弇州四部稿卷七十八

译初三日四更出发，天气很凉。辰时末在防亭驿吃饭，中午在石榴古驿吃饭。傍晚抵达归德，即商丘驿；郡城非常坚固华丽，是我乡里章中丞焕所修筑的。听说章中丞因此受到诽谤，使人茫然感慨，知道任事做官实在不容易。郡守罗君大玘前来拜访。当时我的旧同僚李君嵩已经闲居在家十二年了，我询问他，得知他还健在，非常高兴，立即前往拜访，解带略饮。李君说，正月收到我的公文，已经嘱咐邮吏寻找我，却终于被邮吏耽误了；如果不是我来这里，差点就错过他。我们一起谈往事，询问故旧，不胜唏嘘。李君头发虽然更加斑白，面容却很丰润；他已经把儿子言恭的文章拿给我看。起初我在山东时，李君曾告诉我有个儿子名元素，杨太史给他取字“绘工”，并请我作序。我笑着说，用修是在戏弄你吧，是说你的儿子会绘画。李君默不作声，离开后我才知道他已经改了现在的名字。他神情严肃而有条理，能背诵我的诗几十首。痛饮时分韵，得到“阑”字。夜里分别。初四日天刚亮便出发，二十里到旧黄河，放眼望去全是荷花。居民说东西长约五十里；初升的太阳照耀其上，光彩灿烂，仿佛要滴落下来，不知道谢监的诗是否能够写尽这种景色。微风送来清香，凉气直透鼻中；我摘下带露水的莲子来吃，满口甘甜鲜美，反而更加使人思念江南。从归德向西，夹道的垂柳浓绿交织，悠然间竟忘了暑热。这是旅舍途中一个很好的境地。我写成一首阑字韵语，又作了两章，一首赠给李某，一首赠给言恭。吃过饭，宁陵县令宗钥来拜谒；还没到睢州，守陶梓又来拜谒，于是便停宿在那里。陶守是绛州人，我猜他或许是故恭介公琰的后人，问他，果然如此。四更出发，因为有所避忌而改走来阳道。天刚亮便刮起大风下起大雨，赶到旁边的房舍稍作休息，天晴后才出发。走了一百里到来阳，太阳已经过了日晷的标杆；又走三十里，渡过黄河，住在公馆。旁边有大禹庙，十分宏伟壮丽。初六日四更出发，道路迂回泥泞。吃过饭到封丘，又走四十里，在延津吃饭；再走七十里到新乡县马头。新月清澈明亮，像要落下却又未落，实在令人难以承受这种情怀。上床时已经三更了。新乡也是山岩险要的城邑。初七日黎明出发，从新乡向西北走，禾黍又长得茂盛。吃过饭到获嘉县。汉武帝时攻取南越，杀了吕嘉，因为在这一天抵达，所以命名为获嘉。如今正值用兵，哪里能得到一封飞驰而来的军书，使明光宫为之动容呢？午后到达修武。这是汉高帝夺取张耳、韩信兵权的地方。韩信雄武而多智，然而第一次被高帝欺骗，夺去了赵国兵权；第二次又被高帝欺骗，夺去了齐国兵权。一次受骗便失去国家，第二次受骗便失去宗族。这是为什么呢？韩信过分相信别人，相信高帝不会负他，所以才落到这种地步。这正是所谓天命授予，并非人力所能改变。当日想给家弟写信，又因为七夕的缘故停宿。初八日五更从宁郭驿出发，走三十里到清化镇，山西的冶器集就在这里。渡过清河，田里的禾苗更加茂盛，美好的树木繁密葱郁。居民引泉水开成长沟来灌溉，那里还有水碓、水磨之类。没有在万善驿吃饭，四面栽着白杨，萧萧的悲风反而更增添旅途中的凄怆。这才知道少府斋中的清静安适实在不容易。由此开始进入太行山，山势也不算十分险恶。役夫们像鱼贯一样向上攀登，走了很久，以为已经到了山顶；谁知又有山岭挡在前面，越往上越没有尽头。到了碗子城，便是豫州与并州的交界。两山相对，高达数十丈、百丈，巨大的深壑陡峭无底，中间是岭上的道路，石梁洁白如玉雪。又经过几重山岭，回望中原，恍惚无尽；平原上的树木繁茂，纷纷吐出苍翠。日光和云气争相延伸。不一会儿，雨云缭绕，横亘数十里，正遮住山路的一半；狂风骤然刮起，山谷中的万窍怒声呼啸。吃一顿饭的工夫，雨也随即到来。吟诵唐人“三晋云山皆北向，二陵风雨自东来”的诗句，眼前景象宛如图画。到民居中小憩了很久，因为天将黑，只得勉强出发；上下都是陡峭山坡，泥滑得马脚陷落，与人的脚趾交错前后，十分窘迫。到达星轺驿时，初更已经结束了。当晚非常凉，五更也无法入睡。初九日黎明冒雨出发，路旁有一座古祠，崖壁上刻着“孔子回车处”。考察赵国杀害鸣犊一事，孔子来到河边便返回，这里距离河流很远，大概是传闻附会。泥泞更加严重，未到泽州便在太行驿吃饭，道路才稍稍平坦，略感舒展。天黑时到樵村驿，又下起小雨。夜里和前一晚一样寒凉，黎明又冒雨出发。辰时在高平吃饭，午后在长平驿吃饭，这就是秦将白起坑杀赵国四十万士卒的地方。询问当地居民，他们不能指出具体所在，只说附近村民锄地时还常挖到铜镞，像绿色的玉。考察这里向北是长子县，一直到晋阳，都是赵国土地。赵国既然修筑了甬道，秦国凭什么能够截断它？赵国四十万士卒中，有二万五千骑兵；被截断后不能合力聚成一体，又不能选出五万精兵去攻击秦军截断甬道的部队。即使粮食将要断绝，也应当以死激励士气，决战一场，仍或许有万分之一的机会。却因循拖延到饥荒时互相吞食，士卒三三两两，已不能成军，这才出兵让疲弱的士卒与敌人近身作战，不也太晚了吗？况且秦王尚且亲自到了河内，征发十五岁以上的男子去截断甬道，赵王却不能征发晋阳、邯郸尚未服役的人与秦军较量。〔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四十万人〕 秦国为什么这样机巧，而赵国却这样笨拙呢？前后四十五万人的性命，冯亭是开始造成这一局面的人，而最终造成惨败的，不过是平原君、马服君的儿子罢了。经过长平到了丹岭，又上下险阻走了约三十里，才渐渐平坦。天黑时又下了小雨，到达长子县，这就是赵襄子不愿逃往的地方。即使论险要，也应当不如晋阳，更不用说像蚕丝那样细微的差别了。十一日五更出发，潞安王守宫前来拜谒，稍作停留后吃午饭。经过余吾驿又登上高岭，接连数重；四面望去全是山，云日映照环绕，仿佛万块白玉堆叠成的山峰，高低起伏如银海中冲击排荡的波涛。后来乌云从东南方压来，大雨骤降，道路几乎断绝；我在摇晃的轻车中向下看，只见几双脚步蹒跚，旁边全是绝壑，这才知道泛舟沧海、渡过长江、乘车走太行山道，都是拿生命冒险来换取眼福，实在不容易。傍晚渡过漳河，住在禠亭驿。十二日凌晨出发，午饭在沁州吃，又走四十里，在铺舍稍作休息。大雨忽然再次降下，转入深谷，两旁都是峭壁，中间只有溪涧通道；雨越下越大，飞瀑争相从悬崖倾泻而下，声音如轰雷，又像苍龙吐出须髯，仿佛要扑向人来。车马被飞溅的涧水打湿，役夫们两腿发抖。计算另取高岭，经过像箭头一样狭窄的一道关口，十步倒退九步；时时行走在断绝的石磴之间，向阳的山壁直上，无法攀摸；背阴的深壑有数十丈、百丈深，大致像蜀中的左担山，只是高低陡急得无法形容。

译山壁间的飞流时时截断道路，只能竭尽力气争着渡过去。过了很久到达一个铺舍，天也快黑了。众人上前报告，前面十五里就是西塘河，河水突然暴涨，很难渡过。回头看铺舍的房屋全都已经倾塌，哪里都挡不住雨；民居只有几家土洞，也容纳不下我们。幸好雨稍稍停了，于是决定丢下行李，带着当地人，让他们帮助役夫捆扎火把继续前进。前后渡过几次水，才到西塘河。河水轰鸣奔涌，声响如敲击数千面金钲，汹涌冲撞，眼睛都不敢正视。指挥骑兵试探，马脚虽然战栗，却不能渡过齐腹的深水。于是商贩中有勇气的人冒险涉过急流，众人呼喊着簇拥而渡，彼此庆幸，暂且脱离了险境。走了一里多，又曲折攀登高岭，山势狭窄陡峻，比前面更要加倍。雨又异常猛烈，捆好的火把全都熄灭了。役夫虽然很多，却不能从左右扶助车子，只能呼喊着让车子自行用力。勉强向上，车子就向前跌倒；向下时，又向后跌倒。脚步稍一移动便陷入泥中，退无可退，只能奋力前进。又走了一里多，道路稍宽，权店驿等候的火把也到了，情形才稍稍稳定。到驿站时将近二更，叫人拿酒来慰劳自己，也慰劳随从。观察他们的脸色，个个都有泪痕，于是自我嘲笑说：怎么竟要用六尺之躯去殉一项官职呢？当晚雨一直不停。十三日巳刻天气稍晴，押运行李的队伍也到了，于是出发。两岸都是高山，山峰直入云中，中间形成巨大的深涧；沿着涧水向北走，泉声更加奇异。崩塌的峡谷向东流淌，形成瀑布、帘幕、怒龙、渴虹等景象，无法一一列举。大概从这里开始，山体全是石骨。左边的道路走到尽头，就渡水转到右边；右边道路走尽，又渡回左边。险要程度与西塘河不相上下，前后总共渡了几十次，气力耗尽，兴致也尽了。还没到南关驿，傍晚便住在来远镇的百姓家。二更时才看见月亮。十四日五更又冒雨出发，吃过饭到盘陀驿。山势从此已经可以看见平地了。申时到达徐沟县，进城前十里都行走在低洼泥泞之中。十五日四更出发，到达城门时，代理县务的人才报告月食，已经来不及救护，于是继续赶路。道路更加泥泞，随从骑兵很多陷在泥中疲惫不堪，呼喊声此起彼伏，过了很久才全部渡过。大体说来，从万善到盘陀七百多里，没有不是山的；山中缝隙成为溪涧，溪涧旁稍高处成为道路，道路稍有宽余之地便形成集市和房舍，宽余之地稍微开阔而高起、险要处便成为城邑。城邑没有完全被坡陀上下占据的地方，就成为田地；最低处俯视中原，竟不止数百丈、数千丈。徐沟向东八十里到太原。太原四面都是险塞，是天然的险要；向南经泽州、平定，向北经代州的道路，都行走在万山之中，只有西南方向到平阳，山势逐渐大为开阔，成为平坦大道。〔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千丈〕 太原城十分壮丽，每隔二十五座女墙就建一座楼，这是神京也比不上的。城外苍茫而有气概，像赵襄子一样。朱荣、高欢、李克用都在这里创建霸业；唐神尧、李庄宗、刘高祖也凭借此地奠定了大业。刘继元最后被平定，张孝纯最后投降；即使周世宗、宋艺祖那样的神武，尼玛哈那样的雄强，不能很快取得成功，也有地利的缘故。然而这里偏狭而贫瘠，四面交通都被它控制，终究不是帝王建都的地方。十六日到任。江行纪事 我在六月十七日抵达京口，而楚侯的船在前一天晚上已经到了。楚船颇为宏丽，像一座漂浮的房屋，使人很是畅快。第二天要出江，便斟酒宰羊杀猪，祭祀江神完毕，准备好行装。金山上送行的人登上山顶，惆怅地远望了很久，回来在僧舍饮酒。天气很热，敲着船舷呼唤巨鳖，却没有出来，询问僧人，僧人说它被江中士兵用毒弩射死在别的洲上了。其实是僧人实在忍受不了它的烦扰，杀死了它。我想仿照焦山的旧事，等到五更，等待月亮和太阳出没，但僧舍污秽不堪，不能住宿，游兴已经消尽，于是带着卧具下山到船上。送行的人扬帆，清晨出发到达仪真。县丞和邮吏出来拜谒，等候役夫很久，到中午才出发。风渐渐变大，将要到瓜步山；这就是魏太武帝想要渡江发兵的地方。忽然雷雨大作，江面上疾风骤起，蓬蓬作响，仿佛佛貍的铁骑和金鼓声。晚上住在夹中，第二天大多在夹中航行，申时刚驶出夹口，便已经向东望见燕子矶了。知道不可能再渡过去，只见连绵山岭和丛生的荆楚，千家屋檐、万重城堞在烟雾迷蒙中时隐时现，只能使人徒然感慨龙蟠虎踞的胜景罢了。傍晚风起，才渡江到达龙江驿。第二天，督操中丞董公尧封出城。过了一会儿，大司寇谢公登之、御史大夫傅公颐也到了，说已经在净海寺置办酒席。谢公是我的同年，董在晋是我的同僚；傅公在抚治东土时，曾经推荐过我。催促我到寺中去，除了叙说旧交，还夹杂着诙谐戏谑，轮流传杯，直到喝醉。光禄卿刘公一儒、给事王君颐已经在西寮置酒等候。两位都是楚人。僧寮后面靠着一大池塘，菱角、芡实贴着水面，景致潇洒可爱。喝了十多轮，临近傍晚才散。刘公本来很想和我交谈，却没能如愿。第二天，张肖甫中丞来了。肖甫当时正在抚治宁国，已经写信与我告别；他避暑归来金陵，拜谒侍奉太夫人，得到我的回信，便乘轻舟下来，刚见面便欣慰欢喜了很久。刚脱下衣服，大理卿杜公拯来了。杜公是同我做了二十年同舍郎的人。随后周通政诗、汪太常宗元已以及张尚宝崇伦又来了，交谈片刻，都告别离去。肖甫和杜公独自留下，大概都是因为要移厨房设宴。于是拿出我的酒，酒还没有喝多少，刘公又来了。刘公一向不善饮酒，我和杜公、张公呼卢赌酒，尽情欢笑；等两位公卿的厨房送来酒菜时，我们都已经醉了，只有刘公袖手而坐，清澄如冰玉，实在令人喜爱，但最终也没能好好交谈便告别。于是移船到上新河，在金陵做官的乡人和楚人轮番来访，迎送不暇。

译当晚住在上新河，第二天挂帆航行，风力不够强，傍晚停泊在水边。三山矶就是李太白诗中所谓“半落青天外”的地方，距离金陵只有二舍左右。清晨从三山出发，望见排列的洲渚陆地；陆务观记载这里山上的草木极其茂密，山顶有神祠，至今仍是这样。因为险远，绝无登临的人。从这里开始风更加缓慢，急流却更加猛烈。经过慈姥等矶石，都像城楼一样拥挤突兀地伸入江中。篙师和役夫一齐用力拉纤，与江水争夺一尺一寸的进程，航行便更加艰难。然而抬头看峭壁无边无际，各种奇异壮美景色逼近眼前。江北一抹青紫色的山影，清爽地呈现在几案之间，使人忘却旅途的潮湿和迟滞。不久到达采石矶，拜谒太白祠，便登上峨眉亭，望见江中有两座大洲，连绵十多里，据说是天界寺的赐地。采石旧名牛渚，大概是江南最险要的地方。韩擒虎、曹彬以及我高皇帝都从这里渡江攻下金陵。陆务观说江面狭窄，并不是这样。从这里渡过去攻下太平，那么水陆两路都处在上游，金陵便会失去气势。王处仲、桓元子很懂得这个道理，所以把镇所迁到姑孰，远远控制台城，掌握其命运。县令张某出来拜谒，说郡城距离采石二十多里。陆务观说只有五里多，不知为什么会这样。当日被风阻挡，我忽然生病，病因是吃了起面饼便躺下；迎风稍稍发汗，已经服了两剂枳术丸。一更时风势稍顺，挂帆航行。二十六日天刚亮，病已经好了大半，清晨天气凉爽，船抵达东西梁山。两山都在江中，把江水分成三道；西梁山的山头像昂首的狮子，峭峻得令人害怕。山下有几十户民居，排列得很整齐。山脚成为洲渚，有榉树、柳树、芦苇等物产。中间的江道被两山夹住，下游水势很急，风力不足以胜过水流，航行十分缓慢。午后风向便利，经过大小赭山矶，到芜湖也没有停泊而通过。所谓枭矶秀丽削立、草木茂盛的景象，只像阿闪国偶然一现，转眼便过去了。航行三十里，在野外停泊，又热得厉害。江中船只极少，这里忽然多了许多小而善于叮咬的虫子，使我整夜坐起，不能入睡。二十七日早晨稍微凉快，又挂帆航行。当时江面极其宽阔，中间有一片横亘十多里的洲渚，纵向长度是它的两倍，江水于是分成两道。小洲上民居、树木和禾黍相望，江南诸山秀丽得仿佛可以捧取。午后又发冷发热，这才知道是疟疾。从此连续几天虽然有风，风力却极小，与水势忽强忽弱地相抗。经过铜陵又过了一天，疟疾发热严重，难以支撑，到半夜才退。清晨疲惫至极，稍稍睡了一会儿；起来后，同船的陈生等人争相惊叹，说江南诸山中有四五座山峰像笏板，又像莲花插入天空，秀丽异常，却不知道是哪座山。我问他们经过的地方，他们说是阳水矶。我默然不语，心里知道那就是九华山了。大概也是从陆务观的记载中得知的。我能够认出九华山，却没有来得及看见它；陈生等人看见了它，却不知道是哪座山，都是同样的没有遇合。远望太平，烟树朦胧，民居在蜃气中时隐时现，很像李营丘的佳画。第二天疟疾才痊愈，再过一天抵达安庆。司理刘治出来拜谒，大概是因为守臣以御史身份考试诸生，去了宁国，不在这里。放船隔江而行，回头看城墙如同栏杆，城中的楼台直入云霄，在夕阳返照下呈现丹红色，金碧之色跳跃闪烁，光彩直射眼中，使人目不暇接，又像李昭道父子的画笔。不一会儿群山隐隐约约地出现，于是得到一句诗：“楼观日将金紫锡，江山天辟画图看。”这确实是眼前的实景。第二天被风阻于黄石矶。矶在江边水中，大得还不到一间屋子，像一只巨鳖，过船的人十分害怕。宁庶人叛乱时，曾询问当地向导黄石矶在哪里；向导回答得不合他的意，便立即斩杀了回答的人。不久遇到王师便失败了，大概是因为北方口音把“王”听成了“失”，导致错失机会。从这一天起一直被风阻挡，只能强行用百丈纤绳前进一寸、后退一尺，几乎像我平生处境的写照，不禁为之一笑。宁庶人不过是个小人，却想匆忙仿效吴濞，白白成就了新建伯的名声。然而新建伯功劳很大，假如稍微延误时机，后果便不可言说。想到自己乘青雀船在血染的波涛中漂泊，和安庆的守臣怅然相对了很久，忽然风势变小而且顺向，便挂帆航行。傍晚江豚遮蔽江面而下，十多里不曾断绝；天亮抵达雷港驿。正值七夕，离家恰好一个月了。从这里又在夹中航行。自采石以上，江面非常宽阔，但中间多有巨大的洲渚，盛产茭白、芦苇，日久便积成肥沃的田野，民居像鱼鳞一样排列。里面的夹道仅仅像官河，外江狭窄处不过一二里；李太白所谓“声音很大仍可听见”的地方，几千年后，我恐怕已经会扬起尘土了。清晨抵达彭泽，在北岸停泊。垂柳映照环绕，渔网、鱼篓处处可见，早稻已经收获堆积，俨然像我的江乡。有一座翅翼般的祠庙，门楣焕然一新，是嘉靖年间修建的，用来祭祀小孤神。祠中称神为“碧霞元君”，又称“小姑之神”。这不仅把小孤误称为小姑，又把小姑和元君合成了一个神，我不禁为之一笑。忽然看见西南方有高峰插入云天，秀丽的景色夺人眼目，询问后才知道是匡庐山。三天之内，它就应当落入我的杖履之中了。那些群峰真像它的儿孙，只有江北有一座屹然不肯低头的山；询问当地人，说是黄梅五祖山。于是我决定登小孤山，随从们面有难色，便叫小船冒险横渡急流。小孤山位于江心，大小不到金山的三分之一，高度却是金山的两倍，亭亭然像一根白玉笋，四面石壁陡峭，山上没有道路。船到了山脚，旁边有石头阻挡，水流向南而下，直泻三尺多深，波浪像沸腾的大鼎，中间形成几十个旋涡，极其可怕。绝壁中有细小的缝隙可以攀援。提起衣裳，挟着小苍头，拾级走了几百步，一边走一边喘气，到神祠后休息。凭栏极目远眺，东南方都被群山遮蔽，虽说苍翠可爱，视野却已经到了尽头。只有西面是插入云天的匡庐山，稍向北则是浩荡的平原，黄梅山那座不肯低头的山峰与烟霭一起高低相映。有人说山顶可以攀登，沿着藤萝葛蔓上去；但道路极其险峻，脚力不能胜任，于是喝了十多杯大白酒，便下山了。总的说来，这座山乘小船绕四周向上看，俯视所见没有什么能胜过它；真正登上去后，却只是平平常常。山体全是石骨，没有泥土，听说山根很细，像莲花的茎，所以格外奇异。

译回到船上，代理彭泽县令事的通判颜某来拜谒，说现在的县城并不是陶公任县令时的旧址。彭泽旧县在湖口，向西距离柴桑不太远；他还想留我游览其他山，不能如愿，于是我便出发。从此北风又横向刮起，船不能前进一寸。停在几里外的芦苇中，傍晚风向转变，航行四十多里，又停下。第二天又被风阻挡，大江浩渺空阔，大概没有洲渚来分割水面。过了很久风向再次转变，清晨经过大孤山。它在鄱阳湖口，直如一座小丘；想来应当在金山、焦山之下。风帆连绵铺展，与天空相接无尽，大概是通往南昌的水道。我感慨追想高皇帝与陈友谅争战时的情形，心中为之一震。牧野之战号称七十万，昆阳、淝水之战都号称百万，但那些敌军其实都是自行败亡的。长平饥饿的士卒战败后才被坑杀，即使山川因此血流，也不值得称道。我不知道黄帝、蚩尤交战时是什么样子；项羽在河北胡陵一带作战，再加上这里，也不过是水陆三处战场罢了。匡庐五老峰的胜景近在眉睫，奇异的思绪在两腋间飞动。抵达九江后，兵使尚君德恒、部使程君拱辰、守臣张君应治前来拜访。过了一会儿回报拜谒之礼，略谈匡庐山，众人都唯唯诺诺，没有谁能作主；又因被风阻挡已久，忽然得到东北风，不能违背船夫的意愿，于是出发。挂帆迎着月色，烹鱼佐酒，回望匡庐一带，步步都舍不得告别。第二天已经抵达富池驿，驯养的乌鸦飞来栖在桅杆上，飞过去取食，像承接蝉一样灵巧可爱。杜少陵的诗和陆务观的记载，距今已经千年了，而这种情景仍没有改变；这乌鸦足以列入楚地的世家，我不禁为之一笑。江水被两山夹住，不很宽，但秀丽的景色更加逼近人眼，仿佛给笔墨增添了润色。傍晚抵达蕲州，没有住宿便继续经过。当时接连几晚刮北风，天气微凉，银河与星斗交相掩映，月色随波上下，酒意正浓。吟唱杜少陵“北风携爽气，南斗避文星”的诗句，觉得语言顿时有了神采。第二天清晨经过道士洑。洑中有祠庙，鼎和建筑掩映在草木间；沿路树木繁茂，而最险处峭壁直上数百尺，波涛如沸，幸亏风势迅疾，才勉强渡过。道士洑又名西塞山，陆务观说就是张志和词中“西塞山前白鹭飞”的地方。然而其中“桃花流水鳜鱼肥”和“斜风细雨不须归”的景象，与这里很不相像。北岸远山纵横，民居时隐时现，树色之间也有佳境。难道就是张潜所说的“妩媚散花峡”吗？“峡”应当是“洲”，大概是为了凑句而造成的错误。张志和当年确实应当在这里垂钓。从这里开始，江面逐渐被山束窄，山势也随之变小，终于到了黄州。当时御史正驻在黄州，我清晨到达，左参政郑君云蓥、佥事蔡君一槐、戢君汝止前来拜访。他们说御史将要上疏谢绝接见宾客，郡邑守令以下都来拜见，实在应接不暇。我拜谒三位后留下吃饭，戢君谈佛理最多，旁及书画，使我萧然忘却自己将要被政务束缚。凌晨才修整衣冠拜谒御史，不久便告辞午饭。同年丘侍郎岳，丘公以都给事中的身份上疏论事，世宗皇帝称许他，破格擢升为两个礼部职位，不久将出任外省参政，却弃官归乡。秋热仍不肯消退，我又苦于河鱼之疾，吃完饭便急忙出发。三位公卿说，黄州府署中有竹楼、雪堂和赤壁的遗迹，也只大致保存着轮廓罢了。赤壁在黄州西南门外，城墙占据了它的一半，因此所剩的地方更少，亭台馆舍、佛寺楼阁之类又把它遮蔽了。只是土色正红，像朱砂涂成的丹色；堂建在右边高阜上，前后都面向大江，足以休息。我带着王晋卿的《烟江叠嶂图》，苏长公曾亲手在图中的题歌里写道：“武昌樊口奇绝处。”东坡先生游览这里距今已经八十年，而墨迹仍像新写的一样。三位公卿摩挲观赏了很久，既赞赏又感慨。〔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年〕 饮了几巡酒，便带酒到水月亭的一块大盘石上，又叫来小船，乘船泛游江上，越过洲渚而渡。大概因为江水久涨，大江合并夹道成为一片，极目望去，浩渺无边，丛柳像芦苇又像水藻，依然令人留恋。三位公卿回头对我说：“今天难道不是七月十五吗？为什么这样寂静，竟让前辈笑话我们？”于是纵情谈论江山形胜，讨论这里是否是周瑜、曹操鏖战的地方，又谈苏长公词翰的精妙，争说文坛艺苑的奇绝。可是转眼之间，有情之物都归于消尽，只能让无情的土丘凭借一抔土，在长林大山之间称雄；这大概不得不托付给瞿昙、维摩氏一类的人，而蔡君当时也在场。戢君偶然难以发言，我和另外两位也争相自我取乐。说：“长公固然说过这些，只是他自己有宾主相伴，恐怕不能和他相比。”谈笑了很久，又稍稍用酒润喉，所以没有喝醉，回到我的船上。直到三更结束才分别。当时月色更加明亮，暑热却还未消退，我徘徊了很久，姑且就寝。第二天出发，从此江面颇为平静，山势也多断续，不再像黄州以东那样。忽然看见数十只竹木筏连在一起，上面住着许多人家，妇女、儿童、鸡犬彼此相望，也有豆棚、瓜蔓之类，宛如陆务观记载的景象。只是询问当地人，像郭景纯《江赋》中所说的葑田，却没有这种东西。风忽然转为顺风，一昼夜之间航行超过两个驿站，抵达青山矶。我距离到任的日期还早，便在矶边停泊了三天，颇为整理吟咏之作，编成一册。大体说来，从黄州以下到京口二千多里，所见没有不是山的。江南江北的山本来连续不断，却总是彼此相让而显出奇异。凭两侧船舷纵览，每发现一处胜景，便打算写几句话来酬答；如果估量前面所得的景色更胜，便想夺取眼前之作，留给后面更美的景色，越往后越觉得胜过前面。这样一来，不但我拟写的辞句穷尽了，胜景也因为日渐习见而消失了新奇。景色浩荡缥缈，没有什么能超过眺望海门、远望鄱阳湖；山势雄伟秀丽、峭拔华美，没有什么能超过九华山、匡庐山，而怪异峭削的山峰中，小孤山最为突出。我因此记得陆务观六月从临安出发，十月才开始进入蜀地。我所经过的道路，大约有陆务观所经历的十分之五；所用的月份和日数，却只有他的十分之二。陆务观不过是一个副职官员，但所到之处没有不拜访他的，也没有不盛情供张、挽留数日的，因此能够纵情游览江山胜景，采撷奇观，凭吊古迹。而我所到之处，从副职以下的官员都不敢按照主人之礼备办，守臣又出外不在；即使在，也没有人为主人。我虽然不才，不能像陆务观那样为世人所推重，但也由此看见，宋代郡邑守令的公厨常常充足有余，每天把宴请宾客、以诗酒酬答唱和作为事务。而且那时大江流域与金国边境的烽堠相接，处处都称为雄镇。如今天下已经统一，江边却多成了枯槁荒地；百姓失去了利益，官府也失去了政绩，因而萧条荒落的情状实在说不尽。甚至使那些著名的俊士、开悟的高僧所居的精舍和胜境，变成樵夫牧人的地方，却没有人可以追问，也没有人能够回答。古代和今天竟如此不相称，反而完全相反，实在令人感慨。第二天将进入武昌，于是点着蜡烛写下这篇记。《弇州四部稿》卷七十八

译钦定《四库全书》《弇州四部稿》卷七十九 明代王世贞撰写 文部 志二首 有客人来询问锦衣卫的事情，我不能详细回答，便根据听闻告诉他。退下之后，我又诠释整理他所问的话，题作《锦衣志》。高皇帝刚即位时，设置一个机构，名叫仪鸾，掌管侍卫、法驾和卤簿。使臣佩戴文冠，十五年后废止。又设置机构，改为锦衣卫：指挥使一人，秩三品；同知二人，从三品；佥事三人，四品；镇抚二人，五品。所千户为五品，副千户为从五品，百户为六品，镇抚为七品。佩戴武冠。所统属的人员称为将军、力士、校尉。凡皇帝举行大朝贺、宴请群臣时，指挥使以下都可以带刀披甲侍立左右；朝廷上列出所属校尉五百人。夜间则杀十人中的九人入宫门值宿等候。京师有四十八卫，只有锦衣、金吾、龙骧、虎贲等八卫不隶属于大都府，称为亲军。皇帝时时有所诛杀，有时交给镇抚司会同审理，取得诏书便执行，不必直接经过法司。论其俸禄、品秩和名号，并没有超过其他军卫；但论其势焰显赫，却远远超过了。洪武二十年，主持锦衣卫事务的人姓名失传，此人颇为放纵，舞文弄法，任意取舍。皇帝暗中知道了情况，将他逮捕罢免，并把所有用于拷掠的刑具全部烧掉。又过了六年，下诏规定内外案件不得交给锦衣卫，大小案件都直接归法司办理。高皇帝一生之中，锦衣卫不再掌管刑狱，渐渐与其他军卫没有差别。燕王刚起兵时，率军荡平山东，经过临邑。临邑书生纪纲叩住马头，请求效力于燕王；燕王和他交谈后很喜欢他。纪纲善于骑射，很熟悉法家言论，善于逢迎应对，刻意精密而诡秘，能够迎合并钩取人的心意，遇事总是抢先行动，把这当作功绩，燕王一天比一天宠爱他。燕王即位后，提拔纪纲从忠义卫千户任都指挥佥事，统领锦衣亲兵，又掌管诏狱。皇帝既从藩国起兵，以军队胁迫而僭居大位，内心不能不自我疑惧，人人都有异心，于是需要寄托耳目。纪纲窥探这些情况，越发布置自己的耳目，日夜策划阴谋。皇帝听到报告，认为他忠诚，连他的咳嗽声都不离左右。即使是淇国公等号称元勋的大臣，见到纪纲也自行躲避，不敢把自己同他相提并论。可是纪纲本是小人，于是骄横放纵，肆意作恶。他的属官指挥庄敬、千户袁江、王谦、李春等本来就是无赖，曲意侍奉纪纲，彼此勾连，借机作奸牟利，达数百上千件。皇帝日久也渐渐察觉，宫中一向与纪纲有仇的宦官把事情揭发出来。皇帝命给事中、御史在朝廷弹劾，交给御史院查验，证据俱全。皇帝大怒，当天逮捕并诛杀纪纲，在市中肢解示众，又诛灭三族。并命御史院列举纪纲罪状，大略说：谨按已故都指挥纪纲，轻薄而奸诈，暗中聚敛、表面推辞，像蝎尾一样遮蔽祸害，包藏毒蛇之心，长期积累的罪恶极多，难以一一列举。考察纪纲前后曾派心腹伪造诏书，下令各司盐场勒索食盐四百多万。回来后又假称奉诏，夺取官船二十艘、牛车四百辆，运入自己的宅第，不给雇用者钱，牛因此站着枯死。又到狱中威逼，拿捏几十上百家大商人，逐家索取数额不等的贿赂：黄金三百五十两、白银二千两、钞四十五万贯、帛一千五百匹。又以欺诈手段向交阯使者索取黄金八十两、金盆一只、异宝二十枚。夺取百姓倪贵等人的房舍庄宅十七所，估价值黄金三十多万。隐瞒县官已经给百姓的土地八所，价值二十多万。从没收故晋王家产中侵吞黄金五百两、金盆一只、宝钏两只、白银鞍辔两副。又从没收故吴王家产中拿走瑟瑟御龙服、王冠。回来便穿着故王的冠服，坐在高座上，摆酒席，命优童真保、道真、吉祥等表演歌舞，捧杯祝寿，呼喊万岁，说：“徐劳卿等都平安吗？恭敬地举起你们的酒杯。”纪纲所使用的器物，如金饰八宝环、八宝帽、装饰玉石的酒盏、玉水池、珊瑚砚、犀毗、玉束带、红辅床、玉石马几，全都装饰着交龙、日月、星斗等纹样，规格如同皇帝御用器物的副本。又有皇帝所恼怒的内侍右班，本应交给纪纲论罪弃市的，他却总是带到自己家中，给他洗沐和好食物，让他享用。纪纲表面上说已经见到皇帝赦免的消息，诱骗他们交出金帛，等财物几乎全部拿尽后，过几天便把人送到市中处死，却提前一天报告已经行刑。他曾经喜爱道姑陈氏的姿色，想买来置为妾，因而被都督薛禄怨恨；纪纲在大内遇到薛禄，拿镢头砍薛禄的头，几乎使他脑裂而死。薛禄畏惧，不敢声张。纪纲又恼怒都指挥伊实特穆尔，便诬陷他冒领赏赐，打死了他。纪纲家中蓄养逃亡罪犯耗山刘等人，大量制造铁甲、弓弩，数以万计；又暗中掠取十八岁以下的良家子弟数百人，充任身边差役。皇帝下诏选取婕妤、才人，经过试选合格后，命她们暂时出宫等待年岁；纪纲却把其中最美的登记收进自己家中，另用次等人补上，没有人敢过问。吴地旧日的大豪沈万三的儿子沈文度，沈万三当年犯法受惩，高皇帝籍没其家，漏网的财产仍很富有；沈文度又很受人挟持其短处的困扰。于是他通过纪纲的舍人，匍匐拜见，献上黄金一百两、白银一千两、龙纹被一床、龙角一株、奇宝十件、异色丝绮四十匹，请求获得资格，列入外府、外厩，每年进献粟六百石、钞二十万贯、醖酒百石，布帛按时进献，食物、糕点、水果按月进献。纪纲答应了，又对沈文度说：“我后庭还没有充实，你替我在吴中征选美人，不必计数。” 沈文度因此挟制纪纲，按十成抽取五成分成。民间的房屋，谁家没有主人呢？纪纲自恃威势日益重大，又逼迫皇帝，希望得到自己想要的一切。端午节时，皇帝射柳，纪纲私下嘱咐负责射柳的人。镇抚庞瑛说：“我本来故意射不中，你却折断柳枝击鼓喧呼来观看。”兵部尚书和御史射完后，纪纲故意说他们没有射中，庞瑛折柳击鼓喧呼，最终也没有人纠正，纪纲于是高兴地叫道：“现在没人能难倒我了。”考察纪纲作为皇帝的心腹大臣，辜负委任，妄图谋逆，仅列举他的一部分罪行还不足以数清，罪实在应当万死。他的同党指挥庄敬、袁江，千户王谦、李春，镇抚庞瑛，结党营私、相互勾结，编造诬陷之辞，都应处死；以及其他应当连坐的人，按罪轻罪重分别处理。诏书说：“可以颁示天下。”自从纪纲被诛杀，直到文皇帝一朝结束，锦衣卫虽仍掌管诏狱，也不过是奉旨办理、听命而已，势焰从中衰落，再不能望及纪纲。宣宗朝初年掌理锦衣卫事务的人，是指挥使王节。皇帝曾设宴召见太师英国公张辅，从容地说：“公卿有兄弟在任，能不能加以恩典？”太师叩头说：“臣的兄长张辅和弟弟张輗、张軏等，蒙受皇上大恩，因为我的缘故得以充任近侍，俸禄二千石。但奢侈而且嗜酒，只有从弟兵部左侍郎张信贤能任用。”

译皇帝召见张信说：“这是英国公的弟弟吗？”立即命他戴上武冠，升任锦衣指挥使，准许世袭。张信为人清廉，在诏狱事务上颇受任用。后来不久，他出任四川都指挥使。张信认为由部臣升任此职，位次在左，颇为不悦。从此以后，诸后妃、尚主、公侯和宦官贵人的子弟中凡是应当授官的，都寄禄于锦衣卫；再按才干和谋略选拔递进，主持事务，能够世袭的很少。英宗初年主持锦衣卫事务的人，是指挥佥事刘勉、指挥使徐恭，二人都文雅而没有妨害。皇帝年少，掌权的宦官王振势力大张；王振的弟弟王山海都依附王振而任锦衣卫指挥，显贵起来。但二人正值壮年，拥有珍宝，沉溺女色，纵情饮酒，又喜欢斗鸡、击鞠、犬马，不处理政务。事务多推给马顺。马顺也是指挥，认王振为义父，每次见到他必定跪行，作出低头弯腰、谄媚畏缩的样子。王振非常宠爱他。国子祭酒李时勉有事违逆王振，王振暗中命马顺诬告他砍伐太庙木材，把他锁在太庙门前，过了很久才释放。有雷击奉天殿鸱吻，翰林侍读刘球奉诏上密封奏章，言语多有触犯王振之处。王振大怒，而董璘编修又说：“太常寺任用道士不合适，请让我自己担任卿，与您共同祭祀。”这也触犯了皇上。下了狱，马顺拷打王璘，逼他牵连王球编造供词，便在早朝班列中揪出王球。王球不知道自己因何获罪，只说：“如果防振把我害死，我死后就向上帝申诉。”最终王球和王璘一同死在狱中。家人到处寻找尸体，马顺故意把尸体毁坏，使他们始终找不到。马顺有个二十多岁的儿子，长期病弱困顿，忽然起来揪住马顺的头发，又拳打脚踢，说：“死老奴，你这样做，将来给我招来的祸患会超过我本身。”刘球向马顺拜谢请罪，也无法挽回。不久马顺的儿子死了。中贵人王振奉英宗北巡边塞，也先俘获王振，土木之变失败的消息传来。当时郕王监国，朝廷群臣伏在宫阙前哭泣，请求抄没王振家产，并诛杀王振的弟弟、指挥使王山海。诏命还没有下达，众人的愤怒无处发泄；马顺先前却对众人说，只管暂且等候后命。给事中王竑直上前揪住马顺，说：“这难道不是奸党吗？”众人一拥上前将马顺打死，片刻之间血肉飞溅，已经无法辨认。王竑害怕了，于是下令诛杀王山海，抄没中贵人王振的家产，也一并抄没马顺所藏的金银珍宝，数量无法计算。当时掌管锦衣卫事务的是指挥使毕旺，他只是庸碌地按职办事而已。英宗在敌营时，校尉袁彬才得以见到他。袁彬年轻时凭借力气和武艺善于射猎，被选入刺奸缇骑，后来随军出征，陷入敌军麾下替敌人牧马。过了很久，敌人才让袁彬侍奉英宗。英宗当时正坐在骆驼帐中，忧闷不已、无计可施，见到袁彬十分高兴。袁彬温和俊美而且多有谋略，善于谈笑，时常用隐语逗英宗高兴；得到一只羊腿后，便煮来和英宗一起吃。白天砍柴凿冰，夜里就用自己的背承托英宗的脚睡觉。敌军挟持英宗进攻云中，转战上谷，随后冲破关隘向京师进发，事情稍有不顺，便想杀掉袁彬。英宗甚至为他哭泣求情，也不能获准。和敏原是番人，官府赐姓杨，因担任译鞮随军防御敌人，很得宠幸。额森间或用诙谐的话替他解围，他才勉强免死。额森想把妹妹嫁给英宗，英宗和袁彬商议说：“不可以，请以返回本国为辞推辞掉。”袁彬曾因受寒生病，英宗亲自为他煮粥喂食，并把身体压在袁彬背上，使他出汗，病很快就好了。到期英宗回国后，称为太上皇，却贬抑袁彬的功劳，只授他锦衣卫百户。太上皇重新即位为皇帝，当天召见袁彬，言语絮叨并且流泪，破格升他为都指挥佥事，掌管锦衣卫事务，赐给城东第一所甲第，引太液池的水穿过中御沟与宅第相通，黄金十镒、白金二十镒，又赐给防身用的绫绮以及盐、酒、醋、酱、干粮等，使之充足；还另外赏赐他的妻子，各有不同等级的异色丝织品和精美金属。升杨铭为千户，赐给他半座宅第。晚上设宴相对，略用家人礼节；不过袁彬害怕太过显贵，喜欢退避，而他的同僚门达、逮杲、显达起初都是锦衣卫校尉，凭借文书办事而无所妨害，掌管镇抚司，积累功劳逐渐升到指挥使；在他们手下任职的校尉逮杲也接连升起，与同僚并列。英宗原本因中贵人吉祥和忠国公石亨帮助自己复位而感激他们，但二人骄横，不断请托，英宗心中厌恶，想逐渐削弱他们的权势，把事情交给袁彬办理。袁彬坚决推辞不敢接受，于是交给逮杲。逮杲多次侦察忠国公的罪状，英宗听说他把忠国公石亨及其侄子定远侯石彪一并诛杀，更加看重逮杲。掌管印信的都指挥王某，只是占着位置充数而已。逮杲于是准备暗中除掉吉祥。事情紧急时，他与侄子昭武伯石钦谋划，在五更时带着骑兵到逮杲那里求见。逮杲出来接见，石钦拔刀，亲手砍断逮杲的头，进攻长安门没有成功，不久便被擒获。诏令诛灭吉祥全族，追赠逮杲为右都督。袁彬请求紧急任用自己，却没有被任用，只有门达受到重用。门达辅佐掌管锦衣卫，并得以兼理镇抚司。镇抚司隶属锦衣卫，却可以专门审理狱讼。有时皇帝发怒，特意下令把与缇骑、绮衣卫、贼曹等侦缉机构有关的案件，都交给镇抚司办理；案件审结后直接向皇帝请示可否，不经过锦衣卫高级官员。门达为人深沉敏捷，善于筹算，他审理案件总是迎合皇帝的意旨而裁决。当时英宗已经诛杀曹吉祥、石亨，内心忧惧不安，常借助门达来加强自己的威势；门达又屡次暗中献计，因此多次升迁为都指挥佥事，仍旧掌理镇抚司。当时皇帝最礼遇信任的是李贤，门达次之。每天上朝时，皇帝向左看，就任用李贤；向右看，就任用门达。赏赐无法计算，而门达内心嫉害李贤，向皇帝进谗说：“李贤曾经接受陆瑜的金钱，替他酬谢尚书。”皇帝因此怀疑李贤，几乎半年不召见他。袁彬仍因旧日情义站在李贤一边，门达知道皇帝已经轻视袁彬，便罗织死罪弹劾他。皇帝不高兴地说：“此人辜负了我，但看在旧交的份上，不杀也就够了。”皇帝表面上仍任用门达，退朝后门达却把袁彬逮捕下狱，以火刑和五毒刑逼供；又把袁彬押下去，使他无法忍受酷刑，几乎已经被迫诬服。燕地有个少年杨贤，曾在尚方做漆工，他激愤地说：“袁公是皇上穿鱼服出行时的随从，门达是什么人，竟敢这样加害他？”于是上疏列举门达奸恶的几十、上百件事，特别说明袁彬受冤，并且有社稷之功，不应获罪。诏令把门达和杨贤一并交付审治。门达恼怒，把杨贤打了一百多下。杨贤害怕得快要死了，无法申辩，便谎称：“我有秘密事情想告诉您。”门达命人抬着竹舆到面前，杨贤靠近后才悄悄在他耳边说话。门达问：“我一个小人，怎么能办成这件事？是李学士起草的罢。”门达大喜，催促停止笞打，拿出汤水让杨贤洗浴，又用酒肉款待他，拿着供状当面申诉说：“李贤让杨贤中伤我，替袁彬说情，难道他就不怕陛下的法令吗？”皇帝说：“到东朝堂去辩明。”到了东朝堂，杨贤估量皇帝已经召集群臣，便拿出剩下的肉大声喊道：“天啊，冤枉啊！”

译门指挥使拿酒肉给我吃，却要我牵连李学士。李学士是贵人，我怎么能见到他？况且我死本来就是应当的，为什么要冤枉别人呢？”皇帝明白过来，立即放出袁彬，命他分司南都，其余事情一概置之不问。但从此以后，门达的宠幸逐渐衰退，皇帝不再把心腹事务交给他。过了一年，驿站传召袁彬回来复职，待遇也恢复如旧。皇帝驾崩后，李贤更加受到重用，门达内心不安，口出怨望之言。御史把这件事上奏，诏令逮捕门达交法司论罪，发配岭南。临行时，袁彬率领同僚到郊外别墅为他饯行，握手叙谈，情意缱绻；又解开钱袋拿出大量金钱，为他置办行装。众人都称赞袁彬不记仇怨，有古代长者的风范。袁彬两次升迁，掌管卫事，官至都督佥事，后来去世。杨铭也仕至都指挥。代替袁彬的是都指挥同知牛循，他是中贵人玉的侄子。不久牛循被免职。代替牛循的是都指挥使朱骥。朱骥起初因父亲的任职成为百户，家贫尚未娶妻，落魄而不为人所知。他曾在少保于谦门下供事，每天早晨弯腰等候打扫。少保出来，见他相貌奇异，便对他说：“我家有个女儿，愿意让她侍奉你、主持家务吗？”朱骥谦逊推辞说不敢。夫人恼怒地说：“老糊涂生了女儿不嫁，难道官人竟要把她嫁给这个穷鬼吗？”少保笑着说不是妇女孩子所能明白的事，最终还是把女儿嫁给了朱骥。后来朱骥凭借少保于谦的功劳升到指挥佥事。于谦死后，朱骥因受牵连被发配边地，后来回来，屡次升迁为都指挥使；他掌理锦衣卫二十多年，地位显贵。在此以前，锦衣卫统帅中掌理印信的只有一人，统辖缇骑一百人，专门侦察京城中犯法逃亡之人以及盗窃、奸邪、机密等重大案件；巡捕一人统辖的缇骑是他的两倍，专门负责贼曹之事，号称东西司房。这些骑士中有许多豪侠，也有许多商人的子弟后来取得显贵职位。可是天子仍因为他们是外臣，便另外设置东厂；有权势的中贵人才开始出任东厂主事，统辖八十人，选取其中敏捷强悍、牙爪锋利的人。东厂的侦察可以深入人的帷帐和内室，锦衣卫二千户负责处理文牍，中贵人却可以拿着文牍直接到皇帝所在之处，逐渐分出一部分人护卫皇帝。宪宗朝，皇帝宠幸太监汪直，想尊崇宠信他，另行设置西厂；西厂所统辖的缇骑是东厂的两倍，并且选取人员侦察朝廷内外文武官员大小事务以及民间事情。西厂曾进入郎官署，捆绑拷打郎官直到死亡；擅自乘驿传车越过漕河进入陪都，还捆绑留守大臣，天下都受到威胁而惊惧不安，更不必说东厂了。锦衣卫过了很久，才使西厂停止设置。孝宗皇帝仁慈圣明，把政事交给秋官、御史台和廷尉办理，曾经说：“和我共同治理天下的，是三公九卿。” 因此缇骑自己收敛，不敢任意妄为；他们的统帅如季成、李珍、赵鉴，也先后畏缩守着俸禄而已。只有牟斌以指挥使兼领镇抚司，颇有声望。牟斌字益之，博学而通晓文义，穿儒服戴儒冠；他所审理的案件，总是援引经义而依法办理。户部郎中李梦阳曾上奏封事，说寿宁侯违抗圣旨被捕下狱。牟斌说：“郎中的封事非常好，只是说寿宁侯，为什么不指明他的实际罪状以及他的党羽呢？”李梦阳说：“我是担心被叫去对质。”牟斌说：“对质又有什么难的？我能够剪除他的党羽。”于是替他拟写简短奏牍呈上，李梦阳才没有被贬。正德初年，刘瑾掌握内廷权力，驱逐大学士焦芳、刘健等，并削除尚书韩文等人的官籍；谏臣刘蒨、戴铣等几十人先后被下诏狱。牟斌从轻判刑，安排他们居住，还曲意替他们申辩。御史任诺控告同僚，起草奏章救人，已经署上自己的名字，实际上却是别人出面，他并没有参与。牟斌说：“古人以不肯列名于党人而感到羞耻，您难道要因忠诚而后悔吗？”刘瑾又要牟斌带头奏告权奸，牟斌不肯，却回头对同僚说：“保全这些诸公的臣节，也许将来能够替自己洗清冤白吧？宋代邹道原因为失误上奏而被害，我们这些人难道能只顾自己打算吗？” 奏章呈上后，刘瑾大怒，又侦知牟斌庇护言官，便假传诏令在朝廷上杖打他，打得几乎要死，贬谪戍边。刘瑾被诛后，驿站传召牟斌回来，仍领镇抚司。知府刘祥弹劾守阉，牟斌因而与他一同上奏。中贵人张雄接受守阉的贿赂，暗中威逼牟斌要他承认错误，刘祥仍替宦官引导行贿，牟斌不肯。张雄恼怒，便捏造罪名陷害牟斌，牟斌被安置到武昌，因感病去世。牟斌重新起用时，长子去世，工部依照旧例由官府赙赠三百金。牟斌指着留下的两个儿子说：“我掌管刑狱却不遵守正道，上天降祸夺去一个儿子，我还接受这笔钱，事情已经做到这种地步了。”他住着低矮破屋，穿着破旧衣服，遭受两次谴责，仍然和往常一样安然自得。云间御史台崔铣记载了这件事，大力称赞并敬佩牟斌，认为他的正直气节和美好品行，即使那些以经术闻名的士大夫也远远不如。起初刘瑾掌权时，众多中贵人一起蛊惑劝说皇帝重新设置西厂，让谷大用统领；马永成、丘聚分掌东厂。穿黑衣、持团牌的人横行燕京，人人不得安生。刘瑾又任用亲信张文义为锦衣卫都指挥使，与吏部尚书内外勾结，制造威福，当时称为刘瑾的左右羽翼。但张文义常常只是掌管并传达刘瑾的命令，负责侍从应对，不能治理锦衣卫；治理锦衣卫的是都指挥高得林。张文义不久跟随刘瑾一同被诛，高得林被罢免都指挥，刘璋接替他；刘璋罢职后不久，钱宁因贵幸而掌管卫事。钱宁不知道原本姓什么，幼年丧父，被卖到中贵人钱能家做养子，于是冒姓钱，取名钱宁。他天生机警敏捷，巧于逢迎，异常妩媚，皇帝年幼时就很宠爱他。钱能镇守云南时，把他带去，让他主管侍从和接待宾客。云南守备卢洪常出入钱能门下，看到钱宁的相貌后认为奇异，便赠送大量金帛说：“如果将来富贵，不要忘记我。”钱宁跪下谢道：“君侯幸而厚待奴仆，既然如此，我还有什么可惭愧的呢？”卢洪说：“不是这个意思。你难道没见过卫将军侯吗？”钱宁于是日益抬高钱氏的声势；又因中贵人钱能临死时推恩家人，钱宁得以承受恩荫，授锦衣卫百户。皇帝有时跟随中贵人们穿便服外出射猎，自称朱寿，也有像张公子之类的称呼。钱宁起初通过马永成在豹房见到皇帝，表演握槊、跑马、徒手搏斗等游戏，皇帝大为高兴，极其宠爱他，赐国姓，命他做义子。不久升为指挥使，掌管卫事，诏狱、缇骑、刺奸等事务全都隶属于他。凡是陪皇帝出巡，南海、西苑，或捕鱼、捕兔、射狐猎猪、徒手搏击猛兽，或出上谷以西到云中，穿越边塞一直抵达延绥，直入漠庭然后返回，他都随行。

译钱宁又提拔钱永安，钱永安也被赐姓，官至右都督。钱宁升为左都督使，仍旧办理原来的事务，于是声势大盛。他的威势和恩泽所指向之处，各部门没有不战战兢兢承奉的，唯恐落后；有时谁在言语之间流露出一点倾向或背离，便抓来交中贵人办理。卢洪也借助钱宁的力量升为参将，镇守金齿。他曾故意审讯并杀死两个平民，焚烧尸体，又夺取百姓的房屋财产，价值数以万计。事情败露后，钱宁把案件交给御史唐龙，唐龙不肯承认罪责而按法律定罪，钱宁对此极为怨恨，却一时找不到陷害他的办法。钱宁本来是通过中贵人升上来的，因而中贵人轻视他。钱宁表面上更加恭谨，叩头称死罪。皇帝曾经恼怒中贵人张永，想杀掉他；皇太后替张永求情，仍不能使皇帝改变主意，宾客便从中斡旋，请托钱宁。钱宁说：“我的力量足以救他，只是各位公卿居间，难道是要把我当鱼肉一样吗？”于是婉转替皇帝解怒，张永果然获免。中贵人们于是全都改为奉承钱宁。各省总镇、监仓、督抚以及中贵人、大臣前来请托的，即使拿一万金作为薄礼，他也会扔掉不看。然而钱宁所提拔的江彬、许泰、神周，都受到宠幸。钱宁只能凭谨慎、自守、温和柔顺来取悦皇帝，不能像江彬等人那样有武力才干。江彬又日夜进谗倾陷钱宁。不久宁王朱宸濠反叛被诛，事情牵连到钱宁，钱宁被押到朝堂审问，全部招认。狱案呈上的大意说：“原左都督钱宁攀附中贵人，假托义子之名，扰乱国姓，玷污天子授予的官秩。他所指使的各项事情，声势有如山岳；至于没有得到皇上的许可，却诈称已经获准，有时口头传授王命，有时亲手伪写御笔，前后传达给大小职官，胁迫各方镇、郡邑的文武官员交出金宝奇珍，价值达数百万。他的姻亲钱永安、钱杰等人，如鱼贯般骤然升迁，借势自肥，都辱没了国姓。至于都督、都指挥等官职，原宁王朱宸濠曾以恢复护卫为名请求，送给钱宁一万金，钱宁便下令兵部准许；钱宁又倒授给阿铦，使叛乱的凭借更加滋长。又因为按察副使胡世宁列举宁王的不法情状，宁王害怕事情再次办理，送给钱宁五千金，钱宁便逮捕胡世宁下狱，施以各种酷刑，发配辽东。皇上尚未有太子，宁王有儿子，认为自己疏远且不合次序，不应继立，想伺机在皇帝有间隙时把他送入东宫，又送给钱宁五万金。钱宁暗中订立契约，假称进香，借机留给宁王两封报信，金玉带各二条，闹装七宝带一条，奇异丝织品十匹，又伪造加盖玉玺的御书，谎称是皇帝所赐。宁王大喜，排列仪仗接受祝贺，并命国中官员穿红衣四十多天。宁王前后询问谢金之事，已经送了十多万。幸亏御史萧仪揭发他的反谋，才将其置于法网。” 审案使者到石室审理此案，连夜画出钱宁的画像，天一亮便快马送去报告，命令先下手制伏他。事情已经从内部发动，大事很容易办成；宁王反叛，如今又牵连钱宁，钱宁怀有危害社稷之心，罪恶万状，应依法凌迟肢解，诛灭三族，无论老幼一律处死。诏令说：准许。抄没钱宁家产，黄金约一万斤，白金三十万斤，白玉带二千五百束，狮蛮带二束，玳瑁雕刻佛像二尊，胡椒一千五百石，其他奇珍异宝以及弓弩、兵器、铠甲、名画等也相当多。斥卖他的园宅，价值三十万万，计算下来增加县官两年的赋税钱。钱永安等人都因连坐被诛。钱宁为人狡猾而表面阳奉阴违，敬重礼遇士大夫，喜欢施舍；即使他被诛杀，也颇有替他惋惜的人。皇帝诛杀钱宁后，便把江彬等人全部诛杀，大学士杨廷和等人共同辅佐政务。诏令革除锦衣卫中因传奉而升迁的人，从指挥使以下裁汰十分之八，又裁汰旗校十分之五，每年节省度支钱数千万，一时人人都称赞皇帝英明。留下来掌管锦衣卫事务的旧臣，如都指挥骆安等，与兴国卫起用的人各占一半。大礼议发生后，聂防迁升为指挥佥事。聂防迁是清平人，素来阴险狡猾、无赖而多谋。武宗末年，他冒领军功，屡次升到锦衣卫千户，后来也在裁汰之列。皇帝当时命群臣讨论尊崇献皇帝的礼制，尚未决定。主事张璁、桂萼说，皇帝实际上是献皇帝的皇子，怎么能把孝宗作为所考之君？应当把献皇帝作为所考之君。皇帝心意动摇了，但大臣杨廷和等坚持不可。聂防迁过去善于迎合中贵人崔文，发现了其中的意向，便上疏称张璁、桂萼的议论正确，应当听从。皇帝先前已经逐出二三位大臣，随后召张璁、桂萼等人议礼。礼成之后，聂防迁也得以升为指挥使，掌领镇抚司事务。但他在修订《明伦大典》时，想把自己的奏疏全部列入，却没有做到，于是心怀怨望，上疏说：“臣替皇上推明孝思、阐明典制，功劳很大，却被奸臣张璁、桂萼嫉妒排斥，不能记录。即使这两位大臣没有我，也未必能够胜任；可是他们却独自进为师傅，承担辅弼重任。我不过是一个小小的武职，又是商人的儿子，逐级升迁本来很容易得到。况且詹事黄绾偏袒新建伯王守仁，为他向张璁行贿数以万计，并答应重用王守仁，请一并罢免他们。”皇帝大怒，把聂防迁交御史院会同审理。聂防迁的言辞被判定为诬妄，案件上报后杖打一百，发配岭南，不久死于戍所，天下人都为此称快。不久，王佐任都指挥使，掌管卫事。王佐考武举列第一，授锦衣卫千户，屡次升迁为督漕参将。王佐为人谨慎忠厚，有志向操守，闲暇时练习射箭和骑马，也以能办文书政务著称。但王佐时时援引古代义理。昭圣皇太后的弟弟昌国公鹤龄、建昌侯延龄显贵已久，骄横放纵、无法无天，官吏不敢长期坚持法令来警告他们。春朝时，慈庆宫没有按礼仪行礼，皇帝对鹤龄等人怀恨未发作；建昌侯却因过去故意杀人，被御史弹劾判处死罪，拘押等待裁决。市民刘东山一向阴险刻毒、能言善辩，迎合皇帝心意，与同伴伪造奏疏草稿，恐吓鹤龄，已经得到将近一万金。鹤龄无法忍受贿赂勒索，拒绝了他，于是刘东山诬告鹤龄兄弟以毒药、魇术诅咒皇帝，盗窃宫内库藏金宝，并与慈庆宫侍人相通，甚至共同施行巫蛊，以紧急变故上报。皇帝大怒，把鹤龄等人交诏狱审问。刘东山等人因此得以株连牵引平日所憎恶的人，定国公、京山侯等公侯都因牵连被拘押。三法司大臣脸色变了，不敢审讯王佐。王佐故意装作宽厚，逐步探得刘东山等人的真实情况，便按照诬告、欺罔的法律反坐定罪，皇帝批准了。刘东山等人被戴上三木囚具，押到宫门外示众，不到十天，全都死去。这件事中，朝廷内外都认为王佐使慈庆宫安定，委婉地成全了皇帝的孝道，称他为社稷之臣。但王佐最终因忧思过度得病而死，诏令特意加赠二阶，追赠为左都督。代替王佐的是陆松，他原来是随皇帝在兴国卫服役的卫士，为人很谨慎忠厚，懂得大体。

译陆松遇到皇帝发怒时，常常替人解释，后来以都督佥事之职去世。有个儿子陆炳继承陆松，陈寅寅也是兴国卫的卫士。他大体上与陆松相似，只是谨慎自守、独善其身，不在世俗中上下奔走，因此声名不多。他曾奉命监督南北郊坛工程，屡次升迁到后军左都督，年老多病，请求退休，皇帝赐玺书褒奖慰问，命安车驷马送到宅第。禁卫官员能够获准退休，从陈寅开始。死后追赠太子太保。代替陈寅的是陆炳。陆炳年轻时以勇力干练著称，强健敏捷，通晓文书和算术，曾经考中一次武举，随后从指挥使数次升迁为左都督。有人说陆炳曾随皇帝到承天行宫，行宫失火时，陆炳作为宿卫排开宫门，把皇帝背出火焰。皇帝心中感激他，却不愿公开说明此事，所以关于陆炳的事迹没有流传下来；只是他的官位突然显贵，超过常人，没有人能猜测其中原因。陆炳突然兴起后，代替父亲掌管卫政。他的同僚都是父亲的旧交，陆炳表面上恭敬地侍奉他们，暗中逐渐用计除掉那些容易取代自己的人，又设法取得阁臣的心意，因此日益受到重视。他曾经打死兵马指挥，被御史弹劾，诏令不予追究。大学士因为一向宠爱亲近陆炳，陆炳也极其谨慎地侍奉他。不久，御史弹劾陆炳扰乱盐政、擅自杖打禁用小钱等违法行为，并说要从中请旨逮捕审治陆炳；陆炳拿出三千金行贿求救仍不能免，直到长跪哭泣谢罪，事情才停止。陆炳是楚地人，对大学士言官恨之入骨；而言官因为与同僚严嵩争宠失败，便免去了陆炳与严嵩合谋的罪名，揭发言官与边帅往来的关节书信。皇帝大怒，下令诛杀言官。大学士严嵩更加感激陆炳，也认为他奇异可用，便引他参与共同谋划政事。陆炳选用的卫士和缇骑，全是长安一带的人。其中大多是长安豪强中善于把持权势、搬弄是非的人；凡是被他布置耳目监视、稍有触犯他的人，无不立即被毁灭。然而他的属下稍有犯法，便置于死地。陆炳正受到宠幸，向皇帝提出的意见没有不被采纳的。晚上奔走在他手下的人，只要唯唯诺诺，第二天就被提拔安置到同列之中。因此他的下属非常畏惧陆炳，却又争相依附他，唯恐落后。咸宁侯仇鸾率大同军入援，统领天下军队，权势极盛，什么人都敢轻侮。他把大学士严嵩看得一文不值，却唯独顾忌陆炳。陆炳也曲意奉承仇鸾，不敢与他按同等礼节相见；又用重金财帛结交仇鸾所亲近的人，探知了仇鸾的隐私。仇鸾病死后，陆炳立即揭发他谋反的罪状，诛灭其族。陆炳多次加官，官至太保兼太子太傅。中贵人马广掌管东厂，李彬掌管枢密，他们都是老资格的权贵，手握重权而放纵自恣。陆炳前后揭发他们的罪行，使他们下狱而死。京城内外人人惶恐，双脚相叠站立也不敢动，战栗不已。凡是家产达到一万以下的豪富，只要稍微超过酒食之费，便被逮捕抄没，没有留下任何东西。但陆炳又虚浮地仰慕义名，喜欢以恭敬礼节对待士大夫。士大夫一旦是皇帝非常憎恨的人，被下诏狱、受廷杖时，陆炳就援救他们，不让他们死去，等皇帝怒气消解后，便把他们贬谪戍边；还拿出钱财为他们修治道路、供应饮食，一点也不吝惜。陆炳显贵以后，突然在士大夫之间获得了声誉，又善于结交皇帝亲近的人。中贵人、司礼监掌印以及严嵩，都与陆炳结为姻亲，彼此盘踞依靠，势力相连。皇帝更加宠幸他，召他入西苑侍奉，轮值供奉青词，兼任少傅，享受伯爵的俸禄。陆炳又选拔七千名骁勇的缇骑，另设偏将统领他们；他还在京畿辅郡、秦、晋、齐、鲁之间招募成群结队、勇猛善射、能骑快马的人，数量以千计。卫所中人都穿鲜艳衣服、骑骏马，而依靠度支供给的总数达到十五六万人。大司马掌握着这些名册，只能仰着屋子叹息。严嵩已经放纵他的儿子掌握文武官员的选任权，陆炳又从中调停，各曹的事情没有不向他报告的。各地镇守、督抚大臣，除非有特殊缘故而不送钱来；那些用钱结交、把自己冒充为八九名给事中和御史门下之人的，也有十分之三四。陆炳积蓄的金银珍宝和奇异物品以万计，华美宅第和肥沃田地占据燕京，年年送给宰相和中贵人的财物也以万计。当时又有朱希孝，掌管巡捕。朱希孝是成国公朱希忠的同母弟，凭借兄长的荫任多次升迁到左都督，加太子太保。朱希孝宽厚，是有长者风度的人，不以屈身求人为可耻，因此与严嵩相处欢洽。陆炳既然凭借权势声望压倒了严嵩之外的其他人，便只能相互依靠；但朱希孝来往自由，并不像他那样受约束。可是朱希孝侍奉陆炳很谦卑，常常避让陆炳，因此没有心思去害他。唉！锦衣卫本来不过是禁卫校尉；负责宫禁宿卫，就相当于光禄勋；负责侦察奸邪，就相当于司隶。到了陆炳时，竟把将相的职责也分去一部分，权势达到极点。权势先在纪纲时加重一次，再在钱宁时加重一次，第三次到了陆炳手里。最终竟升到师保之位，参与机密诏令的谋划，难道不是危险吗？陆炳共同办事的人，有都督高恕、麦祥、黄浦，他们都是中贵人的子弟，只知道装饰车舆服饰，享受肥美酒食，营造宫室园囿，以声色娱乐自己，仅此而已。这些正是陆炳所不屑与之交往的人；至于和他们同席，又有什么值得说的呢？

译《庚戌始末志》蒙古统帅称为小王子。原元朝君主的后裔统辖的弓骑兵有几十万人。他们十分富有，生活丰饶安乐，共有九座帐营，蓄藏的珍宝价值百万。有的说那是原元朝府库中收藏的物品。嘉靖甲午年，大同叛乱，杀死守帅，暗中勾结小王子前来援助。小王子打败我军，大同城陷，但小王子得到一点利益便离去，不再顾念我们；我们仅仅靠计谋招降大同，除此之外再不能有所征讨。敌军另一部落的济农有十个儿子，每人统领一万骑兵；又有俺答，也很强盛，拥有十多万骑兵，前后掠夺中国的人口与财物，数量与之相当。小王子虽然名义上称君主，对属部只取羁縻控制而已，不再肯听从调遣，也不参与朝贡。所谓黄毛，是另一部落，勇猛强悍，不太能分辨生死；有君长，但人数少于其他三个部落。敌军有时深入边境，黄毛又从后面掠夺边地，抢走子女和玉帛。敌军苦于此事后，便合兵追击黄毛，连续猛攻，大败黄毛部众，因此不必顾虑后方，可以集中力量作战。己亥、辛丑年间，济农和俺答连续数年进入山西，抵达太原，围城十六日才解围。他们抢掠杀害官民，驱赶男女和牲畜，数量以百万计。山西本来有许多剽悍善射的士兵，但他们没有经历战事，大多抛弃财产产业逃到山谷中；不幸遇到敌军，便长跪捧头等死，没人敢抵抗。过了很久，山西人渐渐改变了这种做法，又愤怒又恐惧，便联合村落修筑戍堡，挑选健壮男子日夜登城，手持木棒防守；各处反而开始有斩获。敌军发现出兵所得抵不上损失，济农死后，便断绝了再次窥伺山西的念头。丙午年，敌军从宣府进入隆庆，总督尚书翁万达调遣大同的周尚文出兵抵拒。周尚文年老了，仍能披甲临阵，与士卒同甘共苦，士卒争相愿意为这位将军效死。不久翁万达进入兵部，随即因父丧归乡；周尚文也去世了。侍郎郭宗皋代替翁万达，都督张达接着统领大同军。庚戌年夏六月，敌军数万骑进入大同境内。溃败的守军把精锐全部埋伏在沟壑中，却让一百名老弱骑兵来回活动作为诱饵。间谍骑兵报告，都督张达向来果敢锐进，敢于深入；大将认为敌军轻敌，便在兵力尚未集合完毕时，带着部下向前掩杀。敌军发动伏兵包围张达，战马倒地，张达随即被杀。副帅林椿没有披甲，飞驰前去救张达，也战死了。敌军退去。事情传到朝廷后，逮捕郭宗皋和巡抚都御史陈耀下狱审理，查明情况后就在朝堂上杖打一百，发配辽东。诏令褒扬死于战事的人，追赠张达为左都督，林椿为都督同知，授予他们的儿子指挥官职。不久因给事中的建议，又加授张达一个儿子的官职，并为他们赐谥、建祠，每年春秋祭祀不断。敌军得到两位将领的首级后，突然领兵离去，意图难以预测。兵部请求任命总督、巡抚、正副统帅。左侍郎苏祐暂代总督，派使者到原尚书翁万达家起复他，等待后续命令；任命原佥都御史赵锦为巡抚；原咸宁侯仇鸾加太子太保，任总兵；都督佥事徐珏为副总兵，众人都乘驿传车前往。天子以非常规格派遣慰问安抚，心意极其周到。苏祐抵达镇所后，立即上奏请求增派兵力、补充粮饷，没有得到答复。等到侦知敌军中的谈话，得知他们想侵犯宣府、东辽、山西西部，而兵部尚书丁汝夔对军事机密昏暗无能，又胆怯，认为皇帝厌恶听到这些消息，不敢全部上奏，只申令蓟州抚镇严加戒备。警报越来越多，才调发各边一万二千骑兵和京军二万四千骑兵，分布在各处关隘。边军领取羽檄、符牌后，因为路远日久，未能全部赶到。京军多是从市井招募来的子弟，大都受人雇佣，只求应付差事，已经不把见敌作战当回事。八月十五日，敌军俺答等部抵达古北口，用数千骑兵携带锹镢攻城，又不断试探我军；蓟州兵出动火炮、弓箭和石块，从高处击败他们。敌军于是倾尽兵力缠住我军，又另派精骑从小路冲破城墙，出现在我军后方。京军大为惊溃，争相丢弃铠甲和马匹，逃入山谷树林荒草之中。敌军于是大肆杀戮抢掠，怀柔、顺义的官吏和士兵死亡无数。在此以前，家父以御史身份巡按顺天，得到敌军攻打古北口的报告，估量我军弱小，认为没有防御能力，连夜起草奏疏说：敌军剽悍如风雨，而古北口距离京师只有七舍，四处空旷没有守军和瞭望设施，神京和陵寝万一受到动摇，事情关系重大，请迅速召集朝廷大臣商议战守策略。天一亮他就把奏疏呈上，亲自出城驻守通州，说这里是国家的咽喉要地；召集官吏百姓发放兵器，听从约束，又拘收漕运船只停泊在西岸。刚办完这些事，半夜敌军果然抵达营河东岸。家父再次上疏请求援兵，派人从城上缒下，赶到京师报信。朝廷这才震惊恐惧，集合各营中年轻健壮的士兵，却发现他们已经全部派到边境烽堠，战败而死；剩下的只有四五万人，其中一半是老弱，而总兵、提督、太监又役占了上万人。仓促间到武库索取铠甲兵器，武库宦官又援引惯例索要价钱，因不能及时发放，拖了很久仍没有准备好。军丁汝夔这才开始把情况上报。皇帝大为震惊，诏令吏部左侍郎王邦瑞、定西侯蒋传提督九门，各门由文武大臣守卫；又另下诏给都御史商大节，督促给事中、御史招募良家子弟、苍头义军将近四万人，与坊甲、保伍一起排列在各门城墙和望楼之间；又集合天下参加武试的一千多人，分别隶属各位大臣。敌军逼近通州的前几天，沮水尚且不能渡过，家父日夜登城守卫，废寝忘食，连续向朝廷中枢报告紧急情况，于是朝廷派都御史王某率三千骑兵前往通州。咸宁侯仇鸾率大同二万三千骑兵到达保定，都御史杨守谦率五千骑兵到达延绥，防击将军徐仁率三千骑兵到达京师。朝廷内部看起来稍微强盛一些，皇帝分别赐书褒奖，赏赐金帛，命他们跟踪敌军并进攻。咸宁侯仇鸾任平寇大将军，各路兵马都隶属于他。又加赐龙衣、上尊酒、玉带和千金，准许他秘密上奏、封存奏章，并记载一项特别恩宠。其文说：“朕所看重的，只有你一人。”又升杨守谦为兵部左侍郎，总领团营各路军队。太子太保徐阶上奏请求释放原参将戴纶、欧阳安等被拘押者，命他们从军效力。都督陆炳请求从太仓出米，减价救济流徙的老弱，皇帝都答应了。不久因都督陆炳上言，认为户部大臣没有及早筹划粮饷，军队兴起后粮食供应迟缓，导致士卒路上多有饿死，诏令尚书李士翱以下官员剥夺官职、冠服，仍领事办理。徐阶又秘密请求皇帝返回大内，临朝听政，询问群臣应对之策。皇帝心意有所动摇，但六科给事中不久又找出漏洞上疏，皇帝严厉斥责他们。丁汝夔在兵部胆怯懦弱，忙乱之中反复阻挠，众人只能束手无策。

译当时派人出城侦察敌情、打探虚实时，派去的人平时并不熟悉出城道路，一遇到扶持伤口流血的老弱便引回，回来胡乱声称在某处、某处看见了敌人。丁汝夔只是点头，不肯核实行动、实行赏罚；即使应当奖赏，也只是草草地给一尺布、一斗米慰劳。因此敌军已经逼近，却始终无法获得可靠的情报。成国公朱希忠等人自认为营兵太少，害怕被敌军看见而获罪，于是东调西拨，互相调动来掩盖补充，士卒疲惫不得休息，家属连浆水和饭食都无法争取，大家低声发怒，却始终不知道是谁在调遣，于是群起咒骂“丁某、丁某”，说要把他剁成肉酱。这些话渐渐传到皇帝那里。当时宣府、延绥、辽阳、山西的援兵逐渐集结，全都隶属于咸宁侯仇鸾。杨守谦率保定兵驻扎在城下，敌军轻骑抢掠、焚烧积聚物资，有时分成两三队前进引诱我军，杨守谦害怕阵势动摇，约束部下不得出击。这一天，敌军抢掠监马御厩，俘获八名内使，没有杀他们，只把他们捆住。见到俺答坐在毡帐中，敌人对俘虏说：“你们回去见大明皇帝，好好替我送一封信。”于是把他们解送回去让他们面见皇帝。皇帝打开来信，里面有许多侮慢的话，并要求通贡。皇帝于是召大学士严嵩、李本，尚书徐阶到便殿相对，拿出敌书给他们看，命徐阶出去召集廷臣，商议是否允许通贡。这天中午，文武大臣已经聚集，尚书徐阶正要拿出书信，回头问六卿说：“诸位认为怎样？”〔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两〕 众人只是连声答应、互相对望，没有人敢发言。国子司业赵贞吉抗声说：“这件事不必问，问了以后，奸邪之臣一定会借机提出议和的说法。况且敌军大举入侵，震动宫阙，罪不可赦；如今反而被他们扼住咽喉、逼迫我们答应，这和在城下订立盟约有什么不同？诸位应当极力请求拒绝。”天子登临奉天门，下诏承认自己的过失；追奖已故都督周尚文的功劳，赐给祠额并记录其功。后来赦免给事中沈束的罪过【沈束因请求表彰周尚文而被下狱】，并捐出宫中所藏黄金百万，说愿意拿一百金换取一个人；如果事情不能成功，便让赵贞吉承担责任。检讨毛起说：“敌势紧急，可以暂且答应，诱使他们退去。”等敌军退去以后，再不答应他们。毛起说得含糊不清，中贵人已经把这些话陆续告诉了皇帝。当晚火光照亮天空，德胜门、安定门以北的民居全被焚毁。皇帝派快马召毛起到西苑，赐给酒食，命他分条上奏；又在赵贞吉的建言奏疏中批示，升他为左春坊左谕德兼监察御史，称为奉诏赐给一万金，前往军营宣布给将士。第二天礼部发布报告，群臣都穿好朝服，在宫阙前等候命令；到了正午，皇帝才出来到奉天殿，举行五拜三叩头礼，只有守门的大臣没有到场。皇帝回宫后，群臣到午门跪着听宣读诏敕谕旨。群臣于是全都匍匐在地，战战兢兢，猜想皇帝一定会重重处分许多人。等到散朝后宫门将要上锁时，皇帝批示把驻守通州的都御史王某逮捕下狱，升任家父为右佥都御史代替他。王某此前已经先到通州，却命令士兵只在城外扎营，自己在城中闭门睡觉而已。等咸宁侯的援兵到来，敌军稍稍退却，时间一久粮食匮乏，援军中的骑兵有的逃入乡村店舍寻找食物；王某却派骑兵追捕，把他们逮捕下狱，死者有十多人。咸宁侯的军队大为喧闹，想要杀王某泄愤。巡仓御史把实情上报，皇帝大怒，故意征召王某，以他纵容敌军焚烧抢掠附近地区的罪名治罪。连续多日拘押许多妇女、痴愚者和老幼，全都遭到杀戮；而被毁坏的多是中贵人的园宅别墅，他们纷纷围绕哭泣诉说。又有人说兵部尚书丁汝夔暗中通敌，故意借重兵阻挠战事，而且皇帝屡次下诏责令出兵，他却完全不放在心上。又说杨守谦畏惧敌军，敌人距离他只有几步，他却放过不打。臣子们如果不是急速奔走、挥袖奋起勤王，难道本来就应当这样吗？皇帝当时常登高观看火势，心中已经十分愤恨。各位掌兵者听到这些话，更加奋发，认为不杀这两个大臣就无法惩戒众人。于是逮捕丁汝夔下诏狱，当廷审讯；又派使者从军前逮捕杨守谦回来，交三法司议罪。听说皇帝正在斋宫，催促赶快拟定狱情判处死罪，文书繁多，胥吏抄录尚未完成，只延误了一刻，皇帝便认为法司援引周缓之例、办理太慢。于是，刑部侍郎彭黯、左都御史屠侨、大理少卿沈良才都被投入狱中，接受廷杖，俸禄和官秩各降数等。丁汝夔、杨守谦都被弃市，丁汝夔又被枭首，不许收[▯]，他的妻子被流放三千里，儿子发往铁岭戍边。刑科仍按旧例复奏，皇上更加愤怒，将都给事中张侃杖责一百，斥退还乡，其余人杖责五十。敌军前后出动，掠取男女、牲畜、金帛财物，捆载无数，然后慢慢向东行进，沿着各陵寝向北走。各路军队都隶属于大将军，总计十多万骑兵，彼此观望，没有人敢上前发射一箭，只是跟在后面直到敌军出境而已。官军收捕并斩杀敌军遗弃的幼小、羸弱者和马匹，投降或逃走的共有八十多人，将战果上报。九月初一，敌军出境，京师才开始解除戒严。苏佑改任敕令所直总督，重新起用原尚书万达主持兵部，不久因尚未到任而罢免。左谕德赵贞吉因复命违背皇帝旨意，被投入狱中，杖责九十，贬为边邑县尉。这个指示原来是廷议发动的。兵部大臣说，团营五军和三千总的将帅都不称职，敌寇到来时，士卒凭什么应战？诏令太监高忠等入内，罢免成国公朱希忠，夺去遂安伯陈鏸两个月的俸禄；朝廷内外都认为这样还没有完全依法处理。于是合并三营，称为戎政，催促咸宁侯仇鸾入朝主持此事。徐珏代替仇鸾镇守大同，晋升仇鸾为太保，并加赐金帛。《弇州四部稿》卷七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弇州四部稿》卷八十 明王世贞撰 文部 志五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