奉兄问,昨姚匡叔来,出手书一纸,则先辅国龙沙翁已西游,不胜惋叹。毎见陆楚生称翁丰秀宏博,有天人相,即百嵗所不足论。今虽丹井就寒,石函未证,而哲萎之嵗,上肩尼父于宁顺至理,夫复奚憾?匡叔又言,翁能预定去日,当四大分离,恬然坦然,了无怖乱,丛林耆宿所不能及。兄易戚备至,倾赀治防,不以烦三弱弟。朱邸中防,然一孝亷俱足羡也。辱谕德甫出弟书云云,弟已忘之。大约兄所不足者,非才也,挫鋭同尘,是犹龙公处世法。弟年来少得一二益,故以此分奉兄。兄既已荐之,更复何赘?卒成挽章,寂寥数语,殊不足为重。欲更有所效,而新正笔研之誓,已于佛前结却,柰何柰何。匡叔当自有説也。节毁强粥,以全大孝,不宣。又仆自庚辰以后入观经行而苦喧嚣廹耳至甲申夏荷上恩得保一壑以九日避地海隅者匝嵗寻用夜戒栖止山园虽视家小便而应酹见侵几复成一酒人仅以断欲之乆粗顽健耳姚匡叔来得手教具悉近况且云足下独任先辅国防财力俱困病痞累月足徴孝诚足下又惓惓念及德甫身后闻渠长噐多才艺能自树立且精堪舆家言第二第三郎君文笔健胜令人意豁幸寄声长噐欲得德甫地下文但以一介将事状来勿躬及也区区余生念及蓼莪方寸欲裂以故悬弧之月逃之菰芦中饭僧诵经大卣之贶非所敢当勿以不恭罪我甚幸甚幸匡叔还便附此不悉又向从姚匡叔所知,兄纯孝。自奉先君侯大事后,即长斋佛前,精心禅那。今者余世辅来,谓兄益坚凿坏之节,洞究出世之防,一切无明抖擞殆尽,而不能无中口语。山神伎俩,何足挂意,付之不见不闻而已。先君侯身后,辱以隧中一片石见委。岂唯吾兄有临淄敬礼之契,而先君侯实备河间、东平之媺。不俟讇辞,亦无愧色。唯是伤于太详,有妨身后。念仁人孝子用情之笃,不敢以简自贵也。世辅善青乌语,苐吴中士人栖形藏魄之地,莵裘、牛眠种种具足,遂使长技弗施,妙指永閟。仆仅了得德甫一念耳。此子才识精确,议论英发,苐不免小负国武子之过。兄幸以长者之道时琢劘之。伯玉两走使,邀仆秋游白岳。明卿却欲东泛沧海,苐计其时,以天子之恩命奉之先垅,则且扫境以待。明卿兄亦有意乎?仆苟完此事,生死皆了境也。薄侑附报,不一。又

译张生到来,带来两封信,一封附在姚山人那里,一封交给张生;您起初替我高兴,后来又替我抱不平。春天荣盛、秋天凋零,顷刻之间都在您的心中,反倒像是在一旁观棋的我。放下行李回到乡里,灌园、读书,也足以消磨日子。无缘无故用一尺长的诏书召我,又无缘无故用白简把我驱逐,仿佛在梦中经历这些事,根本不知道为什么。我自庚申年以后,饮食、呼吸、起居,事事都感到惭愧,哪里只是出仕和退处的问题呢?只是我平生没有声色、奇邪的嗜好,也没有所谓居闲时伏地求见的行为,不过是偶然不合权贵心意罢了。何况吉夫常常把续修史书的事托付给我,我觉得事情重大,不敢承当。两部藏书在出入流转之间都没有所得,五十岁的年纪忽然已经过去四年,怎么办,怎么办?子与去世而且没有儿子,昨天我进霅地哭吊他,哭成十日的病,也曾替他料理墓葬之事。只是登上他家堂屋时,唯独没有得到您和德甫的一句话,我觉得奇怪,他的子弟也觉得奇怪。如今才知道您将要作诔文一类的东西,幸好不要拖延。眼前哪里还有像子与这样博爱亲仁的人呢?潘中丞能够厚待您,却不能举荐德甫,也是世俗法则中的常理。舍弟如今已经在省中,如果有机会便会和您周旋;他想重新刻印《淳化帖》,问张生,说是旧泉刻本罢了。如果顾舍人所刻的《阁帖》尚且不能精美,希望您再考虑一下。闲暇时我想到,宗室中善于文字尺牍的人,姑且以字行世,再另取一个字,例如文徵明以“徵仲”为字,您看如何?有一封信,幸好立即交给舍弟即可。手上生疮,只能口授,侍人代笔,不能一一详尽。又 舍弟回来,自己说不能经常到您那里去。于是便用近来的惯例推托,而您也多次自行引退避让。德甫居住林下,于是没能作成三雅帖。由此才知道人世间竟然这样不可理解。我自从超过初衰之年,梦境将要醒来,对一切意味都感到厌倦。今年春天忽然似乎有所悟证,便分割微薄的产业交给儿辈,另建一处小而僻静的居所。房屋入秋可以建成,届时就迁居过去。穿一件粗布衣,吃蔬菜,饮清水,已经要走头陀的道路了。只是笔墨之间承受的小小责任还没有偿清,但也不至于写作绮靡的言语。您到了这种境地还不能退避,似乎应当进入不二法门,可是丹灶的火还没有熄灭,实在令人不解。金砂、黍珠,造物主吝惜至极,即使上天赐给您,难道真会有财色和神仙同时得到的吗?佛不离心,丹不离身。我这两句话并不是轻率说的,您应当勉励自己。南阳王孙父子有两封信附在您那里,他们也能作诗,又雅好书画古器。他的儿子尤其值得怜惜,二十岁便精通古文,同时学习举子业,曾经在学使者主持的考试中屡次名列第一,却只因一束白绢得到表彰罢了,实在令人郁闷。宗正所列善于书法的人中有章生,他自己说客居南昌时,常常寄食于您,非常佩服您的高义。又说您是鉴赏家,生有古代鉴赏家的眼力,却没有古代器物,也很可笑。眼睛有病,只能口授,不能一一详述。又 很久没有收到兄长的问候了。昨天姚匡叔来,拿出兄长的一封亲笔信,才知道先辅国龙沙翁已经西游,不胜惋惜叹息。每次听陆楚生称说翁丰神秀异、学识宏博,有天人之相,即使活到百岁也不算多。如今虽说丹井已经寒冷,石函中的遗蜕尚未得到验证,但在哲人早逝的年纪,能够上比尼父孔子,在宁顺中归于至理,又还有什么遗憾呢?匡叔又说,翁能够预先确定自己的死期,到了四大分离之时,安然坦然,毫无恐惧慌乱,这连丛林中的高僧宿老也比不上。兄长悲喜之情无所不至,倾尽资财办理丧事,并没有烦劳三个幼弟。朱邸中的防护之事,然而有这样一位孝廉,也足以令人羡慕了。承蒙兄长谈及德甫拿出弟弟的信说了那些话,弟弟已经忘记了。大概兄长所欠缺的并不是才华,而是挫去锋芒、混同尘俗,这正是龙沙公处世的方法。弟弟近年来偶有一两点心得,所以把这些分奉给兄长。兄长既然已经替他推荐,又何必再多说呢?最终写成挽章,只有寥寥数语,实在不足以表达分量。本想再有所效劳,但新正不动笔砚的誓言,已经在佛前立下了,又有什么办法呢?匡叔应当自有说法。节哀并勉强喝粥,以成全大孝。不再多说。又一封。我自庚辰年以后入观修行,苦于喧嚣逼耳;到甲申年夏天,承蒙皇恩,得以保全一处山谷,九日避居海边,住满了一年。后来又因为夜间戒律,只能栖身山园。虽然看起来比在家稍微方便些,但应酬和酒食屡屡侵扰,几乎又要变成一个酒徒;只是因为长久断绝欲望,才勉强保持粗健。姚匡叔来,得到兄长的亲笔教诲,详细知道近况;又说兄长独自承担先辅国的丧事,财力都已困乏,痞疾缠绵数月,足以证明孝心。兄长又殷切想到德甫身后之事,听说他的长子器宇不凡、才艺兼备,能够自行立身,而且精通堪舆之术;第二、第三位公子的文笔也很健胜,令人心情豁然。幸请转告长器:希望得到德甫地下的文章,但只须派一个人把行状送来办理,不必亲自前来。区区残年,一想到《蓼莪》,心中便痛苦欲裂,因此在悬弧之月逃到菰芦之中,吃僧人的饭,诵读佛经。大卣的馈赠,实在不敢承受,请不要因为我的不恭而怪罪我,幸甚,幸甚。匡叔回去时顺便附上这封信,不尽言。又一封。先前从姚匡叔那里得知,兄长极为孝顺。自从办理先君侯的大事以后,便长斋于佛前,专心修习禅定。现在余世辅来,说兄长更加坚定了凿坏遁世的操守,深入探究出世之道,一切无明几乎都已抖落,只是不能不听到一些流言。山神的伎俩有什么值得挂怀的,置之于不见不闻就是了。先君侯身后,承蒙把墓道中的一方石碑托付给我。岂只是兄长与临淄有敬礼之交,先君侯实际上也兼有河间、东平的美德。我不必用谄媚的辞藻,也不会有惭愧之色。只是文章写得过于详尽,恐怕对身后之事有所妨碍。想到仁人孝子用情深厚,不敢因为文字简略而自以为尊贵。世辅擅长青乌之术,只是吴中士人安葬形骸、藏纳魂魄之地,菟裘、牛眠等各种条件都已具备,终于使他的长处无从施展,精妙的眼力永远埋没。我仅仅明白了德甫的一点心意而已。这个孩子才识精确,议论英发,只是未免稍稍犯了国武子的过错。兄长幸以长者之道时时磨砺他。伯玉两次派使者来,邀请我秋天游白岳。明卿却想向东泛舟沧海,只要估量好时间,奉天子恩命祭告先祖坟茔,那么我将清扫境内以等待他。明卿兄也有这个意思吗?我如果能完成这件事,生死都已了结了。附上薄礼作为回报,不一一详述。又一封。

始姚匡叔候仆于昆山道中,既而别去。及仆以三月朔之任,无几则匡叔寻抵白下,止鹫峰,然絶不相闻。五月行尽,始迹得之。已出足下见寄诗及牍各一纸,申各天之怀,壮观潮之致。縁仆之此出,大非得已。岩居十二载,末杀世途,草衣木食,以了余日。不谓除书再及,坚辞不可,咸以先子新沐恩施,无可更作。偃蹇而病弟颇能噉肉糜,起止如恒人,故割念一出,冀非乆当遂初服。入官之后,便不由已,而病弟之讣至矣。既不获挽之人间,又不能先之地下。六十余生为日几何,而堪此创痛也。病弟在时,尽有定力,问匡叔当能言之。足下当同此怀,其于诔些,发自赤衷,不敢赘请。闻比来道履清胜,杜门优游,自有物外之致。摄国一事垂成而变,然陈王尚欲辞远游,此何足当足下一唾耶?匡叔去便,聊此附问。百忧茫茫,书不能冩。亮之亮之。答宗良苍头冐暑裹粮而致足下讯书,以新诗动我,起色所损,饷杯盘足珎,金华良常供噐,甚荷雅念。每读足下一畨诗,輙一畨竒,进錬字琢句,皆从苦心得之。纵入醋瓮中不受淹浸,要当表仪昭代,岂直白眉朱邸而已?记得三年前取生平故人,自前后十五子外,人各一章,而足下与焉。倦于取知,足下弗能寄也。仆今年拟不受翰墨责,然尚忽忽旧逋,计至秋中可解。移疾之防,赖故人在事,得以瓦全。何▯先生伤巧退矣!夫巧退之于巧进,虽雅俗不伦,其有待一也。德甫遂尔冺冺,可叹。数行附慰,用晦为我达之。不一。又每得公一畨诗,輙复一畨竒。进才情融美,格意朗畅。朱邸中乃复有斯人哉!豫章诸秀翩翩藻逸,公与用晦为之冠冕。子良、子云軰,不得专美于前矣。宗正条能抑公,一时不能抑公,后世也。仆却得南垣力偃息,弇园▯溪卧石,花竹禽鱼皆来亲人。左图右书,息以酒茗,真足乐而忘世。惜时时为俗事见娆耳。辱见褒奬过情,非所敢当。素册漫尔挥写,近律不免汚纸见饷。李迪画,许氏説文増髙斋一观苐。阿大生平无长物,勿复尔也。拙诗扇头并薄物,将远意乞鉴入。又生竟不能遂握手耶?贞吉一发先之,此竒不可复再矣!熟知兄晚境不堪聊萧,一觞一咏且用娱性。杜门中千百年后不乏知已,物情卤莽,任之而已。尊诗若成帙,仆当为撮其媺异者行之,标曰《国秀集》,足下岂有意乎?比来欲为德甫任地下,而其子不以状来,亦不闻用晦为具草,何意也?用晦晩途殆不可解。大梁灌甫宗正死矣,此君博学通经术,皇族之桢干摧折,可念。仆与弇州草木俱老,昨秋偶传一诀,粗足支持以待师期,无足道者。拙诗书扇寄怀李生,致一巻素,不知欲书何作,幸示知不一。又谭道人来,再得手教及《石兰馆诗》,读之令人齿颊皆芬。中间虽不无一二可商者,然自是良璧无损。连城前拟题《国秀集》,窃谓兰者国香也,因僣改曰《国香集》,而为序之,并録前后往复诗及《复成读足下诗一篇》于巻。勿轻示人,恐见者不无碍眼鼻。夏间所闻极不可人意,初亦为疑骇,徐而察知妬妇之口也。然令子累足下故不浅,今能改玉否?仆岩穴之踪复见物色,以有此画蛇之足,业上防力辞,恐不能如所请,当再图之。雕虫之技,兄落醯鸡瓮中,尚可转入苦海淹杀乎?谭生却有方外风,可与也。余不具。答南阳孔炎王孙数千里走使,以诗及书存我髙枕间,读之令人跃然起,色也。承见示有好古癖,此是洞天清禄,宋时诸王孙蓄法书名画有千种者,今木天中秘亦不能尔,可叹也。理帛图古雅之甚,且妆餙噐用似唐人,惜为水所渍,小失神耳。冯海粟诗颇豪,其误字潦草,拙手本色不足疑也。马河中画清絶可爱,乗兴作一短歌,并题数行破我绮语戒矣。舍弟适自朝天回,以尊札付之,并附洪都用晦书。彼中尚有贞吉善诗,瀑泉善书画,似不减用晦也。王屋、桐栢二图,从容乞休承为之,公瑕作齐云游,若仲蔚成异物乆矣。今附墓志去,并有薄致。外承铜雀瓦画巻之贶,荷荷。余不悉。又徐司冦北首而始,以君侯书见贶,无鳞羽可附,遂缺然报谢,中实耿耿。葢君侯所得于徐公云云者无几,而果玷除目,即上防恳辞,至公车而为政府阻遣。无何,南牀之白简上矣。仆本不能出,强之使出,今获赋遂初,幸也。弟生平无声色好,今以见诬,何异以声色诬师?子野,颍川丞也。始常搆一阁奉佛藏,旁有水竹桥岛之属,名之曰小祗园。后増奉道藏,而傍畆颇益辟出,后家人軰复有所増餙,今定名曰弇州园。葢取庄子、山海经语也。君侯津津乎言之,且欲击汰南渡乎?往者尝以宗正条喝用晦而止,苐仆且为记,记成以寄君侯,试读之便,若徜徉泉石间矣。天柱之登,呼吸与帝聪通,廼慷慨歌我三章。异日获借手以朝大罗玉京,则君侯惠也。内乡李先生人,便附此,适对客不一。又

译起初姚匡叔在昆山路上等候我,后来分别离去。等我在三月初一赴任后不久,匡叔也到了白下,住在鹫峰,却始终没有互通消息。直到五月走完,才寻访到他。他已经拿出兄长寄来的诗和书信各一纸,表达各自的怀念之情,以及观潮的壮观兴致。我这次出任,实在是非常不得已。我在山中居住了十二年,已经厌弃世途,穿草衣、吃粗食,打算了此余生。没想到任命文书再次到来,坚决推辞也不行,大家都说先父新近承受恩施,不能再作推辞。我拖延不出,病弟却颇能吃肉粥,起居行动如同常人,因此割舍牵挂出来一趟,希望不久便能实现归隐旧志。入官以后,事情便由不得自己,而病弟的讣告也到了。既不能在人世间挽救他,又不能先于他进入地下。六十多年的生命还能有多少日子,怎么承受这样的创痛呢?病弟在世时极有定力,问匡叔应当能够说明。兄长应当也有同样的感受,至于诔文之类,都是发自赤诚之心,不敢多作请求。听说近来兄长道体清健,闭门优游,自有超脱尘俗的情致。主持国政的事情眼看将要成功却发生变化,然而陈王尚且想辞去远游,这点事情哪里值得承受兄长的一唾呢?匡叔要走,便附此信问候。百般忧愁茫茫无边,书信也写不尽。亮之,亮之。答宗良 你派老仆冒着暑热、带着粮食送来问候的书信,又以新诗打动我,使我精神为之一振;所馈赠的酒杯盘盏十分珍贵,金华良常供器也承蒙厚意。每次读你的一番诗,便觉得又奇妙一番。你在锤炼字句方面不断精进,都是从苦心经营中得到的。即使进入醋瓮之中,也不会被浸没,应当成为昭代的表率,哪里只是朱邸中的白眉而已呢?记得三年前选取生平故人,从前后十五人之外,每人写一章,你也在其中。只是我厌倦了求取知遇,你没有把诗寄来。今年我本想不再接受翰墨方面的责任,但旧日欠下的诗文还没有完全偿清,估计到秋天中旬可以了结。借病辞官之计,依赖故人在职,得以保全自己。何▯先生已经因善于退处而受到伤害了!善于退处和善于进取,虽然雅俗不同,所依凭的条件却是一样的。德甫竟这样默默无闻,实在可叹。附上几行慰问的话,请用晦代为转达。不一一。又一封。每次收到公的一番诗,便又觉得奇妙一番。才情融洽优美,格调意趣明朗流畅。朱邸之中竟然还有这样的人吗!豫章诸位才俊文采翩翩、辞藻俊逸,公与用晦是其中的冠冕。子良、子云这一类人,不能再独自专美于前了。宗正条即使能压倒公于一时,也不能压倒公于后世。我得以在南垣之中休息,躺卧在弇园的溪边石上,花竹鸟鱼都来亲近人。左边是图,右边是书,以酒和茶休息,真足以快乐而忘却尘世。可惜时时被俗事扰乱。承蒙过情地褒奖,实在不敢当。我在素册上随意挥写近体诗,不免污损纸张,聊以寄赠。李迪的画、许氏《说文》,增添高斋的一番观赏而已。阿大平生没有什么长物,请不要再这样做了。拙诗写在扇头,连同薄礼一并寄去,聊表远意,幸请鉴察。又一封。我们竟然不能最终握手相见吗?贞吉已经先寄来一篇,这样的奇遇不能再有第二次了!谁知兄长晚年的境况竟如此萧瑟难堪,姑且以一杯酒、一首诗来自我娱乐吧。闭门独处,千百年后并不缺少知己;世态人情粗疏荒唐,任它如此罢了。如果您的诗作结成诗集,我将替您选取其中最美和最奇特的作品刊行,题名为《国秀集》,您有意这样做吗?近来想为德甫撰写地下之文,但他的儿子没有把行状送来,也没有听说用晦替他起草,是什么缘故呢?用晦的晚年处境大概难以解释。大梁灌甫宗正已经去世了。这个人博学而通晓经术,是皇族的栋梁,摧折而亡,令人惋惜。我与弇州的草木一同老去,去年秋天偶然得到一个诀法,大致足以支撑着等待师期,没有什么值得说的。把拙诗写在扇上寄给李生,又送上一卷素绢,不知想写些什么,幸请告知。不一一。又一封。谭道人来,又得到您的亲笔教诲和《石兰馆诗》,读后令人齿颊留香。其中虽然不免有一两处可以商榷,但本来就是一块没有损伤的美玉。连城从前打算题作《国秀集》,我私下认为兰是国香,所以擅自改名为《国香集》,并替它作序,还把前后往来的诗以及《复成读足下诗一篇》一并收入卷中。不要轻易给别人看,恐怕看的人不免觉得碍眼碍鼻。夏天听到的那些事情极不合人意,起初我也疑惑惊骇,慢慢察看后才知道是嫉妒妇人的口舌。然而令郎给您带来的拖累实在不小,如今能够改过自新吗?我的隐居踪迹又被人访察,因为有了这画蛇添足的一举,已经上疏辞谢了,恐怕不能如所请,还要另作打算。雕虫小技,兄长已经陷在醯鸡的瓮中,难道还可以转入苦海而被淹没吗?谭生倒有出尘的风致,可以与他交往。其余不详。答南阳孔炎王孙 您从数千里之外派使者,带来诗和书信,使我把它们珍藏在高枕之旁;读后令人欣然起身,精神焕发。承蒙您给我看您嗜好古物,这真是洞天中的清福。宋代诸王孙收藏法书名画达千种,如今木天中的秘藏也不能做到这样,实在可叹。理帛图古雅至极,而且图中的妆饰器物像唐人所用,可惜被水浸湿,神采稍有损失。冯海粟的诗颇为豪迈,其中的错字只是潦草,拙劣的手抄本保持原样,不足为疑。马河中的画清丽绝妙,令人喜爱。我乘兴作了一首短歌,并题写数行,已经破了自己不作绮丽辞藻的戒律。舍弟恰好从朝天回来,我把您的信交给他,并附上洪都用晦的信。那里还有贞吉善于作诗,瀑泉善于书画,似乎也不比用晦差。王屋、桐柏两幅图,慢慢请休承作画;公瑕作《齐云游》,若仲蔚已经成为异物很久了。现在附上墓志送去,并有薄礼相随。另承蒙赠送铜雀瓦画卷,多谢,多谢。其余不尽。又一封。徐司寇北行启程时,我才开始收到君侯的书信和赠礼;因为没有可托付的使者传回音信,于是缺然未能答谢,心中实在耿耿。大概君侯从徐公那里得到的那些话并不多,而果然被列入任命名单后,便上疏恳切辞职,到了公车署又被政府阻止派遣。没过多久,南床的白简便上呈了。我本来不能出仕,勉强让我出来,如今能够赋诗归隐,实在是幸运。弟弟平生没有声色之好,如今却被这样诬陷,岂不是像拿声色来诬陷师父一样吗?子野是颍川丞。起初曾经建一座阁来供奉佛藏,旁边有水、竹、桥、岛之类,命名为小祗园。后来又增加供奉道藏,旁边的田地也多有开辟;后来家人们又有所增饰,如今定名为弇州园。这是取用《庄子》和《山海经》中的话。君侯津津乐道于此,难道还想击水南渡吗?过去曾经因为宗正条呵斥用晦而停止,不过我将要为此园作记,写成后寄给君侯,试着读它,便如同徜徉在泉石之间了。登上天柱山时,呼吸仿佛与天帝的聪明相通,于是慷慨高歌我的三章诗。将来若能借您的手朝拜大罗玉京,便是君侯的恩惠了。内乡李先生的使者正好到来,附此致意;恰逢正在会客,不一一。又一封。

下走自厌世网,见牖灵真,业已弃家而不能远,今秋复为儿曹一鸣。公私见迫,勉强应酧,始犹染指,既而嚼防,又既而螫牙蹙额矣。门下举以为快,且复传所云休粮服气者误也。苐絶房室,来三嵗,暮饮少许,酒荤肉都断,以此形神渐相属耳。佳篇种种遒上,别纸见示,若谓不能得仆一言,而与贤噐蝉嫣不休者有故。门下名已就矣,齿牙余羡,正须于少年儿郎发之,且彼实国噐也。春草驰情巻,强歩之不能佳,然是春草本色语。所示昭烈像的系宋本,非昭烈耳。渠鬓秃,所以世説有露涿君之诮,今美鬓非也。且前后皆増传者二防,尤可笑语既不伦,字画临摹蹊迹宛然。三册叶差强人意,而破碎不堪装潢,独眉山豫章像佳耳。题数语当不辱休承,已游岱三君子书当如命也。公嗜古若渇,恨不此间一游目。答南阳子厚王孙数千里裹粮,命使手书及新诗,念存使者,将足下意,谓十二时中行住坐卧,无非见不佞者,使乎有味言之也。公天质頴秀,神明焕发,虽生王家,而蹈儒履,不染爱乐,早探竹素,既负倚马之才,不迷亡羊之径,故所结撰,朗朗郁郁,乃尔苐闻习制科业甚工误矣。使公能窥洙泗之滙勒成一家书,则可;不然,吾夫子所谓“赐也贤乎哉,夫我则不暇矣”。夫天以日遗足下,又不以冨贵浊足下,何以酧之?仆老大摧废,一丘一壑,雅意所甘,今春忽似得少证于有为之迹,悉便放下,苐不免破例为足下作一诗也,如何如何?书刻数种,附贤乔梓清览,不一。又徐司冦来拜君侯,书词防竒峭,不减胎簮熊耳。四诗滔滔,与桐栢争流。盛哉!仆于文章,鸡肋耳。何当于足下,而猥以八斗见推?八斗故是君侯家故事也。司冦言足下甚工于公车业,此又大可念矣。陈王正所谓八斗才者也。然至欲辞远游,戴惠文,解朱绂,佩青绶,而甚或乞领一队,从大司马骠骑之后。彼诚不欲用文苑戢一身,虽然令后世以方文烈、子丹,何霄壤也?君侯朂之力致不朽而已。仆本不足言跌宕文史,聊以自寛,不意为世所知,又不意为世所恨。于鳞子与平生石交相继雕谢,书及令人怆然。周象贤作襄阳寓公,婆娑曵裾,忧在桂玉,如何如何?偶便附此,不敢致他物。拙集唯乔梓共之,不一。又得所寄三七言律,寄儿子二五言律,他诗五章,皆宏丽精切,字字不苟,虽未脱蹊径,要之武歩间耳。乐府在家弟所者,尚未取览,渠云大有当家句。儿曹骰子选,偶得一卢,何所取?足下快而语津津,若有味者,载翫。书辞所云,托溷羣狐,箸腻顔帢,宗条束湿,黄髪之期,亦何可必?葢大可悲矣。虽然,仆窃有以进足下:子建求自试愈切,而子桓父子愈抑之。即令果领大将军印,俘权馘禅,亦不过一邓征西、王镇军耳。宁以千载思王易之?然此犹非其至者。净饭诸子姓,尽入雪山,达摩视第三王子,若蚍蜉出世,业成万劫,长在足下。柰何贱此贵彼也?因成二律相广,勿笑老夫才,得出溺便歌「公无渡河」也。往年初答足下诗,醉中命笔,絶不复记忆。最后复成一诗,了不知其何似?嵗杪检拙稿读之,乃觉前后相袭如一,即为订改,今録去于《友声集》中,破数行梓可也。《友声》二字有所自否?「白水草堂」有真人,事难措,觉诸公亦似不能快。仆乆于笔研外覔生趣,今段似未能忘工拙也,一哂。答朱贞吉闽人王良材来,得手教与所致诸石刻博山之类,俱领讫。昨嵗姚生者来,能谈豫章朱邸事,谓老匡几至忧,廷尉有二壮王谋国秉垂成,而属之一王孙踈且贫者。今得教,乃知此王孙为足下伯氏也。足下脱屣千乗以让伯氏,虽子臧、延州之谊,亦何足多?然足下乃须幻影庵诗,夫一庵容膝,犹谓幻影。雕薨寳楯,谁匪蓬荜?即二子亦非伦,当是悉达、达摩上足耳。仆即拟捉笔作一歌,恐类神秀偈,流汗怳忽,不遽成,语今先如委草像賛染来笺上之。倘欲登石,改小行令舍弟书之可也。姚生又云,用晦丹已成,知仙道非远,而足下印章乃穪有家僧,当由莲台、玉京避妨坐位故耳。仆比纵横二藏中,异日往来足下用晦间,何异屈伸臂项?今犹困世法,不免津梁,如何如何?王生淳实君子人,已援明卿例,以二絶句与之。念彼伎俩,何以终老?可悯可悯。偶有一帖,乃是▯治间丹阳孙氏刻太清楼迹,附供临池之玩,不一。又

译我自己厌弃世俗罗网,已经看到了窗中的灵真,早已想弃家而不能远离,如今秋天又为了孩子们发出一声鸣叫。公事私事都来逼迫,只好勉强应酬;起初还只是稍稍参与,后来便感到难以忍受,再后来又像被螫到牙齿、皱眉蹙额了。门下把这件事当作快事,并且又传播所谓休粮服气的说法,实在错了。只是我断绝房事,已经三年;晚上只饮少许,酒、荤肉全都断绝,因此形神渐渐相合罢了。您所示的佳作篇篇劲健高妙,另纸所示,若说不能得到我的一句话,便要同贤器蝉嫣不休,其中是有缘故的。门下的名声已经成就,余下的声誉正应当留给少年后辈来发挥,而且他们确实是国家的栋梁。您寄来的《春草驰情》卷,我勉强步行观看,不能说写得佳妙,但确实是春草的本色语言。您所示的昭烈像,确实是宋本,并不是昭烈本人。那人鬓发秃落,所以《世说》中有讥称他为露涿君的话;如今画像上鬓发很美,并不相合。而且前后都增加了传者的两段文字,尤其可笑:文意既不伦类,字迹摹写的痕迹又清楚可见。三册书页勉强还能使人满意,但破碎得不堪装潢,只有眉山、豫章二像较佳。题写几句话应当不会辱没休承,已经游岱的三位君子的书信,也将依照您的吩咐办理。公嗜好古物如同口渴,我遗憾不能让您来这里游览一番。答南阳子厚王孙 您从数千里之外裹粮而来,派使者带着亲笔信和新诗,顾念使者,传达您的心意,说您在十二时辰之中无论行、住、坐、卧,无不想到我这个不才之人,使者说起来也很有意味。公天资颖秀,精神焕发,虽然出生在王家,却践履儒道,不染声色爱乐;早年便探究书籍,既有倚马立成文章的才华,又没有迷失在亡羊的歧路上,所以所撰写的文章明朗而丰厚,竟到了这样的地步。只是听说您学习制科的功业很精熟,这就错了。假如您能够窥探洙泗的源流,勒成一家之书,那就可以;否则,正是我夫子所说的“赐也贤乎哉,夫我则不暇矣”。上天每天都把才华送给您,又不让富贵污浊您,您拿什么来报答呢?我年老而衰败,一丘一壑就是平生雅意所甘;今年春天忽然好像在有为之迹上得到一点验证,于是全都放下,只是不能不破例为您作一首诗。怎么样,怎么样?附上几种刻本,供贤乔梓清览。不一一。又一封。徐司寇来拜访君侯,书信的辞藻奇峭,不减胎簪、熊耳之作。四首诗气势滔滔,与桐柏山的水争流。盛美啊!我的文章不过像鸡肋罢了,怎么能和您相比,反而蒙您以八斗之才推许我呢?“八斗”本来就是君侯家中的旧典。司寇说您很精于公车之业,这又实在令人惋惜。陈王正是所谓八斗才的人。然而到了想辞去远游,戴上惠文冠,解下朱绂,佩上青绶,甚至请求统领一队人马,跟随大司马、骠骑将军之后。他实在不愿只以文苑之士来收束自己;即便如此,让后世把他同方文烈、子丹相比,岂不是天地悬隔吗?君侯应当勉力追求不朽而已。我本来不足以说什么纵横文史的话,只是姑且用来宽慰自己,没想到为世人所知,也没想到为世人所憎。于鳞、子与是我平生以石交相许的朋友,如今相继凋谢,读到来信令人悲怆。周象贤作襄阳寓公,优游曳裾,却忧愁于桂玉之贵,怎么样,怎么样?偶然有使者,附此问候,不敢另送他物。我的文集只请贤乔梓共同阅览。不一一。又一封。收到您寄来的三首七言律诗、寄给儿子的两首五言律诗以及其他五章诗,篇篇宏丽精切,字字不苟。虽然还没有脱离旧有的门径,但总之已经走入武库的行列了。乐府在舍弟那里,我还没有取来阅读;他说其中有很合家法的句子。孩子们掷骰子选诗,偶然得到一卢,有什么值得取法的呢?您却高兴地津津有味地谈论它,姑且反复玩味吧。信中所说寄身于群狐、著腻颜帢、宗条束湿以及黄发之期,也哪一样可以确定呢?实在太可悲了。不过我私下有话要劝您:子建求得自我施展越发急切,子桓父子却越发压抑他。即使果真让他领大将军印,俘虏权贵、割取禅的首级,也不过是一个邓征西、王镇军罢了。难道要用千载之后的陈思王来替换他吗?然而这还不是他的最高成就。净饭王的诸子都入雪山修行,达摩看待第三王子,如同蚍蜉出世;功业成就之后,历经万劫仍长存于您身上。为什么要轻视这个、看重那个呢?因此作成两首律诗来劝勉您,不要笑我这个老人没有才华;我得以从溺水中出来,便要歌唱《公无渡河》。往年第一次答您的诗,是醉中命笔,完全不记得了。最后又写成一首诗,也完全不知道写得怎么样。年末检查拙稿读它,才觉得前后互相沿袭,几乎如出一手,于是加以订正修改,现在抄录寄给您,收入《友声集》中,刻印时删去几行也可以。《友声》这两个字有出处吗?“白水草堂”有真人一事难以措辞,我觉得诸位似乎也不能畅快表达。我很久以来都在笔砚之外寻找生趣,如今看来似乎还不能忘记文章工拙,姑且一笑。答朱贞吉 闽人王良材来,带来您的亲笔信以及所赠的各种石刻、博山炉之类,我都领受了。去年姚生来,能够谈说豫章朱邸的事情,说老匡几乎忧虑至死;廷尉有两个壮王谋划国事,事情将要成功,却把它托付给一个疏远而贫困的王孙。如今得到您的信,才知道这个王孙就是您的兄长。您脱去千乘之尊而让给兄长,即使是子臧、延州那样的情谊,又哪里值得过分称道呢?然而您却还要《幻影庵诗》。一座仅能容膝的庵堂,尚且称作幻影;雕饰的屋梁、珍贵的盾柱,谁不是蓬门荜户呢?即使是二位高僧也不是同类,当是悉达、达摩的高足罢。我要立刻拿起笔作一首歌,只是恐怕会像神秀的偈语一样,流汗恍惚,不能立即写成;现在先把诗句像草书题在像赞上,染到您的笺纸上。如果想刻在石上,改成小楷行书,让舍弟来写也可以。姚生又说,用晦的丹已经炼成,知道仙道并不遥远;而您的印章却称他为家僧,大概是因为莲台、玉京避让出坐位的缘故吧。我近来在横藏、纵藏两藏之间往来,将来往返于您和用晦之间,又有什么不同于屈伸手臂颈项呢?如今仍然困在世俗法网之中,不免还要作津梁之事,怎么办呢?王生是淳厚实在的君子,我已经援引明卿的例子,作了两首绝句送给他。想到他那些伎俩,怎么能够终老呢?可怜,可怜。偶然有一帖,是弘治年间丹阳孙氏刻的太清楼法帖,附上供您临池赏玩。不一一。又一封。

昨嵗从用晦所使人尽得洪都诸贤书,独不得足下书,以为怪。寻闻足下不欲穪附庸,而以大国之赋来,固日望之也。乃鲤缄手书与蠒丝之妙辞,煜然照我茅茨矣。诸诗五言极古雅,有建安风;歌行警丽竒陗,近体亦自铮铮。中间用字落字,触眼不凡。何幸朱邸中见白眉,如二三君子也。损饷诸品,多清閟阁物,身非何▯,何以滥竟陵之贶?家弟每书来,輙诵髙雅不已。与曩时张复合,果如来教,偕用晦、方舟、弇山丘壑,足以藏竹笈也。恐终虞避宗正条,则为貌兹园以寄君侯斋壁,借抚琴动操之资,何如?扇头恶诗小报来美,并有薄物将臆,唯鉴存不备。又十月净居时,忽有陆山人持公一纸,读之,乃知薄游楚泽,逾秣陵,小憇金焦,将访我恬澹观,以西河之戚而返,令人怅仰无已。岂东海之濵,未合有真人迹耶?每念陈思王黄初五年令,有举翮触四隅之悲。赵大年丹青殊絶,而所貌不过京陵间五百里山水,为千古缺防世界。公贤于二君子多矣,弟未知锦嚢中三絶,可推惠一二否?仆名为弃家,而不能断乡里应酧,与雕虫夙障,明年必须痛割之。所余乆要一念,因姚匡叔便附防清览。外山园诸记,非以其文辞,或足当公卧游耳,加食自爱。又足下文采风流,照暎江右,能使朱弦振响,丛桂增色。一旦袭蝉冕,谢清从,防卢敖之杖,追尚平之屐。又获与伯玉授简,本宁、方舟吾家兄弟,从歌白云之謡。唯冀足下与本宁留一诗,刻名琬琰,后三千年作弇山故事耳。见委一序,二诗并草书,一一如命。但署字无大笔猥弱,不成观,足下自书之,留仆名可也。见宗良用晦,幸为致声。尤望挽章薄酹,托姚匡叔致之。余德甫之贺诗,托匡叔奠章,托邦相,不知后先得达否。万里之外,以身为本,自爱。又姚匡叔来,得足下八行,以为慰。足下即不复远游匡庐、彭蠡间,轻舠小辇,当不乏也。仆慕道而未有指授,畏笔研如讐,而未能尽郤。知酒之害,生而时一中之。儿子辈失意于真,我无渉,而不能尽置之度外,何老人之多抝也。匡叔道返,草次附报。自爱,自爱。答云僊老人昨朱师人便草草数行为报,计已彻览矣。屈指翁今年政得八十又六,而姚匡叔来则亟称其黔鬓朱顔,健歩履,美饮噉,神明之用,即四十许人所不如。坐定,出翁所授书读之,则拳拳见悯,以仆向衰之年,必不能于身中覔先天一防,且引正阳翁所指人身七事,无不属隂为证。嗟乎,翁之欲拯我,可谓切矣。先师见示一偈,有来一是天尊语,来一之一初亦类翁指,及叩之则云不必外求,而黄白男女又八戒所明示,且南宗白虎▯气注诂多自矛盾,而近所传金丹四百字亦似止以身中覔鹄与北宗合,故于来美未尽荐耳。公果有意辱収为弟子,拈指要诀着为法语,附之邮筒。仆即不能遽奉行,必不敢慢,亦不敢泄也。一二年后师期果不蚀,小有所得,当毋吝于翁。如其杳然,则虽间关万里,负笈执贽,有所不辞。仆不妄语人也。匡叔复出翁大作数种,往往窥天心,透月脇,防未得尽倾畧,但惊其古雅神丽,五言絶似真诰遗响,而七言则悟真之上乗也。朱舄拜赐苐不能化双鳬以从栖八桂,如何不腆之辞,聊见仰止,并刻佛经山记土帨侑椷,唯为道自爱。又三嵗间,两拜书及诗,何翁见为之切如此也。张给事书后发,乃先至。姚匡叔书最先发,最后至。然匡叔所传翁宻信,则拜诲深矣。男女之术,先师所戒,苐戒者交接耳。若服饵之方,翁实证实得,不在列也。仆自甲申仲春接先师飞偈二百言,责仆心境不净,且缓传道之期,欲使自悟,恐衰年未能待。语及此,神魂▯然。倘翁授以秘诀,苟固色身以竢师期,异日仆有防验,亦不敢自爱也。匡叔行便,附此不一。省亭姚匡叔来,承手教,副以雅贶,甚感,甚感。仆比再玷朝命,防辞弗克,咸谓先子近荷恩防,不容更复偃蹇,勉尔涂抹。辈流既少,形影自怜,近更得亡弟耗,几至陨絶,旦夕寻初服矣。匡叔欲更作《友雅堂》一诗,以续《余茧》,殊为蛇足,勉尔塞白,殊不能佳。又薄侑将意,乞照纳,荷,荷。

弇州续稿巻一百七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弇州续稿巻一百七十三明 王世贞 撰文部

译去年从用晦那里派来的人,使我完全得到洪都诸位贤者的书信,唯独没有得到您的信,觉得奇怪。不久听说您不愿称作附庸,而是带着大国的赋税前来,所以我本来就天天盼望着。如今鲤鱼传书,送来您的亲笔信和如蚕丝般精美的辞章,光彩照亮了我的茅屋。诸诗中的五言诗极其古雅,有建安遗风;歌行警策华丽而奇峭,近体诗也铿锵有力。其中用字、落字,触目都不同凡响。朱邸之中有幸出现白眉人物,正如这两三位君子。承蒙馈赠的各项物品,多是清閟阁之物;我并不是何▯,怎么敢滥受竟陵的馈赠?舍弟每次来信,总是不停吟诵您的高雅诗文。与从前张复所说的情况相合,果然如您来信所说;和用晦、方舟一起经营弇山的丘壑,足以藏纳竹简书籍了。恐怕最终还会担心宗正条来避忌,那么不如画出这座园子寄到君侯斋壁上,借以抚琴、发动琴曲,您看如何?扇头的拙诗和小报一并寄来,另有薄礼表达心意,唯请鉴察,不备。又一封。十月在净居时,忽然有陆山人拿着您的一纸书信来。读后才知道您暂游楚地,经过秣陵,在金焦稍作休息,准备来访我的恬澹观,却因西河之悲而返回,令人惆怅仰慕不已。难道东海之滨,竟不该有真人的踪迹吗?每次想到陈思王黄初五年的诏令,便有鸟举翅触及四方的悲哀。赵大年的丹青极其绝妙,可是所描绘的不过是京陵方圆五百里的山水,竟成为千古以来缺少真正山水世界的原因。公比这两位君子贤能得多,我还不知道锦囊中有三绝之作,能否推恩赐给我一二篇呢?我名义上已经弃家,却不能断绝乡里的应酬,又有雕虫小技的宿障,明年必须痛下决心割舍。其余长久积存的心意,借姚匡叔的方便附上,供您清览。另外送上山园中的几篇记,不是因为文辞优美,也许足以供您卧游,愿您加意饮食、保重自己。又一封。您的文采风流照耀江右,能够使朱弦振响,使丛桂增色。一旦承袭蝉冕,辞去清贵的侍从之职,扶着卢敖的手杖,追随尚平的木屐。又有幸与伯玉共同授简,本宁、方舟以及我们兄弟一起歌唱《白云》之歌。只希望您与本宁留下一首诗,刻名于美玉之上,后三千年成为弇山的故事。您托付我的一篇序、两首诗和草书,我都一一依照吩咐办理。只是署名的字没有大笔的气势,过于柔弱,不成观瞻;您亲自书写,留下我的名字即可。见到宗良、用晦时,幸请替我致意。尤其希望您作一篇挽章、薄奠,托姚匡叔送来。其余德甫的贺诗,托匡叔送去;奠章托邦相,不知先后能否送达。远隔万里,更要以身体为本,请自爱。又一封。姚匡叔来,得到您八行书,足以自慰。您即使不再远游匡庐、彭蠡之间,轻舟小车也不会缺少。我的心仰慕大道却没有得到指授,害怕笔砚如同仇敌,却仍然不能完全推却。知道酒的危害,但活着便时时少量饮用。孩子们在求真的道路上失意,我本来不应干预,却又不能完全置之度外,老人为什么这样多拗呢?匡叔返程,仓促附此答复。请自爱,请自爱。答云僊老人 昨天朱师的使者来,我匆匆写了几行作为答复,想来您已经看到了。屈指计算,老翁今年正好八十六岁;可是姚匡叔来时,极力称赞您鬓发乌黑、面色红润,步履健壮,饮食美好,精神的运用,即使四十多岁的人也比不上。坐定之后,他拿出您传授的书让我读,原来您拳拳然地怜悯我,认为我年纪渐衰,必不能从自身寻得先天之物;又引用正阳翁所指出的人身七事,证明无不属于阴。唉,您想拯救我,可以说是切迫至极了。先师给我看过一首偈,其中有“一来一是天尊语”。起初我以为“一来”就是您所指的“一”,但追问之后,先师说不必向外求;而黄白男女又是八戒明白禁止的事项。况且南宗《白虎弦气》的注诂多有自相矛盾,近来流传的《金丹四百字》似乎也只是要从自身寻找某种“鹄”,与北宗相合,所以对您所说的“来”字之美还没有完全接受。您果真有意屈尊收我为弟子,请拈出关键诀要写成法语,附在邮筒中寄来。我即使不能立即奉行,也绝不敢怠慢,更不敢泄露。过一两年后,如果师期果然没有落空,稍有所得,当不会吝惜告诉您。如果仍然杳无踪迹,那么即使跋涉万里、背着书箱执持贽礼前来,我也在所不辞。我不是随便欺骗人的人。匡叔又拿出您写的几种大作,往往能够窥见天心、透彻月胁;虽然我还没有完全领会其深意,却惊叹它们古雅而神采华美。五言诗极像《真诰》遗留下来的声调,七言诗则是《悟真篇》之上的上乘境界。承蒙赐给我朱舄,我却不能化作双凫跟随您栖居八桂,怎么办呢?姑且用这些不厚重的辞语表达仰止之情,并把佛经、山记、土帨刻在一起作为书信中的陪礼。只愿您为道自爱。又一封。三年之间,两次收到您的书信和诗,您为什么这样急切地替我操心呢?张给事的书信最后发出,却先到了;姚匡叔的书信最先发出,却最后到达。然而匡叔传达的您的秘密音信,使我深深拜受教诲。男女之术,是先师所戒止的;不过他所戒止的是交接之事。至于服食丹药的方法,您确实有验证、有所得,并不在禁戒之列。我自甲申年仲春收到先师二百言的飞偈,责备我心境不净,并且推迟传道之期,希望我自行悟解;只是恐怕衰老的年纪等不到那时。说到这里,神魂都为之震动。倘若您把秘诀传授给我,使我暂且固守形体以等待师期,将来我若有了验证,也不敢私自珍惜。匡叔要走,附此致意,不一一。省亭 姚匡叔来,承蒙收到您的亲笔教诲,又有雅赐相随,十分感激,十分感激。我近来再次蒙受朝廷任命,屡次辞谢却不能获准,大家都说先父近来刚刚承受恩典,不容我再度推辞退避,只好勉强在仕途上涂抹应付。同辈既少,形影相怜;近来又得到亡弟的消息,几乎陨绝,早晚就要寻求归还初服了。匡叔想再作一首《友雅堂》诗,以续《余茧》,实在是画蛇添足,只好勉强写来塞责,实在不佳。又附上薄礼表达心意,乞请照收,多谢,多谢。《弇州续稿》卷一百七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弇州续稿》卷一百七十三 明,王世贞撰 文部

书牍上昙阳大师窃念弟子世贞三生浊品,半世行尸,出没爱河,浮沉苦海,衰相已现,顽冥自如。伏承我圣祖▯开玉毫之光,我仙师曲赐金箆之导,故得皈依大化,抖擞凡尘,割欲辞荣,弃家入静。所苦宿障犹重,钝根少通。虽我仙师防示跃如之机,而弟子尚苦弥髙之叹。间于《金丹正理》一书,窃窥一二,以为此道不假外求,但未究▯牝何方,铅汞所在,又不知谁为真土,谁为火候。闲习静坐,以待来期,而渐近顽空,通无着落,稍不散乱便属昏沈。因守师龛,不能远入深山,公私应酧,时见侵迫,儿女疴痒,亦稍牵怀。昨年豚子侥幸,及尊父元驭家难出外支持,因而感病,又不能蚤断笔研,苦役形神。嵗杪春初,羸尫几殆,今虽渐尔复故,正恐真元内索,版筑何施,一逼大期,遂孤深托。又见尊父衰毁,隃当疢疾洊加,百忧频仍,一骨憔悴,加以时望转重,物情争趋,苐恐服除之后,举家怂恿,不获坚守初盟,前疾愈深,刹那不保,不唯彼有堕落之諐,而弟子亦负颠危之累。今距我仙师化期已正三载,为此竭诚衔苦,恳告弟子:残冬三月,粗了各处文责,于甲申正月初一日誓不领诺。其家累大小,悉从舍置,惟日禅坐经行,逍遥恬澹,一俟仙师指引,不论远迩,束身便行。所望少分刀圭之余,以固此蒲柳之质,庻几不妨防渉,且便持循。尊父狼狈至此,知我师必垂哀悯,仍望特惠灵丹,授以法防,解其疲惫,豁彼沈迷。弟子苟有退悔,誓绢皎然,万死莫赎。不胜哀祈迫切之至,为此具申。伏惟尊慈鉴察。答存翁相公伏防惠示《金刚经》,谨即安顿佛前,朝夕捧诵。又辱前谕,谓与孙曾远别,不觉凄然,此从慈爱中来,非牵欲比。亦须以空蕴胜之,一切洗尽。如不能遽尔,势须将顺,亦勿令扰内境,勿令容住心,乃佳耳。初地学人,遽于大宗门弄舌,恐不免吃杖。五台乆不相闻,想只在有为迹中驱驰,便间幸防风之。又新正,伏惟神明起居万豫胜常。下走自闭关来,仅能修焚诵业,裁酒食味,体中宿疴稍稍除减而已。无明夙习,如败叶旋扫旋积,无能为力。唯翁大净名长者,有以诲之。承示徐宗伯之简,所谓此一时耳。下走千疮百孔人也,且又落魄不能事边幅,虽使自抡择,亦不免驳放,何敢强餙无盐,唐突西子?所不自意者,既见爱于我翁,而又见知于仙师,俱収之骊黄之外。虽然,我翁之见爱,尚期以应世;而仙师之见知,则许以度世。度世事大,岂凡骨所堪?正恐世弃之物,终不能无负翁意耳。与绳司空仲春过锦里,此是一良晤,但下走不敢一日离观。若翁开八袠天子之贺,使来却当冐禁请假,超侍左右,或得邂逅与绳也。余不具。与申相公世贞业自废来,谬唯口吻。余生寄迹方外,不敢轻以寒暄无益之语上凟尊重。而门下惓惓为桑梓轸防荒痍,至情则数于同乡搢绅中与闻之奬与▯修齿及不肖,则又于荆石公书窃睹之矣。然而竟不能具咫尺之书申谢,葢嬾散之癖已成,唯▯度不屑屑也。言者以先师传为咎,此虽草自荆石公,而实成于不肖,乃防相公曲垂宏护,苟免大僇。苐防闻有继之者,向某于荆石公谋撰传,初意实为乡井狂愚之辈毁誉万端,诪张百出,欲以先师言行之正格之,而见闻所得防渉张皇,然不敢有一字增餙也。首祸自世贞,即流窜幽囚,皆所甘心。独念先师以名家女,节烈志行可贯日月,大道夙就仙班首列,而不能免汗蔑二亩之宫以奉上真,七尺之龛以安遗魄,而不能保嵗月,此则所为痛心疾首而不容于喋喋者也。伏惟相公为大▯护大檀越,福德宁复有既耶?负罪之人词防濶踈,统祈台亮诸容,专候起居,并布感私,不宣。又昨嵗春杪,伏防相公不鄙,赐以大诲。曽未何时,而晋登元辅,上沃一人,下揽百揆,虚已延纳,▯度包容,使作行之地,欣欣效职,进言之路,坦然荡平。中间委曲调剂于国体物情之际,真有良工苦心,未易以形容者。间与荆石宗伯先生言之,唯有加额称叹而已。世贞生平跅▯,动与毁防,废弃以来,病树伤禽,蚓食蝉饮,无复世念。不意相公赐悯,洗其瑕垢,俾仍故物,感激之余,亦拟鞭防驽钝,以报圣君贤相之恩于万一。而昨春卧病绵歴三时,今虽强尔称人,齿髪堕尽,羸瘵未复。深唯凿坏之故,相公亦素知者。乞骸小疏,区区至情,非有毫髪矫餙。相公以天下为度,必不忍一夫失所,少存乡曲之私,亦必不夺匹夫之志。苐令所司覆允放归草野,余生一饮一息,皆大造也。下情无任恳切之至,仰祈台亮万荷。又

译书牍 上昙阳大师 私下想到弟子世贞三生都是浊劣之品,半生如同行尸走肉,出没于爱欲之河,浮沉于苦海之中;衰老的征象已经显现,愚顽冥昧却依然如故。恭敬承受我圣祖弘开玉毫之光,我仙师曲加赐予金篦之引导,所以得以皈依大道,抖落凡尘,割舍欲望,辞去荣华,弃家入静。所苦的是宿世障碍仍然深重,根器迟钝,少有通达。虽然我仙师多次显示跃然可见的机缘,弟子却仍然苦于道途越走越高的叹息。近来在《金丹正理》一书中私下窥见一二,以为此道不必向外寻求,只是还没有究明玄牝在什么地方,铅汞在哪里,也不知道谁是真土,谁是火候。闲暇时练习静坐,等待来期,却渐渐接近顽空,心神通达无所着落,稍不散乱便陷入昏沉。因为守护师龛,不能远入深山;公事私事的应酬时时逼迫,儿女的疾病小恙也稍稍牵动心怀。去年小儿侥幸得免,又逢尊父元驭家中发生变故,出外支持,因而感病;我又不能早早断绝笔砚,辛苦役使形神。岁末春初,羸弱困病几乎危殆,如今虽渐渐恢复旧状,却正担心真元在内耗竭,临时筑墙也无从施力,一旦大期逼近,便辜负了深重的托付。又看到尊父衰病毁损,料想必将疾病反复加重,百般忧患接连不断,形体憔悴;加上时望越来越重,世情争相趋附,只怕服丧期满以后,全家怂恿,不能坚守当初的盟约,旧日疾病更加深重,生命片刻也难保。这样不仅他会有堕落的过错,弟子也将背负使他陷入危殆的罪责。如今距离我仙师化去已经整整三年了,因此竭尽诚心、含着苦楚,恳切告知弟子:在残冬三个月中,大致了结各处的文书责任,到甲申年正月初一日起,发誓不再接受任命。家中大小牵累,全部置之不顾;只日日禅坐经行,逍遥恬淡,一旦得到仙师指引,不论远近,立即束身前往。所希望的是分给我少许刀圭之余,以固护这蒲柳般的身体,或许可以不妨碍远行,也便于坚持修持。尊父狼狈至此,我知道我师一定会垂怜,希望仍特别赐给灵丹,授以法诀,解除他的疲惫,豁开他的沉迷。弟子如果有退悔之心,誓言如白绢般明白,即使万死也不能赎罪。哀切祈求至极,因此具文申告。伏惟尊慈鉴察。答存翁相公 承蒙赐示《金刚经》,谨慎地安置在佛前,早晚捧诵。又承蒙前次教诲,说到与孙子、曾孙远别,不觉感到凄然;这出于慈爱,并不是贪恋欲望。也必须用空性来胜过这种情感,把一切洗涤干净。如果不能立即做到,就势必要顺其自然,也不要让它扰乱内境,不要让心停留在上面,这才好。初入佛地的学人,竟然在大宗门前卖弄口舌,恐怕不免要挨杖。五台山那里很久没有消息了,想来只是仍在有为之迹中奔走,方便时幸请替我问候。又一封。新年之初,恭敬祝愿您的精神起居万事胜过平常。我自从闭关以来,只能修习焚香诵经之业,节制酒食滋味,身体中的旧病稍稍减轻而已。无明的旧习,正像败叶刚扫又积起来一样,实在无能为力。唯有大净名长者您,愿意加以教诲。承蒙给我看徐宗伯的书信,所谓“只是这一时罢了”。我是一个千疮百孔的人,又落魄而不能修饰仪表,即使让我自己选择,也不免被驳回,哪里敢勉强把无盐装扮起来,冒犯西子呢?我没有想到的是,既蒙我翁爱惜,又得到仙师知遇,他们都不以外在的骊黄来取舍我。可是我翁爱惜我,还期望我应对世事;仙师知遇我,却允许我超度尘世。超度尘世的事业重大,哪里是凡夫之骨所能承受的?正担心世人所弃之物,终究不能不辜负我翁的心意。绳司空仲春将经过锦里,这是一场很好的会面,但我不敢有一天离开道观。如果您为八十岁,接受天子的祝贺,使者到来,我应当冒犯禁令请求请假,前往左右侍奉,或许可以偶然与绳司空相遇。其余不详。与申相公 世贞自从废弃仕途以来,荒谬地只剩一张嘴。余生寄身于方外,不敢轻易用寒暄无益的话语上扰尊长。然而门下念念不忘桑梓,为乡里忧虑灾荒和创伤,至情深厚;您在同乡士绅中多次称誉我、提及玄修而涉及不肖,我又从荆石公的书信中私下看到了这些。可是我竟不能写一封短笺申谢,大概懒散的癖性已经养成,只是因为弘大的气度而不拘细节罢了。言者把先师传记一事当作罪过;这件事虽由荆石公起草,实际却是我不肖完成的。幸蒙相公曲加保护,才侥幸免遭大辱。只是近来听说还有人继之而作。先前我曾向荆石公谋划撰写传记,最初的意思实在是想对乡里狂愚之辈种种毁誉、百般诬妄,用先师的言行正面加以匡正;但我所得的见闻多有牵涉夸张之处,却不敢增饰一字。祸端首先由世贞引起,即使流窜幽囚,我也甘心承受。只是想到先师出身名家之女,节操刚烈、志行足以贯通日月,大道早已成就而列于仙班之首,却不能免于让两亩宫室蒙受污蔑来奉事上真,也不能保全其遗魄安置的七尺龛室,更不能保全岁月长久,这才是令人痛心疾首、不能不反复申说的地方。伏惟相公作为大弘护、大檀越,福德难道还会有穷尽吗?负罪之人的言辞疏阔粗简,统请台端体谅宽容。我专候问候起居,并陈说私下感激之情。不宣。又一封。去年春末,恭敬承蒙相公不嫌弃,赐给我深切的教诲。没有过多久,您晋升为首辅,上则辅佐皇帝,下则总揽百官;虚心接纳,宽宏包容,使施行政事有了空间,群臣欣然尽职,进言的道路坦荡平正。您在国家体制与人情之间从容调剂,其中实在有良工苦心,难以用言语形容。我偶尔同荆石宗伯先生谈起,只有加额称叹而已。世贞平生放纵不羁,动辄遭到毁谤;废弃以来,像病树伤禽一样,吃蚯蚓、饮露水,已经不再有世俗之念。没想到相公怜悯我,洗去我的瑕垢,使我仍然成为旧日之物;感激之余,也想鞭策自己的驽钝,以万分之一报答圣君贤相之恩。可是去年春天卧病,绵延历经三时;如今虽勉强恢复到像个常人,牙齿头发却掉落殆尽,羸弱的疾病还没有恢复。深知我是因为凿坏而隐居,这一点相公也一向知道。乞骸骨的小疏,都是区区至情,没有丝毫矫饰。相公以天下为度量,一定不忍让一个人失去安置;稍稍存有乡曲之私,也一定不会夺取匹夫的志向。只求令有关部门复核准许,放我归还草野;我的余生一饮一息,全都是大造化。下情恳切至极,仰请台端明察,万分感谢。又一封。

春中伏惟爕理功成,道体与宗社苍生俱万福。世贞不材,辱在陶铸,两月之间,再防除目,国恩深矣。相公之念旧怜才至矣。惟是世贞所以不能出与不堪出之故,大约具前启中。乃至入春以前,旧疴复发,衰相尽现,仅余两齿亦复揺动,行不数歩輙觉疲薾,此前启所未悉也。小防再上,万不获已,唯冀悯而放之。虽罢斥所甘,若荆石宗伯年在服政,且国是所慿,与世贞万万不同,必不至相援为岩穴故事也。下情无任迫切,待命之至。又世贞避喧深落,与鹿豕隣,而贤噐长公俨然辱临之,执礼恭,修辞雅,启椷而牍露,发箧而币见,则相公下体之爱,温温恳恳,真若春籁之吹物,而大指乃令草建言公祠记。夫以言公之文学,其在圣门,固自翘然,而相公方秉顔闵之德,佐中兴圣主,骎骎远出其上,顾以乡党先进之故,特捐赐金,大启祠而祀之。末学小子,覩兹盛事,宁不欲附姓名于后,以借不朽?苐相公言语妙天下,方为艺苑所矜式,而故自惜其如椽之笔,委而授之衰病荒落。自外名教之人,窃恐耳观者从而议其后也。忆四嵗前,有以斵宅学宫为丙舍,以祀言公者,曾索不佞一诗,后始解其矫诬市名而悔之。乃闻一二大老,亦几为所惑,人无所不至,唯天不容伪,信然哉!荆石先生感圣主之隆眷,与相公之深知谊,无可容辞者,特为仲氏病▯而太夫人恋恋,故次且欲于途次上第三防耳。今仲氏病良已,太夫人已成行,亡复他矣。区区感激情事,有小启,亦于荆石先生处奉上。今不敢赘大币,自长者礼不敢辞,而草莽之臣,当此隆施,且以千金而享敝帚分,又所不敢领也。伏惟台慈见亮,不宣。又春来伏惟台候万福。世贞,古所谓歴落﨑嵚人也。少不能修乡曲之誉,杯棬而出;又不能事言路,委顿而归。归又不能奉名教,而迯于方之外。窃自意不可复雕琢,而相公収之,防余置之席末,优以卿佐之秩,使不惭于乡里,而复曲全匹夫之志,使无恨于丘壑。啜粟饮浆,衎衎毕嵗。经行黙坐,栖息得所。秋毫皆吾君与相公之赐也。避喧遯野,同于聋瞽。然时时与荆石先生相习,因得预闻朝事一二。日且窃窥相公良工苦心之畧。葢自楚晋更覇,俱握牛耳。其甚者径行而亡所忌,既凿九阍之混沌,使疑其有问鼎心,而揆地不自安。继则用巧以求必伸,太阿之柄倒持而授左珰之手,而揆地不易树。加以后进少年轻鋭,持论诪张翕歘,诡谲万状。自非相公积诚以格之,沈几以待之,如调弦之有缓急,如剂味之有凉暖,其不酿元和之党锢与太和之朋党,几希矣。迩者主上悉屏耳目之好事,取寛大如召太原録谏臣,止内操天下方懽忻鼓舞,以颂圣德。而所谓良工苦心者,至是而始显斵轮之妙。即轻鋭持论诸少年,亦不能不心服也。今国是已定,宫府肃穆,惟宗庙社稷之灵,三后恊心,同底于道,毋使奸人得乗间而起,以耗我国家元气。世贞老死称太平之民,不亦大幸哉。荆石先生非不欲报国恩酧知己,特以太夫人之故,牵滞于手足,虽北首犹未决也。不腆之币,并布区区,伏惟照亮,不宣。又嵗杪寒沍,伏惟相公调爕多豫,台候万福。野人不能知天下大计,惟于邸报中覩圣主神明之畧,惠鲜之政,以为相公匡翊賛襄之力居多。而间从荆石相公所得一二,则中间斡旋转移,良工苦心,有非笔札口舌之所能述者。又相公与二相军门肃清,无暮夜之可却,故乡寂寂,不识有大官人居第。舍人子出入布素,无异单窭,此则繇来名世之所希遘者也。世贞借台庇,获保丘壑,为太平黔首于分已逾。虽以先人身后之事见抑于忌者,日夜腐心如线不絶,口之机犹可乗时以希万一。然且次且局蹐,陈情之牍漫灭者至再,而不敢上,诚惧桑梓之暖,上累太阳之公照耳。今者防闻按臣防廵抚以条陈之欵请于事体稍妥,倘命所司得赐举行,不唯逝者可以瞑目,而生者亦当没齿衔结之感,皎然天日。向草鄙牍,似不敢复尘尊览,但彼防既属条陈,势必简畧,恐于该部前所以见尼与候议之故,先人辽左微续俱未之详,故敢冐昧以闻。应否具防,一唯台裁指防,不敢专也。下情无任恳迫惶悚之至。又

译春季中旬,恭敬祝愿您调理政事功成,道体与宗庙社稷、天下苍生一同万福。世贞不才,辱蒙您陶铸,两个月之内两次见到任命文书,国恩深厚;相公念旧怜才之情也到了极点。至于世贞不能出仕、也不堪出仕的原因,大致已经写在前一封信中。到了入春以前,旧病又复发,衰老的征象全部显现,仅剩的两颗牙也在摇动,走不了几步就感到疲惫,这些前信还没有详尽说明。小疏再次上呈,实在是万不得已,只希望相公怜悯而放我归去。即使被罢斥我也甘心;但荆石宗伯正值服政之年,而且有国事作为依凭,和世贞完全不同,相公一定不至于援引他来形成岩穴之例。下情迫切至极,只等待命令。又一封。世贞避开喧嚣,居住在深僻之处,与鹿豕为邻,贤器长公却屈尊亲临;他执礼恭敬,辞采高雅,打开信函便显露书牍,打开箱箧便看见礼物,原来相公的体恤关爱温和恳切,真像春风吹拂万物;其大意竟是命我起草言公祠记。言公的文学成就,放在圣门之中本来就卓然出众;而相公如今秉持颜回、闵子骞的德行,辅佐中兴圣主,声望渐渐远在他们之上,却因为乡党前辈的缘故,特意捐出金钱,大力兴建祠堂来祭祀他。后学小子看到这样的盛事,难道不想把自己的姓名附在后面,借此求得不朽吗?只是相公的文章妙绝天下,正为艺苑所尊崇,而您却故意爱惜如椽大笔,把它放下而交给我这个衰病荒疏之人。我在名教之外,私下恐怕只从耳目旁观的人会因此议论相公。想起四年前,有人把住宅劈作学宫的丙舍,用来祭祀言公,曾经索取我的一首诗;后来才明白他是在矫诬欺骗、沽名钓誉,于是后悔了。当时听说一两位大老也几乎被他迷惑。人什么事都做得出来,只有上天不容许虚伪,确实如此啊!荆石先生感念圣主的隆恩以及相公的深厚知遇,无可推辞,只是因为仲氏患病而太夫人恋恋不舍,所以暂且打算在途中上第三封疏。如今仲氏的病已经大好了,太夫人也已经成行,其他事情都没有了。我区区感激的心情,另有一封小启,也托荆石先生奉上。如今不敢再多送厚重礼物;按照长者的礼数,本不敢推辞,但作为草野之臣,面对这样的隆厚施恩,已经像用千金来换取敝帚一样,更是不敢承受。伏惟台端慈爱体谅。不宣。又一封。入春以来,恭敬祝愿台候万福。世贞,是古人所说的历落崎嵚之人。年轻时不能修养乡里的声誉,因杯棬之事出仕;后来又不能在言路上任职,困顿而归。归来之后又不能奉行名教,于是逃到方外。我私下以为自己再也不能雕琢成材了,相公却收纳我,使我置身末席,优厚地给我卿佐的秩禄,使我不在乡里感到惭愧;又曲意保全匹夫的志向,使我在丘壑之间没有遗憾。我吃粟饮浆,快乐地度过一年;经行默坐,栖息得其所。秋毫之微,都是吾君与相公的恩赐。我避开喧嚣、隐遁山野,和聋者、盲者没有不同。然而时时同荆石先生往来,因此得以预先听到一二朝廷之事,也每天私下窥见相公良工苦心的谋略。自楚、晋更迭称霸以来,两国都掌握盟主之权;严重时径直行事而毫无忌惮,既凿破九重天门的混沌,使人怀疑他们有问鼎之心,又使揆地之臣自身不安。接着又用权巧谋求一定伸张,使太阿之柄倒持而交给左珰之手,而揆地的地位仍然不能改变。再加上后起的年轻人锐气轻浮,持论夸张,聚散迅疾,诡谲多变。若不是相公积累诚意来感化他们,深沉镇定地等待时机,如同调弦有缓急、调和药味有寒温,那么不酿成元和的党锢之祸和太和的朋党之祸,几乎是不可能的。近来皇上完全屏退那些喜好搬弄是非的耳目,采取宽大政策,像召回太原、录用谏臣一样,停止内操;天下正欢欣鼓舞,歌颂圣德。所谓良工苦心,到这时才显出斫轮的妙处。即使那些锐气轻浮、好发议论的少年,也不能不心悦诚服。如今国事大局已经确定,宫廷和官府肃穆安定;只愿宗庙社稷之灵保佑三位皇后同心协力,共同归于正道,不让奸人有机可乘而兴起,以消耗我国家的元气。世贞如果能老死而成为太平时代的百姓,岂不是最大的幸运吗?荆石先生并不是不想报答国恩、酬谢知己,只是因为太夫人的缘故,被手足亲情牵滞,虽然向北而行,仍然没有决定。不厚的礼物一并送上,陈述区区心意,伏惟照察。不宣。又一封。年末严寒,谨祝相公调和辅政,诸事顺遂,台候万福。我这个乡野之人不能知道天下大计,只从邸报中看到圣主神明的谋略和惠恤百姓的政事,认为其中多半是相公匡辅赞襄的功劳。间或从荆石相公那里听到一二,则其中斡旋转移、煞费苦心之处,更有不是笔墨言语所能述说的。又相公与两位相公在军门任上整肃清明,暮夜之间也没有可以拒绝的请托,所以故乡寂静无声,竟不知道有大官人居住。舍人的子弟出入都穿布衣,和贫寒人没有不同;这真是历来名世之人所难得遇到的情形。世贞借着台下庇护,得以保全于丘壑之间,作为太平时代的百姓,所受恩惠已经超过本分了。虽然因为先人身后的事情,被忌妒者压制,日夜痛心,片刻不绝,似乎仍可等待时机,借言语的机会希望得到万一的申雪。然而我仍然犹豫局促,陈情的奏牍已经磨灭了两次,却不敢上呈,实在害怕乡梓的温情反而累及太阳般公正的照临。如今偶然听说按臣和抚臣已经把这件事作为条陈款项,请求处理,若能命有关部门赐予施行,不仅死者可以瞑目,生者也将终身感戴,光明如见天日。先前草拟的鄙陋文牍,本来似乎不敢再烦劳尊览;但那份奏疏既然属于条陈,势必写得简略,我担心其中对于先前被有关部门阻止、令其候议的原因,以及先人在辽左的些许功绩,都没有详细说明,所以冒昧呈上。是否应当具疏,全听台下裁定指示,我不敢擅自决定。我的恳切迫切和惶恐不安,实在到了极点。又启。

迩者,先人防圣天子厚恩,赐两祭全葬,及崇赠夏官之长,已于九月十九日,守臣奉纶音抵墓所行礼讫。兆域増辉,草木奋色,九泉有知,宁不衔感?而况于生者?窃惟嘉靖之季,先人颇効微劳,奔命南北,十有余年,而以不能曲事权幸之故,鼓簸簧舌,廻互天听,一扞文罔,衔寃覆盆,葢十年而始遇先帝鼎革之初。不肖乃敢上章陈情,羣贤在朝,公议稍振,获返名位。而河南之重,与乡衮搆虩者齮及兹事,致宗伯之听,遽移三台之荐,遂格。嗣后苦于河南之修虩,荆楚之刻深,蒲坂之移忮。不肖强顔在位,则惭见吏人;窜迹归里,则痛瞻宰木。有臆无口,破涕为笑,庻几苟保余生,复覩天日。而直指二使推相公桑梓之暎,以防具荐。若非相公力主于上,荆翁斡旋其间,则河南之旧论横流,蒲坂之遗指黙炽,而先人忞忞复成戊辰故事矣。是先人之一身,前相娄骨之,而相公始肉之也。不肖兄弟之得为人,得为人子,亦相公畀之也。今夫主上之恩,天地也;而相公之恩,日月也。凡在临照,孰匪生成?然而不敢以一犊一防称报者,其分悬也。故于主上则具防而已,于相公则具启而已。且相公素丝之风乆着,暮夜之知并絶,岂敢冐昧以寸丝尺缕凟严重哉?唯是区区赤忱小欲摅吐,而拙讷不文,不足以玷记室,幸鉴而亮之,无任铭刻悚踊之至。又不肖世贞等窃闻之,墓碑之兴,昉自东汉,大要皆子孙门故,所以用情于逝者,不忍遽朽其白骨,而曲为之计。然数千年以来,不能尽值其时与人。中卿柳州未登于峻位,任温燕许犹忝于体裁,乃至人伦之鉴,即诸君及德舆、介甫辈,尚愧折衷。稍能备是者,独韩退之、欧阳永叔二三君子其人而已。得其人而身值之者,则又甚尠鲜也。以先人之寃与世贞等之不肖,不幸而罣网于分冝,又不幸而覆盆于新郑,然犹幸而值今天子之圣明,相公与荆石相公之仁喆,得以伸雪沈慸,上沐恩纶,没存之宠,光与衔结之感,痛具于前。启者固非名言之所能罄述,乃犹有深幸者,所谓值其时与人也。夫以相公之贞心宏度,岂下丙房、裴、韩而贵极一人之亚,文擅千载之衡,不啻今之退之、永叔也。任温、燕、许无足言矣。而不肖等辱在桑梓之末,又辱以笔研见许歩趋,又辱悉先人之生平而扶翊之,以有今日,则所以荣施枯骨,使千百世之后尚知有先人者,非相公其谁也?己巳之冬,先人粗复名位,归魄窀穸,故相李文定公志铭其幽矣。十八年濯隧道之壤而趦趄缩肭,不敢请辞,而登丽牲之石,诚有待也。今以向者所草行状及文定公志铭録呈记室,唯冀相公哀怜之,特赐挥洒勒之坚珉,以示永永。先人乃终不朽,不肖等死且不朽,无任恳切俟命之至。申许二相公伏惟储宫协吉,皇情大豫。我相公创定之勋,加禄防爵,俱未足以酧十一苐。仰窥眷倚之特重,益谂调爕之枢机。而迩来事体纷纭,宫府微迁,此时相公一叚苦心,有未易言者,是以不敢为门下贺也。区区衰劣,乞休杜门,俟命岂敢与外事?苐僚长隂司马一旦奄忽,旅榇遗孤,间关万里,所有身后防典无为奏请者,不揣与新僚长计为具题。此君详慎温平,而中实耿介,通籍三十三年,歴官一十九政,公私之纎谴不及,声实之大较俱深。倘于应得赠官之外,更予易名,庻可以酧塞贤劳,砥砺士行。不才樗栎衰薄,得赐一丘以安归骨,则相公之大惠也。无任悚仄之至,余不敢赘闻。上申许二相太宰同谨启:世贞朴簌小材,行谊无所比数。且年虽未至笃老,而蒲柳之质,望秋先零。十年之间,托迹物外,蜗庐自濡,无复世念乆矣。昨嵗先人防赐祭塟,赠官夏卿,于地下之荣已极。而不肖世贞,复起自田里,佐枢留都。窃念主上生成之恩,与相公知己之谊,既不忍负。而遘此清时,岂不欲乗际而出,追迹防龙之后,以沾沐恩光,少竭狗马之诚,以仰图补报。而病与衰防,力不心从。至閠六月终,复得亡弟太常少卿世懋之讣。念先人遗气,唯此子形影相从,肝腑两附。一旦失之,神魄沮防,志意昏忘,遂为暑毒所凌,脾疾积时,汤药罔疗。随欲具防乞休,而复值僚长之变,所遗部事乏人署管,勉强扶病支持。今病转深,而吴司马亦已抵任矣。陈情小防,实系恳切真至,固不敢以迟暮偷安,亦不敢以谫劣自阻。区区一念,实欲乗此未死之日,归治亡者窀穸,筑室先垅,苟就医药,不至贻描写之资,未甚乖初服之愿,足矣。门下始而造之,幸终就之,则生死衔结之感。乞归后,尚当专人恳领所许先传碑,兹未敢溷凟尊严。下情无任悚仄,待命之至。又

译近来,先人蒙圣天子厚恩,赐予两次祭祀、完整安葬,并加赠夏官之长的官职,已经在九月十九日由守臣奉诏抵达墓所行礼完毕。墓域增添光辉,草木也仿佛焕发颜色;先人在九泉之下如果有知,难道不会衔恩感戴吗?何况我们这些活着的人呢?我私下想到,嘉靖末年,先人曾稍微建立功劳,南北奔走效命十多年,却因为不能委曲奉事权贵宠幸之人,遭到搬弄是非、鼓动舌簧,反复蒙蔽圣听;又被文法网罗,含冤如覆盆之下,大约十年后才在先帝改朝更始之初得到机会。不肖才敢上章陈情,当时群贤在朝,公议稍稍振作,先人得以恢复名位。然而河南的重臣以及与乡中权贵构成怨隙的人,又牵连到这件事,使宗伯的听取突然改变,三台的荐举遂告搁置。此后又苦于河南方面的修怨,荆楚方面的深刻排挤,以及蒲坂方面的移祸嫉恨。不肖勉强厚着脸皮在位,便惭愧面对吏员;逃回乡里,又痛苦地望着墓上的宰木。心中有话却无从开口,只好破涕为笑,希望苟且保全余生,再见天日。幸而直指二使推重相公在乡里的声望,具疏荐举。若不是相公在上面极力主持,荆翁在中间斡旋,那么河南的旧日议论横流,蒲坂遗留下的指斥暗中炽盛,先人的冤屈又会重演成戊辰年的故事了。先人这一生,是前任相公把他埋没,而相公您才使他重新获得声名。我们兄弟能够做人,能够做人家的子弟,也是相公赐给我们的。如今主上的恩德如同天地,相公的恩德如同日月;凡是在光照之下的,谁不是由此获得生成?然而我不敢用一头小牛、一篇奏疏来表示报答,是因为彼此身份悬殊。因此对于主上只能具疏,对于相公只能具启。而且相公清白如素丝的作风久已著名,暮夜请托也一概断绝,我哪里敢冒昧地拿一丝一缕的小礼物来玷污您的尊严呢?只是想把我这一点赤诚和微小愿望倾吐出来,但我笨拙少文,不足以玷污记室,幸望您鉴察并谅解。我感激铭刻、惶恐踊跃之情,实在无以言表。又启。不肖世贞等私下听说,墓碑的兴起始于东汉,大体都是子孙、门生和故旧所作,是出于对死者的深情,不忍让其白骨很快朽坏,曲意为他作长久打算。然而数千年以来,能够同时遇到合适的时代和人物,并不多见。中卿、柳州尚未登上显要高位,任温、燕许还自觉有辱碑志的体裁;至于作为人伦鉴识的诸君以及德舆、介甫一类人,尚且惭愧不能折衷取正。稍能完备这些条件的,只有韩退之、欧阳永叔等二三位君子罢了。既得其人而本人又恰好处在那个时代的,就更加稀少了。先人有冤,而世贞等又不肖,不幸因分宜而陷入罗网,又不幸在新郑遭受覆盆之冤;但仍然幸运地遇到当今天子的圣明,以及相公和荆石相公的仁慈明智,得以洗雪沉冤,上承恩诏。无论死者还是生者所受的宠荣,以及光荣和衔恩感戴之情,前面已经详细说过。此启本来不是一般言辞所能完全叙述的,但还有一层深深的幸运,就是所谓遇到合适的时代和人物。以相公的贞正之心、宏大气度,难道不在丙、房、裴、韩之下吗?您贵极一人之下,文章又足为千载之衡量,岂只相当于今天的退之、永叔?任温、燕许更不必说了。我们又忝列乡里末席,并且蒙您允许以文章笔砚相交,蒙您详知先人的生平而加以扶助,使事情有今日;如此荣施枯骨,使千百世以后的人还知道有先人,除了相公还能是谁呢?己巳年冬天,先人粗略恢复名位,遗骸归葬墓穴,故相李文定公已经为他撰写墓志铭。十八年来,我洗涤墓道的泥土,心中踌躇退缩,不敢请您撰文;如今登上刻有祭牲之名的墓碑,实在是有所等待。现在把先前草拟的行状和文定公的墓志铭抄录呈给记室,只希望相公怜悯,特意挥笔为他撰文,刻在坚固的石碑上,以垂示永久。如此先人终究不会朽坏,我们兄弟即使死了也不会朽坏。恳切等待命令之情,实在无以言表。致申、许两位相公。谨祝储宫协和吉庆,皇上心情大为喜悦。相公创制安定国家的功勋,即使加禄封爵,也不足以报答十一分之一。仰看皇上的眷顾倚重格外深厚,更可知您辅政的关键作用。但近来事情纷繁,宫廷与政府之间略有变动,此时相公的一番苦心,有些不是容易说出口的,所以不敢向门下道贺。我衰弱无能,乞求退休闭门,等待命令,哪里敢参与外间事务?只是僚长阴司马突然去世,留下灵柩和孤儿,辗转跋涉万里;他身后应有的典礼无人替他奏请,我便不自量力,和新任僚长商议,替他具题。这位先生处事详慎、性情温平,而内心耿介;入仕三十三年,历任十九个官职,公私方面都没有纤细的过失,声名和实际功业大体都很深厚。若在应得的赠官之外,再赐给谥号,或许可以酬答他的贤能劳绩,砥砺士人的操守。我这棵无用的樗栎,衰老浅薄,若能蒙赐一丘之地安葬遗骨,也是相公的大恩。惶恐不安之情,实在无以言表,其余不敢多说。上呈申、许二位相公兼太宰。谨启:世贞是朴拙微小的才能,品行义理也无可比数。年纪虽还没有极老,但如蒲柳般的体质,望见秋天便先凋零。十年之间,我寄身世外,蜗居自守,早已没有多少世俗之念。去年先人蒙赐祭葬并赠夏卿,地下的荣宠已经到了极点。而不肖世贞又从田里被起用,辅佐枢府于留都。我私下想到,主上生成我的恩德以及相公知遇我的情谊,既然不忍辜负;又逢这样的清明时代,难道不想乘此机会出仕,追随攀龙附凤之臣,沾浴恩光,稍尽犬马般的诚心,仰图补报吗?只是疾病和衰老相继而来,力量不能听从心愿。到闰六月末,又得到亡弟太常少卿世懋的讣告。想到先人遗留下来的血气,只有这个弟弟与我形影相随,肝腑相连;一旦失去他,精神魂魄沮丧,志意昏乱,终于被暑毒侵凌,脾病积久,汤药也不能医治。正想具疏乞休,却又遇到僚长变故,所遗部务无人署理,只好勉强扶病支撑。如今病势更加深重,而吴司马也已经到任了。这篇陈情小疏,确实出于恳切真实,既不敢因为年老而苟且偷安,也不敢因为浅薄无能而自行阻止。这一点小小的愿望,实在是想趁着尚未死亡的日子,回去料理亡者的墓穴,在祖坟旁筑屋,暂且求医服药,不至于留下供人描写讥评的材料,也不太违背当初辞官归隐的愿望,这就满足了。门下当初开始为此事奔走,若能最终成全它,我将感激相公,生死都不忘。乞归以后,还应当专门派人恳请领取您所答应的先人墓碑文;现在不敢拿这些事来烦扰尊严。下情惶恐不安,至诚等待命令。又启。

迩者颛驰小启,敬布先人泉下之感,并恳凟椽笔,为千载不朽计。葢去人甫半道,而有留都副枢之推,下情无任慙悚。区区樗栎下才,乆不齿于月旦,故舍而甘心乎方之外,懒惰无成,踯躅非据,不自意真宰怜而拂拭之。念其资歴颇深,故优以右职;体其筋力不任,故置之南曹。自惟奉令承教,可幸无罪。且先人既被隆锡,贱子复辱深知,岂敢以退为髙,偃蹇朝命?唯是蒲柳之质,望秋先零,伐牧之余,去防何几?即不自量,黾勉而出,旷废随之:小则虞生耳之车,大则成覆途之辙,似非相公所以曲全而终惠之也。陈情小防,情非得已。台垣清峻,不敢尽露其私。荆石相公则悉之矣。万惟垂亮,获遂微愿,其为衔结,当何如耶?时届冬寒,唯为道为宗社苍生自爱,不宣。又春来伏惟台候万福,世贞么麽,赖真宰陶铸,特廻先人幽日之光,申以如天之贶。诏墨未干,除书洊及,起自岩穴,俾厠庙廊,谊无可辞,恩不忍负。暨小防未允,不免于本月初一日朔履部任,得以窃窥髙帝宗社之宏謩,六代江山之遗胜。职事稍简,懒拙粗安,虽负香火之私盟,未削觚棱之夙守。惟是三吴鱼腹之余,尽是鹄形之莩,委顿枕籍,盗窃纵横。中户以上,迫若倒悬,虽防涓滴之恩,未息催输之苦。留都差号小収,然军民繁伙,米价腾踊。四城之内,日报死者,羣公亦谋所以赈防之。及以漕卒退运给粮上请,想在轸念。又闻汴洛齐鲁之间,灾伤尤甚,相公上代元首之忧,下恻黔黎之困,固无俟于喋喋也。履任防役,便聊此奉候兴居,诸惟台亮,不宣。

弇州续稿巻一百七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弇州续稿巻一百七十四明 王世贞 撰文部

译近来专门派人送上一封小启,恭敬陈述先人在泉下的感激,并冒昧恳请您挥动大手笔,为他作千载不朽的打算。只是我离开京城才走到半路,就有留都副枢的推举,下情实在惭愧惶恐。我这点樗栎般的低劣才能,久已不被月旦人物品评,所以甘心舍弃仕途而处身方外;懒惰无成,徘徊失据,哪里料到真宰竟怜悯我而重新拂拭起用。想到我的资历颇深,所以优待授予右职;体察我的筋力不能胜任,所以把我安置在南曹。我自己想,只要奉令承教,可以庆幸不获罪过。况且先人已经受到隆重赐予,我又蒙您深厚知遇,怎么敢把退处当作高尚,傲慢地违抗朝廷命令?只是蒲柳般的体质,望见秋天便先凋零;砍伐放牧所剩的余年,距离死亡还有多少呢?即使不自量力,勉强出仕,也会随之造成废弛:小则担心生耳之车,大则恐怕形成覆车之辙,似乎并不是相公曲意保全、最终施恩于我的办法。这封陈情小疏,是情势所迫。台垣清正高峻,我不敢把私情全部显露;荆石相公对此已经完全知道。万望垂察谅解,使我能够实现微小愿望,那么我将如何感戴不忘呢?时值冬寒,只愿您为了道统、宗社和苍生保重自己。不再赘述。又启。春天以来,谨祝台候万福。世贞这样微末的人,依赖真宰陶铸,特意使先人在幽冥中的光辉重新显现,又加给我如天般的恩赐。诏书墨迹未干,任命文书接连到来,使我从岩穴中被起用,得以厕身庙廊;情理上不能推辞,恩德上也不忍辜负。等到乞休小疏尚未获准,不免在本月初一日按朔日入部就任,得以私下看到高帝宗社的宏大谋略和六代江山留下的胜迹。职事稍微简少,懒散拙劣的我勉强安适;虽然辜负了私下供奉香火的旧盟,却还没有削弱棱角分明的旧日操守。只是三吴遭灾之后,百姓多半如鱼腹般空虚,尽是鹄形饿殍,困顿交横,盗窃四处发生。中等人家以上也迫切得如同倒悬,虽然偶有涓滴般的恩惠,却还没有止息催促缴纳赋税的痛苦。留都是小有收成的地方,但军民众多,米价飞涨。四城以内,每天都报告有死人,群臣也在谋划救济办法。至于请求把漕卒退运的粮食发放出来,我想也已经在皇上的忧念之中。又听说汴、洛、齐、鲁之间灾伤尤其严重,相公上为君主分忧,下为百姓困苦悲悯,本来不必我絮叨。刚入任又适逢差役事务,姑且写此信问候起居,其他请台下鉴察。不再赘述。《弇州续稿》卷一百七十三。钦定《四库全书》。《弇州续稿》卷一百七十四。明·王世贞撰。文部。

书牍与许相公世贞于甲戌嵗奉台范燕中再辱教贶,远及外镇。辛已以流言株累,小启上凟,过防体亮诲存。自是相公晋领青宫,入参黄阁,天下之士毋论识不识,咸以冨文忠、司马文正奉拟加额称庆。而素辱知爱如贞者,乃不获通咫尺之问,则以乆放草野,自外名教,而不才名氏误齿启事之末,不无踪迹为嫌。然至于私心,何尝一日废景仰也?迩者圣明求旧,岩穴彚征,而除目滥及清时盛际,大贤当涂,宁不思自雕餙以希一割之用?特以衰病连绵,精血耗损,迂踈无补,跅▯多玷。且向时所以凿坏之故,有不能逃于洞察者,乞骸小防,实出由衷。惟冀台慈亮允,世贞得以保此丘壑,苟完迟暮,皆大惠也。下情无任恳切待命之至。又伏谂荣膺册命,晋陟中台,宠渥日蕃,眷注弥笃。惟是西河之戚,少为庆门之累。苐是世界小小缺防处,计不以一哀而废万几之重也。今圣德日新,国是渐定,中外欣欣跂望至治。我相公与一二大老,正已御物侃侃,国是人皆知之。而中间斡旋调剂之妙,良工苦心,固有未易以形容测识者。世贞向防相公悯其衰拙,赐保丘壑。惟是麋鹿之迹,不敢上凟防龙之听。而间者曾于吴明卿参政集序中谬承齿及,深山之石被以华衮,被者顽悍不自知,观者当以为何如其荣也。兹有鄙恳,先人于穆庙初防恩昭雪复职,抚按学使继以防典为请,一时礼官惑于浮言,勒令候议。贞虽日夜腐心切骨,而不敢上陈情之防者,始则避操切用事之臣,继而畏桑梓借暎之地,故也。近乃微闻按臣与抚使防上三吴利便置之条陈欵中,于事体稍妥,乞垂矜悯,赐防所司举行。覆盆覩天,起骨加肉,衔结之感,均于生死。向草鄙牍,似不敢复尘尊览。彼防既属条陈,势必简畧,恐于该部前所以见尼与候议之故,先人辽左微续俱未之详,故敢冐昧以闻。若应否具防,一唯台裁指防,不敢专也。下情无任恳迫惶悚之至。又不肖世贞等窃闻之,世人所欲伸其不忍于亲者,计无所复之,则欲求所谓贤贵而有文辞者,论次其行事以传之不朽。当左马之世,天下未知有志铭、家传之属,其所撰著惇史,葢以自伸其见闻而付之公议。东京而后,以逮六季,始间有之,至于今而极矣。然往往走京辇,托崇显以苟▯一时之耳目,而其人未必皆文,即文矣而未必皆贤,而称惇史,此固不足道。即有志于贤且文矣,而世未必生左马,次亦韩欧,则为人子者之不遇也。左马之世未有志铭、家传,固无论至韩欧握结撰之柄以临一时,而所应未必皆贤,则宰文者之不尽遇也。先人固不敢遽谓贤,然于赤心奉国、宦业乡行,粗亦信于识者。既已辱相公之知而防之覆盆之下,获沾华衮之褒,可以长瞑九原矣。唯是区区无已之念,所欲为不朽计者,不能无凟于下执事。相公今之韩欧也,几希乎左马矣,而又佐明天子,称良宰辅,与两公同心而致格心之学,丙魏、姚宋固未敢望相公也。而不肖等又托乡井之末,而承齿牙之流,羡非一日矣。相公固不借先人以为宰文之遇,而先人与不肖兄弟其遇当何如哉?敢露旧草行实与太师李文定公志铭奉览,而希一传以勒之坚珉,先人乃终不朽,不肖等死且不朽。与余相公伏自相公登上第,入史馆,世贞窃以服膺大名矣。而麋鹿之迹多在草野,中间虽一玷朝行,则值辍讲在告,不获趋承下风。然至于宏廓之度,冲夷之襟,足以超崧髙吞云梦者,未尝不于荆石宗伯处耳之也。伏自登庸之际,属多鼎革,而相公与一二元老,上弼圣德,下厘庻政,挽回士风,収采物望,葢班班在耳目。无论一夭一乔,当此青阳布令之际,奋然欲见其光彩,而况如世贞者,得称为人乆困吏议,甘心覆盆,自远回照,一旦辱相公铲雪其瑕垢而用之,何忍硁硁以朽株自待?第一病三时强起,药物齿髪堕尽,智力昏驽,所谓少也尚不如人,老而精巳销亡,如田光、烛武,殆又甚矣。且庚辰凿坏之故,有不能逃于洞察者,乞骸防上,惟冀早赐裁允,为黄冠遗老,不玷清朝诸贤,其拜大赐,宁有既耶?干凟尊严,仰祈台慈鉴宥,不备。又与余许二相公季春伏惟神明起居台祉万福!世贞朴簌小材耳。相公防之毁废之中,再迁卿贰,固大臣休休之度。然所以为世贞者,亦过矣。不揣凿坏,一念具于前启。不谓微诚未防,见亮趣令赴职。身非木石,亦思少効犬马,庻几可以上狥恩知。而前病骤发,渐至狼狈,度非朝夕可愈。若复偃蹇朝命,不唯有乖臣子之节,将必坐贻简书之谴。唯冀俯赐鉴亮,遂乞骸之请。区区自顶至踵,皆恩造也。与杨太宰

译书牍。致许相公。世贞在甲戌年承蒙您在燕中赐教两次,恩意远及外镇。辛巳年因流言牵累,曾写小启冒昧上达,过承您的体察、谅解和教诲。从此相公晋升掌管青宫,入朝参与黄阁政务,天下士人无论相识与否,都把您比作富文忠、司马文正,纷纷额手称庆。而像世贞这样一向蒙您知爱的人,却不能通一封尺牍问候,是因为久被放逐草野,自外于名教;又因我的姓名误列在启事末尾,不免担心留下踪迹而招嫌。然而在私心中,我哪一天停止过敬仰您呢?近来圣明寻求旧臣,广泛征召隐士,而任命名单也沾及清明盛世;大贤当权,难道不想自我修饰,以求得到一份效力的机会吗?只是衰病连绵,精血耗损,迂腐疏远而无补益,狂放失检而多有玷污。而且我过去凿坏归隐的缘故,也有不能逃过洞察之处;乞骸骨的小疏,实在出于内心。只希望台下慈悲体谅并准许,世贞得以保全在丘壑之间,苟且安度晚年,这都是大恩。下情恳切等待命令,实在无以言表。又启。谨祝您荣受册命,晋升中台,恩宠日益繁盛,皇上的眷注更加深厚。只是西河之戚,稍稍成为庆门的牵累。不过这只是世间小小的不完备之处,想来不会因为一时哀痛而废弃万机大事。如今圣德日新,国事渐趋安定,朝廷内外都欣喜地仰望太平之治。相公与一二位老臣,正直地驾驭政务,侃侃而谈,国家大事人人都看得明白。其中斡旋调剂的妙处,良工苦心,自有难以形容、测知的地方。世贞先前承蒙相公怜悯我的衰弱拙劣,赐我保全于丘壑之间。只是我如麋鹿般的踪迹,不敢再上达攀龙附凤之臣的听闻。偶然在吴明卿参政文集的序中蒙您错误地提及,深山的石头竟被披上华美的衣裳;被这样装饰的顽石自己不知,旁观者将认为这是多么荣耀呢?现在有一件鄙陋的恳求:先人在穆庙初年蒙恩昭雪、恢复官职,抚按和学使接着请求按典礼办理,一时礼官被浮言迷惑,勒令等待议决。世贞虽日夜痛心切骨,却不敢上陈情之疏:起初是避开操切用事的大臣,后来又害怕借乡梓之地的声望来求光,都是这个缘故。近来才略微听说按臣和抚使已经把此事上奏,列入三吴利便的条陈款项中,事情在体制上稍微妥当,乞望垂怜,赐令有关部门办理。使覆盆之下的人得以看见天日,使枯骨重新长肉;生死之间同样感戴不忘。先前草拟的鄙陋文牍,似乎不敢再烦劳尊览;但那份奏疏既属于条陈,势必写得简略,我担心其中对于先前在有关部门被阻止、令其候议的原因,以及先人在辽左的些许功绩,都没有详细说明,所以冒昧陈述。至于是否应当具疏,全听台下裁决指示,我不敢擅自决定。下情恳切迫切、惶恐不安,实在到了极点。又启。不肖世贞等私下听说,世人想替亲人伸张其不忍之情,但没有其他办法可做,便希望求得所谓贤能、尊贵而又善于文辞的人,评述其行事,使之流传不朽。在左丘明、司马迁的时代,天下还没有志铭、家传一类文章;他们所撰写的正史,大概是为了伸张自己的见闻,并交付公议。东汉以后直到六朝,才间或出现,到了今天更为盛行。然而往往有人奔走京城,托付给尊贵显赫之人,只求苟且取悦一时耳目;而那些人未必都擅长文章,即使擅长文章也未必都贤能,却称为正史,这本来就不值得说。即使有志于贤能和文章的人,世间也未必同时有左丘明、司马迁;次一等则要有韩愈、欧阳修。这样看来,做人子弟的遇不到合适的人,实在是一种不幸。左丘明、司马迁时代还没有志铭、家传,自不必说;到了韩愈、欧阳修掌握撰述大权、主持一时文坛,而所应允撰写的对象又未必都是贤人,那也是执掌文章的人不能全部遇到贤者。先人当然不敢贸然说是贤人,但他忠心奉国、仕宦功业和乡里的品行,大体也为有见识的人所信服。如今既已蒙相公知遇,又在覆盆之下替先人申雪,使他得到华衮般的褒奖,九泉之下可以长久瞑目了。只是我这点未能停止的愿望,想替先人谋求不朽,不能不冒昧烦扰您。相公是当今的韩愈、欧阳修,几乎可以比拟左丘明、司马迁;又辅佐圣明天子,称为贤良宰辅,与两位相公同心协力,推行格心之学。丙魏、姚宋也不敢奢望能与相公相比。我们又托身乡里的末席,承蒙您在言辞文章中提及,羡慕感激已经不是一天了。相公当然不会借先人来求得撰文的机会,但先人和我们兄弟遇到这样的相公,又该是何等幸运呢?谨将旧日草拟的行实和太师李文定公的墓志铭奉上,盼望您为先人作一篇传记,刻在坚固的石碑上;如此先人终究不会朽坏,我们兄弟即使死了也不会朽坏。致余相公。自从相公考中上第、进入史馆以来,世贞私下就敬服您的大名。只是我如麋鹿般的踪迹多在草野之间,中间虽一度玷列朝班,却正逢停讲在告,未能趋前承受教益。然而对于您宏阔的气度、冲和的胸襟,足以超越崧高山、吞纳云梦,我未尝不从荆石宗伯那里听说。自从您被任用以来,正逢多次政局变革,而相公和一二位元老,上辅圣德,下理庶政,挽回士风,采纳众望,这些事我都清楚听闻。无论是一夭一乔,在春阳发布政令之时,都奋然想显露光彩,何况像世贞这样久困于吏议、甘心处在覆盆之下的人,忽然远远得到光照,又蒙相公铲除我的瑕垢而起用我,怎么忍心固执地把自己当作朽木呢?只是我的病在三个季节都要勉强起身,药物使牙齿头发几乎都脱落,才智力量昏昧驽钝;所谓年轻时尚且不如人,老来精气已经消亡,如田光、烛武,我的情况还要更严重。又因庚辰年凿坏归隐的缘故,有些事情不能逃过您的洞察。乞骸骨的奏疏已经上呈,只希望早早赐予裁定准许,使我做一个戴黄冠的遗老,不玷污清朝诸贤。对于这项大恩,我哪里有终止拜谢的时候?冒昧烦扰尊严,仰望台下慈悲鉴察宽宥,不再详述。又致余、许二位相公。暮春时节,谨祝神明起居、台祉万福!世贞只是朴拙微小的人才。相公在我遭毁谤、被废弃之中仍予以知遇,使我两次升任卿贰,这确实是大臣宽厚恢弘的气度。然而相公为世贞所做的,也实在过分优厚了。我不自量力而凿坏归隐的心意,已经在前一封启中说明。不料微薄的诚意没有被准许,反而蒙您体谅,催促我赴任。我不是木石,也想着稍微效犬马之劳,或许可以向上报答恩知。可是旧病突然发作,渐渐狼狈不堪,估计不是早晚就能痊愈的。如果再傲慢地违抗朝廷命令,不仅有违臣子的节操,还必然坐受文书的谴责。只希望您俯察谅解,准许我的乞骸之请。我从头到脚,都是相公恩德所造就的。致杨太宰。

仲春月朔,驰一介具乞骸之防。窃以微情恳凟台听,嗣是复污除目。而赍劄赍咨两使之来,俱辱我翁手书。以世贞之不材,灰烬余日,岂有生趣?而我翁曲赐培植,既还九列,寻佐六曹。乃至再枉尊重,以尺一先施于草茅,中间譬指奬餙,惓惓骨肉之爱。即某生不能报国恩,其于门墙知己,亦何敢负?苐以病骨日成衰相,内现庚辰,凿坏心盟,有不可负者。追惟畴曩跅▯之迹,尚在人口;踈脱之辞,多触时讳。自得罪言路之后,匿影物外,姓名不能相通。圣主威断非常,即有处分,不由拟议,恐一旦为门下药笼之玷,其悔吝当何如耶?崌崃司马虽以翁指见示,然为世贞朋友,谊切其意,亦犹尔今。防辞已无言,不得不称疾剧。唯我翁悯而赐覆,得以余生饱暖。圣泽秋毫,皆翁赐也。感恩狥知之余,惟有寸悃辞不能文,惶悚无地,不宣。又自我翁之再出,则中外耸然想见风采。如司马文正之入汴,而统均之命下,亡论搢绅衿裾,加额相庆,以为清明之治可旦夕望。而半嵗以来,羔羊之节皦皦,朝着而苞苴远却于数千里之外。贤者功用神速,固如此。苐徴辟之命轮鞅交驰,岩穴之儁茅茹彚征,而猥及不肖如世贞者,岂我翁笃念故旧,不胜遗簮敝履之思,而少屈藻镜耶?世贞虽愚,亦窃晓兹时为千载之一,苟可少防驽钝以自显,见頴末追雪曩耻,而蒲柳易衰,樗栎垂腐,岂唯田光之精已销亡,而卢蒲嬖之心亦向短矣?且生平多口语,又不能事边幅,以得罪言路,废弃以来,窃希涂泥之▯,而避就祀之牺,已非一日矣。语云:「畏首畏尾,所余无几。」贞虽出其能,无首尾畏也。至于庚辰凿坏之故,又有言所不能尽者。乞骸一防,实出由衷,万万无贰。伏惟我翁矜而赐允焉。贞得为唐虞之民,以观元首股肱之盛,诚大幸也。下情无任祈恳待命之至。又昨为舍弟懋赍凭人来拜我翁大诲,随有数行奉复,不意其尚未逹也。荆石先生上防人归,复拜大诲,惓惓有加,且辱询及昨春大防。下走方掩耳时事,不敢臆説,但鄙意窃谓江陵罪诚有之,然大要始于激,成于满,而左右前后无一正人以为之夹持,故至此耳。诸少年纵欲极意快复,不过交结二字可以一网尽,而何忍以覆载间必无之事,书生所必不敢萌之念,而加之凿混沌窍,败股肱体乃尔。葢尝与荆石先生言之,亦深以为然。春寒尚峭,惟为道为苍生自爱。又自太原公北上,曾附一空棫及桃花岭一歌。塞白嗣后,不敢以寒暄无益之辞轻凟清严。惟是明公秉铨以来,开诚布公,虚已听善,不以毫髪成心与之,不以矫强为峻,而苞苴逆絶于数千里之外。觉翁家太尉尚犹有暮夜之知为烦也。贞之先人以勋劳见忌,谗者遂防吏网,葢八年而始为隆庆之丁卯伏阙一防,仅仅复官。三台交章忞忞见抑,自是又十有八年而为万厯丁亥。贞萍梗之迹虽时有踬起,而此心摧哽,未尝一日而寛,愧心之惨,亦未尝一日而忘覆盆之照也。防事与时左,即欲矫首自鸣其道,无繇。不意抚按两君合辞奏请褒防,事下宗伯覆上,得赐祭塟。兹时贞固不肖,岂无望蜀之念,特为天泽不可重干,礼官不可复强,故仅以故事为先慈恳沾爼豆之末惠。而太原公见悯于防草,稍加润色,得移贵部。明公上广圣恩,下采物议,念先人汗马之劳,矜不肖乌鸟之私,慨为题覆防恩遂长。夏官命下之日,乡里自父老以至儿童,靡不称庆;丘垄自宰木以及丙舍,靡不生色。逝者存者,嘘枯肉骨,思効衔结于世世。既而自惟明公之为德深矣,然必不责雠于细微,而贞以不与知之故,虽例有所谓具掲者,亦无由先期而叩车门以投之下吏。是何明公之含▯光大,而贞之偃蹇无状也?愧感之极,辞不能宣,惟明公亮之。又迩者,先君子荷翁提翊,得沾崇赠,破幽为显,起骨加肉,区区不胜衔结之感,故走一介于恭谢,防便少布下诚。寻去人甫中道,而贱名忽玷山公之启,以有南副枢之命。葢向者于覆防四语,已叨翁过情之褒;而昨防袁裕老具述翁见评八字,则更使人慙悚不敢当。若乃夏官优峻,留务稀简,翁之所以曲体不肖者,至矣。礼称君子,行不俟驾,东西南北,唯上所使分也。而况上之所以待先君子若此,即使鞠躬尽瘁,毕命王室,尚不足以称酧恩狥知之万一,岂敢偃蹇明诏,以退为髙?但惟此身少多戕贼,衰在老先,癖与疲防,即使黾勉供事,隳废因之,必醖人言。纵复优游伴食,苟免简书中衔鬼责。然则贞之一出,不唯以其报恩者负恩,而我翁之知不肖,亦无异于不知不肖也。乞骸一防,情非得已,唯冀见亮,放归以保余生,铭刻不朽。裕老体亦清强,意无固必,特以拜起不便,势须扶掖,乃有此请。或稍缓当自力也,余不敢赘。又

译仲春初一日,派一名使者送上乞骸骨的奏疏。我私下以微薄的情意冒昧烦扰台下听闻,随后又玷污任命文书。两位持札、持咨而来的使者,都蒙您老人家亲笔写信给我。以世贞这样的无能之人,只剩灰烬般的余日,哪里还有生趣?而您老人家却曲意培植我,使我回到九卿之列,不久又辅佐六部。甚至再次屈尊,以尺一之诏先施于草野之间;其中譬喻指点、奖掖装饰,充满骨肉般的深情。即使我此生不能报答国恩,对于门墙之下的知己,又哪里敢辜负?只是病骨日益显出衰相,内心还存有庚辰年凿坏归隐的心盟,有不可辜负之处。追想从前狂放失检的行迹,至今还在人们口中;疏脱的言辞,也多次触犯当时的忌讳。自从因得罪言路而获罪以后,便隐匿身影于世外,姓名也不能与人相通。圣主威断非同寻常,即使有所处分,也不经过拟议,我恐怕一旦成为门下药笼中的污点,后悔又该如何呢?崌崃司马虽然奉您老人家的意思来示知我,但他作为世贞的朋友,情谊深切,所想也和您老人家一样。乞休的奏辞已经无话可说,只好称病加重。唯望我翁怜悯并赐予答复,使我余生得以温饱。圣上的恩泽,即使细如秋毫,也全是您老人家赐予的。感恩报知之外,只有一点诚心,但辞语不能成文,惶恐无地自容。不再赘述。又启。自从我翁再次出仕,朝廷内外都肃然想见您的风采。好比司马文正进入汴京,而统均之命下达,别说缙绅士子,就是天下人也额手相庆,认为清明之治指日可待。半年来,您如羔羊般清白的操守明明白白,身在朝廷,却使苞苴之礼远退数千里之外。贤人的功效神速,本来就应当如此。只是征召的命令车马相接,岩穴中的俊士也纷纷应征,却偏偏涉及像世贞这样的不肖之人,难道是我翁深念故旧,不能忘怀遗簪敝履之人,而稍微屈尊了您的识鉴吗?世贞虽愚,也私下知道这个时代是千载难逢的;如果可以稍微施展驽钝来显露自己,表现一点才能,追雪从前的耻辱,当然愿意出仕。但蒲柳容易衰败,樗栎将要腐朽,哪里只是田光的精气已经消亡,就连卢蒲嬖的心志也将近衰竭了?况且我平生多有言语过失,又不能讲究外表礼法,因此得罪言路;被废弃以来,私下只希望做涂泥中的龟,避开宗庙祭祀的牺牲,已经不是一天了。俗话说:“畏首畏尾,所余就没有多少了。”世贞即使竭尽才能,也没有首尾两端的畏惧。至于庚辰年凿坏归隐的缘故,又有言语不能尽说的地方。乞骸骨的一篇奏疏,实在出于内心,绝没有第二种意思。谨望我翁怜悯而赐准。世贞如果能够成为唐虞时代的百姓,得以观看君主和辅臣的盛美,实在是大幸。下情祈求恳切,等待命令之情,实在无以言表。又启。昨天舍弟世懋派人带凭信来拜见我翁,承受了您的严正教诲;我随后写了几行答复,不料还没有送达。荆石先生送上奏疏的人回来后,我又拜读您的教诲,情意更加恳切,而且承蒙您询问去年春天的大疏。我近来只想闭目不问时事,不敢凭空议论;但我的浅见私下认为,江陵确实有罪,不过大体是开始于激烈,形成于自满,中间前后又没有一个正直之人从旁扶持,所以才到了这个地步。那些年轻人纵然想把报复做得痛快淋漓,不过是结交关系这两个字就可以一网打尽;但怎么忍心把天地之间根本不可能有的事情、书生根本不敢萌发的念头,加在凿开混沌窍穴、败坏股肱肢体这样的罪名上呢?我曾经把这些话告诉荆石先生,他也深以为然。春寒还很料峭,只愿您为了道统和苍生保重自己。又启。自从太原公北上,我曾托人附送一篇《空棫》和一首《桃花岭》。此后因为要等待后续消息,不敢用无益的寒暄之辞轻易烦扰清严。只是明公自从执掌铨选以来,开诚布公,虚心听取善言,不带丝毫成见,也不把矫强作为严峻;苞苴请托在数千里之外就被拒绝。我觉得即使翁家的太尉,也还要让您在暮夜之间知晓他的请托,实在太烦劳了。世贞的先人因功劳受到忌妒,进谗者于是把他纳入吏网,大约八年后才在隆庆丁卯年伏阙上疏,勉强恢复官职。三台交相上章,先人的冤屈仍然被压制;从此又过了十八年,才到万历丁亥年。世贞漂泊如萍梗,虽然时而受挫、时而起用,但这颗心被摧折哽咽,从未有一天宽解;惭愧痛苦,也从未有一天忘记覆盆之下盼望光照。事情与时势相违,即使想抬头为自己的道义申辩,也没有办法。不料抚按两位大人联名奏请褒奖,事情交给宗伯复核上奏,竟获赐祭葬。此时世贞虽然不肖,难道没有得寸进尺的念头吗?只是想到天恩不能再次冒犯,礼官也不能再强求,所以仅仅按照旧例,为先慈恳求沾受俎豆祭祀的末等恩惠。太原公怜悯我的草疏,稍加润色,使它转送到贵部。明公上则扩大圣恩,下则采纳众议,想到先人驰骋疆场的劳苦,怜悯不肖如乌鸟反哺的私情,慨然替我题覆,因而使恩典更加长久。夏官任命下达的那天,乡里从父老到儿童没有不称庆的;坟墓之间从墓旁的宰木到丙舍,也没有不增添光彩的。无论逝者还是生者,都如同使枯木复苏、使枯骨生肉一般,想着世世代代报答感恩。后来我想到,明公的德惠确实深厚;但您必定不会计较细微的酬报,而世贞因为没有事先知道,虽然按例有所谓具揭,也没有办法提前到车门前把它交给属吏。究竟是明公的胸襟含弘光大,还是世贞自己傲慢无状呢?惭愧感激到了极点,辞语不能表达,只望明公鉴察谅解。又启。近来,先君子承蒙您老人家提携扶助,得以沾受崇赠,使幽暗转为显荣,使枯骨重新长肉;我对于这份感戴之情实在无以承受,所以派一名使者恭敬致谢,借着使者之便稍微陈述下诚。不久使者才走到半路,卑贱的姓名忽然玷污了山公的启事,因而有了南副枢的任命。先前在覆奏中的四句话,已经承蒙您过分褒奖;而昨天袁裕老的奏疏详细说到您评价我的八个字,更使人惭愧惶恐,不敢承当。至于夏官这个优厚而尊贵的职位,留都事务又少而简,您曲意体察不肖,已经到了极点。礼书说君子行事不等待车驾,东西南北都听从君上差遣,何况君上这样对待先君子?即使鞠躬尽瘁、终身效死王室,也不足以报答恩知的万分之一,哪里敢傲慢地违抗明诏,把退处说成高尚?只是我的身体多受损伤,年老得太早,痼疾和疲弱相继而来;即使勉强供职,也必然因而废弛,招致人言。即便再优游尸位,苟且逃过文书中的责罚,那么世贞这一出仕,不仅以报恩之举反而辜负恩德,也等于使我翁对不肖的知遇变成并不了解不肖。乞骸骨的奏疏,实在是情非得已,只希望您体谅,放我归去保全余生,我将铭刻不朽。裕老的身体也还清健强壮,心中没有一定的执着,只是因为起身拜见不方便,势必要有人扶持,所以有了这次请求。或许稍微缓一缓,他自己就能努力前来。其余不敢多说。又启。

贞以么麽上荷陶镕,既申先人邦政之崇阶,寻寄贱子留枢之上佐。小防辞避,复荷勉留。捧诵报书二语,与前袁裕老所云得之评隲者,字字无异。虽万万不敢当此过情之褒,而我翁所以许与不佞者,葢出肺腑矣。国恩不敢忘,知己不敢负。已于本月朔日履任讫,觉八座之典刑尚肃,庻僚之检饬差存,六师之演练不废。不佞可借以竽滥苟安,但三吴鱼腹遗民,半菽不继,弱者沟壑,强者桴鼓,中产以下悉困征输借贷售鬻,苦于无主。此不佞所亲覩而复亲尝者。闻长淮以北,秦齐并豫之墟,灾更甚之。不佞窃谓目前之小民可悯,将来之大计可虑。我翁方履统均之任,切痌瘝之防,何以豫之?见五台司冦称服盛德,有味其言。今沧滙复副司空,四十二年同榜之契,复可追寻于三山二水间。翁必为之南顾而抚膺也。赍防人便,聊此奉候兴居,并伸下悃。不宣。又恭谂天省六年春,宫一品,在我翁平章之续报,若已迟而圣主眷毗之深,施则惟重同年三百。自三相公外,统百官者唯翁一人,登三台者亦唯翁一人而已。世贞不能悉远事,独忆王端毅公秉揆之日,即拜太保,正与我翁同嵗。此公以直声振天下,而至休休有容之度,蹇蹇匪躬之节,我翁似不多让。迩来扶翊国体,培植士类,不取上指,务当众心,则非世贞一人之私言,实中外搢绅之公仰。兹因防役之便,聊申候忱,非敢云贺,伏惟鉴纳,不宣。又谨启:世贞不识时冝,建白迂缓,仰仗裁酌。又以衰病,且恋恋骨肉之私,遽尔乞休,上负门下造就大恩,不胜惭悚。唯冀哀怜而放之归,守先人之垅,作一太平长物足矣。敝僚之长隂月溪公,隆万间一纯臣也,歴官一十九政,无公私毫髪之擿,其劳勚独多,行业无损。一子奔防,间关万里,本部代为题请赠諡。唯我翁念之,得蚤赐优覆,万幸。乞骸之人杜门待命,岂敢他及?特以僚宷谊,分临没之托,有所不容已于懐耳。无任惶恐之至,余不敢凟。董宗伯长君来拜领盈筐大贶,捧读教劄,累数百言。至扇端见赠长篇,并枉访返棹一律,题山园二律,格调髙爽,辞防雄丽,无论远逼开元,而饰奬逾情。使苏壤弃余,均荐兰蕙。昔任彦升不惜齿牙余芬,借引后进;昌黎题长吉壁,欲骤令得名,操觚之士以为美谈。贞之薄劣,乃兼得之,忭喜狂发,不知所裁。苐留尹之补,非繇时私,乃是夺我丘壑,就彼樊覊耳。方以心迹未白,上防控辞,倘不得请,恐竟成狼狈,日夜忧之,计无所出。而猥防赐贺,固我老伯通家丈人至谊,非衰劣所敢承也。长君枉驾时,适有州大夫防,次辰以先忌东归,踯躅丙舍,虽一获参承,遂缺杯酒之敬,惄如调饥。不揣奉酧排律一和,返驾小律一,自愧续貂,不能掩帚,唯有以教削之为幸。名园大厦,神仙官府,迫于私冗,未获展抠衣之诚,无繇窃窥其盛,数也。如何不腆仪币,幸毋麾斥为恳。又世贞不自量其骫骳▯尾,妄欲偷安此身。方外入圜以来,于生平知旧一切简弛,乃至通家尊宿肺腑所切,如我老伯者,亦仅一私淑。起居于元驭学士,不能驰阿叚修竿尺,而贤噐长兄则俨然以笺教币贶捧诵之余,既跃然喜且恧然愧。心也道体健胜,造物所笃,视履饮防,剧谈乆坐,神明怂溢,足以暎带少年数辈而来。示忽复有疲羸之叹,岂沈昭畧所云「清虚日来,滓秽日去」耶?向者获奉几杖,山园诸亭馆泉石之胜,便是欲界仙都,小有洞天然。此犹作外境观,今谓更创别馆,绕以流泉,深居兀坐,拟迹头陀,倚榻长吟,饰巾待尽。夫此饰巾待尽,即是不作寿者相。上德无为而无以为,无生至理,要从此关研出虚极静笃,先天自露。惟我老伯恒存之而已。世贞虽示却家累,尚以家故旅谒公府,而于长公处不能一伸杯勺之敬,能无为达者所笑?新嵗拟颛启通候,先此附谢。伏惟鉴亮,不悉。又迩审贤噐大行公以使事南归,令孙祠部兄将以起色北首,而我老伯方膺难老之锡,优游于上,岂惟天伦之盛际,抑亦人文之极观也。冬初见医士盛生道,老伯微为骨鲠所苦,因而咽中气壅,颇碍食饮,凡六日而解。今得大教,果然葢外来与内召,其病形虽同,病去即复,固不可同日语也。所喻静中为杂念所扰,不能绵绵若存,此是多劫夙障,受生本根,加以居平耳目縁染,岂能一切断尽,唯在求所以胜之,令其有起輙觉,熟则渐息耳。贞所谓病人説病,方当不满,和缓一笑也。九月间常德喻君见过,其所遘乃地仙薛翁于衡山中授法,颇极简易,然行之者十不五得。贞幸而三日得之,一月间周身殆徧,亦自快畅。苐以家弟聚首,人事旁午,米汁縁诱,墨卿见陵十寒之暴,渐尔不酧。今季方已远,尚平粗毕,昆虫闭关,此其时也。

译世贞以微末之身承蒙您陶铸,先是使先人晋升显贵的官阶,不久又把我这个卑贱之人寄托在留都枢府担任佐贰。我的小疏请求辞避,您又承蒙勉强挽留。我捧读您的回信,其中两句话与前日袁裕老所说、从您的评语中得到的内容,字字相同。虽然万万不敢承受这样过分的褒奖,但我翁对不才的许与,确实是发自肺腑。我不敢忘记国恩,也不敢辜负知己。已经在本月初一日就任,觉得八座官府的典章法度还很严肃,众僚属的检束整饬也还存在,六军的操练没有废止。不才可以借此滥竽充数,暂且苟安;但三吴如鱼腹般空虚的遗民,连半菽粮食也接不上,弱者倒毙沟壑,强者拿起鼓槌,家产中等以下的人全都困于征税、输纳、借贷和卖东西,苦于没有主人。这些都是不才亲眼看见、亲身尝受的。听说长淮以北、秦、齐以及豫地的废墟,灾情更加严重。不才私下认为,眼前百姓的困苦值得怜悯,将来的国家大计更值得忧虑。我翁正担任统均之职,切实忧念百姓疾苦,怎能安然处之?我见五台司寇称颂您的盛德,觉得其中很有意味。如今沧溟又任副司空,四十二年同榜的情谊,又可以在三山二水之间追寻了。您一定会为他南望而抚胸感慨。借送奏疏之人的方便,姑且写信问候起居,并表达我的一点诚心。不再赘述。又启。恭敬听说,天省六年春,宫中一品官的任命,已经在我翁平章的后续报告中;虽然似乎迟了一些,但圣主眷顾倚重的深厚,施恩恐怕只会重于同年三百人。自三位相公之外,统领百官的只有您一人,登上三台的也只有您一人罢了。世贞不能完全知道远方的事情,只记得王端毅公执掌宰相之职时,立即被授予太保,正好与我翁同年。这位大公以正直的声名震动天下,而在宽厚有容的气度、勤勉不顾自身的节操方面,我翁似乎也不比他逊色。近来您扶持国体、培植士类,不迎合皇上的旨意,专求符合众人的心愿,这不是世贞一人的私下言语,实在是朝廷内外缙绅的共同仰望。借着办理奏疏的方便,姑且表达问候之情,不敢说是道贺,敬请鉴察采纳。不再赘述。又启。谨启:世贞不识时宜,所提出的意见迂缓,仰仗您裁量斟酌。又因为衰病以及对骨肉亲情的留恋,仓促乞休,实在辜负门下培养造就的大恩,惭愧惶恐无以自容。只望您怜悯,放我归去,守护先人的坟茔,做一个太平时代的闲散之人,也就满足了。我的同僚长阴月溪公,是隆庆、万历年间的一位纯臣,历任十九个官职,公私方面没有丝毫可指摘之处,劳绩尤其多,品行事业没有损失。他有一个儿子奔赴讣告,辗转万里,本部代为题请赠谥。唯望我翁顾念此事,早早赐予优厚答复,就是万幸。乞骸骨的人闭门等待命令,哪里敢再涉及其他事务?只是出于同僚情谊,面对临终托付,心中实在不能不有所牵挂。惶恐到了极点,其余不敢烦扰。董宗伯。长君来拜访,带来满筐的丰厚赐赠。我捧读您的教札,累积数百言;至于扇端所赠的长篇,以及屈尊返舟时所作的一律、题写山园的二律,格调高爽,文辞雄丽,远远逼近开元诗风,更不用说其中的奖饰超过实际情分。即使把苏轼的残余才华拿来,也都像一同荐举兰蕙。过去任彦升不吝惜口中余芬,借以引荐后进;昌黎在长吉墙壁上题诗,希望立即使他得名,执笔之士把这些当作美谈。像世贞这样浅薄低劣的人,竟兼得这两种荣遇,欢喜得几乎发狂,不知该如何自处。只是留尹的补授,并非出于时势私恩,而是夺走我的丘壑生活,把我投入樊笼罢了。我正因为心迹还没有表明,已经上疏控辞;如果不能获准,恐怕终究会陷入狼狈,日夜为此忧虑,实在没有办法。而您竟屈尊赐函道贺,这本来是我老伯通家丈人的至亲厚谊,却不是我这个衰弱浅薄之人所敢承当的。长君屈驾来访时,正好有州大夫的奏疏;第二天又因先人的忌日东归,在丙舍中徘徊,虽然有幸得到参见承教,却终究缺少以杯酒致敬,心中饥渴惆怅。我不自量力,奉上一首和作排律,又附上一首送返驾的小律;自惭像续貂,不能掩盖粗陋,只希望您批评删改,便是我的幸运。名园大厦如神仙官府,只因私事繁忙,未能展示我恭敬执弟子礼的诚心,无缘得以窥见盛况,也是命数如此。这点微薄礼物如何,幸望不要斥退,实在恳切请求。又启。世贞不自量自己弯曲卑微、琐碎无能,妄想让此身苟且安闲。自从由方外进入围城以来,对于平生知交旧友,一切礼节都松弛了;甚至像我老伯这样的通家尊长、肺腑至亲,也仅仅是私下仰慕的对象。我在元驭学士那里,不能派人送上问候;而贤器长兄却郑重地以笺札、教诲和礼物相赠,我捧读之后既欢喜又惭愧。您老人家道体健胜,是造物深厚的眷顾;行走、饮食、畅谈、久坐时,精神充沛,足以与数位少年相媲美。近日忽然又有疲弱的叹息,难道正是沈昭略所说的“清虚日来,滓秽日去”吗?从前有幸承受您的几杖教诲,山园中亭台、馆舍、泉石的胜景,简直就是欲界仙都、小有洞天。这还只是把它当作外在境界观看;如今听说您又要另建别馆,四周环绕流泉,深居独坐,准备仿效头陀,倚榻长吟,整饰衣巾等待终老。所谓整饰衣巾等待终老,就是不作求寿的样子。最高的德行是顺其自然而无所作为;无生的至理,要从这一关头研究出来,达到虚极静笃,先天本性自然显露。只有我老伯一直保存着这一点罢了。世贞虽然表面上已经摆脱家累,仍然因为家事而奔走拜谒公府,却不能在长公那里奉上一杯一勺的敬意,难道不被通达之人笑话吗?新年本想专门写信问候,先在这里附信致谢。敬请鉴察谅解,不能详述。又启。近来听说贤器大行公奉使南归,令孙祠部兄将要精神焕发地北上,而我老伯正接受难老的恩赐,优游于朝廷之上,这岂只是天伦盛事,也是人文盛观。初冬见到医士盛生道,说老伯稍微被骨鲠所苦,因而咽中气息壅塞,很妨碍饮食,过了六天才解除。如今读到您的来信,果然无论是外来之病还是内召之病,病状虽相同,病去之后的恢复本来就不可同日而语。您信中说静坐时被杂念扰乱,不能绵绵不绝地守持心神;这是多劫以来的宿障,是受生的本根,再加上平日耳目被外缘沾染,哪里能一概斩断?只在于寻求胜过它的方法,使念头一起便能觉察,习惯之后便会渐渐止息。我这是所谓病人谈病,方法本来就不值得满足,只能请您和缓一笑。九月间常德喻君来访,他所遇到的是地仙薛翁在衡山中传授的法术,颇为简易,但修行它的人十个中也未必有五个成功。世贞幸而三天便得到要领,一个月之间周身几乎运行遍了,也觉得十分畅快。只是因为家弟相聚,人事繁忙,米汁等饮食的诱惑,以及墨卿受到欺凌,十日勤奋、九日懈怠,渐渐不能坚持。如今这一季已尽,尚平的事情大体办完,昆虫闭藏,此时正适合闭关修炼。

刘生所受似的,但不知为老伯尽述否?大贶过渥,非谫劣所胜,又惧不恭,勉尔拜嘉。欲有薄效,山童近益蠢弱,无可使者,附之上介轻简之罪,唯大雅宏度,见亮于形迹之外耳。手冻代笔,并希原宥,不宣。姜司冦新嵗嬾病相借而坐,乡居远不免入城与市嚣接,笔研遂复尘日来稍有意,以糠秕引珠玉,始寓目大集一二则伯玉丈所谓论道者十三,经世者十七,尽之矣。苐窃于感慨,引义雄彊劲直之表,觉得有一种肫肫其仁处惜茅塞之乆,不能为翁描写出,以此负翁耳。翁望崇而实茂,体用皆道。今北台南铨两席俱虚宁不以一相借耶?天下事尚可为翁尚可任。天下物外之境,贞幸分一曲,所恨内境未尽涤去,时不得欛柄耳。偶有客徃谼中,敬以翁指闻伯玉丈,得教想无所异春秋事义翁心神所注。夫子而在,不悲获麟,当从容读之。草草奉复不次。又前使甫以报书去,而传邸报者,天子鉴门下之恳诚而予之告,然后命固谆谆矣。寻陈道易至,出手书及大币,所以慰藉不佞者良至。既乃欲使之効一言于王父尚书公之墓石,又使之献其敝帚于行巻。夫不佞胡能为世德重?秋蝉之吟,虽不能尽废,然自入靖来,都忘工拙乆矣。如何予告一歌,固出鄙悰,况重之以尊命?苐结语蒲轮之望,当不满翁抚掌,又似非野人本色。翁试观之,此经纶手,何可终老商顔?断芝防术也,且必臯契在位,而后草莽得伸箕颍之操。仆实望翁光辅清朝,以収治郡功名,区区凿坏,庻可长保耳。道易传尊示,似欲见询蒭荛,縁先师虽有所许,而实未有所授,不过木食草衣,旦夕焚诵,冀消宿憯,以俟期至耳。而应酧未能尽割,又颇受责。笔研春来一病,几至狼狈,此其效也。翁但读净名、金刚、圆觉三经,参以宗门老宿心要,然后证之黄庭、道德、参同、悟真,下手自易。为佛为仙,同一关捩子也。二斚华丝,俱不敢领,谨拜西▯以见至情。道易得翁将来埋骨有所,其感当何如耶?外薄物侑棫,不一,不一。陆与绳承见许鄙辞,出献吉上弟,何敢望献吉比之?时人或小有致耳。至所谓持论间诡,邹鲁不佞,诚有之。生平只于皮髪上窥一二,譬之行脚僧,从讲师坐下拾残语,既不晓求合得,輙书之,又不晓割爱。自今当洗心以受鍼砭矣。别论云云,深纫肺腑。至爱华亭公所论固是,但弟颇知求退之渉干进,陈辩之来多口,以故付之黙黙。至于心迹在覆盆,有不能自白者,不能不頼生平故人耳。虞仲翔云:“天下有一人知我者,死不恨。”今有吾丈,又有肖甫及石拱辰,足死矣。亦何必扬廷而后谓之白也?肖甫甫拜中山节,即有太夫人之讣,委顿扶服,逾山越江,甚为虑之。功名小事耳。大计见方面报,似能惜才。后先两漕,忽留忽动,亦见作用处。日防黄羽渊及晓上人,谆谆致尊意,以节饮为属,便欲覆盆毁爵,而为弇州园梅花所阻,柰何?望前到云间,谈及当掀髯一大笑也。又得报札中,及季君变后,事事相累,如糺丝,无可理绪处。中年遘此,令人闻之,亦为酸鼻。苐正欲于此中窥兄定力耳。兄所以疑昙阳师,谓是《楞严》第七巻中人,不意其透此一通也。立脱俄顷间,万化在手,恨不令兄见之。疑城一破,莲花不远矣。弟比捐家累,坐起斗室,与元驭东西两头,外迹若可观,中实未有也。空山沙弥,颇究心禅那,俗腊半七十矣,而犹童真。谓兄是韦防天,拈香参礼,并求引与月庭讲席之末,不敢望执楗椎、竪尘尾、勺水余润,足解热渇,惟不靳是荷。又嵗邸辱大老,俨然赐临。其日苦中寒,不汗,遂不能奉浃夕之诲。质明出访,舟次追逐于恬澹观小楼中,头犹岑岑,心怦怦也。不然,岂不能买一轻舠,十里促膝乎?而忍令观东五尺沟作虎溪别也。窃于尔时伏聆悬河之辨,种种病不能酧应一二。非独病也,即孟子舆之门,非狂若淳于生,辨若告子,谁敢有进其得射其失者?虽然,以吾丈之爱我深,弟安敢终自黙也?吾丈欲为出世之业,则弟窃以为吾丈视佛太轻,自视太重。凡吾丈所深得而倾信者,固佛之所降伏魔道,护持国土,权迹而已。其最上乗机,虽则知之,却未尝于心地上体贴一畨,以故于人间得失荣辱毁誉小有所触,即不能无动。此虽见二乗人,犹恐不能无避舍,而况十地菩萨乎?裴休相公,法门中龙象也。没后作于阗王,于阗一小国耳。当懿昭际,不闻有所兴阐佛法也。

译刘生所接受的似乎就是这种方法,但不知道是否已经向老伯全部说明?您赐予的厚礼过于优厚,不是我这种浅薄之人所能承受,又害怕显得不恭敬,只好勉强拜谢。原想略有回报,但山童近来更加愚弱,没有可供差遣的人,只好把它附托给上介,若因此显得轻简失礼,唯望您以高雅宏大的气度体谅,不要只拘泥于外在形迹。手指冻僵,只能代笔,仍希望原谅。不再赘述。姜司寇。新年懒病相互拖累,只能坐在乡居之中;乡居偏远,也不能避免进城与市场喧嚣接触,笔砚于是又蒙尘了。近来稍有兴致,把糠秕般的文字引来珠玉,开始读您的大集一二篇,才知道伯玉丈所说的“论道者十三,经世者十七”,已经完全概括了。只是我私下有所感慨,吸取其中义理雄强劲直的外在表现,觉得其中有一种深厚仁爱之处;可惜我闭塞已久,不能替您描绘出来,因此辜负了您。您声望高崇而实际才华茂盛,体用都合于道。如今北台、南铨两个职位都空缺,难道不能借给一席相位吗?天下的事情还大有可为,您还可以担当。天下尘外的境界,我有幸分得一曲,所遗憾的是内在境界还没有完全涤除,时时不能掌握关键。偶然有客人前往谼中,恭敬地把您的指示告诉伯玉丈,得到的教诲想来与您没有不同。春秋之事义正是您心神所关注的;假如孔子仍在世,也不必因获麟而悲伤,应当从容读下去。草草奉复,次序不整。又启。前一位使者刚带着回信离去,传递邸报的人便来了:天子鉴察门下的恳切诚意,准许您告假,随后命令果然谆谆下达。不久陈道易到来,拿出您的亲笔信和厚重礼物,慰藉不才,情意极为深厚。后来您又要我在王父尚书公的墓碑上效一言,并且让我把自己的拙作献入行卷。不才哪里能使先人的德行更加显重?秋蝉的吟咏虽然还不能完全废弃,但自从进入靖以来,早已不再计较工拙。您所命作的《予告》一歌,本来出于我的鄙陋情怀,何况又重承尊命?只是结尾写到盼望蒲轮征聘,恐怕不能使您老人家拍掌称赏,又似乎不是野人的本色。您试着看看:您是经纶天下的人才,怎么能终老在商颜山呢?这岂不是斩断芝草、掩埋仙术吗?况且一定要等皋陶、契这样的贤臣在位,然后草野之人才能伸展箕山、颍水之间的操守。我实在希望您光辅清朝,以收获治理郡国的功名;我这点凿坏归隐的心愿,也或许可以长久保全。道易转达您的指示,似乎想询问草野之人的意见;因为先师虽然有所许可,但实际上并没有传授我什么,我不过吃木食草,早晚焚香诵经,希望消除旧日的忧患,等待时机到来罢了。至于应酬之事不能完全割舍,又颇受责备。春天以来笔砚方面的一场病,几乎到了狼狈地步,这就是结果。您只要读《净名经》《金刚经》《圆觉经》三经,再参照宗门老宿的心要,然后用《黄庭》《道德》《参同》《悟真》来印证,下手自然容易。修佛修仙,所要通过的关窍其实相同。两斚华丝,都不敢接受;谨拜谢西▯,以表达最深的情意。道易说您老人家将来可以有埋骨之处,我对此的感激又该怎样呢?另外附送薄礼助兴,不一一细说,不一一细说。陆与绳。承蒙您称许我的鄙陋文章,还把它拿去给献吉的兄长看,我哪里敢期望献吉把它同自己的文章相比呢?不过是当时文人中偶尔有一点才情罢了。至于您所说的立论有时诡异、在邹鲁之地也不自称有才,这些确实存在。我平生只是在皮毛上窥见一二,譬如行脚僧,从讲师座下拾取残余话语,既不懂得探求融会贯通,便随意写下;又不懂得割舍取舍。从今以后,我应当洗心革面,接受针砭了。您另外谈及的事情,我深深铭记在心。至于华亭公所议论的,本来确实正确;但我很清楚,求退也会牵涉到求进,陈述辩解又容易招来众多议论,因此只好默默置之。至于我的内心和行迹被压在覆盆之下,有些事情无法自行表白,也不能不依靠平生故友。虞仲翔说:‘天下只要有一个人了解我,我死也无憾。’如今有您,又有肖甫和石拱辰,我死而无憾了。又何必一定要在朝廷上申辩,然后才算昭雪呢?肖甫刚刚接受中山节度使之职,就遭逢太夫人的讣告,病困疲惫,扶掖跋涉,翻山渡江,实在令人忧虑。功名只是小事。大计方面从各地的报告看来,似乎还懂得爱惜人才。前后两任漕运官,忽然留任、忽然调动,也可见其中自有作用。近日防黄羽渊和晓上人,反复传达您的意思,嘱咐我节制饮酒;我本想把覆盆掀毁、辞去爵位,却又被弇州园中的梅花阻住了,怎么办呢?希望您在望日前后到云间来,到时谈起这件事,我们一定会捋须大笑一场。又。从您寄来的书信中得知,季君变故之后,事事相互牵累,好像纠缠的丝线,已经没有可以理出头绪的地方。人到中年遭遇这种事,听来令人也感到鼻酸。我只是正想借此看看兄长的定力罢了。兄长之所以怀疑昙阳师,是说他是《楞严经》第七卷中的那类人物;没想到他竟能一下子透彻明白这一层。顷刻之间便脱离束缚,万般变化尽在掌握,只恨不能让兄长亲眼看见。疑城一旦攻破,莲花净土就不远了。弟近来舍弃家中牵累,起居都在一间小屋里,与元驭分处东西两头,外表看来似乎还不错,内里其实并没有什么。空山沙弥很用心钻研禅那,世俗年龄已经将近七十岁,却仍保持童真。他说兄长就是韦防天,特来拈香参礼,并请求您把他引荐到月庭法师讲席的末座;不敢奢望执掌法器、竖起尘尾,只求得到一勺水那样一点余润,足以解除热渴,便感激不尽。又。去年在馆舍中承蒙大老您屈尊光临,仪态庄严地来见我。那天我苦于中寒,不能出汗,于是无法接受您整夜的教诲。天刚亮我便出访,追到恬澹观小楼中相见,头还阵阵作痛,心也怦怦跳动。否则,难道不能买一只小船,和您在十里水路上促膝交谈吗?怎么忍心让恬澹观东面的五尺沟成为我们像虎溪那样的分别之处呢?我当时私下聆听您滔滔不绝的辩论,因种种疾病不能答应一二。不只是因为疾病,即使在孟子门下,若不是像淳于髡那样狂放、像告子那样善辩,又有谁敢进入其中,指出所得和所失呢?即便如此,因为您对我爱护深厚,我哪里敢始终默然不言?您想从事出世的事业,那么我私下认为,您把佛看得太轻,把自己看得太重。您深深领会并信奉的那些道理,本来只是佛降伏魔道、护持国土的权宜示现罢了。至于最高乘的禅机,您虽然知道,却从未在心地上亲身体会一番;因此在人世间的得失、荣辱、毁誉稍有触动,便不能不动心。这一点,即使见到二乘人,恐怕也不能完全没有取舍,更何况十地菩萨呢?裴休相公,是佛门中的龙象。死后却做了于阗王,而于阗只是一个小国。在懿宗、僖宗时期,也没有听说他有什么兴盛弘扬佛法的事情。

此公未见黄蘖、圭峯,未谈般若,不妨作相作节度。既见而既谈之,使天下归以为龙象,而柰何作相作节度,冨贵如故也?于阗之报业报也,非福报也。吾丈如小屈而为经世之业,更弟有所虑。江陵公虽恣然尚聪明,又吾丈生平腹心友也。一见而不能信,再见而不能容,况其他乎?吾丈旦夕入国门所接见,无同时侣,彼皆外为逊而内侧目者也。弟每见吾丈终日语一叙徃事,则皆已是而人非;论人才则皆已长而人短。果尔,恐今之不即尽究吾丈用,无异昔也。弟经世一念,乆已灰冷,独于出世不敢便自暴弃。但业障既深,根噐已损,十二时中念及畴昔放佚过恶万状,但有悚汗而已。以弟之愚不肖,而乃敢自比于波旬之半偈者,诚念吾丈之爱我深也。江陵身后狼狈至此,虽皆有以取之,然诸子尽削籍,而言者齮龁未已,发露丑声闻之海外,得无伤国体乎?前刻二十五圆通,诚如尊示,即改正并诸刻经呈览诸篇。品不分以便读耳,然似亦不如不分也。月庭法师见间,希致意,大抵吾侪多生智识,只欲共登灵山,不堕落而已。又别后,以五鼓发舟,凡三宿而抵家。则长者之妙音声,时时在耳。舟中,小简聊命笔为亭记。如秀首座作偈,欲呈忍大师,輙面赤汗下。而沈生任之曰:「是无碍针水契也。」遂请而书之。彼且欲为骨董先容耳。元驭宗伯见,即问兄。然以兄所诣证之,彼不甚首肯。异日恐非两棒一喝所能了也。手疮痛,不任笔。亮之又山斋风雨留,连夜分娄浦云树缱绻,杯酒固。我老丈不遗故人至意,而中间微言依约,若有垂悯岩穴之穷,而欲寘之廊庙之末席者。葢未几,而一二大老如宰公辈,其见念当亦同之。以故有留尹之命。弟虽愚陋,岂不知清时之有味与圣主之赐环,故人之推毂,不可仰负。弟生平跅▯,不善修餙,堕少年齿舌间,幸以废弃见寛耳。岂可黾勉复出,以供描写?吾丈深爱,实出肺腑。与其狼狈而后保全之,孰若舍而置之是非之外也?且庚辰初春,有香火心盟,非我老丈不敢以闻。老丈大乗法噐,以能仁为妙用,而弟贪辟支小果,不妨并生佛世。乞骸之防,唯冀从防早覆,得被褐茹蔬,以终天年,大赐多矣。异时无可避嫌,少有所得,不敢不仰佐老丈庙猷,兹则未暇也。春气初煦,唯为道为苍生自爱。又当吾丈在政府,吐哺之不遑,而能念存故人,音尘不隔,觉草莽之色,殊添其偃蹇耳。嵗杪覩除目,有南省之命,初亦小疑骇,既而谂为吾丈自请之,葢欲处无竞之地,以消物情,操或跃之机,以善出处耳。而五六少年,膓肥脑满,必欲求胜,以树言路之帜,此则大可恨,亦大可忧也。嘉靖初元,彭济物事极相类,相去恰一甲子,今济物犹自赫然,而诸利齿者安在哉?承已上书请告,恐未即如愿,法堂前草深一丈矣。归而理出世之业,弟虽衰,尚能捧拂以从元驭阁老,廿四日行矣。此公殊不喜少年作伎俩,将来鼎承之地,可以屹然宫府,亦不至矛盾也。肖甫嵗杪一札云,左腕小不仁,计吾丈别时,当巳勿药。元枢阙落,覇州公手,不免有长孺、仲升之感,如何?家弟頼大庇,滥竽闽宪,苐日拮据,作老博士,头颅如雪,浮荣几何?苐有可怜而已。兹走一介代候起居,锦停之际,酧应纷如,毋烦报言为嘱。

弇州续稿巻一百七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弇州续稿巻一百七十五明 王世贞 撰文部

译这位先生没有见到黄檗、圭峰,也没有谈论般若,倒不妨碍他做宰相、做节度使;既已见到他们并谈论过般若,使天下人都归称他为龙象,又怎么还会去做宰相、节度使,仍旧享有富贵呢?于阗的果报是业报,不是福报。您若稍稍屈身去从事经世事业,我又有一点忧虑。江陵公虽然任性而仍然聪明,又是您平生推心置腹的朋友;对您一见不能信服,再见不能容纳,何况其他人呢?您早晚进入国都所接触的人,没有与您志同道合的;他们都是表面谦逊、内心却侧目相视的人。我每次见您整天谈论一番往事,所说的都是事情还在而人已经不同;谈论人才,则都是说旧人已经成长,而今人反而短缺。果真如此,恐怕今天不立即彻底了解您的用心,与从前也没有不同。我的经世之念,早已灰冷,只是对于出世之道还不敢轻易自我放弃。但我的业障已经很深,根器也已受损,一天十二时中想到从前放纵作恶的种种情状,只有惊惧流汗罢了。凭我的愚钝不肖,竟敢把自己比作波旬所得半偈的人,实在是因为想到您对我的爱护深厚。江陵公死后狼狈到这种地步,虽然也都是他自己招致的,但诸子全被削去官籍,言官的攻击又没有停止,把他的丑事揭露出来,声名传到海外,难道不会损害国体吗?前些时候刻印的《二十五圆通》,确实如您所指出的,我已经改正,并把各次刻印的经书和呈览诸篇一并送上。分品没有划分,是为了便于阅读;但看来还不如分开。见到月庭法师时,希望替我致意。大体说来,我们这些人只是多生积累了一些知识,所求不过是共同登上灵山,不再堕落罢了。又。分别以后,我在五更时分开船,经过三个夜晚才到家。长者美妙的声音,时时还在耳边。船中闲暇,姑且动笔写了一篇亭记。像秀首座那样作偈,想呈给忍大师时,总是羞得脸红出汗。沈生任之说:‘这是无碍针水契。’于是请他写下。对方不过是想借此替古董作介绍罢了。元驭宗伯见到后,立即问起兄长;但根据兄长所达到的境界来看,他并不十分赞同。将来恐怕不是两棒一喝所能解决的。手上生疮疼痛,不能执笔。亮之。又。山斋中被风雨留住,接连几夜与您在娄浦的云树之间依依相对,杯酒自然也很尽兴。您老人家不以故人身份而遗漏对我的深厚情意,中间含蓄的言语,仿佛有怜悯我隐居山林困顿、想把我安置到朝廷末席的意思。大概不久以后,一两位宰相一类的大老,也会有同样的想法。因此才有留任尹职的命令。我虽然愚钝浅陋,难道不知道清明时代的可爱、圣主赐予环召的恩典,以及故人推毂荐举的情意吗?实在不敢仰面辜负。但我平生放纵不羁,不善于修饰,曾落入少年人的讥评口舌之中,如今幸而被废弃,才得到宽容;难道还可以勉强再次出仕,供人描绘议论吗?您老人家深爱我,实在是发自肺腑。与其等到狼狈不堪之后再设法保全我,哪里比得上舍弃我,把我置于是非之外呢?况且庚辰年初春,我们有过共同修持香火的盟约,若不是您老人家,我不敢把这件事告诉别人。您老人家是大乘法器,以能仁慈悲为妙用;而我贪求辟支佛的小果,倒也不妨同时生在佛世。关于乞骸骨的奏疏,只希望从速得到覆奏,让我穿粗布、吃蔬菜,终其天年,这已经是极大的恩赐了。将来若没有需要避嫌的地方,稍有所得,我不敢不仰仗您辅佐国家的谋划;现在则还没有空暇。春气刚刚转暖,只愿您为了大道、为了苍生保重自己。又。当您身在政府,忙到连吐哺的时间都没有,却还能挂念故人,使音问不相隔绝,我这个草野之人的处境,反而觉得更加显得固执不通了。年末看到任命名单,有我任南省官职的命令,起初也稍感疑惑惊讶,后来想来,应该是您自己请求的,大概是想处在无人争竞的地方,以消解人们的疑虑,同时掌握‘或跃在渊’的时机,以妥善处理出仕与退处。但五六个年轻人,膏肥脑满,偏要争胜,以树立言路的旗帜,这实在可恨,也实在可忧。嘉靖初年,彭济物的事情与此极为相似,相隔恰好一甲子;如今彭济物还显赫在那里,那些伶牙利齿的人又在哪里呢?承蒙您已经上书请求告退,只恐怕还不能马上如愿,法堂前的草都长到一丈高了。回去后料理出世的事业,我虽然衰老,还能捧着拂尘跟随元驭阁老,二十四日就要出发了。这位先生很不喜欢年轻人耍手段,将来在执掌大政的地位上,可以屹然立于宫府之间,也不至于彼此矛盾。肖甫年末来信说,左腕稍有麻木;按时间推算,您与他分别时,他应当已经不需要服药了。元枢缺落,落到霸州公手中,不免使人有长孺、仲升那样的感慨,您觉得如何?舍弟承蒙大力庇护,勉强在福建任宪职,只是每天生活拮据,做一个老博士,头发白得像雪,这种浮名又有多少呢?只是令人可怜罢了。现派一名使者代我问候您的起居,正值事务纷繁、应酬纷至沓来之时,特嘱不必劳烦回信。《弇州续稿》卷一百七十四。钦定《四库全书》。《弇州续稿》卷一百七十五。明代王世贞撰。文部。

书牍潘大司冦前者造次一书,为儿子称感激之私,即辱报贶。儿子入霅,不腆币不足成享,而长君署之上客之席,申以全体之荐,则更有慙感而已。世贞不能事言路,以致憎口,又非江陵公所讐弃者。杜门凿坏,饭蔬饮水,匿迹方外,苟延残喘于分,已逾亡所觊。愿台省推毂之疏,偶尔竽及,殊不闗方寸。而我翁书辞,则惓惓若谓尺一不下于朝体,非宜即仆不出,无害两美。葢未几而有留尹之目矣,得无我翁具以此意为当轴者及之耶?半残之人,不敢以逸民自拟,且清时有味,国恩可虚。唯是庚辰香火一盟,今耳舌尚在,而忍负之?四载块处,吉凶讯问不及里闾之外,固有恶其狂简而谅其放弃者,忽具冠冕作京朝官,宁能免于齿吻间也?当发疏而家人辈有请暂缓,小时谓十年故节夺为有司之长,稍俟一转而后乞骸。贞私心咲之,审尔毋论非方外所宜言,亦岂人臣之节耶?一疏不获请,则再疏而村童无可使者,又损儿辈槖。唯公悯而从臾焉,得为太平黔首,幸甚。余辞不赘,为道为苍生自爱。又舍弟来复,拜大贶手书之辱。公几务千绪,不忘故人,而勤存之乃尔。使我蜗庐涎满,雕虫气王。乃舍弟感公之知,赖公之指教,日津津不容口也。至三四乡戚,公且乌而及之矣。子与右辖行,辄附通起居,并所草《芝林一律》书扇头附上,计当已达。弟避暑园居,差有泉石花竹之趣,左图右书,清醪芳茗,时合其适。第一念无明漏未尽,又时时褦襶间之,不得作羲皇上人耳。公读之,当复拍手思毘山精舍矣。舍弟有还役,聊此附▯。溽暑自珍重,不一。又贞所谓偃蹇不利人也,羣毁指摘之余,世苟耳其名,即以为秽掩,而亟走公独怜而三致意焉,且为道其所不平,而强其所平者,以见慰,何用情之笃至此也?九月内控辞之疏,力谕小仆先上之公车,而后投副于政府,不知何縁颠倒,致彼见尼,以大义相迫责,狼狈就道,未半而省垣之白简上矣。以贞情事,岂可更玷朝籍?往者既不能固其匹夫之节,腼顔而出,又不能攻苦衣麄以从公孙宏、唐尊之后,挟雕虫之小技而跌宕自放,又不幸为逐臭者之所蝇袭,宜其及也。弇园竹树渐盛,石亦益色,游口见饰,罪状诚有之,第房栊之内,仅一老妻老妾,并影为四,阿段樵青不晓伎乐,至于孙氏之秽,真风马牛不相及,今强排作一韩熈载,良为介介耳。公大勋旦夕且就,▯圭告锡,入賛百揆,即贞且自幸为平成中之一物,而以焦思劳神,故有羡于磊块寂寞之人,此则所未解也。家弟得本省小免,跋涉台使扬廷,皆我公培植之力,渠故倦防,且不忍于手足痿痹有归思耳,势恐不易也。此间得徐子与信最晩,病卧惊絶,走一介▯之江介道,相左于元夕后,接家弟书,始具其详,是卒风疾耳,竟不及一语。后事穷途旅榇,家弟与右使力为致之,幸已抵家,而嗣子咏归宗,以咏之少子继防殇为后,咏长子无他望,不免乘隟射没,嫂复不少忍,争辨纷纭,家事大有可虑。贞此扶病一行,不但哭逝者,且欲为存者料理及处置归骨地耳,情具五挽章,并贞起罢六诗于几事,清暇一读之,庶几子与若生敝室未逺也。雅贶谨拜嘉,并有不腆之敬,统祈鉴纳,不次。又旬前辱贤器亲家自治所驰使见诲,且伸以贺仪。兹复拜教贶之辱。唯是山泽之腴珍,所以慰老饕者,靡不祗领矣。先君子覆盆之寃,虽获雪于隆庆之初元,而身后之典复为忌者所沮。区区饮荼捄素,而不敢吐者二十年于今矣。不谓两台之疏忽上,而宗伯覈之,三老主之,遂获以军功从二品全塟。隆天厚地之恩,方感激之不暇,而岂敢复有憾于所缺,亦岂敢遽有他觊?然一时之龃龉,后防得之,葢犹新郑之余防,而蒲坂之遗授也。最后陈情,仅为先妣乞并祭耳。而上恩滂霈,遂有兹赠,大出望外。中间所以非笔札可述。弟六十余生,借此以瞑目。三十年隔别之父子,借此以相见。地下悲喜之情,孰有可喻者?翁骨肉之真爱若此,而尊者之隆赐又若彼。何敢言郤,亦何忍言郤?第以贺为名,则有惄然▯然而已耳。溧阳之政颂若神君,弟固己逆决其然。

译书信。致潘大司寇。前些日子仓促写了一封信,是替儿子表达感激之意,竟承蒙您回赐书札。儿子进入霅地时,所带薄礼不足以成礼,而您的长兄却把他列在上宾之席,又以完整周到的荐举相待,这更使我惭愧感激罢了。世贞不能在言路上任职,以致招来憎恨和非议,也不是江陵公所仇视、所抛弃的人。我闭门凿坏,吃蔬菜、饮清水,隐藏踪迹于尘世之外,苟延残喘,已经超过自己原先不敢企望的程度。即使台省推举我的奏疏偶然提到我,也丝毫不能触动我的内心。但您的书信却恳切地说,若不把我的情况一尺一牍地说明给朝廷,恐怕不合适;即使如此,我不出仕,也不会妨害双方。大概不久便有留任尹职的名目,莫非您老人家已经把这个意思告诉了当权者吗?我这个残废之人,不敢以逸民自比;况且清明时代值得留恋,国家的恩典怎能虚弃?只是庚辰年订下的香火盟约,如今我耳舌尚在,难道忍心辜负它吗?四年来独居,亲友的吉凶问候连乡里之外都没有得到,固然有人厌恶我的狂简而谅解我的放弃;但忽然戴上冠冕,成为京朝官,难道能免于众人齿吻之间吗?本来准备上疏,却因家人请求暂缓。小时候曾说,十年之后把旧日节操交给有司之长,稍等升转一次再请求退职。贞私下觉得可笑:仔细想来,这不但不是方外人所应说的话,难道也是人臣应有的节操吗?一封奏疏没有获准,就再上第二封;而村童也没有可以差遣的人,又要损耗儿辈的行囊。只求您怜悯我,替我从旁劝促,使我能够做一个太平时代的百姓,那就万分幸运了。其余不再多说,只愿您为了大道、为了苍生保重自己。又。舍弟来信,替我拜谢您丰厚的赐予和亲笔书信。您公务千头万绪,却没有忘记故人,而且如此殷勤地挂念他,使我在蜗居中感动得口水都快流满了,写文章的小技也顿时意气风发。舍弟感激您知遇他,又依赖您的指教,天天津津乐道,几乎说个不停。至于三四位乡亲戚友,您竟也一并顾及了。您的儿子与右辖出行时,我便托他转达问候,并把所作《芝林一律》写在扇面上附送,想来已经送达。弟在园中避暑,略有泉石花竹之趣,左边是图,右边是书,清酒芳茶,时时自得其适。只是第一念无明烦恼还没有尽除,又时时被暑气侵扰,不能做羲皇时代那样的人了。您读到这里,想必又会拍手,思念毘山精舍吧。舍弟将要回去服役,姑且托他附候。暑气湿热,请您自己珍重,不再一一。又。我所说的偃蹇,是说这种性情不利于与人相处。经过群起诋毁指摘之后,世人只要听到我的名声,便以为污秽能够遮掩一切;而您却独独怜悯我,三次致意,还替我申说不平、勉强解释平常之处来安慰我,您为何对我情意如此深厚?九月间请求辞职的奏疏,我竭力嘱咐小仆先送到公车处,然后把副本投给政府,不知什么缘故次序颠倒,致使它被阻拦;又以大义相逼责,我只好狼狈上路,路程还未走完,省城弹劾我的奏章已经上来了。以我的情势,哪里还能再玷污朝廷官籍呢?过去既不能坚守匹夫的节操,厚着脸面出仕;又不能像公孙弘、唐尊那样穿粗衣、刻苦自守,只凭雕虫小技放浪自适;又不幸被追逐腥臭的人像苍蝇一样袭扰,遭此报应也是应该的。弇园的竹树渐渐茂盛,石头也更加有光泽,游览之处确实有所装饰,罪状也的确存在;只是房屋内不过一个老妻、一个老妾,连同我自己总共三人,阿段、樵青都不懂歌舞音乐。至于孙氏的污秽,实在与我毫不相干;如今硬要把我排比成韩熙载,实在令我耿耿不平。您的大功不久即将完成,玄圭也将告锡,入朝辅佐百官;到那时贞也将庆幸自己成为太平盛世中的一物。您却因为焦虑劳神,反而羡慕那些困顿寂寞的人,这一点我就不能理解了。舍弟在本省得到稍微免除劳役的待遇,跋涉到台使面前为我申诉,这都是您栽培扶植的力量。他本来就疲倦困顿,又不忍心看到手足痿痹而产生归去的念头,形势恐怕并不容易。这边收到徐子与的信已经最晚,听说他病卧,惊惧万分,便派人到江边道路上去问候;在元夕之后与使者错过,后来接到舍弟来信,才知道事情的详细情况,原来是突然中风,竟来不及说一句话。后事在穷途中的旅榇,是舍弟与右使尽力设法办理的,幸好已经运抵家中。可是嗣子咏要归宗,以咏的幼子承继防殇为后;咏的长子没有别的希望,难免要乘机争夺财产,嫂嫂又不能稍稍忍让,争辩纷纭,家事很令人忧虑。贞这次扶病出行,不只是为了哭吊亡者,也想替活着的人料理事务,并安排归葬骨殖的地方。现将五首挽诗以及贞所作的六首诗一并放在案上,您清闲时读一读,也许能觉得子与的生前遗迹离您的书室并不远。恭敬拜谢您的雅赐,另附薄礼,统请鉴察收纳。不一一。又。十多天前承蒙贤器亲家从自治所派使者来教诲我,并且送来贺礼;现在又拜受您的教诲和厚赐。山泽所产的肥美珍品,用来慰劳老饕的,没有一样不是恭敬领受的。先父被压在覆盆之下的冤屈,虽然在隆庆初年已经昭雪,但身后的典礼又被忌恨他的人阻挠。我们兄弟区区饮苦茶、守素服,而不敢吐露怨言,至今已经二十年了。没想到两台的奏疏忽然上奏,宗伯加以核实,三位老臣主持此事,于是终于能够以军功按从二品规格完整安葬。上承高天厚地的恩典,感激尚且来不及,哪里敢再对缺失之处有所遗憾,又哪里敢马上另有所企求?但一时的龃龉,后来终究会得到补偿,大概还会留下新郑的余恩和蒲坂的遗泽。最后的陈情奏疏,只是为先母请求一并祭祀罢了。没想到皇上的恩典如此浩荡,竟又有这次赠典,完全出乎意料之外。中间的感情不是笔墨所能叙述的。我弟活了六十多年,借此可以闭眼安息;与父亲隔绝三十年的父子,也借此得以相见。地下父子的悲喜之情,哪里有可以比喻的呢?老人家对骨肉的真情如此深厚,而尊长的隆重恩赐又如此厚重,我哪里敢说推辞,又怎么忍心说推辞?只是以贺喜为名,心中仍不免忧伤流泪罢了。溧阳的政绩被颂为神君,我本来已经预料到会如此。

第名臣大业,此其发轫,未敢遽用为贺也。袁太宰近絶不相闻,记春时曽附一诗,约其归共萝薜之社。不谓乃见牵使出也。弟窃自笑,前后所毁者一身耳。前毁纵未尽实,今誉乃大过情。部覆虽似尚以老马见拟,识途不知伏枥多嵗,已絶千里之念。若五台司空大望乆鬰,必须暂出以慰苍生,弟却不敢劝驾。不然彼不贡禹笑我,则将何▯疑我也?太原虽与推毂,恐申杨二老本意居多。渠一瓣香却为翁,但目下未有縁耳。东南水灾,遂无一片干地。当事者非不蒿目剥肤,但长淮以北旱复甚焉。古所称不得已之邉费,可巳而不己之内费,恐天聴未便回。司农犹按故事,如何?儿子春时料理文笔,亦渐有致。为老荆厌厌牀蓐,汤药萦身,迩复移心土木之累,将来不免又作画饼。弟亦付之抟沙一观而已。适感防疴,口授不一。又逺承信使问存手教,累帋蔼然,如奉春阳之照,而币贶过隆,且辱以先少保公地下二十年来未镌之琬琰见属,岂不佞所敢任也?区区虽少于老太五嵗,然衰惫独甚,仅以乆絶房室,粗足支吾。自亡弟见捐,别是一种境界,以故上书恳乞骸骨而不蒙赐允,强尔涂抹。然覩时事若此,何心复恋庾粟?何顔复陪朝彦?适大司马合诸公上疏,而不佞为之具草,今録以请教。然不过了南中体面而巳来春必当嗣恳,奉敝帚洒扫先人之垅。若老太才畧遘际与不佞絶异,必罄荒度之畧而后可言报,必俟▯圭之锡而后可言报。无论太原公相知之深,即有识者俱不异也。太原公一片为社稷怜才热心,可融金石,第未获伸志于两观,必且乞休。天若祚朱,或可无洛阳、余姚故事也。使回,聊此附谢,并致薄私握管之役,必献嵗盥沐而后可从事也。冬寒未剧,唯为道为宗社苍生自爱,不宣。沈宗伯赵定宇司成囘及小僮将致台教,一一祗领。窃念先子防勋滞寃,饮恨黄壤者,于今十有八年矣。不肖贞等强顔食息,吞声隠忍,无由扣阍而伸覆盆之苦。赖两台傍采,公议于条陈疏中及之。然非门下悯而覆请,则复如戊辰之忞矣。先子虽薄有横草之续,然二品尚未满考。非门下悯而特请,则何以沾两祭全塟,上跻八座?当此之时,不肖自谓于愿己酧,于分初满,不敢复萌望蜀之念,致贻画蛇之诮。而辱太原公见示,谓明主可以情吁,贤宗伯可以理干。故于并祭先慈之疏,辄冐昧以赠官为渎。而门下复悯而咨铨部,以有大司马之命。门下为国家秉礼布公,岂以不肖贞兄弟一么麽而屈天子之大纪?毋亦念逝者之寃未伸,而言官之请非狥也?然则太原公之相为,亦若是耳。夫古人薄感恩而重知已,以不肖兄弟之感为亲感也,非他恩比也。先子地下而不冺冺也,则于门下知巳之感,又当何如也?唯是冡枯岩栎,无由报塞。即所称衔结,亦属虚辞。聊一陈其耿耿而巳承娄有请告之章,而上数厪勉留之命。海内仰望喁喁,在翁唯国本国脉国是三者不能不重,劳心神如何?秋气向深,为道为宗社苍生自爱。荅大宗伯陆平泉公世贞跌宕欲界中,赖先师指迷,少惩宿憯,栖止道门。第累重障深,毫髪未有所得,已误为人影响。又属荆石见强,俾次先师遗事。词防纰弱,纪忆遗挂,方惧不免谴责。不意遽漏之,记室过蒙谕奬。若以为窥见一二者,愧汗无任。老伯果位中人,虽现宰官而不染六欲。加以耆宿龙象,时过法堂,印证荐肯,深入三昧。贞顽聋之质,尚未堪受棒喝。兹时但于十二时中思己过而己。雅贶谨与荆石同拜嘉,尚容铨日候讯。先此附谢,贤从温然。玉映法门之媺器也,珍重珍重。又伏审天赐难老,遂跻八袠,恩褒再下,粲若日星,荐剡娄腾,崇逾山斗。葢昭代之祯祥,岂直家邦之光重而己也?贞忝窃通家子弟,其为庆仰,殆百恒情,深欲一效巵言,以寓封人之祝。而值有家门不得已之事,因循嗫嚅,以至今日,歉负何言?大兄来辱,损手教,曲垂奬诱,捧诵之余,不胜惭感。初从两客旅见大兄,不详所以,遂失雁序之敬。浃晨两谒,俱不获面,惟冀钜贤长者见寛于形迹之外耳。中丞公名徳,不能揄扬,十百过辱,称谢何以当之?薄仪非敢云贺,伏惟亮纳。徐宗伯

译不过,名臣的大业,这只是刚刚起步,我不敢马上把它当作贺礼。袁太宰近来完全没有音信;我记得春天曾附上一首诗,约他回来共同参加萝薜之社,没想到他竟被牵引出山任职。弟私下自笑,前后被毁谤的始终是我一个人:从前的毁谤即使还不完全属实,如今的赞誉又远远超过实际。部中的覆奏虽似乎还把我比作老马,却只知道它识途,不知道它伏在马棚多年,早已断绝了驰骋千里的念头。若五台司空久负大望,必须暂时出仕来慰藉苍生,我却不敢劝他出山;否则,他不以贡禹的故事笑我,我又将用什么来答复他的疑问呢?太原虽然也推毂相荐,但恐怕更多是申、杨二位老臣的本意。他的一瓣心香却是献给老人家的,只是眼下还没有机会。东南水灾之后,竟没有一片干地。当事者不是不忧虑民生、心如刀割,只是长淮以北旱灾又更加严重。古人所说不得已的边费,可以停止却不停止的内费,恐怕上天还没有转回听闻。司农仍按旧例办事,这怎么行呢?儿子春天料理文章,渐渐有了兴致。只是老荆卧病在床,汤药缠身,近来又把心思转到土木之累上,将来恐怕又会成为画饼。弟也只把它当作一场聚沙成塔的观望罢了。恰好感受风寒,口授成信,不一一。又。远远承蒙信使带来问候起居的亲笔教诲,累纸写得和煦可亲,好像亲自接受春阳的照耀;而且赐礼过于隆重,又屈尊把先少保公地下二十年来尚未镌刻的碑铭之事托付给我,这哪里是我所敢承担的呢?我虽然比老太少五岁,但衰老疲惫尤其严重,只是因为长久断绝房事,勉强还能支撑。自从亡弟去世,又是另一种境界,因此上书恳求退休却没有得到允许,只好勉强涂抹应付。然而看到时事如此,我哪里还有心思留恋俸禄,又有什么脸面再陪侍朝廷贤士呢?适逢大司马联合诸公上疏,我替他们起草了奏文,现在抄录下来请您指教。不过这也不过是维持南方官场的体面罢了,明年春天一定还要继续恳求,请允许我拿着破旧的扫帚,去洒扫先人的坟墓。老太您的才略和所处际遇,与我完全不同,必定要把自己的宏大谋略全部施展出来,才可以谈报答;也一定要等到玄圭赐予之后,才可以谈报答。不论太原公与您相知之深,就是有见识的人也都不会有异议。太原公一片为社稷怜惜人才的热心,可以熔化金石;只是没有机会在两观施展志向,恐怕终究会请求退休。上天若保佑朱明王朝,或许可以避免洛阳、余姚那样的故事。使者回去,姑且附信致谢;另有一点私下写字的事情,必须等到新年沐浴之后才能着手办理。冬寒还不十分厉害,只愿您为了大道、为了宗社和苍生保重自己。不再多说。沈宗伯。赵定宇司成回去,以及小僮送来的台阁教诲,我都逐一恭敬领受。私下想到先父的功勋被拖延、含恨埋骨地下,至今已经十八年了。不肖的贞兄弟厚着脸面苟且生活,忍声吞气,没有机会叩开宫门,申诉被压在覆盆之下的痛苦。幸赖两台旁采舆论,在条陈奏疏中提到了此事;但若不是门下您怜悯我们,再次代为申奏,那么又会像戊辰年那样无结果了。先父虽然略有功劳,却还没有达到二品官满考的资格;如果不是门下怜悯而特意请求,又凭什么能够得到两次祭祀、完整安葬,并使先父的牌位升入八座之列呢?到了这个时候,我自己认为愿望已经实现,名分也初步满足,不敢再生出得陇望蜀的念头,以免留下画蛇添足的讥笑。可是承蒙太原公给我看信,说英明的君主可以用情理请求,贤明的宗伯可以据理陈说。因此在请求把先慈一并祭祀的奏疏中,冒昧地以赠官之事相烦。门下又怜悯我们,向铨部咨询,于是才有大司马的命令。门下替国家执掌礼制、申布公道,难道会因为不肖贞兄弟这样微不足道的人而屈抑天子的大典吗?难道也是想到死者的冤屈尚未伸张,而言官的请求并非徇私吗?这样看来,太原公之所以相助,也正是如此。古人轻视一般的感恩,却重视知己;以不肖兄弟的感激来说,这是亲身受知遇的感激,并非其他恩惠可以相比。如果先父在地下能够不至于昏昧无知,那么对于门下知己之恩的感激,又应当怎样呢?只是坟墓枯朽,岩边树木凋残,我们没有办法报答完毕。即使所谓衔环结草,也只是空话。姑且陈述我内心的诚挚罢了。承蒙您屡次上呈请求告老的奏章,皇上多次下诏勉励挽留。天下人都仰望您,您肩负国家根本、国脉和国是三件大事,不能不慎重,劳心劳神又怎么样呢?秋气渐深,只愿您为了大道、为了宗社和苍生保重自己。答大宗伯陆平泉公。世贞沉溺在欲界之中,幸亏先师为我指点迷津,稍稍惩戒我宿世的罪孽,使我寄身于道门。只是业累深重、障碍深厚,丝毫没有真正所得,却已经被人误认为有所影响、有所成就。又恰逢荆石强行要求我编次先师遗事。文辞浅弱,记忆又有遗漏,正害怕不免受到责罚。没想到您竟宽宥放过,还让记室过分地加以称许。若您认为我已经窥见一二,我实在惭愧得无地自容。老伯是果位中的人,虽然现身为宰官,却不受六欲污染;加上您是高龄宿德、佛门龙象,时常经过法堂,印证并赞许他人,深入三昧。像贞这样顽钝聋聩的资质,还不能承受棒喝。如今只是在一天十二时中时时思量自己的过错罢了。恭敬与荆石一同拜谢您的厚赐,等到有机会当面再候问。先附信致谢。贤侄温和,真是映照佛门的美玉,务请珍重。又。敬闻上天赐您长寿不老,终于登上八十岁的高寿;恩典和褒奖再次降下,光彩如日月星辰;荐举的奏章屡次上达,声望崇高超过山斗。这是太平时代的祥瑞,哪里只是家国的光彩增重罢了?贞忝居通家子弟,对于此事的庆贺仰慕,远远超过常情,实在想作一篇祝词,寄托封人祝寿之意。只是恰逢家门中有不得已的事情,因循迟疑、欲言又止,以至拖到今天,惭愧辜负之情还有什么可说的?大兄来访,又辱承亲笔教诲,曲意加以奖掖诱导;捧读之余,惭愧感激无以复加。起初随两位客人在旅途中拜见大兄,不知其中缘由,竟失去了同胞兄弟般的敬意;清晨两次拜访,都没能见到您,只希望大贤长者能超越外在礼节而宽宥我。中丞公的名德,我无法宣扬,反复承受您的过分称誉,又拿什么来答谢才当得起呢?薄礼不敢说是贺礼,伏望明察收纳。徐宗伯。

伏惟门下首膺简眷,正位宗伯,朝埜艶羡。以破格登贤为国家第一盛典,乡邦第一盛事。鄙意则谓国家积徳为年者二百有竒今五单于欵塞,八荒重译,唐虞三代所不能隃胜。而郊庙之典未尽恊礼,文乐章未尽明备。尔雅必赖名世之贤以典司作述,此其时也。门下其人也。草茅之念,时一热中,专拟修咫尺之书,以为门下贺,而谬言之。第复自念,此身己播弃物外,作佛奴道民,而乃轻及庙廊事耶?以故逡巡次且而不敢闻。乃至寒温之讯,遂阙焉。亦自信长者宇量,必见寛也。世贞一凢骨耳,少堕纨绮,受汩世欲,中遘闵凶,几絶人道。七情所侵,根器尽损。且服官居乡,俱鲜善状。虽不至造优波夷罪于白业净业,岂有毫发而妄作天际真人想?何必一阐提?然俊见咲。第蒙昙阳先师度引,葢于百事厌倦之际,骤得之。譬则倦羽就栖,瘦驽顾秣,易为合耳。以故损家授儿辈,束身一室中,朝诵夕焚,草衣木食,不敢斁倦。虽未有所授证,而垂尽之躯稍就轻安。居恒自幸,以生平快意于酒,鲸吸牛饮,疑宵质明,傍观者尽为寒心。今未病而获省之,其幸一也。生仅不渔色耳,而不能节四十之后,心殊慓慓,有卒然之虑。今亦未病而屏絶之,其幸二也。烹宰物命,辄为惨中,肥秾腐膓,渐不为美,而宴防比之闾右独数。今得一切废简,其幸三也。賔客逺近麕集,徴逐如践更,而今亦一切谢絶其幸四也。即无论异时可受证与否,以此无事之日优防竟其天年。葢棺之后,获免堕落,于愿已宏。独笔研二物,向庋高阁,而为荆石公所委,不免复犯绮语戒,竟成事柄。荆石初意,实为闾井多恠妄不根语,借此以证之耳。中间若有涉于张大者,然皆得之亲见闻,非有所縁饰于其间也。言官持国是,正人心,以猖狂罪握管者,夫谁不可?乃必欲甘心于荆石,加之以危词中之。以隠祸,又欲使得道冲举之人不能保一畆之宫与六尺之蜕,抑何忍也?苟非门下晳几存体怜才笃故,委曲调剂以一言悟当轴心,而相公复垂▯防之徳,区区此香火地立枳棘矣。贞之为黔首,为黄冠,为赭衣,固所不论。荆石何以辞于厥父母也?此君别有揭辨,计己尘门下览唯。门下一深鉴之,倘终此大惠于求胜者之口,大檀越功徳真所谓无量无邉不可思议者耶?世情险薄,物态反覆,自今而后塞兊杜机,作壁观婆罗门如更急之,唯有一行縢,一瓢,一笠,被髪入山而已。临楮不觉惘然,统祈台慈悯,亮不宣。又自老丈之为《楚志》成,弟始得窥史笔之妙,出入迁固,葢无一不与鄙意合者。归自郧,而老丈继之后,覩所金石一二,如《春雪楼记》之类,无论其文词超着,渊渟所以奬借下走者,不惜牙齿之羡,私心非独仪之,且感之矣。而恨未悉其全,旋闻己付剞劂,秘弗甚行,以故锦旋之日,槖未解而辄有请,未辱见报。防朱令来,漫以相属,遂获卒业。两集洋洋乎钜丽之观也,岂直博学宏才足以黼藻盛际于垂世经世,绰有余资,沾溉来进当不少矣。《斋语》一二则,纵有异同,亦复何害?况弟数年来甚推毂韩、欧诸贤,以为大雅之文,故当于熈甫不薄,第无繇相闻耳。且使弟不见幸老丈,老丈中厌薄弟,则何以上烦绳凖也?独所辨周同志铭事,縁弟与周非石交,见其俚词诡态,亦颇咲之,而有传其强项肮脏者。丙辰去国,絶不知其罢官与捐馆之由及嵗月,属忧居而其子俎以状来请志,怜而漫书之,皆据状语耳。使云所谓祠郎者,即翁丈母论,非忠厚道耳目,抑何涂塈至此也?谓曽参杀人,羊祜行酖,得无自纳败阙,在高明当自悉。但老丈以《斋语》辨,而弟以周志酧,却似大虚中着两纎翳,小当自融,不待青苹力也。见邸报,台垣言路大似矛盾,国体所损不小,老丈虽当后乐时,能无一挂眉否?弟乞骸未允,改疏移疾,前两日计己上矣。万万无出理,承以严防为念,即斥削甘之矣。道斾何日过里,当烹葵洗笔以待,尚有耳中腐防谈,一笑而掷之海外也。手笔草草不恭,希照亮。又两郎君到,先后拜老丈。手书方褦襶见客,汗出如浆。诵所叙致,尘尾胡牀,与世尘都絶。语不待毕,而此身己洒然若在清凉界矣。弟匹夫之节不固,误念失足,公私万冗猬集。病躯同气至亲,奄忽长辞,不能一诀。辟如善星比丘,无故生入泥▯,其为愧悔何可名状。迩来小有章疏塞白,即具乞骸之草。继之尚可缉芰还蔬,以半面谒左右也。局体变矣,吾曹多纳破败,使九重之聴疑,而寺人得快其説。老丈当亦知之。郎君皆国器,赵司成亟言,小者尤儁而少功夫。吾家两豚,故不敢望。第司成之许亦如是,然长者既消摇清凉界中,而弟以褦襶之语荐,却似木桃之报琼玖也。一笑袁抑之

译敬想您首先承受朝廷的简拔恩宠,正式担任宗伯,朝野都艳羡不已。以破格擢用贤能来说,这是国家第一等的盛典,也是乡邦第一等的盛事。我的意思是,国家积累德泽已经二百多年,如今五单于归附边塞,八方荒远之地都通过重译来朝,唐、虞、三代也不能远远胜过这一盛况。然而郊庙典礼还没有完全合乎礼制,礼乐文章也没有完全明备;这些雅正之事,必定要依靠名世贤才来主持编纂,现在正是时候,而门下您正是这样的人。我这个草野之人的念头,时时为之激动,本想专门写一封短笺向您祝贺,却又错误地想到:我这个人已经被播弃在世外,做佛门的奴仆、道门的百姓,怎么竟轻易谈论朝廷宗庙之事呢?因此徘徊犹豫,不敢把话说出来。以至于连寒温问候也欠缺了。我自信长者胸襟宽广,一定会宽宥我。世贞不过是一具凡骨,年轻时堕入纨绮之中,受世俗欲望污染;中年又遭逢忧患,几乎断绝做人之道。七情侵袭,根器全都受损;无论做官还是居乡,都很少有好的表现。虽不至于在清净善业中犯下优波夷之罪,哪里有丝毫资格妄想成为天际真人?又何必一定说我是断善根的一阐提呢?不过是被俊杰所讥笑罢了。只是承蒙昙阳先师度引,是在对百事厌倦之际突然得到的。譬如疲倦的鸟找到栖息处,瘦弱的劣马看到饲料,容易契合罢了。因此我把家中财物交给儿辈,约束自己独居一室,早晨诵读,晚上焚香,穿草衣、吃粗食,不敢懈怠厌倦。虽然还没有得到什么传授或印证,但将要走到尽头的身体也稍稍趋于安适。我平日常常庆幸,自己平生纵情饮酒,鲸吸牛饮,通宵达旦,使旁观者都为之寒心;如今尚未病倒便已经醒悟,这是第一件幸运。我一生只是没有贪恋女色,却不能在四十岁以后节制欲念,内心常常惊惧,担心突然发生祸患;如今也在尚未患病时将它摒绝,这是第二件幸运。烹杀生灵,常常使我感到惨痛;肥美厚腻、腐肠之物,渐渐不再觉得美味,而宴饮之多,比起乡里的富户只多不少。如今能够一概废除简省,这是第三件幸运。宾客无论远近都成群而来,往来应酬好像轮流值班;如今也一概谢绝,这是第四件幸运。即使不论将来能否得到印证,凭这些清静无事的日子,优游安闲地终其天年,死后也能避免堕落,于愿已经很大了。只是笔和砚这两样东西,原本已经搁在高阁上,却受荆石公委托,不免又触犯绮语戒,终于成为一件事端。荆石起初的意思,实在是因为乡间有许多怪诞无根的话,想借此加以考证。中间如果有涉及夸大的地方,也都来自亲眼所见、亲耳所闻,并非在其中有所粉饰。言官主持国是、端正人心,要以猖狂的罪名惩治执笔写作的人,谁会不赞成呢?可是为什么一定要对荆石发泄怨恨,还要加上危言来陷害他?既想借此暗中制造祸患,又想使得道升举的人不能保全一亩宫室和六尺遗蜕,这又怎么忍心呢?如果不是门下您明察先机、顾全大体、怜惜人才、厚待故旧,委婉调停,以一句话使当权者醒悟,而相公又施加宏大的庇护之德,那么区区这块香火之地早已变成荆棘丛生了。至于贞做百姓、做道士、做僧人,本来都不必谈论;但荆石将来怎样向他的父母交代呢?此君另有揭帖申辩,想来已经送到门下阅览了。门下若能深入察看此事,倘若最终把这项大恩施于一味求胜的人口中,那么大檀越的功德,真可以说是无量无边、不可思议了。世情险恶浅薄,物态反复无常,从今以后闭塞门户、杜绝机心,像婆罗门一样作壁上观;如果形势更加紧迫,只有带一根行杖、一个瓢、一顶笠子,披散头发进入山中罢了。临写此信不觉惘然,统请台慈怜悯并鉴察。不再多说。又。自从老丈完成《楚志》,我才得以窥见史笔的妙处;出入于司马迁、班固之间,几乎没有一处不与我的心意相合。您从郧地归来后,老丈又接着完成了它;我看到您所作的一两篇金石文字,如《春雪楼记》之类,不必说文词超卓,深沉如渊,您用来奖掖后进又毫不吝惜溢美之辞,我私下不只是佩服,也实在感动。只恨没有看到全部,后来听说已经交付刻印,只是珍藏而不大流行;因此在归来之日,行囊还没有解开,便冒昧请求借阅,却没有承蒙答复。后来朱令来到,随意把此事托付给他,于是终于得以读完。两部文集内容洋洋,极为宏大瑰丽,哪里只是凭博学宏才足以文饰盛世、传之后世、经世致用而已,其绰绰有余的资材,对后来进学之人的滋润启发也一定不少。《斋语》中有一两处,即使彼此有所不同,又有什么妨碍?何况弟这些年来很推重韩愈、欧阳修诸贤,认为那才是大雅之文,所以对于熙甫也不会薄待,只是没有机会互通音问罢了。假使弟没有得到老丈的宠爱,而老丈中途又厌弃弟,那么凭什么还要烦劳您拿绳墨准则来衡量我呢?唯独关于周同志铭文一事,因为弟与周并不是生死之交,见到他俚俗的词句和诡异的姿态,也颇为讥笑;又有人传说他性情强悍、品行刚直。丙辰年离开京城时,我完全不知道他罢官和去世的缘由、时间;后来正值服丧,他的儿子俎拿行状来请我作志,我怜悯他,便草草写下,全部依据行状中的话罢了。假如所谓祠郎就是老丈母亲所说的那样,那么这不是忠厚之道,也会损害耳目,怎么竟涂饰、歪曲到这种地步呢?至于说曾参杀人、羊祜行毒,恐怕其中已经自我暴露了缺失;以您的高明,自然会自行明白。但老丈用《斋语》来辨析,弟用周志来答复,似乎是在极空虚的地方落下两点细小的阴翳,事情很快就会自行消融,不必等到青苹之风来吹散。看邸报,台垣和言路之间很像彼此矛盾,国家体面所受的损害不小;老丈虽然正当享受安乐之时,能不稍稍皱眉吗?弟请求退休没有获准,改以疾病为由上疏,前两天算来已经上呈了。无论如何也不会出仕,承蒙您以严厉督促我为念,即使被斥责削籍,我也甘心。您的道旌何日经过乡里?我当煮葵洗笔等待您;还有一些耳闻的腐朽谈论,到时一笑置之,抛到海外去。手笔仓促,礼数不周,请您明察。又。两位郎君来到,先后拜见老丈。我手里正拿着信接待客人,汗出如浆。诵读他们所传达的话,尘尾、胡床以及世俗尘垢全都隔绝了;话还没有说完,我的身心已经洒然,仿佛处在清凉境界之中。弟不能坚守匹夫的节操,错误地动了出仕之念而失足,公私万般事务像刺猬的毛一样纷集。病体之中的同胞至亲忽然长逝,我没能与他诀别。譬如善星比丘,无缘无故生入泥犁,他的惭愧悔恨哪里说得尽呢?近来略有章疏可以塞责,已经草拟了请求退休的奏章。接着如果还能整理菱角、采蔬菜,也就可以凭半面之交拜见您了。局势已经改变,我们这些人多半都已纳入破败之中,使九重之上的听闻产生疑惑,反而让宦官得以快意地传播他们的说法;老丈想必也知道。两位郎君都是国家的栋梁,赵司成屡屡称道他们,小的那位尤其俊秀,只是功夫还少。我们家的两个孩子,本来不敢奢望。只是司成的称许也是如此;然而长者已经逍遥在清凉境界中,弟却用暑热困顿的言语来荐达,似乎只是以木桃报答琼玖。姑且一笑。袁抑之。

昨有数行,附观海书中,上老丈,计巳达矣。近家弟言见邸报,己正留都宪,相与称快乆之。是庙廊以八座优耆硕,尤以风纪托正人也。吾丈所以报塞至意,俯慰羣望者,何待鄙言?第奉赠絶句中,己蓄此计不浅矣。比有麟阳矫矫,而月林、东泉佐之,老丈与之对峙,真自有生气。弟留尹之补,实出非意,岂尚以其麄材足驱使耶?田光先生所谓其精己销亡矣。且弟何如人,而敢与贤者并彚征业?具疏恳辞,必得请而后己。辱手教谆谆劝驾,爱出肺腑。弟非不欲借此而南,以奉朝夕,顾不忍庚辰凿坏一念,徒有引领而己昨奉慰时,误传是少郎君,乃贤季也。幸自寛,方银台欧虞部,弟之故人。吾丈欲令赐和,则可见;赠则不必也。弟于除夕偶得一聮云:「有铁皆成错,无弦始是琴。」次日即谢笔研矣。虞部乞休意,以犹在推敲。弟前书觉大径率,小鲁司空君子也。防间当自知之。又前者得老丈所示勘御史疏草,读之不任忻服,即与元驭侍郎相加额而叹,以为大臣钜公所见,自出恒人表,即此子不获完璧,然于国体士气禆益良非浅矣。弟故是口吻间,物属厌之后,觉得一切滋味如嚼防,聊以懴尘嚣蔬食布衣,聊以懴侈欲,瘗砚烧笔,聊以懴绮语,如是没齿而己岂敢用不出为名,亦岂敢妄意出世之业?第此事本不无此理,尤不可废。昔范蜀公生平诋佛,而其澹笃无他嗜好,苏子瞻以为真学佛作家,蜀公未之荐也。吾丈今之蜀公,种种佛位事故,自日用不知耳。方允治扇头诗致之吾丈,得非吾丈尝属之耶?词防清隽有味,糟粕性灵四字轻重,便是识得源头者。若缑山子乔言大非吾任也,幸为致声以谢。引年虽故事,恐非君相侧席至心,弟亦不愿吾丈果此请耳。又前者,家弟之从役来,复拜老丈手书,诵之,恍焉如觌。闻春中当考绩,竟渡江而北,竣事之便,或可锦旋。然金瓯之覆,乆矣,恐不能就弟于小山丛桂间耳。家弟比想得朝夕复寻戊辰、己已之约,弟索居,防然想像此欢,不能奋飞。至于地罏煨榾柮,熟薯▯蹲鸱,老瓦盆倾,若下春亦能使天上故人流涎也。比闻有防册立元良,召用诤臣,真圣主大节,清朝盛事,大察近矣。偶记郭中丞抚吴,吴民至今思之。张中丞九一治夏州,能破匈奴胆,柰何一眚相弃捐?若言路寻端竞胜,老丈以防言销之,何如?野人及此,亦可称杀风景也。余不具。答隂大司马姜大宗伯向者草次,奉复于生平倾仰之私,未获伸其万一。兹复拜大诲金玉之音,若自云表而坠,中间饰奬过隆,推挹良重,非谫劣所敢承耳。贞本以衰劣无补清时,而病弟尚尔厌厌,故上疏陈情,乞骸。今既不得请,而病者粗有起色,且贪与盛徳周旋,其于登龙之夙愿,倚玉之私诚,更自有深慰者。拟于仲春望前启行,小憇金焦,至朔履任,人回聊此附复,容嗣布不宣。寄刘司空七年前,吾丈方宅忧,而不忘故人,致书帛于三千里外。当时虽草草附报,而峡路修阻,江鳞难溯,阙然不能通一问。老丈之再入朝,则世贞方且匿迹于方之外,以与乡之贤者比,而致憎口。长安之书问遂絶,而老丈犹不弃鄙辱,惠之书,而又不能报,将以世贞为何如人也?当宰物者之失调,寒暑叠至,霆霓与雪霰杂下,而独恬然不失度。汪澜洄潏,无所不偃靡,而独屹然而不揺。皂嚢之墨,无所不湼,而独皭然而不淄。翁丈非独沈几烛防,所操持者定矣。世贞跅▯之踪行与毁防,今者除目出自非意,且念不敢贞香火之盟,而出巳上疏恳辞,期于得请,不能复奉清尘,领大诲如何如何。荆老人便,聊此布候起居,仰惟台照,不备。又向者感吾丈之数厪存我,而又推食及儿子,不然之灰无以为报。而防荆石公之役者,有事于留都,辄草草伸其鄙概,不谓轺车由襄西趣硖,遂坚东山之卧,踯躅空返。自是心旌日揺揺于楚蜀间矣。吾丈耿洁冲素,与物无罣,而沈几先物,独出尘表,令人景慕。贞乆堕齿颊间,晩而小逺之。一壑余生,虽不敢遽攀后尘,亦粗足自了矣。灼日薫天,一旦澌尽,独留快在人意,留訾在人口。要之实有可怜者,亦无敢及之也。赵太宰亦小波及,可恠。此老精志吐纳,当不置此事。阿堵若少宰司空作何状,复有怜之者否?家弟朝夕差池,荆老亦时相煦沫。弟恐终非野人有耳。兹因殷守无美,便附此,当不至作前时洪乔浮沉也。此子文学吴中白眉,而忠信明决,任侠好谊,一入藻镜,必为药笼中物。溽暑加飡,自爱。上御史大夫王丈

译昨天有几行文字,附在《观海书》中送给老丈,想来已经送达。近来舍弟说看到邸报,您已经正式留任南京都察院,相互称快了很久。这是朝廷用八座的优厚地位安置年高德硕之人,尤其把风纪之任托付给正直者。您将如何报答国家、满足众望,哪里还需要我的话呢?只是您所赠绝句中,已经很深地蕴含了这个打算。近来麟阳声势挺拔,月林、东泉从旁辅佐;老丈与他们相持,确实自有生气。弟留任尹职的补授,实在出乎意料,难道还认为我这粗材足以驱使吗?田光先生所说的‘精气已经消亡’,正是如此。况且弟是什么人,竟敢和贤者一起被征召任用?已经具疏恳切辞谢,一定要获准才罢休。承蒙您亲笔谆谆劝我赴任,爱护之情出自肺腑。弟不是不想借此南下,早晚侍奉您,只是不忍心放弃庚辰年凿坏隐居的念头,到头来只能伸长脖子等待罢了。昨天慰问您时,误传说是少郎君,原来是贤弟。幸请宽心。方银台、欧虞部,都是弟的故人。您若想让皇上赐和,便可以相见;赠送诗作就不必了。弟在除夕偶然得一联:‘有铁皆成错,无弦始是琴。’第二天便谢绝笔砚了。虞部请求退休的意思,还在反复推敲中。〔原文数字、纪年保留:正人〕 弟前一封信觉得写得太直率了,鲁司空是位君子。时间久了自然会明白其中缘故。又。前些日子得到老丈给我看的弹劾御史奏疏草稿,读后欣喜敬佩不已,立即与元驭侍郎相互拍额叹息,认为大臣巨公的见识,本来就超出常人。即使这个年轻人不能保全如璧的名声,对国体和士气的补益也实在不浅。弟本来就是在口舌议论之间,万物令人厌倦之后,觉得一切滋味都像嚼蜡;姑且以尘世之外的蔬食布衣来忏悔尘嚣,以此来忏悔奢欲;埋砚烧笔,以此来忏悔绮语。这样做一生也就罢了,哪里敢把不出仕作为名声,又哪里敢妄想出世的事业?只是此事本来不是完全没有道理,更不可废弃。从前范蜀公平生诋毁佛教,但他淡泊笃实,没有其他嗜好,苏子瞻认为他是真正学佛而成家的人,只是蜀公没有推荐他。老丈如今就是当代的蜀公,各种佛位中的事情,您每日应用而不自知罢了。方允治把扇面诗送给您,莫非是您曾经嘱托他吗?诗词清新俊逸而有意味,‘糟粕性灵’四字轻重得当,正是懂得根源的人。至于缑山子乔所说的那些话,远远不是我的职责范围,幸请替我传话致谢。按年老请求退休虽是旧例,但恐怕不是君相侧席相待的真心;我也不愿您果真提出这个请求。又。前些日子,舍弟的随从回来,又拜读老丈的亲笔书信;读着读着,恍惚如同亲眼见到您。听说春天中旬将考核政绩,竟然渡江北上;事情办完后,也许可以锦衣归来。不过金瓯破碎已经很久了,恐怕不能到小山丛桂之间来找弟相聚。近来想来舍弟可以早晚再寻访戊辰、己巳年之约,弟独居一处,空自想象这种欢乐,恨不能飞去相从。至于地炉里煨烤树根,煮熟山薯和蹲鸱,老瓦盆中斟酒,即使到了春天,也能使天上的故人流口水。近来听说有奏议册立太子,召用敢于直谏的臣子,真是圣主的大节,也是清明朝廷的盛事,大察之期近了。偶然记起郭中丞抚治吴地,吴地百姓至今还思念他;张中丞张九一治理夏州,能够击破匈奴的胆气,为什么只因一次过失就将他抛弃呢?如果言路上的人寻找端绪、争强斗胜,老丈用几句话消解它,怎么样?野人说到这里,也可以算是煞风景了。其余不再详述。答阴大司马、姜大宗伯。先前仓促写信回复,只表达了平生倾慕仰望的一点私意,没能伸述万分之一。如今又拜读您珍贵的教诲,声音如金玉,仿佛从云端降下;其中对我的褒奖过于隆重,推许抬举也实在厚重,不是我这种浅陋之人所敢承受的。贞本来因衰老无能,不能补益清明时代,而病中的弟弟又如此憔悴,所以才上疏陈情,请求告老。如今既未获准,而病者也略有好转,又贪恋同盛德之人周旋交往;至于早年登龙门、依倚玉树的愿望和私情,也因此更感到安慰。打算在仲春望日前后启程,稍在金焦停留,到初一到任。使者回去,姑且附信答复;容后再详细陈说。不再多说。寄给刘司空。七年前,您正处在服丧期间,却没有忘记故人,给远在三千里外的我寄来书信和绢帛。当时虽然仓促附信答复,但峡路遥远险阻,江中的鱼雁难以逆流传信,因此一直没能通一声问候。老丈再次入朝时,世贞正隐藏在世外,与乡里的贤者相处,却招来不少憎恨和非议。长安的书信问候于是断绝,但老丈仍不弃嫌我这个鄙陋之人,赐我书信;我又不能回报,您将把世贞看成怎样的人呢?当宰辅调度失当时,寒暑交替而来,雷霆、虹霓、雪粒杂乱降下,唯独您安然自持而不失法度;江水浩荡回旋,无不倒伏倾靡,唯独您屹然不动;黑色囊袋中的墨汁无不沾染污黑,唯独您洁白而不被污染。您老人家不只是深沉明察、能洞烛幽微,所操守的立场也已经坚定不移了。世贞放纵不羁的行迹和毁誉,如今任命名单竟出乎意料;又想到不敢辜负香火盟约,已经上疏恳切辞谢,希望能够获准,恐怕不能再侍奉您的清德、聆听您的教诲了。荆老人方便,姑且托他附信问候起居,仰请台鉴。不详尽。又。先前感激您多次费心挂念我,又把食物推给儿子;若不是这样,弟这把将熄的灰烬便没有什么可以报答您。后来因为荆石公的差役之事,正好在留都办事,便草草表达了一点浅陋见解;没想到驿车从襄阳西行赶往峡中,结果您坚守东山不出,我只好徘徊着空手返回。从此以后,我的心思日夜在楚、蜀之间摇荡。您老人家耿介清洁、冲淡朴素,与万物没有牵挂;又能深谋先见、先于万物行动,独自超出尘世之外,令人仰慕。贞长期沉沦在众人的口舌之间,晚年稍稍远离了它。退居一山一壑以终余生,虽不敢马上追随您的后尘,也大略足以自我了结。灼热的太阳熏炙天空,一旦完全消散,只留下快意在人心中,留下议论在人口中。总之,确实有可怜之处,却不敢涉及您。赵太宰也稍稍受到波及,真是奇怪。这个老人精力志气、吐纳涵养,应当不会把这件事放在心上。阿堵若少宰、司空如今是什么情形,又有没有怜悯他的人呢?舍弟早晚与您相差不远,荆老也时时互相慰藉。弟恐怕终究不是一个真正的野人。如今因为殷守没有什么好处,便托他附上此信,想来不会再像上次洪乔那样沉浮不达。这个年轻人在吴中是文学上的白眉,忠信明决,又任侠好义;一旦得到鉴识,必定会成为药笼中的珍贵药材。暑热之中请加意饮食,自爱自重。上书御史大夫王丈。

我公去国而专烟霞之胜者十四年于兹矣。西台霜色葢犹凛凛焉。陈相公以师傅归里,若岷峨竞秀,天汉而相距不数里而近,即自古犹难之。夫岂直西川盛事己也?贞匹夫之节,不固为世眼所困诱之,使出逐之,使归再诱再逐,而犹不已。造物固善侮人,自取侮何尤也?宿障偶未至深,灵真步武拔之苦海,今已弃家室,一瓢一衲,旦夕所奉《楞严》《圆觉》《道徳黄庭》《周易》《中庸》而巳。生平受笔研役,悉己絶之。独念丁夘春于萧寺一奉教,不获再侍杖屦,足称缺防世界。敢因长公观察信便附▯兴居。向者于友生所闻,翁中嵗曽遘异人,受秘言不敢遽有证请也。其然否,希一宗之示,引领西盼,何时忘之。答少司冦陈公顾京兆使来,得手教,殊恳恳。老丈贪与仆周旋,故以精辞反覆开谕,谓仆当出,而不知仆有不能出者。仆何敢望老丈直臣也?不出,则见以为名高,而无以昭主上盛徳,且成先帝过。仆出故无益,处不成隠,特以庚辰初念不能负耳。彼此汛扫,心境亁净,应无所住,则庙廊之与岩穴皆为净土也。汝师宫賛书来,亦云上与揆席诸贤,向元驭宗伯几有司马入汴气象,但渠步武不离太夫人。如何?新渠先生朝夕相与,幸致声不一。又前者小僮归,辱报书及大贶,所以慰存,厪至感荷无巳。嵗寒之节,乆而逾劲。诸贤仰借,以为正人赤帜,是瞻是依。贞岩穴不固,徇情一出,靡补清时。佛门所云业识茫茫,无本可据,殆谓是矣。且病弟在汤药,妇在牀笫,转首之际,便自天涯。真所谓六州四十三县铁,不能铸此错也。吾老丈望重资深,必不俯就留省,岂不尔思?室是逺而柰何,柰何!赍奏人去,聊附起居之▯,不宣。答耿中丞昨嵗枉季公驾,一挹容范,接绪言,觉种种自别后,从管东溟所得闻翁起居之详,殊令人倾注。世贞妄庸人耳,防跋名欲塲,无息肩所,颇亦厌之。以故先师易为指引,三四年来外迹虽若夷澹,而内境实未莹洁,展转自讼,过累百端,而雕虫一技尤甚。以故拟于嵗正谢絶笔研之役,而宿逋犹尚扰扰。不谓黄解元来致翁手教,复以其王父宪副公之不朽见托。宪副公名臣,黄生名士也,而我翁今之大贤人也。世贞不胜好徳一念,遽尔许之,然自此堕诳语业矣。岩穴搜访,竽及不肖,而翁名世之佐,尚尔濡迟,将无一二论思之老未能逊揆席耶?虽然,玺书旦夕下矣。翁以天地万物为一体,亦宁终恝然?若世贞则自信其不可而已。黄生回便,附此唯为道为苍生自爱。答陈中丞世贞,鄙人也。偶以宦迹获差池,贤昆玉间,而门下尤幸爱之。葢至燕中之宴,接郧台之贶,存未巳,而俾荐其雕朽之技,则中心时揺摇悬斾焉。蠖伏以来,与世未杀,而门下方奉玺书莅全楚,中外交口而颂小冯君九卿高第,旦夕大拜,而间及于荒落无似之人,锡以温言,侑以兼金。海错新诗之所嘘拂,寒灰习习,生气矣。唯是頫念区区出处,若不佞之薄劣与不当防仕籍,夫人而知之。当时何縁聋瞆眼耳,谬见竽及今之废置,固自其所幸得卖身作佛家奴,披缁冠黄,百念已灰。乃不慎于笔札,腥人齿舌,终始累大将军,保持为愧耳。辱喻林烈女事,毛发为竦,与先师所秉靡异。今虽示迹夭残,当为易僊宫所収无疑也。黄绢所不敢拟,谨破例数言,或可镵之丽牲之石,附而不朽耳。薄敬不能颛致,简防之罪宥而识之,万荷。答范司马乆不奉清问,然穆如之风,时时在仰。贞比待罪西藩,山川阻修,便道归里,避言长告,差可以驰价奉▯起居。而逼嵗入春,日为人事酒食所苦,无须防之间,乃何翁来,则拜大诲,惓惓不佞之出处与存殁之屯夷,念徐生之硕果,怅文士之百六。嗟乎,以执事造国手防之东海之濵,歴三朝而不再展,况其下者?然闻执事方杜门谢客,左图右书,下上千古,此腐防宁能当一顾也?所喻欲彼此各出书目,互补其阙失,甚盛心也。家旧无藏书,自不佞之嗜之,颇有所着蓄,二藏外亦不下三万巻。而戊辰后薄宦南北,旋置旋失,未暇经理。今春搆一书楼于弇山园,庋之长夏小闲,当如命也。闻古碑及抄本毋隃于邺架者,若家所有宋梓及书画名迹,庶足供防目耳。何翁徤骨天与,至欲得一二外防,遂成道恐亦是江湖间语。念其逺来,而贞适病齿痈,无以应之,柰何柰何。伏枕附答不详,容嗣尽。又

译我公离开朝廷、专意享受山林烟霞之胜,至今已经十四年了。西台的霜色想来仍然凛冽。陈相公以师傅之职归里,这就如同岷山、峨眉竞相争秀;而天汉与此相距不过数里之近,自古以来也还难以同时拥有。难道这仅仅是西川的一件盛事吗?贞这个匹夫的节操,原本就不应被世俗的眼光所困惑诱骗;既然出仕便被驱逐,归来后又受到诱导而再次被驱逐,却仍然没有停止。造物本来就善于戏弄人,自己招来戏弄,又能责怪谁呢?过去的业障偶然还没有深重到极点,真灵神明便把我从苦海中拔了出来。如今我已经舍弃家室,只有一瓢一衲,早晚所奉持的不过《楞严》《圆觉》《道德黄庭》《周易》《中庸》而已。平生受笔墨砚台役使的事,我全都断绝了。只是想到丁卯年春天在萧寺中曾经承受您的教诲,却没有机会再次侍奉您的杖履,实在足以称为缺憾。谨借长公观察的使者顺便捎信,问候您的起居。先前从朋友那里听说,您中年时曾遇到异人,接受过秘传的话语;我不敢仓促请求验证。究竟是否如此,希望您略作指示。我伸颈向西盼望,这件事什么时候敢忘呢?答少司寇陈公 顾京兆派使者来,我收到您的亲笔信,情意格外恳切。老丈您偏爱同我周旋,所以用精当的言辞反复开导,认为我应当出仕,却不知道我有不能出仕的理由。我哪里敢指望老丈做一个直臣呢?如果不出仕,人们就会认为我是沽名钓誉,既不能彰显主上的盛德,又会使先帝蒙受过失。出仕本来无益,退处也不能算隐居,只是因为我不能辜负庚辰年最初的心愿罢了。彼此把心中的尘垢清扫干净,心境纯净无所执着,那么庙堂和岩穴都可以成为净土。您的门生宫赞来信,也说皇上和宰席诸贤,似乎有起用元驭宗伯、几乎要有司马入汴的气象,只是他寸步不离太夫人。情况如何?希望您与新渠先生朝夕相处时,替我致意,不止一次。又 前些日子小僮回来,承蒙您寄来复信和厚赐,用来慰问存恤我,感激之情实在无穷。岁寒时节,时间越久反而越显得坚劲。诸位贤者仰赖您,把您看作正人的旗帜,愿意瞻仰并依靠您。贞本不应固守岩穴,却徇情出仕,实际上对清明的时代没有丝毫补益。佛门所说的“业识茫茫,无本可据”,大概说的就是这种情形吧。况且病弟正在服药,妻子又卧病在床,转眼之间便如相隔天涯。真可说是把六州四十三县的铁都拿来,也铸不成这样一个错误。老丈您声望隆重、资历深厚,必定不会屈身留在省中,难道不会想到这些吗?家室相隔遥远,又能怎么办,又能怎么办呢!送奏章的人将要离去,姑且附上问候起居的话。不宣。答耿中丞 去年承蒙季公屈驾来访,我得以一见您的仪容风范,听到您的谈论;想来,自从分别以后,我又从管东溟那里详细听到您的起居近况,实在令人倾心向往。世贞不过是妄庸之人罢了,奔走在功名场中,没有片刻可以歇息,也颇感厌倦。因此,先师容易为我指引方向;三四年来,外在的行迹虽似乎平夷淡泊,内心实际上还没有澄明洁净,辗转自我责问,过失和牵累多得数不清,其中尤其以雕虫小技最为严重。因此我本想在岁首谢绝笔墨砚台之事,但旧日欠下的文债仍然纷纷扰扰。没想到黄解元来,带来您的手教,又把他祖父宪副公的不朽之业托付给我。宪副公是名臣,黄生是名士,而您老人家是当今的大贤。我禁不住仰慕美德的一念,立即答应了他;然而从此便堕入妄诳说话的罪业了。搜访岩穴之士,甚至涉及我这个不肖之人;而您是名世之臣,却还迟疑不进,难道是一两位论思之老者还不能让出宰辅之位吗?不过,诏书早晚就要下达了。您把天地万物看作一体,难道也能始终漠然不顾吗?至于世贞,只能相信自己确实不能出仕而已。黄生回去时,附上这封信,只愿您为道义、为苍生保重自己。答陈中丞 世贞不过是鄙陋之人。偶然因为仕途行迹而有差错,得以厕身于贤昆玉之间,而在门下尤其承蒙您的爱护。到燕中的宴席上,接受郧台的厚赐,那份感激尚未停止,您又让人推荐我这雕虫小技,令我内心如悬挂的旌旗般摇摆不定。自从蜷伏退处以来,与世俗并未完全断绝,而门下正奉诏巡临全楚;内外众口一词称赞小冯君是九卿中的高第,早晚将受到大用,您还间或提到我这个荒疏无用之人,赐以温厚的话语,并用兼金相赠。经海错和新诗的吹拂,寒灰一般的心忽然微微复燃,重新有了生气。只是回头想想我这小小的出处,以及我的浅薄低劣和不应列入仕籍的情形,人人都知道。当时为什么偏偏像聋瞎了一样,错误地认为我也可厕身其中?如今我被废弃,本来正庆幸能够卖身作佛家的奴仆,披黑衣、戴黄冠,百般念头都已化为灰烬。可是又不谨慎于笔札之间,刺伤了别人的耳目,始终连累大将军,实在惭愧。承蒙告知林烈女的事,我不禁毛发悚然,这与先师所持的见解没有不同。她如今虽然显现为夭亡残缺之身,毫无疑问应当被易仙宫收取。若要仿照黄绢之文,我不敢相比;谨破例写下几句话,或许可以镌刻在祭祀牲畜的碑石上,借此附托而不朽。微薄的敬意不能专程奉上,简慢之罪还望宽宥并记在心中,感荷万分。答范司马 很久没有承接您的清问了,但您穆然和善的风范时时在我的仰望之中。贞近来待罪于西藩,山川阻隔遥远,借便道归乡,躲避长久的告假,差不多可以派人带价奉问起居。可是年末将近、春天将临,每天都被人事酒食所困,没有多少空闲;何翁来时,我才拜读您的大教,知道您殷切关心我的出处以及生死、困厄和顺遂,惦念徐生这颗硕果,又感叹文士遭逢百六之厄。唉,凭您的才干,足以成为国手,却困居在东海之滨,经历三朝而未能再次施展,何况才干在您之下的人呢?然而听说您如今闭门谢客,左边陈列图籍,右边堆放书册,上下驰骋于千古之间;像我这样的腐儒,哪里值得您回头一顾呢?您所说希望彼此各自列出书目,互相补正缺失,真是盛大的心意。我家旧来没有藏书,自从我爱好此事以来,颇有购置收藏,除佛、道二藏之外也不下三万卷。但戊辰年以后,薄宦南北,随买随失,来不及整理。今春我在弇山园建了一座书楼,等到长夏稍得闲暇,便按您的吩咐把书安置进去。听说古碑和抄本没有超出邺架所藏的;如果再加上我家所有的宋刻本及书画名迹,大概足以供您浏览了。何翁有上天赐予的健壮筋骨,竟至于想得到一两件外典,后来成为道家传说,大概也只是江湖间的说法。我想到他远道而来,而贞恰好牙龈生痈,无法应酬,怎么办,怎么办呢?我伏在枕上草草作答,言辞不详,容后再尽述。又

屠田叔来致公手教,谓张大司马先容之札为黄掾所浮沉,贞虽不获发函启诵,拜神交之赐深矣。诗篇大雅,叙徃踪申契濶,沨沨乎有余致焉。大司马长者不腆之辞,媿不足以报地下,而翁爱防其短,芬之齿牙间,又借生平雕虫之业而许之,谓若可以自老忘世者,乃不佞受之,负惭色矣。诸刻巳再领贶,其商子却是新属梓者,种种精好,每羡邺侯架头三万巻,牙籖玉轴,思欲效服子慎,共扫除之役而不可得。迩者于衰懒中,忽若有覩,却思借祖龙火焚,胸中无明字障,将望车门而却遁矣。我翁大总持,结漏巳尽,能无不罪鄙言否?竹墟公虽不获侍朝行,而知其贤于权门若凂,归而恬穆无愧乡先生祀社者,即防田叔一日雅且愿托以不朽,而况重之以公之诲乎?诚惧其不文,然不敢辞也。外拙诗未足酧来美,惟为我藏拙,幸甚。又贞不能讱于笔札,误为贵邦诸贤所强,俾任地下之役。既成,而于逝者亡所当方,涊于汗愧,而门下复奬饬之,是益贞愧也。自惟世弃,得以苟离尘网,懴夙生障而无明,一念犹未尽勘破,防犊之恋,时时攻中。儿子粗获一名,第支持门户足矣。今遘却更逾分,追维大易持盈之训,犹龙宠惊之防,葢▯然有余惧焉。而门下复重饰奬之,是重益贞惧也。春时晤沈嘉则,昨复瞻屠长卿,俱称翁海鹤神姿健爽,日胜摊书万巻,渔猎其间,以为海上三神之乐,无以过是。而来教若防有所不快者,岂帝释宫中未断修罗小警耶?一巻《楞严》破之有余矣。朱老故人也,第与之谈,不免以手为口耳。使旋聊此奉覆,诸容嗣布,不宣。

弇州续稿巻一百七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弇州续稿巻一百七十六明 王世贞 撰文部

译屠田叔来传达您的亲笔信,说张大司马为我写的荐举书被黄掾压下了。虽然我没有能够打开信函诵读,却已经深深领受了您以神交相赐的厚意。诗篇典雅,叙述往日踪迹,申说久别之情,声调流畅而余味悠长。大司马长者所写的谦辞,我惭愧自己不足以报答于地下;而您却爱护我、掩饰我的短处,在人们口中称誉我,又借我平生的雕虫小业加以褒许,说它仿佛足以让我终老而忘却世事。我接受这些话,实在惭愧。诸种刻本已经再次承蒙赐予,其中《商子》是新近付梓的,件件精美绝伦。我常羡慕邺侯架上有三万卷书,牙签玉轴,想效法服子慎,参加整理书籍的劳作,却始终不能如愿。近来在衰懒之中,忽然仿佛有所领悟,却又想到不如借始皇焚书之火,把胸中的文字障碍一并烧掉;那样我只怕将要望见车门便掉头逃遁了。我翁是大总持,烦恼之漏已经断尽,能不怪罪我这些鄙陋的话吗?竹墟公虽然没有能够随您入朝,却知道他比依附权门者贤明;归乡以后安恬肃穆,无愧于乡先生的祭祀,这正是我在田叔面前一向称道、并希望借此使他不朽的原因,何况又有您的教诲加重其意义呢?我确实害怕文章写得不好,但不敢推辞。另有拙诗不足以报答您来信中的美意,只求您替我藏拙,便十分荣幸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又 贞不善于推辞笔札之事,误被贵地诸位贤者强行请求,承担了为亡者作文的任务。文章写成后,想到对逝者并没有什么相称之处,惭愧得汗流浃背;而门下您又加以奖饰,更使贞惭愧。自以为已被世所弃,能够苟且离开尘世罗网,忏悔前生的障碍和无明,但有一个念头仍未完全看破,那就是对幼犊般亲情的留恋,时时在内心攻伐。儿子勉强取得一个功名,只要能够支撑门户就够了。如今又遭逢超出本分的荣遇,回想《大易》关于持盈的训诫,以及犹龙受宠时的惊惧,大概惶恐不安之情还绰绰有余。门下又重重加以文饰褒奖,这更增加了贞的恐惧。春天会见沈嘉则,昨天又拜望屠长卿,他们都说您像海鹤一样神采健爽,每天胜过摊开万卷书来纵览其间,把这看作海上三神仙的乐趣,没有什么能超过它。可是您的来教似乎又有所不快,难道是帝释宫中尚未断绝修罗的微小警报吗?读一卷《楞严》就足以破除它了。朱老是旧日故人,只是同他谈话时,免不了用手势代替言语。使者即将返回,姑且写此奉复,其余容后再说。不宣。《弇州续稿》第一百七十五卷 钦定《四库全书》《弇州续稿》第一百七十六卷 明代 王世贞 撰 文部

书牍与元驭阁老前以日势晚,更不获追随。分袂时,睹兄悲惋之极,乃知千古河梁尚为卤莽。弟虽勉强作夷然态,过舟便不能禁声泪哽塞。斜阳在衣与影相吊,凉凉踽蹈,几若鬼趣。口占二絶句云:「欲作男儿别,将情强折磨。更堪天上泪翻,比世间多。」一叶轻刀梗緑苹,惊看蓬底两轮巾。道人却有分携泪,丞相何无祗候人?语絶稚不工,少见实际耳。至岳王市,则己暝。舍舟就篮舁上,衣薄中夕寒,加以洽日小饮及噉樱桃,脾疾乘之,虽不废巾幯,岑岑若醉梦中,四体都不相属。适儿子遣信云,兄定于卄四日成行矣,尚欲于数里外僻地更展缱绻。兹何时也?食息之不暇,而勤存故人乃尔。弟此浮脆之躯,审如日者言,因縁在异世,而何忍恝然也?三日内热去,当自力而前,不则泚笔以效蒭荛之献,不便沈沈也。闻老嫂欲少留,为辰玉毕姻期,始北于计,亦便太夫人有兄朝夕不至萦悬耶?病笔数行不次。兄亦不必作烦长报也。又昨以不能挫情,买舟趋杨家桥。拟之郭生,则近视;逺公虎溪,则逺矣。老兄当此倥偬,尚能具斋膳,为浃日谈。小奴子亦沾缗钱之惠。别时幸有二公在,彼此不复露酸楚。察兄眉端,隠隠心泪,弟亦不免块结。既别且三里,忽有一叶装章生来,知兄遣之,破我孤闷也。目前无所急,惟急次公病。良巳,太夫人高枕而北,兄亦小展眉头。窃窥太夫人意,欲就兄飬,则内恋次公疾;欲留视次公,又恐兄因而有归思。葢兄之归虽不为大拂,兄以太夫人归,则有所不安于心耳。兄冝委曲相体为妙。弟日夕窥兄,欲求兄之所不足者,以效箴规而不可得。惟愿兄于一切善恶,勿遽信,勿遽发而巳。前偶谈及诸生论命,信口误下一语,弟之不能出与不可出,兄固信之。弟之所最畏者,世福所最不欲叨窃者,虚名位也。万一相知齿及,幸以此意止之。弟老且衰矣,不敢望孤峯独宿。若寻圎泽行径,恐不便能相识。言及怅然。别后得排律二章,书扇头,请正。庶几出入懐袖间,如相觌也。又别吾兄一月余,而四得手书,皆满纸叹睽离则多泣,李之致感庭帏则动报,刘之思念病弟则嗟鸰原之难避,人块处欲于情字着力,而读之一过未有不▯然者,念无由缩地,如何谂途中恳章业为太夫人力止之,止之是也。前者见兄称邸报止,苑操召谪谏二事,海内己加额诵圣徳,又传上意悯旱,躬自大内徒步谒南郊祈雨,即成汤桑林之祷,何以隃此?兄既上受特眷,下为朝野景慕,要须有爱君忧民恻怛孚尹至意酧之。若但以名节自砥饬,避嫌避毁厪厪成就此身,乃中士之节,非所望于上臣大贤也。迩来岩穴搜剔殆尽,第恐衰迟勉起者不引身而思完晚节,则杜口而苟窃重位,果势壮往者不逞材而陵驾一时,则易节而巧取防径,此四端士何益人国哉?利孔不可遽开,开者见其利而当之,受其害,毋论青苖,即近日丈量其名何尝不羙也?江南灾伤比比而追较逋课,民间怨咨尤甚,然使一切从故,则奸顽之民自托于荒区者益得志,而良善不被泽,非唯不被泽,且中有所不平而混沌凿矣。其要防莫若择良有司,然良有司之弊亦自二端:其以治办可喜希上人知者,官事举而闾阎不胜其过;为隠恻寛恤以収小民之心者,使上収其怨,而后之君子当其难,兄如择得其人,必以此意戒之,俾以实心实政,上为国,下为民,中为名节,乃可耳。各省试用翰林京僚甚善,然须寛其禁令,自创试録风檐寸晷之文不可用,用之则闽浙四五省而外疵丑百出,宁不贻笑天下?又闻教官一二科防试者得与考官,若尔则皆广西云贵人耳。言官具如此识见,而宗伯一切唯之,何称为大臣?庶吉士每嵗当考,考取不得过十四五人,留者不得过五六辈,人材约畧等耳,孰科不当储相也?禁謟防抑奔竞,戒虚浮节侈靡,兄欲上此疏甚善,莫须与元老。商之否,武弁不贿不得迁,兄所素知,宜以此意告元老及大司马可也。近传武英中书多江南富势人子,用贿少者亦三千金,此岂尽入中贵人槖耶?即尽入中贵人槖,尚有考察可以惩于,此处放过即无策矣。又云云,兄于此辈不必痛絶,亦不必太吐情事,惟劝其沈静高简以养将来之用,且弥目前之谤。弟徐察世事,大抵有因必有果,有业必有报,必非在隔生也。道体虽以劳思小违,知不为累,次公俟兄渡江即日归,归后饮食似加而尰胀未尽消,蹇君延京口医已至,大较目下必无他,若病根未除,将来不免费力耳。弟比粗安如常,近料理宿障以毕,六月决能洗笔砚作逍遥逰。兄以滋味太薄忧我,真骨肉之爱过,仲冬生辰或后当小有所进,今则未敢也。又

译书牍 致元驭阁老 前些天因为天色已晚,没能继续相随。分别时,看见兄长悲伤惋惜到了极点,才知道古人所说的河梁送别还算粗疏。我虽然勉强装作若无其事,过了船便再也禁不住声音哽咽、泪流不止。斜阳照在衣服上,仿佛与影子相互怜惜;凉意袭人,独自蹒跚而行,几乎像进入鬼趣。随口写下两首绝句:“本想作男子汉般诀别,却只能强忍感情、百般折磨。更何况天上的泪水翻涌,比人世间还要多。”一片叶子像轻刀一样横在绿苹之间,惊讶地看见船篷底下露出两顶头巾。道人尚且有分别时的眼泪,丞相为什么没有前来迎候的人?这几句说得幼稚而不工整,只是略微表达了真实情感罢了。到了岳王市,天已经黑了。弃船坐竹轿上岸,衣服单薄,半夜便感到寒冷;又因为整天饮了少量酒、吃了樱桃,脾病乘机发作,虽然没有耽误整理头巾衣带,却昏昏然如在醉梦中,四肢全都不听使唤。恰好儿子送信来说,兄长确定在二十四日启程,我还想在数里之外的僻静地方再与你尽情叙别。现在是什么时候呢?连饮食休息都顾不上,你还这样殷勤记挂故人。弟这副轻脆的身体,如果果真如算命者所说,我们的因缘在来世,又怎么忍心漠然相对呢?三日内若热病退去,我当努力前行;否则便写几句话,效法草野之人的进献,也不能沉沉不动。听说嫂嫂想稍作停留,为辰玉完成婚期,然后才北上,这样太夫人有兄长早晚不能相见的牵挂,也会稍微减轻吗?病中写这几行,次序杂乱。兄长也不必再写烦琐冗长的回信。又 昨天因为不能抑制惜别之情,便买船赶往杨家桥。本想效法郭生,却只是近视;仰慕远公虎溪,又相距太远。老兄正处在如此匆忙的关头,还能准备斋饭,和我畅谈一整天;小奴子也承受了您赏赐钱财的恩惠。分别时幸好有两位客人在场,彼此不必再流露酸楚之情。从兄长眉间看去,隐隐含着心中的眼泪,我也不免郁结。已经分别三里,忽然有一叶小船载着章生来,才知道是兄长派他来,替我排遣孤闷。眼下没有什么急事,唯一急切的是次公的病。幸而已经好转,太夫人可以安心北行,兄长也能稍稍舒展眉头。我私下观察太夫人的心意,她想去照料兄长,却又牵挂次公的疾病;想留下照看次公,又怕兄长因此产生归乡的念头。兄长归来虽不至于大大违逆她的意愿,但如果兄长陪太夫人归乡,内心总会有所不安。兄长应当委婉地相互体谅,这才是上策。弟日夜观察兄长,想寻找兄长不足之处,以便进谏规劝,却始终没有机会。只愿兄长对于一切善恶之事,不要仓促相信,也不要仓促发作,如此而已。前些时偶然谈到诸生论命,我信口说错了一句话;弟不能出仕与不可出仕,兄长本来就相信。弟最害怕的,是世俗所谓福分中最不愿意贪取的虚名虚位。万一有人谈及此事,希望兄长以这个意思阻止他们。弟已经老而衰弱了,不敢指望独宿孤峰。如果要寻找圆泽那样的行迹,恐怕也不能与您相识。说到这里不禁惆怅。分别后得到排律二章,写在扇头,请您指正。这样或许可以出入于您的衣袖怀中,仿佛彼此相见。又 离开兄长一个多月,却四次收到您的亲笔信,每封都写满感叹离别,多含泪水。李氏因感动庭闱而奋发报答,刘氏思念病弟而感叹鸰原之情难以回避;各自孤处的人都想在“情”字上用力,读过一遍,没有不潸然泪下的。想到没有办法缩短空间,怎么能料想您途中恳切写成的奏章,已经被太夫人竭力阻止了?阻止它是对的。前些日子见兄长称述邸报,说苑操召谪谏两事,海内已经额手称颂圣德;又传闻皇上怜悯旱灾,亲自在宫中徒步到南郊祈雨,这就如同成汤在桑林祈祷,哪里能超过这个呢?兄长既然上受特别宠眷,下受朝野景仰,就必须以爱君忧民、恻隐真切而辅佐君上的至诚来报答。如果只以名节磨砺自己,避嫌避毁,勉强保全自身,那只是中等士人的节操,并不是我对上等大臣、大贤者的期望。近来搜访岩穴之士几乎已经完毕,只怕那些年衰体迟而勉强起用的人,不引身退处、思考如何保全晚节,反而闭口苟且窃取高位;又怕那些正当势力强盛而进取的人,不凭才干凌驾当时,反而改变操守、巧取仕途。这四种情形,对士人和国家有什么益处呢?财利的孔道不可仓促开辟;一旦开辟,看到利益而承担其事的人便会受其害。不要说青苗法,即使近来丈量田地,名义上又何尝不美呢?江南灾害接连不断,却还要追查、比较拖欠的赋税,民间的怨恨叹息尤其严重。然而如果一概按照旧例免除,那么奸猾顽民便会把自己托称为灾区而更加得意,良善百姓却得不到恩泽;不但得不到恩泽,还会因心中不平而造成混乱。解决的关键,莫过于选用贤能的主管官吏。但贤能官吏的弊端也有两种:一种只以治理有成绩、讨好上司知遇为目标,官府事务虽有成效,乡里百姓却承受不起其苛察;另一种以隐恻宽恤来收买小民之心,使上级承受他们的怨恨,后来君子反而要承担其困难。兄长如果选得其人,一定要用这个意思告诫他们,使他们以真心实政,上为国家,下为百姓,中为名节,这才可以。各省试用翰林和京官,办法很好,但必须放宽禁令;自行创作的试录以及风檐寸晷中写成的文章不可采用。若采用这种文章,闽浙四五省以外便会丑态百出,难道不贻笑天下吗?又听说教官中有参加过一两科会试的人可以充任考官;如果这样,考官便全是广西、云南、贵州人了。言官具备这样的见识,而宗伯却一概听从他们,怎么称得上大臣?庶吉士每年都应考核,考取的人不得超过十四五人,留用的不得超过五六人;人才大致都相等,哪一科不应当储备为宰相呢?禁止谄媚、抑制奔走竞争,戒除浮夸、节制奢侈浪费,兄长想上这道奏疏,十分好;或许还应同元老商议。商量过没有?武官不行贿就不能升迁,这是兄长一向知道的,也应把这个意思告诉元老和大司马。近来传闻武英殿中书多是江南富贵有势之家子弟,即使行贿较少的也用了三千金,这些钱难道全都进入宦官的口袋了吗?即使全都进了宦官口袋,也还有考察一项可以惩处他们;若在这里放过,便没有办法了。其他事情也如此。兄长对这些人不必完全拒绝,也不必把所有内情说得太直白,只要劝他们沉静高洁,以培养将来的才能,同时消除眼前的毁谤。弟慢慢观察世事,大概有因必有果,有业必有报,绝不会隔一世才发生。道体虽然因劳心思虑而稍有违和,但我知道不会成为大患。次公等兄长渡江后当天便归来,回来后饮食似乎增加了,但肿胀还没有完全消退;蹇君延请来的京口医生已经到了,大体看来眼下必无其他问题,只是如果病根没有除掉,将来免不了还要费力。弟近来大致如常安稳,最近料理旧日业障,六月一定能够洗去笔砚,作逍遥游。兄长因为我的饮食太清淡而忧虑,真是骨肉之爱过深。仲冬生日,或许以后会稍作进补,现在还不敢。又

前有一札附使者去计当己彻览矣旬日前得邸报兄于季夏十二日见朝旋接手教知以事阻面恩又可得五六日始履任圣徳日新政府肃穆大法小亷千载一时所谕禁止趋承一疏此励风俗正人心大机栝诸老聮名尤更无迹弟乡意偶自同想辱见采矣御史赵大夫清公裁正即有耳者当不它而邉徼一台僚敢尔露章排诋不惟轻犯公议抑亦大损国体但弟尚未见疏辞一云颇齮及海少宰而昨得次公数行谓赵亦欠检防为彼所持贤者举动不可不慎也想当尔尔慈宁工兄避之是也昔日徐少师以万寿宫完蒙重陞赏为达者所讥其后当国于大朝殿及邉功一切不预可谓不逺之复次公初自京口归病甚使人徊徨无计后复彼医补剂尰消至尽日噉粥八瓯肉味称是一月前尰忽渐作粥减至二瓯足疲少力今渐定矣所喜脾气实而不燥不至作目前忧但复却彼医而延云间新者弟以临敌易将阻之且劝令就外室省家务似尚未转圜也郎君谡谡裁抑下人靡不叹服老成夷粹自是国器兄何虑之深耶弟近草得为先君乞恩疏具稿奉览中间遂及秋崖朱公兼念其清苦子弟无力援请且系部覆并称者故耳恐终非事体幸即裁定指示每作兄启不能不蝉缓又不能不及世事大损岩穴门面勿笑勿讶秋暑方溽加飡自爱又自李客部州太守北行,相次以一信奉寄,虽亦知其不可,贪与兄相闻,欲少致慰解之意耳。避生泖塔中,以八日抵家,则得前一书。虽以次公病为忧,而颇及时事,且叙主上勉留之意甚笃,而严未易三请,而道体似尚在汤药间。寻又得一书,则次公病状想已悉,方寸乱矣。虽反覆数百言,而终始不离伤次公而虞太夫人。次公之讣达,而兄情事又当何如也?然去人以卄七日发,今五旬矣,而兄之信未至,岂老嫂不欲裂兄病膓,姑讳之耶?将无悲痛之极,不能下笔也。今忽己终七,辰玉见谋暂杜门却吊,检校遗槖颇井井有绪。渠尚能饮噉,容色不至过槁。兄今所急惟太夫人及辰玉耳。在天下则兄重,在宗祀则辰玉尤重。渠遘此大变而神色湛然,事至能应,逺到器也,可以少寛兄内顾矣。太夫人幸未归,归则日见病者之狼狈与身后之凄楚,必少生趣。兄念太夫人之离隔,亦必少生趣。今得团栾目前,且辰玉月杪赴云间了冯氏事,献嵗后携而北上,偕太夫人爱女左右寛譬,尚可庶几无他也。辰玉事弟初不敢预,唯劝之于彼行礼尚可省议论耳。兄之辟横议,止新工,又所减省民财力何啻百万。迩者计吏垂槖,小民按堵,若更得一二年展布,以为麟趾螽斯之地,何深广也。名者造物所忌,归后隂徳未便如在事时,而名转盛,切为兄虑之。弟儿女粗无恙,六十之年虽神明不甚滞,而齿落都尽,不能如张丞相之啖乳。若先师更不垂指示,惟有枯骨而巳以故甲申二月之训时时在心,即不借祝宗祈死,实不畏死也。又朱婿行后不四日,而得老兄札,且令辰玉见过问归计。于我具悉至情,弟戆拙无所识知。窃谓太夫人不宜归,归则但有伤痛耳。兄不冝防太夫人归,归则但有悬思耳。亦不宜再告,告必不得请,且使人以卜君臣大义,议兄后耳。有如太夫人不便归,兄嫂旦夕慰解,寻辰玉携新妇北上,使太夫人破涕而进杯匕。兄忘亡而壹意谋国,上防也。太夫人即不肯留,而嫂侍行,小料理毕,而尽室北上,次防也。太夫人归后四五月,兄以太夫人疾毁告,而乞侍养,下防也。度必不得耳,得则亦上防也。给假之説不必如尊虑,记得本朝自洪熈元年,金文靖公以省母假,正统四五年,杨文贞、文敏、文定以省墓假。若正徳中二刘阁老省墓,则内意己定,归一月即上乞休疏耳。此外未之闻也。江陵假虽不同,其事非逺,兄能无小不安乎?且上既为兄免至日朝,度肯遂兄髙致,国恩若此,兄亦何忍遽言归哉?此语不当出弟口,香火一念,弟亦宁便忘之。顾事势有万不得不然者,辰玉实同此识,更自酌之何如?余不具。又弟赖庇,色身颇固,惟以城居役役,酧应笔札之逋,旋止旋开,为计己穷,惟有从鲁连之后而巳兄为弟推毂,甚厪,毋论初心,不忍▯乆,己作方外行迳,柰何复出供人抚掌,谓恬憺观六尺地如终南山也。家弟之迁,又几成而变,张司马亦云。弟意欲渠一得南,除小简是非,不知尊意何若?赵汝师转宫庶,故是元老调停处,但渠不爱官,爱其説之行耳。责难任怨,是其所长;伐异好胜,是其所短。兄须防其短而収之。太夫人至八月,必须尽室而北,主上必不许兄归,兄必不得请,而徒以公私两念交战于中,未有战胜而肥者。今者计吏囘询之云,唯兄门如水耳。二三大老亦有相慕者,其他则筐篚如故。稻田之説,岂一人可办,一时可成?大抵生财不如节财,兴事不如减事。作书毕,而一邸报至,学使者极论海大夫,此何意?非海公欲有齮于使者而漏之耶?又

译前些天有一封信托使者带去,估计兄长已经读过了。十多日前得到邸报,知道兄长在季夏十二日入朝,随即收到亲笔信,才知道因事情阻隔未能当面谢恩;又过了五六天才正式赴任。圣德日益更新,政府肃穆,刑法严明而廉洁,真是千载一时。您所说禁止趋承的一道奏疏,是振兴风俗、端正人心的大关键;诸位老臣联名,更显得毫无私迹。弟乡间的意思偶然正与此相同,承蒙您采纳了。御史赵大夫清正公允,裁断严明;凡是有耳目的人都不会对此另作看法。然而边远地区的一名台僚竟敢公开上疏排斥诋毁,不仅轻慢触犯公议,也大大损害国家体面。只是弟还没有看见他的奏疏,只听说其中一句颇有攻击海少宰之意;昨天收到次公几行信,说赵大夫也欠缺检点,被对方抓住了把柄。贤者的举动不可不谨慎。想来事情就会这样发展,慈宁宫的工程兄长避开它是对的。过去徐少师因为万寿宫完工而得到重升奖赏,被通达之士讥笑;后来他执掌国政时,对大朝殿工程和边功一概不参与,可以说懂得及时回头。次公刚从京口回来时病得很重,令人徘徊无计;后来又请原来的医生开补剂,肿胀全消,每天能吃八碗粥,肉食也相称。一个月前肿胀忽然渐渐复发,粥减到两碗,双脚疲软无力,现在渐渐稳定了。可喜的是脾气充实而不燥,不至于成为眼前忧患;只是他又拒绝那位医生,改请云间的新医生,我认为临敌换将不妥,劝他去外室省视家务,似乎还没有转变心意。郎君气宇轩昂,能够裁抑下人,没有不赞叹他老成平和、纯粹厚重的;本来就是国家器材,兄长为什么如此深深忧虑呢?弟近来草拟了一道为先君乞恩的奏疏,写好稿子奉给兄长阅览;其中顺便提到秋崖朱公,又想到他清苦、子弟无力替他请求援助,并且这件事还牵涉部里的覆核,所以才一并说到。恐怕终究不合体制,希望兄长立即裁定并指示。每次给兄长写信,总免不了拖延,也免不了谈及世事,大大损害岩穴之士的体面,不要见笑、惊讶。秋暑正湿热,请加餐自爱。又 自从李客部、州太守北行以后,我接连托人寄去一封信;虽然也知道这样做没有用,只是贪恋同兄长互通消息,想稍微表达一点安慰排解的意思罢了。我在泖塔中避居,初八日到家,便收到前一封信。虽然因次公的病而忧虑,但信中也颇多谈及时事,并叙述主上勉强挽留兄长的意思十分恳切,而严公不容易三次推辞;只是您的身体似乎还在服汤药。随后又收到一封信,想来次公的病情您已经全知道了,我心绪顿时大乱。信中虽然反复写了数百字,始终没有离开为次公悲伤、为太夫人忧虑。如今次公的讣告已经传到,兄长的心情又将怎样呢?然而送信的人在二十七日出发,到现在已经五十天了,兄长的信还没有到,难道是嫂嫂不愿使您因病而肝肠寸断,所以姑且隐瞒吗?还是悲痛到了极点,不能下笔呢?今天忽然已经过了七七,辰玉听从谋划,暂时闭门谢绝吊唁,清理检查遗物,颇有条理。他还能够饮食,容色也没有过分憔悴。兄长现在最急切挂念的,只有太夫人和辰玉。在天下大局中,兄长最重要;在宗祀方面,辰玉尤其重要。他遭逢这样的巨大变故,神色仍然沉静,事情来了能够应对,确实是远大的器量,可以让兄长稍微宽解内心的牵挂。太夫人幸好还没有归来;若归来,天天见到病人的狼狈和身后的凄凉,必定会少一些生活的兴味。兄长想到太夫人相隔两地,也必定会少些兴味。如今能够在眼前团聚,况且辰玉月底将到云间办理冯氏的事情,过了新年便携带她北上,和太夫人所爱的女儿在身边共同宽慰劝解,或许就能没有别的变故。辰玉的婚事,我起初不敢参与,只劝他在女方行礼一事上尽量从简,以免引起议论。兄长排斥横生的议论,停止新的工程,又减省百姓财力,何止百万。近来计吏空着钱袋回去,小民各安其业;如果再给兄长一两年施展的时间,把那里造成麟趾螽斯般繁盛的地方,功业该多么深厚广大。名声是造物所忌讳的,兄长归乡以后,暗中积德未必像任职时那样便利,而名声却反而更加盛大,我实在为兄长忧虑。弟的儿女大致无恙,六十岁了,精神虽然还不十分迟滞,但牙齿已经掉光,不能像张丞相那样饮乳。如果先师再不给我指示,我不过剩下一具枯骨罢了。因此甲申二月的训诫时时在心,即使不借祝宗祈求早死,我实际上也不害怕死亡。又 朱女婿出行后不到四天,我便收到老兄的信,还让辰玉来问我的归乡打算。您的至情厚意,我全都了解;弟愚直笨拙,没有什么见识。我私下认为太夫人不宜归来,归来只会增加伤痛;兄长也不宜阻止太夫人归来,否则只会徒增悬念。也不宜再次上疏请求,必定得不到批准,而且会使人据此推测君臣大义,议论兄长日后的去留。如果太夫人不便归来,嫂嫂早晚加以安慰劝解,等辰玉携新妇北上,使太夫人停止哭泣、重新进食,这是上策。兄长忘却丧亲之痛,一心谋国,同时兼顾两方面,这是中策。太夫人即使不肯留下,而嫂嫂陪她同行,略为料理完毕后全家北上,这是下策。太夫人归来四五个月后,兄长以太夫人因病而憔悴为由,请求侍养,这也是下策;料想必定不会获准,但若获准,也就成为上策了。关于给假的说法,不必如尊意所忧虑。记得本朝自洪熙元年,金文靖公以省母请假;正统四五年,杨文贞、文敏、文定以省墓请假。若正德年间二位刘阁老省墓,内廷的意思已经确定,归来一个月便上疏请求退休。除此以外没有听说过。江陵请假虽然不同,但事情并不遥远,兄长难道能没有一点不安吗?况且皇上已经为兄长免除至日朝见,我料想他肯定会成全兄长的高尚志趣。国恩如此深厚,兄长又怎么忍心立刻说要归乡呢?这话本不该从弟口中说出,但对祖先香火的这一念,我也不能轻易忘掉。只是形势确实有万不得已的地方,辰玉也有同样的看法,兄长再自行斟酌,怎么样?其余不再详述。又 弟承蒙庇护,身体还算强健,只是住在城中忙碌不休,酬答积欠的书信,刚停下来又重新开启,谋划已经穷尽,只有追随鲁仲连的道路罢了。兄长为弟推举,实在太过殷切;不要说初衷,我也不忍久留,已经做了方外人的行迹,怎么能又出来供人拍掌取笑,说我把恬淡地观看六尺之地当作终南山呢?家弟调任之事,又几乎办成而发生变化,张司马也这样说。弟的意思是希望他一旦调到南方,除了略微排解是非之外,不知尊意如何?赵汝师升为宫庶,原本是元老调停的结果;但他并不爱官位,只爱自己的主张能够施行。承担责难、承受怨恨,是他的长处;攻击异己、争强好胜,是他的短处。兄长须防止其短处而收纳其长处。太夫人到八月时,必须全家北上;主上必定不许兄长归乡,兄长也必定不能获准,只会让公私两种念头在心中交战;没有人能在这种交战中获胜而仍然肥健。如今计吏回来询问,说只有兄长门下清白如水。二三位大老也有仰慕兄长的,其他人送礼行贿仍和往常一样。稻田的计划,难道能由一个人办理、在一时之间完成吗?大体说来,增加财源不如节省财用,兴办事务不如减少事务。我写完信,恰好一份邸报送到,说学使者极力弹劾海大夫,这是什么意思?难道不是海公想要暗中攻击学使者,所以把事情泄露出来的吗?又

前送太夫人之使归,有一纸附去,计己彻记室矣。今嵗不易得,兄信闻之。辰玉云家书亦自懒题,近颇以脾寒服官桂附子,后部有若痔者然,趋朝犹若故,当是未甚耳。虽然,桂附不宜多服,多服未有不受其累者。太夫人料理家事已毕,寛严适剂,贤女旦夕出閤,北上之期在中秋前。兄别意似不必更动,国恩深矣,又不废天伦之乐,夙夜不寐乃事二人,人间世何可多得哉!外传吾兄在政真酷暑中,玉壶氷第,羊羔素丝亦只六七大老耳。又闻新郎君敛兄门下,使用人各九金,兄固痛裁之,而自家僮奉行约束之外,余不尽然。其他诸公更不相体,京债何时可完?莅政居乡,又何能不纳赂不居间也?老誖妄闻妄言,亮之。又昨浦进士归,得书具悉近事。六月唯朔日至七日热耳,此外俱凉爽。入夜则如深秋,而燕中乃竒热了不可解,岂南北气▯顿异耶?数日觉有残暑,雨旸时若,更得半月无他,吾州花稻可以全获。唯水乡有十二淹没者耳。而小民希望恩泽无巳,至于坍防抛荒,必须踏减。抚按当言而不言,使万姓觖望;官宷不当言而言,使九重见疑其失均也。但恐此后在事之臣且未敢露章陈情,两大老主张亦不易耳。郡县存积赃罚己自单薄,若搜括一空,缓急何恃?所赖诸老维持,大珰隂挽,随有天语勉从,第于捐俸助工内发百余言,圣意尚未平。将来诚如兄虑,兄乞休一疏幸而不上,此等事只宜坚执,不当便决去就也。兄所谕诸防司大小赆币、夫价一切辞之甚当,辰玉亦自能斟酌。大槩他处毋论,即本地或受薄赆以荅其意,其他以父命辞之,何嫌于不恭?更欲兄与二三大老谋,必以此意喻台司郡邑,勿厚行礼。至于坊楔尤为有迹,葢留赃罚事事既与上意防左,万一所任耳目傍猎巷议,以诸老之谏止为已地,即圣明不聴而稍有所疑,将益难执持矣。近见防试诸巻多竒,然亦不失名士,而两京十三省多凢至于二三塲絶不成文理,其咎在于学使者止出四书义,而同考皆逺方教职,此二端者多士之厄,而吾两宗剥肤之灾也。今进士数多而选壅,戊子必有在部者,窃意两京必当于今取用,各省必间择二三司理。至于教职却责巡按临时考校文理精通者,勿论新旧,勿徇请嘱,庶几可望实才,不大猥杂。弟此身粗徤,但城居不减邮驿,宗戚排解之辞无不入耳,骨肉公私之累无不入心。乡居僻逺,客多迹逐,观处喧湫,老怯寒暑,安土和光四字有味而难噉,可叹可恨。房学使论海大夫事,既可恠亦可笑,房不少惩似为过寛,然海不请归亦觉无味。岂人之恶失官,尤甚于死耶?三进士之救,海自是少年,肠肥脑满,意态责之太峻,当必出自上裁,非兄与大老意也。近来综覈名实之意长而优,借旁求之意短,兄于此不免用一苦心,为望。又书辞于诸少年,描冩情态,即赵邈卓画虎,品第罪状,即大廷老吏断案,亦不是过。第不愿恒出兄口耳。兄名位俱重,华衮斧钺,在于一言。此曹疑则扇惑,多岐怨则诽讪甚口,即不必人人苏张,能使君子化为防蜮,亦可忧也。鄙意窃谓彼中有朴忠无他,若邹吏部辈者,直亮有素,未经沾染;若艾光禄辈者,恬退自守,不慕名爵;若邓太史辈者,亟召用之。仍与诸老洗汰物议深重之人,勿少顾爱,则白赤有归,爝火自熄。先人未满之事,日夜腐心。然使出而后得,得便遽归,似非臣子之道。苟如舍弟所拟辞官之疏,可附陈情。夫君上有酧功之典,然后臣下得遂陈情之私。今欲偷安自便,而更祈恩泽,万无此理也。唯兄教之。辱谕诸老意,欲弟以诗删为据,稍成损益,葺为一编。弟尝谓作者不鉴古,有斯言于鳞此删,遗憾不少。必欲厌服羣心,少假时月,乃可周。大夫得迁复见寛台察,兄之厚徳也。新守致佳,士民之福也。兄言朝事,能使人攅眉。弟谓乡里间,亦难使人开口。所可自▯者,兹事小有縁证,暂与家弟作两三月团栾。騄侄骏儿,文笔稍兴发耳。骐儿迂不识人,戆不省事,懒不读书,亦无如之何。次儿疟大发,疟止旧症时现。宗门毫无一效。小女頼盛医力起矣。按君行事大强人意。学使者倨下而扫事,然至秉介摘▯,毕竟不如憎口之甚也。曽长洲巳补顺天,瞿元立可得台幕,俱感兄培植。兄以古道厚徳行之,彼何所谢。杨忠愍子应尾惇实君子也,幸为优处之。辰玉逺识详虑,不唯兄之令子,且亦益友,见当自悉。又

译前些天送太夫人的使者回来时,我附带了一张纸,估计兄长已经交给书记并看过了。今年实在不容易过。兄长的来信中提到,辰玉说家书也懒得常写,近来因为脾寒服用肉桂、附子,后部似乎有痔疮一类的病;上朝仍和往常一样,应当还不严重。不过,桂和附子不宜多服,多服没有不受其害的。太夫人已经料理完家事,宽严适度,贤女早晚要出嫁,北上的日期在中秋之前。兄长的归意似乎不必再改变,国恩深厚,又没有废弃天伦之乐,早晚不睡来侍奉这两个人,这样的人间生活哪里容易多得呢?外面传说兄长任政时处在酷暑之中,却如置身玉壶冰窖,能保持清白的羊羔素丝也只有六七位大老。又听说新郎君向兄长门下收取钱财,用人每个九金;兄长固然严厉裁抑了这件事,但除了自家僮仆奉行约束之外,其他方面未必完全如此。其他诸公更不体谅,京债什么时候才能还清?在任上执政或居乡,又怎么能完全不收贿、不替人说情呢?老糊涂妄自听闻、妄自发言,请您谅解。又 昨天浦进士回去,我收到他的信,完全知道了近来的事情。六月只有初一到初七炎热,此外都很凉爽;入夜便如深秋,而燕中却热得奇怪,简直无法理解,难道南北气候一下子相差这么多吗?近来几天觉得还有些残暑,雨水和日照都合时,更能有半个月没有其他灾变,我们州的花稻就可以全部收获。只是水乡有十二处被水淹没罢了。小民希望得到恩泽没有止境;至于堤岸坍塌、田地抛荒,必须踏勘核减。巡抚、巡按应当说而不说,使百姓失望;官员不应说却说,使皇上怀疑他们失于均平。只是恐怕此后在任的大臣都不敢公开上疏陈情,两位大老的主张也不容易实现。郡县积存的赃罚钱本来就很少,如果搜括一空,遇到缓急还能依靠什么?幸亏诸老维持,大宦官暗中挽回,随后皇上也有言语勉强听从;只是关于捐俸助工一事,所发下来的话有一百多字,圣意还没有完全平息。将来如果果真如兄长忧虑,兄长请求退休的一道奏疏幸而没有上去,这类事情只应当坚持主张,不应立即决定去留。兄长所说各边镇司大小赆仪、车夫费用一概推辞,非常恰当,辰玉自己也能斟酌。大体说来,其他地方不必说,即使本地收受薄礼以答其好意,其他礼物则以父亲的命令为由推辞,有什么不恭敬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七日〕 还希望兄长同二三位大老商议,一定把这个意思告诉台司和郡邑,不要厚重地行礼。至于坊间的牌坊之类尤其容易留下痕迹,因为一旦留存赃罚等事处处与皇上的意思相违,万一所任用的耳目在旁边搜集街巷议论,把诸老的劝止说成是为自己谋利,那么即使圣明之主不听,也稍微产生疑心,事情就更加难以坚持了。近来看会试的许多试卷很奇特,虽然也不失为名士之文;然而两京十三省中,有许多文章到了二三场便完全不成文理。过错在于学使者只出四书义,而同考官又都是远方教职。这两点是众多士人的困厄,也是我们两宗剥肤之灾。如今进士人数多而选官壅滞,戊子年必定有留在部中的人。我私下认为两京一定应当在今年选用,各省间或选取二三名司理。至于教职,则责成巡按临时考校,选取文理精通者,不论新旧、不徇私请,或许可以得到真正的人才,不至于过分混杂。弟的身体还算健康,但住在城中并不比驿站清闲,宗族亲戚排解的话没有一句不传入耳中,骨肉亲情和公私事务的牵累没有一样不放在心上。乡居偏远,客人多因行迹追逐而来;所处之地喧闹狭窄,年老而畏惧寒暑。“安土和光”四个字很有意味,却难以真正做到,真可叹、可恨。房学使弹劾海大夫的事,既可怪又可笑;房学使没有受到多少惩罚,似乎过于宽松,但海大夫不请求归乡,也让人觉得没有意味。难道人们厌恶丧失官职,竟比害怕死亡还厉害吗?三位进士出面营救,海大夫本来就是年轻人,养得肠肥脑满;对他的处置意态过于严厉,必定出自皇上的裁断,并不是兄长和大老的意思。近来考核名实是否相称的意向日益强烈而且优厚,借机旁求人才的意向却减弱了;兄长在这件事上不能不费一番苦心,我有所期待。又 给诸位年轻人的书信,描写他们的情态,即使比作赵邈卓画虎,也不算过分;品评他们的罪状,即使比作朝廷老吏断案,也不算过分。只是我不愿这些话总是出自兄长之口。兄长名望、地位都很重,荣宠和刑罚,全系于一句话。这些人一有疑惑就会煽动惑乱,分歧多了便怨恨诽谤、口出恶言;即使不要求人人都成为苏秦、张仪,能够使君子变成含沙射影的蜮,也足以令人忧虑。我私下认为,其中有些人质朴忠诚、没有别的心思,例如邹吏部一类,向来正直明亮,尚未受到污染;艾光禄一类,安然退守本分,不羡慕名位爵禄;邓太史一类,应当赶快召用。仍应同诸老一起清理淘汰那些物议深重的人,不要稍有顾惜爱护,这样黑白各有归属,微弱的火光自然熄灭。先人未完成的事情,令我日夜痛心。不过,如果出仕之后才得到官位,得到后便立即归去,似乎不是臣子的道理。若能像舍弟所拟的辞官奏疏那样,可以附带陈述实情。君上先有酬答功劳的典章,然后臣下才可以实现陈情的私愿。如今想偷安自便,却又祈求恩泽,绝没有这样的道理。还请兄长教导我。承蒙告知诸老的意思,希望弟把诗歌删定作为根据,略加增损,编成一册。弟曾说,作者不能以古人为鉴;关于于鳞所作的这次删定,遗憾仍然不少。如果一定要使众人的心服从,还须暂借一些时日,才能周全。大夫得到升迁,又受到台察的宽容,这是兄长深厚德意的结果。新任太守很好,是士民的福气。兄长谈到朝廷的事情,能使人皱眉;弟说乡里之间,也很难使人开口。值得自我安慰的是,这件事略有缘由和凭据,暂时可以同家弟团聚两三个月。騄侄、骏儿的文笔稍有兴发罢了。骐儿迂拙,不会识人;愚直,不懂事;懒惰,不读书,也没有办法。次儿疟疾大发,疟止后旧病仍时常发作。宗门中一点效验也没有。小女依靠盛医的力量已经病愈。按君办事非常合乎人心。学使者对下属傲慢而且把事情扫除过去,但到了主持秉介、摘发弊病时,终究还不如恶言伤人的程度严重。曾长洲已经补任顺天,瞿元立或许可以得到台幕职位,他们都感激兄长的栽培。兄长按照古道、以厚德行事,他们又有什么能够报答的呢?杨忠愍的儿子应尾惇实,是一位君子,希望兄长优厚地安排他。辰玉见识深远、思虑周详,不只是兄长的好儿子,也是有益的朋友;见到他时自然会知道。又

近覩河功不引,阁臣禁止抚按用赃罚交际,精采煜煜,果出自吾兄,想诸老方在同舟,不得不心服耳。洗马意气褊激殆甚,诸少年第心事终非隂险者,羝羊之迹不知在何处。兄幸以厚待之,以诚格之,得全终始为妙。弟曽有一书附顾太史,人去中为先人祈请疏草,不知无沈浮否?中间未妥处,幸赐裁削。目下尚不敢有举动耳。家弟得迁本省,殊有味,缓而后入固佳,自是长藩臬亦佳,太宰非相薄者,兄万勿过念。弟色身渐坚,而望道益渐逺矣。向子期知贵之贱,不知死之胜生也,且为太平之民以俟尽而己。次公病己九分愈,为一忿复发,今尚在进退,幸彼祸根既拔,此病根当自除,勿忧也。周守节俭长者,本无他过,而民俗好作无根之谤,万勿聴之,将来得人却在兄藻鉴耳。又米壻归,不接兄手教,以为恠。渠云作得二纸,毁之,别作书付周守从役。既其人以所携书来,启读之,则愤激用壮,使人惭汗簌簌下。弟不肖,托在肝腑,迂戆不晓事,时时有之。至于有闻不敢不告,有见不敢不吐。忧治世危,明主虽以九重之崇高尚无畏其逆鳞。不意兄之见过深也。兄之心事如青天白日,行事如氷壶璧月,忧国如理家,守身如处子,何待弟而后知?亦岂区区数青蝇所能防污?第窃闻《周书》云:「小人怨汝詈汝,则皇自敬徳。」借令周公在政,史佚进言,即有不当,计亦改容而谢,不及未闻麾而斥之门墙之外也。管蔡流言太过,迫而金縢之鐍如故,未闻启而诅之神也。前所指云云,亦据偶闻而与辰玉及之,本无成心,亦非有定见。老兄以为无他,定无他耳。至于奸鄙谗謟之辈,兄所素知者,弟实未之及也。见委疏即以初五日叩上真拜焚之,觉得首句有昙师宻示「法防随縁应世」语,当是拜相时所传,在甲申二月以后,不知曽及弟否。自死生辱荣秘偈既下,己防心隔生,无复希觊,譬之哑子噉苦▯,苦在喉咽。近传防有巴鼻,或可苟延。若诸公鸡肋之念,殊为蛇添一足。先君子身后,固不肖所腐心者。虽然,不肖之罪深矣,即有所效,何赎也?又月前有数行附使者去,意气相期,觉不相识,便相契也。不知老兄能无厌其姜桂乎?向者为先人未满事,以小疏草渎,览此疏都不成事体,又捩人眼。承许从家季商防,谓必俟弟出而后可,上则弟己絶望矣。偶朱中丞之孙致申相公之札于抚公,行有司议报,窃恐同事异请,则先人若为公论所后者,将来益难措手。仓卒谋之王兵使、沈同守,皆忻然为转达两台。弟乃携家季谒抚公于句曲,按君于阳羡,则抚公谓垂得代,不任具草,而按君巳具草,置之条陈一欵,且云:“老兄两己精言之矣。”夫为徳而不使人知,此是老兄生平行迳,第被恩者有深浅耳。若乃泽及枯骨,流施不报,此则愚兄弟腐心之感,即九死不能化也。计此疏迫嵗,必已停封,过新正十日乃得上,老兄幸毋泄之。至期弟当拜章恳兄,并恳申许二相公、沈宗伯也。直指所陈,余六条皆切吏治民瘼,唯复粮道一事,畏失元老指,然弟却觉其灼然可行,不知髙眀相许否?杜门八载,道遇亲友,皆咄咄谓为怪物、怪事,然自不容巳,今复归蛰矣。陈仲醇弃诸生,徐孟孺亦遂裂繻,大是俊快。有钟少参者来,迫一见,归而疔发于面,俄顷而逝。徐太仆、支学宪父皆物故矣。虽然,视百十三嵗僧无常,则齐物论也。兵使人便附此,余俟后悉。又自周大夫役归,得吾兄手教。嗣后北来之耗遂絶,而弟却累有书奉讯。最后一札则按君以先君子及朱中丞防典事,置之条陈之欵,弟窃获豫闻之,而有所恳者。计兹时已投公车令,但不知嵗杪禁封得无碍进御否?前者州郡公移虽上之台,皆阁不行,而条陈之説尚秘。弟不敢显然投启于公府。第人子一念区区,岂有觏此机而忍自已者?又恐欵内事畧而不备,辞缓而不切。年祀向逺,见闻寝疎,所司视为故常,寖不之论。即见悯而论之,而先君子南北十年之间,闗辽左八百之勋级,谁为详者?若于祭塟二端之外,不小加益,则弟腐心之痛未释也。以故辄走一介归命左右。然自吾兄之外,唯元老、次相及宗伯而己其于堂属、铨諌诸地,不敢遽有所溷也。次相应否上书,亦唯尊裁。前具奏稿,不当复渎。览弟于事体本末颇详,小足为覆疏之资。

译近来看到河工没有被牵连,阁臣又禁止抚按用赃罚钱交际,气象光彩照人,果然出自我兄长之手;想来诸老正同舟共济,不得不心服。洗马的意气偏激得几乎过分,诸位年轻人的内心终究并不阴险;只是羝羊抵触的踪迹,不知道究竟在哪里。兄长幸好以厚意待他们,以诚心感化他们,能够善始善终才是上策。弟曾有一封信托顾太史带去,信中有为先人祈请的奏疏草稿,不知是否沉浮失落。中间有不妥之处,幸望赐予删改。眼下还不敢有所举动。家弟得以调到本省,颇有意味;迟一些再入仕固然好,成为长官、藩臬也好,太宰并不是轻视他的人,兄长千万不要过分挂念。弟的身体渐渐强健,但距离道体却越来越远了。向子期知道富贵的可贵和贫贱的可贱,却不知道死亡胜过生存;我姑且做太平百姓,等待生命终结罢了。次公的病已经好了九成,却因一次生气而复发,如今还在反复进退;幸好祸根已经拔除,这个病根应当自会消退,不必忧虑。周守是节俭厚道的长者,本来没有别的过失,只是民间风气喜欢制造无根的毁谤,兄长千万不要听信;将来能否得到人才,关键还在兄长的鉴别。又 米女婿回来时,没有接到兄长的亲笔信,觉得奇怪。他说自己写了两张纸,后来毁掉了,另写一封信交给周守从役。那个人带着信回来后,我打开读了,里面愤激而气势雄壮,使人惭愧得汗水簌簌流下。弟不肖,既然托身于您的心腹之中,迂拙愚直、不懂事的地方,时时都会有。至于有所听闻,便不敢不告诉;有所看见,便不敢不吐露。忧虑治理天下的危险,即使明主身居九重之高,也不害怕触犯龙鳞。没想到兄长责怪我太过深重。兄长的心事如青天白日,行事如冰壶明月,忧国如同料理家务,守身如同处女,哪里需要等弟来了解?又岂是区区几只苍蝇所能玷污的?只是私下听说《周书》有言:“小人怨恨你、辱骂你,那么君王就亲自敬重自己的德行。”假使周公执政,史佚进言,即使说得不恰当,估计周公也会改变脸色而道歉,不至于等到没有听见挥手斥退,便把他赶出门墙之外。管叔、蔡叔散布流言,事情虽然太过,周公也只是迫使他们停止,金縢之匮仍然如故,没听说他打开匮藏来诅咒神灵。前面所指的那些话,也只是根据偶然听闻而同辰玉谈起,本来没有成见,也不是确定的意见。老兄认为没有别的意思,那就一定没有别的意思。至于奸邪鄙陋、谗毁谄媚之人,兄长一向知道,弟确实没有涉及他们。看到您委托我写的奏疏后,我在初五日叩头上奏,真正拜受之后便把它烧掉了,觉得开头一句有昙师秘密指示的“法随缘应世”之语;这应当是在拜相时传下来的,时间在甲申二月以后,不知曾否涉及弟。自从关于死生、荣辱的秘偈传下,我已经隔绝来世之心,不再希求什么;譬如哑子吃苦瓜,苦味只在喉咙。近来传说事情似乎还有一点眉目,或许可以苟延下去。若诸公还抱着鸡肋般不舍的念头,那实在是画蛇添足。先君子身后的事情,本来就是不肖我最为痛心的;即使如此,不肖的罪过已经很深了,即便有所成效,又能用什么赎罪呢?又 一个月前有几行文字托使者带去,彼此意气相投,仿佛原本不相识,却立即成为契友。不知老兄能不能不厌弃我的姜桂之言?先前因为先人未完成的事情,我草拟一篇小疏冒昧呈上;现在看这篇奏疏,既不成体统,又刺人眼目。承蒙兄长答应同家季商议,认为一定要等弟出仕后才可以办;这样说来,弟已经绝望了。恰好朱中丞的孙子把申相公的书信送给抚公,事情将交有司议定回复;我私下担心同僚提出不同请求,那么先人若被公论置于后面,将来更加难以着手。仓促间我同王兵使、沈同守商议,他们都欣然答应替我转达两台。我于是携家季到句曲拜见抚公,又到阳羡拜见按君;抚公说即将得到替代,不能亲自起草,而按君已经写好草稿,把它列入条陈的一项,并说:“老兄已经两次精细地说明过了。”以德行而不让人知道,这是老兄一生的行为方式,只是受恩者有深浅不同罢了。至于恩泽施及枯骨,流传下来的恩惠不能报答,这便是愚兄弟内心腐烂般的感激,即使死九次也不能改变。估计这道奏疏迫近年末,必已停留在封发处,过了新正十日才能上呈;老兄幸好不要泄露。到时候弟当上疏恳求兄长,并恳请申许二相公、沈宗伯。直指所陈述的内容,其余六条都切中吏治和民间疾苦;只有恢复粮道一事,我害怕违背元老的意思。不过弟却觉得这件事确实可行,不知高明的兄长是否赞同?闭门八年,路上遇到亲友,他们都急切地说我是怪物、怪事;但我自己实在不能停止,如今又回去蛰居了。陈仲醇放弃诸生资格,徐孟孺也终于割断儒生的带子,真是俊快。有一位钟少参来,迫使我见他一面,回去后脸上生疔,不久便去世了。徐太仆、支学宪的父亲也都去世了。不过,与一百一十三岁的僧人无常相比,这些都不过是齐同万物罢了。兵使的使者顺便带去这封信,其余事情等以后再详述。又 自周大夫服役回来后,我收到兄长的亲笔信。此后您来北方的消息便断绝了,而弟却屡次写信问候。最后一封信中,您说按察君将先父以及朱中丞防守边疆的事,列入条陈的款项,我私下有幸预先听闻此事,因此有所请求。料想此时奏疏已经投进公车令那里,只是不知道年末封印期间是否会妨碍进呈御前。以前州郡的公文虽然上报给台院,都被搁置不行,而条陈的内容仍属机密。弟不敢公开向公府投递启文。只是人子的一点私心,难道遇到这样的机会,忍心自行停止吗?又恐怕款项中的事略而不完备,言辞缓慢而不切实。年代渐远,所见所闻日益疏漏,有关部门把它当作惯常之事,渐渐不再议论。即使有人怜悯而议论此事,先父在南北十年之间,关于辽东八百功级的功劳,又有谁能详尽说明呢?如果除了祭祀、安葬两件事以外,不能稍加恩典,那么弟内心腐烂般的痛苦就无法解除。因此特地派一个使者回来,托付给您。然而除了兄长之外,也只有元老、次相和宗伯等人;至于堂属、铨谏等处,不敢贸然去打扰。次相是否应当上书,也只听凭尊兄裁决。前面已经具呈过奏稿,不应再来烦渎。您看弟对事情的始末还算详悉,或许足以作为复奏的依据。

万一事机有不得不上者,却烦兄大赐删改,庶不至决撒贻笑众目。兄于按君处尚两为精言之,而不使知。今日故应无俟喋喋。犬马衔结,弟虽有心,亦徒口耳。大造固不问报于一物也。家弟与弟自阳羡归,于腊月十八日各完向平之累。渠于二十日即赴留京任矣。辰玉兄新嵗当益精进,但须少资丽泽之益,不知何人足当之?吾州韩大夫老成虚受,敏事爱人,下车之日,逺近大小翕然,神君之称。催科尤更得法,仅卒嵗而所限四分报足矣。甚哉百姓之易感也【阙】亦似好问者,而事未练,睊睊胥谗,要不似人口之甚也。前见胡司农有起色,大合公论。郭中丞之得民,大旱霖也。柰何以一眚弃之?为江陵厚者不必否,兄所素悉也。冬寒不至剧,而未见雪,将来嵗事殊未可料。小仆须得部覆,乃敢言归。太夫人与老嫂万福,余不多赘。又别喻本州熟区代偿,此是为官府出脱罪名计,难称爱民。彼葢以吾州赋减四升为可増耳?不知州畆窄狭,即肥者嵗租不能过一石,比之他邑石三四者,虽减四升之赋,而尚少二三斗之租,岂能复代坍荒赔纳?且坍者覈实请除,荒者设法募种,自是常理,何烦纷纭?唯与元老大司农裁之不一。又初传东昌白莲教之徒倡乱,饥民附之。今闻渠妖已获,余党解散,似不必深求。但中原至闗中一带荒甚,今赈防之命时下,足徴圣主深仁,相君至意。所虑奉行之人苟且塞责,民不沾惠,且将来无力播种,何由得转菜色?吾乡元日之暮,风雷陡作,自是连隂者逾二十日,嵗事未卜,人情汹汹。前守虚报之数既已处分,则此项钱粮自在民间己经蠲贷,何可复徴?抚按不请,司农不豁,使人主失信,小民胥谗。此事虽防,闗系颇大,唯老兄留神考察消息,想不乆当得。小人中有可原者,君子中有可恨者。若吞舟漏网,纤鳞鼎俎,则非所望于清时也。文人落魄,弟故怜之。文人无行,却不能讳,柰何柰何。又兄每书于时事之外,更深隠忧,求退之中,别寓深指,弟亦不敢详问。兄社稷臣也,受恩知已深,非见几洁身时矣。兄所云“阁制于部,部制于司,外廷制于宫禁,老成制于少年”四语妙甚,妙甚,便是摹冩尔时景象,造物手。弟却僣添二语云:“实事制于虚言,肝胆制于皮面。”弟出处心事,既防兄相亮,更复何言?铨曹见寛,目下省一番无益费,苟安丘壑足矣,足矣。陆大行近防两次,颇知自悔,将来可受琢磨。冯太史品格逺胜,但不知能稍降心否?刻经赀原不经手,南中龁舒司冦端为戚里一吊,此恐未能服其心。海老于大察,殊老成无徧忮。虎豹在山,藜藿不采。兄许之是也。大槩风节意气既成,一渊薮,贤者不能自拔,巧者借以自匿,虽兄大力未易荡平,唯在精择而亲之,逺之耳。又有数行附冯氏乞文人去,计己达矣。小仆往所恳为先慈求并祭事,不识疏己上否?于事体无碍否?倘得允于礼工二部领付府文移,甚便。但此仆蠢甚,恐不解此,得老兄一指示为望。弟自昨嵗九月至今,脾气强徤,疮疡若洗,肌肉甚腴,谓可粗保色身,以俟师引。乃于此月十三日四更,忽有大声发于中楼之下,楹者三,若炮,又若巨鼓,若板裂。弟起坐黙,唯此非师真示谴怒耶?抑大数垂尽,鬼神前报耶?甲申之末语騐矣。嵗己迟暮,而俗事凢情憧憧不己,荏苒牵纒,恐终堕落,不若速死。期之隔生,已属家干宻制,戢身之具,纵不能填塞爱窟,剪除业根,冀以澹泊减之耳。柰此顽躯未便能了。老兄功行转积,得请之后,尊师必自度引,幸念香火深契,提掇沈沦。即儿子辈不曽与谈,勿谓弟迂也。家弟大察后,于除目杳然,即陪推亦不及,得非尚在人齿頬耶?于此心故自无愧。第先魄虽乆归土,既蒙恩祭塟,或暂给短假一归,唯兄教之。太夫人老嫂邸中万福。辰玉近文可寄一二,以式儿辈。迩来建言旧臣连转要地,凛凛生色,既可光彩清朝,且可塞诸少年之口。主上富于春秋,青宫缓建未为不宜。但闻圣体时有违豫,大权间或旁落,兄之隠忧非以是耶?韩守益良于官人,心慕爱失,囚已获,仅余一人,而抚台必欲叅处,倘持为免究其于保全循吏,不无小补。吕令声大畅遂,不减韩两地之福也。又

译万一事情发展到不得不上奏的地步,还烦请兄长大加删改,希望不至于仓促失当而被众人取笑。兄长在按察君那里,已经两次替我精心说明,却没有让他知道是我托请的。如今本来就不必再絮叨了。弟虽然心怀感激,想要报答,也不过只能说说而已。天地造化本来就不会向任何一物索取回报。家弟和我从阳羡回来,在腊月十八日各自了结了婚姻方面的负担。他在二十日就赴留京的任所去了。辰玉兄新年应当更加奋进,只是还须有朋友相互砥砺,不知道什么人能够与他相称呢?我州韩大夫老成持重、谦虚纳谏,办事敏捷而爱护百姓,自他到任以来,远近大小官民都一致称他为神君。催征赋税尤其得法,只用了一年,限额的四分便已经报足了。百姓真是容易感动啊【阙】似乎也是喜好询问的人,只是办事尚未熟练,处处遭人怨恨诽谤,总还不像传闻中那样严重。先前听说胡司农已有起色,很合乎公论。郭中丞深得民心,正如大旱之后降下甘霖。怎么能因为一次过失就抛弃他呢?至于替江陵说好话的人,兄长一向都很了解。冬寒还不算太厉害,只是尚未下雪,来年的收成实在难以预料。小仆必须等部里的批复下来,才敢说回去。太夫人和老嫂都请代我问安,余下不再多说。又。另外,您说本州成熟地区代为赔偿,这只是替官府摆脱罪责的办法,很难说是爱护百姓。他大概认为我州每亩减赋四升,就可以再增加负担吧?却不知道本州田亩狭小,即使肥沃的田地,每年租额也不超过一石;和其他县每亩收租三四石相比,即使减去四升赋税,仍然少收二三斗租谷,哪里还能再代替坍塌荒废田地赔纳呢?况且坍塌的田地核实后请求免除,荒田则设法招募耕种,本来就是常理,何必弄得纷纷扰扰?只是这件事与元老、大司农的意见不一致罢了。又。起初传说东昌白莲教徒倡乱,饥民也附从他们。如今听说那些妖党已经被捕,余党也已解散,似乎不必再深究。但从中原到关中一带,灾荒十分严重。如今赈济和防备的命令不断下达,足以证明圣主深厚的仁德和相国的用心。所担心的是奉行此事的人苟且塞责,使百姓不能沾受恩惠,而且将来无力播种,又怎么能使面黄肌瘦的灾民恢复生计呢?我乡元日傍晚,突然风雷大作,此后阴雨连绵超过二十日,年成还无法预料,人心汹汹。前任官吏虚报的数目既已受到处分,那么这项钱粮在民间本来就已经免除或借贷豁免,怎么还能再征收?抚按不请求,大司农不予豁免,使君主失信,使小民一起怨谤。这件事虽然属于防备方面,却关系很大,唯望老兄留心考察消息,想来不久便会得到结果。小人中有值得原谅的,君子中也有可恨的。如果让能吞舟的大鱼漏网,却把细小的鱼鳞投入鼎中烹煮,那就不是清平时代所应有的情形了。文人失意潦倒,弟因此怜惜他们;文人品行不端,却也不能替他们隐讳,真是无可奈何。又。兄长每次来信,除了时事之外,还流露出更加深沉的隐忧;在请求退隐之中,又寄托着更深的意思,弟也不敢详细追问。兄长是社稷之臣,受国恩和知遇已经很深,如今并不是见到事机便洁身退避的时候。您所说“内阁受部院制约,部院受司属制约,外廷受宫禁制约,老成之臣受少年之人制约”四句话,实在精妙,实在精妙,简直是神来之笔地描绘了当时的景象。弟擅自添上两句:“实事受虚言制约,肝胆受外表制约。”弟的出处和心事,既然已经请兄长明察,又还有什么可说的呢?铨曹对我稍稍宽容,眼下少花一番无益的费用,能够安居山林就足够了,足够了。陆大行近来两次受到防范,似乎颇知悔悟,将来还可以加以琢磨。冯太史的品格远胜于他,只是不知能不能稍稍收敛心意。刻经的钱本来没有经过他的手,南方中伤舒司寇,究竟只是为了替戚里吊丧,这恐怕不能使他的内心信服。海老在大察任上很老成,并没有偏执嫉妒。正如虎豹藏在山中,藜藿便无人采食;兄长这样评价他是对的。大致说来,风节意气一旦形成,便会结成一个渊薮,贤者不能自拔,巧者借此掩藏自己;即使凭兄长的大力,也不容易彻底荡平,只能精心选择亲近谁、疏远谁罢了。又。有几行文字托冯氏带走,想来已经送到了。小仆先前所恳求的,是替先慈请求合并祭祀之事,不知奏疏已经上呈了吗?这件事在程序上没有妨碍吗?如果能够获准,由礼部、工部领发并交付府中公文,那就很方便了。只是这个仆人太愚笨,恐怕不懂这些,希望老兄指点一二。弟从去年九月到现在,脾气强健,疮疡也像洗净了一样,肌肉很丰腴,自以为可以大体保全这个肉身,以等待师父引渡。不料本月十三日四更时分,忽然有巨响从中楼下发出,三根栋柱仿佛炮声,又像巨鼓,又像木板裂开。弟起身坐着默想,难道这是师父真的显灵责怒吗?还是寿数将尽,鬼神预先来报信呢?甲申年末所说的话已经应验了。年岁已经接近晚暮,而世俗杂事和凡情仍纷纷扰扰不止,日久天长地牵缠着,恐怕终究会堕落,不如赶快死去。约定来世相隔之期,已经交给家中秘密安排;收束自身的器具,即使不能填塞爱欲的窟穴、剪除业障的根株,也希望借清淡寡欲来减轻它。可惜这顽固的身体还不能随意了结。老兄的功德修行日益深厚,获准退居之后,尊师一定会亲自度引您;幸望念在我们香火深厚的契合,提携我这个沉沦之人。即使没有和孩子们谈过这些,也不要认为弟迂腐。家弟在大察之后,任命名单上却杳无消息,连陪推也没有赶上,莫非还在人们的议论之中吗?对此我的内心自然没有什么惭愧。只是先父的遗骨虽然早已归土,既然蒙受恩典举行祭祀和安葬,或许可以暂时请短假回去一次,唯望兄长教我如何办理。太夫人和老嫂在府中都请代问安。辰玉近来的文章可以寄来一两篇,让我拿来给孩子们作示范。近来建言的旧臣接连调任要地,令人肃然生色;既可以使清明的朝廷增光,也可以堵住那些少年的嘴。皇上年纪尚轻,储君之位缓些建立也未必不合适。但听说圣体时有不安,大权有时旁落,兄长的隐忧难道不正是因此吗?韩守对待官员很有善意,心里怜爱而不愿失去他们,囚犯已经捕获,只剩一人,可抚台一定要参劾处置;如果能坚持免予追究,对于保全循良官吏,也不是没有一点补益。吕县令的声望和政绩大为畅达,不比韩守在两地所获的福泽少。又。

半月前从贤叔父处得闻兄家信,又奴賔数行,至知老兄既为改小疏,复易诸宰执书至新都相公处,特为补一纸,使弟苟免简脱之罪。始弟闻部覆无移,咨铨地语,安敢复萌他觊?唯稍修饬茔隧,树碑构亭,求二三名世之作,以先君子可以瞑目,弟辈可以下见,足矣。不谓老兄用情之厚,处事之妙,一至于此。昨覩邸报,奉防于照例之上下是字,谂为咨部无疑。先子苟获増秩,厠六卿之后,则岂唯弟二人不朽于心,子子孙孙百世之感也。始録报者误谓塟不及半家,弟亦信之,既而部疏至,则中引军功获全塟矣。弟生世何幸,始遇我仙师拔之于毒海火宅之中,洗涤无间无明之累,今又遇老兄,俾先子叨国家追逺之恩,酧生平尽瘁之念,而弟亦得具面目称人子于未死之顷。但既己跅弛怠缓,无以仰报仙师,而今老矣,所以报老兄者,计又穷矣。奈何奈何!太夫人与尊嫂阖门清胜,闻辰玉之阃中娠者二。李青莲诗云:「双珠出海底,俱是连城珍。」然以酧相业及隂徳未为厚也。

弇州续稿巻一百七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弇州续稿巻一百七十七明 王世贞 撰文部

书牍与元驭阁老十二日晩,奴賔归,得手教并诸老报,言烧烛读之,不胜感慰。质明而先君子赠官之恩命到矣。贞不孝,不能饬行砥节,又不能事嘉靖贵人,致先君子以疆塲之役中萋菲之谤,逻遘祸网,葢七年而贞始获叩阍陈见寃状。荷先皇帝厚恩,予故官而至三台之请防,复为郑人余毒所尼。藁塟者又十七年而复用台请,拜两祭全葬。窃于逝者不能无觖望,而生者所受之分则已逾涯,故并祭之疏止为先慈,不敢更有他觊。而老兄俯念契谊,特以便宜改疏辞启事,以有此赠。先君子有知,当瞑目地下矣。弟生平不拟受人恩,向者苦海此身,赖先师拯而脱之,煎燔而十七年沈慸之寃,又得老兄而拔邉臣希絶之典,得老兄而举。世世子孙犬马兄家,尚不称报塞也。谕文既媺且详,兄言出自元老,尤见至意。縁盛暑不便行礼,家弟心不自安,拟请一假,虽不知果否,然须至季秋乃敢举。乡土不幸呉天降割,自五月四日至六月十四日,滛雨连绵,洪流泛滥,呉江、昆山、常熟及吾州之西境,皆滙为巨浸。自此以东,绵花积潦,根茎萎烂,蔓草侵凌,唯海濵贵庄附近畧有存者,然不过十分之一耳。抚台报灾,按君闻亦继之,但传彼曹子意,似执改折存留二端,而又欲置吾州于末。区区涓滴之泽,何以活涸辙之鲋哉?乡人望二相公殊不浅,但鄙意以为老兄与元老之蒿目,岂但桑梓其剥肤,岂直身家?但自赵宫庶疏后,上意不能无疑于吾地,而今仅寂寥二疏,宁足感发宸衷?黯澹长语,岂能预折部计?

译半个月前从贤叔父那里听到兄长家的书信,又收到奴宾带来的几行字,才知道老兄已经替我改了小疏,又把给各位宰执的信改写后送到新都相公那里,特意替我补写一纸,使我可以暂免简慢疏脱的罪过。起初我听说部里的批复没有改变,且铨曹方面也这样说,哪里敢再萌生其他奢望?只希望稍稍修整坟墓道路,在墓旁立碑建亭,再请两三位名家的文章,使先父能够瞑目地下,我们兄弟也可以有脸面去见先人,这样就足够了。没想到老兄用情如此深厚,处事又如此巧妙,竟做到这个地步。昨天看邸报,见奉有防谕,说按照惯例上下加“是”字,我料想这无疑是发给部里的咨文。先父如果能够获加官秩,列在六卿之后,那么岂只是我们兄弟二人铭记不朽,而是子子孙孙百代都感激不尽啊。起初抄报的人误说安葬不能遍及全家,我也信以为真;后来部里的奏疏送到,才知道其中引用军功,已经获准全葬。弟一生真是何等幸运:起初遇到我的仙师,把我从毒海火宅中救出,洗涤了无间、无明的罪累;如今又遇到老兄,使先父得以承受国家追念先人的恩典,实现他一生尽瘁的心愿,也使弟在未死之时还能有面目自称人子。然而我既已放纵怠惰,无法仰报仙师;如今又老了,所以想要报答老兄,也再没有办法了。怎么办,怎么办!太夫人和尊嫂全家都清宁康健;听说辰玉的妻子怀了两个孩子。李青莲诗说:“两颗明珠从海底出来,都是价值连城的珍宝。”然而用来酬报相业和阴德,仍然不算丰厚。《弇州续稿》卷一百七十六。钦定《四库全书》。《弇州续稿》卷一百七十七。明,王世贞撰。文部。书信。给元驭阁老。十二日晚上,奴宾回来,我收到兄长的亲笔信以及诸位老先生的报信,说点着蜡烛读完,感动欣慰不已。天刚亮,先父获赠官职的恩命就到了。弟王世贞不孝,不能修养品行、砥砺节操,又不能侍奉嘉靖皇帝身边的贵人,以致先父因边疆战事遭受谗毁,误入祸网;大约过了七年,弟才得以叩击宫门,陈述冤情。承蒙先皇帝厚恩,恢复先父原有官职,并准许请求追赠至三台,后来又被郑人留下的余毒阻挠。先父草草安葬后又过了十七年,才再次因台臣请求,获得两次祭祀和完整安葬。弟私下对于亡父不能没有遗憾,但活着的人所受的恩分已经超过限度,因此合并祭祀的奏疏只为先慈而作,不敢再有其他奢望。老兄俯念旧日情谊,特意权宜改写奏疏和启文,因此才有这次赠官之恩。先父有知,当可瞑目地下了。弟一生本不打算接受别人的恩惠;从前我这具身体陷在苦海中,靠先师救拔脱离;又因十七年受煎熬焚烧的冤屈,得到老兄相助,拔除边臣希求绝嗣之典,使之得以举行。即使世世代代子孙像犬马一样侍奉兄长一家,也仍不足以报答。诏谕既美好又详细,兄长说这是元老的意思,更可见其深厚的情意。因为盛暑不便行礼,家弟内心很不安,打算请假;虽然不知道究竟能否获准,但也要到季秋才敢举行。乡土不幸,吴地遭受天灾。从五月四日到六月十四日,淫雨连绵,洪水泛滥,吴江、昆山、常熟以及我州西部,都汇成巨大的水泽。自这里以东,棉花积水,根茎腐烂,蔓草侵害,只有海滨贵庄附近略有保存,不过十中之一罢了。抚台已经上报灾情,按察君听说也随后上报,但传闻他们的意思,似乎只执着于改折和留存两端,而且还想把我州排在最后。这样一点点的恩泽,怎么能救活困在车辙水洼中的鲋鱼呢?乡人对两位相公的期望很深,但弟的意思是,老兄和元老所忧虑的,难道只是桑梓受剥削吗,难道只是自身和家族吗?只是自从赵宫庶上疏之后,皇上的心意不能不对我地有所疑虑,而现在只有冷清的两篇奏疏,难道足以感动圣心吗?这样低沉平淡的长篇言辞,哪里能够预先抵挡部里的谋划?我想各自派人与道、府官员联名,接连上疏,或许

意欲各差与道府连疏叠上,庶几召对赐问,可据以为垂死之民请命。縁弟分守呉兴时,率黄守各上一疏,不闻朝论以为非,果沾旷荡已力与当事者言之,不知其见聴否也。又前者一书附曹氏人去,颇极纾区区衔结之感。其后祗为故乡滛雨为灾,不减嘉靖四十年,而民之积困又有甚于彼时者。今惟抚台上疏,按院继之,恐圣意未尽信,司农不敢请,而两相公不免桑梓之嫌,以故欲各差与道府并上,而莫有能慨然者。谓无此例,不知呉民之阽危,宗社之大忧已在旦夕,而尚可引例自尼乎?前书为曹氏人所却,而有舍亲之探亲者,辄附之去,不知其能达相府否?按院非时得一见,亦甚惓惓。韩守之恳切为民,毕竟目前所少。吾乡韩襄毅岭南勋烈,真光絶前后,而报功颇防燥,发知读书即为扼腕。今其家庙亦见夺于徐氏,嫡裔衰落,见者怆然。渠似有所陈渎,虽年祀小逺,而物情未厌。老兄一赐吹嘘,固贤者所不避也。然弟可谓满腹不达时宜。家弟给假有疏否?余不敢悉。又前徐使归,得手教两纸,中间老兄见慰之切,与悯念贤妹骨肉至情,一一领悉。弟以先君子荷圣恩崇赠兼祭塟二典,俱从优处。昨覩邸报题给诰命,想非乆可得。己树二亭于墓道左右,刻石以章如纶大礼,苟完下见逝者地下足矣。唯是衔结君相,一念耿耿于中,不知何所报塞。家弟乞假,亦为交戚中以君亲事重相责,不得己有此举。老兄沮之,亦可家事任长,有弟在政,不须归也。读教辞重,为舒司冦张宗伯惜,且示将来赐环之意,而于向所云诸少年一切寛之,不吝拂拭诸葛武侯、裴晋公以上作用,深服深服。主上富于春秋,储嗣藩衍,岂复有渐邸之虞?兄片言斥之,彼当魄夺口噤。何当挂念。又周郎归得老兄手教,具悉近况。所喜太夫人清宁,虽小有系念,不至过伤。兄阖门平善,辰玉将有充闾之庆,日夕伫想。汤饼胜防,至期当亦与儿辈举觞遥贺也。七月中▯风猛雨复作,诸水区苟存之圩复时时溃溢,而吾乡花损亦不细,尤可恨者外状尚不甚狼狈,不免防有异议耳。今东南无地不水灾,中原及西北无地不旱灾,而宫费邉费转繁浩,所望诸老回天之力不浅。韩守忧民之心与防民之政,万口啧啧,若处曹郎悍仆,事殊不为过。弟先巳为解纷,曹郎归强其引慝谢诲,渠即行奠,彼此释然矣。弟以老妻病废牀笫,怱怱医药,今始小定,可延月日。寻先府君防,圣天子大恩与老兄高谊,以有兹非常之遇,拟九月行礼,后驰疏谢恩,并陈咫尺之书于三大老,以布区区。即此生之事已毕,而忽闻有袁公推毂,杨太宰覆用,明防报俞,此蛇足也。弟岂敢偃蹇朝章,亦岂能芥屣名位,祗为年事侵寻,香火萦挂耳。

译能够召见询问,便可据此替濒死的百姓请求活命。弟任吴兴分守时,曾率黄守各上一疏,没有听说朝廷认为不对;后来果然沾受宽大恩典,我已经把这件事对当事者说了,只是不知道他们是否听取。又。先前有一封信托曹氏的人带去,颇为畅叙弟心中感激不尽的情意。后来只是因为故乡遭淫雨成灾,灾情不下于嘉靖四十年,而百姓积累的困苦又比那时更严重。如今只有抚台上疏,按院接着上疏;恐怕圣意还没有完全相信,司农不敢请求免除,而两位相公又不免有桑梓之嫌,所以想各自派人与道、府官员一起上疏,却没有人能够慨然承担。有人说没有这样的先例,却不知道吴民危在旦夕,宗社的大忧也已经迫在眉睫,难道还可以援引成例来自我阻止吗?前一封信被曹氏的人推辞了,后来有舍亲来探亲,我便托他带走,不知道能否送到相府。按院没有按时见到,也很是挂念。韩守恳切为民,毕竟是眼前最为难得的。我们乡里的韩襄毅,在岭南建立的功勋,实在光耀前后,而报功的安排却颇为草率;发觉读书人谈到此事,便不禁扼腕叹息。如今他的家庙又被徐氏夺去,嫡系后裔衰落,见到的人都感到悲伤。他似乎有所陈述请求,虽然年代已经稍远,但人情还没有厌弃。老兄若肯替他说几句好话,本来就是贤者所不避讳的。只是弟可以说是满腹心事而不合时宜。家弟有没有请假的奏疏?其余的我不敢全部知道。又。先前徐使回来,我收到兄长两封亲笔信,其中兄长急切安慰我的情意,以及怜悯贤妹骨肉亲情的意思,我全都领会了。先父承受圣恩,获得崇赠以及祭祀、安葬两项恩典,都从优办理。昨天看邸报,见题请颁给诰命,想来不久就可以得到。墓道左右已经建了两座亭子,刻石来彰显皇帝如丝纶般的重大恩典,只要能够完成,便足以到地下见先父了。只是对君主和相国的感激之情,一直耿耿在心,不知道用什么来报答。家弟请假,也是因为亲戚中有人以君亲之事重大相责备,不得已才有此举。老兄若加以阻止,也可以说家事应由长兄承担,弟弟在朝任职,不必回去。读您的信,措辞沉重,是替舒司寇、张宗伯惋惜,也表示将来会赐还他们官职;至于先前所说的那些少年人,则一概宽容,不吝施展超越诸葛武侯、裴晋公的手段,我深深佩服。皇上年纪尚轻,储嗣又繁衍,哪里还会有渐邸之忧?兄长只用一句话斥责他们,他们就应当魂飞魄散、张口结舌了。何必再挂怀呢?又。周郎回来,带来老兄的亲笔信,我详细知道了近况。所欣喜的是太夫人清静安宁,虽然略有牵挂,也不至于过度悲伤。兄长全家平安,辰玉将有添丁之喜,我日夜翘首以待。到时汤饼宴,我也当和孩子们举杯遥相祝贺。七月中旬狂风暴雨再次袭来,各处水区仅存的圩堤又时时决口泛溢,而我乡的棉花损失也很大;尤其可恨的是表面情形还不十分狼狈,难免有人提出异议。如今东南各地没有不遭水灾的,中原和西北各地没有不遭旱灾的,而宫廷费用、边防费用却越来越繁重,所盼望的,是诸位老先生施展回天之力。韩守忧虑百姓的心和治理百姓的政绩,众口称赞;即使处置曹郎那个蛮横的仆人,也并不过分。弟先前已经替他们调解纷争,曹郎回来后强令那仆人引咎谢罪,他便立即去祭奠,彼此也就释然了。弟因老妻病重卧床,忙于医药,如今才稍稍稳定,可以再延续些时日。随后将为先府君举行祭礼;蒙圣天子的大恩和老兄的高谊,才有这次非同寻常的遭遇,打算九月行礼,之后再急递奏疏谢恩,并给三位大老写一封简短的信,表达区区心意。这样一来,此生之事本已完结,却忽然听说有袁公推荐、杨太宰重新起用,明发诏旨已经批准;这实在是多余的一笔。〔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口〕 弟哪里敢傲慢抗拒朝廷的制度,又哪里能把官位名声视同草芥?只是年事渐高,香火之事牵挂在心罢了。如果从此能够停止推

倘得自此寝推,深纫体念,若遂冒北除,必不能赴,勿怪弟作何▯思也。又

译举,我深深感念您的体谅;如果最终还是被推举到北方任职,我一定不能赴任,请不要怪弟作何想法。又。

前日按台与兵道差人俱有一信附去,计己达记室矣。唯中间有一小封,乃传喻君,法不无误否?自七月后,风潮海濵之花俱横摧挫,虽外示生色,而一盘不留,俱己成齐物论矣。此间物情汹汹,望恩甚深,流言甚讹。弟极知兄与元老苦心,但国用如此其窘,而江南处处灾伤,岂能徧行蠲贷?弟三儿俱以造宅贴居,延医请祷,酒鎗法书之类,悉锢人质库中,行贷无所,伎俩已尽。非不欲沾旷荡之泽,令儿辈小展眉头,诚知其难处也。又宻纸所示,语语肝腑,字字涕泪。弟昨覩郡公云,得自抚台漕粮蠲免四分,改折六分;而改折者又于明后嵗带徴。此则圣主之至仁,与三相大司农之訏画,而老兄于其间苦心尤更百倍。呉中士民当已知之,但不能如弟知之切耳。国本大计,虽一时醉语,要自根心所发。诸公但宜静以待之,伦序故在,不宜更有所激。幸羣珰中未有识汉宋故事者,万一黠慧贪功之徒凿破混沌,一时回天未能,碎首无益。此自书生腐见,不知可裨智者千虑否?所云先后发使宻访灾伤,江南处处洼者鲛宫,高者瓯脱,彼必不能大枉其实。弟窥九重防指,似属贪酷官吏。若遽以此塞责,不无枉滥,且将来恐如成正故事,却大可忧耳。江南设水利宪臣议尚未定,或有以为当设佥事者,或有以为宜复御史者,或有以为宜特遣大臣者。复御史不过仍委兵道,多挟郡僚,恣行威福,滥馈津要,临期一以文移塞责而巳下僚多一番应承,百姓多一番骚扰。至于添设大臣,尤属童稚之见。彼岂有不避艰劳、不求速化如夏忠靖、周文襄者?况年力愈衰,体面愈重,费用愈广,何益之有?无己则佥事乎?于民为近,于检为慎。所见目前如某次则某,皆其人也。然鄙意则以未烦铨曹议定,官府先须抚按计处钱粮。今东南民力竭矣,救死不赡,安能枵腹而事版筑?若损官储而借之赈饥则可,然仓庾竭矣,何所请发而以供役徒?且今嵗之潦,在湖海之涨,下流满而不受,不在上流阏而未泄也。弟以为此事宜小缓,唯先有司帮筑圩防为主。葢费小利大,目前之至计也。家弟病根颇深,迩虽小间,尚未全复。休沐故园,静以需之。此实上防,弟力防其归,幸勿相沮。又旬日前,有张防戎役去,縁其人轻行易达,亟为附一书,因附述鄙见,计当不浮沈也。十九日,守臣衔上命于先冡行礼,时积雨乍晴,风日清美,道路纵观,草木吐润。弟以脾疾积弱,尚能勉强拜舞,悲感摧咽。追唯先君子不冺之心,与弟终天之痛,虽荷圣恩浩荡,得小解释,至于终始曲成,老兄一人之力也。今具疏陈谢,并二老处亦申区区感激。乃于吾兄,毋论尺丝寸缕,不敢有所效,虽一言亦嗉捄而不能吐,窃恐失吾兄宰相不収恩之指,宁使弟负草木不谢荣之罪也。日来闻主上霈发明防,沟壑之枯暂苏目前,但不知将来何如耳。入城谢守臣及诸戚,执觉闾井尚自繁雄,十里之外,一望▯然,室鲜下趾,野无寸土,真堪痛哭。若使侦伺者迹稍及逺,此情亦必上闻,但虑其妄希内意,罗摘事端,作将来祸萌,如弟前所云,奈何适覩邸报,老兄再恳疏乞休,圣眷若此,岂能俯遂高致,第借以感动天意,或开悔悟之端,风示具僚,使知易退之节,则可耳。弟为先君子神道碑,求元老传,求颍翁,却不揣奉恳,为我破例赐一赐葬记。葢此事之顚末,非尊兄不能详悉,亦非椽笔不能发挥,岂惟令逝者不朽,存者子子孙孙奕世之光也。所应给诰命已具题,不知出何公手,亦无由通问。计进呈后,幸发副本来砻石乆矣。度此月,贤子舍当免身而未见,熊罴之报望之长君塲事近矣,惊人一鸣,尽洗前相门曳白之耻。周郎转益潇洒,无异寒素,渠兄亦可人,坚吾业行俱进,贤从近考亦优取。弟赖庇荆妇,虽展转牀褥,可不死矣。舍弟病势殊可忧,今以医药将摄,体气渐复,而根尚未除,须静养经年,庶保元吉。移疾之举,毫非有它也。前者请急,兄似不能无疑而见尼之,使弟独疲然,又幸其不归,归则委顿矣。又

译前几天按台和兵道派来的人各有一封信,附带送去,想来已经送到您的记室了。只是其中有一个小封套,是传给喻君的,不知道在法律程序上有没有错误?七月以后,海滨的花被风潮横扫摧折,虽然外表还显得有些生气,实际上连一盘都没有留下,全都成了《齐物论》所说的齐同之物了。这里人心汹汹,对恩典的期望很深,流言却十分荒谬。弟非常知道兄长和元老的苦心,但国用如此窘迫,而江南处处受灾,哪里能够普遍实行免税和借贷呢?弟的三个儿子都因为建造住宅、添置家具、延请医生、祈祷等事,连酒器、枪械、法书之类也全都抵押在典当铺里,已经无处借贷,手段用尽了。并不是不想沾受宽大恩泽,让孩子们稍稍展眉,只是实在知道其中的难处。又。密封信中所说的话,句句发自肺腑,字字带着眼泪。弟昨天听郡公说,已经从抚台那里得到消息:漕粮免除四成,改折六成;而改折的部分又要在明年、后年带征。这是圣主极大的仁德,也是三位相公和大司农的宏大谋划,而老兄在其中所费的苦心尤其多出百倍。吴中士民想来已经知道了,只是不能像弟知道得这样切身。关于国家根本的大计,即使一时说成醉话,也必定是从内心深处发出的。诸公只应安静等待,伦序本来就在那里,不宜再做激烈举动。幸好宦官群体中还没有熟悉汉、宋故事的人;万一有聪明而贪功的人打破混沌局面,一时之间既不能挽回天意,反而撞破脑袋也无益。这只是书生的迂腐见解,不知道能否补益智者的考虑?您所说先后派使者秘密查访灾情,江南低处都像鲛人之宫,高处都像瓯脱之地,他们一定不能大幅歪曲实际情况。弟窥见九重宫中的防谕,似乎是针对贪婪残酷的官吏。如果仓促拿这些话来塞责,难免造成冤枉和滥用,而且将来恐怕会像成正年间的旧事一样,那就很值得忧虑了。江南设置水利宪臣的议论还没有定论,有人认为应设佥事,有人认为应恢复御史,也有人认为应特派大臣。恢复御史,不过仍然把事情交给兵道,他们往往挟制郡僚,任意施行威福,滥送财物给权贵,到临近期限时只用一纸公文塞责罢了;下级官吏多一番应承,百姓也多一番骚扰。至于增设大臣,尤其是幼稚的见解。他们难道会有夏忠靖、周文襄那样不避艰劳、不求速效的人吗?况且年力越衰,身份体面越重,费用越广,又有什么益处?如果实在不得已,就设佥事吧?对百姓较为接近,对考核也较为谨慎。就目前所见,例如某次任命的某人,都是合适的人选。然而弟的意思是,此事还没有劳烦铨曹议定,官府首先应当由抚按筹划处置钱粮。如今东南民力已经耗尽,连救活自己都不足,哪里还能空着肚子从事修筑工程?如果减少官府储备来借给他们赈济灾荒,尚且可以;但仓库已经空了,又到哪里请求发放粮物来供给役夫呢?况且今年的水灾,是由于湖海涨水,下游已经满了而无处容纳,并不是上游堵塞、积水没有泄出。弟认为此事应当稍稍缓办,唯以先让有关官司协助修筑圩堤为主。因为花费少而利益大,这是眼下最好的办法。家弟的病根颇深,近来虽稍有间歇,却还没有完全恢复。在故园休假,安静调养以等待恢复。这确实是上策,弟极力主张他回去,幸望不要加以阻拦。又。十多天前,有张防戎服役回来,因为这个人行动轻便、容易送达,便赶紧托他带去一封信,也顺便陈述了我的浅见,想来应当不会遗失。十九日,守臣奉皇命到先祖坟墓行礼;当时连日积雨刚刚放晴,风清日美,道路上人们纷纷观看,草木也含着雨后的润泽。弟因脾病积弱,还能勉强行拜舞礼,只是悲痛感伤,几乎哽咽摧绝。追想先父不泯的心愿和弟终身的悲痛,虽然蒙受圣恩浩荡,得到稍稍宽解,但事情能够始终圆满完成,完全是老兄一人的力量。如今已经具疏陈谢,并且也向两位老先生表达了区区感激。至于对兄长,不必说一尺丝、一寸缕,弟不敢有所报效;即使一句话也像食物堵在喉咙里,想说却吐不出来,私下恐怕会辜负兄长作为宰相不计较受恩者回报的深意,宁可让弟承担像草木一样不知报答荣恩的罪过。近来听说皇上大量颁发明诏,沟壑中的枯槁百姓暂时得到苏息,只是不知道将来会怎样。进城去谢守臣和各位亲戚,看到近处的街巷还很繁华;但十里之外,一眼望去茫茫一片,房屋很少有立足之地,田野没有一寸完整土地,实在令人痛哭。如果侦察访查的人足迹稍微走远一些,这种情形一定也会被上报;只是担心他们妄图迎合皇上的意思,罗织摘取事端,酿成将来的祸根,正如弟先前所说。哪里料到恰好看到邸报,老兄又上疏请求退休;圣眷如此深厚,哪里能轻易满足您的高尚志愿?只是借此感动天意,或许能开启悔悟的端绪,并向全体官员表明知进知退的节操,这样就可以了。弟为先父撰写神道碑,求元老作传,又求颍翁作传;如今不自量力,恳请尊兄破例赐下一篇葬记。因为事情的始末,若不是尊兄便不能详细了解,若不是大手笔也不能充分发挥;这岂只是使亡者不朽,也是使在世者以及子子孙孙世世代代获得光荣。应当颁给的诰命已经题请,不知出自哪位公卿之手,也没有办法通问。料想呈进之后,幸望把副本寄来,我已经等着刻石很久了。估计本月贤儿媳应当分娩,却还没有消息;熊罴之兆的喜报,盼望长君参加科场的事也临近了,若能惊人一鸣,便可洗尽前相府门下曳白的耻辱。周郎更加潇洒,和寒门子弟没有不同;他的兄长也很可爱。坚吾的学业和品行都在进步,贤侄最近考试也取得优等。弟依赖荆妻照料,虽然辗转病榻,还不至于死亡。舍弟的病势很令人担忧,如今用药调养,体力气色渐渐恢复,但病根仍未除,必须静养一年,或许才能保全平安。请假养病的举动,实在没有别的缘故。先前请求急假,兄长似乎不能没有疑虑,因而阻止了它,使弟独自疲惫不堪;但又幸好没有回去,否则回去便会更加困顿。又。

前有小仆去上一书,计已彻览矣。寻得九月初八日信,知可作归计,弟固未敢许也。无何勉留之,防娄下至鸿胪宣谕,累朝所以待元辅者,圣向可知,尊兄亦不得坚其卧矣。苐此举絶不可少,万一帝聪感悟而求其端,羣珰慴服而反其故,其为益非浅鲜也。区区十月来,饮食差健,精神亦王,但以家弟病乆寝瘦削,旅进旅退,根株未除,而乡间第四弟竟因此症长逝,令人且痛且骇且忧。幸圣思寛大,诸老见亮获遂生还,弟得朝夕医药维持,或不至狼狈耳。每念兹时,辰玉兄当有充闾之庆,未见报至。前月十八日,大儿妇幸举一雄,虽儿障上肩,道业退尽,而于家庭之慰亦粗足。老荆渐自持支,三儿不废开巻,第大者日寻土木,拟于腊月移居此防,嵗极为不易耳。郡邑诸生愈汹汹,日于台司齮龁,凌氏若仲子不出诸▯,长遁将来祸竟不可解,如何七十老翁链尽世事,不能戢一朝之忿,殆天也。弟追思往因蒙蔽之害,毛骨尚悚,先君子诰命不知可领得否,求尊兄与二大老文,不敢相促,弟此心真若饥渴,兄必不忍不终其惠也。徐卿二雏以徙箸,小静叠且姑任之,所怆然者念南野无令子耳。贤妹有尊兄,当无所忧。张平野《读易纂》刻完,附去两部,刻手颇似精,弟初诺其请序,不免露丑,尊兄宁能斳一言之重耶?水田黒若鲛宫,高乡白如瓯脱,献嵗前后必多▯苻之变,幸有李使韩守在,庶不至决撒也。海大夫遂不起,万里孤榇可怜,此老一出无所建白,然终有虎豹在山,藜藿不采之势。袁太宰是达道,但施之于弟,不免知人之累耳。又初五日黎明,北门王大谒选来索书,云以陆路行易达,故述所欲报者付之。不谓此子以槖澁捃拾,尚在呉阊,可笑也。是日午方,与儿辈拥膝作诞辰小饮,而急足以南副枢之报至。次早即买舟候病弟于毘陵丹阳间,八日夕而始得面覩。其瘦削之甚,虽食噉复故,而病根未除。今获生还,从容医药,倘保无咎,皆尊兄赐也。弟之忝窃,实尊兄与裕春兄力,然不敢与先君之防。病弟之归同感,葢弟之私心有不能不出者三,有不可出者七。所云不能不出者:乙酉之秋,因有戒心于乡落,复徙城居,稍牵家门,遂涉官府,见娆族党,蔓及亲交,加以笔札自贻之戚,觞酌流连之累,日鲜虚晷,坐不暖席,私甚苦之。而南省散寂,稍堪杜门谢客,其不能不出一也。昨春得尊兄书示此意,弟虽力辞,而再及之则不能絶。起色今忽为坚卧之举,是以不诚卖友,若何▯矣。其不能不出二也。先君子蒙被上恩于身后,粗备未能报塞万一,今复偃蹇朝命,以退为名,则▯君臣之分义,其不能不出三也。至所云不可出者,向己心许仙师弃官学道,中间服膺安土之训,沈痛隔生之期,若无甚系于出处者,然名动之根未断,而好爵之縻遂安,其不可一也。差可解者,博兄为先登耳。然兄之出繇圣主之简眷,物情之欣拥,片言而海内蒙福,小动而朝宇改观,弟有一于是乎,其不可二也。弟之出苟以酬恩为辞,然此南省之佐,优游伴食,何政可効,何恩可酬?倘自此而渐有委寄,衰年谫才,迂癖懒病,宁保其不落夹乎?其不可三也。弟残嵗一转,首便六十三矣,过此则卦数尽矣。仙师不云:“莫待年龄八八,元精已去难収。”今此林居,虽未防授道,亦未尽守戒,然与其出而见弃之深,孰若处而见责之浅?其不可四也。弟即出,多不能一年,少不过七八月,即谋拂衣耳。迩者老臣乞骸,往往报留小则姜司冦傅司马白简青蝇大则海大夫一棺万里弟既知之而坐蹈之乎其不可五也弟素乏墙壁濒年以来始则依贤者以逃毁既则因韫椟而长价一出则尽失之矣昔有教沐猴捧茶而献客者甚恪客戏以栗投之弃茶于地而取器尽碎弟得无类之乎其不可六也家弟之受疾颇近膏肓其在白下忧之恨不能缩地一往今幸获谐对牀之守而忍复成隔谷之叹乎其不可七也反覆思之即弟未脱凡情尚萦时趣然何忍以其三不能不出而易其七不可出哉凢此情事既不敢轻渎于斧扆之前亦不及尽露于旃厦之上惟尊兄肺腑之契方敢冒昧以闻小疏得从防裁允成就弟小结果大幸也海大夫直臣赠官易名恐未可亡区区尚谓艾穆邹元标邓以缵当及时用之东南水利觉尚可缓目前若必用大臣则郭中丞思极李兵宪涞徐尚玺贞明皆可仗节仍乆而任之郭才高李心实徐其亚也然须以资储为本先君子赐垄非得尊兄椽笔终是缺典于待弟谊亦似不容己二相公处亦恳一相促诰命得遂付前去役否又

译先前有小仆送上一封信,想来您已经看到了。不久收到九月初八日的信,知道可以筹划回去,弟本来还不敢答应。没过多久,朝廷勉强留任,防娄下至鸿胪来传达诏谕,历朝用来对待元辅的礼遇,由此可知圣意;尊兄也不能坚持卧居了。只是这次行动绝不可少,万一皇帝有所感悟而追问缘由,群宦惧服而恢复旧态,那么它带来的益处就不小了。弟这十多天来饮食稍健,精神也旺盛;只是家弟久病,日渐瘦削,进退都很困难,病根还未除,而乡间第四弟竟因这种病去世,使人又痛苦、又惊骇、又忧虑。幸而圣上心胸宽大,诸位老先生体谅我,使我得以生还;弟能够朝夕靠医药维持,也许不至于狼狈。每当想到此时,辰玉兄应当有添丁之喜,却还没有报信到来。上月十八日,大儿媳妇幸而生了一个男孩,虽然孩子有肩难产之患,弟的道业也完全荒废了,但在家庭安慰方面总算稍稍足够。老妻渐渐能够支撑自己,三个儿子都没有荒废读书;只是大儿子每天忙着土木营造,打算腊月搬到这里居住,今年实在很不容易。郡邑诸生越发喧闹,天天在台司面前互相攻击;凌氏如果像仲子那样不出仕而长久隐遁,将来的祸患恐怕终究无法化解。一个七十岁的老人,为什么还要纠缠尽世间事务,不能收束一时的愤怒呢?大概是天意吧。〔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月〕 弟追想往日因蒙蔽而造成的祸害,至今仍然毛骨悚然。不知先父的诰命能否领到;请求尊兄和两位大老撰写文章,弟不敢催促,但这颗心真像饥渴一般,兄长一定不忍心不把恩惠完成。徐卿的两个孩子因为迁移筷子而稍稍安静下来,姑且任由他们吧;令人悲伤的是,想到南野没有留下儿子。贤妹有尊兄照料,应当没有什么忧虑。张平野的《读易纂》已经刻完,附送两部给您;刻工颇为精良。弟起初答应替他写序,免不了要暴露自己的浅陋,尊兄难道不能赐下几句重要的话吗?水田黑得像鲛宫,高地白得像瓯脱,献岁前后必定多有水灾变乱;幸好有李使、韩守在,或许不至于决堤溃散。海大夫终于不起,万里之外的孤棺实在可怜。此老出仕一回没有什么建树,但终究形成了“虎豹在山,藜藿不采”的气势。袁太宰是通达事理的人,只是把这种通达用在弟身上,未免有识人失误的牵累。又。初五日黎明,北门的王大来参加选官,前来索取书信,说走陆路容易送达,所以我把想要答复的话写好交给他。没想到这个人因为盘缠不足而东搜西寻,竟然还留在吴阊,真是可笑。这天中午,我才和孩子们围坐在一起,屈膝小饮庆祝生日,快马送来的消息却到了,说南副枢有任命。第二天早晨便买船,在毗陵、丹阳之间等候患病的弟弟,直到初八日晚上才得以见面。他瘦削得厉害,虽然饮食已经恢复,病根却还没有除掉。如今能够活着回来,从容接受医药调治,若能保全无恙,全是尊兄赐予的。弟之所以忝居其位,实在是尊兄和裕春兄的力量;但不敢和先父的恩典相比。病弟回乡一事,同样令人感慨,因为弟私心中有三条不得不出仕,又有七条不可出仕。所谓不得不出仕的第一条是:乙酉年秋天,因为对乡间有所戒备,又迁居城内,稍稍牵连家门,于是涉入官府事务,看到族党受扰,蔓延牵及亲友,加上书信往来带来的忧患、饮酒宴饮流连的拖累,每天几乎没有空闲时刻,坐席都不得温暖,私下实在苦不堪言。而南省清闲寂静,稍可闭门谢客,所以不能不出仕,这是第一条。去年春天收到尊兄来信,表达了这个意思,弟虽然极力推辞,但您再次提及,便无法完全拒绝。如今情况刚有转机,忽然又要采取坚决卧居的做法,这样岂不是不诚实地出卖朋友吗?我将如何自处呢?不能不出仕的第二条是:先父死后蒙受皇上的恩典,弟粗略准备报答却还不能报答万一,如今又傲慢地拒绝朝廷任命,以退隐为名,便会损害君臣之间的名分和道义,这就是第三条不得不出仕的理由。至于所说不可出仕的方面:从前已经在心中答应仙师弃官学道,中间又信奉安土的教训,沉痛于隔世相期之约,似乎不太牵挂出仕或退隐;然而追逐名声的根子还没有断,好官爵的束缚又使人安于现状,这是第一条不可出仕。稍可解释的是,博兄先于我出仕。然而兄长的出仕,是由于圣主的简拔和众人的欣喜拥戴,您一句话便能使海内蒙福,稍一行动便能使朝廷改观;弟哪里有其中的一点呢?这是第二条不可出仕。弟如果以报恩为借口出仕,可是这个南省的辅佐职位不过优游伴食,有什么政绩可以施行,有什么恩德可以报答?倘若从此渐渐受到委任,弟年老才浅,又迂腐、孤僻、懒惰、多病,哪里能保证不落入夹缝之中?这是第三条不可出仕。弟在残年中再转一任,年首便六十三岁了;过了这个年纪,卦数也就尽了。仙师不是说过:“不要等到年龄八八,元精已经离去便难以收回。”如今居住山林,虽然还没有完全接受授道,也没有完全守戒,但与其出仕而受到深重的抛弃,哪里比得上退处而只受到较轻的责备呢?这是第四条不可出仕。弟即使出仕,最多不超过一年,少则七八个月,就会谋求拂袖而去。近来老臣请求退休,往往有这样的结果:小的如姜司寇、傅司马,遭受白简青蝇般的攻击;大的如海大夫,棺材远行万里。弟既然知道这些,难道还要坐着重蹈覆辙吗?这是第五条不可出仕。弟一向缺少自我保护的屏障,近年来起初依靠贤者来逃避毁谤,后来又因为把才华藏起来而提高身价;一旦出仕,这些就全都失去了。过去有人教猕猴捧茶献给客人,它做得很恭敬;客人开玩笑地把栗子扔给它,它便把茶丢在地上去取栗子,结果把器具全都打碎。弟难道不会像它一样吗?这是第六条不可出仕。家弟所受的疾病已经接近膏肓,他在白下,我忧虑得恨不能缩地前往;如今幸而能够和他同床相守,难道忍心再次造成隔山隔谷的叹息吗?这是第七条不可出仕。反复思量,即使弟还没有脱离凡情、仍被时俗牵挂,又怎么忍心用三条不得不出仕的理由,换取七条不可出仕的理由呢?这些事情,既不敢轻易烦渎于皇帝面前,也来不及全部在朝廷之上说出;只有凭借尊兄知心的交谊,才敢冒昧告诉您。小疏若能得到您的裁断,允许成全弟这个小小的结果,那就是大幸。海大夫是直臣,追赠官职、赐谥改名,恐怕还不能完全停止;弟仍认为艾穆、邹元标、邓以缵应当及时任用于东南。水利方面,似乎还可以暂缓;如果一定要任用大臣,那么郭中丞思极、李兵宪涞、徐尚玺贞明都可以任用并授予专断之权,再长期任用。郭的才干最高,李的内心最为实在,徐次之;但必须以储备钱粮为根本。先父的赐葬之墓,如果没有尊兄的大手笔,终究是一项缺典;按照兄长对待弟弟的情谊,这件事似乎也不能不办。也恳请您在两位相公那里再催促一番。诰命能否最终交给前去办事的人带回?又。

前发辞疏之半日,而家弟所遣一介上病疏者,以尊兄之手教来。多公私大计,欲作报则无及矣。弟之前疏及小启,其时出意尚十三,不出意尚十七。及日,视家弟之病,旅进旅退,肤色枯瘁,根株未除。自此入春,将有大可忧者。老荆因卧牀笫,展转须人。病女命仅悬丝,旦夕鬼録。且大珰所云云,虽于此心无毫髪愧然。张宗伯縁此拂衣,而弟可冒此命驾乎?故因徐侍御便附此,倘得从防赐保丘壑,尊兄之大惠也。不然,槖如洗矣。再疏当得七八金付去,力又左右无可使者,兄忍坐视之乎?袁进士查税粮应除豁者,不下数十万,此君之苦心极矣。然弟窃疑其无此理,及道使以府中条荅见示,细阅之,大都有以别増派而并入正额者,以此额而挪应彼役者,有虽系近増而必不可省者,有可省而部必不肯省者。中间可以通融裁节,恐不过十之二耳。弟劝道使将应减之数,无论可否,悉达司农聴其裁处。其必不可减且有着落者,开欵晓谕百姓知之。不然,是袁以虚言任德,而诸君以实心任怨也。此君欣然许之矣。水利若设佥事,闻南兵曹有倪冻者可用。若御史中丞,则弟向所举,或不负耳。又昨见内臣看记,法司一防,尚书何罪可认?先朝何事可法?李公似宜执请,乞归不望。如林见素得作熊北原,周贞庵可矣。此大隠忧也。弟所上乞骸小疏,不知可见允否?后疏无可措辞,而家弟病,不知可以情恳否?袁进士所条列,见以为名美,而实不尽然。兵公屈之来,方与面对,可行者行之。所谓寛一分,民受一分之赐。但大司农未必如所请耳。京考取进士及近省推官知县,固忧其不能无弊,终视老教谕为优,且庶几无鱼目夺明珠之恨。记得辛夘两京时,用主事博士中书行人两三人,尤不可测。何如?昨闻有请巡按主内帘者,又闻江南进士不差巡上江,此何例也?至因而请改北道,又何例也?兄传石司空语,可怪可笑。毋论弟不曽与兄齿及张大理,此君于弟有知已之契,虽梦寐亦不曽訾及之。王稚川先生与之儿女姻也,前事了不相及,后事絶无所闻。青天出魍魉,兴妖作孽,此君遽信之,亦不足道矣。当弟燥髪时,即熟闻韩襄毅公威名,且筚路篮缕以开岭南,功甚大,赏甚薄,而后之冒功者却甚厚。偶遇其子来请,聊为作数行,诚不虑及嫌疑之际,有如兄教者,死罪死罪。余不悉。又新正两得尊兄手教,而积奴归,则亹亹一纸,爱弟靡所不肺腑,诲弟靡所不药石,服膺之感,匪直书绅而已。弟于菩萨行,毫不肖似,老婆心间有之,然亦不至热拍也,止是面皮软,不能力拒人而已。只如韩氏子初为徐少参陵夺其先祠,托戚友引诉,弟无辞以对,姑善待之。以后复来,出一疏稿相示,云欲诣都上疏,求数行达尊兄弟,以年乆逺劝其勿轻动。此在广中抚按,或彼地人在台琐者,明扬乃便,偶见其稿太芜杂,据案小抹削之,实不为具草。及防其行也,襄毅公之勲劳有庙有諡,而无赠廕,虽若阙典,在逺且嫌不为之处,可耳。乃至动元老之骇烦,尊兄之虑,则弟罪也。弟既不遂乞骸之请,贱体粗顽健,又不能以巵辞再渎天聴,拟仲春十三日戒行,三月朔履任。所携不过束书旧衣五六,苍头而已。杜门读书,抱闗击柝,当一一如喻,决不敢蹈好名生事,作众生夀者相。但遇事激中,或有不能自制者,且卦数行尽来。日几何时,想师真五内如裂,度必不能乆。幸兄体亮,病弟势虽半减,根尚可忧,痰或壅阏喉咽秽气,渠亦自能解脱,不以功名为念。而俭嵗不给,教儿过▯,终不似乃兄之迂散也,诚难舍之而出。且病妇展转牀席,大少生趣,病女告革,在呼吸间,方汩没尘事与搆接鬬,此时景象,兄以为何如耶?谂太夫人万福,辰玉兄竒进,兰玉安长,所以慰其心者至矣。騄侄却是可望,骏儿依稀分数,然皆少年儿,不足婴虑,独骐儿髪种种矣。要之非仕路人任之而己凌司马事,赖二老主持,后两数中寝名位虽损,身家可保矣。然年来营菟裘太费帑藏渐虚,不至如人所言,当时抚公守君在郡,若小振威怒以泄众愤,时有操纵以寓保全,可自定矣。计不出此,而惟务模棱,致万口腾沸,所在蜂起,大臣之体与士子之习,两败俱伤,岂不痛哉。

译前一封辞疏发出半天后,家弟派来的一个人带着病疏到来,并带来尊兄的亲笔信。信中涉及许多公私大计,如今想要答复已经来不及了。弟先前的辞疏和小启,当时认为应当出仕的意思有十三条,不应当出仕的意思有十七条。到了现在,看家弟的病势,进退都很困难,面色枯槁,病根仍未除掉;从此进入春天,将有更大的忧患。老妻因病卧床,翻来覆去都需要人照料。患病的女儿命悬一线,早晚可能登上鬼籍。况且大宦官所说的那些话,虽然弟内心没有丝毫惭愧;张宗伯因此拂衣而去,弟难道能冒险接受这项任命、前往赴任吗?所以借徐侍御的方便附上此信,倘若能依从您的裁决,赐我保全山林,这是尊兄的大恩。不然,弟已经囊空如洗了。第二封疏应当凑得七八两金子寄去,但眼下左右没有可派遣的人,兄长忍心坐视不管吗?袁进士查核应当免除、豁免的钱粮,不下数十万,他的苦心极深。然而弟私下怀疑未必真有这么多;等道使把府中的条目答复给我看,细细阅读后,发现大多是把另外增加的派项并入正额,用这一项的额数挪去应付另一项差役;有些虽然是近来增加的,却确实不能省;有些本来可以省,部里却一定不肯省。其间真正可以通融裁减的,恐怕不过十分之二。弟劝道使把应当减免的数额,无论是否确实可减,都全部上报司农,听凭他裁处;那些确实不能减、而且已有着落的项目,则列出款项,晓谕百姓使他们知道。否则,袁进士便以空话承担施德之名,而诸位却以实际诚心承担怨恨。道使欣然答应了。水利方面如果设置佥事,听说南兵曹有个倪冻可以任用;如果设置御史中丞,那么弟过去所推荐的人,或许也不会辜负期望。又。昨天看到内臣的记录,法司一案中,尚书有什么罪可以承认?先朝有什么事情值得效法?李公似乎应当坚持请求,想要退休恐怕没有希望。若林见素能够任用熊北原,周贞庵也可以。这是深藏的忧患。弟所上请求退休的小疏,不知能否获准?后面的奏疏已经没有可以措辞的地方,而家弟有病,不知道能否以实情恳求?袁进士所列举的项目,看起来名目很美,实际却并不完全如此。兵公屈之来了,正好与他当面商议;可行的就实行。所谓宽免一分,百姓便受到一分恩赐。但大司农未必会像所请求的那样办理。京城考选进士以及近省推官、知县,本来担心不可能没有弊端,但终究还是以老教谕为优,且或许可以避免鱼目混珠、明珠被夺的遗憾。记得辛卯年两京时,曾任用主事、博士、中书、行人中的两三个人,尤其难以测度。那样又怎么样呢?昨天听说有人请求让巡按主持内帘,又听说江南进士不派往上江任巡按,这是什么成例?至于因此请求改派北道,又是什么成例?兄长转述石司空的话,真是可怪可笑。不要说弟从未在兄长面前提及张大理,单说此人与弟有知己之契,即使在梦中也从未诋毁过他。王稚川先生与他有儿女姻亲,前面的事情完全无关,后面的事情也绝无所闻。青天之下竟然出现魑魅魍魉,兴妖作孽,而此人竟然相信这些话,也就不值得再说了。弟年轻时,便早已熟知韩襄毅公的威名;他披荆斩棘、艰苦创业,开辟岭南,功劳很大,赏赐却很少,而后来冒领功劳的人反而得到很厚的待遇。偶然遇到他的儿子来请求,便姑且替他写了几行,实在没有想到会涉及避嫌的问题,如兄长所教训的那样,弟该死,该死。其余不再详述。又。新年里两次收到尊兄的亲笔信,后来积奴回来,又带来一封内容丰富的信:爱护弟弟,没有哪句话不是发自肺腑;教诲弟弟,没有哪句话不是苦口良药。弟铭记在心的感激,不只是写在衣带上而已。弟对于菩萨的行为,一点也不像,只是偶尔有些老婆心肠,却也不至于热心过度;不过是脸皮太软,不能坚决拒绝别人罢了。比如韩氏的儿子,最初因为徐少参陵辱并夺取他的先祖祠堂,托亲戚朋友来申诉,弟无话可答,只好姑且善待他。后来他又来,拿出一篇疏稿给我看,说想进京上疏,并请求我写几行文字转达给尊兄;因为事情已经久远,劝他不要轻举妄动。此事如果是广中抚按,或者当地有人在台省任职,公开表扬便很方便。我偶然看见他的稿子太过芜杂,便据案略加删削,实际上并不是替他起草。等到防止他出行时,襄毅公的功勋有庙有谥,却没有赠官、荫子的恩典,虽然似乎是典章上的缺失,但事情发生在远方,而且也有不便办理的嫌疑,不替他办也可以。至于因此惊动元老、使尊兄忧虑,那就是弟的罪过。弟既然没有实现请求退休的愿望,身体粗壮健康,也不能再用虚辞去烦渎圣听,打算仲春十三日启程,三月初一日到任。随身带的不过是一捆书、五六件旧衣服和一个苍头罢了。闭门读书,守门巡夜,一切都照您教导的去做,决不敢为了博取好名声而惹事,摆出救世度人的样子。〔原文数字、纪年保留:正两〕 只是遇到事情情绪激动,其中有时不能自我控制,况且卦数已经推算尽了。距离那一天还有多少时日,我想师真五内如裂,估计一定不能长久。幸而兄长身体康健,病弟的病势虽然减轻了一半,病根仍然值得忧虑;痰有时堵塞喉咽,发出污浊之气,它自己也还能解脱,并不把功名放在心上。只是年成俭薄,生活供给不足,教儿子过于严急,终究不像您的兄长那样迂拙疏放,实在难以舍弃这一切而出仕。况且病妻辗转于床席之间,几乎没有多少生趣;病女已经危急,只在呼吸之间。我正在尘世事务中沉没,和人交涉争斗,处在这样的情景中,兄长认为怎么样呢?想来太夫人万福,辰玉兄日益进步,兰玉平安成长,这些足以使她心中得到安慰了。騄侄还是很有希望的,骏儿也隐约有些成就,但他们都还是少年,不值得牵挂;只有骐儿已经头发斑白了。总之,这不是仕途上的人能够任意承担的。凌司马的事情,幸赖二位老人主持,后来在几次议论中压下了他的名位虽然受损,但身家性命可以保全。可是近年来营建退居之所太耗费国库,财藏渐渐空虚;事情不至于像人们所说的那样。当时抚公和守君在郡中,如果稍微振作威怒来泄众人之愤,又时时有所操持,以便保全他本人,事情本来可以自行定下来的。没有这样做,只是一味含糊两可,导致众口喧腾,各处蜂起;大臣的体统和士子的习气,两方面都受到伤害,难道不可痛惜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口〕

兄计欲徐。尚玺治水甚当,且召邓艾诸贤,尤见至意。第兄谓五品以下官高自引重,睥睨山中以要朝廷破例,此恐是宋世程朱家风,非今人行径也。但患其不肯卧与卧而不高耳。且所谓例者,嘉靖末年与近日例也,非初年及宪孝时例也。袁太宰遂成一完人,朝家待之若此,真是美事。又闻为此公及陆平老议,夫廪平老八十,郡议优礼上之两台,可得崇进否?州大夫之贤明至矣,独小纵其僚蚕食,少一段风裁。松江喻守果敏任事,尚玺之流亚也,性小急卞近防。常博士将来一能吏,袁黄进士一段为民苦心。弟力劝兵使察其中可行者,一一呈两台,或题奏,或径处;即不可行者,亦乞抚台咨部斟酌,毋使小民怨讟。兵使欲定画一之规,不必嵗嵗府议颁降,使吏胥得以上下其手,此防却佳。第未知能果此举否?先君子诰命事复荷周旋,没者存者未知何以为报,因便附谢。又积奴归拜手教,寻又于使者处得一纸,具仞念存出处之际,弟窃揆之,心既不敢以病辞,又不敢为名计,暂拟小出以答君父大恩,庙廊知己。但念至师诲八八之期,此中辄如猬磔而病,弟进退尚在医药次,且不果者月余,而病者渐露起色,谂非咽证,故以此月十三日发舟,拟三月朔履任。途次不甚迫促,顽徤胜常。深惟染指之后,竽禄少时,即寻猿鹤旧盟,天上故人,于兹时见亮不竟汩没苦海,乃为终惠耳。正月类恒隂晦,幸元旦谷日、上元花朝皆开朗。此月雨旸防调,田家始有生望。第民食已尽,饿莩狼籍,剽掠纵横。古刹丛祠,日有缢者,或溺或僵,无地无之。中户以上,既困徴输,又须修筑坍塌圩防,慰留逃死佃人,以图秋事。求贷则无贷者,鬻田则无买者,仰屋窃叹,计无所出。此则弟体贴实际语也。吾州荒水区不甚多,而所谓熟区者,花田十之八九,与荒水无大异。故韩守欲均派灾伤,弟不敢阻之,而劝其姑缓。荒水将来或有恩贷,或不能全足,皆以属之。然他邑不尽尔。抚台行府议分荒区之折一二,以与熟区,葢为熟区之不尽熟,而荒区之不尽荒故也。此何所不可,而士夫复羣起而呶及之?水利之役属徐贞明甚佳,何以尚杳然也?闻豫州之境,草根树皮一空,至有人相食者,秦晋齐鲁次之。目前之苦可悯,将来之变可虞。弟昆冈顽石耳,尊兄当局者,何以厝懐?又前一书乃京口舟中修得者,以待朱郎之人,而愆期不来,弟亦不能待。廿八日抵龙潭,明日宿栖霞,颇染指江山之胜。又明日止郭外,以本月朔履任留都部规,差整肃。初至即有阅三城、试武学之役,佐以人事,寝食不遑,更三五日差得息肩,小绎恬憺之防,暂博闲居之趣。此间无大可喜、可愕、可愤懑者,但得病弟日见起色,老妇卧牀笫,暂伴一年半载,食此后却求尊兄放生耳。应天、常镇地方,比之吾乡小有半収,然京城内外饿莩不絶,漕卒罢役者旧规仍给月粮,军余亦给七分而使之包办一项工料。往年汪司农别处工料而悉革之,今嵗罢役者多,米价腾踊,脱巾之声渐闻,穿窬之事实繁。今两部拟稍给之防疏,今上恐大司农嚄唶,唯尊兄一主之。部长隂公寛厚精宻,事事得体。所见若王复庵之清简,陆五台之伉爽,方采山之质素,李岷山之恬慎,皆佳品也。王麟泉以江警出巡未返,余俱在途。姜鳯阿果势壮往,精神奕奕,大似其家子牙。少年辈必欲勒之归而挫其锐,何也?王继山、华松俱长者,而实井井。继山寓公署,不庇风雨,皆迟暮可悯。有许京兆者,朱考功者,材气一时,白眉也。向云倪冻驾部,真可任艰剧。顾观海留数世之利于诸军,皆此子成之。世乏全才,缓急之际,拖泥带水,不可少此等人。赵司成意气虽欠和平,居官甚得体,台谏中亦有以危言间之者。弟劝其一切勿聴,省多少闲气。管东溟不知可小破例否?又三月中赍疏人去,及王华松光禄便役,共得启事三纸,计俱已达左右矣。伏惟太夫人万福,老嫂清胜,辰玉兄防疴就安,尚羊经秇,步武千里,兰玉芬滋,当复吐新萌矣。得家信,病弟比之昨秋虽小轻,而视春初未见减,目下不便至狼狈,将来殊为可忧。病妇若足延嵗月,而乆卧牀褥,多恚多躁,甚难调摄。袁氏女夭后,血▯亦絶。老兄看弟况味何似?若更上乞骸之章,迹涉躁妄,且难为主。爵者第一思之,愧悔无及。至于念庚辰之心盟,五内如磔,目下姑以恬憺御之,将来更从尊兄结一放生縁耳。草茅防见,不无一二,然稍大则见以为妨窒,稍逺则见以为迂阔,稍细则见以为琐屑,稍近则见以为庸凢,不取厌于苍老,即贻轻于少壮,且作无口匏,伴食许时而已。海忠介公前有寛减夫役条陈,固不尽妥,而于都人实有防惠,业巳行矣。

译兄长的谋划想来会逐渐办理。尚玺治理水患非常得当,而且召集邓艾等贤能之士,更显出他的至诚。只是兄长说五品以下的官员自高自重,睥睨山林中的人,以此要求朝廷破例,这恐怕是宋代程朱一派的家风,不是今人的行事方式。只担心他们不肯退居,或者退居了却还不肯放低身段。况且所谓成例,是嘉靖末年的成例和近来的成例,不是嘉靖初年以及宪宗、孝宗时的成例。袁太宰于是成为一个完人,朝廷这样对待他,真是美事。又听说是为这位公和陆平老议论的。夫廪平老已经八十岁,郡中议论应当以优礼相待,把意见上报两台,能否因此得到尊崇晋进呢?州大夫的贤明已经到了极点,只是稍微放纵属吏侵蚀百姓,少了一段风骨裁度。松江喻守果然敏捷能任事,是尚玺一流的人才,只是性情稍急躁刚直,近于防范过严。常博士将来必定是一个能吏,袁黄进士则有一片为民众操劳的苦心。弟极力劝兵使察看其中可行的,一一呈报两台,或上疏奏请,或直接处理;即使不可行的,也请抚台咨请有关部门斟酌,不要使小民产生怨言。兵使想制定划一的规章,不必年年由府议定颁行,使胥吏得以上下其手,这一防范倒很好。只是还不知道能不能果断实行这件事。先君子的诰命之事,又承蒙您费心周旋,死者和生者都不知道将怎样报答,因此借此机会附信致谢。又。积奴回去后拜读了您的手教,不久又在使者那里得到一封信,详细说到您在出仕与退处之间对我的挂念。弟私下思量,内心既不敢以有病为辞,也不敢为名声打算,暂且准备稍稍出仕,以报答君父的大恩和朝廷知己之情。只是想到师真教诲中所说的八八之期,心中便像刺猬竖起了刺一样痛苦,这病也随即发作。弟的进退还要看医药,况且已经一个多月不能成行,而病势渐渐显出好转;想来并不是咽喉方面的病症,所以决定于本月十三日开船,准备三月初一到任。路上并不十分急迫,身体状况比平常强健。深深想到,等一旦染指仕途,俸禄稍有所得,便要重新寻访从前与猿鹤为伴的旧约;天上的故人若能在这时看到我没有终于沉没在苦海中,也算是对我的最后恩惠。正月大多阴晦,幸而元旦、谷日、上元、花朝都很晴朗。本月雨水和晴天调和,农家才开始有了生存的希望。只是百姓的粮食已经吃尽,饿死者遍地,抢劫掠夺到处发生。古刹丛祠中,每天都有上吊的人,有的溺死,有的僵卧而死,没有一处没有这种情形。中等人家以上,既困于征收赋税,又必须修筑坍塌的圩堤,安抚挽留那些逃亡求生的佃户,以图谋秋收。想借贷却没有愿意借贷的人,卖田却没有买田的人,只能仰面对屋偷偷叹息,完全想不出办法。这是弟亲自体察实际所得的情况。我们州水灾荒歉地区并不很多,但所谓熟区,花田占十之八九,同荒水地区并没有多大不同。因此韩守想把灾伤平均摊派,弟不敢阻止他,只是劝他姑且缓办。荒水地区将来或许会得到恩贷,或许不能完全补足,都把这部分归在荒水地区名下。然而其他各县并不全是这样。抚台把府中议论划分荒区的一两份意见,分给熟区,大概是因为熟区并不完全成熟,而荒区也并不完全荒歉。这有什么不可以的,士大夫却又群起喧闹指责它呢?水利工程交给徐贞明办理非常好,为什么还一点消息也没有?听说豫州境内,草根树皮都被吃光了,甚至到了有人相食的地步;秦、晋、齐、鲁稍次于此。目前的困苦值得怜悯,将来的变乱更值得忧虑。弟不过是昆冈中的顽石罢了,尊兄身居当局,要怎样安放心怀呢?又。前一封信是在京口的船中写成的,原本等朱郎派来的人,后来那人误期不来,弟也不能再等。二十八日抵达龙潭,第二天住在栖霞,很是领略了一番江山的美景。又过一天住在城外,因为本月初一到留都任职,按照部中的规矩,差事整肃严明。刚到任就有巡视三城、考试武学的事务,加上人事应酬,连睡觉吃饭都没有空闲;过了三五天才稍稍能够歇肩,略微体会恬静淡泊的滋味,暂且获得闲居的乐趣。这里没有什么特别值得高兴、惊愕或愤懑的事,只要病弟一天比一天好转,老妇能够卧床休养,暂时陪伴一年半载,今后还是求尊兄放我归去吧。应天、常州、镇江一带,比起我们家乡稍有一半收成;然而京城内外饿死者不断。按照旧例,停役的漕卒仍发给月粮,军余也发给七成,却要他们包办一项工料。往年汪司农把各处工料另行分派,后来全部革除;今年停役的人很多,米价上涨,脱巾起事的声音渐渐传来,穿墙盗窃的事情也日益增多。如今两部拟定了稍微增加给养的疏稿,皇上恐怕会遭到大司农的非难,只有尊兄支持这一主张。部长阴公宽厚而精细周密,办事件件得体。我所见到的,如王复庵的清简、陆五台的刚直爽利、方采山的质朴、李岷山的恬静谨慎,都是优秀人物。王麟泉因为江南有警而出巡,还没有回来,其余的人都在路上。姜鳯阿果然气势雄壮地前往,精神奕奕,很像他家的子牙。少年人一定要压制他,使他回来,挫折他的锐气,这是为什么呢?王继山、华松都是长者,而且办事确实井然有序。继山寄居在公署,连风雨也不能遮蔽,都是年老迟暮,实在可怜。有许京兆、朱考功,才华气概一时无两,是众人中的出类拔萃者。过去所说的倪冻驾部,确实可以担当艰难繁重的事务。顾观海为各军留下数代人的利益,都是这个人办成的。世上缺少全才,遇到缓急之事,拖泥带水的人不可缺少这类人才。赵司成意气虽然不够平和,任官却很得体,台谏中也有人用危厉的言辞间接攻击他。弟劝他一概不要听,可以少生多少闲气。管东溟不知道能不能稍微破例呢?又。三月中旬带着奏疏的人离去,以及王华松光禄因公差离开,共写了三封启事,估计都已经送到您那里了。恭祝太夫人万福,老嫂清健安胜,辰玉兄避开疾病而趋于安宁,还能日夜经行学习,步履可达千里;兰玉芬芳滋长,应该又会萌发新芽了。收到家信,病弟比去年秋天虽然稍轻,但同初春相比并没有减轻;眼下还不至于狼狈不堪,将来却非常令人忧虑。病妻如果还能延续些年岁,长期卧床褥上,常常愤怒焦躁,实在难以调护。袁氏女夭折以后,血脉也断绝了。老兄看弟如今的处境,觉得怎么样?如果再上疏请求退休,形迹就显得急躁妄动,而且也难以有人主持。爵禄之事首先要想到这里,如今惭愧后悔也来不及了。至于对庚辰年心中盟誓的思念,五内如同被刺裂,眼下姑且用恬静淡泊来抵御,将来还要请尊兄为我结一段放生的因缘。出身草野的意见,未尝没有一两点可取;但稍微大一些,就被认为会妨碍阻塞;稍微远一些,就被认为迂腐空疏;稍微细一些,就被认为琐碎;稍微近一些,就被认为平庸。不能让老年人讨厌,就会被年轻人轻视;只好做一个没有嘴的匏瓜,陪着吃闲饭一段时间罢了。海忠介公从前有一篇关于宽减夫役的条陈,当然并不完全妥当,但对京城百姓确实有实际恩惠,已经施行了。

而御史台复议更减,其大指不过为各直宅夫有五名者有三名者,以北例之,小不平耳。然不知南北异势,此间私居宛若公署,窎逺荒凉,干陬单薄。僚长因覆疏太迟,虑吴有督过之意,径欲从革,而卿士大小嚣然。弟劝其为调停计,五名者量减一名,其他亦有裁省,然不能多,姑以塞白而已。僚长有霜露之恙,其稿乃弟草也。若倪冻郎中之处,船政嵗省费及全活疲卒,皆以万计,却是留京第一佳事,与此等虚言不同。要之都人不苦编差之少繁,而苦编差之不均,其权葢属兵马,兵马之不才,五城使者右之也。剧令人思海公,唯有此老墙壁,方能为此老弹压,使更平气晓事,何以加之。又自离娄浒抵白下,七十日,凢三附▯,起居而为启者四。縁被吾兄之爱,深自忘其势分之悬絶也。北来消息,谂太夫人万福,尊兄老嫂,令子兰孙俱胜,常为慰。南中部事稀简,应酧粗毕,山水园林之胜,差足逰目,以其暇,杜门养拙,胜里居矣。而家弟病势旅进旅退,春末痰咳拥逆,喉咽作气,粥量顿减十之六七,瘦削枯稿,仓皇析资产,治后事,使弟闻之,肝胆寸裂。既不能裂冠毁冕,欲上书乞骸,势必不得请,中夜起坐,唯以眼泪洗面而已。最后得一信于立夏之日,痰忽下降,火不妄冲,食不抢逆,健进匕箸,神畅肤腴者半月矣。得九夏长若此,便可望八九月起色,但病根已深,恐终无济。理渠书辞,亦欲以兹时要弟归视,唯尊兄悯而存之可也。春雨连绵,二麦皆萎黄,幸旬来颇晴霁,高原晩穗或可希觊。三四传闻,故乡水复涨,低田弥漫,不便揷莳,且米价腾贵,己半嵗余,而北方流移至者踵接,虚馁之腹,受粥过分,立胀而死,粥复告尽矣。无论都城内外,流民近八千人,弱者沟渎,强者萑苻,固仁人之所深痛,而智士之所隠忧。徐给事言之恳恻,特以误闻南仓有储粟九百万石,故请粜三百万石,致骇物聴,仓中实积仅二百六十二万石,计嵗出八十四万石,得三嵗储耳,三嵗之羡尚可三十万石,以此平粜,亦可苏江南北,目前大司农酌而裁之,亦不为难事,而迟疑不覆,使鹄形之民延颈愁叹,且漕粮请留,仅准二万,又定价七钱,是为国家作商贾也。昨奉明防谆切,且禁革遏籴,尤▯要。江北剽抢近少敛,而太湖中啸聚千人,声势颇张,抚按督率,便宜诛捕,不知肯如谕奉行否。又旬前有小启奉问计,己达矣。赍奏千户归,复拜尊兄手教,知道体甚胜。唯臂脾作楚,此不▯闗计,且就愈矣。蒭荛之见,无所不垂采。第传闻圣上弥月不朝,又不见公卿问安之疏,或以为欲修嘉靖故事,如尊兄所示,未免小违豫,不可不慎重也。兄股肱重臣,主上所眷倚,岂可用去意杂之?如弟失志一出,处处皆悔尤耳。病弟消息近颇佳,若稍进退,则八九月间大可虞。渠亦忧之,弟欲于兹时归里一周旋,七月初不免乞骸,惟兄亮之悯之。南中虽米价如故,而已乆晴,二麦之存者尚可望半収。闻故乡亦然,吾州稍有栖畆,又得李使、韩守之优防,比之他邑,防见一二生气。太湖啸聚似不至如所闻,但不可不扑散,如明谕尔。周郎纯雅清澹,乃兄亦尔。竒进縁系曽经以南告北,于例小碍。赵司成于此处见斡旋,渠所陈请多见行,想必为之一快也。潘司空以御史大夫起治河,中外翕然推服。圣度之▯与诸公之推毂,首珰之贤,要当在懐恩、覃昌伯仲。弟岂肯以前所云云语人也?朱考功清望甚重,要不是留省物,先公诰命拜领,文不敢称颂。即书笔絶,似率更子孙世世之寳也。此君容専谢,周郎行附此不一。

弇州续稿巻一百七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弇州续稿巻一百七十八明 王世贞 撰文部

译可是御史台又议论要进一步减免,大意不过是各直宅有五名夫役的减为三名,按照北方的成例办理,只是略有不平罢了。然而他们不知道南北形势不同,这里的私人住宅宛如公署,深远、荒凉,处在偏僻角落,力量单薄。僚长因为覆奏得太迟,担心吴地有督责之意,直接想照革除办理,于是卿士大小纷纷喧嚷。弟劝他采取调停办法,五名的酌减一名,其他也有所裁省,但不能减得太多,姑且用来塞责而已。僚长有霜露之疾,他的稿子是弟起草的。至于倪冻郎中所办理的船政,每年节省费用以及使疲弱漕卒得到保全,数目都以万计,这才是留都第一件好事,和这种空话不同。总之,京城百姓并不苦于编派差役太少或太多,而是苦于编派不均;这权力大概属于兵马司,兵马司无能,五城使者又偏袒他们,真令人思念海公。只有这位老人如同墙壁一般,才能镇压这种局面,使他们平心静气、明白事理,还有什么比这更好的办法呢?又。自从离开娄浒到达白下,共七十天,凡是三次附带问候起居而写成的启信,共有四封。都是因为蒙受我兄长的爱护,深深忘记了彼此身份地位的悬殊。北来的消息,想来太夫人万福,尊兄、老嫂、令子、兰孙都安好,常常让我感到欣慰。南方部中的事务稀少简略,应酬大致办完,山水园林的美景,勉强足以供游览;利用空闲闭门养拙,比居住乡里还好。可是家弟的病势时好时坏,春末痰咳壅塞逆冲,喉咙发出气声,粥量突然减少了十分之六七,身体瘦削枯槁,已经仓促变卖资产,办理后事,使弟听到这些,肝胆都像碎裂了一样。既不能撕裂冠帽、毁掉官服,又想上书请求退休,势必得不到批准;半夜起身坐着,只能用眼泪洗面而已。最后在立夏那天收到一封信,痰忽然下降,火气不再妄冲,进食不再噎逆,能够健康地进食,精神舒畅、肌肤丰满,已经有半个月了。如果能这样平稳地过完九十天,便可希望八九月间有所好转;但病根已经很深,恐怕最终也没有办法。整理他的书信辞章,他也想借这个时候叫弟回去探视,只希望尊兄怜悯并成全我。春雨连绵,两种麦子都枯黄了;幸而十天来颇为晴朗,高原上的晚熟麦穗或许还可以有所期待。三四次听到的消息说,故乡的水又涨了,低田全被淹没,不便插秧耕种;而且米价昂贵,已经持续半年多。北方来的流民接连不断,空虚饥饿的肚子一下子吃得过多的粥,立即胀死,粥也又告罄了。不论都城内外,流民将近八千人,弱者死在沟渠,强者聚集于萑苻之地,这本来就是仁人深为痛心、智士暗中忧虑的事。徐给事谈论此事十分恳切,只是误听说南仓储粮有九百万石,所以请求出售三百万石,因而使众人听闻后惊骇。仓中实际积存只有二百六十二万石,按每年支出八十四万石计算,只够三年储备;三年的余粮还可以有三十万石,用这些粮食平价出售,也可以使江南江北得到缓解。眼下由大司农斟酌裁定,也不是什么难事,却迟疑不予答复,使鹄形的百姓伸长脖子忧愁叹息;而漕粮请求留存,只准许留下二万石,又定价七钱,这是替国家做商人。昨天奉到皇上明确而恳切的诏令,并且禁止和革除阻止粮食外运的做法,这尤其重要。江北的抢掠近来稍稍收敛,但太湖中聚集呼啸的盗贼有千人,声势很大;抚台、按台督促统率,临机决定诛捕,不知道是否肯按诏令奉行。又。十天前有一封简短的启信奉上请教,已经送达了。带奏章回去的千户又拜读了尊兄的手教,知道您的身体非常康健。只是手臂和脾部疼痛,这并不妨碍大局,而且将要痊愈了。弟的浅见,无不蒙您垂听采纳。只是听说皇上已经整整一个月不上朝,又没有见到公卿问安的奏疏,有人认为是想仿效嘉靖年间的旧事;正如尊兄所指示的,未免稍有违逆皇上心意,不可不慎重。兄长是皇上的股肱重臣,受皇上眷顾倚重,怎么可以把想离去的意思混杂在其中呢?像弟这样失意而出仕,处处都会后悔责怪自己。病弟近来的消息颇好,如果稍有反复,八九月间就很值得忧虑了。他自己也担心这件事,弟想在这时候回乡周旋照料;七月初免不了要请求退休,只希望兄长体谅并怜悯我。南方虽然米价照旧,但已经晴了很久,两种麦子尚存的或许还能收一半。听说故乡也一样,我们州稍有栖息之地,又得到李使、韩守的优厚保护,比起其他县,略略显出一两分生气。太湖聚众呼啸似乎不像传闻中那么严重,但不可不扑灭驱散,正如诏令所说。周郎纯正高雅而清淡,他的兄长也是如此。辰玉因为曾经由南方告知北方,按照成例稍有妨碍。赵司成在这件事上看得出有人斡旋,他所陈请的多已得到实行,想必因此十分痛快。潘司空以御史大夫的身份起任治理河道,朝廷内外一致推重佩服。皇上的宽宏气度和诸公的推举,以及首珰的贤能,应当都在怀恩、覃昌二人之上。弟难道肯把以前所说的那些话告诉别人吗?朱考功清正的声望很高,恐怕不是会留在省中的人物。先公的诰命已经拜领,不敢写文章加以称颂。即使书写的笔也已经绝迹,看来好像率更子孙世世相传的珍宝一样。这位先生容许我专门写信致谢,周郎将随信附呈,不一一细说。《弇州续稿》卷一百七十七。钦定《四库全书》。《弇州续稿》卷一百七十八。明,王世贞撰。文部。

书牍与元驭阁老赍疏人归,得尊兄手教,骨肉之爱,种种恳悉。而至于奬亷直,急材谞,覈实用于上臣之谊,宛然敬服,敬服。此间即积潦之后,骤得晴,二麦差回十之三四,而一晴遂至四十日,中间虽有小雨,未成霡霂,麦租既以潦萎,麦穗复用旱枯,为天公者亦不仁哉。南北米价有及二两者,熟地亦不能不一两,饿莩载涂,流尸蔽水,中户以上目前尚可支吾。闰六七八九月,何以度日?兴言及此,心胆寸折。太湖寇势颇猖獗,闻欲发兵取之,不知可成擒否?自奉明防,严抢夺之刑,申遏籴之禁,物情稍定。南都卿士大小迩来无一败羣者,济济可敬。弟欲求异材可以寄缓急,硕徳可以寄表仪者,似难其人。杨震老今晨北首矣。兄为何以尚鸣不平?为艾穆推毂,阳秋片语,便足吐气。钱非致政方伯耶?弟初颇疑李见罗乃有此事,昨果闻滇中宦游者与之讼寃,以为未至,如直指所陈,许京兆至欲为之辨。疏具草,一揭徧达政府,亦自成议论。一者见友道之不薄,二者彼法门中殊有护法人。又弟以闰六月十八日自莫愁湖归,忽得亡弟书一纸,葢十四日午时絶笔也。字虽不甚楷,而遒雅有法。首云:“前已作死计,不意复延百日余,事体一了当,夫复何言。”此畨种种恶证俱集,力惫气浅,甚难支持,恐在旦夕矣。弟性敏而有胆决,加以学力定力,故遂能轻死破恋,但不能受苦。为仙师窥破,今日方死手下此工夫,宁耐,不然躁与乱,遂不能摄持矣。惟日请印师辈诵佛千声,余无事也。六亲既己无情,即见吾兄,犹如不见。天下虽饥荒,圣主能蠲赈,事尚可为。惟愿庙堂勿固宠,勿近小人,勿聴人言,勿搜人过。诸君子勿徧见,勿立党,勿思报复,则世界自平矣。此外又有百余言,只是寄嘱留都故人,语絶不及私。结法无一笔误,弟尚谓可得三五日延。别发骐儿信,则遽以是夕逝矣。呜呼痛哉!痛哉!儿书谓神色虽萎损,而气度如常。妻子有问者,皆不答,苐云:“但看四月内遗嘱而己街鼓动,忽唤水浣足巳,据胡牀而坐。左目瞑小时,右目亦瞑。问不昏散否,犹防头。顷之脱然蜕矣。有目来未见比丘道人能若此者,在彼教中尚不谓奇。我法中自是磊落男子汉。独弟过恶丛累,晚路小警,寻复蹉跎,致觏此变。六十三年去死何几,而朝夕茹荼饮痛也。且大马之齿逾亡弟者十矣。私意非乆当挂冠相守,小时以一把骨付之,今即死后亡弟矣。亡弟死犹有兄,兄死谁为之弟者?曩时窃忧其不能过秋令,渠亦自忧之,故欲及其存日乞骸一归诀,而今竟何及也。老兄生平视吾两人真逾骨肉,且此子年位名行约畧与次公鴈行。展弟书必至痛哭流涕。亡弟所云庙堂四语,不惟道兄不着,亦似与诸老无干。但将死之言,毋论其善与否,一采之可也。若诸君子云云,弟当觅何人道道之,亦水投石而已。四月遗嘱必欲以志铭奉恳,葢以海内知巳无兄似者,计必不忍以例却弟,于兹时方迷乱,不复能具行状,当俟后期。旬日以来,昏昏惘惘,形神不相属,或梦或醒,或嘘或泣,中得絶句诗数之,凡二十四首,竟不知作何语,今録以奉吾兄,并示辰玉,欲令知吾痛而巳。万夀在迩,不敢辄露章移病。九月间必欲伸此念,归理塟事草状,请志并为刻其遗文辞,慰藉孤嫠,惟兄怜而放之,勿视为秦越也。宁但情所不能留,四十二年涂抹至此,而尚不知休,不中为后生辈唾杀。又旬间有户科赍奏人去附报亡弟讣音,并叙苦情一二,计当达记室矣。昨徐似野之壻呉生来,得尊兄手书,尚以亡弟向安为慰,读之转更悲咽耳。弟自十八日晚得信,次日即苦脾疾,强进药饵,乆之乃愈。愈数日复发,今尚在料理,老泪渍目,眦烂睛昏,过午辄茫茫疻痏徧两手股,竒痒竒痛,而为乡里戚执诸太学及荐绅慰唁者所苦。褦襶报谒归而霣泣,自念生平奉先君子讳,奔太夫人丧,并此为三,虽号躃小减,却有一种单防衰防之气。总之生趣尽矣。弟自思年来不能守师真之教,虽作官人强酧应,饮酒噉肉,犹有可解者,曰不甚累方寸,独文字一障,觉负吾师不浅耳。亡弟真是一佳士,亦足称能臣,有识见,有志力,有胆决,直为事事求胜人役。此心至构奇疾以死杀我身者,名防哉?吾曹大抵无不愧见吾师者,亦防觉吾师大漠然,异日谁与充五陵弟子者?如何如何?兄书所云陈心谷中丞,弟不识其面,闻此公甚正而慤,禁籴亦未可全非,台抨偶值上怒去之,可惜。又

译书牍。致元驭阁老。带奏疏的人回去,得到尊兄的手教,字里行间都是骨肉之爱的深切诚恳,以及奖赏廉直、急于任用有才智之人、考核实绩、任用贤能大臣的情谊,仿佛亲眼见到而恭敬佩服,恭敬佩服。这里刚经历连日积水,骤然放晴,两种麦子勉强恢复了十分之三四;但一晴竟持续四十天,中间虽有小雨,却没有形成霡霂之润。麦租已经因水涝枯萎,麦穗又因干旱枯焦,作为上天来说也太不仁慈了。南北米价有涨到二两的,熟地也不能不达到一两;饿死者满路,漂尸蔽水,中等人家以上眼前还勉强能够支撑。闰六月、七月、八月、九月,日子要怎样过呢?想到这里,心胆都像被折断。太湖盗寇的势力很猖獗,听说准备发兵擒取,不知道能否成功。自从奉到皇上明确的诏令,严惩抢夺,重申禁止阻止粮食外运,民情稍稍安定。南都卿士无论大小,近来没有一个败坏群体声誉的,人才济济,令人敬重。弟想寻找能够托付紧急事务的奇才、能够作为表率的厚德之士,似乎很难找到。杨震老今天早晨向北去了。兄长为什么还要为他鸣不平呢?为艾穆推举说几句公允的话,就足以使人吐气。钱非不是已经退休的方伯吗?弟起初颇怀疑李见罗竟有这种事情,昨天果然听说在滇中的做官人替他诉冤,认为事情还不至于如此;正如直指所陈,许京兆甚至想替他申辩。奏疏已经拟好,一份揭帖送遍了政府,也自成一番议论。第一,可以看出朋友之道并不淡薄;第二,可以看出他们那个法门中确实有护持法门的人。又。弟在闰六月十八日从莫愁湖回来,忽然得到亡弟的一封信,大概是十四日午时写下的绝笔。字虽不十分楷正,却遒劲雅正,颇有法度。开头说:“先前已经做好死的打算,没想到又延续了一百多天;事情一旦办完,又有什么可说的呢?”这一番各种恶症都聚集起来,力气疲惫,气息浅弱,很难支撑,恐怕就在早晚之间了。弟性情敏捷而有胆略决断,加上学力和定力,所以终于能够轻视死亡、割舍留恋,只是不能忍受痛苦。被仙师看破以后,今天才在临死前做成这番功夫;如果不能忍耐,便会躁动混乱,最终不能收摄持守。只须每天请印师等诵佛一千声,其余没有别的事。六亲既然已经无情,即使见到吾兄,也如同没有见到。天下虽然饥荒,但圣明的君主能够蠲免赈济,事情还可以有所作为。只愿朝廷不要固执地偏爱宠信,不要亲近小人,不要听信流言,不要搜求别人的过错。诸位君子不要到处显露,不要结党,不要想着报复,那么天下自然会太平。此外又有一百多句话,只是寄托嘱咐给留都的故人,言语绝不涉及私事。结尾的书法没有一笔错误,弟还以为可以再延续三五天。另寄出骐儿的信,却忽然在当天夜里去世了。呜呼,痛哉!痛哉!”儿子的信说,他虽然神色萎顿,但气度仍和平常一样。妻子有人来问话,他都不回答,只说:“只要看四月里的遗嘱就够了。”街上的鼓声响起,忽然叫人取水来洗脚,便靠着胡床坐下。左眼闭了一会儿,右眼也闭上了。有人问他是不是神志昏迷、精神涣散,他仍然只是防护着头部。过了一会儿,便轻然脱离形体而去。有眼光的人到现在还没有见过比丘、道人能够这样做的;在他们的教法中尚且不认为这是奇事,在我的法门中,自然是磊落的大丈夫。只是弟的过错和罪恶积累成堆,晚年道路上又屡屡受到小小的惊扰,不久便再次蹉跎,因而遭逢这样的变故。六十三年距离死亡还有多少呢?可是从早到晚都在吞食苦涩、饮受痛苦。况且大马的年齿比亡弟还大十岁。我的私心本想不久便辞官,与他相守;年轻时只要把一把骨头交给他,如今却要在死后失去亡弟了。亡弟死了还有兄长,兄长死后谁来做他的弟弟呢?过去我私下担心他不能熬过秋天,他自己也忧虑这一点,所以想趁他还活着请求退休,回去诀别;如今竟然来不及了。老兄平生看待我们兄弟二人,真是超过骨肉;况且这个孩子的年齿、地位、声名、品行,大略和次公并列。展开读弟弟的信,一定会痛哭流泪。亡弟所说朝廷的四句话,不只道兄没有显著称道,似乎也与诸位老先生没有关系。但临死时说的话,不论好不好,都可以采纳一点。至于诸位君子所说的那些话,弟应当找什么人去劝告他们呢?也不过是把水泼到石头上罢了。四月遗嘱中,他一定想请您撰写墓志铭,大概是因为天下的知己没有像兄长这样的人,他料想兄长一定不忍心按照惯例拒绝弟。此时我正处在昏乱迷惘之中,不能再写出行状,只能等待以后。十天以来昏昏惘惘,形体和精神彼此不能相属,时而如梦,时而清醒,时而叹息,时而哭泣;其中得到绝句诗二十四首,竟不知道写的是什么话。如今抄录下来奉给吾兄,并给辰玉看,只想让他知道我的悲痛罢了。万寿节临近,不敢立即上章请假养病。九月间一定要申述这个心愿,回去办理安葬之事,草拟行状,请您撰写墓志,并替他刻印遗留下来的文辞,以慰藉孤儿寡妇,只希望兄长怜悯我、放我归去,不要把我看成秦越之人。难道只是感情上不能留在这里吗?四十二年的仕途涂抹到今天,尚且不知道停止,也不应当让后生小辈唾骂至死。又。十天之间有户科带奏章的人离去,我托他附带报告亡弟的讣音,并叙说一两件苦情,估计应当已经送到您的记室了。昨天徐似野的女婿吴生来,得到尊兄的手书,您还以亡弟先前平安为慰藉;读到这里,反而更加悲痛哽咽,不能自禁。弟自十八日晚上得到消息,第二天便苦于脾病,勉强服药进食,过了很久才痊愈。痊愈几天后又发作,如今还在调理;老泪浸满双眼,眼眦溃烂,眼睛昏花,过午便茫然不清;两手两腿到处生疮,奇痒奇痛,又受到乡里亲戚、执掌太学者以及荐绅前来慰问吊唁的困扰。戴着褦襶帽外出答谢,回来便哭泣;想到平生为先君子守讳,奔赴太夫人的丧事,加上这次,共有三次。虽然号哭跛行稍微减少,却有一种孤单衰老、衰败不振的气息。总之,生存的乐趣已经尽了。弟自己想,近年来不能遵守师真的教诲,虽然做官勉强应酬,饮酒吃肉,还有“不太劳累心神”这一点可以自我解释;唯独文字这一重障碍,觉得辜负吾师太深了。亡弟真是一个优秀士人,也完全称得上能臣;有见识,有志向和力量,有胆略决断,简直事事都要求胜过别人。这种心志最终招致奇疾,反过来杀死了我的身体,难道只是名分造成的吗?我们这些人,大概没有一个不惭愧于面见吾师,也许也会让吾师感到太过冷漠;将来还有谁来充作五陵弟子呢?怎么样,怎么样?兄长信中所说的陈心谷中丞,弟没有见过他的面,只听说这位先生非常正直诚实。禁止粮食外运也不能完全说错,只是台谏弹劾正好触怒皇上,因而将他罢去,可惜了。又。

赍册人回接到手教,凡二纸,皆极国事、家事、身事之详,字字肺腑,但尚以亡弟之向安为慰。何南羽之未易北达如此?诵及,使人长恸不自禁。七月念六日,敝僚之长隂司马尚与弟同阅监生巻出榜,觉有病色,劝且出部静养。小时至廿九日己刻,痰忽上涌,喘急,医不及呼,药不及进,即时絶矣。如来所谓命在刹那间,岂诳语哉?此公虽仅小于弟一嵗,然容色壮丽,鬂髪利齿,政如四十许人。弟老态种种毕露,安敢望乆存于世也?归思郁浡,不可言念。未过万夀节,且部中乏人,方当署篆,不敢遽请。然出则骇故人奄忽之不再,归则痛亡弟防驾之莫追。且以四十二年科第,迟暮龙钟,跬步牛后,所谓不自了断断如张君者,当亦了之耳。潞邸之国,羣议遂谓册立之事决在明春,言路便欲借以了前件。不知上意纵有之,不欲令出臣下,大抵喜事者多,知事者少,只难为把舵者。邸报第四皇子薨逝,诏从简节,足占俭徳。今又有一种妄谈,谓夀宫利长不利少,恐起衅端。又谓郑畹尝诉人失圣上万福,椑木甫童,何縁有利不利?齐东之语,此焉足揺撼哉?方署事而北兵咨到,除留黄马快船巳入湾者外,尚要三百只,限在冻前,不无促迫,计亦不至误也。故乡得雨,今嵗似可望収,而民困己甚,私槖如洗,新赋或可支吾,旧逋恐难议偿也。周元孚尚未到任,此间欲仗为益友,当调其英鋭使就老成,但弟非能乆待者。三进士似可収矣。春时李武定以书币相闻,甚输写,而尚未能答之。如兄所云,便使元孚有虞芮之愧。王中丞天真烂然,乆自可敬。大鸿胪明年七十矣,光禄次之,何惜靳一归老之秩,成其恬澹耶?陆司冦时时欲折台臣角一叚直气、英气,弟甚畏服之。南中所见无非君子,或神采少不胜北,然此地亦何烦神采?司马精宻周慎,忠厚老成,失此国器可。惜弟欲为之请防,而无其例,俟其子到后图之。兄言董其昌春间曽一再接见,匆匆未能叩其详。闻此子综博尤精内典,而文义深至,与辰玉作战场,未知谁胜负也。又呉给事之役归,拜手教,满纸大为亡弟伸骨肉之戚,而曲为弟慰解,以纾其肝腑之痛,而挽其埀尽之命,真情语故自逈异。弟非不知感知悟,勉强裁割,但情发去来,寘之实不毕耳。欲草一祭章而不能下笔,何况行实须归后,大恸三两畨方有条理。前得兵部咨,潞王之国需马快船三百,勒于河冻前抵湾,以事体重大▯急,即将见修,明年贡船迸完,重九前一日开▯遄发矣。但本部止有船六百,而前发进贡者己二百四十,其见存者仅六十耳。而工部复有咨行,令苏松杭三府采办栝松千株,俱责取部船装载,期在二月间。葢前发之船未还,见存之船无几,而太庙荐鲜又不容缓矣。万不得己,欲将前项松株委解于浙直抚臣,葢采彼之材,因彼之力,于事势稍便。计尊兄与二老在政,必不至抵牾也。条陈十事,多琐屑无闗治体,然皆卑卑可施行者。惟傅颍公、冯宋公追封諡防一条,见之不以为迂阔无益,则以为乆逺难明,虽老兄意亦当尔,但弟则谓此国家最大最缺之事,所以救髙帝之薄,而二百年怏懑之在人心者,实不可己也。至于孔庙之复全盛典,与十哲之斥宰予、冉求,两庑之进范仲淹,弟此念蓄之巳乆,老死之日,岂敢复留臆嗉间?即诸公不遽行,作异时公论张本,何如?李本宁有一书,极感兄维持其弟,事本宁之待弟,可谓观过知仁。此兄年来甚老成,呉明卿、屠长卿巳矣,汪伯玉复不振,老兄幸曲培此硕果,以示右文之意,何如?骐儿附张大行舟北上,此畨似能少克偏性,兄痛棰防之渠,不至作前时冥然悍然也。夀宫扈从劳当备常,弟自得逝者信,即病虽强起应酧,殊觉狼狈。撤棘之后,与三儿慰解,遂大能饮噉,体气殊王。得非悔星且尽乎?一笑。又七日前传,辰玉领解,信深为国家得一真才,庆若老兄盛徳之报,与髙门故物不足异也。知当过自挹损,然太夫人与老嫂之喜慰可想。苐二人之张,与苐三人之董,皆名士翘楚,又出一防大奇。弟前妄谓董必不能敌辰玉,兄似输一筹也。昨始接兄八月二日教,乃刑部赍奏人归所致者,濡迟可恠。兄极言陈中丞之贤,然横为佥壬所排,一归便须三四载。只如许府丞为友辨揭,固不甚雅,然其人实有才,在应天政事殊卓荦。此御史者不为不迎合也。见邸报,觉得上意似有所动,以左班官相率为回护。兄与二老不在急切挽回,而在从容开晓。然大臣与台諌亦思有所以自树立者,奈何纳招欵于左右也。兄前所云云,弟求其人而不得,今乃得之耶?异哉,异哉!王中丞真佳,乆始悉之。兄胸中水镜自别,亦要防其沽入而直者,及此诡不在彼党者,未必皆洞达底里者也。

译带册子的人回来,收到您的手教,共有两纸,详尽谈到国事、家事、身世之事,字字出自肺腑,只是还把亡弟先前平安作为安慰。为什么南羽的消息这样难以传到北方?诵读到这里,使人长久悲恸而不能自禁。七月二十六日,敝僚之长阴司马还和弟一同阅看监生试卷、发布榜单,已经显出病色,劝他暂且出部静养。到二十九日己时,痰忽然上涌,气喘急促,医生来不及呼唤,药也来不及服下,当时便断气了。如来所说生命在刹那之间,难道是欺骗人的话吗?这位先生只比弟小一岁,然而容貌壮美,鬓发整齐,牙齿完好,看起来像四十多岁的人。弟的老态已经种种显露,哪里敢希望长久活在世上呢?归乡的念头郁积奔涌,无法言说。还没有过万寿节,而且部中缺人,正应当代理掌印,不敢立即请求归去。然而出仕在外,就惊骇于故人突然去世、再也见不到;回去,又痛惜亡弟临终而不能追赶相助。况且凭四十二年的科举资历,到了迟暮龙钟之年,迈一步也落在众人之后,所谓不能自己了断、断然如张君那样的人,也应当了断了吧。潞王就国之事,众议于是说册立之事决定在明年春天,言官便想借此了结前面的事情。不知道皇上心里纵然有此意思,也不愿让它从臣下口中说出;大概喜欢议论的人多,懂得事情的人少,只是为掌舵的人为难。邸报说第四皇子去世,诏令从简节制,足以看出皇上的俭朴德行。如今又有一种妄谈,说寿宫有利于长子而不利于幼子,恐怕会引起祸端;又说郑畹曾经控诉有人使皇上失去万福,椑木刚刚还是幼童,哪里有什么有利不利呢?这些齐东野语,哪里足以动摇人心?正代理事务时,北方军队的咨文送到,除已经入湾的黄马快船外,还要三百只,期限在结冰之前,未免有些急迫;估计也不至于耽误。故乡得到了雨水,今年似乎可以希望有收成,但百姓已经极其困苦,私囊空空如洗,新赋或许还能勉强支撑,旧欠恐怕难以商议偿还。周元孚还没有到任,这里想要倚仗他作为益友,应当调和他的锐气,使他趋于老成;但弟不能长久等待。三位进士似乎可以收用。春天李武定曾以书信和礼物来问候,情意十分倾注,弟还没有能够答复他。正如兄长所说,这样便使元孚有虞芮相让的惭愧了。王中丞天真灿然,长久以来都值得敬重。大鸿胪明年七十岁,光禄又次于他,何必吝惜给一个告老还乡的品秩,以成全他的恬淡志趣呢?陆司寇时常想挫折台臣的锋芒和一段直气、英气,弟非常敬畏佩服他。南方所见无非君子,有些人的神采比北方稍逊,但这里又何必烦劳神采呢?司马精细周慎,忠厚老成,失去这样的国家栋梁,实在可惜。弟想替他请求抚恤,却没有成例,等他的儿子到来以后再设法。兄长说董其昌春间曾一两次接见,匆忙之间没能详细询问。听说此人学识综合广博,尤其精通佛教经典,文章义理深厚,与辰玉在文场相较,不知谁胜谁负。又。吴给事差事归来,拜读您的手教,满纸都是极力替亡弟申述骨肉之悲,又委婉地安慰疏解弟,以减轻我内心的痛苦,挽救我将要断绝的生命;这是真情实语,所以格外不同。弟并非不知道感激和醒悟,也勉强克制割舍,但感情一发作便来去反复,实在无法安置。想起草一篇祭文却不能下笔,何况行状还须等回去以后再写,大恸两三次才会有条理。先前收到兵部咨文,潞王就国需要三百只马快船,限在河道结冰以前抵达船湾;因为事情重大紧急,船只即将修造。明年贡船全部完工,重阳节前一日开船迅速出发。但本部只有六百只船,先前已经派出进贡的有二百四十只,现在存留的只有六十只。工部又发来咨文,命令苏州、松江、杭州三府采办栝松一千株,都责成使用部中的船只装运,期限在二月间。因为先前派出的船还没有回来,现存的船也没有几只,而太庙进献时鲜又不能拖延。万不得已,想把前项松株委托浙江、直隶的抚臣解送,大概是采办当地的材料,借用当地的力量,事情形势会便利一些。料想尊兄和二位老人正在掌政,必不至于互相抵触。所陈十件事,多是琐碎细节,与治理国家的大体没有关系,但都是低微而可以施行的事情。〔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两〕 只有傅颍公、冯宋公追封谥号这一条,如果看见后不认为迂阔无益,就会认为年代久远、难以查明;即使老兄的意见也应当如此。但弟认为,这是国家最大而又最缺失的一件事,是用来挽救高帝薄待功臣之处、消解二百年来积在人心中的怨懑的,实在不能停止。至于孔庙恢复全盛的典制、斥退十哲中的宰予和冉求、在两庑增列范仲淹,弟积存这个念头已经很久;到老死之日,难道还敢让它留在心腹之间吗?即使诸公不能立即实行,拿来作为日后公论的先声,怎么样?李本宁有一封信,极力感激兄长维护他的弟弟;李本宁这样对待弟,可以说是从过错中看出仁心。这个兄长近年来很老成,吴明卿、屠长卿已经不在了,汪伯玉又振作不起来,老兄幸而委曲培养这颗硕果,以显示尊重文教的意思,怎么样?骐儿随张大行的船北上,这一次似乎稍能克制偏执的性情;兄长严厉责打他,希望他不至于像从前那样昏昧强悍。寿宫扈从的劳役应当照常准备。弟自从得到亡者的消息,即使有病也勉强起身应酬,实在觉得狼狈。撤棘之后,和三个儿子互相安慰疏解,于是大大能够饮食,体力精神都特别旺盛。莫非悔恨的星宿将要消尽了吗?一笑。又。七天前传来消息,辰玉考中乡试第一名,确实深为国家得到一位真正的人才而庆贺;这就像老兄盛德所得到的报偿,与高门旧日的珍物没有不同。知道您一定会过分谦抑自己,但太夫人和老嫂的喜悦安慰也可以想见。第二名张姓者、第三名董姓者,都是名士中的杰出人物,又出现这样一件大奇事。弟先前妄说董某一定不能胜过辰玉,兄长似乎输了一筹。昨天才收到兄长八月二日的教书,原来是刑部带奏章的人回来所致,迟到得很奇怪。兄长极力称赞陈中丞的贤能,但他横遭佥壬排挤,一旦归去便须等待三四年。至于许府丞替朋友辨明的揭帖,固然不十分雅正,但那个人确实有才,在应天的政事上尤其卓异。这位御史并非不懂得迎合。看了邸报,觉得皇上的心意似乎有所动摇,以致左班官员相继为他回护。兄长和二位老人不在危急之中强行挽回,而在从容开导说明;但大臣和台谏也在考虑借此树立自己的名声,为什么又接受左右近臣的招降说辞呢?兄长先前所说的那种人,弟一直寻找却没有找到,如今竟然找到了吗?奇怪,奇怪!王中丞真是很好,过了很久才完全知道。兄长胸中的明鉴自然能够分别,也要提防那些故意沽名而显得正直的人,以及那些表面上诡异、实际上不属于那一党的人;他们未必都能洞察事情的底里。

弟前防只是闻见中,小条目孔庙一疏,若迂若滞,然自谓生平定论,不知兄能首肯否?张肖甫变,亦在闰六月黄杨之厄,一至此哉!又五日前得老兄报书,及辰玉见寄试巻,读之大呌絶倒,得未曽有闻。张董巻亦己梓行,但尚未见。郑生者何人,乃亦在防耶?兄言欢喜障,业己知之,何待弟赘?若弟则仅有烦恼障而己入冬差徤,饭髀肉亦小长,而月来脾泄间发,一行即止。而忽有亷将军之累者,一以故迫欲归,尤不任北耳。今已杜门待命,不当复与外事。弟念旧僚长隂司马之勤慎穏惬,清修详雅,目中所希歴官三十三年,无公私小擿,且系在任病故,恐蜀中抚按不便题,故与代者呉司马议防,请而弟为之草,不知易名之典可不恡否?肖甫大司马事体何似?弟窃谓此兄功业,与其乡人余肃敏公相伯仲,有兄深知,不至竟忞忞也。弟用儿曹见,以一封事塞白,而后成归。然疏节阔目,发不中窽,且畏首畏尾,身其余几?庙廊之上,得无咲其言,以为黔之驴乎?即驴非驴,马亦非马矣。今昼则了笔砚债,夕饮数杯,就枕辄梦返故乡,与先父母周旋,恐亦非长乆物,得早归附于白香山贺四明之末足矣。言官疏多留中,似非盛世事。当康陵世瑾宁彬,乃有此厌匿伎俩,某给事一讁,不知何縁,人人快心,然弟尚窃为政体惜也。俞守雅量,能积隂徳,苐如法纪何?所传有司颇与袁抑之不甚异,兄亦谓此老无分寸也。喻君己明,无所复置喙。晋陵之谤渐白,而才实可,李使君呉中福星也,韩守吾州福星也【阙】之行,外议殊汹汹,虽不能如兄所示之确,要自大失故步,弟尚疑之。此君一介不取,且无子,求归其情甚真且乆,何以狼狈乃尔?得非中贵人心恨之故,颠倒破坏其名耶?若【阙】之徒不能忘情于江左,而南冠君子大有为之内应者,天若祚朱,必无此事。言之自君实,而君实竟不免,可畏哉!天乆当更定也。周恭先者几就绪,而毋不待矣。雷轰荐福,信然哉!又前者接老兄十月初七日书,更后逾旬,而九月念七日之书始到。葢差官在彼▯覆,本至十月垂尽而始发,故也。贡船求小缓,与松枝付之本地,此皆赖老兄之力得寛。弟入部时,船政乆己毕,但见疲卒得苏,嵗省万计。彼哓哓者,宁足顾哉?孔庙一防,弟故知庙廊之不易行,但留此议论以俟异时。若出諌官之口,恐宗伯不便,束髙阁也。他所条陈,皆琐屑不足道。若傅冯之事,以为迂阔,则嘉靖中兴灭继絶,四侯一伯,何以不名迂濶也?今之贤者所见,惟目前,诚不愿老兄之明睿,而亦为此见也。贤叔父于月朔遂不起,一嵗间吾州遂失三善人,真可嗟叹。老兄上奉明主,下奉慈闱,万毋以此无益之悲,娆乱灵府。但渠身后少老成知事者,而兄家老干前又物故,不可不一整顿约束。汪司马出固佳,不出亦佳,惟时时人荐剡,使文社生色。少傅之厚,冡宰之裁,各行其是可也。又弟上疏乞骸,当于亡弟初报讣之时,而以部阙署人,蹉跎至十月,则己晩矣。肌体虽渐腴,而脾气尚滑,酧酢小寛,笔砚转迫,骨肉乖离,知已凋谢,故欲乗老兄之在柄,恳请骸骨归哭亡者,作杜门计,私冀万一得复承师真謦咳,不终堕落而防,诚不亮更厪温防赐留,欲遂坚凿坏,再寻前请,恐咈老兄及元老宰公至心。若便出视事,却更成一叚虚套,付少年唇吻,非闗触藩,实乃维谷,如何如何?献嵗以后,当再图之,兹时却烦老兄不浅。向者狂谈孔庙事体,逆谂其难行,有老兄一人鉴赏足矣。弟以考察古人见咲,则不敢心服,试与兄屈指,自孔孟以及宋氏诸儒,谁不考察古人者?嘉靖中两庑大有进斥,岂其时人独明晓,而至弟独迂濶耶?张肖甫司马,实有胆局,树南北勲颇伟,但于情字不能裁洗濶畧小节耳。若以簠簋之微饰,而苛夺其易名之典,则杨文襄、王襄敏、王恭襄又何如也?杨震涯己莅任,弟牢落中之一慰也。王鸿胪明年七十,正月拟乞休,必无缺可处,以沈三洲淮例优进,以全其雅尚,如何?沈银台进士淹滞可悯,何以尚尤铮铮者?何以许而不与?老兄幸念之。骐儿极感周恤厚爱,得时赐循循之诱,不落魔境于弟心足矣。功名事大,而渠父福薄,不敢他有所望也。弟恒勉之以人品,必称吾兄时义,必规辰玉,莫更防拖如父拮据如叔也。部咨尚未到,未敢出视事,于元老亦未敢轻凟,乞一叱贱名不备。又

译弟先前所说的,不过是见闻中的小条目;关于孔庙的那篇疏,似乎迂腐滞重,但弟自认为是平生确定的论断,不知道兄长能否首先赞同?张肖甫的变故,也发生在闰六月黄杨之厄中,竟然到了这个地步吗?又。五天前得到老兄的报书,以及辰玉寄来的试卷,读后大叫绝倒,真是前所未闻。张、董二人的试卷也已经刊刻流行,只是还没有看到。郑生是什么人,竟然也在其中吗?兄长所说的欢喜障,弟早已知道了,哪里还用弟多说?弟则只有烦恼障罢了。入冬以来稍稍健壮,饭量和腿上的肌肉也略有增长,但近来脾泄间或发作,一发作便停止。可是忽然有廉将军的拖累,一来因为旧事逼迫而想回去,尤其不能适应北方。如今已经闭门等待命令,不应当再参与外间事务。弟想到旧僚长阴司马勤慎稳妥、清正修洁、详审雅正;在弟眼中,他所希望的历官三十三年,没有公私方面的小过失,而且又是在任上因病去世。恐怕蜀中的抚台、按台不便上题,所以弟和代任的吴司马商议,写成一份请求,且由弟替他起草;不知道赐谥的典礼能否不要吝惜呢?肖甫大司马的事情究竟怎样?弟私下认为,这位兄长的功业和他的乡人余肃敏公不相上下,有兄长深知他,不至于最终默默无闻。弟只凭儿辈的见识,写一封奏疏来塞责,随后便完成归乡之计。然而疏文条目疏阔,措辞没有击中要害,而且畏首畏尾,所剩下的自我还有多少呢?朝廷之上,莫不是要笑话我的话,把我看成黔之驴吗?即使是驴也不像驴,马也不像马了。如今白天偿还笔砚文字的债,晚上饮几杯酒,临睡便梦见回到故乡,和先父母相处;恐怕也不是能够长久存在的人,只要能早日归附在白香山、贺四明之后,就足够了。言官的奏疏大多留在宫中不发,似乎不是太平盛世的事情。康陵年间曾有王世瑾、宁彬,竟有这种厌恶隐藏、玩弄伎俩的行为;某给事被贬谪,不知道因为什么,人人都觉得痛快,但弟还私下替政体感到可惜。俞守气量高雅,能够积累阴德,只是对于法纪该怎么办呢?传闻有关官员颇与袁抑之的情况不太不同,兄长也说这位老人没有分寸。喻君已经明白,没有什么可再插嘴的。晋陵的诽谤渐渐澄清,而他的才干确实可以;李使君是吴中的福星,韩守是我们州的福星。【阙】的出行,外间议论十分汹涌,虽然不能像兄长所说的那样确定,但总归大大失去了从前的常态,弟仍然怀疑这件事。这位先生一介不取,而且没有儿子,请求归去的心情十分真实而且长久,为什么竟狼狈到这种地步?莫非是宦官心中恨他,所以颠倒黑白、毁坏他的名声吗?如果【阙】之类的人不能忘情于江左,而南冠君子中又有大有作为的人作为内应,那么上天若要保佑朱氏,必定不会有这样的事情。事情从君实口中说出,而君实最终也不能免除,真可怕啊!天意长久以来应当重新确定了。周恭先的事情几乎已经办成,只是毋某还在等待。雷轰荐福,果然是真的吗?前些时候收到老兄十月初七日的信,过了十多天以后,九月二十七日的信才到。大概是差官在那里等待覆奏,直到十月将尽才出发,所以如此。贡船请求稍微放宽期限,以及把松枝交给当地办理,这些都依靠老兄的力量才获得宽缓。弟进入部中时,船政早已办完,只见疲惫的士卒得到苏息,每年节省的数目以万计。那些喋喋不休的人,哪里值得顾虑呢?孔庙那篇疏,弟本来就知道朝廷不容易实行,只是留下这番议论,等待将来。如果从谏官口中提出,恐怕宗伯觉得不便,束之高阁罢了。其他所陈说的,都是琐碎而不足道的事。至于傅、冯二人的事情,如果认为迂阔,那么嘉靖年间振兴国家、灭亡的继承,封四侯一伯,又凭什么不能说迂阔呢?如今贤者的见识只顾眼前,我实在不愿意老兄的明智,也被这种见解所影响。贤叔父在月初终于不起,一年之间我们州竟失去了三位善人,真令人叹息。老兄上面侍奉明主,下面侍奉慈亲,千万不要因为这种无益的悲伤扰乱心神。只是他身后缺少老成而懂事的人,而兄长家中的老干事先前又去世了,不可不稍加整顿约束。汪司马出仕固然好,不出仕也好,只愿时时有人荐举他,使文社增添光彩。少傅的厚重、冢宰的裁断,各自按照自己的原则行事就可以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月、七日、九月〕 少傅的厚重、冢宰的裁断,各自按照自己的原则行事就可以了。又。弟上疏请求退休,本应在亡弟刚刚报来讣音时;但因为部中缺员而由人代理,拖延到十月,已经晚了。身体虽然渐渐丰满,脾气仍然滑泄;应酬稍微宽松,笔砚事务反而更加紧迫;骨肉离散,知己凋零,所以想趁老兄掌权之时恳请退休归去哭悼亡者,作闭门退处的打算,私下希望万一还能重新承受师真说话的声音,不至于最终堕落而死。实在不料老兄更加辛劳温恤,赐我留任;如果想坚决凿坏门墙,再次寻求前面的请求,恐怕会违背老兄以及元老宰公的真心。若是立即出任处理事务,却又会成为一套空虚的形式,交给少年人的嘴唇去谈论;这并不是触碰藩篱,实在是进退两难,怎么办,怎么办?过了新年以后,应当再设法办理,到这时却要麻烦老兄不少。先前妄谈孔庙的事情,本来就知道难以实行,有老兄一人鉴赏,已经足够了。弟因为考察古人而被人讥笑,却不敢心服;试与兄长屈指计算,从孔子、孟子直到宋代诸儒,哪一个不是考察古人?嘉靖年间两庑大有增列和斥退,难道那时的人独自明白通晓,到了弟这里就独自迂阔了吗?张肖甫司马确实有胆略气局,建立南北功勋很大,只是在“情”字上不能裁断洗练,略有小节上的疏阔罢了。如果因为簠簋方面细微的装饰问题,就苛刻地剥夺他获得谥号的典礼,那么杨文襄、王襄敏、王恭襄又该怎样说呢?杨震涯已经到任,这是弟在孤寂困顿中的一件安慰。王鸿胪明年七十岁,正月准备请求退休,一定没有空缺可以安置;能否按照沈三洲在淮地的成例,给予优厚晋进,以成全他的高雅志趣呢?沈银台中进士后长期滞留,实在可怜;为什么还要特别称许那些铮铮有声的人,既然答应了他,又为什么不给他呢?老兄幸而记挂此事。骐儿非常感激周公的周济和厚爱,如果有时赐予循循善诱的教导,不让他在弟心中落入魔境,就足够了。功名之事重大,但他的父亲福分浅薄,不敢对他另有所期望。弟常常以人品来勉励他,一定要称赞吾兄合乎时宜的义举,一定要规劝辰玉,不要再像父亲那样拖沓,也不要像叔父那样困窘。部里的咨文还没有到,不敢出任处理事务;对元老也不敢轻易冒犯,请允许我先呈报姓名,礼数不周之处还望宽宥。又。

廿九日部咨到,奉防有屡荐起用字面,留省丞郎所不易得,此皆尊兄与元老优假至意,而部覆语亦以兄故相慰借,殊至,但非过时衰劣之人所敢当耳。归日境界亦大荼苦,弟留此絶无意味,业识茫茫,前路无据,奈何?月朔只得强出了升散而巳向者条陈,以在南无故牍可考,又不敢一切诹询,以故多所抵牾,仗尊兄裁鉴,大半允行。迩新宗伯忽有一书,极言孔庙之疏当行,而有沮之者,其辞颇情恳,不知的出真意否?吏曹言颍、宋二公録防为无有承当之人,恐生冐滥,是也。若赠官易名有何妨碍?且嘉靖初颍公已特奏専祠,滇中论巳定矣。大抵前事实系面上眉言之者,故自迂濶。窃谓当今之世,似不可废面上眉毛,亦不可尽亡迂濶也。又昨有一啓,在辰玉书中托冯咸甫寄去,想彻览矣。日来见邸报,圣主威断非凡,缇帅至贵倨也,弃之若脱蜩。阉党一论死,一永戍,爪牙剪矣。顾尚留此祸本于肘腋,令其茹怨蓄忿,乗间而溃。且中外之人,亡问识不识,轻有所窥测,谓上意偏重若此,貂珰之势尚何所底极耶?窃以法司必当再请,台纲必当邀九卿论劾,言路必当合奏,而尊兄与二三大老必当力持,勿使九仞之功亏于一旦也。南中虽有言,恐无益于事。兄曽言李宁逺事,弟颇留心,此公实良将也,讷讷不出口,有李将军风。长子利口,不甚见实效,若次子之骁雄,诸偏禆少及之者,缓急不可失也。御史大夫一疏于三呉,造福不浅,然非兄在政,谁能必行?三冬亢旱,近始得雪,吾乡当亦有之。明春二麦可以望熟。若此阉决去,区区老眼尚可拭涤以观太平。昨覩太宰感事一疏,严防诮责,恐难展布,如何如何?周抚防为民之心殊切,裁省似有次第,惟闻北运贴数过减,人情稍不安耳。水利不辞胼胝,而颇咏于防,想是过严所致。物情士论俱属李养愚,不知与韩守可登卓异否?刑部刘主事被防,无不称其寃者。明春大计吏当有一畨登进,南中所见何以尚似不可不优处?朱廷益、倪冻、周▯禴、王学曾皆表袁者,周于意气中间老练,适诸夀贤赴任,见过与之谈,识见大进,非复呉下防也。嵗晏萧条,生趣遒尽,无可复道,不一。又昨有一书附赍疏官役去,当时虽见台琐连击,此阉不容口,法司罪状既明,防语亦厉,而圣意终是爱恋,未见果决,以故急欲法司之再执,九卿之公劾,言路之合奏,而老兄与二三大老之力持,尚虑其激成正徳故事,今諌臣逮究,雷霆叵测,此阉仅准调理,雨露巳滋,如此而望祸本之遂芟,内势之不振,得乎?諌臣语诚狂戆触讳,然草茅新进,人何知有张冯,而文致之法也?前者此阉之罪状发之,虽自首珰,而老兄一叚作用自妙,其苦心有未易言者,何物侍御敢尔妄语,波及虽然,却有别机括,虽不能使此阉不怨,而能使上心不疑,将来尚可以扶维正论,杜遏奸萌,第逺方之人不能推见至隠,未免传影逐响,间成低昻耳。圣谕念及老兄家防,不啻骨肉,亦何忍仅以形迹报之?呉司马欲约九卿有所攻救,为沮者而止,然亦觉得未妥,葢南中所闻往往过时,只了得自巳体面而已,弟归思暂息,为此徒欝浡,新嵗终当一恳防,却仗兄维持首丘也。仙师比有消息否?即归终堕落耳。闫头陁肉体至今若生不知,朱青霞去时何如?又二十日晚,因见朝事纷纭,偶有邮便附一启,豚儿所令转。上次日迫瞑,始得李沂给事廷杖为民之报。而于此阉无所不处,于防无所不温,令人扼腕气寒。五更时,呉司马遣人趣具疏稿,烧烛仓皇为之。司马稍改硃语及一二▯重字面,疏将发,而小九卿及三法司各有疏草矣。闻翰林习先生前巳有疏,去留都具臣踈逖闲散,岂能上动天聴,亦只了得自己体面而已。初谓马侍御疏只为三老解疑地耳,既读疏辞,乃觉其不尽然也。此事原系吾兄妙用,然秘不传。今马疏一出,而天下之呶呶窃议者,焉能人喻户晓。惟愿吾兄不洁其身名以图善后,若兄足一动,此阉复出,天下大事去矣。初传户部疏有三分折一之説,物情欣欣,谓米价可稍平。今读全文,乃知全徴在官,留三分之一至米贵时方粜,仍责价七钱,而于各项板蓆之类俱无所免。岂惟朝四暮三,并废阳予隂夺,何此司农之残忍掊克一至是也。桑▯羊、刘晏虽能富国,尚不免于身,此君之无后必矣。弟计惟有一归,归亦无开眉日,差胜作厚面皮官人耳。余不敢及。又

译二十九日,部里的咨文送到,说奉防中屡次出现“荐举起用”的字样,留在省中任丞郎这样的职位,实在不容易得到;这一切都是尊兄和元老格外宽容假借的深厚心意,部里的覆文也因为兄长的缘故加以慰藉,实在是极大的情分,只是像我这样过时衰弱的人,实在不敢承当。回去那天,边境的情形也极其困苦;弟留在这里全无意味,所学所识茫然无据,前路也无所凭借,怎么办呢?初一只得勉强出来升散罢了。过去的条陈,因为在南京没有旧档可以查考,又不敢一概向人询问,所以多有抵牾之处,仰仗尊兄裁夺鉴察,大半都获准施行。近来新任宗伯忽然来了一封信,极力说孔庙疏文应当施行,却有人从中阻挠;措辞颇为恳切,不知是否确实出于真意?吏曹说,颍公、宋公录入防中的事,是因为没有能够承当的人,恐怕造成冒滥,这话是对的。若只是赠官、改名,又有什么妨碍呢?况且嘉靖初年颍公已经特意奏请专祠,滇中的议论已经定了。大抵前面的事情,本来就是当面说几句空话的人所做的,所以显得迂阔。我私下认为,当今之世,好像不能废弃这些表面上的礼数,也不能把迂阔之道全都抛掉。又 昨天有一封启,夹在辰玉的信中,托冯咸甫寄去,想来您已经通读了。近来看到邸报,圣主的威断非同寻常,缇帅竟然如此尊贵骄倨,却把他弃置得如同蜕去的蝉壳。阉党中一人判死罪,一人永远戍边,他们的爪牙被剪除了。只是仍把这个祸根留在身边,使他含怨积愤,等待机会爆发。况且内外之人,无论认识与否,稍有观察,便会说皇上的心意竟如此偏重,那么宦官的势力还有什么尽头呢?我私下认为,法司一定应当再次请奏,都察院的纲纪一定应当邀请九卿共同论劾,言路一定应当联合上奏,而尊兄和二三位元老也一定应当竭力坚持,不要让九仞之功毁于一旦。南方虽然有人议论,只恐对事情没有帮助。兄长曾说过李宁远的事情,弟很留心;此人实在是良将,只是讷于言辞,不善出口,有李将军的风度。长子能言善辩,却不大见实际功效;次子勇猛雄健,诸位偏将很少有能比得上的,遇到缓急不可失去此人。御史大夫在三吴的一篇奏疏,造福不浅;然而若不是兄长主持政务,谁能保证它实行?整个冬天大旱,最近才得到降雪,我们乡里想来也有。明年春天两季麦子可以希望成熟。若这个阉党果真除去,我这双区区老眼还可以擦亮,来看看太平景象。昨天看见太宰关于时事的一篇奏疏,防止讥刺责难,恐怕难以施展抱负,怎么办,怎么办?周抚防为百姓着想的心情十分迫切,裁减节省似乎已经有了次序,只是听说北运粮食的贴补数额减得太多,人心稍稍不安。治理水利不辞劳苦,却在防中颇受讥咏,想来是做得过于严厉造成的。物情和士论都归向李养愚,不知能否同韩守一起列入卓异?刑部刘主事遭到防劾,没有人不称说他的冤屈。明年春天考核官吏,应当会有一番升进;南方所见的情形,为何还好像不能不优加处置呢?朱廷益、倪冻、周弘禴、王学曾都替袁氏表白;周氏在意气用事之中还很老练。正好诸寿贤赴任,我见到他并同他交谈,发现他的见识大有进步,不再是吴下旧时的样子了。岁末萧条,生趣已经完全耗尽,没有什么可再说的了。不一一详述。又 昨天有一封信,随同赍奏官役送去。当时虽然看见台谏接连攻击,这个阉人不容于口,法司的罪状已经明白,防文措辞也很严厉,但圣意终究还是爱惜留恋,未见果断,所以急切希望法司再次执奏,九卿公开论劾,言路联合上奏,而老兄与二三位元老竭力坚持。只是还担心这样会激成正德年间的旧事。如今谏臣被逮捕究问,雷霆之威难以揣测,这个阉人却只准许调理,雨露已经滋润于他;这样还希望祸根能够彻底铲除、内廷势力不再振作,能够做到吗?谏臣的话确实狂妄愚直,触犯忌讳;但草野新进之士,哪里知道什么张、冯,而要用罗织文辞的办法陷害他呢?先前这个阉人的罪状被揭发,虽然出自首领宦官,而老兄在其中的一番安排实在高妙,其中的苦心并非容易说清。哪个侍御竟敢如此妄言,虽然牵连到您,却另有一层机括:虽不能使这个阉人不怨恨,却能使皇上心中不疑,将来还可以扶持正论,杜绝奸邪的萌芽。只是远方的人不能推知其中最隐秘的用意,未免只传影子、追逐声响,偶尔造成升降褒贬罢了。圣谕顾念老兄家中,亲厚不亚于骨肉,又怎么忍心只用表面的形式来报答您呢?吴司马想约九卿有所攻击和营救,却因有人阻止而作罢,不过也觉得这样并不妥当。大概南方所听到的消息往往已经过时,只能顾全自己的体面罢了。弟回去后想暂时息事,却因此徒然郁结;新年终究应当恳切奏请一次,还要仰仗兄长维持,使我能够归葬故乡。仙师近来有消息吗?即使回去,最终也不过堕落罢了。闫头陀的肉身至今不知道是仍像活着,还是已经如此;朱青霞离开时情形怎样?又 二十日晚上,因为看见朝廷事务纷乱,偶然有邮差,便附上一封启,托他转交给我那孩子。前一天临近天黑,才得到李沂给事受廷杖、贬为民的消息。可是对于这个阉人却什么处分都没有,对于防文却处处温和,令人扼腕而心寒。五更时,吴司马派人催促准备奏疏稿子,我点着蜡烛仓促写成。司马略改了朱批中的话以及一两个紧要字句,奏疏将要发出时,小九卿和三法司各自也已有奏疏草稿了。听说翰林习先生此前已经有奏疏,所说去留都由臣下疏远闲散之人来承担,哪里能够上动天听呢?也不过是顾全自己的体面罢了。我起初以为马侍御的奏疏只是替三位老臣解除疑虑,读了奏疏的文辞,才觉得并不完全如此。这件事原本是吾兄的巧妙安排,只是秘而不宣。如今马侍御的奏疏一出,天下那些喧嚣私议的事情,哪里还能不使人人知晓、家家明白?只愿吾兄不要以洁全自身名声为名来图谋善后;如果兄长稍有动摇,这个阉人重新出头,天下大事就完了。起初传说户部奏疏中有减免三分之一的说法,民情欣喜,以为米价可以稍稍平抑。如今读完全文,才知道是把全部粮食征入官府,等米贵时只出售三分之一,仍然责定七钱的价格,而各项板、席之类也一概不免。哪里只是早晚变换、反复无常,简直连表面上给予、暗中夺取也一并废弃了;这个司农竟残忍聚敛到这种地步!桑弘羊、刘晏虽然能使国家富足,尚且不能免于自身遭祸;这个人一定断子绝孙了。弟的打算只有回去一条路,回去也没有舒展眉头的日子,却略胜于做一个厚着脸皮的官人罢了。其余不敢再说。又

半月间凡三致书吾兄,虽知其烦渎,触目激衷,有不容自巳者。初传李给事受杖之顷,三老欲面奏平台,而为首珰所阻。兄与歙相痛哭正言,归即求去。既得邸报,读之,老兄露章自劾,且极论重处言官之失,忠诚恻怛,字字药石,语语肺腑。若温纶慰留,固优待辅臣之体,于圣心必有感悟者。自此优假諌臣决去阉毒,日月之蚀,光景旋圆,亦何损之有?复闻彼给事不至大故,汹汹稍定。然中外隠忧,谓此阉尚在肘腋,恐其复幸酿成直瑾之祸,兄能保得不至?是否上之所以待兄,不啻骨肉,而兄之所以报上,必竭股肱若几之一字,在弟则可在兄则不可也。圣谕内有亡女事,弟谓叔字讹耳,既覩疏辞,知必长闺淑使。者问之,果然矣。兄为国忘家,于此际只得痛割。若太夫人及老嫂悲苦,当何如?仲冬一月间,先夺贤叔父,又夺令女,约畧弟之遘际亦同,但弟衰骨防防,尤所不堪耳。骐儿曽以近作就正否?云间士论极惜,喻守不知铨曹何以处之?若松常有缺,倪冻为佳。弟非私此人也。赵司成极服大疏,以为二百年阁臣所无,此文生平眼中创见。渠虽上请告疏,而意气甚平,知庙廊之不薄之也。王鸿胪七十矣,不敢引年,而以病请,不知可一处否?董龙山物故矣,世界本自缺防,盛满之极,令人爽然。元夕前后,两豚欲来相看,留之此间,俟弟小疏得请,同归可也。卦数己周,元精日耗,一及仙师之偈,若负毛刺。沈休文年近七十,乆处端揆,方虞骸骨,而乞归老之秩。弟官虽防,必不至是也。使者便,聊附讯,伏惟鉴亮。又安庆贼皆饥民,中间骁防者不过十八人,总之不能三百人。前者醉指挥,乘生马为炮所惊,防入贼垒被杀,余卒亦有死者。彼不能乗胜破无城之邑,掠库藏,放囚募徒,而守一穷山之寨。今官兵四集,无虑七千,塞其走路,旦夕当成擒耳。近牧所军支天防卫仓粮,此仓低洼,为积水所渍,下多黝黒,而攅典军斗,又以沙土揷和,军犹见其揷和状,欲趣发之,而为巡栏▯卒所驱,因而防閧,郎惊却走。司农己治其为▯者,敝部随捕其首倡者六人,用军法惩之矣。恐流言传播,庙堂汹汹,敢预闻之。塲事巳近辰,玉兄故当嵬峩若衰门退鹢,岂敢过有希觊?弟毋论官兴索莫,即望故乡亦怯归,惟皈依一念尚不敢遽自弃耳。卦数己周,生趣遒尽,如何如何。赍疏人去,附此不一,不一。又昨启事中偶及支粮喧竞一条,附污清聴。不谓司农丞郎惧诮,日私于呉给事、黄御史,匿彼本情,颛罪喧者。縁天防衞仓素低洼,受水米脚二尺,皆黝腐不堪。仓攅军斗惩于包赔,故恣情搀和沙土于昨冬闗给牧马所军,巳不胜其苦矣。今春复当给散,军情惶惶,方拟求改别仓不得,而于临支之际,亲见攅斗辈于壁山上撤去砖瓦,而下水及沙土,羣欲搜抉其▯,而巡栏儓▯以竹箆、马鞭捶之,使下。众情不分,因而喧噪,拾瓦砾土块飞击,主事惊走。然非敢有所犯也,巡栏儓▯非有所伤也。司农虞变以别仓给之,归火伍矣。此所卒独多,约七千余人,僚长呉司马摄其众,仅捕五人,棰之亦仅三十。弟窃以过寛不足惩创,然何至若言路新进之张皇摇撼也?庙廊当自镇静,不假弟言。建储诸疏何悉留中,人情未测圣意所在,良为汹汹。弟乞骸之情真且乆矣。若坐待一转,当为鹓雏所咲。必考绩而后去,修途酷暑,褦襶奔走,又似为子孙作马牛也。余不悉。又近接二书,甚得尊兄为国去奸妙用,不惮挫名以伸志,弟固己预窥之矣。苐此奸虽谢,肘腋尚在窥伺,而内有奥援,不无可虞。所喜者,司礼秉笔逓进,而同事诸珰多厌畏之,恐未便复振也。建立疏太杂太速,弟之所见,窃与兄同。彼奸所云云,亦自一种议论,但以小人迎合之心,而傅防亲藩嫡庶之典,则可恨耳。今上有圣母,下有三公九卿,上重名义,严祖训,不至有他。但皇子茂龄讲读,又似不可缓,如何如何?髙郎科塲一疏,似因物情。但老兄之髙名大节,岂他宰相可拟?而辰玉之宏才博学,又岂他胄可望?渠亦波及之,愧于鼎珰之耳矣。然犹不至尽废公论,而兄之辨疏似过激烈于相度,不免小有妨。自今以后,愿兄勿留滞胷次,诸有指摘髙生及称唆使者,皆置勿聴,斯佳耳。弟之乞归,非有他意,因见迩来乞休请告者多不见允,间思两义俱堕之训,寸衷若刺。若更赐留,不免俟至六月与兄一面即归卧矣。儿子衰迟,岂敢附辰玉青云之尾?且在弟不免蛇足为老子头皮计,亦宁俟此耶?又

译半个月内我一共给吾兄写了三封信,虽然知道这样很烦扰冒昧,但一看见事情便激动于心,实在不能自已。起初传说李给事受杖时,三位老臣想当面奏于平台,却被首领宦官阻止。兄长和歙相为正义言论痛哭,回去便请求离职。后来得到邸报,读到老兄公开上疏自劾,并且极力论说重罚言官的过错,忠诚而恳切,字字都是治病的良药,句句发自肺腑。若皇上以温和的诏令慰留,固然符合优待辅臣的体制,对圣心也一定有所感悟。从此优待并宽免谏臣,果断除去阉毒,正如日月被遮蔽后光明很快复圆,又有什么损害呢?又听说那位给事没有遭遇大的祸患,汹汹之势稍稍平定。然而内外仍有隐忧,都说这个阉人还在身边,恐怕他再受宠幸,酿成刘瑾、焦芳之类的祸患,兄长能保证不会发展到那一步吗?皇上待兄长如同骨肉,而兄长报答皇上,也必定竭尽股肱之力;这几乎是一个字不能更改的原则,在我身上可以如此,在兄长身上却不能如此。圣谕中有“亡女”的事情,弟当时以为“叔”字是讹误;既看见奏疏文辞,才知道一定是长女闺淑。派人询问,果然如此。兄长为国忘家,在这种时候只能痛心割舍。太夫人和老嫂悲苦的情形,又将如何?仲冬一个月内,先失去贤叔父,又失去令女,大略说来,弟所遭遇的情况也相同,只是弟年老衰弱的身体,更加承受不起罢了。骐儿曾经拿近作来请您指正吗?云间的士论都十分惋惜,喻守不知道铨曹将怎样处置他?如果松常有缺额,倪冻是合适的人选。弟并不是偏爱此人。赵司成极其佩服那篇大疏,认为是二百年来阁臣中从未有过的,这篇文章是他平生所见的创获。他虽然上了请告疏,但意气很平和,知道朝廷并没有薄待他。王鸿胪已经七十岁了,不敢援引年老请求退休,而以疾病请假,不知能否安排一个去处?董龙山已经去世了。这个世界本来就有缺憾,盛满到了极点,反而令人清醒而茫然。元夕前后,我的两个孩子想来相看,先把他们留在这里,等弟的小疏获准,便可以一同回去。卦数已经走完,元精日渐耗损;一提到仙师的偈语,就像身上背着毛刺一样难受。沈休文年近七十,长期处在端揆之位,正担心自己衰老,又请求回乡以养老官阶退休。弟的官职虽然低微,也必不至于到这个地步。使者将要启程,姑且附上问候,敬请鉴察。又 安庆的贼人都是饥民,其中勇悍强健的不过十八人,总共不能超过三百人。前些时候,醉酒的指挥使骑着未经驯服的马,被炮声惊动,陷入贼垒而被杀,其他士卒也有死亡的。他们不能乘胜攻破没有城墙的县邑,掠取库藏,释放囚犯、招募徒众,却只守着一座穷山中的寨子。如今官兵四面会集,不下七千人,已经堵住了他们的逃路,早晚应当可以擒获。近来牧所军支取天防卫仓的粮食,这座仓库地势低洼,被积水浸泡,下面多已发黑;仓攒典军又把沙土掺入粮中,士卒还看得出其中掺和的痕迹,想催促发放,却被巡栏隶卒驱赶,于是发生喧闹,郎官受惊退走。司农已经查办造成弊端的人,敝部也随即捕获首倡者六人,依军法惩处了。恐怕流言传播,朝廷因此汹汹不安,所以冒昧预先告知。场事已临近辰时,玉兄本来就应当像衰门前退飞的鹭鸟那样自处,哪里敢有过多希求?弟不论官场兴衰、处境冷落,即使想到故乡也害怕回去,只是归依的一念还不敢仓促抛弃罢了。卦数已经走完,生趣也完全耗尽,怎么办,怎么办?带奏疏的人要走了,附此一说,不一一详述。又 昨天的启事中偶然提到支取粮食时喧闹争竞的一条,附带玷污了清听。没想到司农丞郎害怕受到讥刺,天天私下向吴给事、黄御史解释,隐瞒事情的本来情形,只归罪于喧闹的人。因为天防卫仓一向地势低洼,受水浸泡的米粮有二尺深,都已发黑腐坏,不能食用。仓攒军斗要因包赔受罚,所以去年冬天给牧马所军发粮时,任意把沙土掺进去,士卒已经苦不堪言。今春又要发放,军心惶惶;他们正打算请求改用别仓,却在临发粮时亲眼看见仓攒斗役在仓壁山上拆去砖瓦,把水和沙土放下来。众人想搜查揭发其中的弊病,巡栏隶卒却用竹箆、马鞭将他们打下去。众人的情绪无法平息,于是喧哗起来,捡起瓦砾土块飞掷,主事惊走。但他们并不是要有所侵犯,巡栏隶卒也没有受到伤害。司农担心发生变故,改用别仓发粮,军士回到火伍之中。这支军队人数独多,大约七千余人,僚长吴司马统摄他们,只捕获五人,施以杖刑也不过三十下。弟私下认为处罚过宽,不足以惩戒警醒;但又何至于像言路新进那样张皇失措、摇撼人心呢?朝廷本应自行镇静,不必借弟的话来提醒。关于建储的各篇奏疏为什么全都留在宫中不发?人情无法测知圣意所在,实在令人汹汹不安。弟请求退休的心情真切而且已经很久了。若坐等一次考核转任,必定要被鹓雏讥笑。一定要等考绩以后才离去,路途漫长而又酷暑,戴着褦襶奔走,又好像是在替子孙做牛做马。其余不详说了。又 近来接到两封信,已经充分知道尊兄为国除奸的巧妙安排,以及不惜损害自己的声名来伸张志向的用心,弟本来已经预先看出这些了。只是这个奸人虽然暂时退职,仍在身边窥伺,而且内中还有奥援,不能不令人担忧。所可喜的是,司礼监秉笔太监依次进用,而同事的诸宦官多半厌恶畏惧他,恐怕他不容易重新振作。关于建立储君的奏疏,太杂乱、太急迫,弟的看法私下与兄相同。那个奸人所说的那些话,本来也是一种议论,只是以小人的迎合之心,把亲藩嫡庶的典制牵扯进来,所以可恨。如今上有圣母,下有三公九卿,皇上重视名义,严守祖训,不至于另生枝节。但皇子年纪渐长,讲读之事似乎也不能拖延,怎么办,怎么办?高郎关于科场的一篇奏疏,似乎是顺应众情而发。但老兄的高名大节,哪里是其他宰相所能相比的?辰玉的宏才博学,又哪里是其他后辈所能企及的?他也受到牵连,只是惭愧于宦官权贵罢了。然而还不至于完全废弃公论;只是兄长的辨疏似乎比衡量事势更为激烈,不免略有妨碍。从今以后,希望兄长不要把这些事留在胸中;凡是指摘高生以及说他受人唆使的言论,都置之不听,这样才好。弟请求归乡,并没有别的意思,只是看见近来请求退休、告病的人大多得不到允许,偶然想到“两义俱堕”的训诫,内心如同被刺。如果再蒙赐留,也不过等到六月同兄长见一面,随即回去躺下罢了。儿子年老衰迟,哪里敢依附辰玉的青云之尾?况且对弟来说,免不了还要画蛇添足,为老父亲的脸面打算,难道还要等到这个时候吗?又

前有宗人大理便附一啓,葢时因见邸报中礼曹郎齮龁塲屋事,刺促不能安,故有所陈,欲老兄置之若无。彼既不敢妄相污蔑,亦何容与之哓哓甚口哉?昨见覆试之役竣,而一比部复有所指斥,致触天怒,逮问兄与元老,复有辨。寻得其疏,读之则其辞逾直逾峻,而大意却以兄之前疏过激有以致之耳。兄与元老必当救之前,杖李给事,上当任其过。今若究及主使,重有行遣,过不在上矣。贤郎不入塲,深可惜,壬辰故不妨作榜首,暂屈一时,亦何害?小儿不寄文来,而以防辞相枝梧,知其必无望也。安庆贼本不多,而颇有骁黠者,官军以乌合不练之众而挑之,始则安庆轻敌,死一指挥,一千户;既而黄州复轻敌,伤一故守备,执去一州倅;又既而安庆之故将黄甲军亦见刼,凡三败矣。一故叅将往抚之,为所留。三镇之抚臣号令不齐,将庸兵弱,酿成贼势,如更不已,势必调楚顺靖一宣慰,浙江一营兵,就近如呉司马者,暂出督之,庶可荡平。虽然至此,则所损不浅浅矣。呉司马所条请,弟不敢与賛襄,亦不敢有所沮。盖司马初至,见三营之卒弱而骄,不可使,又以损军之令重,卒有不虞,不可使之出敌,故为挑选军舍余丁,得五百余人,别成一军,敎练精熟,寻常可以弹压骄卒,遇警可当冲锋跳荡。弟所虑者,恐庙廊之议,以为有军不用,而别起军外之军,増饷外之饷,或有龃龉。至于旗牌之请,盖縁欲借以稍詟骄悍之气,为缓急调遣之谋耳。不知辇毂之下可给旗牌否?今叅賛之责虽重,而号令不能出一城,鞭朴不易施一校,宜司马之有请也。惟二三大老裁之,弟小疏得见允便,是万幸。不迁官,不沾恩,亦省福之大助也。归后万一获沾仙师謦欬,贤于八座多矣。惟吾兄悯之。右拇指疮剧,不能握管授简,侍史亮之,亮之。

弇州续稿巻一百七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弇州续稿巻一百七十九明 王世贞 撰文部

译前些日子宗人大理有便,附带寄去一封启,是因为当时看见邸报中礼曹郎攻击科场之事,心中局促不安,所以有所陈说;希望老兄把它置之若无。既然他不敢妄加污蔑,又何必同他喋喋争辩、说个不停呢?昨天看见覆试的事情办完了,却又有一位比部官有所指斥,以致触怒皇上,逮捕兄长和元老审问,兄长又作了辨白。不久得到他的奏疏,读来措辞更加直率严峻,但大意却认为是由于兄长先前的奏疏过于激烈才导致此事。兄长和元老本应在李给事受杖之前出面营救;皇上既然应当承担自己的过错,如今若再追究主使者并加重处置,过失就不在皇上了。贤郎没有参加科场,实在可惜;壬辰年本来不妨做榜首,暂时屈居一时,又有什么妨害?小儿没有寄文章来,只拿防文推托搪塞,知道他一定没有希望。安庆贼人本来不多,却颇有勇悍狡黠之徒;官军以乌合而未经训练的兵力去挑衅他们,起初安庆轻敌,死了一名指挥、一名千户;后来黄州又轻敌,伤了一名旧守备,俘去一名州倅;再后来安庆的旧将黄甲军也遭到劫掠,前后共败了三次。一名旧参将前去抚慰他们,反被扣留。三镇的抚臣号令不一,将领庸弱、士兵疲弱,酿成了贼势;如果再不停止,势必要调楚顺靖一名宣慰、浙江一营兵,就近再派像吴司马这样的人暂时出任督军,也许才能荡平。〔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千户〕 不过事情到了这个地步,所受损失就不只是很小了。吴司马所条陈请求的事情,弟不敢参与赞助,也不敢加以阻挠。因为司马刚到时,看见三营士卒既弱又骄,无法驱使;又由于损失军队的命令责任重大,士卒一旦发生意外,便不能派他们出战,所以挑选军舍中的余丁,得到五百多人,另组成一军,训练得很熟练,平时可以压制骄横的士卒,遇到警报可以充当冲锋突击之兵。弟所担心的是,朝廷议论时会认为有现成军队不用,却另外建立一支军队之外的军队,增加军饷之外的军饷,或许会产生龃龉。至于请求旗牌,是想借此稍稍震慑骄悍之气,以便在缓急时调遣罢了。不知京城之下能否发给旗牌?如今参赞的责任虽然重大,但号令不能出一城,鞭打惩罚也很难施加于一个校官,吴司马提出请求也是应该的。只请二三位元老裁决。弟的小疏若能获准,便是万幸。不升官、不蒙恩,也正是省却福分的大帮助。回去以后,万一能够得到仙师的片言教诲,也胜过做八座高官多了。只望吾兄怜悯我。右手拇指的疮很严重,不能握笔写信,请侍史明察,明察。《弇州续稿》卷一百七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弇州续稿》卷一百七十九 明,王世贞撰 文部

书牍与元驭阁老日覩邸报,老兄五防坚卧不出,而温防慰留益笃。上之于兄谊兼师友恩,则父子岂宜以不根之语而遽恝然于所天?此间物情无不钦辰玉之才,而惜其沮。至于兄前防未免以为过激,古之一个臣休休有容,殆不如此。愿老兄一意为国为民,慎勿以徃事介懐,勿以彼党挂口。在兄出之无心,而左右前后寜无有乘间而修其郄者?求悦而进其端者,即二三谏臣糺驳,殊不为公论所许。察之察之,弟不为兄言,谁为言者?骐儿潦倒塲屋,得窃一第,脱老头巾,诚为大幸。所虑者,向衰之门祚薄福之余龄,遘此更成蛇足耳。此儿年来粗知好恶,路头或不至大差,苐嬾散任真,矫枉过正,未便恰好。唯老兄时时提命之,俾以无竞之心居不争之地,慎其行,定其衷,将来无辱门墙足矣。董子遂复翘然深服兄神鉴,不知渠天人防云何?是玉堂佳人物也。小防巳下而不见覆归,梦时时故园若此,请得果便是蛇不添足也。安庆贼首悉巳就擒,人心就定,真失之东隅,收之桑榆矣。吴司马才望为东南倚重,遽欲高枕,疾不至甚,而脾弱可虞。弟但劝其精近医药,此身尚堪报国也。耿楚侗归思亦真,弟既求去,岂敢劝留?老成可惜耳。王继山所处亦是佳事,何以尚老矣?渠不过欲易一腰章,作难如此,可叹可叹。闫希言者,七月以前果患脾泄销瘦,寻复壮腴,徃来潇洒。十月念三日忽过孔千户索汤三浴,坐倚壁而脱七日,顔色不变,至今犹僵坐龛中,非所谓异人耶?独于三月内促弟记甚急,此不可晓耳。疮未全愈,作此书不能悉。又差官回连,得尊兄两次手书,具悉。迩来诸人意态,此事既徃,愿勿留之胷中。兄所云“但开骂人口,不生害人心”,此是实际语。害人心,兄所素无;骂人口,亦小省之,何如?弟乞骸之防,又不防赐允。教云:“兀老决不肯放,寜放弟不放。”兄巳矣。弟虽不肯居触藩之羝,而不免为在槛之猿。考满期逼,不能复请。计以畏热,取陆道以早暮行。六月下旬可抵郭门之外。入朝后,从二相乞先人碑传,拜尊兄恳亡弟志铭,而后陈情请老,亦一便也。儿子未知甲数名次,将来仗大庇,苟免州邑之苦,足矣。州邑本是男子当作之官,而此儿嬾嫚,支持不过。五夫子所以不许子羔也。武选郎王一言丁忧,妄意主事周▯禴可径补渠。以言事谪外,跨五六年矣。乃闻复有防,极论诸章奏留中之不宜,苐未覩其辞,恐过于切直,未免又劳二老一畨调防。奈何?吴司马病不至甚,而防有可虞。然眼前终是老成明练人,闻尚欲上第二防。弟但劝之近医,不劝之归老也。又弥月不奉清诲,此间亦无北便,而前者敝僚长吴司马所上条陈,防亦不见下部。葢途中有潞藩之阻,几成隔絶。司马发防之日,而偶感防症,以故再上乞骸。防一月以来,日进粥仅两瓯,今则不能一瓯,甚或两三口多便呕哕,肌肉尫瘦,气息惙惙,恐遂成隔塞。渠欲再发防即行,弟力止之,且呼医调理,但恐后防不能待耳。耿大夫虽起,而舌尚防结,肤色亦欠润。此间方少司徒张少司空,年虽巳过,而耳聪目明,步履轻徤,噉肉饭不异少年。方尤敏练于防中所陈,一字不合。夫病者不得请,而不病者横见厌。君门万里斯言非诬。弟季夏二日满三载矣,又二日即北发,以畏暑从陆取便,朝夕然不能免驱驰之苦。得见老兄一伸肺腑,及露齿髪于元老太宰见之,即仿王父故事乞休,苟免后生描畵足矣。若使结选郎以求迁媚,言官以求容,必不能也。周武选▯禴惓惓以犹子为言,闻果楚材也。武选所上防甚正,苐恐前后俱触中官讳,托以出位妄言中之耳。若尔必费兄调停,但不忍事却于路头甚正,其不背兄表里如一也。世路下矣,山神伎俩有尽,老僧不见不闻无尽,请以是言进。又前者材官回得老兄一书,甚详科塲事,而畧于他。虽外议狺狺吠声,尚未能尽明主司与诸生之寃,而弟心则巳皦然矣。唯末尾所谓方今之忧,在内不在外,在君徳不在吏治。弟寜受弥天谤,不欲一日黙黙以自全也。又云出处之计,兄到五月中自见。当时仓卒以为漫然而适,防有急足去,乃仓皇为吴司马达病笃乞休。至情又不免为弟考满事体,请质书发之夕于杨太宰、陆司冦处,始得其详,故于楮尾畧及之。陆司冦要耿大夫极劾旧奸,而及其揺动皇储事。旋闻此奸尚未入台省,寂然用是中止。弟窃与太宰计,以为上累月不视朝,一切章奏稍关政要者俱留中。即此奸不入圣徳圣躬,又寜无可流涕太息者哉?杨公大然之,托弟具草,而赵少宰意甚合九卿之奏,巳署而陆耿更相揺撼,杨不能无小动,故防发而质之吾兄及元老,以为行止。

译书牍 致元驭阁老 近日看邸报,老兄五次上防而坚决卧病不出,然而皇上以温和的防文慰留,情意更加深厚。皇上对兄长兼有师友之恩,那么作为父子,怎么能因为没有根据的话就突然对天亲冷淡无情呢?这里的人情无不钦佩辰玉的才华,也惋惜他受到阻挠。至于兄长前一篇防文,未免有人认为过于激烈;古代有一个宽厚而有容人的大臣,大概也不至于如此。希望老兄一心为国为民,千万不要把往事放在心上,也不要挂念那个党羽。兄长出言本来无心,但左右前后的人难道就没有趁机修治他们的嫌隙吗?为了取悦而进献这些端由的,即使是二三位谏臣来纠驳,也很不为公论所认可。请仔细察看,仔细察看;弟不替兄长说,谁来替您说呢?骐儿在科场中很潦倒,如今侥幸考取一第,脱去老头巾,实在是大幸。只是担心衰败将临的门第、薄弱福分所剩的余年,遇到此事反而成为画蛇添足罢了。这个孩子近来粗略知道好恶,人生道路或许不至于大错,只是懒散任性,矫枉过正,还没有恰到好处。只希望老兄时时提点教诲他,使他以不争胜的心态处在不争的位置,谨慎行事,安定内心,将来不辱没门墙就够了。董子终于又显得意气轩昂,深深佩服兄长的神明鉴察;不知道他的天人防究竟怎样?他是玉堂中的佳人才子。小防已经下发,却没有看到覆文送回;梦中时时回到故园,像这样请求果断获准,才不算画蛇添足。安庆的贼首已经全部就擒,人心也安定下来,真可谓在东隅失去,却在桑榆之时收回。吴司马的才望受到东南倚重,却突然想高枕而卧;病势并不严重,只是脾胃虚弱,令人担忧。弟只是劝他专心接近医药调治,这副身体还能够报效国家。耿楚侗归乡的心意也很真切,弟既然已经请求离职,哪里敢劝他留下?只是可惜这位老成之人罢了。王继山所处置的事情也是好事,为什么还说自己老了呢?他不过想换一个腰牌官职,却把事情弄得如此困难,可叹,可叹。闫希言这个人,七月以前果然患脾泄而消瘦,不久又恢复强壮肥健,往来潇洒。十月二十三日,他忽然经过孔千户那里,索取汤水沐浴三次,坐着靠在墙上脱去身体,七天后颜色不变,至今还僵坐在龛中,这不就是所谓异人吗?只是他在三个月内催促弟写记文写得十分急切,这一点就无法理解了。疮还没有完全痊愈,写这封信不能详尽。又 差官回来接连带回尊兄两次亲笔信,事情都已经知道了。近来各人的心态,事情既然已经过去,希望不要再留在胸中。兄长所说“只让人张口骂我,却不要生出害人的心”,这确实是实在话。害人的心,兄长向来没有;至于让人张口骂,也稍微减少一些,怎么样?弟请求退休的奏疏,又没有蒙赐准许。您教导说:“老朽决不肯放,宁可放弟弟而不放我。”兄长已经如此了。弟虽然不愿做触到藩篱的公羊,却免不了做困在槛中的猿猴。考满期限逼近,不能再请退。打算因为害怕炎热,取陆路早晚赶路,六月下旬可以到达城门之外。入朝后,向两位宰相请求为先人撰写碑传,拜托尊兄恳请撰写亡弟的墓志铭,然后再陈情请求养老退休,这样也是一项便利。儿子还不知道甲科的名次,将来仰仗您的大庇护,假如能免受州县之苦,就足够了。州县官本来是男子应当担任的官职,但这个孩子懒惰怠慢,恐怕难以支撑。五夫子之所以不肯任用子羔,正是这个道理。武选郎王一言正在丁忧,妄自设想主事周弘禴可以直接补任他的职位。他因论事被贬在外,已经五六年了。却听说他又有一篇防文,极力论说各章奏都留中不发是不应当的;只是还没有看到文辞,恐怕过于直切,免不了又劳烦两位元老调停一次。怎么办呢?吴司马的病并不严重,但防文中有值得担心的地方。不过眼前终究还是一位老成而明练的人,听说还想再上第二篇防文。弟只是劝他多接近医药,不劝他告老还乡。又 整整一个月没有得到您的清诲,这里也没有北来的便利。前些时候敝部僚长吴司马上奏的条陈,防文也没有下发到有关部门,大概途中有潞藩阻隔,几乎造成隔绝。司马发防的那天,偶然又发作防病,所以再次上疏请求退休。防病一个月以来,每天只进两碗粥,如今连一碗也不能吃,甚至吃两三口便呕吐,肌肉羸瘦,气息微弱,恐怕最终会造成隔绝。 他想再次发防后立即动身,弟竭力阻止他,并且请医生调治,只恐怕后面的防文等不到那时。耿大夫虽然已经起身,舌头仍然僵硬,肤色也不润泽。这里的方少司徒、张少司空,年纪虽然已经超过一定岁数,却耳聪目明,步履轻健,吃肉吃饭和少年没有不同。方氏尤其敏锐干练,对于防文中所陈述的事情一字不合。生病的人不能获准请退,不生病的人却无端受到厌弃。君门万里,这话并不是假的。弟在季夏二日任职满三年,再过两日便向北出发;因为怕暑热,走陆路较方便,早晚赶路也不能免除奔波劳苦。若能见到老兄,倾诉一次肺腑之言,并且在元老太宰面前露出自己的齿发,然后仿照王父的旧例请求退休,只要能够免得后来的年轻人描画议论,就够了。若要结交选郎来求升迁取媚,结交言官来求容纳,弟是绝不能做的。周武选弘禴情意恳切地把犹子的事反复说起,听说他果然是楚材。武选所上的防文非常正直,只怕前后都触犯宦官的忌讳,便借口他越位妄言来陷害他罢了。如果真是这样,必然要劳烦兄长调停;只是不能忍心让事情在开头就遭到挫折,这也正说明他没有背弃兄长,表里如一。世路已经衰败,山神的伎俩总有穷尽,老僧不看不听的境界却没有穷尽,请把这句话进献给朝廷。又 前些日子材官回来,得到老兄一封信,详细谈科场之事,而对其他事情略去不谈。虽然外间议论纷纷,如同犬吠,却还没有完全说明主考官和诸生的冤屈;但弟心中已经明白了。只是信末所说,如今的忧患在内而不在外,在君德而不在吏治。弟宁愿承受弥天大谤,也不愿有一天默默无言来保全自己。又说到出处进退的打算,兄长到了五月中旬自然会看见。当时仓促间以为只是漫不经心的话,正好有紧急差役要走,才仓皇替吴司马传达病重请求退休的消息。又因为弟考满的事情,至情不免涉及其中;请问书在发出的晚上,到杨太宰、陆司寇那里,才知道详细情形,所以在信尾略略提到。陆司寇想请耿大夫极力弹劾旧日奸人,并牵涉到他动摇皇储的事情。不久听说这个奸人还没有进入台省,此事便悄然中止。弟私下同太宰商议,认为皇上已经连续数月不上朝,凡稍微涉及政务要害的章奏全都留中。即使这个奸人没有进入圣德和圣躬之内,难道就没有值得流泪叹息的地方吗?杨公非常赞同,托弟起草奏文;而赵少宰的意思与九卿的奏请十分相合,已经署名,但陆、耿二老互相摇动其意,杨公也不能不稍有动摇,所以奏疏发出前来询问吾兄和元老,听凭你们决定行止。

弟窃谓我曹此举纵不达机,亦不倍理。今大小九卿合上,万一圣心有毫髪之悟,二三大老寛为纳约改玉改趋,固大幸也。即触颔下而有加于首事之人,弟必具实自陈,附义同日,必不独留食留京腐粟。故乡蜗涎之殻尚足自濡,亦岂不为幸哉?吴司马不去,势未能出,弟尚不成行,未知何日可握手一谈衷曲。儿子似欲觅一小差,不知可许否?余不具。又弥月不奉清诲,此间亦无北便,而前者敝僚长吴司马所上条陈,防亦不见下部,盖途中有潞藩之阻,几成隔絶。司马发防之日,而偶感防症,以故再上乞骸。防一月以来,日进粥仅两瓯,今则不能一瓯,甚或两三口多便呕哕,肌肉尫瘦,气息惙惙,恐遂成隔塞。渠欲再发防即行,弟力止之,且呼医调理,但恐后防不能待耳。耿大夫虽起,而舌尚防结,肤色亦欠润。此间方少司徒张少司空,年虽巳过,而耳聪目明,步履轻健,噉肉饭不异少年。方尤敏练于防中所陈,一字不合。夫病者不得请,而不病者横见厌。君门万里斯言非诬。弟季夏二日满三载矣,又二日即北发,以畏暑从陆取便,朝夕然不能免驱驰之苦,得见老兄一伸肺腑,及露齿髪于元老太宰见之,即仿王父故事,乞休苟免后生描畵足矣。若使结选郎以求迁媚,言官以求容,必不能也。辰玉兄此三载,当遂通天地人,为大儒一第何足溷骐儿?仅得两信,信不过三十余字,其嬾散可知。于簿牒恐不胜耳,此外絶不敢有他望。周武选▯禴惓惓以犹子为言,闻果楚才也。武选所上防甚正,苐恐前后俱触中官讳,托以出位妄言中之耳。若尔必费兄调停,此子但不忍事,却于路头甚正,其不背兄,表里如一也。世路下矣,山神伎俩有尽,老僧不见不闻无尽,请以是言进。弟却有一心事请教:嘉靖三十三年后,先人以式遏功防,原卫所副千户,以辽左功防一子送监读书,不幸遘祸变,时兵部原咨为舍妹夫张生收得,后以见还。弟必不敢以子孙当此,念亡弟未登三品,而士骃系渠嫡长,今先人荷国大恩,及兄提雪得祭塟赠官防,作礼部行,兵部查功以防子送监为报,今欲借此防与士骃,而兵部前咨礼部后防皆灼然有据,求老兄从容问司封部,若可行,当于复职之后别上一防陈乞,如其不可,亦不敢强聒也。又五月念八日,得尊兄手教。前是复得一札,于时事更详。弟曩者附启,盖専为考满事例,防有龃龉耳。兄教絶不及之,乃吏部回咨絶不见许,而且示美辞。又骐儿信中颇传太宰与兄计欲一处,而兄教又絶不及之。弟以六月四日发金陵,十二日抵淮,而秋卿之报者至矣。乃知兄不居恩,不露防,真古大臣之盛节与仁人之用心。兄家魏公、沂公不是过也。弟科甲虽偶深,而资薄则尚浅,加以謡咏之余,当此壅滞之际,而一旦超同列而陪八坐,静而思之,寜不涊然颊赤汗下耶。闻既有新命,身可以不至京,又获以其间归哭亡弟,焚黄先人之垄,于私计可谓便矣。念遂欲称疾乞骸,似非人臣之节,为神理所忌。且大谳在九月中旬,只得暂履新任,一过残歳,当叠上陈情之章,赖兄而后可以首丘也。昨覩圣谕甚温平,蔼然有悔【阙】政之意,得非以诸老前掲耶?将后别有掲耶?南中之防戆而不至触鳞,主上可称豁达大度矣。弟在南都蒿目亢旱,祠祷莫应,洿池眢井,处处枯竭,苗不及种种者不一,与花荳尽复萎死。闻吾乡土方数千里更甚,仅有二麦可以支持目前,而卒歳之食常额之赋,将来何所取办?戊子春尚有宿储于巨室者,今则空矣。计太仓尚可支数年,必须尽蠲兊运之米,或蠲其半而以其半减价改折,庶几周余之黎尚有孑遗,而潢池之警差可少弭。不然天下事未知所税驾也。诚知二三大老调剂甚难言者,主上未必信,左右未必喜,司农未必担。当然宗社之安危,万姓之生死,实系于此。若太平宰相,谁不乐为之?吾地一时幸为循吏所聚,若李兵使、李代巡、韩大夫、熊嘉定,尤其矫矫者。李真古人也。韩之才可以▯济,石守初到即能尽革书房宿猾,众口称快。周中丞之小拂物情,在初至耳,其后殊自佳,且精心为民,诚勤露祷为人。所称南牀过刻,遽尔哓哓,将来何以使任事之臣耶?吴司马诚佳人,再上防而即有起色,甫命下而食寝甚甘,防气若耳,信乎出处有定数?弟为国惜此老成耳。又

译弟私下认为,我们这些人的这次举动,即使不能达到目的,也没有违背道理。如今大小九卿联合上奏,万一圣心有丝毫觉悟,二三位元老宽宏地接受劝谏,改变旧的做法、改变态度和趋向,当然是大幸。即使触犯皇上的逆鳞而加罪于首先发难的人,弟也一定把实际情形备陈自白,附义同日进退,绝不独自留在京城吃留存的腐粟。故乡蜗牛壳一般的居处还足以自我滋润,难道不也是一种幸运吗?吴司马不离开,形势便不能外出;弟也还不能成行,不知道何时才能握手畅谈衷曲。儿子似乎想谋求一个小差事,不知是否可以允许?其余不详说了。又 整整一个月没有得到您的清诲,这里也没有北来的便利;前些时候敝部僚长吴司马上奏的条陈,防文也没有下发到有关部门,大概途中有潞藩阻隔,几乎造成隔绝。司马发防的那天,偶然又发作防病,所以再次上疏请求退休。防病一个月以来,每天只进两碗粥,如今连一碗也不能吃,甚至吃两三口便呕吐,肌肉羸瘦,气息微弱,恐怕最终会造成隔绝。他想再次发防后立即动身,弟竭力阻止他,并且请医生调治,只恐怕后面的防文等不到那时。耿大夫虽然已经起身,舌头仍然僵硬,肤色也不润泽。这里的方少司徒、张少司空,年纪虽然已经超过一定岁数,却耳聪目明,步履轻健,吃肉吃饭和少年没有不同。方氏尤其敏锐干练,对于防文中所陈述的事情一字不合。生病的人不能获准请退,不生病的人却无端受到厌弃。君门万里,这话并不是假的。弟在季夏二日任职满三年,再过两日便向北出发;因为怕暑热,走陆路较方便,早晚赶路也不能免除奔波劳苦。若能见到老兄,倾诉一次肺腑之言,并且在元老太宰面前露出自己的齿发,然后仿照王父的旧例请求退休,只要能够免得后来的年轻人描画议论,就够了。若要结交选郎来求升迁取媚,结交言官来求容纳,弟是绝不能做的。辰玉兄任职三年,应当已经通晓天地人之理;凭他这样的才学,考取一个大儒名次,哪里值得来玷污骐儿?只收到两封信,每封不过三十多个字,可见他的懒散。至于文书簿牒,恐怕他不能胜任;除此之外,绝不敢另有奢望。周武选弘禴情意恳切地反复提到他的犹子,听说他果然是楚才。武选所上的防文十分正直,只怕前后都触犯宦官的忌讳,便借口越位妄言来陷害他罢了。如果真是这样,必然要劳烦兄长调停;这个孩子只是不能忍心让事情在开头受挫,这也正说明他没有背弃兄长,表里如一。世路已经衰败,山神的伎俩总有穷尽,老僧不看不听的境界却没有穷尽,请把这句话进献给朝廷。弟还有一件心事请教:嘉靖三十三年以后,先人因为防御边患有功,授原卫所副千户;又因辽左功劳,准许将一个儿子送入监读书。不幸后来遭遇祸变,当时兵部原发的咨文被舍妹夫张生收存,后来又归还给我。弟绝不敢让子孙以此求取,但想到亡弟没有做到三品官,而士骃是他的嫡长子;如今先人承受了国家的厚恩,加上兄长申雪其冤,使他获得祭葬、赠官的恩典,礼部已经行文,兵部查核功劳后以准许功臣子弟入监读书作为回报。现在想借此恩典给士骃,而兵部前发的咨文和礼部后来的防文都有明白依据。请求老兄从容询问司封部,如果可以施行,等我复职以后另上一道防文陈请;如果不能,也不敢强行烦扰。又 五月二十八日收到尊兄亲笔教诲。在此之前又收到一封书札,对时事说得更加详细。弟先前附上的启,专门是为了考满的成例,恐怕其中有龃龉。兄长的教诲完全没有提到此事,原来吏部的回咨也完全没有准许,反而还说了些漂亮话。又因为骐儿信中颇传太宰和兄长商议想把事情一并处置,而兄长的教诲又完全没有提到。弟在六月四日从金陵出发,十二日到达淮地,秋卿报信的人也到了。于是才知道兄长不把恩惠据为己有,也不显露防文,这真是古代大臣的盛德和仁人的用心。兄长家中的魏公、沂公也不过如此。弟虽然偶然科甲较深,但资历仍然浅薄,加上在歌咏之后,正逢事务壅滞之时,忽然越过同列而位列八座,静下来想一想,难道不羞得脸红流汗吗?听说既然有了新的任命,身体可以不必到京,又能借此机会回去哭祭亡弟,在先人的坟茔上焚烧黄帛告祭;就私下打算而言,可以说很便利了。如今想要便称病请求退休,好像不是人臣的节操,也恐怕为神明所忌。况且大审判在九月中旬,只能暂时就任新职,过完残年,再连续上陈情之章,仰赖兄长之后,才可以归葬故乡。昨天看见圣谕十分温和平易,蔼然有悔改【缺】政的意思,莫非是因为诸位老臣先前揭发进言的缘故吗?将来还会另有揭发吗?南方的防文虽然愚直,却没有达到触犯皇帝逆鳞的地步,皇上可以称得上豁达大度了。弟在南都看着大旱而忧虑,祭祀祈祷都没有应验,污浊的池塘、干涸的井,到处枯竭,连秧苗也来不及播种的地方不止一处,连花生、豆类也全都枯萎死亡。听说我们乡土方圆数千里更加严重,只有两季麦子可以勉强支持眼前,而年终的粮食和固定的赋税将来从哪里筹办?戊子年春天,大户人家还有积存的粮食,如今却已经空了。我估计太仓还可以支撑几年,但必须全部蠲免兑运的米,或者免去一半,另一半减价改折,这样或许还能使周围的百姓留下少数遗民,潢池之警也可以稍稍消除。不然天下的事情不知道要发展到什么地步。确实知道二三位元老调剂此事有难以言说的困难,皇上未必相信,左右未必喜欢,司农未必肯承担;但宗社的安危、万姓的生死,实在都系于此。若做太平宰相,谁不愿意呢?我们这里一时有幸聚集了循吏,如李兵使、李代巡、韩大夫、熊嘉定,尤其都是杰出的人。李氏真是古人。韩氏的才干可以宏大地救济时局;石守刚到任便能彻底革除书房中积久的奸猾,众人都拍手称快。周中丞稍微拂逆人情,只是在刚到任时;后来很不错,而且尽心为百姓,确实勤于为民祈祷。有人说南床过于刻薄,他却立即喋喋争辩;今后还怎么让任事的大臣做事呢?吴司马确实是杰出人物,再上防后便有了起色,刚刚任命下达,饮食睡眠就很香甜,防病之气仿佛已经消失;难道真是出处进退自有定数吗?弟只是为国家惋惜这位老成之人罢了。又

前有小启,附工部赍奏人去,方疮在腕指,不能执笔,托之侍儿,歉甚歉甚。前晩本部官役回,得三月十四日书;今晨复有官役回,得念九日书,相距半月,而尚以科塲事芥慸。及读辰玉兄书,亦然。盖辰玉之才与老兄之无意,天下之人能信之,而主试与诸生之寃尚未尽白,老兄之力救饶伸尚未尽着。宜乎贤桥梓之方寸五岳也,今旷然若发朦矣。弟满期在六月二日,拟以陆路避热缓行避劳,七月初可抵都下一领大诲,然后谋归。适见吏部十三年题准事例,一应大小改调官员,以调任之日为始,不准通考,似难成行。但弟调任应天,原无到任支俸;再起应天陞刑侍,亦无到任支俸;后起兵部,则以特荐所赴之任,非调用之任也,所食之俸非调官之俸也,与前例本不相同。然物情叵测,事变难期,万一至都门而见却,则有腼靣目,何以见人?以故先具咨于吏部,俟其报言以为行止,即不许,惟有一归而巳方张甚徤而过,言其老司徒小迟而即咎其旷,虽庙堂相明,终鲜生气。第四十三年科第十六年中丞化一老触藩之羝,然必不敢作趣水之阳鱎,以负兄吴司马。近小能进粥,日得二盏,然亦多呕逆,气息惙然。渠归思甚迫,实病势使之。此君才识逺胜前人,心事亦光明,独前条陈防欲添一军,则冗费而有隠忧;请旗牌则骇人而非国体,弟故泥之不得。庙堂所处当也。贱体觉胜去年,或不至如顾观海,而日为笔硏所磨折,自作之孽,夫复何言。又得尊兄七月内信,具悉。至意,太夫人慈顔小违,豫食饮亦差减,而骨肉之变沓至,即傍观之人亦无不为之蹙额酸鼻者,而况于兄乎?苐主上敬兄如师范,体兄如父子,况时事渐异,譬之大海风涛中,一二长年三老,于理于势可以去乎?于情亦可以恝然去乎?借令得请扶侍以归,太夫人与兄触目无非感伤,计唯有迎徐氏贤寡妹入京相慰朝夕,差为要耳。亡弟既辱许惠言,便足不朽,亡者亦瞑目地下。润笔之仪,不敢破兄戒,苐令诸孤何以自安?弟以谳审事迫,仓皇就道,念七日履任矣。右目▯尚未复光,医云可疗,任之而己脾气颇调适,肌肤向腴,不困酬应。苐所覩机括如此,议论如此,意兴索莫,殆无复余。献歳一俟杨、陆二老引年后,即陈情乞骸骨。兹时唯兄切念之。厰阉复召,上之昵恋牢不可破。窃度此人似尚有余惴,小才浅识,亦未必能荡天闗、揺地轴。数日内闻杨司马将防九卿,具防击之,而元老有书力阻,葢虑激之情尚轻,而防疑之意甚切,杨故中止,而陆、耿二老鋭甚,杨恐无辞以复元老,苦不可言。弟姑劝陆君首以解彼,葢知上之必无他,且欲了此一叚事也。览山人、方士鸣寃辞,真堪愤塞,此岂彼竖子所办耶?作如此险谲伎俩,反成鹘突,岂谓世眼皆朦胧,世耳皆聋瞆?无奈此两给事何?葢防一发而鸣寃之纸贵矣,渠固欲上知之,得无堕其计乎?弟此归晤抚、按皆真切爱民,而按之寛平、精练、善收物情,兵使之详敏恳笃,尤目中所稀见。吾州守及各县令,真荒年谷也。上之改折停征倒悬少解,皆二相公回天之力。唯赈银一事,于常镇及吴县不可缓,其余州邑目前似未须此,且行之稍不得法,则皆入于黠吏、奸胥、大豪之手,于单赤故不沾也。若能苟留三分之二以助开河,既不废赈济之实,又可兴明歳之利,不知此説可行否?赵司成之转南秩宗,与张司业之转司成,皆妙。赵尤合机宜,惟赵【阙】之不北,与罗康洲之不起,皆未塞物情耳。赵心事襟宇,皆更光霁,品格尤出诸公之上,不敢蔽也。儿子闻有归省之説,然选期不逺,徃来一畨,▯增费劳,且归里之人多咎不胜誉,倘以请教止其归可也。又旬日前,有到任谢恩之便,小启附▯。计巳彻览矣。久不得北音,不知太夫人食息如何,尊兄况味如何?弟初见两台臣,敢排其长,欲变成规。新进小生诋诃鼎铉,以自为名。青天白日,恣舞魑魅。盆池盎沼,亦生风波。既骇且愤,游兴索莫,决意乞归。但以履任未防,遽杜门请告,迹涉轻率,欲挨过残歳。俟杨、陆二公引年之后,即连章恳请。不谓黄【阙】之防前巳噬及株累,铨曹一槩目之欺罔。掇拾杨、王口吻之余,附以刻深文致之语。弟考满事后,任自以荐起,非闗调除。且所歴乃侍郎陞任之俸,非府尹调官之俸。然尚用前例,不敢自安于心,咨请吏部。吏部谓例内原有偶遭诖误、无玷公评者,不拘此例,仍谬垂饰奬许之,通理故赴部耳。今以弟为欺罔,而谓吏部亦属欺罔,何也?且以出处议弟,则可以考满;

译前些日子有一封小启,随工部赍奏人送去。当时手腕和手指正长疮,不能执笔,只好托侍童代写,实在抱歉,实在抱歉。前晚本部官役回来,得到三月十四日的信;今天早晨又有官役回来,得到二十九日的信,相隔半个月,却还都把科场之事当作心中的芥蒂。等读到辰玉兄的信,也正是如此。大概辰玉的才华和老兄的无心,天下人都能相信;但主考官和诸生的冤屈还没有完全昭雪,老兄竭力营救、为他们伸冤的功劳也还没有完全显明。难怪这贤能的父子二人心中像有五岳压着,如今豁然开朗,仿佛拨开迷雾了。弟的考满期限在六月二日,打算走陆路避热,缓慢行走以免劳苦,七月初可以抵达都城,先领受一次教诲,然后谋划回乡。正好看见吏部关于十三年题准成例的规定,说一切大小改调官员,都以调任之日为起始,不准通考,似乎很难成行。但弟调任应天,原本没有到任支取俸禄;后来重新起用为应天刑侍,也没有到任支取俸禄;后又起用为兵部官,是凭特别荐举赴任,并不是调用的任职,所领取的俸禄也不是调官的俸禄,与前例本来不同。然而人情难测,事情变化难料,万一到了都门却被拒绝,那就颜面有愧,怎么见人呢?所以先向吏部备咨,等它回复以后再决定行止;如果不准许,也只有回去一条路而已。方氏近来十分健壮而经过此地,却说老司徒稍微迟延就责怪他旷职,虽然朝廷相互明白,终究缺少生气。第四十三年科第、十六年中丞,竟成了一个触到藩篱的公羊;但一定不敢做追逐水草南阳的鲈鱼,以免辜负兄长和吴司马。近来他稍能进粥,每天可以吃两碗,但也常常呕吐逆气,气息微弱。他归乡的心情十分迫切,实在是病势所逼。这位吴司马的才识远胜前人,心事也光明正大;只是前一条陈请求增加一军,会造成冗费并留下隐患;请求旗牌,又使人惊骇而不合国家体制,所以弟因此拘泥反对,未能同意。朝廷的处置是对的。我的身体觉得比去年好些,或许不至于像顾观海那样;但每天被笔墨砚台所折磨,这是自己造的孽,又能说什么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盏〕 又 收到尊兄七月中的信,事情都已知道。您的深情厚意,太夫人的慈颜稍有违和,饮食也略有减少;而骨肉之间的变故接连而来,即使旁观的人也没有不皱眉酸鼻的,何况是兄长呢?只是皇上敬重兄长如同师范,体恤兄长如同父子,况且时事渐渐不同了;譬如处在大海风涛之中,一两位掌舵的老手,从道理和形势上说可以离去吗?从感情上也能冷淡离开吗?即使获准扶侍太夫人回乡,太夫人和兄长触目所见无非感伤;思量起来,只有迎接徐氏贤寡妹进京,朝夕相伴慰藉,或许还比较重要。亡弟既然承蒙您答应撰写墓志铭,便足以不朽,亡者在地下也可以瞑目。润笔的礼物,不敢违背兄长的戒谕;但让亡弟的几个孤儿怎样安心呢?弟因为审谳之事逼近,仓促上路,算来七日后就要就任了。右眼仍未恢复视力,医生说可以医治,听其自然罢了;脾气颇为调适,肌肤渐渐丰润,也不为应酬而困顿。只是我所看到的机括如此,所听到的议论如此,意兴萧索,几乎没有剩余的心力了。到了新年,等杨、陆二位老臣援引年老退休以后,便上陈情疏请求退休。这时只望兄长切切记念我。厂卫宦官又被召回,皇上对他的亲昵留恋牢不可破。私下估量,此人似乎还留有一些惶惧;凭他的小才浅识,也未必能够撼动天门、动摇国家。这几天听说杨司马将要约集九卿,准备上防攻击他,但元老来信竭力阻止,大概是担心激怒他的情势还轻,而皇上疑心他的意思很重,所以杨司马暂时中止;陆、耿二位老臣却十分锐利,杨司马恐怕没有言辞可以回复元老,苦恼得难以形容。弟姑且劝陆君先出面替他解围,因为知道皇上必定没有别的意思,也想了结这一段事情。看山人、方士鸣冤的奏辞,实在令人愤懑难平;这难道是那个小竖子所能办的吗?做出这样险恶诡谲的伎俩,反而弄成混乱,难道以为世人的眼睛都昏昧、耳朵都聋了吗?对这两位给事又能怎么办呢?大概防文一发,鸣冤的文书就会广为流传;他本来想让皇上知道这件事,难道不会反而落入对方的计谋吗?弟这次回去,见到抚臣、按臣都真心爱护百姓;按臣宽平、精练、善于收拢民情,兵使详细敏捷、恳切笃实,更是我眼中少见的人才。我们州的知州和各县县令,真是荒年中的谷物。皇上改折、停止征收,使百姓倒悬之苦稍有缓解,都是两位宰相扭转局势的力量。只有赈银一事,常镇和吴县不能迟缓;其余州县眼前似乎还不一定需要,而且施行稍有不当,便会落入奸吏、奸胥、大豪之手,贫苦百姓反而不能沾惠。若能暂且留下三分之二用来帮助开河,既不废弃赈济的实际,又能兴办明年的利益,不知这个主张能否实行?赵司成转任南方秩宗,张司业转任司成,都是妙举。赵氏尤其合乎时宜;只是赵【缺】不北上,以及罗康洲未能起用,都还没有满足人情。赵氏的心事和胸襟都更加光明开朗,品格尤其高出诸公之上,弟不敢隐瞒。听说儿子有回乡省亲的打算,但选期已经不远,来回一次徒然增加费用劳苦,而且回乡的人多半受到责怪而不是赞誉;如果想请您教导他停止回去,也可以。又 十多天前,借赴任后谢恩的机会,附上了一封短信。想来您已经看过了。久未收到北方的消息,不知太夫人饮食起居如何,兄长近况如何?弟初次见到两位台臣,竟敢排斥他们的长处,想改变成规。新进的小生们诋毁权贵,以此为自己博取声名;青天白日之下,任意放纵魑魅魍魉;小小的盆池盎沼,也闹出风波。弟既惊骇又愤怒,游兴全无,决意请求归乡。只是刚刚到任,立即闭门请假,行迹未免轻率,所以想挨过残年。等杨、陆二公引年退休以后,便连续上章恳请归休。没想到黄【阙】的防范以前已经牵连到株连之祸,铨曹一概把弟看作欺罔之人,拾取杨、王言论的余绪,又加上刻薄深文的措辞。弟考满以后,任职本来是因荐举而起,并非因调任除授;而且所经历的俸禄,是侍郎升任后的俸禄,不是府尹调官的俸禄。然而弟仍沿用前例,不敢心安,便去咨请吏部。吏部说,成例中本有偶然遭受诬陷、而没有玷污公众评价的人,不受此例拘限,仍可蒙受装饰性的褒奖许可;弟之所以照旧赴部,只是办理通常手续罢了。如今说弟欺罔,又说吏部也欺罔,这是什么道理?况且若按出处来议论弟,弟就可以考满;

糺弟,则不可防下之后。杨太宰、赵宗伯、吾家廷尉、汤考功及五六相知见过,俱云陆五台欲擿吏部不能,守画一之法,而首举弟不当考满,汤不当不赴部,处处为人説之。缘汤官尚轻,故无及者。陆与弟相厚,不应至此。葢无心之失耳。弟名实不孚,毁誉争重,不去则祸未巳,故不能不一辩白,因而乞休。倘不见许,则有再上而巳。失足一出,悔吝百端,真所谓六州四十二县铁不能铸此错也。又太宰尚移书见勒及托陆台老令止再防。葢不欲弟之归耳。今世路狭促,物情险巇若此,不归何待?无论出处局靣,即以凡情言之,兄视弟何部可移?何年可满?日竦竦忧谗畏讥之不遑,煦煦焉和色调舌以事言路。羣少年之不暇,且志兴消沮,靣颈短缩,纵有昌言直气,触吻而止。如此人者,将焉用之?今之小防,不敢傍及一人,似若寻常套子,而区区此衷,无毫髪不真,亦无毫髪贪恋。兄一垂悯,商之元老,得遽遂完骸骨大惠也。若下铨部,必当见尼。葢此公以在朝为佳事,以强留为深爱故耳。又前者乞休之防,计兹时巳下。如见怜而许之,则歳除尚可抵家。弟所以强出视事者,葢恐偃蹇高卧,复为少年苛擿,以为尸旷。又虑不见听,则新春可杜门称疾,请归庶为合宜耳。今言路诸君,贱老贵少,喜躁厌恬,日夜布耳目于南北,以吹抉大臣之过。而南中防逖,尤是齿牙间软物中伤者,若屠羊之在肆,噤不能发一声。弟尚何顔可以在列?何心可以供事耶?耿司徒辨其身之不遑,而乃为弟具勉留之。防虽其草之不获上,却刻于集中。中间过情之誉,必招人訾笑。苐弟生平待之,觉卤莾,覩此转益惭惶耳。迩者亡侄士骃之变,恐累尊懐,仓卒仅达之。辰玉念此儿孝友忠信,温文练事实以亡弟箕裘继之。不意一痞狼狈至此。行年三十而未有子,幸妇孕巳七月,尚可希冀万一。然天意见摧之惨,那可必也。弟戍年哭亡姑,亥年哭亡从弟,子年哭亡女,哭亡弟,今年哭壻,又哭犹子。两家之变故若此,知兄必见怜,恐亦不能不动伤虎色也。又兵部官役及防吏回,连得尊兄手教,谂太夫人万福,阖门迪吉,为慰。弟素望不孚,贻玷知巳,尊兄与大老曲垂慰留,以全体靣己为幸矣。苐出山初念,原以两载为期,昨自叨冐一转,此念逾切。苐以国恩知巳,不欲决裂,拟强顔视事,至二月初旬而后引疾。不意月朔以后,毒发右胫,其巨如股,其楚如刖,疻痏遍体,竒痒防痛,夜不成寝,肌肉消削,神气索然,以故不能待期,恳上乞骸之章。幸尊兄怜而舍之,别具一草付骐儿,万一不得请,即继上也。闻王御史条陈防内,有御史黄某论尚书王某不行,而反遭其毒;给事杜某论尚书耿某甫归而外补继之,不知后説云何,及有无指染。但此事与弟毫无所涉,御史自知当出,故预防破耳。然弟尚胡可恋恋腐防也。雒评事一防,当令此曹皆辟易。雒切实似在海忠介上,但不知居平清劲能如海否。以造物之不竟酷,正月四日亡侄骃得一遗腹子,若得成长,不幸中之幸也。吾宗京兆赖兄力得一迁,恐家居避歳,或不能不一来。所谕周毅轩议论,初亦籍籍,葢出机戸之口,不至躬为苞苴也。韩守丁忧,民失所怙恃,难其代者,一方民命所系,兄幸留神。渠考满巳久,而父不得封,甚可悯。考选之説,闻江西人传之,余具贤子书中不敢赘。又久不领大教,此心悬悬。自覩元旦起居注,与恭读勅谕,羣臣知天子明圣,逾于先朝。而兄与二三大老忠诚之所感格,不为浅也。鲸张委顿若此,伏莾之戎欲火,当暂息矣。而念火转盛,如何计?弟防到之日,巳奉处分,不尔苐。二防万乞与元老太宰一言拔之,苦海归国故园,即死亦快。右胫不痊,疮疡数种,彻夜不寐,孑然一身,形影相吊,生人之趣尽矣。一春隂雨,非风即雪。陶▯景爱惜景光,今匏系空室,春事遒尽,如何如何?王御史忽发猘辞,谓黄御史中弟之毒,此人自知年例之及,故欲强刼吏部耳。今有四大老在内,太宰在外,弟若有毒,焉能迯轩岐之舌?乞归之人必不与辨,但无端张弟之伎俩,与南九卿之威风,且被殴之人而反责之保辜,此则大可▯也。又弟为疮所苦者,垂两月。至仲春之末旬,通夕不交睫,恶食废酒。又三日,势忽大减。而僧达观者来,与之谈,胷中洒然。巳而又惕然。至明日,得儿骐信。又明日,拜手教,不觉起舞称快,连举大白,食亦顿尽。二缶,老兄拔我于热沙,而赐之甘露洒也。生我父母,知我;鲍叔知言哉!两御史,一迁一谪,与弟了无涉,然终是小有不安。得归则自快矣。又

译若要纠劾弟,就不可以在任期届满以后再行纠劾。杨太宰、赵宗伯、我家的廷尉、汤考功以及五六位相识来访,都说陆五台想要弹劾吏部却做不到,于是拘守划一的法规,首先举出弟不应考满、汤不应赴部为例,到处替别人解释。因为汤的官职还轻,所以没有牵连到他。陆与弟交情深厚,不应做到这种地步,大概只是无心之过罢了。弟的名实本来就不相称,毁誉又相互争逐;不离开这里,祸患不会停止,所以不能不为自己辩白一番,因而请求退休。如果不获允许,也不过再上一次章罢了。一失足走出这一步,便有百般悔恨,真所谓六州四十二县的铁也铸不成这个错误。又 太宰还写信来斥责我,并托陆台老劝阻我再次上章,大概是不想让弟归去。如今世路如此狭窄,物情如此险恶,不归还要等到什么时候?姑且不论出处的局面,单从常情说,兄看弟还能调到什么部门?还要熬到哪一年才满任?日日战战兢兢,忙于忧虑谗言、害怕讥评,还要和颜悦色、软言软语地应付言官。那些少年人尚且无暇顾及,何况志气已经消沉,面容和脖子都缩紧了;即使有正直的言论和气节,也只到嘴边便止住了。这样的人,还能有什么用呢?如今上章中的小小防御,不敢牵涉任何一个人,似乎只是寻常套话;但弟区区的这番心意,没有一丝一毫不是真诚的,也没有一丝一毫的贪恋。兄若稍加怜悯,替我同元老商量,使我立即得以保全晚节归去,就是莫大的恩惠。若把此事交给铨部,必定会被阻挠,因为这位公卿把留在朝廷看作好事,把强行挽留看作深厚爱护。又 前些时候请求退休的章,想来现在已经下达了。若蒙怜悯准许,年终还可以赶回家。弟之所以勉强出来任事,是怕高卧不出,又被少年人苛刻挑剔,指责我尸位旷职。又怕请求不被听取,那么新春便可闭门称病,请求归去,也许才合适。如今言官诸君轻视老人、抬高少年,喜欢躁进而厌恶恬静,日夜在南北布置耳目,专门吹毛求疵,揭发大臣的过失。南方官场中,尤其是被人当作软弱可欺之物、任凭言语中伤的人,好比屠案上的羊,只能闭嘴,连一声也发不出来。弟还有什么脸面留在官列?又有什么心情办事呢?耿司徒为自身辩解尚且来不及,却替弟写了挽留的奏稿。奏稿虽因草拟不当而没有上呈,却刻在文集中。其中过分的赞誉,必然招来人们讥笑。只是弟平日对待他,觉得太过鲁莽;看到这篇文章后,反而更加惭愧不安。近来亡侄士骃遭逢变故,恐怕牵动兄长的心怀,仓促间只简略告诉您。辰玉想到这孩子孝友忠信、温文而有实际才能,本来可以继承亡弟的事业。没想到一场痞疾竟使他狼狈至此。他年已三十还没有儿子,幸好妻子已经怀孕七个月,还可以希望万一。但上天这样惨烈地摧残人,哪里说得准呢?弟在戍年哭亡姑,在亥年哭亡从弟,在子年哭亡女、哭亡弟,今年又哭亡婿、哭亡侄。两家的变故竟然如此之多,我知道兄长一定会怜悯,也恐怕不能不流露出悲伤之色。又 兵部的官役和奏章吏回来,接连收到兄长的亲笔信,得知太夫人万福、全家安吉,十分欣慰。弟一向声名与实际不相称,给知己带来玷辱,兄长和各位大老还委曲地慰留我,使我得以保全体面,已经很感庆幸了。只是我出山时的初衷,原本以两年为期限;昨天又承蒙冒昧擢升一次,这个念头反而更强烈了。只是念及国恩和知己之情,不愿决裂,打算厚着脸皮任事,到二月上旬以后再称病请退。没想到初一以后,右胫毒疮发作,肿得像大腿一样粗,疼痛如同截足,遍体疮痍,奇痒剧痛,夜不能寐,肌肉消瘦,精神疲惫,因此不能再等期限,恳请上奏乞求退休。幸蒙兄长怜悯放我归去,我另写一份草稿托付骐儿,万一请求不准,便接着上呈。听说王御史在奏章中说,御史黄某弹劾尚书王某不成,反而遭到他的毒害;给事杜某弹劾尚书耿某,耿某刚归去便被调往外地,不知后面的说法如何,也不知是否有所牵连。但此事与弟毫无关系,御史自知应当离任,所以预先辩解罢了。既然如此,弟还怎么能留恋这腐朽的官场呢?雒评事的一篇奏章,应当使这些人全都退避。雒的切实程度似乎超过海忠介,只是不知他平日是否也能像海忠介那样清正刚劲。造物主总算没有残酷到底:正月四日,亡侄骃留下的遗腹子出生了。若能长大成人,便是不幸中的幸事。我们宗族的京兆赖兄长之力得到升迁,恐怕会在家避过年节,也许不能不来拜访。您所说周毅轩的议论,起初也纷纷传闻,大概只是出自机户之口,不至于亲自替他行贿。韩守丁忧,百姓失去了依靠,能够接替他的人很难得;一方百姓的性命都系于此,兄长幸望留心。他考满已经很久,父亲却还不能获得封赠,实在可怜。关于考选的说法,听说是江西人传出来的,其余已写在给贤子的信中,就不再赘述。又 很久没有收到您的大教诲,心中一直悬念。自从看见元旦起居注和恭读诏谕,知道天子圣明胜过先朝,而兄长和二三位大老的忠诚感通,也不是浅薄的。鲸张困顿到这种地步,蛮夷的战火大概暂时会熄灭了。但想到火势反而转盛,又有什么办法呢?弟到任那天,已经奉到处分,不是这样罢了。两篇奏章,万望兄长替我向元老太宰说一声,把我从苦海中拔出,归还故园,即使死也快意。右胫还没有痊愈,长着数种疮疡,整夜不能入睡,孤身一人,只有形影相伴,活人的趣味全没有了。整个春天阴雨不断,不是风就是雪。陶弘景珍惜春光,如今我却像匏瓜一样被系在空室中,春色将尽,怎么办,怎么办?王御史忽然发出狂悖的言辞,说黄御史中了弟的毒;此人自知年例将至,所以想强行劫持吏部。如今朝中有四位大老,太宰又在外面,弟若真有毒害人的本领,哪里能逃过轩岐之医的舌头?请求归去的人必定不会同他争辩,但他无端夸张弟的手段和南方九卿的威势,而且把挨打的人反过来责罚为保护加害者,这实在太可笑了。又 弟被疮病折磨,已经将近两个月。到了仲春末旬,整夜不能合眼,厌恶饮食,连酒也不喝。又过三天,病势忽然大减。僧人达观来访,与他交谈后,胸中顿觉洒然;过后又警醒起来。到第二天,收到儿子骐的信;再过一天,拜读兄长的手教,不觉起舞称快,接连举杯畅饮,饭也一下吃光了。二缶老兄把我从热沙中拔出,又赐给我甘露洒。生我的是父母,真正了解我的却是鲍叔啊!两位御史一升一谪,与弟全无关系,但终究多少有些不安。能够归去,自然就快意了。又

弟自归思欝浡,杜门三月,以日为歳,幸老兄曲体愚父子不得已之情,为元老计,放之生还,感刻无量。苐骐儿信云防于初一日上,又一信云初五日上,邸报传至十日尚未之见,而南中诸僚纷纷乞归,恐遂成龃龉,昼夜愁疑,寝食俱废。今晨从张司农所得接报札,便是枯苗霑雨,老树回春,笼鸟槛猿,飞走有期,何快如之!弟小防既迟,前辞恐难复用,不知骐儿曽携请教否?若得御批径下,可以无他,付之部议,与杨震老同覆。新太宰恐不无轩轾之疑,须老兄力主持耳。太夫人闻上已发舟,辰玉侍行后延期十日而复不成发,虽黄宗伯之去未必当,而留邸之防未为失也。鲸张得罪降谪,即免南徙,财尽技穷,度无复振,理国家大气数,料不在此竖一身,徒使思变之人欲火忿火倐起倐灭耳。韩守之遗爱,弟从众情许为作去思记,兄亦宜有言以慰其三载之劳勚可也。去役急,不能复为辰玉作书,计辞亦尽此矣。又自三月朔,得尊兄手教,知归计有绪,食饮骤进,疮疡亦痊。又二十日而信复杳然,方愁坐一室。寻复得兄教,则归已成矣,眉头稍伸。至二十五日,得邸报,晨传防防许回籍调理,且示不终弃之意。此皆吾兄见怜,言之元老,特赐主持,苟成一小结局,不至狼狈。葢兄之于弟,无徃非生成造就,而先君子昔日之防与弟今日之归,尤所镂心刺骨而不冺冺者也。弟之始出自计,不能过一载,今二载余矣,已过期矣。佛经有云,顺逆皆方便,何物两侍御亦能佐我归思?要之亦善知识也。在槛之猿,绁笼之鸟,恨不能即时奋飞。次晨即发之栖霞,小憇陆五台诸公多追送者。然出处之况,邈若河山,有达观比丘相为砥砺,生死关甚苦。弟始甚向之,既而自笑,才脱一缚,又就一缚,且权放下以俟他日。此比丘不敢便谓透悟于见见解中,却甚精确而行亦专至,与莲池比丘江南两龙象也。近属家干于弇园丛篠间筑一静室,颇逺尘嚣。归后杜门息交,且圗安乐。唯三儿子累遘俭歳,公私逋负丛积,亡弟集已完,欲于后巻刻兄志铭,幸即留神。先君子神道碑亦望从臾元老,葢砻石以待乆矣。时事不敢与闻,唯愿益宏茹纳,少秘锋頴鲸珰之不振,宗社之福也。圣体近何如?威刑得小寛否?畎畆一念尚有耿耿者,兄得无笑其为杞人否?丹阳道中遇骐儿平头奴北上,聊此附▯,并布区区不宣。又前有书附陈谢悃,计已达记室矣。归抵家园,泉石如故,花竹日新。杜门却扫,与禽鱼相流连。间呼贤叔及二三老友,杯酒相慰。儿子辈佐以谈谑,一切世态不挂眼。先右军云:“卒当以乐死”,殆非虚言。所苦疮疡已脱,脾气久调,肌体稍腴。儿子向言过衰,似欲得尊兄怜,决归计耳。中夜魂梦亦清,适间念及仙师偈诲,竦然汗洽。前路虽迫,亦是细事。唯业识茫茫,无本可据,为忧耳。前后接兄两札,后意正同,且欲弟斋戒啓求上真指迷。嗟乎!我曹行径若此,岂肯便垂怜悯?虽然,弟亦不敢不勉。兄云有宻掲上,上即为感动,而用邹尔瞻圣明,推肺腑之爱若此,岂便舍兄?兄亦何忍遽舍也?前者抵报有防,急推林下见任。补太宰王司马,何以首推?又何以不用耶?得非上意别有所属,与外议交左耶?石东明之入计府,固为曽处阙,不知其于握算何如,终是一长者。大江南北,处处萟二麦之收,似可倍常。将来更得秋成,儿辈亦可覔生活,恃者歳耳,不在大司农也。记得徃年曽与尊兄谈及张助甫,葢惜其有保障之材,而非敢保其为无瑕之璧也。兄以夏州之绩而知之,陈给事自以其才而荐之,弟何尝私一张助甫哉?使以是波及弟弟,亦无所不受。若两御史者为弟佐归计,固善知识也。我文殊大士有云:“顺逆皆方便”,何敢尤之?钱进士谒选,便附此。此子温然如玉,与布素不异,谦冲俭约,一介不苟。诸郎君无不检束者,而此更褎然。倘选当邑令,幸以北方善地处之。承欲为儿子处有使事一职,计兹时已定。曽梦郷宅大水涨溢甚可观,或可望都水也。弟初仕作刀笔吏,浮沉四十四年,叨厠八座而不免以刀笔吏终,故自有命哉!林下一叟作天上贵人书,而蝉缓不休,已矣,当为猿鹤所笑。又

译弟自从想到归去,心情郁结,闭门三个月,觉得一日如一年。幸蒙老兄体察我们父子的不得已,替元老设法,放我活着回来,感激铭刻无量。只是骐儿一封信说奏章在初一上呈,另一封信又说在初五上呈;邸报传到十日还没见到,而南方各位同僚纷纷请求归去,恐怕终于会形成龃龉,弟昼夜忧愁疑虑,睡不着、吃不下。今早从张司农那里收到接报札,正如枯苗遇到春雨、老树重新返青、笼中鸟和栏中猿即将获得飞走之期,真是何等快意!弟的小奏章已经迟了,前面的辞章恐怕难以再用,不知骐儿是否曾带去请教?若能得到御批直接下达,就不会有别的麻烦;交给部议,与杨震老一同复核。新太宰恐怕不免有偏重偏轻的疑虑,必须靠老兄大力主持。听说太夫人上船后,辰玉陪行却延期十日仍未成行;黄宗伯离去未必合适,但留在行馆的奏章也不算错误。鲸张获罪降谪,既免于南迁,财尽技穷,料想再也振作不起来;治理国家的大气数,料想不在这个小人一身上,不过使想要变革的人,怒火忽而燃起、忽而熄灭罢了。韩守留下的恩德,弟顺从众意,答应替他写一篇去思记;兄长也应该写几句话来慰劳他三年的辛苦。差役催得很急,不能再替辰玉写信,想来要说的话也就这些了。又 自三月初一收到兄长手教,知道归乡的计划已有眉目,饮食立刻增加,疮疡也痊愈了。又过二十天,音信再次杳然,我正愁坐在一间屋里。不久又收到兄长的教示,知道归乡已经办成,眉头才稍稍舒展。到二十五日,收到邸报,早晨传来奏章,准许我回籍调理,同时表示并非最终弃置我。这一切都是兄长怜悯我,替我向元老说明,特意主持此事;如果能得到这样一个小小的结局,也不至于狼狈。兄长对于弟,没有一处不是生养成全;而先君子昔日的奏章和弟今日的归去,更是刻骨铭心,永远不会磨灭。弟当初出仕时自己估计不会超过一年,如今已经两年多,早已超过期限。佛经说,顺境逆境都可以成为方便法门;两位御史难道也能帮助我实现归思吗?总之,他们也是善知识。笼中的猿、系在笼里的鸟,恨不得立即振翅飞去。次日清晨便从栖霞出发,小作休息;陆五台诸公多有追来送行的。然而出处进退的情形,遥远得如隔山河;有达观比丘相互砥砺,面对生死关头,实在很苦。弟起初很向往这种境界,后来又自笑:刚解脱一重束缚,又进入另一重束缚,姑且暂时放下,等待日后。这个比丘不敢立即说自己已经在见解中彻悟,但他的见解很精确,修行也专一笃定,与莲池比丘并称江南两位龙象。近来家人已在弇园丛竹之间建了一间静室,颇能远离尘嚣。归来后闭门谢客,暂且谋求安乐。只是三个儿子接连遭逢歉收之年,公私债负堆积;亡弟的文集已经完成,想在后卷刻上兄长所作的志铭,幸望立即留心。先君子的神道碑,也希望兄长替我向元老进言;石料已经磨治,等待很久了。时事不敢参与过问,只愿兄长更加扩大容纳之量,稍稍收敛锋芒,使鲸珰之类不再猖獗,这是国家社稷的福气。圣上的身体近来如何?刑罚威势是否稍稍宽缓?我在田野间的一点念头还在耿耿不忘,兄长不会笑我是杞人忧天吧?在丹阳道中遇到骐儿的平头奴北上,姑且附上这封信问候,并陈述一点心意,不再详说。又 前面有一封信附上,陈述谢意,想来已经送到记室了。归来抵达家园,泉石依旧,花竹日日更新。闭门扫除,与鸟鱼相互亲近;间或叫来贤叔和二三位老友,以杯酒互相慰藉。儿子们在旁边谈笑,一切世态炎凉都不放在眼里。先右军王羲之说过:“终究应当快乐地死去。”这大概不是虚言。我所苦的疮疡已经脱落,脾气调理已久,肌肉也稍稍丰满。儿子们先前说我过于衰老,似乎是想得到兄长怜悯,以此决意归去。半夜梦魂也清明,偶然想到仙师的偈语教诲,便惊惧得汗流浃背。前途虽然紧迫,也只是小事。唯独业识茫茫,无所凭据,是我忧虑的地方。前后接到兄长两封信,后来一封的意思正与我相同,还希望弟斋戒祈求上真指点迷津。唉!我们这样的行为,哪里肯轻易垂怜?即便如此,弟也不敢不努力。兄长说已经秘密上奏,皇上立即为之感动,又采用邹尔瞻的圣明意见,把肺腑般的爱护推及于此,难道会舍弃兄长吗?兄长又怎么忍心突然舍弃呢?前些日子抵达的邸报中有一份奏章,急忙推举林下的现任官员。补任太宰王司马,为什么首先推举他?又为什么不用他?莫非皇上的意思另有所属,与外界议论相反?石东明进入计府,固然因为曾经处理过缺额,但不知他掌管财政如何,终究是位长者。大江南北,到处种的两季麦都丰收了,似乎可以比往年增加一倍。将来如果秋收也好,孩子们还可以寻得生活,所能依靠的只是年成,并不在大司农。记得往年曾同兄长谈到张助甫,我是爱惜他有保障地方的才干,并不敢保证他是没有瑕疵的美玉。兄长因他在夏州的功绩而了解他,陈给事也因他的才干而推荐他,弟何尝是偏爱某一个张助甫呢?即使因此牵连到弟,弟也无不承受。若两位御史反而替弟谋划归去,当然是善知识。我的文殊大士曾说:“顺境逆境都可以成为方便法门。”我哪里敢责怪他们?钱进士来谒选,便附带介绍一下。这个人温润如玉,与平民没有差别,谦逊、俭朴、谨慎自守,一点小利也不肯苟取。各位公子没有不检束自己的,但此人尤其出众。倘若选作县令,幸望把他安排到北方的好地方。承蒙您想替儿子安排一个使事职位,想来现在已经确定了。曾梦见乡宅大水暴涨,景象很壮观,或许可以期待做都水官。我初仕时做刀笔吏,沉浮四十四年,忝列八座,最后仍免不了以刀笔吏终身,看来自有命数啊!林下的老叟替天上的贵人写信,而蝉声不停,罢了,只能任凭猿鹤讥笑。又

朱壻回接手教,及见请假之防与慰赉之命,知道体违和,询之朱壻云,所感不甚剧,但元气小弱,烦热见凌耳。私心揺揺,如悬旌而不能驰,一介以承消息。昨接六月初九日书,知己全平,且具传迩来时事之详,鸱翼小敛,猘口亦戢,而庙廊雅意欲渐收林下诸贤,此是第一要务。审近复举一孙,不胜喜慰,呼儿曹酌酒相庆。葢不唯盛徳之后,麟趾振振,而次公之烝尝永有托矣。秋风莼鲈之思,兄何尝有一刻忘?乘新凉唤艖防,奉太夫人归锦里,选东南珎腴以佐匕箸,即王乐奚过?苐如所教,圣上之眷知如此,岂得便遂高尚?兄亦何忍负之?目下雨旸颇时,农懽满耳,虽米价尚腾,而秋事可望。苐闻邳徐以北二麦无颗粒,收禾黍今得雨否?主上前月再临朝,云慈寜强之,然亦兄抗防力也。苐▯御之流讟,有耳所不忍闻者,蜂防有毒,卒生不虞,奈何?杞人漆妇尚不能忘忧,何况二三元老把舵者?宜兄之必欲去,而又不可言去也。李使君离镇,道中一物不将,去行李三肩,苍头二人,即时苖胡威之清,不是过也。中丞贤否,册造完久而不即行,毕竟欠穏妥。韩守絶矣,新大夫能继之,别驾以下皆奉职,州民之福也。弟向传喻生诀三日,气来效甚切,而信周流一身,真似能宣欝导和者。然过两月,归脑后渐防渐缓,行之渐无味矣。不知本伎俩固止此耶?抑持之不坚耶?三日内亦未易功,欲不息念,欲不杂,久而不至则病矣。弟年来少病,整似得断欲力,然右目昏眵,牙齿堕尽,目前六七十老人大有胜弟者。葢先天之授本薄,少年琢之,故自不易收也。初归畏暑,尚未出理人事,唯亲知强欲阑入,不能不一见之,然送迎不敢出内阈。入冬不免料理焚黄,一谢官长,报亲故,通吊慰,过此复杜门矣。又前月使者便附信去,是时弟方恶食断饮,粥不尽一器中,腕气防腾上,遂止。消息甚不佳,幸其不増盛。医至审为痰火,非膈噎也。服药颇效,今气不腾上矣。粥尽一器,更进半矣。肤色亦稍润矣。行年六十有五,于人间之事粗备,寜复别有挂恋?桑榆之防,能复几何?即使此症不成,它症亦可上道,更何足言?所恨长负先师临化之望,难逭暴弃之愆。冀于痊可,更自荡涤精进耳。兄之必欲求归,恐亦兹意。然上方寄以昭塞之重,待以元辅之礼。旃厦帷幄,其相倚仗。若一身寜忍便舍?况边事孔棘,庙算未定,大臣之谊,固如是耶?西冦本小弱,闻借兵顺义,然其精骑不能满万,而汛扫我师若汤浇雪,其轻我甚矣。昨见用郑司马为经畧,而先宣大多予之金帛,而不言用兵,唯切责顺义,絶其贡市。葢谓郑能得顺义肺腑之心,而用赂使之掣兵以归明。防切责,欲以张中国之威,而摄顺义之胆,可谓苦心之极。若此伎俩,苟穷何以作第二防?弟老病旦夕待尽之人,犹自皇皇,兄能置之度外耶?故乡雨旸调畅,吴县小有班驳,余俱大熟,米价顿减,花收不赀。小民菜色既回,中人俯仰无累。弟亦粗可责三儿供养矣。抚台恩威并行,亷靖不扰,真师帅父母也。兵道州守尚未抵任,乡井亦无它坚,吾亦颇振作。骐儿倘以弟病乞归,幸止之。已向安无虑也。手疮不能作楷,勿讶,代笔不次。又得尊兄十月书,知念存之切且详。近事弟不谓一疾狼狈至此,攻补两难,医药罔效,日噉三盌薄糜,痰气时壅,仅存皮骨,气息而已。弟己委顺待尽,儿曹强欲活之,延一坐功者,恐亦付之无益。追惟先师化后之防,知其不永。及领甲申之偈,事在隔生,而乃自暴自弃于一切应酬奔走、笔研酒食之累,不能裁节,有渝师盟,慙负天地。此心如螫然,不敢一念相负。所恳吾兄异日归侍师真,千万莫忘提防。防防之中,不至堕落,哀恳。天下事尚可为,边警虽急,亦宜从容图之。但把舵之人,自吾兄外,仅一瑶老,然亦在危疑之际。兄更看何人可以备缓急否?建储诸防,天怒异常而发之,郑氏又増一畨疑畏。兄昨书所谓大艰苦者,此也。骐儿粗能自立,惟两小者志业未成,不能不累指教耳。虽然,抟沙眷属,有何沾恋?太夫人万福无疆。辰玉天下之宝,自爱,自爱。

弇州续稿巻一百七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弇州续稿巻一百八十明 王世贞 撰文部

译朱女婿回来,带来兄长的手教,以及请假的奏章和慰问赏赐的命令,知道您身体不适。我询问朱女婿,他说病情并不严重,只是元气稍弱,烦热压身罢了。我的心摇摇不定,像悬着的旌旗不能飞驰,只能派一个人来承接消息。昨天收到六月初九日的信,知道您已经完全平复,而且详细告诉了近来的时事:鸱鸟的翅膀稍稍收敛,狂犬般的言辞也收住了,而朝廷似乎有意逐渐召回退居林下的贤人,这是第一要务。听说近来又添了一个孙子,我非常喜慰,叫儿子们斟酒相庆。这不只是盛德之后有麟趾般的兴旺,次公的祭祀也永远有了托付。秋风一起便思念莼菜鲈鱼,兄长哪曾有一刻忘记?趁着新凉叫船来,奉太夫人归返锦里,选择东南珍美肥甘来供奉饮食,这样的天伦之乐还有什么能超过呢?只是正如您所说,圣上的眷顾知遇如此深厚,哪里能立即归隐高尚?兄长又怎么忍心辜负呢?眼下雨水阳光都很应时,农人的欢笑声到处可闻;虽然米价还在上涨,但秋收值得期待。只是听说邳、徐以北的两季麦没有颗粒,收获禾黍如今得到雨了吗?皇上上月再次临朝,据说是慈宁宫勉强促成的,但也有兄长抗疏的力量。只是言官之流所发出的怨谤,有些连耳朵都不忍听;蜂蜇有毒,最终会生出意外,怎么办呢?杞人和漆妇尚且不能忘记忧虑,何况掌舵的二三位元老呢?兄长想必一定想离去,却又不能说要离去。李使君离开镇所时,一件东西也没有带,行李只有三担,随从只有两个黑头奴,这样的清廉,即使是苗胡威也不过如此。中丞贤明与否,册书已经完成很久却迟迟不发,终究欠妥。韩守已经离开了,新任大夫能够继承他的德政,别驾以下的官员也都尽职,这是州民的福气。弟以前传授喻生诀,三天之内气息运行,效果非常明显;气息周流全身,真像能宣通郁结、调和气机。但过了两个月,归于脑后的气息渐渐变弱、变缓,练习起来也渐渐没有滋味了。不知是本来的技艺只能到此为止,还是自己坚持得不够坚定?三天内也不容易见功,想要不停止念头,又想使念头不混杂,长久没有成效就会成病。弟这些年少有疾病,似乎确实获得了断欲的力量;然而右眼昏花有眼眵,牙齿也掉光了,眼前六七十岁的老人中,有许多人都比弟强。大概是先天禀赋本来薄弱,年轻时又加以损耗,所以自然不容易收拾。刚回来时畏惧暑热,还没有出门处理人事;只有亲友强行要来,不能不见上一面,但迎送都不敢走出内门。入冬后免不了料理焚黄,拜谢官长,答谢亲友,往来吊慰,过了这些事又要闭门。又 上个月托使者带信来时,弟正厌恶饮食,粥一器都吃不完,腕部之气向上冲腾,只好停止进食。消息很不好,幸而病势没有加重。医生来诊察,认为是痰火,并不是膈噎。服药颇见效,如今气不再向上冲了。粥能吃完一器,还能再吃半器,面色也稍稍润泽。弟年已六十五岁,人世间的事情大致都经历过了,难道还另有什么挂恋?桑榆晚景,还能有多少时日?即使这病治不好,其他病也足以使我上路,又有什么值得说的?所遗憾的是始终辜负先师临终时的期望,难以逃脱轻弃自暴的过错。希望痊愈以后,再自我涤荡,努力精进。兄长之所以一定想请求归去,恐怕也是这个心意。然而皇上正把昭塞之重任寄托给您,以元辅的礼节对待您;在旃厦帷幄之间,正倚仗着您。若只因个人,难道忍心立即舍弃吗?何况边事十分危急,朝廷的谋划尚未确定,大臣之义本来就应当如此吗?西方寇敌本来弱小,听说借了顺义的兵,但其精锐骑兵不到一万人,却把我军扫荡得如热汤浇雪,实在太轻视我们了。昨天听说任用郑司马为经略,先前对宣大多赐给金帛,却不提用兵,只严厉责备顺义,断绝其朝贡和贸易。大概认为郑能够取得顺义的内心,并用财物使他撤兵归附明廷。奏章严厉责备顺义,是想借此张扬中国的威势,震慑顺义的胆量,可以说用心极苦。若这种办法用尽了,第二套办法又凭什么施行?弟是一个早晚等死的老病之人,尚且如此惶惶不安,兄长难道能置身事外吗?故乡风雨调和顺畅,吴县略有斑驳,其余地方都大熟,米价顿时下降,花卉收成也不可估量。小民的菜色已经消退,中等人家俯仰之间也没有负担。弟也大致可以依靠三个儿子供养了。抚台恩威并施,廉洁安静而不扰民,真是将帅兼父母官。兵道、州守还没有到任,乡里也没有别的坚固防备,弟也颇为振作。骐儿若想以弟病为由请求归去,幸望阻止他。我已经趋于安稳,不必忧虑。手上长疮,不能写楷书,请不要惊讶,这是代笔,字迹不整。又 收到兄长十月的信,知道您对我的挂念深切而周详。近来的事,弟没想到一场疾病竟狼狈到这种地步,攻病与补养两方面都为难,医药也没有效果,每天只吃三碗稀粥,痰气时常壅塞,只剩皮包骨头,勉强有一口气罢了。弟已经顺从病势等待死亡,孩子们却强要救活我,延请能够延长寿命的人,恐怕也只是白费。追想先师化去后的教诫,知道自己的寿命不会长久;及至领受甲申年的偈语,虽然事情已隔一世,却仍在一切应酬奔走、笔墨酒食的劳累中自暴自弃,不能节制,违背师门盟约,有愧于天地。这颗心像被虫螫一样,不敢有一念辜负先师。我恳请兄长日后归去侍奉师真,千万不要忘记提点我。愿在防范和教诫之中,不至于堕落,恳切哀求。天下的事情还可以有所作为,边境警报虽然紧急,也应从容谋划。但掌舵的人,除了兄长以外,只有一位瑶老,可他也正处于危险疑惧之中。兄长再看看还有谁可以应付缓急吗?关于建储的各篇奏章,触怒天子的怒火异常强烈,郑氏又增添了一层疑惧。兄长前信所说的“大艰苦”,就是这个。骐儿大致能够自立,只有两个小儿子的志业还未完成,不能不烦劳兄长指教。即便如此,像用沙土聚成的家属,有什么值得留恋的呢?愿太夫人万福无疆。辰玉是天下的珍宝,要自爱,要自爱。《弇州续稿》卷一百七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 《弇州续稿》卷一百八十 明,王世贞撰 文部

书牍申相公具啓后,复拜教示。窃覩迩来好事少年,各有所主,争为排击,以博名高,而徼异日之利。乃至风纪之长,言路之首,反为庶僚之所跆籍。虽似有以自取,然国体坏且尽矣。赖相公与二三大老,以正论持之,而以寛心假之,强喙少息。每读明防及铨部之覆,未尝不击节叹服也。雒生忠直,非圣度之宏与相公之调解,已虀粉矣。承示南中喜事妄言者,略处一二,而其党魁以黄生之迁用为下走,累下走旦夕去国,且有相公洞照,不与之辩也。传闻元旦召对,且见二皇子,想册立有机。若召珰之旧説深入,恐未便豁然。相公亦宜从容相机而动,幸毋激也。病语漫浪,伏祈亮原。申许王三相公谨啓:下走以樗栎凡才,斗筲小器,久废岩穴,分甘沈沦。徃歳先人,既荷昭旷之典,除书旋下,于分于情,俱无可辞,强顔一出,叨忝非分,致憎白简。主上既悯其非辜,又强之供事,虽懐忧谗畏讥之念,犹深感恩狥知之私,不敢不勉。防驽蹇追随班列,而自献歳以来,为造物者所惩,右胫毒滋,一足如刖,疮痏徧体,呻吟累旬,食饮减少,胷鬲痞结,肌肉枯削,精神恍忽。昔人所谓钟鸣漏尽而夜行不休,真僇民也。陈情乞骸之疏,万万不得己,诚知上负国恩,下负知己,耿耿之懐,期之衔结。防许为先人不朽,敬奉以归,及其未瞑,刻之墓道以惠子孙,为赐大矣。下情无任哀恳迫切之至。杨二山太宰谨啓:下走以跅弛不才,名实乖盭,见憎白简,贴累铨府。赖我翁明目张胆,再厪大疏,辩其非辜,乃至乞休之章,过垂饬奬,曲为挽留。下走非不欲勉修职业,以上报国恩,下酬知己;而蒲栁之质,已过秋零,枯朽之株,无复春望。月朔以来,疽毒发于右胫,疻痏徧于全体,寝息都废,粥食衰减。只今呻吟展转,苦不可言。为此冐昧陈情,恳上乞骸之疏,幸赐垂悯于苦海热沙中,作甘露洒。下走生死无非衔结。迩来每诵邸报,凡我翁所覆掊击防,辞语语存国体,依国是,而亦不欲伤少年敢言之气。庙断徃徃如之,可谓中心无为,以守至正矣。而被言者,亦时有以自取。昔人有云:「去河北贼易,去朝中朋党难。」惟翁为天下强留,作中流砥柱。去国之人,不当复以此言进。唯宗社苍生,一念有不容已耳。雒廷评防,可谓一滴师子乳,化百斛乳为水,而主上乃优容之,足征圣度之宏。唯册立更行,海内之望悬矣。某御史之迁,下走岂敢预闻?而某御史乃以为言,葢欲避将来之年例,而肆口以箝人,亦何敢辩?第物情险巇,若是焉敢复恋一官,以贻清朝之玷哉?所喻佛书春和,当即刷上不次。姜大宗伯前得大教,以先宗伯公神道碑见委,兹得承手书,赐督方杜门请告,勉尔应命,不知可灾石否?承示谱传不详孙枝,而志辞又前作者,今益绳绳矣,故不敢备书,不然另刻铭后可也。见迩来邸报否?国体损尽,庙廊调剂技穷,不得不撰勅谕耳。唯雒生一防,见圣度之宏,且海内尚有人,三月归棹,当迳造▯亭请教也。不一。耿司徒昨台役归,拜手教知未还,故邑暂憇郡城,且仍有卜筑金陵之意。此殆造物者欲得高贤临贲,为旧都生色耶?贞于歳邸,再防乞休,不允。入新正之四日,足疾身疡不愈,复上防引疾乞休,复不允。然庙廊诸公业悯,而欲放之于三月朔防四上矣,计旦夕当得请也。黄侍御之外迁于贞,了无干渉。王侍御乃引以见咎,王之谪得非又受仆中耶?此等事,三尺童子亦能明之。且贞有一归而己,何所庸辨?迩来觉得心体打叠稍干浄,遇境不至扰扰,亦渐洒落。苐恐是暂时岐路耳。翁拟上书留我,且为我白心迹,感恩知己要俱有之。然不若下圭匕甘露濯我胸腑也。迩来朋党聚讼朝堂,防遂鼎沸,幸上圣明,元旦宣戒谕一勅,稍尔帖息。然而其意尚未己也。苐辇上君子,要须于泰之九二体贴爻辞,一字不放过。彼亦何能为之有?适翁门生宁国梅台祚,抠衣之便,敢布其私,惟赐裁教为恳。潘时良

译书牍 致申相公 写完前信后,再次拜读您的教示。近来那些好事的少年,各自有所依附,争相排斥攻击别人,以博取高名,谋求日后的利益。甚至掌管风纪的人、言路的首领,反而受到一般僚属的践踏。事情虽像是他们自取其辱,但国体已经几乎败坏殆尽。幸赖相公和二三位大老以正论主持,又以宽厚之心容纳,使那些强嘴稍稍停息。每次读到明发的奏章和铨部的复议,都没有不击节叹服的。雒生忠直,若不是圣上的宽宏和相公的调解,早已粉身碎骨了。承蒙告知南方那些以喜事为名妄发言论的人,略加处置了一两个;而他们的党魁把黄生的升用说成是给我这个下走的,连累我这个下走早晚离开京国。况且相公洞察一切,我也不与他们争辩。听说元旦召对,而且将要见二皇子,想来册立之事已有机会。如果宦官旧说深入人心,恐怕还不能立刻豁然解决。相公也应从容观察时机而行动,幸望不要激烈。病中胡言乱语,恳请明察原谅。致许王三相公 谨启:我只是樗木栎木般的庸才,器量狭小,久居岩穴,本来甘心沉沦。往年先父去世后,既承蒙皇上施以宽宏的恩典,任命文书很快下达,从名分和情理说都无法推辞,只好厚着脸皮出仕,过分地窃居官位,以致遭到弹劾。皇上既怜悯我无罪,又强令我供职;我虽怀有忧虑谗言、害怕讥评的念头,仍深深感念皇恩和知己之私,不敢不勉力任事。勉强拖着病弱的身体跟随班列,自献岁以来,却被造物所惩,右胫毒疮滋长,一只脚像被砍断,遍体疮痍,呻吟数十日,饮食减少,胸膈痞结,肌肉枯削,精神恍惚。古人所说的钟声已鸣、漏水将尽却仍不停地连夜赶路,真是形同僇民。陈述实情请求退休的奏疏,实在是万不得已;我诚知上负国恩、下负知己,这份耿耿之心只能期待来世结草衔环报答。您答应替先人使名声不朽,我恭敬奉上文稿归去,趁先人墓道尚未封闭,刻下它来惠及子孙,这是极大的恩赐。我的内心悲切恳迫到了极点。杨二山太宰 谨启:我只是放纵无才之人,名实相违,遭到弹劾,又连累铨府。幸赖老先生明察秋毫、仗义直言,两次劳烦上大疏,为我辩白无罪;直到我请求退休,又过分地给予褒奖,委曲挽留。我并非不想勉力修治职事,上报国恩,下酬知己;只是蒲柳般的资质已经过了秋天的凋零,枯朽的树枝再也没有春天的希望。初一以来,右胫疽毒发作,疮痍遍及全身,睡眠全废,粥食减少。如今呻吟辗转,痛苦难以言说。因此冒昧陈述实情,恳请上奏乞求退休,幸望您在苦海热沙中垂怜我,给我洒下甘露。我生死之间都将衔恩结草以报。近来每次读邸报,凡是老先生复议并抨击的奏章,字字都保存国体,依循国是,同时又不愿伤害少年敢言的锐气。朝廷的裁断往往如此,可以说内心无所作为,只守持最正的原则罢了。而被弹劾的人,有时也确实是自取其祸。古人说过:‘除去河北的贼容易,除去朝中的朋党困难。’唯愿老先生为天下强留,成为中流砥柱。离开京国的人,不应再以此话进言。只是为了宗社苍生,心中有一念实在不能停止。雒廷评的奏章,可以说是一滴狮子乳,使百斛乳汁都变成水;皇上却宽容优待他,足以证明圣度的宏大。只是册立之事还要继续办理,天下人的希望悬而未决。某御史的升迁,我哪里敢预先知道?可是某御史却拿这件事来指责我,大概是想躲避将来的年例,便放肆开口来箝制别人,我又有什么可辩解的?只是人情如此险恶,我哪里还敢留恋一个官职,给清明的朝廷留下玷辱呢?您所说佛书春和之事,我当立即整理上呈,不计次序。姜大宗伯 前些时候收到您的大教,承蒙把先宗伯公的神道碑托付给我;如今又收到亲笔信,赐予督促,正当我闭门请假时,勉强接受命令,不知是否可以刻石?承蒙告知谱传没有详细记载孙辈,志文又有前人作品,如今子孙更加绵延不绝,所以不敢全部写入;否则另刻铭文附在后面也可以。近来的邸报您看到了吗?国体已经损坏殆尽,朝廷调剂的办法用尽了,不得不撰写诏谕。唯有雒生的一篇奏章,显出圣度宏大,也说明天下仍有人才;我三月乘船归来时,当直接到玄亭请教。暂不一一。耿司徒 昨天台役回来,拜读您的手教,知道您尚未归还,所以暂时在郡城休息,而且仍有在金陵置宅的打算。这大概是造物主想让高贤光临,使旧都增色吧?我在岁末上了第二次请求退休的奏章,没有获准。新正初四,脚病和身上疮疡仍未痊愈,又上章称病请求退休,仍未获准。但朝廷诸公已经怜悯我,打算从三月初一的奏章起连续上四章,想来早晚可以获准。黄侍御外调之事与我全无牵涉。王侍御却拿它来归罪于我,王的贬谪莫非又是受了我的影响吗?这种事情连三尺童子都能明白。况且我只有归去一条路,又何必辩解?近来觉得心体稍稍收拾得清净,遇到境界不至于纷乱,也渐渐洒脱,只恐怕这只是暂时走到岔路罢了。老先生打算上书挽留我,并替我说明心迹,我既感恩,又感念知己;但还不如赐我一杯甘露,洗涤我的胸腹。近来朋党聚集在朝堂争讼,奏章几乎沸腾,幸赖皇上圣明,元旦宣示戒谕的一道诏书,使局面稍稍平息。然而其意图还没有结束。只是车驾上的君子,必须切实体会《泰》卦九二的爻辞,一个字也不能放过。他们又能对这件事做什么呢?恰好老先生门生、宁国梅台祚前来请教,便冒昧托他转达私意,唯望赐下裁示。〔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四日〕 潘时良

久不奉教,迩来台履万福。▯圭告成,紫诰重颁,忠臣孝子之报,葢两兼之矣。知己上引年之防,当此之时,主上倚酂侯如左右手,宁忍相舍?苐胼胝极矣,返之入坐以论道,兼作行差可而尚忍劳以瓠子之役耶?贞于国家,直眉毛耳垂尽之身,尚縻人齿牙,而庙堂必欲留之以苟存体靣。贞虽不才,寜能忞忞饱金陵米耶?业己三上书不得请,唯有再上耳。迩日奉牍纷纷,若聚讼,揆席清严,不减阊门市喧,非主上寛仁诸老调剂,几至于不可解矣。然丘壑之与讦直少年相结,未尝一日而忘快意,而太原不能不树口吻,其怨愈深,毋怪乎牛李洛蜀之为忮也。翁以为何似?贤郎孝防在溧阳,威徳甚着,去后吏民讴思如出一口。彼狡者业自败,夫何伤于日月?比见诸老寂无所闻,不欲更起疑端,姑置勿论可也。盛族有诖误前事者,伪作孝亷书求解,不敢答其事,亦不必追结也。儿妇北行,得尊舟津送,感深刻骨。然鄙意尚谓骐儿之南补,胜其妇之北上。病疮不任手书,愦愦不悉,仰祈炤存。王言卿方伯屈指奉违大雅,多歴年载。门下既壮而贞,则已过老矣。▯惟清贞之操,开敏之才,敭歴中外,所至声猷卓然,以资以望,计无能相逾者。比来歳与民妬,处处无一乐土,艰巨之托,当在早晩,劳来旋定,必有大设施,以慰羣望。贞自丙子归里,闭闗十二年,而谬被物色,执节不固,强顔苟出,尤悔随之。今月乞休之防,闻已有见许消息,即买舟江口为归弇计矣。昨秋以奏绩归里,一哭亡弟,因念门下,岐山三鳯铩其少羽,与魏氏之失懋权同,太原相公之防学宪君,亦仆里中相望者,世界缺防,大都不能圎满,良可叹也。太史公比当益清胜,信使迩来教贶过渥,啓椷若觌,拜赐增▯,聊此附谢,并有薄侑,以布区区,统祈鉴亮。张给事仆以衰病乞休,杜门待命,亦心计公当治装而北,旦夕且至京口,方欲走一介通咫尺之书,而使者固先之矣。字字肺腑,语语金石,惜仆鄙陋不足以承下风,苐偶有所见,不敢隠。大抵今日在庙堂,自谓一公论于庶僚,亦自谓一公论,而不能相用。高者发意气,卑者依势要,居山林者欲出而不能,遂则成愤激;据旃厦者畏其出而苦抑之,则成排挤。当局者迷,真识临岐者背初心,闪倐千变,莫可控揣。执事但中立不倚,徐而察之,得其所由所安,然后鸣之,白简着为赤帜。不然且勿轻动也。仆为故人所误,苟出然,自分不过一歳间而已,不谓荏苒遂至二载,尤悔百端,决意乞骸,了不以萋菲为恨也。季春朔之防,闻辇上君子怜而许之,旦夕可问故园矣。承示六编,足征清河文献之盛,与贤桥梓金玉至心,仆得托名不朽,何幸如之。归日多暇,当勉尔塞白,外薄物将意,非敢言赆,伏祈照亮。邹孚如昨者上事,人回接手教,及致三防草,有味乎言之也。首防,初见宰公同九卿上之,忤防而不悉之,以为剀切渊粹,老臣忠君爱国至意,天真流溢。葢疑其草者而不可得,得之足下,了然矣。第二防,于事体极明晢审尔,仆所叨恩典,或可无他,不知曾具题否?若后防,则详而不杂,直而不肆,其始若逆耳,而终则当悦心。贾陆之材略,衡向之经术,不是过矣。雒生封事,莾莾激伉,似胜公大雅,则不及也。迩来后生意气,树党排击,纷纷不已,今得无为虞芮之交馁乎?雒生乳一滴,散百斛乳矣。公可且舍章,俟时作选郎,斥陟贤否,一畨胜十防之上而不用也。仆决归矣,不归断无出视事理,当取公大集细効丹铅焉,而后有以复也。仆与儿子书,絶无小人之忌而君子之疑,语公或误闻之乎?防下考功,千万相劳,一决拔仆于炎海也。不一。喻邦相仆以仲秋之抄抵留都,任更二日,而元孚以急足来,致公所示诗,大骇,不知所谓,葢偶未见公拂衣之报也。次日,俞驾部来谒,叩之,云舟已发矣。又次日,而从元孚所得信,云尚未发也。亟归灯下,作数行,使吏驰之舟所,则发矣。云雨虚无缥缈,倐忽使人怳然若失,又爽然称快也。神龙不可鞭,御麟鳯讵能羁?▯真男子哉!归侍太公,二簋之奉,怡怡如也。出而眺匡山,頫彭蠡,一衿裾间物耳。仆守志不坚,为人所误,苟出应世,见讥白简。虽荷圣明昭雪,然破甑在地,寜堪收补?所以累防恳辞,迩似防见怜,已买一舟江口相待矣。视公虽落第二义,然尘土幸未深,或不至为猿鹤憎也。有周山人道在者,能诗善谈,笑意欲谒公于豫章,贪与公相闻,以数行付之,俟作弇园归人,细和佳章奉赠也。方饵药,不一一。张冬官

译很久没有奉到您的教示,近来台履万福。玄圭告成,紫诰再次颁发,忠臣孝子的报答,大概两方面都兼备了。知道您上了引年退休的奏章;在这种时候,皇上倚仗酂侯如同左右手,哪里忍心舍弃您?只是您劳苦至极,若召回入朝坐而论道,兼任事务,尚且可以;又怎么忍心让您劳累于治河工程呢?我对于国家,直如眉毛将要脱落的衰老之身,尚且被人议论,而朝廷一定要留住我,只是勉强维持体面。我虽不才,难道能默默在金陵吃饱饭吗?已经上了三次书而未获准,只能再上一次。近日奏牍纷纷,如同聚众争讼,宰辅席位清严之地,喧闹不减阊门市场;若非皇上宽仁、诸老调停,几乎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然而山林之人同喜欢攻讦的少年结党,未尝有一天忘记争胜泄愤;太原也不能不放出言辞,因此怨恨更加深重,难怪牛李、洛蜀之争会如此嫉恨。老先生认为怎样?贤郎在溧阳任职时孝行显著,威德远播,离任后官吏百姓异口同声地歌咏思念他。那个狡猾的人已经自取败亡,又有什么能伤害日月?近来见诸位老先生都寂然无闻,不想再生疑端,姑且置之不论也可以。某大族先前有遭诬陷的事情,伪造孝廉书求我解释,我不敢回答此事,也不必继续追究。〔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口〕 儿媳北行,承蒙兄长乘船送行,感激之情铭刻骨髓。然而我的私意仍认为,骐儿南调补缺,胜过他的妻子北上。病疮不能亲笔写信,头脑昏乱,不能详尽表达,敬请照察。王言卿方伯 屈指算来,离开奉教于大雅之门已经很多年了。门下已经壮年,而我则已经老了。追想您的清正贞洁操守和开明敏捷才干,历任内外,所到之处声誉功业都很卓著;以资历和声望计,想来没有人能够超过您。近来年成与百姓相妒,处处都没有一块乐土,艰难重大的托付,早晚一定会落到您身上;您一旦出任,必有大规模的施设,以慰藉众望。我自丙子年归乡,闭关十二年,却错误地被人访求,持节不坚,厚着脸皮勉强出仕,随之而来的全是悔恨。这个月请求退休的奏章,听说已经有获准的消息,便在江口买船,筹划归返弇园。去年秋天因奏绩回乡,哭了一场亡弟,因而想到您:岐山三凤折损了幼小的羽翼,与魏氏失去懋权相同;太原相公谈到学宪君,也正是我乡里所仰望的人。世间缺憾,大多不能圆满,实在可叹。太史公近来应当更加清健高胜;幸承使者带来您的厚赐,打开信匣如同亲见您,拜受恩赐,更增感愧。姑且附信致谢,并附上一点薄礼,以表达区区心意,统请鉴察。张给事 我因衰老多病请求退休,闭门等待命令,也估计您应当已经整理行装北上,早晚将到京口,正想派一名使者送上一封近信,没想到您的使者已经先到了。字字出自肺腑,句句如金石;可惜我鄙陋,不能承受您的高论,只是偶有所见,不敢隐瞒。大体说来,今天在朝廷上的人,各自都自称掌握一项对群僚的公论,也都自称有一项公论,却彼此不能采用。地位高的任意发泄意气,地位低的依附权势;居于山林的人想出仕却不能,于是形成愤激;占据旃厦的人害怕他们出仕,便苦苦压制,于是形成排挤。当局者迷,真正有见识的人临到岔路又背弃初心,变化倏忽,无法控制揣测。执事只须中立不偏,慢慢观察,弄清事情的缘由和各自所安,然后再发言;把弹劾的白简树成鲜明的旗帜。否则暂且不要轻举妄动。我被故人误导,草率出仕时,原以为不过一年而已,没想到迁延竟到两年,悔恨百端,于是决意请求退休,完全不把那些流言蜚语当作遗憾。季春初一的奏章,听说车驾上的君子怜悯而准许了,早晚可以问候故园。承蒙告知六编文集,足以证明清河文献的盛美,也见到贤父子的金玉般诚意;我能够借此托名不朽,还有什么比这更幸运呢?归去以后时间很多,当努力为您补白;外加一点薄礼聊表心意,不敢说是临别赠礼,敬请明察。邹孚如 昨天上奏办事,使者回来带来您的手教,以及三篇奏章草稿,读来很有意味。第一篇奏章,起初见宰公同九卿一起上呈,我违背奏章本意而没有细看,以为它切中肯綮而深厚精粹,流露出老臣忠君爱国的至诚,天真自然地洋溢出来。后来怀疑是谁起草,却无法查明;如今从您这里得到,便完全清楚了。第二篇奏章,对事情和体制说得极其明白审慎。我所承受的恩典,或许可以不再有别的麻烦,不知您是否已经具题上奏?至于后一篇奏章,详细而不杂乱,正直而不放肆,起初似乎逆耳,最终却应当悦心。贾、陆的才略,衡、向的经术,也不过如此。雒生的封事,粗率激昂,似乎胜过公的文章;但在典雅方面就不如了。近来后生意气用事,结党排击,纷纷不停,今日难道不使虞、芮两国的交情感到惭愧吗?雒生如一滴狮子乳,使百斛乳汁化为水。公可以暂且停止上章,等待时机担任选郎,斥退或升用贤能与否;这样一次行动,胜过上十篇奏章却不被采用。我已经决定归去,不归去便绝无出门任事的道理;应当取得您的大集,仔细校订,然后才有凭借回复。我给儿子的信,绝没有小人的猜忌,也没有君子的疑虑,您是不是听错了?若奏章下到考功部,千万请劳驾相助,一决心把我从炎热海洋中拔出来。不再一一详述。喻邦相 我在仲秋末抵达留都,任期又过了两天,元孚派快脚送来您所示的诗,大为惊骇,不知您说的是什么;大概是因为偶然还没有看到您拂衣而去的消息。第二天,俞驾部来拜访,我问他,说船已经开了。又过一天,从元孚那里得到信,却说还没有开船。我急忙回到灯下写了几行字,派小吏骑马赶到船所,船却已经开走了。您的行踪如云雨般虚无缥缈,忽然使人怅然若失,又忽然使人爽然称快。神龙不可鞭策,麒麟凤凰哪里能被羁绊?真是大丈夫啊!回去侍奉太公,仅以二簋奉养,怡然和乐。出门眺望匡山,俯视彭蠡,都不过是衣襟之间的小事。我的志节不坚定,被人误导,草率出仕以应付世事,遭到弹劾。虽蒙圣明为我昭雪,但破碎的甑已经落地,哪里还能收拾修补?所以多次上章恳切辞职,近来似乎奏章已经获怜,已在江口买了一只船等候。与公相比,我虽落在第二等,但幸好尘土沾染还不深,或许不至于被猿鹤憎恶。有位周山人名道在,能作诗又善谈笑,想去豫章拜访您,贪恋与您互通声问;我写下几行托他带去,等我成为弇园归人后,再细细唱和佳章奉赠。正在服药,不再一一详述。张冬官

仆自暂归休沐,冐余暑,履金陵任,仅一月,中流言杜门,乞休两阅月,始出,出不能旬日,即闻犹子之变,入春三日,又复以病请告,今尚在医药间,忽忽无好懐抱,以故于生平故人都不能具竿赤,初从邸报得大防,心窃疑之,岂其有霜露之恙耶?既而知其无恙也,乃曹子念极道公杖履游从之乐,不减东山,且时时见谢公捉鼻语,令人神思爽然,仆真小草矣!今者似不逺之复,旦夕得请,即老不能追随防跋于少年塲,一觞一咏,步武当不逺也。子念又言,公有迁葬之举,且为令先叔备极情文,自是厚徳高谊,非仆可赞教,翰雅贶专使逺存,毋乃破公不作洛中书例耶?国是纷纷,尚在迷局,固不敢出仆口,亦不当入公耳,聊发一慨而已。薄侑附椷,伏惟鉴纳。宗良君侯栁陈父来,得老兄笺教,如奉顔色。比想道履佳胜,宗正约束渐寛。匡山彭蠡之间,不妨轻刀篮笋,当尽吐胷中之竒,以示不刋。仆老矣,齿落已尽,右目渐昏,忽忽笔砚所见,窘几无复生趣。况以簿书酬应杂之,所得几何,而掷此桑榆之日,以故决意上书乞骸,只在旦夕矣。昨秋归哭亡者,屈指生平交知称兄者,于鳞、徳甫、子与、子相公,实称弟者,肖甫及吾家阿敬,今仅明卿、伯玉及仆无恙耳。洪都朱邸三儁已失,贞吉兄与用晦白头昆弟也,如闻尚有参差,私所不解。名者外至之物,何容置我方寸耶?昨有一僧号达观者,与之谈,觉得一切都放下,唯于回向处尚嬾散,此味不敢独享,敢以荐兄。不一一。傅金吾养心仆生燥髪,而习闻公侯世家列传,慨然念傅颍公之功大而报防也。既登朝,则再上书,一报闻,一议而竢后命。然不知公之后絶与否也。今者得执事书《世系志》,乃知执事之曾王父后于季公者,季虽后于公,友仁而实颍公之子也。以颍公之功与傅之多明徳,执事又贤而好文,能无忘其先而蔡子故人也,又为之介绍以请,则何敢辞?恨荒落不文,无以报塞至意耳。得蔡子古文数十篇,遒劲峻洁,仆之畏友也。执事高斋中可谓得人矣。玉带非病骨所胜,且仆例不曾受人润笔,谨领二币以见来雅。《本草发明》甚有条理,执事刻之,其仁逺矣。谢谢书刻侑椷不一。王都阃移疾杜门两月,与春色相负。得故人一信,盎然自愉。况乃重之以珍味乎?后信乳柑尤佳絶。今年温郡无运艘,王大叅失约,龙博士迁,刘将军死,分絶此味久矣。剥之则香雾蔼然,咀之而甘露溢齿,便若与王防稽相对也。仆乞休移疾,凡四防矣。今晨似有生还消息,想所欲闻者,有贵司公牍小迟,已托之府大帅矣。手疮草草,不一。王松屏当不孝兄弟伏阙时,辱先宫保公盼睐如骨肉,又辱为先尚书作传,葢时时在心腑矣。而山川阻脩,鳞羽阔焉,亦尝再奉▯书而不防报。岂令先公保啬天和于一切竿尺皆谢絶耶?将无所托之人皆殷洪乔也。毎从蜀中士大夫窃闻起居,皆云朱顔宣髪,气充而神王,若有得于▯素之秘者。彭佺所不足道也。迩覩邸报,则已游帝廷矣。天不慭遗,指南何托?苐上厪圣衷于太宰、宗伯、太常、司空之所职司,咸举焉。而宫保公灼然中兴一代名臣,孰得而拟之?贞衰病强,出处非其据,已杜门三请告矣。适贵邑之旧吏来告别,仓卒中不能具一些,而仅以不腆之芗帛徃。道逺而其人未可信,不敢从腆,唯长者亮而存焉。以宫保公之高朗令终,显融昭明,老丈可稍抑性以为天下计矣。余不能多及。沈箕仲大叅昨春承使者専讯,草草裁报。计彻记室久矣。执事行部,多在匡山、彭蠡间。涵贮方寸,发为文辞,与斗文争雄胜,何快如之?前得贤叔氏书,叙病状,使人酸鼻。旋闻已勿药。甬东江阁,有海王之输,杯酒啸歌,膝下幼子稚息,娟娟如玉。何必嗫嚅侯门,博冷酒炙耶?仆老矣,虽忝列常伯,而实无深知者,亦无以自见。虎欲囓人,不避豪贤势,殊可畏。以故前后乞休凡四防。闻辇上君子怜之,旦夕可觅莼鲈乡矣。朱虞崶学宪,凡三四寄问而不值,遣信者且涉嫌疑,不能作报,烦为一致声喻。邦相真男子也,干旄亦时过从否?不可失之。适周山人道在,便附此不悉。倪仁甫仆至都门,憇观音阁。诸故曹长皆防,而独不见执事,怪之,则知以内艰归矣。为执事分哀,则不能;欲有所效生刍之敬,则无繇。方在恻恻间,而使者至矣。出所致教辞,读之,▯然涕涔涔也。执事通家故人也,为先慈以不朽请。仆虽困笔砚,寜忍以不文辞?既得卒业大状草,则执事之文钜丽极矣。中间挥表淑徳及尊公与贤昆季之令行嘉祯,所不敢废。若贤昆季交游之盛,无关内则者,窃有所汰矣。尊公在法,不当称太;称太,不无触忌也。子女嫁娶之详,或刻于铭左,或执事增入之,亦不妨厚币,所不敢辞。却有不腆之敬,惟登之几筵是恳。张伯起

译我自从暂时归家休沐,冒着余暑到金陵任职,才一个月,便因流言闭门请求退休;过了两个月才出门,出门不到十天,就听到侄子的变故;入春第三天,又因病请假,如今还在医药之中,心情恍惚,没有一点好兴致。因此对于平生故人,全都不能写完一封信。起初从邸报中看到您的大篇奏章,心里暗自疑惑:难道您有霜露之忧吗?后来才知道您平安无恙。于是曹子念极力称道您拄杖出游、交游从容的乐趣,不减当年的东山,而且时时说起谢公捏鼻子的神态,使人神思顿觉清爽,我真是小草般的人啊!如今似乎已经到了不远的复出时机,早晚可以获准;即使年老不能跟随您在少年场中游赏,饮酒赋诗,脚步也不会相差太远。子念又说,您有迁葬的举动,并且替先叔极尽情意文辞,这本是厚德高谊,不是我所能赞美劝勉的。承蒙您专门派使者远道送来文雅厚礼,莫非要破坏您不作洛中文书的惯例吗?国是纷纷,还处在迷局中;我固然不敢从口中说出,也不应进入您的耳中,姑且发一声感慨罢了。附上薄礼,敬请鉴纳。宗良君侯 柳陈父来访,我收到老兄的书信教诲,就像亲自见到您的面容。近来想来您的道业和身体都很好,宗正的约束也渐渐宽松了。在匡山、彭蠡之间,尽可带着轻便的刀篮采笋,把胸中的奇思尽情吐露出来,显示出足以传之不朽的文章。我老了,牙齿已经掉光,右眼也渐渐昏花,恍惚之间连笔墨所见都觉得局促,几乎再没有生活的趣味。何况还夹杂着文书和应酬,所得能有多少,却把这桑榆晚年白白抛掷了。因此我已经决意上书请求致仕,就在早晚之间了。去年秋天回乡哭吊亡者,屈指数来,平生交往中称我为兄长的,有于鳞、德甫、子与、子相;真正称我为弟弟的,有肖甫以及我家的阿敬。如今只有明卿、伯玉和我还平安无事罢了。洪都朱王府的三位才俊已经失去,贞吉兄和用晦是白头相交的兄弟;听说他们之间还稍有参差,这是我私下不能理解的。名声是外在之物,哪里值得放在我的心上呢?昨天有个名叫达观的僧人同我谈话,使我觉得一切都可以放下,只有回向这一层还稍嫌懒散。这种滋味不敢独自享有,特意来推荐给兄长。不一一细说。傅金吾养心 我生来头发就干枯,平时又常听说公侯世家的列传,慨然想到傅颍公功劳极大,却没有得到相应的报答。入朝以后,我便再次上书:一封是报告情况,一封是提出建议,等待后续命令。只是还不知道傅公的后代是否已经断绝。如今收到您的《世系志》,才知道您的曾祖父是季公之后;季公虽然是傅公的后代,但友仁实在是颍公的儿子。凭颍公的功劳和傅氏历来众多的美德,加上您本人贤能而爱好文章,又能不忘祖先,并且还是蔡子的故人,您又亲自来介绍请求,我哪里敢推辞?只恨自己荒疏无文,无法报答您的一片深意。得到蔡子古文数十篇,笔力遒劲,格调峻洁,真是我敬畏的朋友。您的高斋之中,可以说人才济济了。玉带不是我这副病弱身体所能承受的,而且我按惯例从不接受别人给的润笔费,谨收下两件礼物,以表示领受您的雅意。《本草发明》很有条理,您把它刊刻出来,仁德实在深远。感谢您的来信和刻书相赠,余不一一。王都阃 我因病闭门已有两个月,辜负了春色。收到故人的一封信,心里顿时十分愉快,何况又加上珍美的食物呢?后来寄来的乳柑尤其美好。今年温州郡没有运送船,王大参失约,龙博士调任,刘将军又去世,我已经很久没有分到这种美味了。剥开时香雾氤氲,咀嚼时甘甜的汁液充满牙齿,简直像又同王会稽面对面相见一样。我因请求退休而称病,前后已经四次了。今天早晨似乎有获准起复的消息,想来正是您所想听到的;只是贵司的公文稍有迟延,我已经托付给府中的大帅了。手上生疮,草草写成,不一一。王松屏 当年不孝兄弟前往宫阙时,承蒙先宫保公像骨肉一样垂爱,又承蒙他为先尚书作传,我一直把这些事铭记在心。然而山川阻隔,音信稀疏,我也曾两次奉上问候,却没有得到回信。难道是令先公保吝天和之气,对一切书信尺牍都谢绝了吗?还是所有可以托付的人都像殷洪乔那样不肯传书?我常从蜀中的士大夫那里私下听闻您的起居,他们都说您面色红润、头发乌黑,气力充沛、精神旺盛,好像已经领悟了玄素的秘术。彭祖、偓佺之类都不足以相比。近来看到邸报,才知道您已经游于帝廷了。上天不肯留下这样的人,今后指南一事还能托付给谁?只是您上奏时,圣上的心意已经劳烦太宰、宗伯、太常、司空等各部门,他们都推举您。宫保公光明卓著,是中兴一代的名臣,谁能同他相比?我年老多病而勉强支撑,出仕或退处都没有合适的凭据,已经闭门三次请求告归了。恰好贵县的一位旧吏来告别,仓促之间不能备办什么,只带了一点菲薄的香帛前往。路远而且来人尚不可完全信任,所以不敢随送厚礼,只请长者体谅并留存。凭宫保公高明爽朗而善终,声名显赫、光辉昭著,老丈也应当稍稍克制自己的性情,以天下大局为重了。其余不能多说。沈箕仲大参 去年春天承蒙使者专程来问候,我草草写信答复,想来早已送到您的书记那里了。您巡视所属地区,大多在匡山、彭蠡之间。胸中涵养积蓄的才思,发而为文辞,同斗文争胜,岂不是十分快意?此前收到贤叔父的信,叙说您的病情,使人酸楚落泪。后来听说已经不需服药了。甬东江边的楼阁,有海上的贡输,饮酒吟啸,膝下又有幼子稚孙,姿态娟秀如玉。何必在侯门前嗫嚅求进,只为换取冷酒和烤肉呢?我老了,虽然忝列常伯,实际上却没有深知我的人,也没有什么可以自我表现的。老虎要咬人,并不避开豪杰贤能的权势,实在可怕。因此我前后请求退休已经四次了。听说车驾所在的君子怜悯我,早晚可以回到莼鲈之乡了。朱虞崶学宪,我曾三四次寄信问候,却都没有遇到他;派信使去又容易引起疑忌,不能写信答复,烦请您替我致意说明。邦相真是个男子汉,仪仗旌旗还常来往吗?不可失去这位朋友。恰好周山人经过这里,便托他附带此信,余不详述。倪仁甫 我到京城门下,暂住在观音阁。各位旧日同僚都来相见,唯独没有见到您,觉得奇怪,才知道您因母亲去世服丧回乡了。想替您分担哀痛,却做不到;想效仿古人送蒌蒿表示敬意,又没有办法。正在悲恻之时,使者到了。拿出您送来的书信,读着读着,眼泪不由得涔涔而下。您是我们两家世代交好的故人,请我为先慈作一篇不朽的文字。我虽然笔力困顿,哪里忍心以没有文才为辞推脱?读完大状草稿后,才知道您的文章宏伟绚丽到了极点。其中删改表彰先慈美德,以及尊公和贤昆弟的美好品行、嘉善福祉,是不敢废弃的。至于贤昆弟交游盛多而与内则无关的内容,我私下删去了不少。尊公按礼法不应称为太公,称太公恐怕会触犯忌讳。子女嫁娶的详情,有的刻在铭文后面,有的由您增补进去,也不妨碍;厚重的礼物则不敢辞谢。另有一点菲薄的敬意,只恳请您把它列在灵前几筵上。张伯起

昨过吴门,急欲归哭逝者,不能叩求志园精庐,为恨。归病脾,已病右目,稍起即为乡人腰项所困,忽忽不知作何状。念抑之太宰逝矣,典刑渐沦,知己遒尽。仆小于此公十年,而长于亡弟亦十年。昨哭吾弟,今又哭抑之,中间何以自存,能不悲怖?唯吾兄与仆齿在雁行,庶足相依,共此桑榆之日。苐望箕颍高踪,当息心而却。虽然,中秋后必强一相见,献歳入春,不妨共斜川之纶也。不一。张防于前冗次,草草作报,计己彻记室矣。抵家仅月余,病与人事各得半,而又有上冢及吊海邑潘氏之丧,间之忽忽,又将治装矣。衰与懒防,意殊不欲出,而又不能不暂出。崦嵫之日,能复几何,而轻以道路掷之?且念抑之太宰奄逝,使人神沮。此公名位禄寿,殆无可憾,所惜者典刑渐沦,知己垂尽耳。姜宗伯得请,且复加白香山分司之秩,足下亦一▯之否?兹遣信相闻。为中秋后期,念劬丈烦致声,亦于彼时当领教也。不一。王百谷金陵旅中,毎辱足下书至,满一小箧,而来谒者,以足下为筌蹄,不索报,径去,故不能尽酬。仆▯顔小草,报政至淮而返,过吴门不入,急欲归哭亡者,到家仅月余,上冡及吊。上海潘氏防,忽忽复将治装矣。计中秋后两日,可专造半偈斋,贺老蚌生珠,尚可补汤饼之防。母爱子抱,知当不靳也。谋野集盛行市肆间,纸为贵而不以见惠者,将无不欲不佞尺牍小进耶?唯念之。答张元春京师逐客如蝇袭腥,散而复聚,留京客则蚊子▯铁牛,无血可饱,亦无驱者,足下何所惩而不来?或虑疟病,君子所以中沮耳。仆考满一事,似小有龃龉,俟回咨报许,乃可成行。三千里酷暑长途,甚怯,不拟以身试之。足下乃遣人一看即得,何自损嫂机杼中物乎?又不忍咈足下意,聊受而以他物将酹,幸勿怪。仆今春颇能食饮,气体亦稍腴,然桑榆之照,能复有几,任之而已。李允达前者辱长笺数百千言,新诗古近体种种,皆极输冩。尔时为都试诸生所困,重以友于之戚,忽忽无复生趣,不知所裁报,仅得一诗塞白,亦不解作何语。不谓足下之爱而忘其丑若此也。缁衣之好,陟冈之思,葢无处不是,亦无念不笃。至于后所示一笺八律,蔑以加矣。顾仆何人,而敢当此念?金华古多灵仙异人,独于文章未数。数明兴若宋承防、王待制之流,可谓博雅君子。至于返古探始,尚未之敢许也。不图迩来超识有如胡元瑞者,元瑞之外,乃复覩足下。足下于元瑞所着《诗薮》,尚疑其进信阳而退歴下,缘元瑞从信阳入门,此一瓣香,不得不归之耳。足下苐从歴下入,无害也。前书示先青州公状,拟不佞志其墓中之石,循览状辞,私心伟之,欲握管而迫它冗,未果。兹辱再及之,敬闻命矣。今年六月以考绩北上,抵淮而有新拜,归扫先垅,哭亡弟,与邦君大夫宗戚友生酬酢,忽忽亡须臾之间,而使者走金陵而南,粮尽促报甚急,故不能详刻诗一册。仓皇读之,觉其神采趣味俱朗隽,唯追琢之功少逊耳。律诗押韵尤不宜脱,隠侯腔律者三尺律也。望后当复之白下,然以新正决上书乞骸,三山秀色,恐不能迟子之驾。如何雅贶拜嘉,并有薄侑,不一。吴国贤逺承手教,雅贶深感至意。独啓事太用世法,非生平故人,施之于同调同志者,后勿复尔也。辱委为二孺人同表墓,古似无之。念兄伉俪之笃,聊尔命笔。苐来状甚古,而仆表则今,恐不相当,且未足灾石耳。彊识略竒书也,梓之必传。苐不可不加详覈。兄出当以何月谒选?此地赤邑,倘借重为金陵生色何如?仆已乞归,冀得请矣。余有别布,不悉。答徐孟孺别后时时在懐,仆不能自慎以来,憎口苐吏部职掌,有被劾调用官贠,以调官到任之日论俸,不得并前一防通理。但仆原系荐起,非由调除,侍郎非改调之官,未尝一日支调官之俸。质之铨部,铨部却引十三年奏奉钦依,有偶遭罣误,无玷公评,仍准通理,许而后成行,彼此俱无欺冐也。此御史者不知而妄言之,欲驳无玷二字,遂加苛饰。今者部覆甚详明,防甚确。仆虽有辩辞,一防或多不允。苐仆素薄宦情,出非得已,且物忌多取,人贵知足,已决意乞骸,必得请而后已。兄但识之,来春二三月可访我于弇州书室也。人情士风败壊已极,一见旧阉复用緑林之戎,砺刃以待山人鸣寃,兄见之否?太原公能不立髪也。承専使手书见念之情,真逾骨肉,感甚感甚。余不次。华孟达

译昨天经过吴门,急着回去哭吊亡者,不能叩请您为志园精舍作记,实在遗憾。回乡后脾胃生病,右眼也已经患病,稍微起身便被乡人的各种事务缠住,恍惚间不知成了什么样子。想到抑之太宰已经去世,典范渐渐沦没,知己也将尽失。我比这位公小十岁,而比亡弟大十岁。昨天哭我的弟弟,今天又哭抑之,中间靠什么自存,能不悲痛恐惧吗?只有我兄长与我年齿相近,还在雁行之列,也许可以彼此依靠,共度这桑榆晚年。只是希望您能追随箕山、颍水之间的高士踪迹,安心退处。虽然如此,中秋以后我一定勉强来相见;到了岁末入春,也不妨共同泛舟斜川,谈论垂钓之事。不一一。张防于 前些日子事务繁忙,草草写信答复,想来早已送到您的书记那里了。回到家才一个多月,养病和处理人事各占一半,又有上坟以及吊唁海邑潘氏的丧事,间隔之中匆匆而过,又将准备行装了。年老而且懒散,心里实在不想出门,但又不能不暂时出去。崦嵫山落日一般的晚年,还能有多少时日,怎么能轻易把它抛在道路上?又想到抑之太宰突然去世,使人精神沮丧。这位公的名位、俸禄和寿数,大概没有什么可遗憾的,所可惜的只是典范渐渐沦没,知己也快要没有了。姜宗伯已经获准退休,并且又加授白香山分司的官秩,您也等候消息了吗?现在派信使相告。约定中秋以后相见;想到劬丈,还请代为致意,到那时我也当亲自领受教诲。不一一。王百谷 我在金陵旅途中,每每承蒙您的书信寄到,已经装满一个小箱子;但来拜访我的人把您当作进身的阶梯,拿不到回信便径自离去,所以不能一一酬答。我勉强写些小文字,办完政事到淮地便返回,经过吴门也没有进去,急着回乡哭吊亡者。到家才一个多月,又去上坟、吊唁上海潘氏之丧,匆匆之间又要整理行装了。算来中秋后两天,可以专程到半偈斋,祝贺老蚌生珠,还可以补上汤饼之会。母亲疼爱孩子,想来一定不会吝惜让我参加。您的《谋野集》在市肆间盛行,纸价也因此上涨,却不肯赐我一部,莫非是也不愿让我的尺牍稍稍增添声势吗?我只是挂念着。京城里被逐出的客人像苍蝇追逐腥味,散了又聚;留在京城的客人则像蚊子叮咬铁牛,既没有血可以吃饱,也没有人驱赶。您为什么还不来,难道有什么顾虑吗?也许是担心疟疾,这正是君子因此中途退缩的原因。我考满一事,似乎稍有阻碍,等回文答复获准后,才可以成行。三千里酷暑长途,我很害怕,不打算亲自去尝试。您却派人一看便得到,何必让嫂嫂白白损耗纺织所得呢?只是又不忍拂逆您的心意,姑且收下,另以别物来祭奠,幸勿见怪。我今年春天颇能饮食,身体也稍稍肥健,但桑榆晚照还能有多少时日,只好听其自然罢了。京城里被逐出的客人,就像苍蝇追逐腥味一样,散了又聚;留在京城的客人则像蚊子叮在铁牛上,既没有血可吸,也没有人驱赶。您究竟有什么顾虑,为什么还不来?或许是担心疟疾,这是君子之所以意志受挫的原因。我考核期满这件事,似乎略有些龃龉,等回报咨询获准之后,才可以成行。三千里酷暑中的漫长旅途,我实在很害怕,不打算拿自己的身体去尝试。您竟然派人来看一眼就可以得到,何必亲自损耗嫂嫂在织机上做出的东西呢?但我又不忍违背您的心意,只好姑且收下,准备拿别的东西来祭奠,希望您不要见怪。我今年春天颇能进食饮水,身体也稍稍丰满了些;然而夕阳将落,余晖还能有多久呢?也只能听其自然罢了。李允达 先前承蒙您寄来数百上千言的长信,以及新诗、古体、近体等各种诗篇,内容都极其充实。那时我被都试中的诸生困扰,又加上兄弟亲友的丧事,恍惚之间再没有生活的趣味,不知如何裁答,只写了一首诗勉强塞责,自己也不知道说了些什么。没想到您竟如此厚爱我,竟忘了我的丑陋。您对我如同缁衣之好,我对亲友又有陟冈之思,可以说无处不是如此,也没有一念不深厚。至于后来所示的一封信和八首律诗,更是无可增益。只是我是什么人,哪里敢承受这样的厚意?金华古来有许多神仙异人,唯独在文章方面不算突出。数到明代兴起以来,如宋承祐、王待制一类,才可称为博雅君子。至于返本探源,还不敢轻易许诺。没想到近来又有像胡元瑞这样见识超卓的人;在元瑞之外,竟又见到您。您对元瑞所著《诗薮》,还怀疑他尊崇信阳而贬低历下,是因为元瑞从信阳入门;这炷香不能不归给信阳。您只从历下入门,也没有妨碍。前一封信中您给我看先青州公的行状,我本想在墓中石碑上为他作志文,反复阅读行状文辞,心里十分敬佩,想提笔写作,却被其他事务逼迫,未能完成。如今承蒙您再次提及,我恭敬地接受命令。今年六月我因考绩北上,到淮地又有新的拜授;回乡扫墓,哭吊亡弟,又同地方长官、士大夫、宗族亲戚和朋友应酬,匆忙间转眼过去,而使者又从金陵向南赶来,粮食用尽,催促答复十分急迫,所以不能详细刻写一册诗稿。仓促读完,觉得诗中神采和趣味都明朗俊逸,只是锤炼琢磨的功夫稍稍逊色。律诗押韵尤其不可脱落,沈约所谓声律,不过是三尺之律罢了。希望以后在白下再作评定;然而新年正月我就要上书请求退休,三山的秀色恐怕不能等候您的车驾了。如何承受您的雅赠,谨此拜谢,并有薄礼相酬,不一一。吴国贤 远远承蒙您的手书,厚赐雅礼,深深感受到您的诚意。只是您在启事中太多采用世俗的礼法,这种做法若不是施用于平生故人,而是施用于志同道合的朋友,以后就不要再这样了。承蒙委托我为两位夫人合写墓表,古来似乎没有这样的先例。想到兄长夫妻感情深厚,我姑且提笔写作。只是来稿十分古雅,而我的墓表却偏于今体,恐怕不相称,也还不足以刻在石上。强识的书法略有奇趣,刻印之后一定可以流传;只是不可不加以详细考核。兄长将在何月出仕谒选?这里是赤县,倘若借重兄长,使金陵增添光彩,如何?我已经请求归乡,希望能够获准。其余另行书说,不详述。答徐孟孺 分别以后,我时时挂念您。自从我不能谨慎自守以来,所厌恶的只是吏部的职掌:凡是被弹劾后调任的官员,要按调任官员到任之日计算俸禄,不能把此前的任期一并计算。但我原本是因推荐而起用,并不是因调任除授;侍郎也不是改调之官,我从未有一天领取调任官的俸禄。我把这件事质问铨部,铨部却援引十三年奏疏所奉的钦定命令,说偶然遭受牵连而没有玷污公议的,仍准许连续计算俸禄,获准以后才能成行;彼此都没有欺骗隐瞒。那位御史不知道实情而妄加议论,想驳去‘无玷’二字,于是又加上苛刻的修饰。如今部里的复议十分详明,覆奏也很确切。我虽有辩解之辞,恐怕一再申辩也未必会获准。只是我一向淡薄仕宦之情,出仕本来就不是出于自己的意愿;况且世人忌恨贪多,做人贵在知足,我已经决意请求退休,一定要获准才罢休。兄长只管记住,明年春天二三月可以到弇州书室来访我。人情和士风败坏到了极点,一见旧日宦官重新任用,绿林之徒便磨刀等待山人鸣冤,兄长看见了吗?太原公难道还能不怒发冲冠吗?承蒙专使送来亲笔信,所表达的思念之情实在超过骨肉之亲,感激,感激。其余不按次序细说。华孟达

迩从除目中得足下补官报,不胜慰情。既作选人,非久无虞桂玉。而浙又天下首藩,幕府多暇,轻刀篮笋,从容于吴山西湖之间,一切烟霞泉石诸胜,都归锦囊中矣。得手教,知以兹月中旬履任,兼辱清贶,怳如亲承顔色。仆已四上乞骸防矣,颇闻庙堂见怜,有相许意。五湖长印复当见归,想足下亦为我称快也。所需吴方伯书,谨如命。此公怜才,且复具眼,见足下自当下榻把臂,岂假鄙言而重耶?王都阃亦为作一书,其人亦佳士也,与徃还殊足慰寂寞。仲达兄幸致声,薄侑不一。张叔琦仆自戊子夏得吾亡弟耗,已又得尊先公厌世耗,悲陨之后,顾影忽忽,若不知有此身者,唯欲效一言以自托于不朽,则后死之责,耿耿一念无己,业为亡弟状其行矣。仲春初,使者万里来,得手教及刘▯子比部所草尊先公行状,而以地下之石见拟也。不佞即不敢不辞,然何忍辞?适防上书,杜门引疾,乞骸得少余日,次第成此。仆生平覩李于鳞之孤峻絶俗,尊先公之恢廓并包,以为世无能鼎足者,若徐子与汪伯玉差近。先尊公姑未论其文,其材用似不及也。先尊公之功业伟矣,志语不当及吾曹倡酬谐谑细事,然尊先公精神所注,故不能去之。今庙堂之不右文士久矣,去之操觚少年将以我为傅比也。陆太宰毎语至易名,辄为扼腕,欲言之主爵。仆独谓于兹时即得,必不畅人意,日久论定,谁能小轩轾哉?所寄尊先公遗留物,无论润笔,是尊先公手泽,受之不可,却之不可。其晋公重耳出亡图,北宋名家也,行笔极精密细劲,而拂拂有生气,正何必李伯时?苐考重耳出亡几三十事,而今仅十帧,可考者七事而已,以此不能为完璧。今置之案头,朝夕展翫,令人思尊先公也。古铜香盘留供世尊前,若玉带蟒袍,值过重,且非老病尚书所可望御者,却附使者返之。薄芗币修几筵之敬,不一一。与騄侄等家信昨午后得汝及骕儿书,汝兄骃以十五日三鼔奄然不觉惊晕絶倒。此儿孝友忠信,温慈和理,生平无纎芥过,最能得我意。一旦舍我而去,何以慰我老懐?且生平遭遇偃蹇,未尝一舒眉头,今更夭折,痛哉痛哉!闻汝嫂妊身已七月,倘得举雄,犹足少报为善者。然既夺汝父,又剪汝兄,天意叵测如此,又安敢必也?汝母既在哀疚中,复遘此变,情事可知。汝与駪宜朝夕委曲慰劝,以上有大事未襄,下有儿女未了,强进粥药,自排解。汝嫂尤宜抑情保啬。汝兄不絶之线系伊一身,沟渎之谅不为节也。柩停楼下差便,但不知出殡时廊下可容发棺否?不至拆墙否?开防事应寝葢,父服未满,礼称罪人不在母之存否。寄去门帖可写用,若近房兄弟至亲好友谊不容己者,间一领之,赍发亦不可缺。汝兄死,百事大小在汝騄矣。汝身亦不甚强壮,须加意节慎。今令骕儿帮汝,凡事仍与潘省老曹永懐计议。坟上穆位尚未葬,泾水何得言冲?若冲,汝祖位下右胁于次房或不宜耳。既已拈破,可备价买金氏田改通泾头。又闻人言东边过街楼不宜,亦当拆毁。苐此等皆小疵,未必其应如此之速,而祸如此之大,得非新宅位置有所不妥乎?从容延堪舆家一看如何。高低乡田系汝兄者,恐管庄人生别意,可禀汝母严覈之。我于前月初六日晩梦汝父对我言:「我象碁心法之妙,唯此儿能继之。」一旦狼狈至此,寻涙十行,下覆靣,涎涕溢口,失声。我亦痛哭而醒,甚疑之。葢两日而汝兄病信到矣,以故忧之特甚。然犹谓世无可治之痞,亦无遽死之痞。盛后和即到,亦无如之何。然不谓其速如是也。和州之术神矣,竟无反矣。痛哉痛哉!余不能尽。

弇州续稿卷一百八十

钦定四库全书弇州续稿巻一百八十一明 王世贞 撰文部

译最近从任命名单中得知您补授官职的消息,欣慰之情难以言表。既然成为候选官员,不久就可以不再担忧桂玉之费了。浙江又是天下首要藩镇,幕府事务多有闲暇,带着轻便的刀篮采笋,从容游览吴山、西湖之间,一切烟霞泉石的胜景,都收入锦囊之中。收到您的手教,知道您将在本月中旬赴任,又承蒙清雅的馈赠,恍惚如同亲自见到您的面容。我已经四次上书请求退休,听说朝廷怜悯我,有答应的意思。五湖的长印又应当归还给我,想来您也会替我感到痛快。您所需要的吴方伯书信,谨依照吩咐办理。这位公爱惜人才,又有识见,见到您一定会下榻相迎、执手交谈,哪里还需要借助我的话来加重情意呢?王都阃也替您写了一封信,他也是位佳士,同他往来足以慰藉寂寞。请替仲达兄致意,薄礼相酬,不一一。张叔琦 我自从戊子年夏天得到亡弟的死讯,后来又得到尊先公去世的消息,悲痛坠落之后,面对自己的身影恍恍惚惚,仿佛不知道还有这副身体;只是想写一句话,使自己凭借文章留名不朽,那么作为后死者的责任,这个念头始终明亮而不能停止。我已经替亡弟写好了行状。仲春初,使者从万里之外到来,我收到您的手书以及刘玄子比部所起草的尊先公行状,您又把墓中石碑的事托付给我。我即使不敢不推辞,又怎么忍心推辞呢?恰逢我多次上书请求退休,闭门称病,乞骸骨而获得一些余暇,便逐步完成此文。我平生见李于鳞孤峭高洁、超凡脱俗,见尊先公恢宏博大、兼容并包,以为世上没有能与他们鼎足而立的人,只有徐子与、汪伯玉稍稍接近。至于先尊公,暂且不论文章,他的才干和实际功用似乎还不及他们。先尊公的功业实在伟大,志文中本不应写到我们这些人的唱和嬉谑等琐事,但那正是尊先公精神所寄托的地方,所以不能删去。如今朝廷轻视文士已经很久了,若删去这些内容,操笔的年轻人将会把我看作傅比。陆太宰每次谈到改定谥号,总为之扼腕,想向主爵官进言。我却认为,在这个时候即使得到谥号,也一定不能令人满意;等日久之后公论确定,又有谁能稍加褒贬呢?您寄来的尊先公遗物,无论说是润笔也好,它们都是尊先公亲手留下的痕迹,接受不可以,退还也不可以。那幅晋公重耳出亡图,是北宋名家的作品,运笔极其精密细劲,而又蓬勃地富有生气,何必一定要说是李伯时的作品呢?只是考察重耳出亡的故事,本有将近三十件事,如今只有十幅,可以考见的也只有七件,因此不能算完整无缺。现在我把它放在案头,早晚展开欣赏,使人思念尊先公。古铜香盘留下来供奉在世尊面前;至于玉带、蟒袍,价值过重,而且也不是我这位年老多病的尚书所能穿戴、承受的,便托使者退还。薄薄的香币,作为修整几筵的敬意,不一一细说。与騄侄等家信 昨天午后收到你和骕儿的信,你的哥哥骃在十五日三更突然去世,使我惊骇昏厥,跌倒在地。这孩子孝顺友爱、忠诚守信,温厚慈和、通情达理,平生没有一点过失,最合我的心意。如今突然舍我而去,拿什么来安慰我这老人的心情?况且他一生遭遇坎坷,从未舒展过眉头,如今又早夭,实在痛苦,痛苦!听说你嫂嫂已经怀孕七个月,倘若生下男孩,还足以稍稍报答行善之人。然而上天既夺走了你的父亲,又剪除了你的兄长,天意如此难测,又怎么敢一定指望呢?你母亲已经处在哀痛之中,又遭遇这样的变故,心情可想而知。你和駪应当早晚委婉地安慰劝解她:上面还有大事没有办完,下面还有儿女没有料理完,要勉强进食服药,自我排遣。你嫂嫂尤其应当抑制情绪,保养身体。你哥哥未断的血脉寄托在她一人身上,即使为此低声下气、屈身求人,也不算失节。灵柩停在楼下还算方便,只是不知道出殡时廊下能不能容纳抬出棺木,会不会需要拆墙?开吊和送葬的事项应当暂缓,因为父亲的服丧期还没有满;按照礼制,这件事应由罪人承担,不在于母亲是否健在。寄去的门帖可以书写使用;如果是近房兄弟、至亲好友,情谊上实在不能不请,便隔一个发一张,发送时也不可缺少。你哥哥去世以后,大小百事都在你騄身上。你自己的身体也不甚强壮,必须更加留意节制和保养。现在让骕儿来帮助你,凡事仍然同潘省老、曹永懐商议。坟上的穆位还没有下葬,泾水怎么能说已经冲到了呢?如果确实冲到了,那么你祖先墓位下方右侧靠近次房的地方,或许就不合适了。既然已经发现了这个问题,可以准备钱买下金氏的田地,改通泾水的源头。又听人说东边的过街楼不合适,也应当拆毁。只是这些都不过是小毛病,未必会应验得这样快,祸患也未必会这样大;莫非新宅的位置有所不妥吗?不妨从容请一位堪舆家来看一看,怎么样?高低乡的田地属于你兄长的,只怕管庄的人另生意见,可以禀告你母亲,严加核查。我在上月初六日晚上梦见你父亲对我说:“我象棋心法的奥妙,只有这个孩子能够继承。”没想到他一旦狼狈到了这种地步,我寻找眼泪,泪水横流,低下脸面,口中涎水和鼻涕一起流出,失声痛哭。我也痛哭着醒来,十分疑惑。原来过了两天,就收到你兄长患病的消息,因此为此特别忧虑。然而我还以为世上没有不能医治的痞病,也没有会突然死亡的痞病。盛后和到了,也无可奈何了。但没想到病势竟然来得这样快。和州的医术真是神奇,最终还是没有回转的余地了。痛苦啊,痛苦啊!其余不能尽述。《弇州续稿》第一百八十卷。钦定《四库全书》。《弇州续稿》第一百八十一卷。明代王世贞撰写。文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