弇州四部稿卷八十六

译钦定《四库全书》。《弇州四部稿》卷八十七。明，王世贞撰。文部。墓志铭五首。这是为明朝嘉议大夫、云南提刑按察司按察使虚江张公撰写的墓志铭。已故云南按察使张公在万历元年五月去世。我当时由楚地按察官起家，哭祭张公之后才出发。他的遗孤志熙等在十月把公葬在县城西面的业圩墓道。又过了一个月，我奉召返回故里，于是接受乡人归子的行状而来，请我撰写墓志铭，说：“这是先父临终的遗命啊！”张公比我年长一纪多，是同乡荐举的；又过十五年，与我的弟弟懋同登进士；再过十年，我任浙江参议，跟随在公后面，了解公的人大概没有比我更合适的了，我怎敢推辞？按行状，公讳宪臣，字钦伯，祖先是晋陵人，后来有人入赘昆山，于是定居在那里。世代务农，孝友笃厚。公父洪府君有隐德，曾在嘉定得到几锭遗金，绕道回去等待失金的人，交还给他，那人拿到金子便奔驰离去。一天他在田垄上停止耕作，有相面者经过，指着府君说：“这个人将来应当显贵！”所谓显贵，原来是因儿子的缘故。府君笑说：“我家世代务农，哪里能取得显贵呢？”公当时还是孩子，在旁听到这话，暗自欣喜，便到乡塾跟随老师读书，诵读之声从未停过。学业有成后成为诸生，经过很久才以资次得到乡荐；又在南宫考试中屡屡受挫，长期不得志，却能不把悲喜表现在脸上，更加在学业和操守上磨炼自己。成为进士后，谒选得任南昌令。有人担心公宽厚，不能胜任繁剧政务，说：“县令不过是可以跪拜应付的官，何况幸好还要看地方形势，打算怎样对付呢？” 当时南昌的诉讼文书堆积如山，数量是其他县的几倍。有些狡猾的吏员想借案件试探张公，便争相把轻重缓急混杂的文书一起送来。张公只处理紧急的，把不紧急的文书摔在地上，说：“这些东西怎么值得拿来扰乱我呢？”后来如果不按次序递进文书，立刻就会挨打。吏员们都吐舌称服，赞叹张公明察神断，县里的事务于是大为整顿。附近一带不时有大盗出没，张公出行巡察乡村，见到长者便询问他们的疾苦。人人都高兴，说：“张公使我等得以保全性命，又清理监狱，替那些久被称为冤屈的人平反了十多人；即使是凶猛的盗贼，也无法难倒他。”张公留着胡须，腹部丰满，仍常去拜访台省诸公，间或也不停止。诸公越来越敬重他，张公说：“如果能多有几个张县令，我们这些人难道还会睡不安稳吗？”有个御史段某，声势很盛。一天，他回头对张公说，县里有若干羡余钱，自己想拿来馈赠，说这是给幸相的礼物。张公慢慢回答：“县里没有羡余钱。”御史大怒，说南昌县令不奉檄文查阅文书，却说没有羡余钱。张公上前谢罪说：“这其实是三殿工程的羡余钱，县里不敢另置其他羡余钱。”御史更加愤怒，辱骂不止，张公起身，神色自若。御史因巡按期满而攀附监军事务，又上疏推荐人员，却没有提到张公；张公却因治理有方而声名更加远播。就连幸相也对人说：“张县令好像不认识我家，我家也不认识张县令。” 不久，幸相和那位御史先后败落，而张公因政绩卓异被召入朝，任命为工科给事中，立即上疏提出四件事：均平赋役，修治水利，重视守卫和巡察，谨慎修筑堤防。张公本来出身东南，对东南的事务尤其关切。当时正在整修边防，他说：“即使是武库中的铠甲兵器，以及将士的性命大事，怎么能一概交给宦官管理？应当交给外廷的给事中、御史查核。”他又说，两畿的考试不应推给司训和老儒生办理，否则可能埋没人才，这些意见都得到批准。张公由吏科右给事中升任刑科左给事中，持节册封唐山王，充任正使。给事中担任正使，是从张公开始的。回朝后，他晋升为户科都给事中，三次上疏论述防备之策和国家漕运大计，朝廷下令有关部门执行。张公从低级官员突然显贵，却更加谨慎恭敬，努力保持谦恭，不因为掌管弹劾文书而对朝廷士绅摆出脸色。他对于国家大计尤其慎重，当时有“指树”“数马”“风”等说法，公卿们一致称赞他。后来他出任浙江右叅政，同僚惊讶地说：“张公是厚道的长者，为什么突然离开朝廷近侍官署呢？”张公任职时分守金、衢、严三郡，曾平定矿盗。大将军在福建用兵，多依靠义乌人；义乌人因此更加骄横，私下结伙抢掠、盗掘坟墓，持续不停。张公把其中的豪强登记下来，带在身边供给粮食，亲自训练他们组成军队，说：“你们离开盗贼行列而被县官任用，这难道不是很荣耀吗？” 建德学宫被焚毁，张公捐出俸禄，首先带头重建；学宫建成后，已有诸生获得推荐。张公任叅政三年，才调任云南按察使，尚未进入辖境。黔国公蛮横无理，想援用旧例，责求三司行苛刻的礼节。张公派人对他说：“怎么能把这称作旧例？难道你还是从前的黔公吗？你把金马门看得仿佛在九天之上，却想轻慢它的属官吗？”不久，他对同僚说：“礼节做到这样就够了。”寻甸土酋去世，他的妻子安氏代理政务，发文想迎娶四川某土酋的妻子。张公独自说：“安氏代理政务，却私自把本地女子嫁给外地人，难道不担心失去本土吗？也许是奸人伪造间谍文书，企图制造祸乱，不能立即答应。”不久骗局败露，最终证明并非安氏的本意。张公在谏官任上，每天都以推荐贤能士大夫为主要事务，却不想让他们知道；至于弹劾纠察，反而极少。他常说：“我怎么能仅凭耳边传闻，轻易伤害天下人才呢？”只是曾单独弹劾一名都御史，说他苛暴嗜杀。为了防止有权势的主人庇护，此人没有被罢免，反而突然升到八座之列，后来又与宰相交往；掌管铨选的人也同他相互勾结，于是借考核上计的机会诬陷张公，把他斥退还乡。张公接到命令后，每天都立即启程离开云南。云南富饶甲于天下，他却没有携带任何财物，只把那些在云南做官而不能回乡的士人挑选出来，全部安排驿站送他们回去。有人对张公说：“既然您清廉，为什么还要借用别人的行装，反而使自己的行李显得沉重呢？”张公笑而不答。当时，乡间的田官和市井老人都高兴能得到一位真正主持公道的官员；张公寿辰到来时，文人结社的人雀跃着想前来侍奉，但他最终患了痱疮。痱疮持续了一年，张公看起来似乎还能够起身出行。忽然，他旧有的瘤疮溃烂不止，过了很久便去世了，享年六十二岁。父亲府君洪，赠征仕郎。母亲管氏，赠孺人。娶浦氏，封孺人。儿子二人：长子志熈，是太学生，浦氏所生，娶前长史方筑之女；次子志美，是县学生，娶乡进士李希直之女。女儿二人：长女嫁朱应龙，次女嫁陆养廉，早夭。孙子一人，孙女一人。张公为人宽厚仁慈、恭敬俭朴，都是出于天性。即使是他所拜访请教的人，不论对方是否值得，他都沉默谨慎，不愿当面评说。他推让谦逊，不论对方是豪门长辈还是幼童，都唯恐有所损失。五六岁时就喜欢作诗，到老年仍吟咏挥洒不倦。他举止雍容，性情和平，颇有大历、贞元年间诗人的遗风，却不愿让别人宣扬。偶尔有人称举他的诗，他总是面红耳赤，支吾着想躲开。因此，他现存诗作有一千多首，奏议、公文和杂文若干卷，都锁在书箱里；流传在外的，仅有两篇纪游文字罢了。

译王元美说：张公作为长者，竟然达到了这样的程度。我听说，明朝建立之初，昆山有位王君良，侍奉高皇帝，任陕西按察使。高皇帝把他的名字写在殿梁上，并称许他敦厚。他所表现出的长者品行不止一件，如今加上张公，便有两位了。他们的官职相同，但俸禄和寿命都不足以与德行相配，这一点也相同。世上再没有像张公这样能够为王君良扬名的人了，他也可以安然长眠了。铭文说：汉代有东阳侯张相如，被称为长者，张公难道是他的后代吗？为什么品德如此相似！明朝初年，季昆人担任观察使；相隔二百年，才有张公同王君良并列为长者。二人的寿命、德行和俸禄并不相称，这难道不是上天对他们的优厚吗？至于使后代繁盛昌大，王君良大概没有做到这一点吧？我为张公铭刻墓穴，以此使后世世代知晓。中宪大夫、云南提刑按察司按察副使沙溪曹公与其配偶顾恭人的合[疑为“葬”]志铭。嘉靖、隆庆年间，有一位正直的大臣，名叫按察副使曹逵。曹公任御史时，刚满一年，便带同僚弹劾从前的奸佞宰相汪某违法，言辞十分严厉。皇帝杖责他五十下，将他贬出京城，曹公也因此被贬黜。宰相汪某因此得到解脱。曹公正躺着，两个缇骑从门外经过，汪某忽然挺身站起，指着他说：“你还能抬着肩膀走进长安门吗？”曹公慢慢走回官舍，等待命令，最后得到随州判官的任命。在此以前，曹公任按司属官时，有个林某混迹权贵之间，因案件索取贿赂，曹公依法处理了他。又有个翟某，是林某背后的靠山，拿着权贵的书信来施压说情，曹公仍依法处理。京城的人互相传说，称他为“强项曹”。曹公任随州判官时，适逢暴雨成灾，他督促焦峣一带的百姓，以自己的俸禄钱倡议赏格，获救的人数不清。他代理蕲水令时，章圣皇太后的梓宫送回显陵，道路沿线的蕲水郡县被要求紧急供应车马仪仗。曹公只命吏民拿着名籍到水边迎候，自己穿着公服在前面引导，除常规供给外一文钱也没有另行筹办，说：“我们蕲水不是中贵人用来藏匿私财的地方。”中贵人询问后知道是曹公，惊叹道：“原来就是那位强项曹！”仍然像严厉的御史防风一样，随即带队离开。曹公于是调任南城县令，正式任职。曹公任南城县令时，善政不止一件，其中重要的有裁减方厢差役、兴办学校；县里有一名妇女因受到淫乱婆母的暴虐而自杀，曹公查明实情，上报朝廷，为她表彰。曹公调离后，南城和蕲水的百姓先后为他建立生祠祭祀，直到今天也没有断绝。曹公任南缮部主事，随后升任郎中，负责芦洲。他管理芦洲时，把芦洲的利益彻底剖析清楚，使官府、百姓和豪强都不能从中谋取一分一厘。三年后，他调任广州府知府。广州府的官场弊病纷纷聚集，曹公一概用宽惠的法令扫除，像清洗一样彻底。曹公刚任南城县令时，御史因礼节苛刻而裁削他的待遇；曹公见到御史，拂袖而出，说：“我的御史怎么能同你相比？”因此很受上级刁难。曹公由广州入朝觐见时，顺德丞赵某夜间送来金钱礼物，曹公愤怒斥责，把他赶了出去。等曹公从朝廷觐见回来，赵丞因行贿的事情败露，被巡按御史交给曹公处理；曹公按最严的法律审判他，并判他有罪。巡按杨御史原来同赵丞有牵连，想要宽免他，曹公却坚持得更加有力。杨御史愤怒，脸色更加难看，曹公说：“赵丞擅长行贿，放过他本来就是应该的。”说完也拂袖而出。杨御史已经受到阻挠，监察官中又有痛恨曹公的人，暗中威吓说：“巡守已经从燕中飞书来了。”又说：“巡守等三司会集公堂，要当众羞辱曹公了。” 御史陷入窘境，便捏造其他罪状诬陷曹公。诏令下达，要求曹公立即接受审讯；曹公上疏为自己申辩，最终获得云南守的任命，而赵丞和御史先后被罢职贬谪，士绅们都感到痛快。曹公任云南守时，云南也是按察府，他的治理同在广州一样，以政绩卓异著称，于是升任本省按察副使，负责临安的兵备。夷族首领普宪据兵抗命，曹公挺身请求率领所属部队深入进剿，最终攻入普宪巢穴，将他捆绑后加以安抚。使者王某认为这不合最初的议定，压下他的功劳，改用流言上报，并准备调任曹公；曹公于是归乡。有人说：“曹公调任，难道不应改调内地吗？况且他长期资历深厚，应该得到破格提拔。”曹公笑着说：“我从前申辩，是因为有人轻视我；如今不再申辩，是因为没有人轻视我。而且我做官三十年，幸好老母尚在，怎么忍心背弃母亲出仕呢？”曹公居家时，不因不合时宜而拜访郡守县令。即使郡守县令是宗族亲戚中地位显赫、行为过分的人，他也当面斥责，毫不宽容。他们也一向熟悉曹公的为人，并不因此怨恨。曹公年轻时贫穷，做诸生时每天靠一碗粥度日。等到显贵而年老后，除非有客人来，否则不摆三道菜。有人劝他说，难道您的力量不足以常常备办三道菜吗？曹公说：“同各位相比，这确实是俭朴；但同我做诸生时相比，已经很丰盛了。”曹公有时到乡野拜访朋友，同农夫喝劣酒、吃豆羹，高兴地叙说旧事，彼此毫无隔阂。曹公所娶的顾恭人，陪伴他从田间起家，纺麻织布供养家庭，使婆母早晚都能安适。曹公专心读书，后来显贵；顾恭人生有一子巽学，刚成年便考中乡贡。曹公长期在外做官，不能顾问家事，顾恭人能够经营小额利润，把所得交给巽学管理，家业日益富裕。顾恭人平日居家也只吃两道菜，衣服不拖到地上，对巽学说：“我不是害怕你父亲责怪，而是天性本来就安于俭朴。”曹公生性不喜欢施舍，顾恭人却特别乐善好施。纸钱用尽了，便拿出旧棉裤和簪珥来接济。不是亲族而因丧偶孤独、靠顾恭人供养的人，多得难以计数；但她常常把这些事隐瞒起来，不让曹公知道。顾恭人先于曹公两年去世，隆庆己巳年享年七十六岁。曹公在隆庆辛未年去世，享年七十七岁。曹公字履中，祖先是常熟福山人，后来迁居本县沙溪；沙溪后来划归太仓，于是成为太仓人，便自号沙溪。他做诸生时研究《易》，颇有声望；嘉靖乙酉年考中乡贡，至己丑年成为进士，授任南太常博士。任满考核合格后，父亲文林公振纲依照他的官职获得赠官，母亲朱太孺人也得到封赠。共有五个儿子：巽学，是顾恭人所生，娶顾氏；继唐；次子晋学，娶王氏，王氏是右谕德梦祥的女儿；次子益学，娶王氏，王氏是太学生懋学的女儿；

译次子干学，聘娶叶氏，叶氏是庠生侗的女儿；次子渐学，聘娶吕氏，吕氏是胶州同知吕道煇的女儿。女儿二人：一人嫁太学生归道，一人尚未出嫁。晋学、益学以及长女，是媵妾陆氏所生；干学、渐学和幼女，是媵妾严氏所生。顾恭人把他们都抚养成自己的孩子。孙子三人：绳武，后来考中乡荐，娶故进士王一诚的女儿；另外两人尚未命名。晋学有一个曾孙儿，名申锡，已聘娶顾氏，顾氏是太学生咸平的女儿；曾孙女一人，许配给张选部振之的儿子逅。这些都是绳武的子女。巽学等准备在这一年某月某日，把曹公和顾恭人安葬在鹿鹤泾西面的墓道，暂时停柩等待正式下葬，并来请求我撰写墓志铭。曹公看重我这个无才之人，我们属于祖父一辈的交往；他卸任镇守之职的那一年，我们又相继回乡，在乡里往来相处，彼此以你我相称，十分欢洽。如今这一切已经结束了。即便如此，真正深知曹公的人，没有谁超过我，因此墓志铭应当由我来写。铭文说：世人喜欢阿谀奉承，反而强把曹公说成刚烈；世人喜欢奢侈浮华，反而强把曹公说成吝啬。贤者称许他的德行，他自己也心安理得，只说自己俭朴、正直。用温和调和正直，用仁爱引导俭朴。做到这一点的正是顾恭人，她借助曹公留下的德行，来庇护曹公的子孙。这是为明朝中宪大夫、云南等处提刑按察司按察副使九华杨公撰写的墓志铭。我读杨公的行状，不禁为他悲伤。杨公任真定守时，明明没有成为天下第一，却有一位巡抚想迎合当权者的意旨陷害他，于是屡次弹劾，终于使杨公被罢免。天下的好评竟然敌不过一个人的意志，杨公因此受到屈辱；他所能依靠的，只有上天罢了。不久事情终于真相大白，杨公本应恢复原官。然而复官的诏令下达时，杨公已经去世了。俗话说：“天道没有亲疏，总是帮助善人。”杨公所依靠的真是上天吗？还是不是呢？杨公任真定守时，真定是三辅中最大的郡，他统领并治理五州二十七县。上面又有十多个督抚、台察、兵巡等官员来往视察；这里还是东西交通要道，官员车马和紧急文书络绎不绝，几乎肩碰着肩，杨公连吃饭睡觉都没有空闲。杨公一向身体强健，勤勉自励，又曾任司法官审理案件，因此更加熟悉吏治事务。案件呈请署理时，他先把最紧急的案件按次序叫来审理；对不应当呈请的案件，便责打相关人员说：“太守难道是给狡猾的小吏提供方便的吗？”各州县按要求送来的案件，他逐一批阅发下；双方争执喧闹着上堂，他毫不顾及表面争论，只挑出其中的关键漏洞，叫来一两个掌握诉讼、最为狡猾的人，厉声说：“你如果不说实话，马上就砸碎你的脑袋！”因此杨公审理诉讼，往往不需几句话便能裁决。按旧例，太守要到夜半才亲自审案；杨公刚到任时也忙到天晚，但不久便能在一个早晨完成。驿站供应车马和接待用品十分丰厚，杨公拜访各位官员，不避寒暑；但他所送的礼物不过是少量器物和食物，除正常赋税外，绝不因此烦扰吏民。后来敌骑进入紫荆关，京畿大为震动。杨公巡视郡境，看到三面都是土城，叹息说：“这里的土地几乎不是要同敌人共有了吗？”郡中恰有若干千缗羡余钱，加上长期拖欠的吏员脱免骑役俸给，杨公全部登记，向上级说明情况，请求因山取石、因土制砖，估算费用后把三面城墙都砌成砖石；不到一个月便完工，赵地百姓免除了兴工之苦。杨公又加深护城壕，修筑滹沱河废堤，在外面挡住洪水，在里面保护城壕。过了很久，滹沱河因连日大雨暴涨，横冲过来，冲击堤防，堤岸将要溃决。杨公督促僚吏增添土牛、竹楗等物加以抵御，自己冒雨站在城上，慷慨作文祈祷。祈祷之后，水中出现一只像青羊的东西，独眼独角，抬头游去，水势也随之减退。杨公出城祈祷时，堤岸低洼处聚集了成千上万百姓；正值半夜，无法辨认天色，他们呼号求救。忽然旧神祠中光亮闪烁，仿佛有两支蜡烛浮出，于是人们接续火把逃生，大家都叩额称赞杨公为神君。杨公又上奏请求免除当地当年赋税的一半。各地上缴的赋金，按郡中旧例都有火耗，有时达到十分之三，用来供给守令的开支；杨公把这些一概革除，百姓更加欢喜，歌谣传遍道路。前面所说的那位巡抚，我不愿说出他的姓名；他原是杨公的同年进士，却同御史关系不和，便把杨公交给御史处置。御史窥伺杨公的情况，杨公想到自己已经是守土大吏，怎么能首先阻止两位监察官争斗呢？于是委婉地援引大体，希望消除他们的嫌隙。那位御史内心也赏识人才，杨公所作的许多安排都同他商议；任期满后，御史首先推荐杨公，同时弹劾巡抚徇私的人，巡抚大为怨望。杨公说巡抚背叛了自己，而新郑公当权，厌恶旧宰相一派。杨公的同乡曾路过真定，言语间稍微试探他，杨公徘徊谢绝，不敢承认。巡抚原是新郑公的门客，窥知此事后大喜，认为杨公是一件可以囤积待价的奇货。杨公曾修缮郡城、学宫、阴阳馆、医药机构和官署，估算费用却没有经费。恰逢仓中有羡余粮四百石，杨公把它交给负责工程的人，让他们计算并领取工价，说：“没有别的事情需要请示。”杨公调任云南按察副使离开后，巡抚却以这件事上疏，说杨公从中侵吞，要求罢免；诏令下达，准许杨公回去接受核查。杨公在路上听说后，笑着说：“太守管辖五州二十七县，就是三十二座城；我皱一下眉头，城墙就可能价值百金，难道会贪图这四百石发霉的粮食吗？况且巡抚虎视眈眈，想把我吞掉；除了这四百石腐粮，他再也找不到丝毫可以诬陷我的地方。” 他也是人，我还有什么可解释的呢？”杨公于是回到杨扇务农，同各位堂弟饮酒，非常欢快；但因多次饮酒患了脾病，病久后逐渐加重。他写信给陈懿德先生说：“接受皇上的恩典却没有办法报答，即使没有人为我洗清冤屈，我在地下也没有什么可惭愧的。”最终杨公去世，而关于弹劾杨公的案件才送到那位御史手中。御史责问各位负责工程的官员是否收取工价，众人都有凭据；于是他召见吏民，询问杨公贤明与否。吏民叩头流血，哭喊说：“杨使君只喝一杯水，怎么能因为腐粮而轻慢他呢？”有人说：“即使使君不能替我们洗清冤屈，我们也愿意用死来代替他。”御史于是上疏大意说：“云南按察副使，是原真定守道亨，才干优良而且清廉自守。清廉的人一定不会盗取仓中腐粮；有才干而清廉的太守，即使贪婪，也不必贪图这仓中腐粮。况且粮食已经交给工程人员领取工价，工人都有凭据。”诏令特别恢复杨公按察副使的官职，以表示优待，但杨公已经来不及看到了。杨公身材高大修长，风骨挺拔秀异，性情温和谦逊，是一位长者。他天性孝顺友爱，居父亲怡山公、母亲平宜人丧时，因哀毁过度而闻名。他侍奉继母冯太宜人，供养丰厚周备；弟弟道通等都依靠他，他抚养教导他们十分尽心。有人去世后，他还把那人的孤儿收为自己的孩子。因为怜念独居在饶地的亲属，并且看到他们的困苦和劳役日益加重，他便分出肥田六百畆接济他们。

译因此杨公患病时，乡里人替他供饭、请僧、祈神；他去世后，街巷中的人像集市一样聚集哭吊。杨公年轻时做诸生，已经很有声望；多次参加有司考试，却屡次失利。他撰写有关博士学问的文章数万字，后来才考中举人。又过了一年，才成为丙辰进士，授任行人，出使各藩；因奉行礼制最为出色，本应升任给事或御史，却住在御史大夫邻近的地方。御史大夫的奴仆同其他恶少争吵，误以为是杨公的奴仆，便挑拨中伤；杨公仅得到刑部某司主事的职位，稍后升为员外郎，又升到某司郎中。杨公任职极其勤勉。当时西曹郎中中以精通法律条例著称的，没有人能比得上杨公。他的名声很好，讲述博士学问的著作一直写到古文辞，也没有人能比得上他。最终他没有得到调任，只凭资历积累才任太守；任太守后，才获得大郡。可是升为按察副使时，却是在万里之外。刚升任便遭到弹劾，弹劾刚刚得到澄清，杨公已经去世。杨公难道真的没有得到上天保佑吗？真令人悲痛！陈先生说：《山海经》所说的泰戏山，滹沱河就发源于那里；山中有一种像羊的兽，独角独眼，名字叫防防。杨公祈祷时见到的，难道就是它吗？它不过是一头野兽，却能使河水随之退去，这是为什么呢？神祠中的蜡烛，又为什么从那里浮现出来，回应杨公的祈祷，使上千人免于溺水呢？而且我还听说，赵地百姓遭遇旱灾时，杨公两次祈祷，两次都得到了降雨。这样看来，不能说杨公没有得到上天保佑。我同杨公交情深厚，所以不推辞，为他撰写墓志。杨公字豫甫，别号九华山人。他的祖先为避世而居住在华亭修竹乡，于是在那里安家；子孙逐渐繁衍，环绕淀湖居住，除此之外没有别的分支。杨姓乡人把这一支称作杨扇，因此称为杨扇，这是杨公自己出生的地方。父亲是怡山公，母亲是平氏，继母是冯氏；都因杨公官至刑部郎中而得到赠官和封典。杨公娶上犹令唐次宾的女儿，封宜人；又置妾俞氏、黄氏。有儿子继芳，娶沈氏，沈氏是叅议啓原的女儿；继美，过继给弟弟道贞为后，娶赵氏，赵氏是诸生世华的女儿；二人都是郡诸生。继善聘娶张氏，张氏是光禄秉一的女儿；继茂聘娶李氏，李氏是鸿胪豫亨的女儿；继英聘娶王氏，王氏是我的弟弟祠部世懋的女儿。女儿三人，分别嫁太学生吴骍、诸生项成芳、潘云枢。三个女儿和最小的儿子都是唐宜人所生；继芳、继美、继茂是黄氏所生；继善是俞氏所生。杨公生于嘉靖癸未十二月十五日，卒于万历癸酉六月二十七日，享年五十一岁。墓在修竹乡的新墓道。行状由陈先生撰写，我的铭文说：杨公的神灵难道无处不在吗？如果不在赵地，就一定在吴地。归乡后，他在吴地乡里施行恩德；出仕后，又在赵地都城施行恩德，使当地百姓在祠堂祭祀他，在道路上哭悼他，说：“他是吴乡的先生，也是赵地贤明的大夫。”唉！中顺大夫、山东按察司副使少谷温公墓志铭。温公任职文登时，我从海上派一名使者去问候他，得到温公的回信。回信送到一个月后，温公被调任罢职；又过了一个月，便传来讣告，温公去世了。又过了大约五年，我奉命来巡抚郧地，替家乡人为温公吊丧，而温公还没有下葬。唉，真令人悲伤！因为贫困，我便同温公的儿子应龙等商议，把他安葬在龙庙山南面，种下楸树。温公的弟弟、真阳县令如春拿着行状来请求我撰写墓志铭。看着这份行状，我难道还能说自己不了解温公吗？温公从考中进士到去世，共十八年。任行人时，出使荆襄一次；任御史时，巡按盐务吴越一次，巡按陕西两次，又三次继续巡按吴地；任按察副使时，负责海道事务，所到之处都有显著声望和政绩。他拒绝荆地人送来的金钱，荆地人直到今天还能够传述此事。他巡按盐务时，盐场人因倭寇侵扰而无法完成课额，温公重申旧制，同时适当放宽期限，以解除他们的困苦；又建立保甲法，把人编入保、甲、伍，使百姓自己负责守卫，搜捕奸猾之徒和借巡逻而谋利的人。从此课额迅速达到标准，超过太平时期。他所治理的城墙、城隍、海塘、闸堰等，修缮工程多得数十上百处。他巡按陕西时，更加树立自己的风采，一到任便弹劾同州守某、宝鸡令某等贪暴酷虐的罪状，分别把他们发配戍边或削籍；守令们听到风声便解下印绶离职，奸吏豪强也全部依法惩处，吓得不寒而栗。温公详细考察边防事务中历来因筹划不当而失败的地方，前后共列二十件，分条上奏，朝廷批复同意。温公又巡察边境，发现某大帅蚕食吏士、帮助盗寇作恶，又发现某副帅不怕大帅却害怕盗寇的情况，便全部弹劾罢免。甚至督抚等重臣，也有因牵连而被贬黜削职的，边地官吏十分恐惧，不敢再掩饰实情；温公因此更加整顿军务，军队的声威和实际战斗力都振作起来，敌人最终在温公任期内不敢深入。他又上疏提出宗藩事务七件，诸如补足俸禄粮饷、整肃关卡支用、端正体统、严格门禁等，尤其重要。他再次巡按吴地时，更加熟悉当地利弊；按职权又兼管大小官吏。有熟悉温公的人互相传告，叫大家不要以任何方式干扰温公依法办事。温公认为吴地之所以为天下所看重，在于赋税；而其中最大的利害又在水利。因此他抗疏请求委派能干的官吏丈量田亩里数，不许隐瞒田地，不许隐瞒赋税；有田而没有赋税的，就增加赋税；有赋税而没有田地的，就予以蠲免；同时督促各地治河官员利用农闲开挖疏浚河道，水利渐渐得到治理。温公又弹劾罢免一名副总兵，武官更加收敛，吴地因此得到大治。然而当权者认为温公治理陕西过于严厉，很少宽免，因此温公在台省任职时感到不安。后来他负责海道事务，当时隶属登莱地区的人员同辽地逃亡者互相藏匿在各岛上，时常出来抢掠，以此增加自己的财物；有人议论说，若出兵攻击他们，又担心会引发战乱。〔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尺〕 如果不攻打他们，二郡的骚扰就没有停止的时候。公采用杨守起元的建议，对外扬言军威来威胁他们，又派指挥汤诏等人到田横，派王世禄到长山，派裴虞度到崆峒，派李承旸到刘公，派千户黄汝忠到抗灰诸岛，召集各岛豪长，对他们说：“给你们一个月期限，前来接受官府编籍，做良民；否则温公的大军立刻把你们消灭！”众人惊恐万分，都来拜见公。公安抚抚恤他们，为上级给两个台司上书，编置保甲，分给田地并征收田税，开放互市，疏通关隘桥梁，禁止争斗，岛民整齐有序，渐渐和内地人一样受到约束。恰逢暑郡大旱，公斋戒三日祈祷，立即修筑防御设施。公已经冒雨露天祈雨，又因暑热没有携带雨具，寒气侵入体内，于是得了病。百姓相继奔走，向神明祷告说：“大夫为百姓祈求降雨，神明幸而把雨赐给百姓，却把疾病赐给大夫，这不是百姓的本意。现在我们恭敬地替大夫祈求生命。”公的病果然稍有好转，但想到自己不能承受疾病，疾病又使自己不能办事，便亲自上书弹劾自己，请求归乡，已经将要上路时又说：“我是守土之臣，怎么能弃职回去呢？”于是勉强带病等待，刚获准请求，公便病情恶化了。但他仍亲笔写信给各郡各县：“不要泛泛地祭祀我，也不要送赙仪祭奠我，我不会享用这些。”

译“送赙仪，就是在我死后侮辱我。”公名如玉，字孟醇，别号少谷。他的先世志海，跟随别人，以戍边军户的身份入赘河南桐柏。祖父淮迁入郧地户籍，于是成为郧人。父亲文林公名昕，娶左孺人，生下公。文林公刚成为诸生，公十四岁时也补为诸生。郡守许某认为公才华奇异，想把女儿嫁给他，但没有成功。第二年，有个孙姓提学官巡视各地考试公，取为第二名，见到公后笑着说：“我本想把你取为第一名，因为对你的能力还有些疑虑，现在果然如此。”从此以后，两次参加楚地考试都不顺利；最后我先公巡视楚地，公才得以被推荐回京。到襄阳听到文林公的讣告，公大概绝食七日才赶到丧所，抚着棺材大哭说：“上天啊，是谁让我用一个乡试名额换走了我的父亲？”公考中进士时，祖父淮已经去世；又逢左孺人因哀毁而形容憔悴，病情时有加重，从此公便得了心腹之间的疾病。公一任御史，三次巡视各部，又一次任海道官，都以执掌法纪著名。他居乡时绝不和官府往来，任官时也绝不与家人通信，因此病了三个月将死，家里还不知道。公生于嘉靖戊子年，卒于隆庆己巳年，享年四十三岁。公初娶钟氏，早逝，追赠为孺人；继娶妻子的堂姊，封号也同样。生有三个儿子：长子就是应龙，是郡中诸生，娶主事黄元吉的女儿；次子应鹏，聘娶举人江以淇的女儿；三子应岳，聘娶知县李岳的女儿。三个女儿都还年幼。王世贞说：公多次担任执掌法纪的大官，所到之处都有声望和政绩，难道是偶然的吗？遇到旱灾祈祷而死于职守，符合古代祭祀之法。至于临死时还约束郡县，不许他们玷污自己，这与古人临终整理衣冠、端正席位而死相比，又差在哪里呢？大概公被先公举荐时，名次稍后，后来才开始巡视吴地盐务。先公遭逢大变故，草草安葬；那些有名望的士人都自行避嫌，削去门生名籍，只有公派人奔走二百里赶来，用金钱帮助修缮墓地。我们兄弟大约推辞了三次，公也送来了三次，说：“我只是为了我的老师罢了。”因此先公的坟墓松楸得以安稳，而先帝赐下的诏书也为先公洗清冤屈。公又跟随林中丞润上书，请求赐予故御史大夫赠官和谥号，却没有得到答复。我们兄弟为此向公道谢，公说：“很惭愧上书这件事，我只是为了我的老师罢了。”公在伦理亲情方面笃厚，大多如此，确实应当为他作铭。铭文说：天道并不偏爱谁，却常常帮助善人。这句话是真的吗？如果是真的，那么为什么你爱护你的百姓，却让他们为你的身体而殉难？如果不是真的，那么你的子孙必将兴盛，你的名声也将和我的这篇文章一起永不磨灭。故建宁守张公墓志铭【代家君作】起初，我的女儿嫁给建宁公的孙子。癸夘年，我在建宁拜访公时，公已经老了；同他谈话，回答应对大体都不是当时一般人可比的。慢慢观察他的心意，发现他感慨万分，不能完全抛弃世事而离去。公任职第五年去世。又过了六年，公的几个儿子和一桁等人拿着他们从父赣州君的行状来，请求我为公作铭。墓道碑上记载：公姓张，名文麟，字公瑞，曾任建宁守，罢官离任，所以称为建宁公。有些学者尊称他为端岩先生。他的先世是常熟人。高祖平生精纯中正，精纯中生武邑教谕懋，懋生受封为主事的汤民，汤民生公。公生来秀美聪颖，异于普通儿童。五岁时，曾嬉戏攀缘祖母韩夫人的衣服不止，韩夫人突然问他：“你这是在做什么？”公回答：“将来我要周游四方，不过就是这样罢了。”韩夫人大为惊奇。公十五岁时已经成为诸生，擅长写文章，颇有声望。前任县令杨名甫让他跟随博士学习《三礼》，亲自供给他的伙食；时间久了，公便因通晓经术被推荐，参加应天府考试，在通晓礼学的人中名列第一，当时二十三岁。第二年乙丑年考中进士，名次很高。当时正要修撰《孝宗实录》，采集旧例和各项材料，高等进士被选中乘驿马巡视郡县，公负责从浙江取回奏报，太史多有称赞，于是升任刑部广东司主事。广东司所审理的是金吾卫缇骑的案件，在其他各司中号称最难办理。软弱的官员甚至采取先取风声、观望情势的办法，唯独公刚正不阿，依法弹劾审治他们。尚书一向器重公。按照旧例，各司郎官中熟悉疑难案件、专长于公平敏捷断案的人，要被选来审理尚书的章奏，于是公便负责审理尚书章奏。恰逢安化王叛乱，安化王被捕后，中贵人瑾私下偏袒他，暗中威胁公，要求在定罪量刑上有所增减，公仍然照常办理。没过多久，瑾也败落了，被交付刑部狱审。公议定他大逆无道，皇上下诏准许。那时太宰得知公与同舍郎一同审理瑾案，确实共同拟定了审案文书，所撰爰书被天下人传诵，认为是廷尉最清明的法令。可是瑾的侄子二汉还年幼，众人猜疑公会把他一并诛杀，便托付给公审理。公坚持不同意，说：“瑾是因谁而谋反的？既然罪责应归于事情的起因，就应当追究二汉，最终二汉确实被处死；而其他三十多名宗族亲属，过去已经另立户籍。对于罪行深重的人，应当彻底追查，认为应当连坐。”公又坚持说：“这些人没有参与瑾的荣宠之事，应当另行依次减轻罪名，按免死论处。”当时事变突然发生，人人都执意按法律办理，唯独公多有裁断纠正之处，即使尚书也自称不如公。任期届满后，公升任山东司员外郎，又升任四川司郎中。南海人梁次摅，是相某的儿子，多次残杀村邑百姓，郡县官员心里都知道，却不敢判决。公奉玺书前往审查，并把次摅拘来对质。次摅完全没有料到，傲慢地走到公面前，公怒斥道：“把你的父亲也带来。” “你竟敢这样傲慢无礼地来见我吗？”公弹劾他，使他被定罪，并趁机把前后协助次摅处理案件的人全都弹劾了。回来时遇到主事公防，不久升任吉安守，却没有赴任。服丧期满后，改任建宁守。建宁是福建富庶的郡。公到任后，首先大力倡导清廉风气，搜捕整治奸猾吏员，丝毫不宽贷；抑制兼并，裁减滥征的赋役，那些豪强大户常常因此侵夺鳏寡者的衣食。政事治理有成后，公利用空闲创设名宦祠，并把学宫交给乡间大儒真先生编刻其著作。博士弟子中贫困不能自存的人，每月从守府俸禄中领取钱。吏部多次说建宁守最应升迁，但公性情豪直，不能屈从上官，偶尔有所抵牾，因此有人进谗诬陷公。公心中不快，两次上书请求回乡奉养老母太夫人，都没有获准；又请求辞官归养，也没有获准。从此公渐渐懈怠政务。任期考核结束后，他上书自劾，请求免职。公回来时还很壮健，感叹说：“大丈夫哪里有一成不变的事呢！宁成不过是个小人罢了，他的话实在没有什么可取之处，但他的本意也是想让我有所用。我如今竟把建宁当作自己的家了。”于是努力节俭朴素，按年筹划衣食，斥卖多余财产，谋划借贷低洼田地，招募乡里的佃户，以宽厚条件借给他们田地而少收租税，年年更加富裕。又因而创建祖庙，修整族谱，逐渐救济宗族中缺粮的人，直到内外亲姻、疏远亲属和乡里邻居，也都按次序得到照顾。

译患病的人有药，死去的人有殓葬，喜庆之事有资助，忧患之事有慰问，一年中花费的钱动辄达到数百甚至上千缗，而且还有很多剩余，于是建起三座大宅，让三个儿子分居其中。房屋鳞次栉比，池沼、楼馆、花木排列得整齐幽静。公常常带着歌伎和酒，沿路随从，对三个儿子说：“我不能像陆大夫那样备有袋中的财物，不过我有厐公安，你们能得到它吗？”公一向强健无病，晚年才开始疲惫，谢绝来往事务，焚香端坐，聚集道家书籍阅读，终年六十七岁。儿子一桁、二桁、三桁，都在太学读书。孙子希九等若干人。公为人挺拔如玉，善于谈论，气度豪爽，刚强不肯屈服于人；但内在品行淳厚完备，侍奉母亲卢夫人以孝顺闻名。他的子弟在家庭宴饮会见时也不敢放纵。过去我所窥见的公，正因为这些，才知道他的才干确实还有未尽之处。铭文说：公在官府治理政事，是他治学之余吗？他在家中治理家业，是他做官之余吗？作为乡里的先生，作为贤能的大夫，富贵、福泽、长寿、美名，也略微都具备了，却没有耗尽他的余力。唉！公没有用尽的那些才力，难道正是他留给后世的余力吗？《弇州四部稿》卷八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弇州四部稿》卷八十八 明 王世贞 撰 文部 墓志铭七首 明中顺大夫、金华府知府汉浦周君墓志铭。故金华守周君去世的第二年四月，他的两个儿子廷栋、廷楫拿着友人俞允文所写的行状来，请我为他墓上作铭，说：“这是日后借此报答先父于地下的凭据。”我悲悯他们的心意，没有推辞。癸夘年，我曾与周君一同作为计吏进京。又过六年，我任尚书刑部郎时，周君考中进士，来部中学习政务，已经被授为工部都水主事。后来我们又在邻舍饮酒，相处得十分欢快。周君清瘦得仿佛衣服都承受不起，但体魄气度高朗，意气自得于世间，没有什么推让。曾经到荆州征收盐税，因为放宽标准而著称，所收数额总是超过岁额而回来；当地大吏认为他有才能，想用重要部门的职位来诱引他，周君却谢绝不顾，离开衙门后总是跟随一两个老朋友。周君喜欢饮酒，也喜欢作诗。我虽然比周君稍年轻，但同样非常喜爱诗歌；周君不因我浅陋而嫌弃，因此常常彼此唱和，诗名显著。升任屯田员外郎时，适逢故杨忠愍公继盛上书弹劾严嵩，严嵩的儿子世蕃因触犯皇帝而获罪，死于非命。周君作诗哭吊他，又在路上骑马与世蕃争道。世蕃听说后更加恼怒，说：“这个郎官是什么人？我根本不认识他，他竟骑马来和我争道，又哭吊我的仇人！”适逢吏部挑剔他细小的过错，借京察将他降职，任为武冈州同知。武冈州原有岷王，颇为蛮横。周君代理知州时，一概以御史执法的严明法度约束他，岷王心中不悦，却渐渐收敛起来。他对周君庄重侍奉，超过对正式知州。后来周君升任金华府同知，郡中有大盗，凭借党羽盘踞一方，官吏没有人敢过问。周君任用市场头目，假装闯入盗贼之中，全部探得他们的虚实，报告给周君。周君于是整顿士卒、训练射箭，迅速覆灭他们的巢穴，全部平定。那年收成稍有减少，巡按台议论郡县应当发放储粮赈济，周君坚持不同意，说：“百姓还幸而有半菽可食，即使粮仓空了，而来年又遭到大灾，谁来接续救济呢？不如召集富户，用优厚条件借贷给贫民，由官府为他们核定利息，这样官民双方都方便。”当地为他建立祠堂、塑造像来颂扬他。当时御史奉皇命访求奇异之人，所到之处苛扰不已，周君出城到境上迎接，说：“本郡偏僻狭小，孝顺父母、友爱兄弟、努力务农的人间或有之；即便没有奇人，也足以答复圣明诏令。”御史惭愧，找了个借口离去。任满三年后，周君由同知升为知府，郡人欢欣鼓舞，以能长久有周君为官相贺；但周君身体羸弱，心意渐渐懈怠。后来又因考核之事与御史争执，御史屡次弹劾他，他便罢官归乡。周君神色平静，并不在意，说：“御史是有意为难我。做官又不只有车生这一条路，我如今就驾着我的车回去了。”于是渐渐修治宅第，买下东禅寺旁的地，挖池种白莲，把园子题名为“东林居”。他与方外僧人谈论《楞严》《圆觉》等经书，谈得没有穷尽，最后却说：“我不贪求成为佛。”他本来嗜酒，但因为有病，所以不让自己多饮。又说：“驱使生命来满足我的嗜好，我不做这种事。”他的诗作简洁深远，精工而有意味；有人来求诗，他便不答应，说：“我若追逐名声而苦心构思，就是为名声损耗我的真实本性，我不做这种事。”他自己创作曲调，教童子演唱，配合乐器演奏，移调入破，句读合乎节拍，务求穷尽其中的奥妙。每每对童子说：“你难道不担心周郎回头顾盼吗？”周君既节制饮酒，又断绝女色，不违逆外物，默默符合养生之道；但他又喜欢服食药饵和使人昏眩的药物，最终因此触发疾病而死。周君名后叔，字允昌，别号汉浦。父亲是受封为主事的公，慈母徐安人，都早逝。周君从孤儿起步，奋发学习《易经》，归依先生有光。后来家业兴盛，成为著名的二千石官，有田宅，赈济族人，使族人居于首位。遇到急难，便依情义尽力施助，在宗族姻亲之间被称道，可以说是很难做到的了。周君初娶邹氏，生子廷栋，娶梁辰鱼的女儿；继娶戴氏，生子廷楫，娶张必绍的女儿。女儿一人，嫁给顾占孚；母亲和妻子都因周君的缘故被赠封为安人。两个儿子都在太学读书。孙子三人：绍甲，是廷栋所生；继唐、继虞，是廷楫所生。葬在某圩的新墓地。周君的先人中有享年一百一十六岁的，其次有八九十岁的，还有三四人，都被称为隐君子。周君虽然略有贵位，却五十二岁便去世，实在令人惋惜。铭文说：“造物主所珍爱的人，周君以财物来报答，却不把造物主的恩赐耗尽；他的志意非常高远，但寿命只止于此。”唉，悲痛啊！承德郎、太仆寺丞瓯江张君墓志铭。我十七岁时，还是诸生，便认识了有功；在济上时，他刚好比我大一岁，那时已经任尚宝司丞。后来我以比部郎的身份跟随有功在燕中饮宴，十分欢快。不久有功被贬离开，又过了十年，我罢任青州节度职务。有功当时略任太仆寺丞，弯着腰走到城西寓所来拜访我，我们彼此叹息感慨，过了很久才分别；后来得到消息，有功去世了。又过了十五年，我入朝掌管太仆寺，恰逢有功的儿子汝纪上书求官获准，便拿着行状来拜见我说：“当年先父下葬时，礼仪没有完备，是因为有所等待。如今幸而得到您，敢请您为他作墓志和铭文。”世上本来就有才华如有功那样、早年显贵而中途困厄、又早早夭亡的人。我后来所处的境遇也稍微类似于他，幸而没有早死，却没有什么可以慰藉有功于地下的，难道不是无用之人吗？根据行状，有功姓张，名逊业，别号瓯江。他的先世从福建赤岸迁居永嘉华盖乡，传了五代，到了文忠公孚敬。文忠公历任少师、太子太师、吏部尚书、华盖殿大学士，因为议论礼制符合肃皇帝的心意，突然显贵。他所提出和施行的政事，到今天仍被传诵。天子又为他改赐名和字，并追赠曾祖传宝、祖父敏、父亲升，官职都如文忠公一样。公娶蔡夫人，继娶潘夫人。

译有个儿子逊志，任中书舍人，早夭；后来陈寔生下了公。那时文忠公刚任学士，皇上听说后很高兴，赏赐羊和酒表示祝贺。公四岁时，蔡夫人去世，他就知道哭泣。八岁时因恩荫进入太学上舍，每天诵读数百字。不久文忠公任满两考，改授太学生为中书舍人，随后陪侍文忠公患病回到永嘉。文忠公去世时，公才十五岁，有人奉迎当权者的意旨来毁谤攻击公的家门，公不加理会，每天办理丧祭之礼。天子当时正巡幸承天，听到文忠公的讣告而哀悼，特赐太师称号并赐谥号，以表示优礼，并加厚祭祀安葬的礼仪。公奉文忠公遗命入朝谢恩，顺便上缴皇帝赐给文忠公的数百通玺书，以及若干枚白金印记。天子从楚地返回后，下诏升公为中书舍人、尚宝丞，让他回乡等待服丧期满。公娶吴氏，服丧期满后就任职；任满三年，封生母陈氏为太安人，持节册封荆王。公起初年轻，后来才得到赏识，皇帝馈赠礼物并加以礼遇，公全都谢绝不受。公本来就很有才华，诗歌擅长宏阔绮丽，又能挥笔书写行草，当时声名极盛；并且平素喜欢宾客。客人中稍有诗酒名声的，他就邀请来彻夜饮酒。相国严嵩的儿子世蕃也喜欢饮酒，内心嫉妒公，表面上却虚假地仰慕他。公也假装同他交好，但到酉时酒醉之后，终究不免言语失当。又有公所交好的锦衣卫经历沈链上书，攻击相国严嵩而获罪下狱；公供给他钱粮从未中断，并设法通过各种途径替他向主帅说情，事情稍有缓解后，沈链被流放安置到上谷，公卖掉丙舍替他筹措脱身的费用。世蕃更加恼恨，说：“他天天喝我的酒，我还供给他衣食，明明是我的仇人，竟然在我面前这样！”后来盗寇来到城下，公慷慨谈论军事。给事中有人推荐公，因此遭到纨绔子弟的嫉妒，他们争相构陷公。任满两考本应升为卿，却因大察被降职，授为两淮都转运判官。将要出发时，皇上忽然下札询问，相国严嵩说：“故张少师的儿子如今是什么官？那个人在哪里？”严嵩不敢回答，内心惭愧。公于是对他的门客说：“替我稍微留住张君，我有力量让他复职。”公却笑着不予理会，说：“他难道是因为我这个难以升迁的门客才这样做吗？”于是出发赴任。转运使征收盐利，数额很多，前任不能不侵吞，而公自己发誓操守更加坚定。盐卒因犯法不能偿还，快要死去，公到了之后倾尽钱囊替他们偿还，保全救活的人有十多个。一次押送税粮时在路上遇到劫盗，劫盗问明是公的车队，便迟疑着退走，说：“这是清廉官吏，怎么会有多余财物呢？”御史上报此事，公应当升迁，朝廷回复表示知道了。过了很久，公才入朝任南京光禄寺署正；再次上书请求退休，没有获准，升任顺天府判。不久晋升为现任官职。公自从离开尚宝司后，前后共三次担任吏职，所到之处都砥砺操守，颇有声望。人们指着他惊叹说：“这是贵公子，怎么学会这些本领的？难道老吏的才能不是天性吗？”公曾因在大梁考核马匹时久逢旱灾，向神明祈祷，立即降下大雨。又曾住宿驿传，驿传不能供给食宿，有人写下巫祝文书，于是人们说公将要远行而大有作为。当时严嵩的势力越来越盛，吴给事时来因弹劾严嵩获罪，下狱戍边，公对他的慰问照料格外优厚。世蕃更加怨恨，说：“他竟然还供给我的仇人衣食！”正谋划驱逐公时，公却因暴病去世了。公去世时，士绅先生们奔走哭吊互相慰问；太保陆公炳准备棺材，少保杨公博派驿站把灵柩送回，悼诔、赞辞、歌颂共有数十上百篇。到了相国那里，有人说：“唉，真是上天无道！竟让张君夭亡，也让张文忠的儿子夭亡。”公去世时大约三十六岁。公外表看似放纵不拘，侍奉母亲潘夫人、陈太安人时却恭敬谨慎；管理家人也严整而有规矩。他天性喜欢收藏书画，弟弟中书舍人逊肤稍长，能够鉴别书画，公便把收藏全部推给弟弟，说：“从今以后，我收藏的东西算有归宿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百章〕 到了分家时，公故意装作不懂，取了贫瘠的那一份。他对先世宗族、亲戚和朋友的急难，比对自己的事情还看重，因此钱袋里很少有余财，直到死时还不能置办墓穴安葬。唉，从这些事情可以看出先文忠公的操守，也就足够了。公所作的诗有《鸣玉集》《使郢集》《瓯江集》。诗集被酒事耽误，没有充分整理，但有见识的人认为其中有梁、陈和开元时期的风格。公的妻子是吴氏，封为安人。三个儿子：汝纲，任光禄寺监事，娶周瑞金县令鼎的女儿；次子就是汝纪，入太学，今后应当会得官，娶训导侯澯的女儿；汝经，国子生，娶良医叶选的女儿。两个女儿：长女嫁给江西布政使侯一元的儿子、儒士任邦；次女嫁给顺天通判高旻的儿子、国子生师尧。孙子五人：国祥、国祯、国祐、国某、国禄。孙女三人。墓在某处。铭文说：你一开始学习，却放弃了让你入仕，这难道不是相君的谋划失误吗？你长期做官，耗尽了仲产，不能置办墓穴便去世；而你却因此使相君的声名得到极大彰显。到了你晚年，人们能够嫉妒你，却不能不为你感到惭愧。唉，悲痛啊！明故承德郎、南京礼部主客司主事敬斋吴公墓志铭。我小时候，每次陪侍先中丞用餐、谈话时，他提到乡里的厚德长者，必定称赞吴应祥公。吴应祥公参加应天府考试时，已经三十多岁，本来应当参加会试，却总是以病为由推辞，十六年间一直不肯前往；后来每逢南宫考试，又总是称病回去。又过三年，才以对策考取高名次，却又因为服丧和疾病回去。回乡十多年后，参加吏部铨选，得到礼部精膳司主事一职；不到三个月，又请求南调为主客司主事。不久又因病请求退休，没过多久便去世了。去世十多年后，门人张教谕槚为他作传，他的外甥、乡进士、今任黄县令朱邦臣为他作行状。又过十多年，提学胡御史植在学宫表彰他并为他立祠。再过十五年，他留下的孤儿讷拿着行状和传记来请求我作铭。唉，公难于出仕、容易退隐的操守，确实如此卓异；至于他那种不显露却最终彰明、历久而更加符合道义足以不朽的品德，上天暗中施恩于厚德长者，为什么来得这样迟缓而深厚呢！我哪里能因为先中丞的教诲而写得好，只是感到悲怆罢了。即便如此，我又怎么能推辞为公作铭呢？根据行状，吴公名鸾，字应祥，居室名敬斋，学者因此称他为敬斋先生。先世居住在昆山茜泾，后来昆山所属地区划为太仓州，于是成为太仓人。

译曾祖英、祖父茂、父亲赠君源，都身负隐逸的德行而不做官。公生来神气秀美聪颖，十岁便擅长写文章，但一向恭谨，不喜欢嬉戏。刚成年时，跟随先大王父司马公交游。司马公凭借《易经》闻名东南，闭门授徒，门下诸生常有数十上百人，却唯独喜爱器重公，把书囊中的书全都拿出来传授给他。公也勤勉不懈；后来教授其他诸生时，每讲发明一义，便说：“这是我从司马公那里学来的。”公因通晓《易经》被有司推荐后，诸生更加仰慕，也像侍奉司马公那样侍奉公。公端坐着为诸生剖析疑义，探求精微要旨，使每个人都能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前后考中进士的也有六七人。但公每逢考试总是徘徊不肯前往，有时走到半路又借故返回。最后哥哥凤强迫他一同赴试，公才考取高等名次。不久竟又回去了。公到吏部参加铨选时，同年桂文襄公蕚当时任部尚书，下堂握手，欢喜地说：“从哪里得到吴公这样的人才？”公虽然疲倦，仍勉强替我留任一个官职。桂公每次退食后，没有不召公来宴饮交谈的，公常常有所补益。桂公把这些话秘而不传，但公最终还是没有得到自己的职位。后来调任省中留守的同舍郎邹先生守益，他也是公的同年。〔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百人〕 邹先生治学遵奉阳明先生之学，公有空便和他讨论学问。后来公警醒地说：“武公九十岁还用箴言自我警戒，我难道不是这样的人吗？”邹先生把他与公往来的谈话记录下来，载入《题名记》中。公考中进士已经很久，但田产并没有增加，茅屋不能遮蔽风雨，亲自耕作来供给自己。偶尔有人来往拜访，乡里人为他准备丰盛的饭菜请他，他却推辞离去，不肯进食；拿出粗米和少量鱼菜，他反而高兴地说：“这样才可以长久。”部使者和有司想到公贫困，想借迁移事务来接近公，请他出面斡旋祝寿。公惊讶地说：“我难道要操纵部使者和有司的权力吗？即使不肖，也不能亲自耕田养家，反而依靠官府吗？”坚决推辞不肯接受。公出门必定步行，只跟着一个童子，有时亲手提着袍带行走，做事一丝不苟。路上遇到田间老人和小孩，他都恭敬作揖谦让。曾到州府，按惯例州里供给车舆随从，公侧身坐在车中很不安；回头看见后面青衣差役堵满道路，十分惊恐，便把他们遣退。想到自己作为书生突然如此奢侈，竟至过了一整天还不进食。他就是这样一位长者。公天性淳厚真挚，侍奉父亲赠君和继母殷安人，以孝顺闻名。家中原来留下的田地，他全都让给哥哥和弟弟，自己却没有留下产业，因此到死时，家贫不能办理丧葬。公于嘉靖庚寅年去世，享年六十四岁。妻子王安人，是先司马公的族女，性情温婉端庄，很有妇德。她比公早两年去世。四个儿子：长子谏，娶陆氏；次子让，娶沈氏；次子谨，尚未娶妻；讷最年幼，娶王氏。三个女儿：长女嫁给曹承先；次女嫁给州学生顾樟；三女嫁给思州守毛希原。孙子三人，孙女一人。公去世数年后，子女相继去世，只剩讷和他的一个儿子。王世贞说：“吴公大概是深得《易经》之理的人。”孝宗时，贤士大夫都昂首等待被任用，这是《易经》所说的泰卦时期；吴公受到压抑而没有出仕，是因为他还年轻，也因为他自有度量。正德年间，宦官武氏代替皇帝掌权，这是《易经》所说的明夷之时，公可以不出仕。文襄公掌权时，时局几乎又接近孝宗朝，公难道是年老疲倦而不愿出游吗？礼制正在革除旧弊，士人正在鼎新变革，唉，也几乎到了明夷之时了。所以说：“吴公大概是深得《易经》之理的人。”先中丞又曾说：“如今天下称道长者，没有超过故太宰朱恭靖公的。吴公官位稍低，年寿也未尽，但就淳厚的德行和美好的操守而言，有什么可惭愧的呢？”天下人知道朱公，却不知道吴公，这正应当为他作铭。铭文说：从前汉朝兴起，剪除虚浮矫饰，尊崇厚道长者。东阳万石君，长者的德行像未经雕琢的璞玉；长者的恩泽，如蒙受细密的甘霖。家族中没有被选拔的善行，国家也没有浮夸的功绩。淳厚的风气深沉绵延，元气始终充盈。千百年以后，这里又有遗留下来的美德：恭谨温厚的朱公，吴公确实可以与他相匹敌。死后接受乡社祭祀，留下作为后人的准则。松树杉树茂盛葱郁，这就是吴公的墓室。我为幽冥中的吴公刻下铭文，经过的人一定会敬拜致意。西华令、前奉议大夫、建宁府同知陶公墓志铭 友人俞仲蔚拿着西华县令的行状来，说大体都是极力称赞县令贤能的话。县令自从罢官到现在已有十多年，享年七十五岁。我过去曾见过县令，当时他年老却还能跃马，身体健壮，饮食有力，谈论世事、风角地理，滔滔不绝；有时还辅以养生家的言论，说县令不至于马上死去。不久，县令外出饮酒，张贡士为他设酒，县令尽情饮倒满座宾客，随后又留宿在前水部郎张公家。县令、宾客和张公三人都七十五岁，谈得十分融洽。片刻间县令忽然像是不高兴，倚着几案躺下，喉咙发出咯咯声。宾客大惊，呼唤他没有回应，急忙请医生来治疗，最终没有醒来。邑中士人惊讶地相互说：“西华令是长者，身体又健壮，为什么会死？竟然真的死了！”西华令就是陶翁文渊，字静甫。他的先世是晋代靖节处士陶潜；到了唐代，有名昆的人，身负经世治国的才华，却自行废弃，与友人孟云卿、焦遂泛舟江湖之间。南方诸侯争相招致他，始终不能得到；后来老死在昆地的淀湖，他的子孙便在那里定居。又迁到千墩，于是成为千墩人。陶翁的父亲名绣，娶于氏，生有八个儿子；陶翁排行第二。陶翁年少时聪敏仁惠，擅长写文章，因通晓《易经》补为昆山博士弟子，后来升入太学，被推荐参加顺天府考试，名列高等。从此陶翁声名显著，跟随他游学的诸生很多。陶翁读《大学》时感叹说：“先父给我取字静甫，可我却忙乱纷扰，内心不能与外在相称。若不能安定，又凭什么宁静呢？”于是把居室题名为“定斋”，诸生便称他为定斋先生。陶翁八次参加会试都未中，参加吏部铨选时文章写得非常好，尚书看后认为奇异，提拔为第一名，任南京工部司务。陶翁到任时，工部衙署已经破败，需要修缮，估价要三千金；他裁减费用，降到九百金。后来又应当修缮京城，部里再次让陶翁核算费用，他把吏员估算的数额削减了好几倍。陶翁任司务八年，所节省的费用大约以万计。尚书一向器重他，凡是所任职事不是陶翁办理就认为不合适；但吏员不堪忍受他的核查，便找事陷害他，使他出任兴化检校。适逢郡中缺少守官，御史下令让陶翁代理郡守，当时副职本来还在。陶翁迟疑推辞，表示不能接受，却每天坐在正堂处理郡中事务，退堂后谨慎地侍奉副职。不久升任连城令。当时正有海盗，他修缮城堡，整顿兵器，减轻徭役，把县邑治理得完备。百姓爱戴他的才能，为他立祠，后来升任建宁府同知。另一位御史却认为陶翁软弱，不能胜任县令，于是调他任西华令。

译陶翁到西华时，大水逼近城墙，城墙将要毁坏。陶翁日夜在城上巡视，呼喊说：“上天啊，百姓有什么罪过？请让我自己沉入水中来谢罪。”不久水退去，城墙得以不毁。各位官员认为他的行为伟大，相继上书褒奖；西华令的政绩累积到最高等级，本应升迁，但陶翁已经厌倦了，仰天叹息说：“做县令幸好没有愧对百姓，然而辗转进退、困顿在风尘之中，难道唯独不愧对我的先祖、那位曾任彭泽令的人吗？”于是拂袖归去。陶翁在千墩有田地，常常从旁边分出肥沃的田地供养宗族和姻亲，每年都这样。有盗卖田产的人，陶翁笑笑不计较，说：“我只担心剩余的田地，承受不了再分割罢了。”有客人以田产作抵押借钱，陶翁已经替他全部偿还了本金。后来他的儿子和孙子贫困，陶翁又召来他们，替他们偿还三次，不让他们的家人知道。大哥病重，陶翁在芜湖为他置办棺材，棺材由船夫用船运来，船夫因风大请求稍等，陶翁哭着说：“病人能够等我吗？”于是让两条船并行在江中。忽然大风刮起，桅杆折断，幸亏两条船夹护，才得以免难。他对病重的哥哥如此笃厚，对先人的急难也同样如此。陶翁于隆庆丁夘年十一月八日去世，家中贫困，竟没有钱办理丧殓。娶徐孺人，生子都没有养育成人。以兄长的儿子作为自己的儿子，子才是太学生，也先去世了。后来又娶王氏，继娶黄氏。孙子二人：成功，是太仓州诸生，娶徐氏；成凤，娶张氏。曾孙一人，曾孙女一人，庶出女儿嫁给周汤。孙女四人，分别嫁给陈彦祯、王世望、王振宗、王某。曾孙女一人，许配毛某，另有一人尚且年幼。仲蔚说，陶翁才华很高，本应考取高等；没有考中却能做官并有作为，本应显贵，却屡次受挫，只做到县令；作为长者本应子孙繁多，却没有儿子。陶翁学习养生家的言论，本应享有高寿，却只活到七十五岁便去世。唉！仲蔚的名声和才能足以相称，是惋惜陶翁的人。他若要学习陶翁，大概没有谁比某人更合适了。铭文说：这就是西华令返归本真之处：以县令之职而免于富贵，终于贫困，也算差可接近彭泽令的后人了。明文林郎、四川重庆府推官南滨康君墓志铭。康君名学诗，字伯正。他的先世是浙西昌盛的甲族，有个叫文俊的人为躲避寇乱迁到华亭，于是在那里定居。传了四代，到了慎斋君；泰则是康君的父亲，娶王氏，生下康君。康君年轻时聪颖爽朗，擅长写文章，起初因为心病，兄长想放弃培养他；姐夫贾生极力劝谏，才没有这样做。父亲去世后家道更加衰落，叔兄某又想放弃康君，贾生再次极力劝谏，才作罢。于是康君在乡里授经，成为郡中诸生，凭《春秋》参加乡试，多次参加会试都没有考中。到癸丑年本应中第，却和同伴一起因嫌疑被黜退。康君自己怨恨惊诧地说：“我难道在中第方面有什么不足吗？”况且一旦考中进士，往往就会束缚一生直到老死。后来参加吏部铨选，得到饶州府推官一职。康君到饶州后，便以明察宽恕著称。郡中豪强吴阳与弋阳豪强互相争斗，各自死了几十人，案件十多年不能判决。巡按台下令康君和副职王某共同审理，副职迟疑不敢前往，甚至因此被罢职。后来接任副职的是弋阳徐令浦，徐浦内心想偏袒弋阳百姓，康君知道后，到了审判之日，两姓各自披甲随从，说：“这次出行，谁受冤枉，谁就必死。”康君回头对徐令浦说：“不要偏袒任何一方百姓。”审查实情后，双方罪责并没有太大差别，斗殴死亡人数也相等，于是把死罪归于直接杀人者，对豪强减轻罪罚，准许赎罪论处。众人都叩头欢呼着散去，回去务农说：“如果没有康君，我们哪里还能知道平民的生计呢？” 康君又为赵二位生员申明冤屈，并揭发三十名诬告者，即使监司也没有人能够反驳他。各台使者多次下令嘉奖褒扬，眼看就要升迁，却因审查宗室案件被人陷害，调任四川重庆。康君认为四川险远，向来不想前往；但听说那里山水优美，过了很久才成行。他在重庆的治理和在饶州一样，没有造成祸害。曾奉檄审理逆贼吴思义的党羽，康君从小路秘密行动，务必探得他们的罪状，全部依法处置。当时西部寇盗萨茂侵扰我方土司，巡台命康君商议发兵发饷加以援助；有人说那是夷人自相攻伐，不必援助。康君说：“不是这样。土司本来就是我朝藩属的夷人，抛弃他们，寇盗就会侵扰我方，而且自行成为藩属；那以后你凭什么号令其他土司呢？”于是又上奏几件便宜施行的事项，都得到批复准许。康君又代理泸州州事，一切事务都治理办理。曾经苦于旱灾，康君赤脚祈祷，神灵降雨，及时应验。康君辅佐重庆时，前后三次得到巡抚、两次得到采木侍郎的推荐，都有荐举。吏部考核列为最优，又应当升迁，却终于因为执法时没有满足分巡佥事的意图，被他在巡台面前构陷弹劾而罢官。康君笑着说：“我再次治理大郡的副职，即使勉强算不上有很好的政绩，却两次因为一次毁谤胜过十次赞誉；如果像捕蝉一样全神贯注，那岂不是天意吗？”他在城外买了不少田宅，在旁边筑造园舍，布置花卉、奇石、亭台水榭等，在其中饮酒吟咏，十分适意。他喜爱读书，尤其涉猎天文、医术；对于筮法、修炼以及诸家学说，都有所著述；还解释自己所作的诗歌，并纵笔写作署书，总之都只是用来抒发自己的志趣罢了，并不求在翰墨之间获取名声。他常常跟随各位老先生参加文社交游，至于饮酒，酒量极大；但他平日奉养自己，却只用一器食物，因此直到老年也没有家产和子女的牵累。君为人敦厚和睦、宽容安详，是一位长者；然而内心实际刚直耿介，同他相处久了，往往越发能辨识这一点。他一向强健少病，视力、脚力和饮食，都不比壮年时减少。壬申年春月，他忽然想游览吴中诸山，在天池、支硎之间饮酒，十分欢快，不久得病便去世了，享年七十四岁。先娶杜氏，继娶顾氏，都有妇德；最后娶干氏，才生了两个儿子：长子时万，娶张氏，有一个儿子，尚且年幼；次子时亿，聘宋氏之女。女儿三人：长女嫁莫是夔，次女嫁郡中诸生钱有光（杜氏所生），三女嫁顾文阶（顾氏所生），四女嫁张汉臣（干氏所生）。他的墓葬在五潮泾南面，与杜氏、顾氏合葬，而把右边空着。他从一个孤贫书生起身，靠自己奋发，先后辅佐两个大郡，晚年有了儿子和家庭，又得以长寿而终，似乎没有什么遗憾了。然而他学业优长，本可由科举及第；政绩优异，本可升迁；身体强健少病，本可活到百岁，却终于受到阻隔，未能获得报偿，难道是上天不愿让他用尽余年，来等待后代有所作为吗？我有一个妹妹嫁给了张氏，她早年夭折的孤女，实际上嫁给了时万。因此我完全了解君的事迹，又采录茂才贾某的行状来写这篇墓志。铭文说：有这样的姓氏，安康啊；归葬于土，安康啊；凭此福泽惠及子孙，安康啊。明故文林郎归化县知县二山章公墓志铭。

译嘉靖辛酉年秋九月，已故归化县令章公死于任所，县中父老相继哭吊，悲悼章公；又在学宫旁建祠祭祀，并聚集壮丁防守丧事，护送他的妻子儿女归乡。过了很久，他的遗孤章衡才哭着拿着章公外甥钱德征所写的行状来请我作铭。章公过去曾同先司马公交游，我也有幸跟随章公交游，十分欢快。我父子前后都考中进士，廷试时都推重称许章公，而章公最终没有考中，只得到一个县令的职位，死于任上。唉！我怎么忍心推辞呢？据行状，公名宗实，字若虚，祖先原是闽人，到宋丞相德象时迁居乐清。丞相的后代中有兴达，又迁到常熟，便在那里定居。传了几代，到侍御史章珪，他是章公的曾祖父。侍御史有四个儿子，先后都因仕籍显达：国子助教章仪、广西参议章表、大理卿章格、副都御史章律。大理公最为贤能，在章公祖父一辈中很有声望。他有一个儿子号采钓翁，曾经以卫所千户起家，不久便弃官不顾。采钓翁入赘杨氏，没有儿子，便以兄长的儿子永州公章棨为后嗣。后来又娶张氏，这才生下章公。章公五岁时，采钓翁便去世了。从章公年少时起，他就已经聪明出众，有通达奇异的声誉。他读书过目即能背诵，十岁便能撰写文章，十四岁补为博士弟子员。不久，提学御史章衮按部考试，御史一向谨守经义，而章公年少，不能拘拘地遵从老师的说法，只凭自己的意思纵横发挥，写了数千言。御史读完后非常惊异，说：“这是幼年便跌倒、却能日行千里的骏马啊。”从此以后，其他御史考试时，他总是名列高等。到庚子年，终于被应天府推荐，而永州公以单县令考核最优，按例应当追封采钓翁；但他却请求把封典给章公的生父母，说：“你要努力，祖父的官秩，已经在一个县令之上了，实在不值得拿来混同于你的父亲。”章公的志向更加锐利，文章也日益高妙；然而多次参加礼部考试，却屡次落第。一时间，荐绅和青衿纷纷为章公鸣不平，而章公也开始厌倦科举程式之学了。己未年春天，他应当赴京参加会试，张太孺人对他说：“我早晚就要入地下了，你难道终究不能拿到一斗一升的俸禄来奉养我吗？”章公接受了她的教诲，于是参加吏部选任，被授为汀州归化县令。归化县在万山之中，百姓质朴而强悍。前任县令每年审查徭役时，便把县衙大门重重关闭来防卫，拒绝会见客人；百姓也常常推着瓦砾敲门叫骂。章公把这些全都撤除，让百姓无论大小事情都能按实情来申诉；他慢慢审理、公平裁决，再遣散他们，事情办完后没有人喧闹。县里有公使厨传，所需物资由里甲供办，市场上的小奸商便借机乘急需抬高物价，甚至涨到数倍。于是章公同县丞、县令一起核算里甲所需费用，规定输送给官府，由官府购买物品，再把盈余退还给里甲，一时都称便利，后来还推行到邻近各县。章公又曾拿出自己的部分余俸以及嘉禾等项的余钱，修整学宫，重建讲堂。有空闲时便穿着宽袍，延请诸生来谈说经义，文雅盛美。广大的盗贼有数千人突然进攻县城，章公率领吏员和士卒，日夜登城守卫。在此以前，县门用木寨加固，旁边没有护城河。章公经过时说：“难道不能趁此机会登高观察吗？”于是催促砌砖，在砖门上修建敌楼，又在四周挖掘护城河，使百姓可以在那里捕鱼。工程刚完，贼兵果然到来，但城防坚固，无法攻下。城中人饥饿，而且将要从内部溃散，章公拿出行囊中的财物分发赈济，并先给各位豪强看，豪强们才肯逐渐彼此供给。贼兵退去后，父老数批带着金帛到章公那里要求偿还。章公辞谢说：“幸亏仰赖各位的子弟出力守城。作为县令，我想到没有什么可以犒劳士卒，已经觉得对不起父母，怎么能再让各位自费来偿还呢？”最终没有接受。辛酉年春天，广地的盗贼又大举兴起，所经过的城邑，都要挟取数千金的军资才肯退去。章公独自坚持不给，与他们相拒，前后共七个月。贼人知道无法动摇他，只写了一封信射入城中便离去，盛赞县令贤能，说：“如果不是章公坚守县城，县城本来已经保全；否则就要被屠杀了。”贼兵退后，瘟疫大作，章公也因劳累染病，病势危重，对家人说：“死生只是命罢了，我没有辜负这个县，却唯独辜负了永州公。” 章公说：“我如果就这样死了，将来在地下凭什么去见先人呢？”说完便去世了。距离他出生的正德辛未年，只有五十一年。配偶陆氏，生有一个儿子，就是太学生章衡。章衡娶谭氏之女。女儿四人：长女嫁郎德征，德征是县学诸生；次女嫁我的弟弟、进士王世懋；三女许配张希咏；四女许配张厚德。癸亥年十一月初十日，葬于虞山北麓顶山的原野。王子说：我过去同章公交往，已经了解他的真性情，却没有详细知道他任县令时的事情。等读了钱德征的行状，才全部知道了这些事。然而对于他的性情，仍有未能说尽之处，这是为什么呢？章公是纯粹坦荡、能够洞见人的内心的人。突然接触他，他没有矫饰的容貌；慢慢探察他，他没有改变的言辞。有人最终厚待他，他不面露喜色；有人最终薄待他，他也不面露怒色。他把奴仆看作婴儿，把贵贱之人看成同处一室的人。他的话是可以拿来实行的。这难道是可以同世上那些心机深沉、闭塞而不明道路的人谈论的吗？我在长安同章公交游时，吴给事、掌管吏部的吴宗，是我的朋友。一次偶然遇见章公，他按年龄坐在上座，饮酒后十分欢笑喧闹，还呼喊吴宗，开玩笑地取下自己的帽子给章公戴上。酒宴结束后，竟忘了章公曾两次带着两个人到我这里饮酒吗？于是再也没有回复拜帖，也任由姓名漫灭，只说：“脚累了，不能去拜见，怎么办？” 都督朱公请章公做兄长儿子的老师，章公过了几天便辞谢，不肯再去。凡是同章公交朋友的人，都容易把心腹交给他，却难以使他宽泛随意。然而他任县令时却如此精勤自励。铭文说：坦荡的章公，简约安静而自有远志；心胸通达，没有牵累。年少时便学业有成，笔墨所到之处，千人都为之失色。多次参加公车考试，策论文采蔚然可观，却困于一次科举，出任偏远县邑的县令。他顺应事物，持守朴素，不凭借师法和吏术。有莽贼伏兵来犯，县令亲自为全城抵御，最终死于勤勉办事。他的魂魄藏在吴地，神灵游于闽地。祭祀显赫，这就是贤能的侯长。死者没有遗憾，作铭者也无愧。文林郎浙江绍兴府新昌县知县曹君暨配王孺人墓志铭。

译我过去在乡里同曹翁交往；等到他从尚书郎任上奉使归来，便更加接近曹翁。曹翁按辈分是我祖父一辈的人，而他的妻子是我王氏姐姐，所以可以称为内兄弟。曹翁身高七尺有余，眉毛浓重，胡须头发全白，顾盼之间气势伟岸。他平日总是闭门不出，偶尔出门，穿着农夫衣服，走在路旁看见乡里的孩子抬轿过来，便赶紧躲开；等到集市房屋遮挡住自己，才又出来。而在乡党中，他按年龄本当被推为祭酒。曹翁端坐在上座，看到客人都是贵人，却没有一点谦逊；若末座的少年言行不合礼，便严厉斥责，弄得对方面红耳赤或怒目而视。有人问：“曹翁难道不是从轿子里来的人吗？”曹翁笑着说：“徒步的人躲避轿子，是应该的；坐着的人同坐着的人据理抗议，也应该。”乡党于是更加敬重他。但曹翁的交游也越来越少，而他自我废弃已经很久，乡里人更不知道其中缘故。等他出任县令，曹翁自己也忘了这件事。有一天，御史干旌经过曹翁的乡里，递上名帖来拜访。曹翁询问后，知道他是新昌的吕光洵。坐定以后，吕君自述父亲过去是本县豪强，曹翁曾在集市上鞭打他，以此惩戒。吕君于是说：“从前家父未能接受您的劝诫，终究没有成为长者；您离开我们县十多年了，但我对您的感念却如同一日。” 两人谈了一整夜，吕君才离去。又有一天，长洲县令俞时及来拜访，拜了两拜，伏地哭泣；起来后，举止已像家人一样。问他缘故，原来他是已故御史集的儿子，也是新昌人。御史集奉使还乡时突然去世，曹翁为他全部解下行装办理殓葬，又从床下抱出时及抚慰他，时常把他带到县署中像父子一样供养。时及又说：“曹翁离开我们县二十年了，可我对他的感德却如同一日。”哪里只是时及一人如此呢？不久，郡守林懋举又来行礼，像俞君一样。林公过去是曹翁任怀安教谕时的弟子。这三位官员先后离去，而曹翁没有要求他们报答。有人说，曹翁只要说一句话，就能凭三位君子而取得家产；曹翁笑而不答，大概只是除修脯之外，略备些伏腊之费罢了。三位官员也先后对人说：“我们至今仍敬畏曹翁，不敢因为别的事情去请求他。”曹翁年轻时家境贫寒，却已经能够自立。他入赘时氏时已成年，并且读书；几位奇异的僚婿中，王生已经成为公车士。岳母张媪轻视曹翁，不把他当女婿。曹翁几次烧饭时烟火已冷，只能隔日进食，却不肯向张媪讨要一锅焦饭。张氏稍稍后悔，便割出若干亩田送给曹翁，说：“禾稼成熟后，每年就有收入了。”曹翁道谢后不看那田，转身离去，靠做乡塾教师养活自己。这时，他的父亲将仕公已经去世，只剩母亲丁氏在世。曹翁已经三十岁，才补为县学博士弟子员。家离县城一百多里，每逢初一、十五都徒步往返。学官早晨接受课业，晚上回家，风雨寒暑从不间断。不久，他参加御史考试，名列高等，并且把廪膳让给贫穷的朋友。支生于是获得乡荐，北上赴京；到达安德时，因盗贼而受到警戒。同伴中有一个越地人从跛驴上跌下，不能再上路，曹翁把自己的坐骑换给他，自己慢慢骑那头跛驴，最终使那人免于殿后之罪。曹翁前后两次参加南宫会试，都没有考中，于是叹息说：“母亲老了，我终究不能因为一次及第而延缓奉养母亲。”便出任署理学官，获得福建建阳训导之职，任满三年后升为教谕，就是在怀安任职。曹翁召集诸生中饥饿困乏的人，得到一百人，置办大锅，储存粥饭和鱼羹供他们食用；自己则督责他们学习文章义理，用士人的品行相互规劝。有骄傲放纵、不肯受教的人，便击鼓宣布他的罪过。不仅诸生如此，凡是被称为诸生老师的人，也都把曹翁看作严厉的父兄。曹翁所造就的人中，有马司徒森、林守如等显达者，还有数人。当时邵康僖公锐巡视学政，唯独认为曹翁贤能，甚至举荐他来作为七闽的榜样。又过了六年，才得到新昌县令的职位。曹翁任新昌县令时，洞达坦率，不设钩距；各类来诉讼的人，他往往只听一句话便裁决，有时杖责至十下，便让他们退下回家，说：“到此为止，回去赶快同你的妻子耕田织布吧。” 他间或查出一两个讼师，便把他们驱逐出境。当时百姓贫困，赋役沉重，嫁女的家庭多有不能抚养女儿的。曹翁于是同士大夫谋划，制定嫁女的规程：对嫁妆丰厚的家庭，征取其女子出嫁；对能够置办嫁妆的家庭，责令其承担费用；遗弃女儿的，则依次依法惩处。曹翁想修筑长堤来抵御溪水，起初那些狡黠的人还讥笑说：“这怎么可能让一个胥吏来完成呢？”等到曹翁亲自到堤工处，官吏百姓没有不跟随的。曹翁亲自搬起一块最重的石头，肩挑土筐，说：“以我的力量所能承担的作为标准，早晨到达，傍晚停止，也以我为标准。”大概不到一个月，堤坝便修成了，即使那些狡黠的人也惭愧佩服，相率建祠祭祀曹翁。曹翁任新昌县令九年，当地风俗几乎完全改变；即使在闺房之中，也有人互相告诫说：“不要给县大夫添麻烦。”任期将满、应当有人接替时，县中有女儿的人家多达数千，纷纷携女为曹翁送行，还指着女儿说：“这就是你的父亲。”新昌县是台使往来的交通要道，曹翁却独不办理厨传，说：“怎么能让疲困的百姓受累来取得自己的声誉？”因此很少有宾客往来的声名，却独有仙居应司寇大猷任吏部郎时，称赞曹翁严厉而不苛刻，办事而不扰民，察访而不琐细，祭祀而不铺张，挫折人而不使其屈服，严峻而不激烈，成功而不懈怠，困厄时也不求以循吏第一自居。曹翁本应到吏部接受考核，政绩列为最优；而他的母亲丁氏已经八十六岁。临出发时，他忽然长叹说：“我做官以来，没有一天不加倍思念母亲，如今怎么忍心离开母亲呢？”于是取出吏部文书，放入箱中。不久，母亲丁氏去世；服丧期满后，他便不再做官。新昌人听说后，立碑颂扬他的德行。在他任职的九年中，台使者的荐举文书也多次上报。吴地的陆太宰是他的同乡，有人说：“曹翁难道不能舍弃片刻时间，写一封短札作为礼物吗？”曹翁不回答。后来太宰因犯法被发配戍边，路过新昌，便握着曹翁的手说：“我很惭愧来见您，您为什么从未稍作问候呢？”曹翁也不回答。曹翁绝不喜欢谈论自己任县令时所做的事情；称说这些政绩的，只有新昌的士民。他乡里的父老却也奇怪地说：“曹翁前后做官十八年，家宅田产没有增加，想来是廉洁，却又怀疑他木讷而缺少文采。”州守举行乡饮礼时，曹翁作为大宾，徘徊推辞不肯接受，说：“这种礼是国家用来优待贤者的，我是什么人，哪里敢承当呢？”曹翁起初入赘时氏；时氏去世后有一个儿子承先，继娶施氏后又有一个儿子奉先；经过三次婚娶，才成为我王氏的女婿。姐姐有三个儿子：敬先、爱先、昌先。王孺人嫁给曹翁时，实际是跟随曹翁而来。

译在怀安任教谕时，肉干、甜浆、酒等物，都是用来供给诸位博士的，来往交际也没有不供给的。曹翁任新昌县令时，官府事务不带入内宅，家务事也不带到外面，因此能够专心处理公事。偶尔休沐，孺人抱着孩子迎接慰劳，苦口劝曹翁说：“您所审理的案件有多少，不要给孩子留下业障。”孺人嫁给曹翁后，曹翁称作儿子的有两个；大儿媳的娘家富贵，而她又是前妻女儿中年纪较大的，傲慢无礼，不肯居下。孺人好像没有听见，给她取字并以礼相待；她抚养这两个儿子和儿媳，比对自己的亲生子女还要周到。到了分割家产时，她把所得全部推让出去，不肯占有，说：“幸好曹翁有三个儿女，靠十指劳动也能生活。”曹翁去世后，王孺人抚养他的儿子昌先，又过了十八年，从未有一天停止女红。她天性喜欢施舍，中表亲属来借贷，她不能问清本金和利息，往往把债务藏起来，也不后悔。簪珥衣裙之类，常常拿去典当或同当铺共同周转。曹翁名祥，字世奇，别号茆庵，享年八十一岁。王孺人七十六岁去世。王孺人去世时，只有她的儿子昌先在旁侍奉。昌先才高，是诸生，却放弃科举，学习古文辞，喜欢任侠自得。后来他想改葬曹翁，便拿行状来请求我说：“这是先父临终的遗命，希望能够把遗骨送回祖坟；幸亏不要因为墓志铭而扰乱您这位公祖，替人写墓志铭的，都是些防护遗骨的人。” “即使如此，如今天下能够寄托不朽之名的，只有您；而不善于防护遗骨的，也只有您，所以冒昧请求。”我于是说：“唉！世人所称颂的循吏，往往只是因为声名而被举荐；否则，世上有一个曹翁，却会把他遗漏。曹翁能够施行刑罚而使受罚者不怨恨，施行恩德却自身忘记，这些都接近古代的正道。那三位君子不怕亲自到曹翁所在的偏僻街巷去拜访，本来就是想有所报答；然而他们握有千金的力量，却不敢吐露请求，因为他们对曹翁的信任很深。曹翁做循吏，终身不希望别人知道；至于他想废弃墓志铭，不过是贤者不希望别人知道自己的贤能罢了，为什么竟至于要废弃墓志铭呢？唉！为坟墓作辞，其中实在有无穷的感想。我既已被曹翁的志行所感动，又想续修史书而未能完成，怎么可以遗漏曹翁夫妇呢？因此应当重新作志并铭道：这是做官而贤能却不接近名声，是做妻子而成就丈夫的贤能，却不以县令的称号来称颂。二人死在嘉靖、隆庆年间，生于成化、弘治年间。其间若有人能够认识他们，大概会认为这就是三代之所以能够遵循正道而行的原因吧？” 《弇州四部稿》卷八十八。

译钦定《四库全书》。《弇州四部稿》卷八十九。明，王世贞撰。文部。墓志铭七首。文林郎知奉化县事贞宪徐先生墓志铭。嘉靖己巳年秋八月三日，吴兴寓居的前奉化县令徐君长谷去世，享年七十七岁。吴郡王世贞以左参政的身份，在吴兴略为料理他的丧事；过了四个月，我调任晋地按察使归乡，又过了三个月，他的儿子文果拿着遗命请求说：“不肖之子敢不敢为逝者求您赐下一句话呢？”我推辞说自己不才，他又说：“先父有幸结识公，最晚而又最为心中思念。”还说：“这位公，是我父亲亲自结交的。”徐君临终换下衣衾时，对不肖说：“我要等王公的铭文写成，才闭上眼睛。”我听后很悲伤。根据行状，君名献忠，字伯臣。先祖中有任判御药院的，随宋室南渡而迁居华亭。传到七代，成为君的父亲某公；他娶某孺人，生下君。君神识丰茂通达，性情操守方正耿介；从童年起，就已经喜爱读书治学。稍长以后参加时文考试，便压倒同辈作者，补为博士弟子员，在诸生中显然成为第一。过了很久，被应天府推荐，前后六次参加礼部考试都没有成功。君既然不能凭时文取得功名，于是更加致力于搜罗稗官野史、诸子百家、外家之言以及散佚古籍、残断篇章，废寝忘食；对于农圃、医卜、支离反复的学说，以及声乐、技艺之人，往往精心探究其来源，即使专门名家也无法难倒他。他作诗，从建安以后一直到大历，少有不曾窥见其门径的；只是认为神情妙趣独在江左与贞徽之间。文章以尔雅为主，不离开形象和本质；赋、颂、碑、志取法东京，而至于论说政治兴革、利害得失、物情时势，则言之有味。华亭过去推重陆文裕先生博学精通古典，按辈分把君看作长辈；他们谈论扬抑风雅、评说古今，有时耳语膝坐，亲密得忘了彼此之间的长幼称谓。君离开礼部，成为吏部候选官员，按理应当得到县令之职；有人说君不应稍稍迟疑，一县令的职位哪里值得混杂其中？徐先生替君谢绝说：“县令容易接近百姓，而且一个科举及第又有什么值得混杂的呢？”徐先生最终得到浙江奉化县令的职位而去。奉化山势险峻，筑城而居，蛇虫杂处；民俗鄙陋而喜好诉讼。君不拘泥于三尺法的细节和束缚，实行平税、减免徭役；防治水患，使长老可以安居；逐渐推行对余粮田的照顾；为学官提供膏粥费用；兴修礼仪，使揖让之风十分文雅。君所做的教化培植，务求从贫苦百姓以下开始；他的政治方法喜欢接近百姓而疏远上级，发布文书、条令和教诲，修饰儒学而不必依附吏术。因此，贤士大夫以及民间人士，大多能够传诵谈论他的政绩，其他事情就不全部说了。刚满两年入京计考，途经彭城，有位监司拿一笼鱼干交给君，让他送到京城；君假装没有领会，到了京城便用一笼鱼干回报。不久，君因考核落职。此前君做诸生时，本来已经精通堪舆家的学说。父亲府君去世时，拉着君的手说：“我家三代都没有增加男丁，难道不会因为葬地而留下遗憾吗？”这就是对君的嘱托。君拜受教诲，于是日夜同亲厚的堪舆家一起察看地形，在数百里之内找到吴兴的福山，将父亲葬在那里。君又喜爱那里山水清远、土风淳美，罢官后便买置墓田，在旁边修建房舍，作为终老之计，从此终于不再自称华亭人了。五株柳树和梧桐树，枝干高曲，遮映着门窗；案几洁净，陈列奇书，古文间杂着三代金石器物；头戴葛巾，披着羽氅，在其间徜徉。客人来到，便留下小饮；听说客人离去后春色寂寥，随时取物自娱，也就满足了。有时驾一叶小船，让渔童、樵青在苕霅的菰芦之间来往，便再也没有人能找到他的踪迹。已故司空刘公、蒋司寇、顾公等诸位大老，在岘首结社为耆英会，迫切想请君来增重此社。君没有严词拒绝，去了一两次，后来便完全不再贪恋他们宴饮清闲的时光。君广泛研究九经，著有《春秋稽传录》《洪范或问》《大易心印》《四书本义分节受钥》《伯阳以破玄扃》《作参同契亥步心测》《璞算神启》《作大地图衍义》《山房九笈》《三江水利考》《徇知郡将冀酬山灵》《作吴兴掌故集》《探始中声旁极正变》《作乐府原》《唐诗品》《朱邑既老不忘桐乡》《作四明半政录》。他的杂著诗文，又有数十卷，流传于世。君虽然把道寄托在不朽之中，行迹仍在尘世以内，却广泛探求外典，遐想飞升成仙；常常自称只要把仙药送入咽喉，羽翼便会立即张开，可以把黄金投给仙人作为报答，在玉京之上向洪崖、浮丘子行礼，至于葛稚川、陶隐居以下，更不必说了。最终求道未能如愿，郁郁成疾；临死蜕化之际，神志仍然清明，难道这就是所谓大道隔绝尘世、报身由此得到验证吗？君孝顺友爱，天性深厚，内在品行淳厚完备；他的性格不能描摹，却把吏部府君的遗像画得如同活着一般。某孺人病重，将要有话说却说不出来，君跪下请求说：“难道是因为仲、季二人的产业还没有安置好吗？赶快把您所受的遗产推让给他们，再分出行囊中的一半，这样他们高兴的心情就可想而知了。”他又呼唤仲、季，说：“哥哥我心里不安，不能安心死去。”君娶陆氏，另有吕氏为妾，生四子：文干、文核、文果、文橒。女六人，孙子某。葬在九霞山南面，距离父亲墓若干里。按照谥法，清白守节叫“贞”，博闻多能叫“宪”。我私下借用陶氏两位处士的旧例，记述其主要事迹，以此为他定谥“贞宪先生”，并作铭说：起初在华亭，任官在四明，最终归于吴兴；清白守节、博闻多能，就称为“宪”而又“贞”，请用这个谥号来替代并命名。差不多可以称作寓居他乡的公卿，也可以称作乡里的先生。故文林郎知长汀县事东涯金公墓志铭。

译我读了仲蔚所写的长汀公行状，私下很有感慨。县官按照格法约束士人，就像把湿物捆住一样；即使只是簿尉，也足以使人困顿，无法显达。长汀公从县丞簿起家，不久便升为县丞，最终做到县令，这难道符合常格吗？长汀公难道不能称为贤者吗？自从长汀公做到县令，他的几个儿子、侄子和兄弟，先后在幕府、藩府、按察机构和州县任佐官而显达的有好几人；即使不能同长汀公相比，至少他们所仰慕效法的，也高于常格，不贤能的人能够做到吗？当初长汀公长期做诸生，后来升为上舍生，文业显著，按同辈的标准本可及第，却最终没有中第。有一天，他自己感叹说：“长久郁郁困滞在笔砚之间，男子能够得到一个官命也就足以施展了。”于是到吏部选任，被任命为归安县主簿。主簿的职掌是什么？州刺史考察他的才干，命主簿代理县里征收赋税。赋税积弊由来已久，奸猾的胥吏纷纷出现，估计主簿只是代理县尉，不能把我怎么样。长汀公全部查得奸吏的罪状，立即依法处置。适逢年成歉收，公便约定由下等田出产作抵押，放宽赋税期限，等待丰年。不久丰年到来，下等田争先缴纳赋税，拖欠者也没有留下；于是改以考核最优升迁为余姚县丞。余姚号称险要的县邑，胥吏狡猾，百姓强悍而好诉讼。长汀公代理县务，实行钩距之法，大家互相告诫，不敢冒犯。以至于有人作歌谣说：“钓取奇利不能得，躲避金钩才是好。” 公逐渐以宽厚优待来调和治理，设置学校，防护孤儿和老人，造访请教贤士大夫，不废弃礼节。公前后两次任县丞、县尉，都能辅佐县令而称职；举荐之后，又先后接近他的家乡，拿出家里的廪资和公帑资助。州刺史认为他贤能，多次表彰他，士民为他立碑颂德。越级任命为长汀县令，到任数月，尤其以各项事务都办得好而著称。然而公心中仍感不足，说：“县令之上还有什么官呢？”四次上书以病请求归乡，回来后治理园圃，挖池塘、种竹子，悠然自得。他仰慕陶隐居，在山冈上种松树，在松树上设置檐柱，使早晚的云气聚积其中；听风声听一会儿便觉得快乐。给住所题名“翠涛居”，告诫五个儿子和孙子说：“我不能像陆大夫那样，把千金行装分成五份，奔走在车马酒食和来往应酬之间。我有祖先留下的稀粥薄饭的家业，留给你们；你们自己凭劳力吃饭，把剩余的拿来同我共享。”公本来面色白皙，而他的兄长县丞公章、弟弟同知公夏都长着胡须。不久，公的几个儿子也都长了胡须；每年伏腊来祝寿，冠帽佩饰端庄从容，出入乡里，人人都注目于他们。公年近八十时，游览婺地的齐云山、黄山，带着儿子同行。又过一年，泛舟大江，登上九华山，采览芙蓉般的秀色，慨然仰慕李太白、王伯安的为人。回来后又游览小孤山，经过浮玉山，往返共四千多里。到洞庭、钱湖等地的山水，在他的几席之间仿佛只是近物。公纵情游览，遇到奇异深远的景物，旁人惊怪，认为他简直像神仙，说：“他的胡须已经全白了，脸色却红润如丹，又有满脸胡须相衬，怎么会这样呢？”公曾任余姚县令，当地人中许多后来做到大官，治理吴地、巡视按部时，都会到公居住的乡里拜访，馈赠不断；但公更加自我隐秘，从不有所求请。州里举行乡饮礼，聘请公为大宾。公一向强健少病，晚年饮食、行走、视力、听力都没有衰退；举止舒缓安静文雅，不用声色厉人。他走路时抬头先看屋檐，低头又看脚下，谨慎于养生，大概是天性如此。八十四岁时病势加重，卧床三个月有余，仍然能够甘心进食；过了很久才去世。公名韶，姓金氏，字子善，过去以长汀县令终其官生涯；乡人尊敬他，称作东涯先生。他的先祖是昆山惠安乡人，昆山分置太仓州后，便成为太仓州人。曾祖父实，大祖父罄，祖父坪；因为同知夏贵，追赠为中兵马副指挥。母亲孙氏封为孺人。娶王氏，先于他去世。生有五个儿子：允孚，任福建布政司理问，娶顾氏，继娶朱氏；顾氏为乡进士铨之女。允升，任蒲圻县丞，娶周氏；周氏是左参政在女。允明，任大宁都司断事，娶毛氏；毛氏是思州守希原之女，后又娶周氏。允清，国子监生，娶张氏；张氏是受封刑部主事印之女。允和，由侧室所生，聘邵氏之女。女四人，分别嫁给诸生虞典、赵檀、太学生龚汲、大理寺副刘大武。孙子有履谦、履巽、履豫、履萃、履亨、履道、履通、履遇、履进、履选、履达、履观；履谦两次参加武举考试，履观是州里的诸生，其余孙子尚且年幼。孙女九人。曾孙男子五人，名为权、柄、栋、楫、梓。公去世的第二年正月二十二日，葬于摩罗泾西面新坟。因为公有年老贫困的嫂嫂，公供养她直到去世，又替她筹办棺材殓葬；还为族中孤孙鼎娶妻，料理其家，使之成家立业；嫁给虞典的女儿守寡而没有儿子，以节操著称，公为她置办嗣子，并割出家产供养。这就是所谓归乡后喜欢在乡里施行德行的人。王孺人去世时，曾把墓志之事托付给先父，我当时确实起草过草稿；如今怎么能推辞铭文呢？铭文说：你在县邑治理政事，谨慎而便利；退居之后治理家庭，严肃而安闲。富有而喜爱施行恩德，因此享有长寿。居处如桥木梓木般茂盛，归葬之后，松柏也卷曲相伴。这里啊，这里啊，确实美好而成双。五种福分都具备，难道你差不多可以算作全备了吗？明征仕郎睢州判官约斋钱君墓志铭。钱君名培枝，字子充。他还是诸生时，就以文章博洽闻名；但志趣不合于时，于是自号约斋，用来警戒自己。约斋君世代是昆山支巷里人。曾祖父某，研究儒学，任某郡教授。祖父某，开始迁而从医。到了父亲某，医术更加高明，能够立即治愈人的痼疾，就是世人所称的春林先生。他有两个儿子：长子培志，任旗手卫经历，同君一起学习儒业。培志没有放弃医学，而君独以儒学显达。君做诸生时，曾向乡人吴中英学习经学，多次参加有司考试都列甲等；但到了省试，总是不利。过了很久，应当到吏部参加选任，心里似乎不想去。春林公当时身体还无恙，说：“我已经老了，勉强等你得到一个官职，还有什么值得留恋的呢？”君于是到吏部，考试取得高等，获得山西解州的职位。解州向来盐利丰厚，商人的子弟每天窥伺官吏，想找机会陷害他们。君坚持文法办事，没有受到损害，刚正自持，不显露贪欲。不久，他代理知州掌管印信，各项事务都办理得当。有个叫聂德政的人犯了杀人案，牵连到张守政御史；有人想把守政也一并治罪处死。君坚持认为不可，说：“德政只是自己杀人罢了，怎么能再让一个活人抵偿一个死人的罪呢？”御史因此屈服。

译不久，河东发生大地震，夜间摇荡，官署房屋几乎全毁；监狱突然起火，大小囚犯数十上百人惊慌越狱。君起身，下令不要救火，而让吏卒和囚犯环绕四周，拍击火势，说：“这火可以御寒，也可以使囚犯不至于逃逸。”等到天亮，终于没有发生别的事故。君于是打开仓库粮食煮粥，供给饥饿的人；准备钱帛，整顿里甲，使有无相通；安排棺材殓葬，分派精壮人员，捕治乡落中不安分的人，其余人则依次招抚归顺。共经过六个昼夜才平定。监司想到州中变乱严重，派一名指挥前来协同守卫。指挥是武人，干预索取很多。君便向监司申辩说：“您是要使我的州安定吗？还是要扰乱它？怎样才能安定？如果再增加这个武官，我这个不肖之人即使拿全家百口担保，也不能担当此州。”监司惭愧，于是把指挥遣回。君代理解州，与代理州政相差不多，表彰他的诏令接连下达。不久，因春林公去世而回家服丧；服丧期满后，补任睢州判官。睢州靠近黄河，君每年按春秋时节巡行堤防，穿着白色丧服混在吏民中，寒暑昼夜都不间断，因此黄河没有决口。曾经代理鹿邑县，鹿邑人称赞他。郡倅巡行属县，有人倚仗权势暗示君送给他财物，君假装没有听懂，说：“县里没有送给郡倅的礼物，这是旧例。” 任职满三年，升为庆王府审理正。君回头对儿子德征说：“你父亲厌倦游宦，要回去了。从前解州的变乱发生时，我和家人几乎多次濒临死亡，最终只是多次凭借家人而得以免死，难道不是上天的幸运吗？上天的幸运不可以屡次得到。”他移文两台，回到乡里沉浮于乡社之间，大约十年，直到老去。后来因病去世，大概享年七十三岁。配偶朱氏，先于他八年去世。儿子二人：德征，县学诸生，娶章氏；继娶吴氏，再娶张氏。德徽，太学生，娶顾氏。女儿二人：一人嫁陆允升，太学生；一人嫁王调鼎。孙子三人：承武，太学生，娶赵氏；承文，聘柴氏；另一人尚幼。孙女四人：长女许配支如霜，但已去世；次女嫁朱禹臣，朱氏名佐；三女许配王某；第四女尚幼。这是历城令王君的行状所说。德征等将于某年某月某日把君葬在某地，托人带行状来向我求铭。我读完后叹息说：“士人平居无事时，怎么能够只凭一两件事来概括呢？”钱君不过是一位老儒长者罢了；但有一天代理解州，解州发生变乱，他召集不受教化的百姓并教导整顿他们，上下奔走，像梳理头发、洗濯沐浴一样，使恩泽与法令遍及全州，坚固得如同磨砺过的东西。而且解州周围有六个县，几乎六县都失守了，起初反而使解州被称为甲等、乙等之首。士人果真可以只凭平常居处中的一两件事来概括吗？我过去熟悉钱君在乡里出入时的情形：弯腰快步行走，遇到辈分不如自己的人也不摆脸色，更加致力于敦厚谨慎、廉洁自持、节俭施予，处处细究，连秋毫都不差。他给书斋取名“约”，意思大概就在这里；但这些也足以写入墓志了。铭文说：凭你从未学习过吏治吗？代理解州和睢州判官时，为什么又如此刚强明快、便利而善于治理？凭你的才能而又任性自负吗？回到乡里居住后，为什么又成为如此谦退让人的君子？恭敬俭约地治理政事，因而使家产达到中等。你的子孙文雅有礼，书写诗章；钱君归来，这里便是你应当安藏的地方。明故迪功郎浙江全华府兰溪县丞史君墓志铭。史氏的祖先因官职而成为姓氏，到汉代更加显贵。有个任鲁相的史晨，他的后人因功封为溧阳侯，才开始居住江南。元至正年间，君的五世祖某为躲避战乱，从长兴迁居长洲，于是成为长洲人。两次被举为贤良，却没有出仕。贤良公生通一，通一生综，综生顺，获赠监察御史。赠公生鉴，考中进士任御史，在朝廷上直言进谏，出任河间太守，后来因谗言被罢官。他有五个儿子，君是最小的一个。君出生时身材短小，聪颖秀异，举止文弱而不善言辞。大王父司马公见到他，认为很奇异，便把女儿嫁给他，这就是我的姑母。当时君才十六岁，名声已经能撰写文章；由博士弟子补为太学诸生。然而每次考试都不利，御史公又去世了，诸位兄长都分割家产各自居住，只有君的母亲陈夫人留在君身边奉养他，百般调和声色、鼓励他进取，三十年间家门之内几乎听不见鞋履声。有一天，君为人恭敬谨慎，仿佛天性所植就崇高；年长者和年幼者见到君，都恭敬退让，认为他有所威慑，有时甚至故意谦让过分。等到按平等礼节相待，君对人无论年少、地位高低，都没有区别。凡是做不义之事牵涉到君的人，都避开他；若是看见别人做不义之事，君便捂住耳朵，仿佛没有听见。有人对君有恩，即使只是给过一顿饭，君终身都不会忘记。您对别人有恩德，却唯恐别人知道。平生不结怨，也不报复别人的怨仇；对于善恶是非，心里都明白，只是不把非与恶挂在嘴上。一群不成器的少年见您容易接近，便轻慢您，您也不计较；时间一久，却没有不低估您深厚德行的。凡是超过您厚道的人，起初也许怀疑您的行迹，久而久之却没有不相信您内在品德的。您在内在德行方面修养完备，侍奉几位兄长尤其谨慎，即使在内室之间，也从不以懒怠的脸色对待我的姑母。奴仆无论大小有过错，您从不轻易呵斥鞭打，总说：‘他们也是别人的儿子。’因此，您忠信笃厚到了极点，在吴中专有‘至诚’的称誉；有人还举您的事来勉励当地风俗。到了晚年，家境越来越贫薄；您通过吏部选官，被授为鸿胪寺司仪署序班，大概是先御史大夫治理蓟辽军务时，稍微得到资助的缘故。您任官后更加务求恭谨，五更还没入朝，就在火城外换了坐具，徘徊在长安门外，直到天将黑、已辨不清颜色，才骑着瘦弱跛马从大鸿胪署回来。对于接待外藩官吏而稍有需求染指的人，您一概清除，只顾自己奔波服役。任间曾一次请求休假，又两次补足考核年限，授予封阶，从未有一点小吏的过失。后来略微升任兰溪县丞，您自认为不熟悉吏事，便专心求得公平。县令有移送讯问的文书，您一定核实；必使双方都心服，再从容地按轻罪判决上报，诉讼文书和赎金一丝一毫也不放进自己的袋中。

译县城地处交通要冲，您买了一只小船，奔走于迎送之间，不论寒暑。自嘉靖末年起，郡县争相实行所谓‘甲令’，而您所持守的操行更加严格。即使是一点柴薪饮水，也一定从月俸中扣钱照价偿付，以至于每天都不能备办一块肉。有人问您为什么要这样自苦，您谢绝说：‘小吏哪里敢取用？名分本来就是这样的职分。况且马尚且能舍弃六尺身躯，我难道还想借三寸舌求取什么吗？’大概家族中没有才能的人，我的曾祖父曾任兰溪县令，兰溪人曾为他立尸而祭祀，到现在已经七十年了。您任县丞时，也有清廉的声誉，当地父老能够举出您的事迹，感叹说：‘前任县令和现在的县丞，真是冰清玉洁啊！’您押运浙江漕粮到京，在途中因中风寒病去世，享年七十一岁。您名斌，字允全，别号南屿。我的姑母没有儿子，您替她置办妾媵；后来妾生了儿子，便请托补入太学。您娶太常少卿陆先生粲的女儿，又把兄长的女儿嫁给太学生陈文默。孙子一人，名载道；孙女一人，已经许配给王汝升。您平时常对人说：‘我享受王氏的恩德已经三代了，一旦死去埋入沟壑，拿什么来报答补偿呢？’您去世时，我弟弟世懋正在仪部任郎官，拿出半年的俸禄调办棺材殓葬，料理您的丧事十分周全。又过了一年，世懋奉迎您的灵柩，葬在灵岩乡祖先的墓地，并带着您的堂兄文学臣所写的行状来请我撰写墓志铭。唉，唉！我王世贞怎么忍心不为您作铭呢？铭文说：用什么来称说您的品行？看您的乡里。用什么来称说您的政绩？看您的邦国。用什么来称说您的操守？看您的行囊财装。呜呼！这就是隆庆年间的廉吏长者，奉持其德而完整地与御史君同归地下。征仕郎、福建布政司都事一斋先生王公及其配偶周孺人合葬志铭。一斋先生姓王，名恬，字民熙，曾任福建幕职，已有官职。学者不以他的官职称呼他，而尊称为一斋先生。先生的祖父名辂，因为长子朝列公的缘故，被赠为南京工部主事；又因为小儿子通议公的缘故，被赠为南京兵部右侍郎。父亲直庵公名偡，以平民身份处在兄弟中间，性情磊落、品行高尚，当时人都称赞他。直庵公有四个儿子，先生排行第二，是侧室毛硕人生的；先生年少时母亲便被遣弃。直庵公分配产业时，给他的产业不能与长子相等；先生娶周孺人后，所得更加增多，早晚累积其遗下的田地和荒丘，如同瓯脱之地。先生所受的是《易》学，乡里的老师教完课后便停止耕作；他于是夹着书本走在田埂之间，一边诵读一边学习，空闲时到老师那里询问疑难，直到半夜还点灯讲求经义；如果思考未完，便不肯上床。那时周孺人本是名门出身，却能自我抑制、屈身劳动，脱下簪珥，亲手送饭来帮助先生耕作；夜里便漂洗丝絮、纺织来帮助先生读书，她读书时发出的声音，有时仿佛与织机的声韵相和。先生从事农作二十年，最初的田地不过三十亩，到了晚年竟达到二千亩。子女十多人，都按次序置办了婚嫁之家；每逢岁时伏腊，家中多有丰厚奇异的牲畜。至于儒业，先生三十岁时补为博士弟子，四十岁时领取廪粮，受到提学御史章公、丘公的赏识。先御史大夫公把先生看作堂弟；先生年轻时参加诸公的考试，成绩突出，已有俊异的声誉，于是奋发而起，与他争高下。平时在饮酒时，先生常自夸说：‘老骥日行千里，难道是在欺骗我吗？’后来魏文简公在东南讲学，先生背着书箱前往，请求列入门弟子之中。魏公先考问先生，后来与他成为朋友。先生研读《易经》，不论是‘韦编三绝’，还是濂洛诸儒的学说，都早已精熟；直到与魏公交游之后，才进一步从理性方面反求其义，所得精粹纯正。先生屡次考试不中，便叹息说：‘我不能获得一个官职，稍微施展自己的志向，难道是命运如此吗？古人说不得志便归之于命，我知道自己应当怎样处置了。’于是开始学习医术。学医并不专师于一人，每天取轩辕、岐伯、扁鹊、仓公、叔和、东垣等人的书来读；间或思考诊断脉象、使用方剂的方法，忽然豁然领悟，说：‘医术在于心意，我以医理的心意为师，何必一定要拜长桑君、扁鹊为师呢？’于是开始用药试治各种病。贫苦人家来求药，他都给药，只约定不收取任何报酬；有时还煮粥给各种病人吃。贫民争相前来请先生医治，医术一天比一天验证，名声也越来越大。先生尤其善于使用方剂，精于诊断脉象；脉象有时出现异常变化，奇异的情状经先生诊察，便像亲眼看见一样。他甚至每天根据脉象诀断人的生死，说：‘这种脉象属于某种病症，是由于某件事引起的，应当用某种药物治愈；如果不能治好，就会转入某种病症，出现某种情状。’往往奇异地应验，十次中只有两三次不准确。先生曾经纳粟入太学，临近谒选时，给事中王公樗庵与先生经过京师，谈论仁义，先生说：‘不过是木气罢了。’王公大为惊异，更加同他深谈，并在公卿之间为他传播声誉。大理少卿冯公、选部郎张公、考功郎章公几次请先生治病，都想推荐任用他。先生迟疑推辞说：‘我已经老了，即使侥幸得到一个官职，哪里能够每年救活几百上千人呢？’吏部已经替他请求，最终只得到福建布政司都事的官衔回乡。回乡后又凭医术显名，几年后因噎病去世。先生患噎病时，世贞因出使办事回乡，前往拜访先生；先生神思清爽，笑着对我说：‘这种病，是王氏送行的惯例。我将要走了，你难道不能说一句赠别的话吗？’世贞不敢回答，过了很久先生终于去世。又过十三年，即隆庆元年十月十六日，他的儿子世雍等启开先生与周孺人的棺柩，葬在顾泾东祖坟旁边，并备好行状来命我撰铭。〔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千人〕 周孺人比先生早七年去世。先生享年七十二岁，孺人六十六岁。儿子某某，女儿某某，孙子某某，孙女某某。世雍的行状说：‘先生性情敦厚和睦，平日以和柔善待各位父兄。即使年长后与他们相处，也仍然恭敬如长者。稍微同人辩论公共的是非，便高声抗辩，丝毫不屈。与他谈论理性问题，总是越谈越精微明畅，即使更换仆人计时，也不感到疲倦。乡里有争吵喧闹，他总是从各方面居间调解，直到争端平息才罢休。先生一向与工部郎曹公交好；有个争夺芦洲的大商人，拿出袋中百金来给先生祝寿，希望先生替他向曹公求情。先生勃然变色说：‘你本来就不了解我，为什么还要用私事扰乱曹公？’州大夫万公很敬重先生，却责怪先生不去拜见，说：‘王君把我当作庸俗的小吏罢了。’先生终于迟疑不去。乡里有个董生，兄弟彼此结怨，想把田地卖给先生；先生备办酒食，亲切地对他说：‘我亲眼见到你的祖父披荆斩棘开辟这块田地，怎么能轻易卖掉呢？况且我是外人，难道胜过你们兄弟吗？’董氏家业因此没有败落。先生作为长者，就是如此。周孺人尤其孝顺谨慎，治家能够积德；在乡里内刚强有力，对外严肃，先生具有孟光那样的风范。’

译世贞所得知的先生从事儒业和医术的事情，行状中已经说得很详细了；行状之外我所听闻的，也就是这些。于是恭敬地作铭说：从事农业而兼修儒业，荒地于是变成良田；从事儒业而兼习医术，德行于是更加滋长。谁来评论他的方术？他以医理的心意作我的老师。饥饿时，他给我粥喝；疾病困顿时，他为我治疗。高山上的枯木，也能抽出柔嫩的新芽；深厚的阴德绵延不绝，直到子孙后代。太卿公被编管保安时，杖伤很重，身体瘦弱，已经不能任事。他的儿子鸿胪君只带着一包行李跟随，说：‘即使死了，我也不敢让父亲独自归于地下。’太卿公的伤势稍有好转，催促他回去，于是他艰难地谋求生计，说：‘留在家中的人，哪里比得上外出谋生的人有资财？’大概从此以后，太卿公去世，家中内务需要顾虑，而君又用剩余的家财纳资入仕，由诸生升为上舍，直到拜为鸿胪寺序班，官职还高过先太卿公。先帝初年，朝廷大力褒奖因直谏获罪而被贬徙的旧日诤臣，太卿公从徒役中起用为银台参议，晋升为京兆丞；辅佐廷尉一年之内，超迁至九卿，而君仍在鸿胪寺。母亲去世后，每次入朝，君弯着腰，太卿公沿墙而行，佩玉相撞的声音接连不断。有一天太卿公因年老请求退休，君也上疏请求归养。在京城门外，前后送行的宴席如同疏傅父子一般，天下人听说后都为他们感到荣耀。君归乡后又经营产业五十多年，向太卿公祝寿。大概我吴地朱恭肃公八十岁时，他的儿子都事景固六十岁，父子举杯相祝的事可以相比。郡中长官以此比拟君父子，可是不久君竟因末疾卧病不起。太卿公于是大为悲痛说：‘天啊，我的儿子难道竟也先我而去吗？’他对世贞说，世贞熟悉史家文辞，准备在某年某月某日将君葬在本州新安里；其妻刘孺人早五年去世，已经将要与君合葬了。介徐子带来行状，又亲手补充了事迹，托我撰写墓志铭。君姓顾，名可立，字闻礼，世代是太仓州人。他的先祖是晋代司空顾和，传了几十代后有思鲁公，以理学闻名。娄蹇，高帝征召他而不肯出仕，后来部使者认为他贤能，在郡中立祠祭祀。他生思恂公，思恂公生宝善公，宝善公生长者海隐公；海隐公因为贤能，太卿公任京兆丞时，获贵封，封号与官职相当。太卿公名存仁，任给事中时，上书请求扩大皇恩、抑制邪佞，因数件事情触怒皇帝，受杖于北阙之下，死而复苏，正直的声名震动一时。妻子盛恭人生下君。君年少时跟父亲学习《易》，不久改学《礼》，总共五次考试五次不中，才到吏部参加选官，得到现在的官职。君曾说：‘鸿胪寺官员威严高峻，谁能折断他的角呢？’可是顾君又因懒怠自我损害，使人把他看作无用之人。天还未明，他便穿戴整齐，挺立在朝门等候；一定是君以及侍奉穆宗裕邸时，进退从容，因此京城众人都目送着他，还说：‘这才是大丈夫。’大概有人把这些话告诉了闻礼，惊异地说皇帝似乎能够举荐他的字并给予特别恩典。君为人敦厚质朴，少言少笑，平时似乎昏默，而内心十分明辨。他治理生计，即使米盐、瓜果、竹木等琐碎物品，也一定有明确的尺度。太卿公被贬时，君便代替他料理家务；太卿公回乡闭门不出，君又代替他料理外务。接待来访宾客，不论寒暑风雨，出入常常戴星而行。因此一生没有受到月旦人物那样的讥评；即使所交往的只是市井之人，得到君的一句话，也胜过得到契券。可是君又能辅佐太卿公施行公道，曾拿出一百亩田供给宗族饮食，一百亩田救济徭役，又拿出一百亩田资助郡中诸生。君心里惦念太仓公的故乡，难道会忘记那里吗？难道只是因为困窘而不能继续资助吗？于是割出私田二百亩供给太仓诸生，都御史铜梁公认为这件事很有义气，便刻石记载。曾有中表亲戚遇到急难，君借来所知道的人的钱财援助他们；还不够，就捐出平日饮酒用的器物来补足。后来追讨钱款的人接连登门，对君说：‘为什么不拿它来偿还我？’君谦逊答道：‘我尚且亏欠别人的恩德，哪里敢再对别人施恩？只是不忍心看他们处于急难罢了。’君娶刘氏为妻，刘氏父亲仪曹郎璋去世，所有丧葬费用以及门户、徭役等负担，君一概亲自承担。凡是环顾四周而以宗族亲友自称的人，他都把他们看作外藏。君所做的事受到人们求取，直到终身也不因享受他人的恩德而显出疲倦。太卿公感念君的事迹，拿出空袋中的钱买田约六百亩，增加宗族粮食储备，积累到成为仓库。铜梁公下檄任命君为属官之长，但君最终因末疾去世。君生于正德己卯年，死于万历癸酉年，享年仅五十五岁。所谓刘孺人，少年时长在京师，母亲是王宜人，到了及笄之年嫁给君。她曾读书，略通大义，精于女红，并旁及家中产业，安静、恭敬、节俭而勤劳。太卿公和继配谢恭人都很赞许她，但她患病而没有儿子。君后来稍微置妾，刘孺人也始终没有儿子。君并不因无子而废弃对孺人的礼敬，孺人也不因君纳妾而废弃对君的礼敬，夫妻互相庄重相待。孺人四十七岁去世；第二年，君的妾陈氏生了一个儿子，名阿蛇，于是为他聘娶大理寺副大武的女儿；大武是仪部郎璋的儿子。大概顾、刘两家世代通婚，如同朱、陈两姓一般。铭文说：将近寿终而仍然尽为人子的责任，凭一命之官而死，也不能说是夭折；但不能使顾氏的祭祀延续，所以这对夫妻启棺而最终一同归于死亡，仿佛在人伦之理上都有遗憾。她以内在德行适合做主妇，以外在德行适合乡里，因此无愧于太卿公的家人，可以说：‘这样也就可以了。’ 故昭毅将军、上轻车都尉、福建等处都指挥使司掌司事、署都指挥佥事张君墓志铭。我所交好的张将军元凯，尚未做官时，曾与我饮酒一整年，十分欢乐。一天，他面容憔悴来拜访我，行礼并请求说：‘幸望您为我父亲昭毅君的墓作一篇铭文。’我问起他父亲去世已经十年了，却还没有安葬。后来，他又拿出朋友王子百谷所写的行状，说：‘我父亲所等待的不朽，就在两位先生身上。’我既然是元凯的朋友，就应当为他撰铭；既然有百谷的行状，也应当据此撰铭。况且昭毅君在百谷之前就认识我。根据行状，君名建节，字子行，别号咸虚。他的祖先是凤阳五河人。六世祖跟随高皇帝起义，任徐州卫千户。他有两个儿子：长子祥袭职，迁任陕西庆阳卫指挥同知；次子真跟随文皇帝攻下金陵，因为谨慎勤勉地担任宿卫，被授为徐州卫指挥使，调任浙江临山卫，于是成为该卫的都指挥。他屡次迁任右军都督同知，仍镇守浙江。有个儿子名智，因病废弃官职；孙子英袭职，调任苏州卫。从此两家兄弟在秦地、吴地都很显贵，世代担任武官，其中居住在吴地的一支尤其著名。英去世后，儿子弟袭职；弟生叙，叙生瑀，就是君的父亲。瑀有文武才干，掌握卫所符印将近三十年，只因天下长期太平，外侮没有机会显现，他未能凭功名显达。

译我见到君时，他七岁，已经丧母；顾淑人悲伤得像成年人一样。蒋淑人来称赞他的母亲，说君很会做儿子。当时张氏以侠义闻名江南，宅第楼阁宏丽，有假山池塘，前堂陈列钟鼓，竖立彩旗，罗绮拖地，出行时跟随着骑骏马的平头奴仆；君却独自在其中穿着布衣素服而自得，又日夜学习经史，做读书人的事业。父亲瑀心里惊异，戏言说：‘我们家世代是武官介士，你不在三尺之内取得封爵功业，却要去做龌龊的读书人吗？’君跪下谢罪说：‘将相之才，并不偏废读书。’又因君对经义的领会达到三尺之深，使父亲瑀无言以对；当时主持学校的御史已经考定君为高等，补为郡中诸生。从此每次考试都压倒诸生，直到领取廪粮；但在应天府参加考试三次，却总是不利。最后父亲瑀去世，按例应当袭职，君向御史请求，获准按照诸生的制度服完丧期后再袭职。御史认为他很贤能，后来便让他担任指挥使。再次参加武举考试时，应试的人都说，射策和论难没有人能比得上君；可是说到射箭，君也未必能胜过我们。考试后，君骑马奔驰，射中箭靶；两人轮流射箭，他又射中箭靶，于是众人都大为惊叹，最终列为第一。君一共参加三次考试，两次得第一；最后一次因策论过于奇异而触怒御史，仍得第二名，到了部试却屡次因奇异而不中，和做诸生时一样。御史天民推荐他，后来御史巍又推荐他，之后又与都御史黯联合推荐他。御史洛再次推荐他，其他御史前后慰勉推荐，达到两三次，都只得到‘已知悉’的答复。君担任指挥使时，大概像瑀在嘉兴任职时那样，把卫所符印看得很重，因此卫属都服从他。卫所舍人的儿子张生富，纳资做了卫指挥，想与君并坐办公。君怒斥说：‘即使是不成器的人跟随诸将军，他们的先辈也都是靠驰骋战场取得职位的，怎么能低头讨好商人的儿子呢？’于是回头让左右搬走张生的座位，不许设置，张生大为惭愧。夜里张生送来三百金作为寿礼，君指着大门说：‘这里不是纳资买官的地方。’张生便拿缇帅陆太保炳的书信来替自己解围，君连封口也不打开，说：‘我身份卑贱，不认识陆公。’卫所旧例与郡中平等行礼，其他指挥使尚且不敢以平等礼节请求，唯独君坦然实行。郡守、郡丞起初也觉得不自在，后来逐渐察知君治理卫务有方，且同他交谈议论时，处处见其风采。到了同君讨论风雅、观看酒德之时，过了很久仍不能尽兴；没有君，大家就无法欢乐。当时突然发生倭寇警报，都御史蔡公发檄文命诸将军驾楼船出海，众人惊慌错愕，不敢出发。君解下印绶和佩刀的副件，说：‘我难道还吝惜自己的印绶吗？’立即催促部下戴好韎帕、穿好皮制护具、张弓上弦，带着几十名少年和苍头冲到贼前，贼兵因此溃散。后来他迁任南京总漕、行都指挥之职而离开。君既然持守廉洁，不向任何人徇私，又能考察任用部下；即使偏将稍有违法，也脱去上衣接受杖责，战战兢兢地服从约束。因此他的漕运成绩在诸位将帅中独为第一。过了一年便转为实授，又兼任郧阳都司事务。章中丞焕是君的旧友，熟知君的才干，几次命他巡视属部，上报有利于国事的建议；凡不是军事却有疑难的事情，也往往交给君办理。枣阳大侠郑某仗恃险要，筑有几处营垒，逃亡在外；他藏匿逃税田地数百上千顷，官府多次捕捉都未能成功。君单骑进入他的巢穴，将他捆绑出来；众人只是侧目而视，却没有人敢动，于是依法处置郑某，并没收他的田地。中丞上报君的功绩，升任福建都司长官。不久倭寇逼近省城，众守将大为震惊恐惧，连吃饭喝水都顾不上。君却与舍人雅歌投壶，神态自若。巡抚大臣失去了自己的声望，暗中窥伺，想找机会刁难君。君所修治的虎落、躏石、强弩、长防等守城器具极其精良，所统率的士卒又经过精选；贼兵望见君的旗帜，立即不敢筑垒，只得把营垒迁到别处。贼兵退去后，巡抚反而更加惭愧怨恨。君奉檄得到三千金来整治兵甲，有人对他说，巡抚名义上是让他整治兵甲，实际上是想要钱；如果君确实能拿出一半为巡抚祝寿，巡抚一定会感激他，而另一半还可以留在袋中。君谢绝不肯，日夜催促整治兵甲，所有器械都锋利坚固，且提前报告巡抚。巡抚大失所望，于是借口君把士兵藏在兵籍之外，另外查出六千人，以此扰乱军政，弹劾了君。君因此被罢职。君却大喜说：‘从今以后，我大概可以重新做回读书人了！’当天便回去打开行囊，行装价值二百金，全都推给他的弟弟建寅；自己亲自经营泉石花木，与原吏部郎谷祥、彭征君年、章宪使美中等人吟诗饮酒，自得其乐。有见识的人都说，大司马的任命诏书早晚会下达，然而君却因身体衰弱多病而去世。君卒于嘉靖丙寅年，距离他出生的正德壬申年，享年五十四岁。娶陆氏，是故太宰公完的孙女；有一个儿子，就是元凯，娶王氏，即吏部郎的女儿。孙子三人，某某。他著有《毛诗问难》四卷、《北游录》二卷、《军政条约》四卷、《战守说》各一卷、《问漕集》二卷、《续漕志》二卷、《楚游稿》一卷、《守闽说》一卷、《乐志园集》四卷，收藏在家中。读到这些的人，大概至今仍为他的志向未能实现而悲伤。王子说：廉洁使他远离卑俗之地，于是堂屋高敞；张君不与商人之子接触，却又与郡守、郡丞平等抗礼，虽然戴着鹖冠、系着弁带，也神气轩昂；像他这样有儒者风度的人，难道可以不知道自重吗？自从君任卫所指挥，斥退私自侵吞的粮食三百石来分给士卒，又不愿从卫所一尺一缕中取来增加自己的利益，因此钱袋空空；然而他爱惜士卒、沉溺诗酒，却没有损害官务，最终亲自取得了边防统帅的职位。他的儿子元凯也能作文，屡次在武举推荐中夺魁，掌握卫所符印，升任漕运总管；他的治理大略仿效父亲，却中途废止，考察他比君更加贫困，这是为什么呢？如果说元凯爱惜士卒、沉溺诗酒而损害官务，因此不如君，这可以这样说；但如果说他不是君的儿子，就不可以。于是作铭说：这就是吴地儒将张君的墓道，你的柏树高大挺立；你的居室光彩明亮，只有几卷书，而灶上没有烟火。这就是你仿效贤人的证明。《弇州四部稿》卷八十九。

译钦定《四库全书》。《弇州四部稿》卷九十。明代王世贞撰写。文部。墓志铭六首。赠中宪大夫、太仆少卿桐冈陈公及其配偶太恭人林氏合葬志铭。陈公还是诸生时，就已经有声望了。但他多次考试不中，发愤读书直到冬夜，用冷水浇脚来使自己从懒怠中清醒。林太恭人一边漂洗丝絮，一边帮助他读书，竭力安慰并劝阻他说：‘您如果真急于考取一次功名，为什么要拿自己的身体去殉它呢？况且身体还在，何必忧虑不能中第？’赠公不听，终于积劳呕血而死，当时才二十八岁。林太恭人比赠公小四岁，曾有几次想要随他而死。后来她说：‘谁来替我奉养王氏舅姑呢？’不久，王舅也去世了；又没有别的儿子，只有姑母杨氏，已经年老，于是谋划寻找能够承继王舅的人。这时封公带着自己的侄子来，称为姑母杨氏的儿子；他的妻子也称林恭人，与太恭人共同尽力供养姑杨。这样便同样尽到了妇道。姑杨安心地说：‘我以前还担心没有儿子，现在得到两位孝顺的媳妇，难道还算没有儿子吗？’过了很久，封公考取一个儿子，名桂芳；后来又生了次子联芳，太恭人心中的喜悦可想而知，她说：‘赠公大概可以有后代了吧！’于是封公把联芳作为赠公的后嗣，二位母亲平等地教导他们。林恭人忘记联芳是赠公的后嗣，太恭人也忘记桂芳并非赠公所生，正是同样尽到了母亲的责任。姑杨九十岁才去世，病危时，二位恭人日夜侍奉汤药，替她洗涤便器。姑杨不胜怜悯，指着她们说：‘天啊，怎么能让两位孝妇都获得一品诰命，以此劝勉天下人呢？’不久，联芳乡试中举，居家三年后考中进士。太恭人推举林恭人而让她返回，说：‘你出身尊贵，我怎敢凭借你的身份来享受封典？’林恭人坚决谦逊推辞说：‘谁不是儿子呢？既然已经作为赠公的后嗣，就该如此。’于是联芳任金华司理，太恭人便到金华奉养他，像贤母一样谆谆教诲司理。司理于是有了善于治理的声誉，升任御史；将要出巡诸镇时，便顺路回家省亲。太恭人教诲他，始终像他任司理时一样。于是御史又有了声誉，得以封太恭人为太孺人。过了很久，御史升任太仆少卿，正逢天子登基，推恩追赠赠公，官职与少卿相当；太恭人也晋升为现在的封号，并追赠赠公为少卿。诏书说：‘禀赋聪颖奇异，立志治学精勤，伟业所凭借的基础，遗留下来的恩泽正在这里。特封为太恭人。妇人的德行，以专一贞洁为上，所以有守持从一之常理、坚守不改之誓言；这样的节操已经足以劝勉天下了。何况她替丈夫安排后嗣，教导儿子成就功名，兼备这些艰难，最终报偿了先前的志愿，国家难道可以不加以表彰、下诏使其光显吗？’太恭人接受诰命后，叹息说：‘我这个未亡人，怎么竟值得劳烦天子的言语呢？九重深宫中的天子，竟然能够完全知道一个寡妇的事迹到这种程度吗？’这时少卿又请求推恩封赠，便封赠其父如同赠官，封赠林恭人也如同太恭人，章服礼秩完全相同。太恭人于是再次叹息说：‘从今以后，我才可以安心地称为母亲了。’我耳边时时仿佛听到王姑去世时的话，我可以去见我的姑母了。过后又说：‘我可以去见我的丈夫了。’第二年，太恭人八十五岁，少卿早晚思念她，想要回去侍奉，却受限于制度，不能请假。太恭人患了最后的疾病，不久安然去世，时在甲戌年六月八日。少卿悲痛欲绝，稍稍苏醒后便整理太恭人的事迹，把文简交给我说：‘承蒙主上的恩典，我没有辜负母亲；可是我这个不肖之子却辜负了母亲。母亲去世时，我没能亲自诀别，也没能亲自看着含殓；以前又稍稍来不及请求旌表。幸好主上自己知道这些罢了。’唉！太恭人十六岁出嫁，赠公去世八年后守寡，守寡十八年后才有儿子；有儿子三十多年后封为太孺人，做太孺人四年后又封为太恭人，按照四品官的品级来看，可以说得到报偿了。与赠公分别八年，分离六十四年后才得以合葬，不也相隔遥远、如同两世吗？可是，虽然两人握手诀别已经六十四年，她的心情却像只过了一天。太恭人年轻盛年时，有人想要改变她守节的志向，即使姑杨也不能抗拒那种压力，但太恭人以死发誓守志。在当时她即使死去，也就真的死了。上天本来是让少卿出生，以使太恭人不至于早死。赠公年轻时就负有才干品行，笃志求学却未能实现期望；后来似乎已经断绝了后嗣，却终于没有断绝。太恭人不仅代替赠公侍奉姑杨、教导少卿，更以一个寡妇之身支撑门户，严整不使家业旁落；福建人士都清楚地称道她。我实在浅陋，哪里能用浅陋的辞语来考订行状呢？赠公名凤岐，字某，别号桐冈居士。太恭人名琼，字女佩，能读《孝经》《内则》等书，精于女红，温婉而有贤淑的姿态。封公名某，如今还在世。少卿就是联芳，娶某氏为妻，有子某某，孙某。墓在厥山的芝屿。将要下葬时，天子又怜悯他们，赐予祭祀。一铭说：是谁使艾草不再续生？是谁使火焰更加炽盛？使五谷充盈，以此赐予蝉联不断的福泽，于是恩宠光耀百年。这不是人的力量，是上天使她守节；她含辛茹苦来护翼子孙，难道不是天意，而只是人力吗？明代封承德郎、礼部祠祭署郎中东娄徐公及其配偶陈安人合葬志铭。徐祠部公去世七个月，他的遗孤、荆州守学谟带着行状和书信来，哭泣着请求说：‘唉！我徐氏宗族自栢翳以后，分支在彭城，播迁到江南，称为练祁；后来作为昆山的属县两次转隶，成为嘉定人。世代没有显达的人，直到祠部公才渐渐仰慕经术，用来启发我们这些后辈，使我得以从事掌管礼乐的官职。南渡以来的宗族世系，逐渐在当时有了声望。唉！平民的事业实在艰难啊！我这个后辈怎么敢忘记？怎么敢忘记？’又说：‘我的母亲陈安人去世，大概比祠部公早十三年。她暂且停厝却没能安葬，因为不敢先于祠部公下葬。如今将要启棺与祠部公合葬，只因我的儿子有幸与您交游，想请您为祠部公作志或铭，使其荣耀先祠部公。即使死去也不会朽坏，也让祠部公遗留下来的光荣惠及先母安人，使她死后也不朽。’王世贞说：‘荆州君替亲人这样说，真好；这些事迹足以作为凭证。’祠部公是我的岳父辈，我怎么能推辞？祠部公姓徐，名甫，字德清，别号东娄居士。他的先世有个叫亮的人，家财丰厚，曾经营酒肆，城西里因此称为徐公坊。自徐公坊衰废以后，他的后世越来越贫困。

译传了三代到处士公，娶诸氏为妻，生下祠部公。处士公有六个儿子，贫困得不能供养，于是把祠部公出赘给唐氏；还未成婚，唐氏女便去世了。唐氏本来富有，祠部公的岳父想另给他娶一名女儿，并用袋中的财物诱引他。祠部公笑着说：‘男儿生在世上不能靠自己努力，难道要依靠别人求活吗？’最终辞谢离去。过了很久，才娶陈安人。陈安人是当地著姓之家，十九岁嫁给祠部公。当时处士公已经去世，只有母亲诸夫人在世，安人侍奉她十分周到，因孝顺而闻名。祠部公当时还年轻，却已经常与许多长者交游，又特别擅长权变奇术。不久，稍微置办了田地房屋，财产相当于中等人家；但他生性好客，即使只有一杯酒、一碗肉，也一定要与人共享。客人来了便豪饮，常常从白天喝到黑夜，不醉不止。祠部公终于因为好客而不再经营生计。到了中年，家境更加衰落，于是慨然说：‘我还有儿子可以教育，怎么能让贫困困住我呢？’于是请塾师教导并督责荆州兄弟的学业；又遇到年成歉收。陈安人脱下簪珥来料理饭食，仍不够，便漂洗丝絮来帮助家计；还不够时，甚至每天以藜菜充饥。老师怜悯她的心意，始终不忍心辞去。乡里的孩子讥笑他们说：‘唉，这些书难道能立刻让你们享受五鼎之食吗？’ 祠部公全不理会。荆州君考中进士，名列高等，任兵曹郎。大概这时祠部公也已经逐渐显贵，家业有成了。每当祠部公偶然经过徐公坊的旧址，总是泫然欲泣地说：‘祖先留下的恩泽还没有泯灭，我一定要恢复它。’到这时，便在旧址上建造宅第。陈安人更加帮助祠部公艰难经营家务，片刻也不休息。有人劝她停下来，她反而叹息说：‘富贵难道是天生就有的吗？为什么要让我这么快厌倦从前的生活呢？’不久，陈安人竟在荆州去世。荆州君回乡服丧期满后，改任吏曹郎，入朝掌管内制，渐渐升任祠部郎中。祠部公获封的官职与其相同。祠部公虽然显贵，但因陈安人去世，心中始终不能自我欢悦，便多方整治歌伎，栽种花竹，疏通泉水，堆叠山石，每天更多召集过去一起饮酒的客人，对他们说：‘不要惊讶我是显贵之人，我原本还是徐某。’祠部公性情坦荡，不设心机，又特别喜欢施舍，常常跟随郡县长官出游，请他们多多居间解救他人，绝不愿乘人危急取利；而他所解救的人，也不要求他们重重报答。因此人人都仰慕喜爱他，即使那些与祠部公交游的郡县长官，也都欢然相处，不存疑忌。此时荆州君任祠部郎，资历已久而有声誉；偏偏出任荆州太守，心里料想祠部公不会没有遗憾。祠部公只是告诫荆州君好好任职。荆州君却因替百姓据守市租田地，触犯藩府，酿成大狱，受到逼迫。听到的人都说祸患难测。祠部公仍然歌唱饮酒，自若地说：‘儿子即使死，也只是死在疆场上；况且这个儿子难道还不算徐氏的人吗？’案件最终查明他无罪。荆州君想到父亲年高，得以调任郡职回乡相见，祠部公十分欢喜。他回头对左右说：‘你们都穿着豪华的服饰，难道没有见过二千石官员归乡时穿布衣素服吗？’于是把有关事务屏退、减省，并说：‘不要让儿子知道。’祠部公原来患有瘘病，长期治疗也没有效果。一天有个道人来到门前，赤脚对祠部公说：‘你为什么苦恼？’祠部公说：‘我苦于瘘病。’道人从袋中取出像粟粒大小的丹药，让祠部公服下并稍稍躺卧，病立刻痊愈。祠部公按照他的话做，瘘病果然好了；他出门寻找道人道谢，却再也没有见到。又有一次，他乘小船在吴淞江上游荡，夜里遇到暴风，被吹入海中。祠部公自料必死，后来听到空中有像妇人一样的咳嗽声，天亮时船便被送回江口。祠部公虽然年老而健壮，少有疾病，又经历了这两件奇事，便认为自己一定不会死。他时时催促荆州君前往郡任，自己却舍不得离开；不久忽然患小病，竟然去世。祠部公生于弘治庚戌年十二月二十四日，卒于嘉靖甲子年八月初三日，享年七十五岁。安人生于弘治丁巳年五月二十九日，卒于壬子年十二月二十六日，享年五十六岁。有两个儿子：长子学礼，任太医院医士，慷慨而重信守诺，有父亲的风范，娶李氏；次子就是荆州君学谟，娶欧氏，继娶王氏，又继娶金氏。孙子两个：一个叫明佐，是学礼的后嗣；一个叫兆曦，是学谟所生。孙女五人。葬在项泾原的南面。荆州君又说：‘两位老人用一生艰苦经营，建立徐氏基业，功德施及后代，实在伟大。可以把他们比作建立国家的人，使宗庙永远不迁；我这个孤儿拿什么来报答称颂呢？’世贞于是为他们作徐氏墓志铭说：贫困而不忧愁，谁开创了基业？回答说：是祠部公的力量。显贵而不自满，谁辅佐成就了事业？回答说：是陈安人的明智。唉！两位老人确实开创了徐氏先业，使其百世不迁。说：这些都是荆州君所说的。封吏部员外郎鹿野张公及其配偶戴安人合葬墓志铭。张公名苹，字汝清，祖先是苏州嘉定人；有一位先祖因经商到蔡地，便迁居为新蔡人，生义官公。义官公在兄弟中排行第四，任淮地巡检，娶安氏为妻，没有儿子，便让异姓之子伸承继，伸娶崔氏，生太学生俴，这就是张公的父亲。张公两岁时，太学公去世；当时崔夫人还健在，母亲梅氏年仅二十一岁，哭着抚摸棺材说：‘我一定要跟随我的丈夫到地下同游。’又哭着说：‘我不能跟他同死，也将代替我的丈夫养育儿子，代替我的丈夫做他的父亲。’张公刚能说话，便把母亲梅氏所教的书背诵成篇。十岁时跟堂兄芷学习《诗》，以写文章敏捷精妙闻名。后来又学习《易》，老师是乡里的先生林时。林先生曾任国子司业，平素很自负；他认为张公本来已经精通《诗经》，便从《易经》中提出难题几十个，张公逐一回答，辩说不穷。林先生惊叹说：‘一个生来就通《诗》的人，竟然还通《易》吗？罢了，我没有什么可以教你的了。’大概张公骤然学习《易》，许多地方都有自己的心得，不拘泥于老师门派的说法，最终凭《易》补为县中诸生，屡次考试都名列高等。汝宁太守贾名儒考试张公，认为他贤能，给他的劳赏非常丰厚，并且想借办事来同他结交。汝南有一桩冤狱，长期不能判决；那家人拿出千金，想请张公居间说情。张公大为惊异说：‘一个诸生，难道能在郡太守之间居间说情吗？’

译“赶快离开，不要玷污我！”然而公仍委婉曲折地替守直申明冤屈，不让他知道。当时太学公在世时，常把肥沃的田地让给各位弟弟，自己取贫瘠的；又曾烧掉借据，免除子钱，使母亲的财产更加减少。等到公成为孤儿时，已经家徒四壁，常依靠异姓的诸位伯父叔父；伸寄居在那里，和他们相处欢乐，如同父子之间毫无隔阂。公正逢郡试，伸把病势危急的消息传来，公立即回去说：“我辜负了守期，责任重大，所以才到了这个地步。”回去赶上诀别，伸便去世了。过了很久，大母崔氏去世；又过一年，伸的妻子将要去世；再过一年，母亲梅氏去世。公都亲自竭力办理丧事，一切置办齐全，不因乞求和拾取而麻烦别人。到了哭祭母亲梅氏时，悲痛之情可以想见；他早晚在墓前号哭说：“天啊，为什么不让我这个孤儿多活几年以侍奉母亲？母亲实在给了我两次大恩，我拿什么来报答呢？”公因为两次服丧，长期留在诸生之中；但他的文章日益精进，名声也日益显扬。翁公大立开始主持学政时，公的儿子九一已经长到舞象之年；考试时，他在诸生中名列第一。其次就是公。主考问知他是九一的父亲，叹道：“这难道就是所谓父亲不能不如儿子的人吗？”然而公是长者，幸而愿意为我的儿子讲授经书；我得以因九一跟随巡抚都御史端公廷敬而闻名，便派自己的儿子拜他为师。公坐在上座，叫两个儿子到面前说：“我不能因为你们父亲的缘故，就抗拒法令而偏袒九一。”九一不久考中进士，任黄梅县令，政绩和操守传扬开来，入朝任勋部主事，屡次升迁，调任选部署员外郎，考核成绩最好，应当封赠。此时公四十七岁，渐渐厌倦了经生的事业。他起身说：“男子何必一定要亲自实行自己的志向呢？假使不到五十岁便做了吏部郎，也不算晚。”于是接受封赠，按照九一的官职封戴氏为安人。戴安人是江阴公某的女儿。她的母亲张媪能读《内则》《女诫》等书，把这些教给安人，她都能熟习；又精通女红，性情温婉，少言少笑。张媪内心很赏识她，对江阴公说：“这个女儿必定显贵，我这个母亲却嫁给了庸人。”江阴公曾傲慢地对待几个女婿，最后得到公，说：“不要因为我是诸生、孤身一人，便说我能使你困顿。”安人嫁给公后，侍奉公的大母崔氏和母亲梅氏，亲手调制滫瀡、醴酏，恭敬地进献；还用余力辅佐公读书，时时帮助公接待往来宾客，使每个人都能称心，而自己储备的早晚饮食却只是最粗陋的食物。张公办理四次丧事，亲戚关系不因丧事而改变，实在都是安人的成全。公长期做诸生，间或郁郁不得志，安人慢慢劝解他说：“荀卿有句话：‘志意修养得好，就会轻视富贵；道义看得重，就会轻视王公。’ 况且贫贱对大丈夫又有什么损害呢？”公因此改变态度，向她道谢说：“确实如此啊，我差一点失掉自己的德性光辉了。”九一任黄梅县令时，公和安人一同前往接受供养。退食之后，公举杯嘱咐家人说：“陶侃把官府送给母亲的鱼退回去，没有接受；乐羊子的妻子使丈夫因接受别人馈赠的金子而惭愧；郑均的弟弟自己劳动谋生。只有这样，才可以称得上是别人的母亲、妻子和弟弟。”安人则拿着匙进食，嘱咐黄梅县令说：“你平反了哪些人的案件，教养了哪些人，都要详细报告给我，然后我才进食。”这时，世人称说循良之吏，首先便说黄梅县令。黄梅有丰富的佳山水，县令知道公喜欢这些，请他游览，公却不答应，说：“近来懒了，不想游。”公平素喜欢饮酒，到了那里只饮少量酒，说：“我近来厌恶饮酒了，只想自在地独处一室，面对图书史籍。”公起初意气倔强，不肯低头；富贵以后却务求谦恭谨慎，在燕地弯腰行走，看起来吏部郎只有一个小童跟随，自己骑着跛马在后面蹒跚而行，人们不知道那是吏部郎的父亲。九一任职没有什么妨碍，只是独自喜欢写诗作歌，和同舍郎宗臣交游。不久，宗生被斥退，补任外藩；而不佞世贞因家难而削迹，混在佣工、保役之间，替都官狱郎背负粮食，又跟随我交游，时时加以慰问，我们常相对哭泣。有人说：“公为什么一直把郎弃置在傲慢的官吏之间，后来又弃他与受牵连的人来往，难道不怕被无端株连吗？”公笑着说：“本来如此，我正是要使他不在你们所能涉及的范围之内。”次子九二研习《易经》，颇有声望，也放弃了邑中诸生的身份去写诗歌。公常常称赞说：“我家的第五个儿子，难道一定不如骠骑将军吗？”九一任司封时，因坚持不肯替魏某办事而获罪。公受封妾室，触犯当时的宰相，调任散卿，又贬为广平丞。后来稍稍升任湖广按察佥事，进为右参议。又因为旧日的嫌隙，应当调任。公没有防备，只看他的脸色，便催促置酒慰劳参议说：“我非常挂念儿子远地做官，如今你回来了。”公常常召集乡里的长老举行盛大聚会，举止雍容，成为当地的风尚。又举行睦族会，让子弟按次序上寿，歌唱《伐木》《行苇》诗，最后以劝戒勉励结束。每年种植秫米一百亩，增加酿酒一百瓿，召集亲厚之人把酒喝完才罢休。安人庄重地侍奉公，夫妻相亲相爱直到白头，始终和悦，没有违逆的脸色。只是到了伏腊祭祀、春秋烝祭时，便不曾不凄然相对哭泣，感叹自己来不及侍奉太学公，也感叹母亲梅氏没能享受富贵。想到只有张姥还在，一得到少许珍美食物，便立即送给她。早晚都让婢女问候她是否安好，每十天一定迎接她来，厚加奉养；然而直到年终也没有回去省亲一次。有人劝说她，她便说：“《竹竿》诗不是说过‘竹竿载驰’吗？妇人不轻易离开自己的家，这是礼法。”公五十八岁时患肺病，五个月后去世。遗命告诫三个儿子说：“我幼年丧父，服丧满一年时，天降灾祸于张氏，使我承受斩衰之丧，几乎要断绝亲情。幸赖上天之灵，使我得以在家中安享晚年。汉昭烈帝说六十岁还不算夭折，我如今将要满六十了。能够看见你们抱着孩子，比管辂还强；你们的母亲像妻子一样陪着我到老，我又早早辞去姬妾，因而可以无牵无挂地死去，比魏武帝还强。鬼所说的，就是归去。天实在是想让我安逸地归去，我又有什么可悲伤的呢？用石头封闭的椁仍有缝隙，裸葬又是矫饰而废弃礼法。从前范史云说，气息一断便收殓，按时服用衣服；龚君宾说，衣服周遍身体，棺材周遍衣服；梁伯夏入殓后便打开墓穴，墓穴打开就下葬；吴季子封土掩埋墓穴，坟的高度足以隐藏身体。我很仰慕这些做法。你们不要再有所增益。”到了初一，他说：“我昨夜梦见二十一位神灵降临我的屋室，难道期限到了吗？”二十一日果然去世。戴安人哭公悲痛至极，因而成病；即使服药，五个月后也去世了。她叫来三个儿子嘱咐说：“我难道不思念你们吗？能够跟随你们父亲在地下同游，也就足够了。”于是绝食，五天以后也去世了。

译安人比公大三岁。儿子九一、九二，最小的是九三，是邑中诸生。九一娶王氏，封安人，有三个儿子：体震、体蒙、体咸。九二娶章氏，续娶王氏。九三娶曹氏，有三个女儿，分别嫁给杜化蛟、章守嘉、王见善。孙女八人。公身材高大，面色白皙，眉须稀疏，倜傥自得。他救助别人，比顾念自己更加急切。曾经和太仆王齐以文章相交，太仆去世后儿子贫困，奔走于父亲旧日宾客之间却无人响应，公凄然说：“朱益州写《绝交论》，孝标又加以发挥。我起初不以为然，如今才相信了。”于是捐出税租，逐渐供养他的家庭；又替他在县里免除践更之役，原因是诗中所说的办法，是从堂兄芷那里学来的。他说：“若不是伯氏的教诲，哪里能做到这样？”又设法让他的孤儿九锡纳赀入学，楚地任用为国官。九锡也亲自努力，能写文章，楚王称赞他。又曾倡议乡人架桥渡过蔡水，费用不下数百缗；从此蔡水便不再难以涉渡。公读书很少有不浏览的；他写诗，虽然晚年才笃爱，却不是因为训诂而合于诗道。写文章、作歌诗，都十分熟练。自九一成就功名后，他便绝不再构思，说：“儿子们尽管去写，不要劳苦我了。” 于是公的儿子九一，在公和安人合葬于城西张桥之阳后，亲自写成行状，匍匐奔走数千里，来请求我为他们撰写墓志铭。我起初潸然落泪；读到他的遗命后，却又豁然自失。通达而不放纵，清白而不绝情，他难道还在庄周、陶渊明之上吗？张氏世代擅长妇德，安人更有过之。她以自身殉随公，不吝惜自己的生育之功，端正处理内外事务，差不多可以和《列女传》中张氏媲美了！这应当铭记。铭文说：这是一个孤儿，却刚强地振兴张氏，使张氏的人文事业由此昌盛；这是一个妇人，却贤惠地辅佐他的家庭，使规范由此流传。谁能平坦安然地归去，谁能顺从依傍而行？他们一同安息在这山谷之中；不满百年而墓穴经历千年祭祀，他们长久地庇佑后来的子孙。封兵部员外郎龙溪刘公墓志铭。刘翁二十九岁时，生下中丞；公又二十八年后，中丞考中进士；又过七年，公受封；又过二十年，公去世。临近去世时，他沐浴后备好衣冠，命中丞到面前说：“我一天天老去，幸而你如同鱼鳞般显达，可以借此向王父求取恩惠，请他为我写墓志铭。我一旦死去，还有谁会为我写铭文呢？”中丞饮泣道谢而不回答，刘翁坚持追问，他才哑然说：“将会是元美吗？”翁笑着说：“这正是我的心愿。”催促摆下酒，喝了五行，稍稍安排后事，说：“过了明天，我就要死了。”果然第二天便去世。元美就是不佞世贞。又过三年，中丞带着书信和财礼，备述事情经过，托乡进士吴君楚材带着行状来请，说：“这是父亲临终的遗命。”我不敢推辞。按行状，公名缙，字一绅，龙溪是他的别号。世代是崇阳南谷人，先祖因躲避茶税，迁居宜春；数代后返回，因南谷荒芜不能经营，便居住在乌土山南面的平地。传了四代，出了宜春县簿，吉有能吏之称。吉有三个儿子，次子名铎；铎有五个儿子，最小的是处士公绍基，是儒者而又有侠义，就是于鳞为之撰写墓志的人。处士想到本姓默默无闻，没有显赫的时候，而防翁年长，于是开始跟麻城高生学习《春秋》。过了很久仍无所得，他回来告诉父亲说：“我不是轻视读书人、不愿做读书人，只是对其中的道理始终不能明白，请允许我换一种职业，以便早晚奉养父亲。”于是离开去务农，收入不足，又经营小商贩；旁及相马、饲牛、牧猪、种树、养鱼等技术，没有不通晓的。他把资本取十分之一作为利息，渐渐置备了伏腊祭祀之物。后来娶甘安人，生有一个儿子；他的第二任妻子汪安人生了儿子，就是中丞。中丞年少时聪敏异常，翁便再次到处士面前说：“这个孩子教他读书很明白，也许可以完成父亲您的志愿吧？”乡里的豪强有人侵夺闾左百姓的财产，翁愤愤不平，屡次用眼色示意，又在暗中揭发他。豪强恼怒，捏造罪名诬陷翁于县令；县令和豪强有勾连，便逮捕翁下狱，拷打折磨。三个月后，翁不屈，县令只好释放他。当时又遇到疫病流行，传来甘安人病死的消息，翁大为悲痛说：“我不能为弱者伸张正义，反而以自身成为豪强的诱饵，这本来还能怎么办呢？”于是派豪强使甘安人满意；将来在地下见到她，又凭什么面对她呢？从此更加督促中丞学习，直到他每天都补习，成为邑中诸生。有人来祝贺，翁说：“还不行，我怎么能让他长久只做诸生呢？”父亲勉强替他脱免践更之役，而中丞考取乡贡，众人都来祝贺，翁仍说：“还不行。” 不久中丞落第回乡，翁说：“考生居然自以为容易显贵，放纵自身，跟乡里的少年赌博饮酒，任意亲近，游荡邪僻之处吗？既然还没有取得功名，就不能称为我的儿子，所以我要完全按照诸生的标准来约束你。”中丞后来考中进士，授任潮阳县令，回到乡里时，汪安人哭着对他说：“你还记得崇阳令冤枉你父亲的事吗？幸好你一切都不要冤枉别人。”翁斥责他说：“县令怎么能冤枉人？只是县令自己偏袒豪强罢了。”听说潮阳比这里大十倍，你不要偏袒豪强；如果有一天忘记照顾乡里的心意，就应当时时念及母亲，那样还凭什么冤枉人呢？”中丞谢受教诲，于是成为有名的县令。后来升任刑部郎，改任兵部郎，都因抵御寇盗而立功。因功名显著，出任贵州佥事，继而任参议，又都参与兵事。他所安抚的苗人有一万五千人，上报首级功劳二百余。最后任淮扬兵备副使，大破倭寇，越级升为按察使。到他任官时，翁在家乡居住，听到各种警报、危急和安危的消息，有人想以此恐吓翁，翁笑说：“我儿本来就有建立战功的志向，怎么能不承担呢？即使死了，也是死在职守上。”而嫉妒的人诬陷中丞应当调任归来，翁高兴地迎接他，说：“我从前不敢把你当作儿子责问，如今你才真正是我的儿子了。”

译有人说中丞不会久居闲职，很快还会再被起用，翁不回答。县里的长官因为中丞的缘故，对翁格外敬重，屡次邀请他担任乡饮酒礼的大宾，翁却来回谦辞，不肯应承。出门时总骑一匹普通的马，说：“我幸好筋骨还没有衰败，为什么要乘坐别人的车呢？”他年轻时曾卖过病猪，买主按普通猪的价格付钱，翁说：“猪确实有病，退还一半价钱给你。”家人捡到一支遗失的钗，公听说是邻妇丢的，便把它藏在袖中送还。到了中年，积累千金两次，每次都散发出去，实行他的仁德。遇到大饥荒时，谷价一石一金，翁便减半出售；买不起的人，每人给一斗粮，不收利息。住在翁周围的乡里人，没有不穿衣吃饭的。翁的三族中再没有连一天都不能开火做饭的人了。翁又乐于施舍，专心办理令人喜悦的事情。围绕翁的乡里、桥道、旅舍、宫观寺院，没有一处不是翁题写了名字。吴子说：“刘翁的大义光明显著，得自天性；他既然没有得到豪强的善待，为什么晚年还不以此为怨？不但不报复他们，反而把德惠施给他们。把儿子调到太平治所，这又是多么质朴而有长者风范的行为啊！”刘翁显贵得势时，难道不能立即致富吗？可是他从人那里取得的仿佛污秽之物，给人的仿佛自己丢弃之物；既然把自己视为被人丢弃之物，却靠自己辛苦积累来取得财富，别人反而以为他的生活很艰难。而他的三族亲属不自知生活艰难，却能取得像托付给翁一样的安定，这是为什么呢？如今的君子，难道不也读书，关心当世之事，只是对这种质朴有操守的长者感到惭愧吗？因此，中丞的功业有如此由来，实在源远流长。君子都说这是知晓真情实理的话。翁享年八十四岁，有一个儿子，就是中丞，名景韶，因战功显达，又能写文章，自成一家之言。娶张氏，封安人，有三个儿子：日孚因功授武昌卫指挥佥事，娶戴氏，封恭人；日益、日跻，二人均为天孙女五，嫁给千户陈氏；邦本为太学生；汪潮海为邑中诸生；龚衍材为曾孙。共有男子三人、女子五人，葬在某处，铭文说：上天确实用贤能的儿子和你的显贵来报答你，又使你年高长寿，享受这些福气。究竟是因为儿子显贵而使你显贵，还是因为你的德行而使儿子显贵呢？答案是：慈爱，节俭，不敢争先于天下人。修养这三种德行，所以才保全了你的显贵，也保全了你儿子的显贵。谁说不是这样呢？明故封承德郎南京礼部主事王公暨元配顾安人合葬墓志铭。我们王氏中杰出的兄弟，在科举中脱颖而出，名声震动东南的，是光州君三锡、都运君三接。他们的祖父是封礼部公。三接任都运时，礼部公已经七十多岁，来向世贞求文。世贞不能写泛泛的祝寿文章，于是专门为公立言，大意是说：公廉洁而取用有节，谨慎而节制嗜欲，节省精气，善于与人相处而不冒犯上天，能够合于老氏、计然的养生谋生之道。此后六年，公果然寿终。又过六年，公的妻子顾安人也去世。都运君便搜集公的事迹，写成行状，和光州君一同来对我说：“这是我们父亲平素敬重而熟习的人，冒昧请您为他留下不朽之文。”按行状，公名时旸，字暄之，别号乐葵。他的先祖是宋代司谏公，浙江分水人。又过数代，出了古川先生，任昆山州学正，因而在此安家，成为吴地王氏的始祖。又过七代，成为公的父亲，名某，娶妻时氏，有两个儿子，公是次子。公年少时聪颖敏捷，每天能记诵数百字，跟随故侍郎周公、京兆尹柴公交游，都受到他们器重。凭借《易经》补为博士弟子，常常在诸博士弟子中居首。但恰逢公的父亲和兄长先后去世，只剩公和兄长的遗孤任用在家，因而家境贫薄。他的祖先又曾统领区税，代人赔偿，家产几乎耗尽，最后只剩下像荒丘废地一样的田地，仅一百亩。于是他长叹数说：“大丈夫难道要枯槁而立吗？我不能结交侠客、经商，开山铸钱、煮海取盐，把事情做得细密；又不能贩卖油脂、出售浆水，靠赌博、卖肉干，偷取奸民的剩余。知道战斗，就修治防备以待时用；知道货物，就经营物产，这些才是我所希望达到的。”当时已经娶顾安人，安人向来明达，于是夫妻共同降低身份，勤劳节俭。他们督促耕作纺织，大体上以劳作所得供养饮食；即使是奴婢中最低等的劳动，也取其上等成果来食用，下等成果则作为日常所需。又有上天保佑，连续多年得以增置扩充旁边的产业，家境渐渐富裕。按例捐资进入太学，祭酒先生考试后认为他奇异，告诫公不要以捐资生身份入学。礼部会见各位捐资生时，他们多是三吴富家子弟，油饰车轴，驾着骏马，穿鲜丽衣服，享用美食，以此相互夸耀；只有公早晨起来喝一粥，穿着破鞋，跛行到学馆。他们中豪富的偶尔偷偷讥笑诋毁他，公仍泰然自若。过了几年，公抚养的侄子任用考中乡荐。三年后，光州君考中进士。又过六年，都运君也考中进士，后来任南京礼部主事。于是按其官职封公及其妻。有人说：“公如今难道不能穿鹔鹴皮衣，接连乘车骑马，结交郡守，享受从前不曾享受的快乐吗？” 如今公还舍弃家庭，翁难道不会被那些贵人的父亲讥笑吗？公不回答。那些贵人的父亲偶尔邀请公去拜见长官，有时还托他办事请托，公却没有任何请托，说：“我不想借用儿子们的脸面。”他脱下官帽官服时，没有人知道他的身份。为了让公每天多吃一点，只增加一豆的食物；出门时也只增加一个苍头随从，以此和贫困时有所不同罢了。公常说：“那些车饰华美、驾劣马、穿鲜衣、吃美食的人，如今都到哪里去了？”然而公贫困饮食时，谋生只靠自己和顾安人二人。奉养母亲时，太夫人需要滫瀡等食物，他便时时设法供给。顾安人的簪珥首饰也顾不上了。想到太夫人年老，不愿离开她身边，甚至超过吏部选官的期限也不起身赴任。天子封公的诏辞说：“孝友显著于家庭，忠信为乡党所信服。”这确实是实录。公面容丰满，额头宽阔，嘴唇宽厚，须髯美好，一望便知道是显贵而有长者风范的人；性情豁达，胸中没有城府。只是他不愿在言语上掩饰别人的善恶，因此有许多人疑惧他。但与他相处渐久，便越来越安心。公卒于嘉靖己未，享年七十六岁。顾安人年轻时读过书，知道大义，恭敬谨慎而孝顺，能够辅佐公兴起家业。卒于嘉靖乙丑，享年七十九岁。有五个儿子：长子就是三锡，任光州守，因为执法得罪上官，回乡后娶吴氏，续娶某氏；

译次子就是三接，屡次升任河东都转运使，历任内外官职，有名臣的风范，娶归氏；次子三顾，是太学生，娶金氏，续娶梁氏；又次子三聘，任上林苑监署丞，娶朱氏；又次子三重，是邑庠生，娶高氏。女儿四人：长女嫁给礼部儒士张必震；次女嫁给邑庠生沈象贤；又一女嫁赵拥；又一女嫁邑庠生归有翼。孙子十五人：重鼎，娶丘氏；辅鼎，娶毛氏，二人都是太学生；贵德，娶张氏；荣鼎，娶顾氏，二人都是庠生。三锡的儿子有南极、人极，都订婚于沈氏；三接的儿子有道成，是邑庠生，娶朱氏；道敷，娶金氏；道平，是邑庠生，娶何氏；道中，是太学生，娶阙氏；道熙，娶秦氏；道纯，年幼尚未订婚。三顾的儿子有道明，是郡庠生，娶陆氏；道普，订婚于李氏。三聘的儿子有调鼎，是太学生，娶钱氏，续娶张氏。三重的后代有孙女八人：分别嫁给郡庠生叶恭炌、太学生徐胤锡、邑庠生顾允谐、州庠生张世懋、潘执中、俞汝赞，其余还年幼。曾孙有七人：泰亨、复亨、临亨、恒亨、纳谏、纳讲。曾孙女五人。内外男女共四十三人。唉！公没有刻意经营产业，产业却日益富足；没有广泛蓄养媵妾，子孙却很多；没有专门研习养生家的学说，却以高寿终老。像这样的人，难道可以和豪强凶悍、轻薄好侠的人相提并论吗？他的墓地在昆山西小虞的新墓道，葬于隆庆丁卯十一月初九日，我为他写铭文说：谨慎地用谦逊来通达声名，廉洁取用来远离利益，说：“不要被造物者所忌恨。”谁来报答你的节俭勤劳？回答说：“本来富足，晚年显贵；又赐给你贤能的后代，又赐给你长寿善终。”与西小虞的墓道相并，说：“归于这里吧，在这里安息吧。” 明故封文林郎广州府推官芸庄骆公墓志铭。公名璋，字伯喻，号芸庄，乡里人都称他为芸庄公。晚年受行简先生推荐，封为广州副职，因此有人就称他为广州公。骆氏世代在会稽显著，他的先祖在谱书中列为金郡右姓，颇有推重金氏之族的称誉。谱牒中骆氏宗族支派繁多，也有许多质朴厚重的长者；他们熟悉农事，其中才俊成为儒者，以衣冠为荣。寿公以儒业把自己的儿子爱松公培养成人，但内在的文章才能未能为世所用。爱松公的儿子是静庵公，才开始以儒业显达；他从万县令起家，贤能有声，后来任万县令的数十上百人，没有谁能超过他。静庵公任官最终也没有大幅升迁，便弃官回来，成为乡先生，以年齿和德行在乡里居长。静庵公去世后，娶袁氏，有三个儿子，最小的是芸庄公。公出生时，袁夫人因产后中风，所以公幼年丧母，孤苦伶仃，几乎四次寄养乳母，最终没有死去；但他还在襁褓中时，已经显露出巨人的志向。九岁时，静庵公任万县令的任所相距遥远，不能再携带他同行。公的中表亲属来吊唁并劝说：“难道让这个孩子留下被虎狼吃掉吗？”静庵公笑说：“这个孩子不是虎狼吃得掉的。”说完便离开，没有再顾虑。公于是已经掌管家政，每天出门便到塾师处读诸子书，太阳偏西后便督促耕织；直到煮饭、淘米、绩麻、制醋酱以及瓦木器具等事务，凡是他筹划的，都必须实用；而役使的奴婢，无论大小，也都能各尽其能。〔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百人〕 每天安排的食物不超过维持口腹的需要，只求能够接续生活，不在市场上争逐十分之一的利润。刚到成年，他的家庭和学业都渐渐有了成就，却终于因为家事停止应有司的征辟。静庵公任县令时清廉，没有多余财产，只带着自己和书籍回来，公对此很安心。公更加勤劳，以弥补父亲的不足，并且时时送来甘美食物奉养静庵公。静庵公不再过问家事，也因此安心。公相貌十分朴实，恭敬谨慎，少言少笑，但内心明彻，表里如一。他吃粗劣的肉，却唯独喜欢饮酒和吃鱼；鱼只取小鲑鱼，酒也不能喝到大醉，因此贫困也是他的天性。乡里的恶少年有时来诱使他到狭邪之处游玩，他不答应；他们恼怒，拦截并威胁他，甚至使他受伤，他始终不答应。有个叫何苗的百姓出售城外的田地，问价每亩通常六金。公走去察看田埂，说：“土质肥沃，每亩已经值六金了吗？”于是每亩价格改为七金，而何苗因为所得超过预期，大为惭愧，佩服公不欺骗人。公既然感伤静庵公官位不高，又因为自己年幼而压抑了他的志向，便在农闲时扶着先生哭着说：“我骆氏的先祖在金册中的事迹光耀显赫，曾卜葬于大风之地，卜辞说将使不肖者昌盛；但至今还没有应验。你要努力啊！”先生听了也哭，于是更加勤奋读书，广泛涉猎，并努力深入思考。后来补为博士弟子，考试时有司没有不让他名列第一的；诸位博士弟子多有离去考中进士的，先生最后才被推荐参加应天乡试，释褐出仕，任广州推官。台使者前后代为上奏，评定他为最高等。任期届满，封公的官爵与他的品秩相当；恰好先生经过便利的道路回来，便举杯为公祝寿。公得到冠服，穿上绯色官服，在拜见郡守的日子，郡守置酒举行盛大宴会，乡人都以此为荣。然而先生遵守公的教诲，不以巧诈经营官场，终于因为遭到飞来的诬陷而被报请免职。公每天局促不安，跪拜谢罪；经过公身边时，先生微笑说：“放下这件事吧。静庵公的志愿，不正是这样吗？况且广州是珍珠、美玉、犀角、玳瑁和果布汇集的地方，你却一次也没有把它们装进袋中，而人们反而诬陷你，这和盗跖诬陷伯夷有什么不同？”我年轻时能够安贫，是静庵公留下的廉吏遗风；我年老时能够安贫，是你作为廉吏的教养。于是催促备好酒和鱼，轮流斟满直到醉倒；先生也陶然自得，于是暂时忘记了长期不得任官的事。公最终因年老患病在正寝中去世，享年八十二岁。配偶薛氏，封孺人。长子就是先生，名居敬，行简是他的字。次子居礼。女儿一人，嫁给陈瑶。孙子三人：大田、大山、大年。孙女一人，嫁给吴兑。曾孙三人：延祝、延徽、延康。曾孙女三人，葬于冠山原野，这是公亲自选择的墓地。先生含着悲痛写成事状，并寄信给门人某，请他撰写铭文说：“啊，骆公，内在的言论明白而光辉，孝敬兄长，明习经书，亲自从事田作，努力节俭。难道他不敦厚吗？虽然遭到阻碍、交相征辟，却留下安贫的志趣，便以此为荣耀；奉养志向，因而心情喜悦。巍峨的冠山，是幽冥中的安葬之宅；苍翠的松柏，是他亲手栽植的。愿它们保佑你的子孙，使他们繁衍昌盛，使他们获得大福，绵延不断，恭谨相承。” 《弇州四部稿》卷九十。

译钦定《四库全书》。《弇州四部稿》卷九十一。明，王世贞撰。文部。墓志铭九首。故顺天解元文川周君墓志铭。我年轻时就听说本郡有周文川君。当时周君曾考取顺天解元，又一再参加太学考试，在诸生中名列第一，声名盛大。然而他在春官试中屡遭厄运，参加了十多次，最终没有中第。周君自己也厌弃科举，徘徊于山泽之间。大概我从科举起家，任职内外，做官做到疲倦而归乡，归乡后又再度被起用，而周君仍然健在。从公卿大夫以下，直到百姓、农夫和幼妇，没有不知道周解元的。周君最终没有脱离公车选拔的身份而老去；到他去世时，天下人却不以爵位为标准，把最高的尊敬归给他。周君乡里的缙绅、官吏和百姓，商议推尊他，在学校中设祠祭祀。他的儿子堂，又能够拿着周君弟弟光廷写的行状，奔走百里，请求我撰写墓志铭。唉，周君难道竟然终身没有遇合吗？按行状，君名照，字光宙，以字行世，是常熟人；文川是他的别号。周君的先祖是虞仲，后来有士良，因年高德劭被征召起用，授任御史。士良的兄长名某，从北郭迁到县治东面，于是成为当地显族。某有五个儿子，长子名鼎；鼎的儿子瓒，是封吏部郎中公。郎中公生两个儿子，长子名木；木有儿子煦，父子相继考中进士，参与治理一方，都是当时著名的官员。〔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丈〕 次子名彬，考中乡荐后因病去世，按邸报惯例追赠通州副职。通州公去世时，周君才十岁，但他已经像成人一样跛行跳跃、因悲伤而消瘦憔悴。后来他跟随伯父防岳公交游，防岳公教他写文章，他立即就擅长写文章。稍长后补为博士弟子，诸博士弟子不论年辈都推重他；难道周君只是凭文章雄长于他们吗？其实他反而自视不足，谦卑自处。御史考试后认为他有才，让他享受廪饩，又为他推广字名。他原名干毅，皇帝认为不合适。周君在御史面前写出出色的文章，以此参加乡荐考试，却总是落榜。防岳公很不高兴，过了很久说：“这难道是才艺有罪吗？遭逢机遇有时，才华显露也有地方；让他援引旧例，到北方太学考试。”周君考虑到母亲张太孺人，不愿北上；已经渡到江中，又徘徊着掉头回来。防岳公发怒说：“你难道能在家里直接释褐出仕吗？”张太孺人也说：“我幸好还健康，你如果不趁早努力北上，就再没有机会了。”周君不得已，于是前往太学，拜见祭酒王先生瓒；复试时王先生大为惊异，列为第一。于是参加顺天试，学士汪文庄公俊、谕德顾文康公鼎臣又都大为赞赏，列为第一。这就是所说的考取解元和在太学诸生中居首。三位公本来都是一时的文章名臣，凡是他们吹嘘推举的人，没有不迅速显达的；而周君正值盛年，又是名门之子，内外都争相指点，说他考中一榜功名如同拾取芥草一般。然而自从他参加春官试落第后，便不再应试，彻底收敛起来。周君第一次落第时，有人设酒慰劳，暗中观察他会是什么样子；周君神色怡然，没有一点异样，只是不时看看左右屈指数数，大概是计算日子，好侍奉太孺人罢了。防岳公名义上声望很高，而周君多次以实际行动辅佐他；曾经请求在学宫左边为吴公子游建祠、建坊，在虞山山顶建仲雍祠，又为乡先生吴中丞讷、李宗伯杰、徐侍郎贯请求谥号和从祀，这些事情都是周君先提出，防岳公加以实行的。李公离开宗伯职位时，因为触犯严嵩逆瑾，众人没有不削去名帖、避而远之；只有周君当时独自骑着一匹跛马，蹒跚而来，又写诗慷慨激昂，气得头发直立。先皇帝初年，工部李尚书巡视安抚三吴，因水利向周君咨询，周君条列回答十分详尽。从此有白茅工程，李公认为周君有才，便让自己的子弟来接受他的经学教诲；周君所教的诸生中，有王文恪、毛文简的名门子弟。常熟遭遇倭寇警报，周君参与商议筑城；城墙基址大多侵占旁边百姓的住宅，周君家被侵占的部分最多。有人说：“早晨刚立版筑城，晚上怎么会侵占到你家呢？”周君不顾这些，说：“县邑没有城，遇到紧急情况时哪里还有我自身？哪里还顾得上这几亩田地？况且牺牲我旁边的土地来保全我家，再牺牲我家来保全全县，得失哪一个更重要呢？” 周氏已经因显贵而强盛，在乡里称雄；他的长辈多半简慢傲倨，懒于待人接物，他的同族子弟穿着华美，骑着骏马，沉溺于声色饮酒的享受。周君却务求降低身份，恭敬节俭，恭谨厚道；即使接待幼童，也不嫌与乡野老人同席。偶尔和别人一同拜访士大夫，风雨也不躲避；冬天只穿一件皮衣，夏天只穿一件葛衣，粗粝蔬菜仅仅自给。周君尤其重视内在的品行。同族中有焞炜，家道衰落，无所依靠，周君便分出上等田产供养他，饮食必定同甘共苦；徐氏的女弟贫困，周君便让她和丈夫归来，又把她的两个女儿嫁给士族，嫁妆中一丝一毫的物品，都是周君资助的。想到通州副职早早去世，而太孺人没有享受到俸禄，到了忌日，他总要变换服装，俯伏在祠堂中哭泣流泪，太阳偏西便不再吃饭，成为常例。周君年老后自我废弃，而御史某某前后劝他出仕，甚至为他到乡里行礼，立表彰他的棂星门；郡太守空出大宾席位来邀请他，周君却徘徊谦辞，不敢应承，说：“怎么能以公车选拔中被遗弃的人，居于父老之上呢？”他年老后更加恭敬，始终不衰，就是这样。周君生于成化己丑八月二十四日，卒于隆庆四年四月二十五日，享年八十八岁。共娶三妻，为陈氏、卞氏、赵氏，都先于他去世。有儿子某某，葬在虞山西麓祖坟。著作有《易心逸说》《周易卦变解》《圣学体要》以及若干卷诗文，收藏在家中。唉！周君生长在安乐之地，有资财和门第，却没有因此改变自己；一生以恭谨敦厚著称，八十八年如同一日。这难道是可以勉强模仿、侥幸取得的吗？年轻时希望被任用，突然显达却屡遭挫折；显达时不露得意之色，受挫时也不现违逆之色，他内心一定有胜过常人的地方。成化、嘉靖年间，各位讲学的荐绅先生都致力于建立门户，以声名互相倾轧；周君默默无闻直到终身，拿出他的著作后，人们才相信他的学问深厚；考察他的品行，和著作不相合的地方很少。县官急于求贤，却不能按照吴聘君、陈公甫的先例来安置周君，这难道也是观风者的责任吗？我所称说的周君，并不是一个有志却怀才不遇的人。铭文说：说你外表是璞玉，内里便是玉；说你最终成玉，外表仍是璞。那块璞玉在哪里？就在虞山脚下，没有被磨损。它的真质，它难道会永远坚固吗？千百年以后，精光仍将照耀天空。明故征士彭先生及配朱硕人合葬墓志铭。王子说：吴中自古以富饶而著名，也多有隐士，像皋伯通、梁伯鸾这样的人便是；然而他们的文章才华很少显露，为什么呢？

译传记不是说过：“身体既然隐逸了，又何必以文章来显扬自己呢？” 那么，那些修饰文辞的人，外表恬静肃穆，内心却激荡而有侠气，又有什么可选择的呢？我生在吴地，常跟随吴地的贤士大夫交游，喜欢称道文先生。文先生去世后，我又喜欢称道彭先生；他们都文采彬彬，又有隐逸之德。可是彭先生贫困，未到中寿便去世了。王子说：悲哀啊！悲哀啊！彭先生已经去世，即使后来的学者喜欢称道他，又能有谁超过这两位先生呢？头发斑白、年高德劭，成为天下人的楷模，文先生差不多接近这种境界。至于顺应时势留下行迹，匠心独运地形成言辞，才能显露时不迎合外物，止息时不追逐名声，这样的人难道不仍然是彭先生吗？难道不仍然是彭先生吗？彭先生名年，字孔嘉，先祖是清江人，有先人隶属吴地户籍，于是成为吴人。彭先生的父亲昉，曾考中进士，任新喻县令，因为不能胜任官职便离去；离任后又不能维持家业，家道更加衰落，居住在县城，处境不得意。彭先生放弃外在事务，对妻子朱氏说：“专心致志地努力读书吧，早晚都不要懈怠，怎么能让两位尊亲一直贫困呢？”自从彭先生承担起做儿子的责任，新喻公便欣然忘记贫困，说：“我从今以后才知道做父亲的快乐。”彭先生年少时聪颖卓异，喜爱读书，广泛阅读六经、诸子、史书、两汉文章、古代金石文字，却不喜欢拘谨琐碎的举子业。新喻公也一向任凭他如此，说：“不要苦累孩子；他将来就凭这个显贵，正合你的志趣。”新喻公和妻子胡夫人相继去世，彭先生悲伤过度，形销骨立，完全放下著作来共同办理丧葬，家境因此日益贫困；但他的学问日益精进，越来越多地接受长者的教诲。彭先生写文章，擅长详尽丰润的文风，落笔不写到数千百言便不停；尤其长于记、传、赞、咏和诗歌，大体宗法初唐、盛唐和杜甫、杜牧二杜，旁及白居易、郢州。精通书法，宗法王羲之、《黄庭经》、颜真卿、颜氏《家庙碑》、欧阳询、欧阳通《九成宫》以及行书体，飘逸秀美，颇有眉山苏氏的风致。吴中好事的人家，如果得不到彭先生的书法、诗歌或文章，便以为惭愧。郡太守南充王公察知彭先生孝行，向提学御史真定杨公推荐；杨公于是下令以博士师的礼物征召彭先生入郡庠，并按年供给廪饩。后来又传檄让彭先生参加乡试，彭先生第一次南下到南都，登上钟山眺望长江便返回，最终没有请求廪饩，说：“这是天子用来养活读书人的升斗之禄，是留待将来被任用的人享受的，我怎么能接受呢？”过了不久，他终于向后任御史蕲州冯公请求，获准免除。有人说彭先生不穿儒生服，应当穿居士服。彭先生辞谢说：“我怎么能向时代低头呢？” 我只是没有赶上时机罢了。况且我难道敢夸大事实而冒用这个名声吗？吴中好事的人家本来就很仰慕彭先生，争相送上拜帖来求见。到了以后，便捧着酒肉为他祝寿。彭先生从不违逆他们，人人都自以为高兴，认为自己得以私下亲近彭先生。彭先生喜欢游览吴地的各座名山，如虎丘、石湖、天池、玄墓，尤其是他题咏的诗文流传在人间，人们互相传抄，竟至于纸张都变得珍贵。彭先生并不以此为家计，只是囊中没有多余的钱；偶尔因别人请他作文得到一点余钱，也赶快送到酒店去了。彭先生虽然每天都在酒中消磨，内在的操守却淳厚完备，常常谆谆讲说人伦。他的幼弟去世而没有儿子，便终身抚养弟媳。有个寡居的姐姐，他迎接回来供养；妻子朱氏也常常能够预先体察他的心意，说：“妻子如果因为一支簪子、一件耳饰而辜负了两个寡妇，就是辜负了彭先生。”彭先生既然文辞豪放，容貌如玉树挺立，秀美清爽至极，但口中从不议论别人的好坏。有人故意想试探他，给他灌酒直到醉倒，酒越添越多，他却越发恭谨温和，仍是一个温厚恭敬的长者。故相夏公征召彭先生任记室，彭先生谢绝不去。后来又有一个品行污秽的宰相，临罢职时把身后托付给彭先生，并以百金财物作为聘礼，彭先生也谢绝不受。问他原因，他只是笑而不答。唉！他这样耿介自守、独立自处的人，哪里是那些局促不安、胆怯庸腐之辈所能谈论的呢？然而他始终不愿离开这位长者，竟到了这种地步。彭先生平素强健无病，晚年稍有疾病，便命人办理后事。当时王子从阳羡回来，病发后经过吴门，彭先生出来看望他，慰劳他说：“你疲惫了吗？我竟还能来看你，只是我已经赶不上新近的时日了。”我感到奇怪，却不敢追问。后来我回去，病势更加严重，但仍不断挂念彭先生。吴人张伯起为此作《二贤行》，哀悯我和彭先生都患病。不久，彭先生终于不起。当他病危时，能够预先每日点香，以香燃尽的时刻测量时间；香将尽时他说：“还没有。”又点一炷，燃到一半时说：“就是现在了。”于是飘然去世。彭先生生于乙丑年正月十三日，卒于嘉靖丙寅年十二月初十日，享年六十二岁。妻子朱氏比彭先生早一年去世，享年五十九岁。儿子一人，是县学诸生履常；女儿二人，分别嫁给郡学生文元发、郑由恒。孙子三人，孙女一人尚未出嫁。履常将于丁卯年三月五日庚申日，把彭先生与朱氏合葬在长洲武丘乡的祖茔中，并写信带着行状请王子说：“辱蒙与先父交游的人有这么几位，没有等到先父去世便先去世的人又有这么几位，却还没有人托付此事；冒昧地把使先父不朽的责任劳烦您了。” 王子当时已经病势稍缓，叹息说：“唉！你的父亲是我的朋友，我病而不死，哪里敢推辞？”于是勉强起身，为彭先生作墓志，也记载妻子朱氏的事。彭先生的女儿有妇德，按礼法应当附在墓志中记载。铭文说：我和你一同患病，你先倒下；后来你没有等到我死，便为我铭刻幽冥之门。戴着素冠，泪水如决堤的河流；轻轻飘动的旐旗啊，你向东方出发。凭借这篇文章，先生去拜见两位伯父，带着它遨游四方，尽情纵览；精神运行于长空，魂魄安栖于宅中。隆庆改元之年春季三月，我铭刻你的名字，使它与你一同不朽。《周一之墓志铭》

译周君名同，字一之，他的祖先是中牟人。宋靖康年间，为躲避敌兵南迁，居住在无锡；过了很久，又迁到吴郡盘门。高帝攻下吴郡时，周氏以资财丰厚闻名。后来应试作凤阳寝园赋，又修缮金陵廊舍，因此家道中落。但世代接受儒学教育，从不出仕。到正德年间，有一位名叫良的教授，稍稍凭借自己的学业显达，由博士任王府官，娶朱氏，生下了周君。周君幼年聪慧，父亲所授的书，总是一学就能背诵，不久便能从事制科应试的文章了。但参加有司考试，总是不利。恰逢母亲朱氏患了疑难病，医生无法辨治。周君于是叹息说：“怎么能把母亲托付给庸医之手呢？况且作为人子，怎么能自己不学医而只做儒生？”于是逐渐放弃儒业，改学轩岐之术，广泛搜求家传医书和各种方术，终于因此治好了母亲朱氏，医术也大为精进。适逢朝廷下诏征召天下医生，礼部考试，参加者数百千人，录取十六人，周君名列第一，授太医院医士。任满一年，赐予冠带。第二年，朝廷营建慈庆宫，周君应当调往监督各项工役，并且因上报功劳名册应当得到官职；这时母亲朱氏的讣告传来，他当天便号哭上路。当时周君非常贫困，仍竭力办理丧事。有人说季某私藏财物，大家分一分可以得到百金，正好用来共同承担丧费；周君不肯答应，只慢慢说道：“唉，我是人子啊！长者应当承担劳作，所爱的人应当承担财物。” 服丧期满后，周君补入太医院，负责调护刑部监狱中的囚犯。他暗自高兴说：“囚犯按理本应处死，但天子尚且不忍心让他们死，也许我可以由此知道怎样施行仁政了吧？”然而刑部郎中当值监狱时责令他长跪，周君不肯，说：“郎官是治理囚犯的，不是治理囚犯疾病的。”于是拂袖而去，改调去照料内馆中各位权贵。权贵们当时正受宠用事，众人向周君道贺，以为他将要升迁；但权贵在礼节上苛刻责难周君。周君像对待那位郎官一样直言相告，任职三年后，礼部因其他事情罢免了他的差役，他坦然自若，毫不在意。当时东郡谢榛以布衣身份游历燕地，擅长作诗，周君多次礼敬他。后来谢榛与王世贞以及济南李攀龙交好，又多次听说周君不肯向郎官下跪的事，感到惊异。大将军鸾北伐敌人，不知从哪里听到周君的名字，认为他贤能，便发檄文召他入幕。我与李攀龙、谢榛各作长歌赠给周君，说大将军有这样一位以揖礼相待的宾客，声望不是更加尊重了吗？但周君反而更加自我远避。大将军后来几次派人暗示周君可以凭武功获得爵位，又把所缴获的边地良马抽出赏赐给他。周君前后极力辞让并归还，而大将军因奢侈失败，被处以磔刑而死；那些跟随他而获得官职赏赐的人都被夺去所得，周君却安然如故。周君自从被大将军檄召，后来便调去照料五军将士，共六年，应当升任祠部郎；他心中有所期待，但周君还是谢绝了，表示不能任职。适逢朝廷宫殿失火，要裁汰冗员，祠部郎一职于是空缺。有人把周君的名字上报，结果他也被罢免。当时教授公年老，前来依靠周君供养。周君愤懑叹息说：“天啊！我竟然不能穿着一身丧服侍奉他吗？”从此忧郁不乐，最终去世，享年只有六十岁。周君身材中等而下体丰厚，仿佛背负着什么东西；说话温和，举止退让，是个君子。只要稍稍谈到忠孝节义之事，他便瞪大眼睛，须发皆张，极力议论，久久不停。他的诗歌多半愤激豪壮，夹杂诙谐以嘲弄世俗，有时又旁征博引、广设譬喻，抒发心中的不平。各位贤士大夫不能完全发挥他的才华，却也不敢轻慢地看待他。其中最显达的是陆文裕公，深深折服于他的品行，请求与他交往。周君在燕地任职很久，所交往的大多是官署中的人或平民，彼此以你我相称；后来这些人逐渐显贵，周君便常常主动退避说：“我过去以那样的身份对待他们，他们会有所不受；如今他们以显贵身份对待我，我也不能接受。”因此，像贵溪、分宜等公在宰相之位，辅佐陆公而受宠掌权，争相想请周君为宾客却做不到；周君也因此一直困顿。家中贫穷，连一块立锥之地都没有，每日生活在医药之间，却急于践行义举，乐于施舍。李奎、魏棠因别的缘故来借百金，他竟拿出全部家中财物给他们，也不要求立券为据。他去世那天，甚至没有东西可以为他入殓。周君先娶盛氏，后娶徐氏，有三个儿子：长子爻，补入名籍任医士，娶蒋氏；次子又，娶唐氏，早逝，二人都是盛氏所生；三子爼，任京兆诸生，娶王氏，是徐氏所生。孙子四人，名室、家、官、守。室也是京兆诸生。孙女四人。爼的行状说：“古语说：一年可以种谷，百年才能树德。我家祖先自宋代以来努力修德，已有不止百年，最初在教授公身上显现，第二次在我府君身上显现，但都还没有得到完成。如今府君竟然怀抱志向，郁郁而终。唉！唉！”我听到这番话，不禁为他悲伤。大概周君去世两年后，葬在吴山徐家墩的新墓道；下葬十六年后，我为他作墓志铭。铭文说：那挺立而不肯低下的，是他的气节吗？那郁结而不曾泯灭的，是他的志向吗？铭刻下来吧，气节可以因此平定。爼啊，志向要等待你来为它吐露。《太学三槐魏君暨严孺人合葬墓志铭》君姓魏，名缜。他的祖先指着树木而生，枝柯繁布在陇右，于是与齐国皇族同宗；后来迁徙到江左，也被称为名门。五世祖某人幼年丧父，由姨母的丈夫缪胤毕氏抚养，在冀地成就了外家的声望，子孙繁盛，世代承袭而没有改变。祖父奎含章，自得于臯丘之间，神情淡泊。因为他的幼子恭简公受推恩，任比部郎，服四品章服。长子真义府君名学，是魏君的父亲，尤其有高尚的品行。耕作微薄而不求扬名，处于众人之中也不扰乱别人；以醇酒涵养德性，连孵育的幼鸟也不伤害。魏君年少而秀美，垂髫时眉目间便显露锋芒，府君十分惊异，对他寄予厚望，庭院中种了三株槐树，说：“这就是用来记志的。”当时恭简公沉潜于义理学问，深通经义，讲席大盛，背着书箱来求学的人络绎不绝。魏君入内陪父亲听讲，受到孔鲤庭前受教故事的启发；出外跟随在学校中学习，也预先呈现出成为名师弟子的吉兆。他和悦勤勉，外表含晦而内在文采郁茂。凡是所受指授，都能豁然领悟；看到凤凰的毛色光彩，就知道它来自丹穴；观察汗血马的奇骏，便能想见它来自渥洼。恭简公非常疼爱他，对府君说：“这是个好孩子，谁家的女儿可以与他婚配？”于是从甫里严氏中选了一位尚未及笄的淑女，送去纳采，成为严孺人。孺人美善娟秀，说话没有异声，举止自然合乎规矩；在宾客宴席间从容周旋，在闺门内外也没有失当。

译不久，魏君凭明经资格补为县学诸生，有司考评文章，他总是以优异成绩名列前茅，声望显赫高远，成为东南士人的冠首。正如荆山之玉将要剖开却遭人嫉妒玉工，郢地的阳春白雪刚要调和便被下里巴人摧折，他的才华终究受到压抑。恰逢先父府君去世，魏君哀伤过度，身体消瘦如柴，几乎损伤性命。服丧期满后，余哀未尽，身体更加羸瘦，便移情于温习旧业。恭简公怜悯他，让他入太学补学。郭泰轻视宦官，东京士人因此使六馆为之倾动；田巴纵论，稷下学士立刻使千人折服。然而魏君素来酒量甚好，渐渐沉溺成癖。阮籍想借酒浇除胸中郁结，佛图澄希望亲近他的形神；但美好的病症已经深入心胸，最终因不服药而死。恭简公痛惜兄弟之情，鄙视第五伦那样整夜不眠的作法，深怕给后代留下伤害，也担心魏君没有子嗣。这个人患了这种病，使我为之丧失、为之祈祷，于是把魏君长兄的幼子恪立为后。茂盛的兰花虽因多露而凋落，坚韧的草却因疾风而显现。严孺人发誓至死守节，内心甘愿忍受苦难，把心托付给九泉，幽闭自己的行迹于深闺。她在堂上侍奉，恪在帷幕中年幼无知；她洁净羹饭而进献，希望接近汉中孝子的孝丸，以胆汁教诲恪，不辱没河东妇人的教诫。恪既已娶妻，学业也成就起来，说：“这样可以下报先父了吗？”恰逢魏君苦于末疾，神情安适地顺应命运而去；临终时仿佛还认识并握手，情意如同新交。魏君生于弘治甲子年九月十五日，卒于嘉靖戊戌年七月二十八日，享年三十五岁。严孺人生于正德丁卯年十月初三日，卒于嘉靖丙辰年三月二十日，享年五十岁。儿子一人，即恪，娶陆氏，是故太宰公完的孙女；续娶顾氏，是给事中公存仁的妹妹。女儿一人，嫁给王世贞。魏君初次下葬时，恪还在襁褓中，因士人礼制所迫，只能草草举行，墓石空缺，没有文字。严孺人后来归葬，才开始筹办合葬。追念先人，严孺人的文辞显得谨慎；说到慎终，她又是慈爱的，声音仿佛仍在耳边。于是对世贞说：“请你为他们作铭。”如果地位卑下的人不叙述尊长，桥玄凭什么表达志意？内室之人不称颂外子，柏舟之诗又凭什么发声？魏君怀有深幽玄妙的德行，严孺人挺立着孤高贞节的操守，两人都在盛年遭受夭折，短暂的人生道路上共同树立了旌表，却不能长久享有园丘的荣耀。秦台尚未筑成，可惜她怀有清白高洁的志向。凡是亲疏相关的人，都为之叹息流泪，何况我是他们的外甥，又参与此篇文字呢！于是作铭说：啊，魏君如楩木梓木，是上天栽植的栋梁，在礼义之家滋长，不需扶持便自然挺直；还没有成为栋梁，为什么竟然早早折断？恭敬的内子严氏，终身只守一夫；毁伤自己的身体，成为梁寡妇，以守盟的精神寄托于《卫风》。活着时扶立孤儿，去世后报答夫君。古来人们悲叹丈夫如兰花摧折、美玉破碎；至于这位美善的妇人，兰心玉质，也宛然与他们相匹配。愿他们永远安居于墓室之中。秦台尚未建成，可惜她怀抱着清白之志。《明故处士沙洲欧君暨配孔孺人合葬志铭》处士欧君有一位配偶，名叫孔孺人。欧君于嘉靖戊申年去世，第二年庚戌年葬在道园山丁癸向的墓地；那时儿子大任已经被称为知名士人。大庾刘公节为他写了墓志，南海黄公佐又为他题表墓道。过了二十三年，到隆庆辛未年，孔孺人才去世。大任从光州学调任邵武教授，辞去官职，绕道跋涉千里，来到我的不谷庐附近叩拜，拿着黎君惟敬所写的行状，合并两位公的墓志和墓表来请求说：“这件事，是要奉太夫人跟随先君子下葬，借您的美言使他们在地下不朽。”不谷是大任的朋友。既然不了解他的父亲，却了解他的儿子；而且我是他的朋友，又有什么可推辞的呢？欧君的父亲名叫将仕公慎，年纪已经老了，才生下欧君；欧君是第五子。欧君幼年丧父，后来又先后丧母。黄生的母亲是盛氏，只有庶母霍氏还在；她当时年幼，不能胜任抚养欧君的责任。等到孔孺人嫁给欧君后，两人便恭敬谨慎地共同奉养霍氏。欧君既然废弃科举业，家境更加损耗孔孺人的资财，于是孔孺人辅佐他经营家业。他们居住的陈村有荔枝、龙眼等奇异花果，运销天下，便计划靠此换取富裕。孔孺人随即脱下簪子耳饰，拿来充作本钱。欧君对此感到为难。孔孺人说：“财物贵在不断流通，如果把它只当作器物收藏，使用就会停滞。”欧君善于谋划，能够探察货物价格的涨落，在时机未到以前便判断行情，采取措施。孔孺人勤俭持家，努力节省并督促奴仆，开垦荒地使其成为肥沃良田，哪怕一寸布、一粒米也不浪费。孔孺人常常掌管母亲留下的产业，欧君则时时经营子钱，因此家境渐渐宽裕。欧君有四个儿子、五个女儿，婚嫁都按时办理；又依次建造草堂和旁屋，进一步开拓田地，所产足以供平日和冬夏祭祀之用，都是孔孺人与欧君共同成就的。欧君想到没有赶上侍奉祖先，逢年过节供奉祭祀，总是俯身拜谒而流泪；孔孺人洁净黍稷等祭品进献，从没有不相对流泪的时候。欧君喜欢读书，斥资购买至数千万卷，收藏起来传授给大任等人。孔孺人不识字，却也喜欢书，常常伺候大任等人读书，接连送上浆水、肉脯慰劳他们；对懒惰的人还加以鞭打。大任等人终于凭读书显达。欧君前后所做的义举不止一件：把金钱推给同乡商人李已，又把钱推给乡人李已，还替几个兄长修治坟墓，办理他们先人的六次丧葬；这些都靠孔孺人提供资财，她从不显出为难的神色。欧君去世后，孔孺人独自主持家政，管理更加严肃。侄子应轸因废业迁居抱旗山，孔孺人筑屋把他接回来，说：“我不忍心让我的丈夫的骨肉从此受冻啊。”〔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四丈〕 她又供养外孙冯志仁，时常流泪抚摸他说：“大丈夫难道能长久贫穷吗？只要自己奋发就行。”大任多次陷于困境，考诸生没有中第，但声望反而更高。孔孺人知道他只是时运不利，所以委婉地安慰开解他。后来大任授任扬州训导，又升任光州；当时想到孔孺人年老，便打算自劾请求归养。孔孺人转而责备他说：“我身体还健，能够咬断、决裂、纺绩加倍劳作，你为什么还要以我为念？你做了我五十年的儿子，却不能以百分之一回报皇上的恩典，难道不是荒谬吗！”大任于是支吾着，不忍马上提出请求，但孔孺人一天忽然无病而终。孔孺人虔诚信佛，口中所受的佛经都能背诵；她少吃荤肉，却不轻易施舍僧人，说：“这些人都是靠食物生活的，我怎么能轻易耗用欧家的财物呢？”欧君所作诗文含蓄有法，著有《家礼杂议》《保家录》各一卷，赋、诗、箴、铭、赞、颂、序、记若干首，都收藏在家中。大任还是诸生时，欧君便让他带着束帛拜黄公佐为师，说：“黄公如今是贤者，怎么能在这个时代错过他呢？”因此大任在诗文方面很有成就。许多大人长者对王世贞说：“欧君的行迹处在农商之间，内心却坚持儒术；他谈论财利时能分析到秋毫，一旦崇尚义行，便把财利像鞋子一样脱掉。”

译孔孺人心中奉佛，难道不也有仰慕向往之意吗？那么为什么不轻易施舍僧人呢？她在其他事情上的志向和行为，往往与欧君相同；唯独这一点稍有不同，是因为她认为这是阳气施展、阴气收敛的本性所造成的。孔孺人不轻视的，是不义之施。否则，她为什么把金钱推给同乡商人李已，把财物推给乡人李已，又替兄长修治坟墓、办理六次丧葬，并多次从内库取资，却毫无难色呢？欧君只是一个乡人，却多次得到大人长者的称誉。孔孺人晚年的声望与孟母、共姜相齐，难道不也是有贤子作为证明吗？所谓四个儿子，长子就是大任，其次是大钧、大谟、大猷。大谟为县学诸生，大钧先去世。五个女儿，女婿是周池、冯道传、刘梆、谢敬修、李大弼。孙子五人，孙女九人，曾孙男一人，曾孙女二人。铭文说：〔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四丈〕 丈夫在乡里谋求德行，妇人在家中谋求德行，两者相比较完全相同。二人凭借你这个儿子得以有后，你又凭借二人而使他们不朽。彼此相互扶助；郁郁茂盛的是你们的乡里，磨砺坚固的是你们的墓藏。永远安享康宁。《明故太医院吏目征泉刘君墓志铭》刘君名坊，字朝礼，别号征泉。他的祖先从汴地迁到吴地长洲。高祖少宗伯文恭公刘铉凭文章起家，于是成为长洲的著姓。传了三代，到赠君时，赠君娶陈淑人，生少司马刘畿；刘畿娶都太淑人，生下刘君。赠君在刘君九岁时去世，刘君依靠少司马，得以入学。少司马器重他的才干，屡次称赞说：“我家先人并没有灭亡。”当时皇甫子安有鉴识人物的才能，也认为刘君有才。他说赠君并没有灭亡。然而刘君成婚以后，少司马仍然困顿于诸生身份，家境更加贫穷。刘君上奉太夫人，下抚年幼的兄弟姐妹，每天忙碌三次，常常顾不上吃饭。恰逢中表亲中有人用财物压倒刘君，刘君叹息说：“怎么能让老母亲忍饥、让丈夫忧愁呢？又何必一定非要像计然那样经营呢？”于是逐渐经营放贷生息；他厚待的人家向南到岭外经营，转运囤积货物，获利很大。刘君本来不计较极小的得失，只务求忠信，出入经营都顺应时势，观察行情。后来有五个孩子靠他经营，转而让母亲居家管理，几年后便成为富裕之家。刘君颇能以文章自我宽慰，始终不废读书，尤其擅长轩岐医术和医家理论。当时少司马因政绩考核优异入朝任给事中，刘君一次进京探视，适逢按例进入太医院任吏目。皇上正在重新营建永寿宫，给事中负责纠察，少司马公奉命督护将作监的吏士；兄弟二人依次在禁中任职，当时人们都很羡慕。宫殿建成后议定升迁，刘君得任御医。少司马曾患末疾，辞退所有医生，改由刘君诊治，说：“我弟弟观察我的面色，顺应我的心意，我的起居饮食没有一样不是脉理和药物，所以病容易痊愈。”都太淑人的病也将危重，刘君向上天祈求，愿以自身代母受病，她也痊愈了。但刘君最终因疲惫，请宗伯为他求取药物，借驿站传送回家，此后便不再出仕。过了很久，少司马因病去世，刘君本来就郁郁不乐。不久都太淑人也去世，刘君悲痛憔悴，几次几乎气绝，因感病最终不起，享年五十六岁。刘君面色白润，下体丰厚，举止自然合乎规矩。他任官时，有一位寡妇容貌美丽，用装有千金的袋子诱惑他，愿意做他的妾，刘君极力拒绝。家中亲手积累的财物来之不易，他不轻易挥霍；但嫁妹妹时，资财总是充足，办理婚嫁必定雅正，因此没有因突然富贵而改变。浙江有位冯姓爵弁死在吴地，刘君怜悯他，替他置办棺材、殓葬并护送回家，不再询问报偿。奴仆中稍有熟习穿鲜衣、穿新鞋，傲慢斜视的人，他就斥责说：“你也要摆出司马的架子吗？”因此刘氏周围乡里没有敢违逆他的话的人，刘君也由此获得长者的称誉。刘君娶胡氏，有五个儿子。因为六世祖解元公刘政曾用《春秋》殉节，所以都让他们学习《春秋》，而且已经将要学成。长子侹娶陈氏，陈氏是乡进士；次子大淳的女儿俊，娶支氏，是仪部可大之女僊；聘李氏，是乡进士应祥之女佑；聘黄氏，是乡进士学思之女，仍年幼尚未婚配。女儿三人，其中二人分别嫁给诸生陈禹谟、汤时升，一人尚未许嫁。孙子一人，墓在某处。侹等将于某年某月某日安葬刘君，请仪部君带着行状和礼物来，说：“只是因为先父曾受教于您，所以冒昧请求您为他作不朽之文。”我因此通过少司马得以再次与刘君共饮。他为人温和，平易近人。少司马去世时，我曾为他作铭；如今在神道之阳作了少司马的墓志，难道现在又忍心在神道之阴为刘君作铭吗？然而，为少司马作铭而对国家无愧，为刘君作铭而对乡里无愧，这样也就可以答应了。铭文说：贫穷时在客地做官，富裕时也在做官，以儒学作为凭借，处身于名士之流。我已经把少司马的事迹记在墓志中，也把刘君的事迹记在幽冥之下。唉！唉！愿他在这一丘土中无所惭愧。《赠登仕郎鸿胪司宾署丞古沙朱君暨配王孺人迁葬墓志铭》朱君本是儒生，罢去县学诸生后，改任医训科，直到去世仍有冠服。他是靖江人，去世后葬在县城西郭的西墓道。他的儿子正初日夜为此忧虑，认为那里处于江心，怎么能没有被江水侵蚀的忧患呢？过了十六年，在江阴东郭外西麓找到了一块吉地。又过了一年，正初任司宾署丞，朝廷便按照他的官职封赠朱君，于是向我求作墓志铭说：“先等待迁葬之用。”又过了三年，正初从大官丞外任王国内史，回乡后才得以迁葬，并奉已故母亲王孺人随父合葬。根据行状和旧志，朱君名习之，本是儒生，字某；他的祖先是太仓人，其中有人在元朝做官，以海运漕运显达，传到其子都水监虎；虎的儿子是枢密院判完；完的次子是荆州守源泽；源泽的儿子是政和簿明远，他才开始离开太仓而在靖江置家，于是凭资财成为靖江的富户，被称为甲族。明远有儿子防，防有儿子巗；巗纳粟助边，任太仓卫指挥使；巗的儿子軏任鸿胪序班，是朱君的父亲。朱君年少聪颖，刚过童年便能写文章，十五岁补为诸生。指使公曾在家中宴客，宾客有一百多人，命朱君主持劝酒，没有一个人感到不满意；因此指使公认为朱君有才，想把女儿嫁给他。

译后来朱君的父亲罢去序班回乡，指使公年老了，却仍然气势豪强，因此乡里有许多仇家，屡次用危险的法律陷害他。序班公想到指使公年老，不能承受狱讼，便挺身出去接受逮捕，想把祸事转移到自己身上。案件经过四五次审讯仍不能结案，甚至将要论罪定刑。朱君说：“事情紧急了！”于是用奇策让序班公逃往荆楚，自己则入狱受拘。因为朱君应当承继序班的职位，前后遭受无数次拷打，却始终不说父亲逃亡的事情；过了很久，案情渐渐得到解释并且真相大白。序班公最终因父亲去世而回乡，于是朱君才获释。乡里人因此更加佩服他的孝行。朱君从此放弃诸生学业，更加研习计然、白圭一类的经商之术。他不追求苛刻攫取，只在适当时候经营奇货获利，也恰好有天幸相助，产业不断扩大。县令开始举荐他任医训科，并逐渐亲近他。朱君尽心为县令办事，体察民间隐情；前后二十年，县令所到之处都依靠他的办事能力。即使有不合情理的地方，朱君也替百姓周旋，使他们免于官府追究；但他从不显露自己操持县吏权力，因此得到贤能豪杰、长者的声誉，没有人能找到可怨恨他的地方。朱君生性乐于施舍，对宗族、姻亲和乡里百姓，虽不能人人满足所求，但因他而得到帮助、重新振作的人不少。族兄雷在金陵旅舍中病重将死，朱君带着药物去看望他，割舍自己的财物为他置办好棺材；雷后来病愈无恙，朱君也不再追问棺材在哪里。遇到大水灾，朱君拿出仓粮接济灾民；水灾之后，又每年拿粮食帮助服役，前后累计数百石。他的两个弟弟喜好学习而迂拙，不能经营家业，起初还怀疑朱君，后来完全信任他，说：“读书人不必担心挨饿。”二人最终也先后成名。朱君娶王氏，王氏出自江阴著姓之家，勤俭持家，擅长女红，不嫉妒；但没有儿子，只有两个女儿，侧室何氏生了儿子，就是正初。王氏把他像亲生儿子一样疼爱。她比朱君早十一年去世。朱君后来又有三个女儿，其中一个也是何氏所生。朱君去世时六十九岁。正初为人慷慨，勇于赴义，谈论举止很有父亲的风格，而文采超过父亲。我已经在前面的墓志中记载此事，墓碑上的铭文说：“事情本来就不可预知，难道竟这样突然归去吗？谁说你要累累埋葬在大江之边？如今却有七尺土地为你封墓，如今又有一品命爵为你增荣，如今还有片言墓铭使你永垂不朽。美好的朱公啊，难道开始时没有遇合，最终却获得了遇合吗？” 《明故处士闲谿朱公暨配宋孺人合葬墓志铭》朱处士公名惟新，字本初，别署闲谿人，也有人称他为闲谿。他的祖先从洛地迁来，成为昆山人；父亲名祐，有四个儿子，处士是长子。十九岁娶宋氏，就是宋孺人。处士性情锐利而有才。儿子一人，名熙洽，娶沈氏，是县学诸生，贤能而有文采，多次参加考试却没有中第。女儿二人，分别嫁给陆承德、毛禧。孙子二人，孙女一人，嫁给张文柱。宋孺人辅佐处士公四十一年后去世，享年六十岁。俞允文为她写了行状，安葬时在左侧留下空地，却没能作铭。又过了十三年，处士公也去世，享年七十二岁，将于某月某日葬在某地。张文柱为他写行状，才来请我作铭。张文柱称说，处士公经营开始时，资产还不能偿还一半隔夜的债务，却能精心筹划、忍受羞辱，时时经营奇货所得利息，竭尽夜间劳作来补助白天，少有支出而偿还收入。后来三次迁居，逐渐购置田地房产，成为著姓，又急于缴纳公家的赋税。每年事务办完，先于全县百姓输纳，说：“我怎么忍心一天藏匿县官的财物呢！”况且县令还要让我先享用公家新收的粮食，我哪里甘心呢？他平生不轻易施舍，衡量确实应当施舍的人，便不等对方请求，心中已经答应了。长女的丈夫去世，何氏的女婿也去世。处士公先后替他们筹办丧葬。乡里的豪强憎恨处士公，多次出奇计想陷害他；处士公既不预先防备，也不向他们低头，最终他们不能加害，只得罢休。俞允文说，宋孺人聪敏贤惠，通晓书籍大义，曲意侍奉严厉的公婆，以孝闻名。她经营生计，处理买卖，颇有章法。处士公自负才高，但内心思量、默默识察的地方，往往还不如宋孺人。她又能约束教诲熙洽，使他成为名士，也对处士公有所补益，使原本轻微的怨家渐渐消散。她于是断绝了穿华衣、吃精美食物的嗜好，以勤俭终其一生。这两位君子在文章辞采上都很严谨，不轻易许诺和称许；熙洽既贤能又有文采，因此此前所说的话是可信的。我既与熙洽交好，又因我的弟弟曾跟随他学习《易》的义理，不能推辞为他作墓志，于是铭曰：谁是你的匹偶，使你相互扶持而建立家庭，却不能长久相伴？谁是你的器用，使你有后嗣而声名流传，却不能早早显贵？你们辛苦经营的一切，自己没有完全享用，却遗留给了子孙。我愿你的儿子安居于他的居所，也愿你们二人安居于墓地，并说：“这就是朱氏最为快乐的归宿。” 《弇州四部稿》卷九十一

译钦定《四库全书》《弇州四部稿》卷九十二 明，王世贞撰 文部 墓志铭八首 《明故处士云槎张君墓志铭》玄黓阉茂年正月，云槎张隐君去世。在此以前，王子曾经赞许张君的才华，打算为他作传。张君的儿子凤翼等哭着拿袁先生鲁望所写的行状来请求，请我为墓志作铭，说：“这是父亲临终的遗命，再次辱烦您，幸望您为他谋划此事，使先人的遗骨也能不朽。”我读了袁先生的行状而感到惭愧，因为我过去为他作传还不够详尽；又承蒙与几位公子交往深厚，怎么能够推辞呢？因此稍加整理概括，记下事略作为墓铭，并把他的世系、后代、生卒、婚姻和子嗣刻在左边。铭文说：“光明的府君，是孝友的楷模。祖籍钟离，寄居平江，世代成为甲族。家业丰盛，到宾鹤翁时才开始发达，声光迅速显扬；鼎立之材中，唯有幼子最为贤良。才华英发而胸襟明朗，如璧如璋。既然能够继承祖业，便举行男子成年的礼仪；隐藏踪迹学习计然之术，稍稍游历范阳。知道把握时势，经营获利超过常情；有时推让自己的富余，以侠义自任。穿着华服游于丛台，骑着怒马驰于长杨；招待宾客遍及门户，气势飞扬，声望下降。享受欢娱千端，变换姿态百方。忽然心中警惕，携带简单行装向南飞驰。此时儿子在路途中，家中严父正在床上；至诚孝心感动天地，几乎能够使人获得庆幸。父亲告诫说不要用药，儿子却说父亲很快就会康复。若没有远行的人，谁来使我余下的脂膏得到安逸？”张君拜首叩头，经营奔走，到了毗陵，却被暴徒伤害，于是丧失行资，连同寄存的精美财物也被抢去；只有千业代为偿还。同舍的人说：“唉，受到损伤而失去财物，实在不吉祥。”张君说：“宁可说是我亲自受到盗贼的创伤吧。”张君任官疲倦后，回到乡里治理家政。怎样才能让尊长享用鲜美的皮毛和甘美的香食？怎样才能继续维持物资的买卖流通，有所出入？于是修建居室、房屋、厅堂和高大的正室，开辟园圃场地，储备干粮。母亲年老，他割取自己的肌肉来给母亲进食，以此承担母亲的疾病，仍然没有痊愈。张君天性至孝，说到笃厚而不怠惰，温和恭敬，善于和兄弟相处。有朋友留下孤儿谷之在学校，有宗族中的寡妇缺少异样的粮食；死者由我置棺，饥者由我供粮。诺言重如山丘，黄金视同秕糠；排解危难、调解纷争，从不吝惜帮助。晚年才顺应自然，逍遥徘徊，每天穿木屐登虎丘山冈，有时乘轿登台，有时泛舟游湖。他匠心经营，制定规制，使曲折的道路通向各旁侧；亲手写诗，口中歌弦，自然合乎宫商。白云回旋长空，笛声激越高扬。命人掷骰呼卢，筹码和酒杯飞动；有人搀扶着走路，歌唱长啸，几乎倾动吴阊。醉后说：“不要生出你我之间的葛藤，我吃自己的余粮，难道还要骄横荒唐吗？”凡是张君所经营的地方，无不有肉脯酒浆、佩巾、砺石、觿、钩膺和佩带，起到雅正而针砭邪曲的作用，没有东西能够超过它们。进入张君的厅堂，温润如兰花之香。左边是图，右边是书；金色的书签和美玉般的陈设琳琅满目；敦、彝、匜、洗等礼器自然形成文采；青碧色的光彩交相照射，如同星河垂下光芒。他以殷、夏之礼相揖相让，以籀书、仓颉之学周旋往来。张君有贤内助，夫妻相互配合，虽有差池也彼此相当；她的陪嫁女子有美好的声誉，三位女子相继带来吉祥。张君忽然在文坛奋发，如鹰高飞、鹗鸣、凤凰歌唱。长子爽朗，灿烂如春日花朵；二子挺秀，像秋霜一样清峻；幼子也有千里远见。他们的声誉飞驰，芬芳无需脚步便自然远播。三公九宾，都守护并结交于张君这样的友邦。官府按时起居问候，旌旗充满里巷。张君仿佛没有听见，退避到东墙之外，笑看造物主。有人说张君放纵不羁，造物主却突然夺走他的寿命，使他沉沉长逝。含着糖，抱着酒，归于混茫之境。幽暗的墓都坚实，幽深的墓室葱郁；墓上的树木高大，墓土黑黄。占卜说适宜子孙繁衍，世世代代昌盛。这就是处士张君的墓藏。张君名冲，字应和，祖先是钟离人，后来居住在长洲郡东里。高祖考赐，曾祖彦达，祖父防，父亲宾鹤翁凖。母亲李夫人。生于壬戌年某月某日，卒于壬戌年某月某日，享年六十一岁。妻子叶氏，续娶许氏。儿子有凤翼、献翼，都是太学生；燕翼，是郡学生。女儿嫁给长洲庠生韩世延，都是许氏所生。《明处士王守愚暨配蒯孺人合葬志铭》我郡中大概有一位晋陵王穉登。当嘉靖、隆庆年间，穉登凭文章名声出众，超过了我王世贞。有一天，他亲自拿着先父处士君的行状，跪下请求说：“只是为先父谋求不朽，要劳烦您了。”世贞谢绝说自己才力不够。他又亲自拿着母亲蒯孺人的行状跪下请求说：“从前安葬先母时，确实由梁溪薛大夫作了墓志；后来遵照先父遗命迁葬，如今与先父合葬于梅湾。冒昧地借先父的灵魂来求得不朽之文。”我又谢绝说：“我凭什么使他不朽，还要借助父母呢？”行状本来已经很丰富；即便如此，他是我的朋友，我难道敢推辞吗？根据行状，王君原姓乌，春秋时有个以勇力闻名的人叫获。到了唐五代，又有重胤震，出身军伍，很快崛起，统领大镇。又传了十多代，成为金安公，家居江阴，跟随中贵人出使西洋，船沉海中，得到一个葫芦才得以获救。按旧例，出海时要发给符信，回来时丢失符信要判死罪。金安公害怕了，抛下家人逃到苏地，改姓换名叫王翁。家人渐渐寻访到他的踪迹，便全都抛弃田地房屋跟随金安公。有个儿子名真，真有七个儿子，其中一人名洪，又娶王氏女为妻，于是更加冒用王姓。洪有个儿子名景宣，王君是他的长子。景宣公喜欢谈论神仙飞升，时常穿道士服装，不问家业，家产日渐削减。恰逢王君十四岁，景宣公便把旁落的家政交给他管理。过了不久，年成遭遇大水，王君巡视各家子弟的田地，坐在沉入水下的灶旁，拿出柴薪和豆粥慰劳他们，又拿出钱袋借给他们，让他们编扎芦苇、修筑堤坝来抵御水灾。王君自己的田地幸而没有受灾，米价又突然上涨，各家子弟争相偿还借款，钱还带着利息，家境因此渐渐宽裕。王君刚娶蒯硕人，景宣公便去世了；王君更加能够主持家政，奉养老母朱夫人与蒯硕人一起勤俭持家。宗族中的豪强以奢侈相互夸耀，凭侠游自负；王君每天早起巡视，查看童仆劳逸，核算财物出入。蒯硕人与婆母、儿媳都穿粗布衣，戴荆木簪，在锦绣华服之间各自安然自得。王君于是更加振兴家业，家产渐渐可以与宗族豪强相匹敌。十多年后，朱夫人也病逝，王君憔悴消瘦，却不废礼制，丧葬诸事都办理齐备。随后，他替尚未婚娶的弟弟成婚，替两个尚未出嫁的女儿置办嫁妆，依次平均拿出囊中财物给他们。后来又想到常常替故乡人推让房舍，于是让幼弟迁来置业成家。王君到那里不久，赵司空在浙西任职，军队和驿站骚扰很厉害，众多富家子弟无法应付，纷纷弃家逃走。

译唯独您亲自洒扫庭院廊屋，备好柴薪和饮水供他们留宿，又准备酒肉、干粮，迎接慰劳他们的首领，说：“实在惭愧，礼物菲薄，实在没有什么可以拿出的。”等到各位将军，确实劳烦各位将军穿戴铠甲来防御边境。我，我拿什么来报答呢？于是彼此告诫说：“主人是长者，要谨慎保护他。”给他们的马到郊外去放，不能让马在主人庭院中撒尿。临别时呜咽哭泣，不忍离开。看看别的富家子弟，廊屋窗棂全都拿来当作灶下的柴材；马匹几乎都要踏平台阶了。您刚迁入新居时，前任居所留下一名病仆，想借此试探您。您为他准备枕席，好好给他饮食，说：“幸而可以安心住在这里，不必急着离去。”仆人的病好了，哭着道谢说：“我的主人竟不是人吗？竟想置我于死地，以连累长者。”过了很久，这名仆人终于和另一个邻居争斗而死。那个邻居因此获罪破产。您天性本来就忠厚，因此更加勤勉地乐于行善，毫不厌倦。然而后来因军务兴起，屡次遭遇大徭役，家产更加衰败。心中已经不得意，又废弃平日的著述，回到苏州，而防蒯孺人又因病去世。长子穉丰的妻子也去世了。您更加不快，把家政交给穉丰，自己纵情游览虎丘、石湖等名胜，借斗酒排遣，悲歌长啸，旁人都无法测知您的心意。王君，您难道竟没有受到一点点伤害吗？只是您年轻时曾经诵读经书，戴着高冠，穿着宽衣，举止有法度，口中从不谈经商逐利，却特别看重诺言。凡是想解除诅咒的人，得到您一句话，就像得到神明的帮助。您又特别重视内在的品行，天性至孝至悌。朱夫人为景宣公哭丧而哭瞎了眼，您从早到晚为她舔眼，希望她能够复明。您所迎娶的季氏先去世了，您替她抚养孤儿成人。宗族亲友有急难来借贷，甚至来过两次，您也毫无厌倦之色，常常毁掉借据。您去世后，乡里对您的思念可想而知，都说：“是谁夺走了我们的王彦方呢！”蒯硕人艰难地帮助您持家，以节俭来成全您的孝行。凡是您推让家产、捐出利息，世人认为难以归功于您的事情，全都是蒯硕人首先提出的。吴地风俗喜欢媚事鬼神，唯独蒯硕人从不媚事鬼神，直到终身，门户之间绝无巫师觋女的踪迹，也可以称作王家的内则了。您在隆庆甲子年去世，享年六十九岁。孺人在嘉靖已未年先去世，享年六十四岁。儿子二人，长子就是穉丰，有儒者的品行，能够继承您的事业并使它发展。他先娶冯氏，后娶丁氏。儿子一人，名无由，聘娶金氏。次子就是穉登，是诸生，升入上舍，进入史馆任职，已经显达了。娶陆氏。儿子二人，名无曲，聘娶鄢陵教谕殷干的女儿；一名无回，聘娶太仆寺丞徐玄成的女儿。女儿二人，分别嫁给刘佩、何铨的孙子；第三个女儿嫁给举人黄学思、陈心学的儿子，是穉丰所生。嫁给和州学正文嘉的儿子元善的，是穉登所生。唉！季次、原宪，能够在乡里自立声名，他们的志趣还可以说有所接近。可是王君却力求抹去自己的声名，修养隐居的德行；若不是依附于青云之士，怎么能使声名流传后世呢？穉登可以说善于奉行孝道了，因此应当为他作铭。铭文说：这里就是王君和蒯硕人安息的地方。把墓道修得宽阔，把墓地扩得广大，筑起高高的墓表，等待后人来修饰它；如果不相信，就看看您的儿子们。《渔江沈君墓志铭》沈君名文桢，字时干，祖先世代是鄞县的名门望族，到他的父亲沈廷时，以资财进入边疆任职，被授予宣义郎。宣义公娶章氏，已经置有妾室。某出生才两个月，父亲便去世成了孤儿。某小时候体弱，不能承担学习；长大后却喜欢读书，改变旧习，跟随经学老师学习。开设丙舍后，子弟中有文才的常常杀牲设宴，邀请宾客作文饮酒。他用资财救济别人的急难，如水流般施出，退回来也不再逐笔核算其中得失。外族中多有豪贵之家，逢年过节馈赠无数，因此千金家产日渐减少。某对此泰然自若，毫不在意。他平日学习书法，尤其擅长大字，日益精进。又因他的叔父应奇，曾经上书论书法之事，受到毅皇帝赏识，任中书舍人。某不能不心生艳羡，又自负技艺，于是更加置办行囊。北上京师，住了大约两年却没有遇到机会，行囊也用尽了。某低头看看自己的手腕，笑着说：“难道说您是中书舍人而我不是中书舍人吗？大丈夫有什么不能寄托谋生的地方？”于是转身回去，抛弃剩余财物，招募酒家雇工，在钱塘西湖一带开设店铺，整天在酒瓮之间奔走，心情十分适意。腌脯、酒浆的经营，后来竟达到钟鸣鼎食之家与素封之家的程度；我只要能够常常隐居在这里，就满足了。然而酒客大多背负旧债，沿袭旧习，某不肯向他们索债，他们也没有谁能把他怎么样。行囊又渐渐耗尽，家产大概减少了十分之五。于是他又对那位舍人说：“我家在东海，即使不能做高阳长，难道不能在渔业上称雄吗？”他用百金置办余皇船以及其他器物、渔网和粮食，装备相称。出海捕到一只巨蟹，像三石容量的瓦缸那么大，却始终没有捕到一条鱼，因此家产更加困乏，大概减少了十分之七。于是买了另一条船，把鱼制成鱼脍、鱼干，转运到杭州、越地各郡贩卖，但鱼价总是卖不上去。最后一年遇上连绵大雨，盐价突然昂贵，所买的鱼错过时机不能晒干；勉强晒干后又遭烈日，全都腐烂发臭。只好硬撑着运到嵊山中廉价出售，仅仅换得豆麦十多石、绵数十钧，以及几种水果蔬菜、几十件竹木器物，因此更加困顿。回来后家产耗尽，不能再经商，所有佣工都逃散了。某心中悔恨，闭门过了几年。这时有了儿子明臣，稍稍长大便能写文章。某回头看着妻女，叹息她们无以为生，便抚摸明臣的头说：“有这个孩子在，还愁什么贫穷呢？”明臣也刻苦自励，郑重地拜人为师，修业所得的绢帛和多余物品，总是拿到酒家，渐渐取来使用。某家在芙蓉江，西边是平楚亭，稍南是绿雨溪，北边是镜水门、横塘，到处都可作为标志，水中多鱼蟹。某兴致来了就去垂钓，钓到鱼便饮酒，因此自号渔江。有人说您不应当再称为渔夫了吧？

译您笑着回答：“我从前错了，如今才开始知道渔夫王弘之，他才是我的老师。”大概您在晚年患病，经历夏秋仍未痊愈，而明臣正要参加考试，哭着辞谢，不愿前往。临行时您也哭了，拉着明臣的手说：“你难道要使我失望吗？我勉强支撑自己，只等你考中一次就起身罢了。”我们家自安九府君以下，到我已经七代，世代都有诗书传家。到了宣义公，更加显赫。到了我这里，家声废弛衰败，我内心实在痛苦，这就是病势难以痊愈的原因。明臣叩头谢绝，不能答应；您便愤然说：“去吧，不要让我死不瞑目。”明臣不得已，走了一天，而您便病危将死。当时是七月二十日。明臣日夜奔回，悲痛得捶打自己，几乎不能活下去。又过了八年，您的妻子王氏去世。又过了两年，两人合葬在庄家祖坟之后。又过了十七年，明臣拿着行状来拜见，说：“我这个不肖之人一直没能完成先父的志愿，希望有一天能做到，如今终于可以了。因为我有幸在您的门下受教，已经十七年，才敢以不朽之文相请，希望您怜悯我。”我听您的从孙九畴说：您是孝顺、友爱、宽厚的人。母亲生病时，您不解衣服侍奉汤药；居丧时悲伤消瘦，完全遵守礼制，大概一生都保持着对母亲的爱慕之情。您竭尽家产嫁出两个女儿。兄长的儿子行美骄傲凶狠，说您是侧室所生，重重侮辱您。您不与他计较，后来行美也极其贫困。您虽然贫穷，却时时接济他，直到老死也没有间断。您有三个儿子，其他两个儿子都不成器，唯独明臣贤能。他是诸生，久已厌弃科举，曾仗义游历吴、楚、闽、越之间，文章写得很好，渐渐接近西京、大历时期的风格，天下人都知道有所谓“句章山人”，而您称他为父亲也可以瞑目了。您生于弘治甲寅年，卒于嘉靖丙午年，享年五十二岁。明臣娶史氏，没有儿子，便以同族世父昆弟的儿子过继为嗣。铭文说：您给儿子留下了什么呢？不是财产，而是安定。儿子凭什么显达呢？凭贤能，不凭官位。其他儿子虽不能作为您的儿子，却有孙子作为孙子。什么能够不朽呢？凭我的这篇文章。因此题为《茂才虞子中及其配偶唐孺人合葬墓志铭》。虞君子中，名锦，原是昆山的诸生。三十六岁去世。去世四十七年后，妻子唐氏才得以随他合葬。这时他的女婿求美捐出资财置办葬事，亲自带着行状来说明：“只是因为您的兄长曾与虞家熟悉，又因为我祖父司马公曾与参议公熟悉，我才敢来请求不朽之文。”参议公名臣，是虞君的祖父。虞家的祖先，在宋代是丞相雍国公虞允文，在明代是兵部侍郎虞祥，再传两代才到参议公。虞臣因边防军务有功而被称为司马公，和虞君的父亲虞封友善至老，常常以字相称。参议公有个儿子名封，就是虞君的父亲。虞君十三岁丧母，悲痛得几乎昏绝；后来侍奉继母朱氏，像侍奉亲母陈氏一样；朱氏有儿子，虞君抚养他也像抚养陈氏的儿子一样。虞封常常惊叹说：“我有这样的儿子，使我忘了丧妻，也使朱氏忘了他不是亲生儿子。”虞君又特别友爱兄弟，急于施舍救助。堂兄虞金因仇家牵连的粮役几乎破产，虞君说：“破产的人难道不是祖父的遗产吗？”于是替他承担一半差役，割舍自己的财物替他偿还，毫无倦色。堂弟虞铣尚未娶妻，虞君替他选择名门订婚；力量不足以办婚事，又割舍财物替他成婚。妹妹嫁到归中后家道中落，虞君便让出多余的住宅给她居住。然而虞君起初成为诸生时还未成年，却已经负有俊异的声名。等到参加应天府考试，总是落第，居住在家中郁郁不得志，于是渐渐借酒消愁，终于因病早逝。虞君之所以贫穷却能笃爱兄弟、急于施助而不屈服，大概多半是唐孺人的力量。唐孺人失去虞君后，多次发誓要死去随他到地下，却不能如愿，只好日夜抚养孤儿虞淳，哭着说：“我不能再得到我的夫君了，但我能把夫君的志向传给你。”于是收藏经书和诸子书籍督促他诵读，说：“这是你父亲学习的内容。”间或又把古代贤人的德行善事讲给他听，说：“这些是你父亲平日称道的。”又指给他看堂兄弟和侄女，说：“这些人都是你父亲扶助成就的。”虞淳到二十岁也成为诸生，文质彬彬，树立操行，颇有声名。孺人才暗自高兴说：“我的夫君没有死去。”可是虞淳后来参加考试不利，遭遇又像他的父亲；又像父亲一样因病早逝。孺人于是大为悲痛，哭着抚摸棺材说：“为什么又让我看着淳儿像看着你的儿子一样呢？”后来又抚养两个孙子应昌、应隆，对他们的教诲也像对虞淳一样。然而孺人晚年更加贫困，长女嫁给求美后，多次把孺人接到女婿家，早晚共同奉养，还常常讲古代闺阁史事和稗官故事使她高兴；应昌、应隆也渐渐成家立业。过了很久，女儿也去世了，孺人更加郁郁不乐，又过三年，无病而逝。推算她的年龄，大概是八十三岁。孺人的父亲名钺，也是有名的士人。虞淳娶杨氏，她的操守像孺人一样。女儿三人，长女嫁给求美，作为我的嫂子。世德任南京詹事府主簿，次女嫁给诸生王道行。应昌前后两次娶妻，都是顾氏。应隆娶周氏。孙女一人嫁给太学生顾咸康。墓在金潼阡祖坟的左边。唉！虞君是读书人，却因贫困早夭；孺人作为妻子早年守寡，作为母亲又独自抚孤；这难道不都是天地间所谓受苦受辱的人吗？然而他们能够在贫困中显现志向，在寡居孤独中显现节操，使人惋惜而又肃然敬重地谈论他们，这就值得刻铭了。铭文说：虞君啊，归来吧；唐氏因此与你合葬。若只从表面看，便会惊叹说：“老妇是什么人，竟来到我的墓室吗？”若从内心看，起初便会大为悲痛说：“原来的妻子，竟然隔了四十七年才在一日之中相见吗？”死者没有遗憾，活着的人也没有愧色。死后仍以唐氏的丈夫自居，如同活着一样。《明故广东提学副使颐斋王公继室丘恭人墓志铭》。

译我在丘嫂丘恭人去世三个月后，众位孤儿哭泣着商议安葬，拿着行状来请我说：“叔父，请您屈尊为她作墓志。”我推辞说不敢。读完行状后，我肃然起身说：“这确实值得记述。如今一个妇人，精明能干，周详勤谨，精通刺绣、纺织、烹调、祭祀等事务，辛苦操持家业，怎么可以不称颂她的妇德呢？然而归根到底，不是达到像恭人这样的程度，便不值得记述。”据行状，恭人姓丘，世代是吴兴人。她的祖先中有任散骑常侍的，到了梅崕公经，考中进士，屡次升任山东左参政。梅崕公有五个女儿，恭人最小。十二岁时梅崕公去世，母亲李夫人特别疼爱她，迟迟不肯为她许配；恰逢我的堂兄颐斋公先有毛安人去世之丧，于是送上聘礼。此时恭人二十六岁。毛安人生有三个儿子、两个女儿，恭人嫁来后便称她为母亲，像亲生儿女一样爱护他们。恭人不久也生了一个儿子；颐斋公的侧室又生三个儿子，恭人平等对待自己的儿子和他们，不分彼此。恭人内心遗憾没有公婆可以奉养，便精心准备春秋祭祀的供品来共同享祭；又郑重地对颐斋公说：“我怎么敢因为与您地位相等，便懒惰而被人看见呢？”颐斋公任封部官，逐渐升任赣州太守，后来又任按察使，奉皇帝诏书巡视两广学政，恭人先后随行，却从不以贵重首饰和锦绣衣物来安顿自己，使颐斋公安心。颐斋公因执法得罪权臣，拂袖辞官归来，家中穷得只剩四壁。于是恭人吃饭不用两样器皿，器皿中也不留隔夜的肉，说：“怎么能因为口腹之欲连累丈夫呢？”颐斋公借助耕作之力，家业渐渐恢复，几个儿子也相继从事经学。颐斋公闲时说，自己能够有今天，恭人不声不响的帮助最多。颐斋公在丁未年去世，恭人十九年足迹不出门槛，家中内外却都相安和乐。恭人一向强健无病，病发后便不起，时间是乙丑年秋七月二十二日；距她出生的壬戌年，享年六十四岁。儿子七人：长子一贯，是州学生；次子一诚，中礼部会试；次子一正早逝，以上三人都是毛安人所生；次子一中，是州学生，为侧室施氏所生；次子一恭，是昆山县学生，为恭人所生；又有一善、一艺，都是施氏所生。女儿五人，都嫁给名门。孙子十人：缉、绍、组、纯、约、绶、纨、维、绩、绾。孙女七人。曾孙男六人：汝复、汝临、汝升、汝坤、汝豫、汝丰。曾孙女五人。内外孙辈大约有数十人。此前一诚考中礼部，按例将入朝应对，忽然心悸得病而回家，回来不久恭人便去世，时人都觉得奇异。墓在闸头塘西边，附葬在颐斋墓右侧，合乎礼制。铭文说：妇德是什么？不承袭外戚干政的权势，柔顺谦下，安静专一，用来辅佐自己的丈夫。称得上慈爱，称得上节俭，称得上不敢居先。唉，她真贤德啊！《故刑科给事中顾公配陆太恭人墓志铭》。陆太恭人嫁到顾家时，才十六岁。婆婆王孺人已经厌倦家政，一到家便交给她，说：“我想看看新媳妇是否能干。”太恭人精通妇女的各种事务，管理奴仆严明有条理，本来就很称职。公公封给事公性情急躁，客人来了只管需要酒食，不问客人从何而来，责令太恭人立即办妥。祖姑偶夫人按照陆大夫的旧例，抚养四个儿子；无论到哪里，封给事公都甘愿奉养。太恭人奉侍她，迟疑着不想离开，并指着送行的人说：“难道有这样对待新媳妇的吗？还要强迫老人来回奔波。”她又开玩笑对王孺人说：“我的媳妇有四件事不如您，但一个媳妇就足以使我衰老了。”太恭人还是少女时，她的父亲处士公就很惊异她，说：“我的女儿若不是寻常女子，将来一定会光大我家。”他迟迟不肯轻易许配，过了很久才得到给事公。因为给事公有才，才把女儿嫁给他。给事公为诸生时很有才名，但科场不得志，渐渐借酒消遣。太恭人委婉劝道：“您实在正当壮年，不必急于求取功名；只是两位老人剩下的日子不多了，怎么办呢？”给事公惊惶惭愧地道歉，于是戒酒，更加早晚读书不休。太夫人为他点灯，擦拭几案砚台，煮粥泡茶，听见声音便送进去，问夜已多深，他总回答：“夜还没有过半。” 给事公最终因此考中进士，被授为行人，升任刑科给事中。他所到之处清白自守，上疏直言，激切评论天下大事，有古代正直之臣的风范。因皇帝恩典，封赠他的父母和太恭人为孺人，于是他请太恭人来给自己敬酒，说：“全靠您的力量，我才有今天。”给事公任行人出使归来后，已经想到父母年老，不愿再出行。太恭人为他整理行装，并说：“我从前对您说的话，难道两位老人还没有得到实际的好处吗？我自己努力来替您供养他们。”又说：“燕地寒苦，漫漫长夜岂不寂寞？”还替他买了一名妾以便随行。到这时，封给事公举杯对给事公说：“哪里知道我们两位老人也会因为媳妇而受封呢？”给事公最终请求辞官回家奉养父母，过了两年便去世。太恭人几次想要随之死去，入室饮泣，抚摸两个孤儿说：“我还没有来得及使你们成人，日后拿什么话到地下去回答你们的父亲呢？”她出来奉养封给事中公。王孺人又暗自哭泣说：“两位老人已经老了，我不能勉强自己活着陪伴他们朝夕，却反而先死了，拿什么话到地下去见你们的父亲呢？”因此太恭人出来后便整理容颜，操持饮食，使两位老人忘却丧子之痛。长子枞拜外傅求学，专心读书自我勉励。小儿子如今的宪副章志，在襁褓中便受到严肃成全的教诲，完全不敢忘记没有尽到为人子之道。过了几年，封给事公去世，孺人准备医药、祈祷，谨慎办理丧葬，置办随葬物品竭尽力量而使人满意，完全不敢忘记没有尽到为人子之道。家中有数十上百口人，男子从事农业，女子从事纺织，睡觉时听不到嬉笑声，乡里听不到发怒声，完全不敢忘记没有尽到一家之主的责任。枞长大后进入太学，有文才，却困顿而未能中第；中年时又被县里的徭役逼迫，又因奴仆盗窃官仓粮食而获罪，按律应由主人代为赔偿。太恭人便率先变卖首饰、食品和衣服，又带领众妇女筹集衣物赔偿，说：“财物失去后幸而还能再来，不要因此扰乱县官办事。”从此她亲身再也没有离开织机。那时顾氏家道衰微，太恭人一度陷入破败；过了很久，枞也去世了。太恭人叹息说：“我作为媳妇哭公婆，本来就已经不幸；哭丈夫，难道如今又要哭儿子吗？我为顾家尽力已经三代了，却没有得到一点回报，这是为什么呢？”然而宪副君已经考中乡荐，又过三年考中进士，再授行人，出使归来省亲。太恭人迎接他说：“小子也做行人了吗？这是你父亲做官的起点，你一定要保持清白，不要忘记你父亲的志向。”又过三年，宪副君将要升迁，得到司副之职，家人都不高兴，告诉太恭人，她却独自高兴说：“孩子性情刚直，喜欢把话说尽；如今我可以免除忧虑了，先前给事公所受的忧患，他已经承受过了。”

译宪副君任刑部郎官时，太恭人告诫他说：“人的生死掌握在你的手中，不可轻易处置。”任饶州太守时，又告诫说：“你的一颦一笑关系着一家人的休戚，不可轻率。”宪副君任太守时，因为防务能力尤其突出，得到加恩，封给事公为中宪大夫；太恭人晋升为现在的封号，她和诸孙一起举杯祝寿。太恭人饮了一杯说：“我是因为母亲凭儿子而尊贵才尊贵，也差不多可以凭此到地下去见先给事公了。”宪副君一两次在京师任官，任饶州太守时都奉太恭人同行；最后升任现在的官职，要治理辰州、沅州一带，道路极其遥远，水陆都艰难。太恭人想请求告老，太恭人却发怒说：“你突然得到国家的恩典，难道要把它视同草芥吗？我不过是一个老妇人，却两次承受皇帝诏书，希望你稍稍报答万分之一；况且我身体还健朗，没有死在路上又有什么可遗憾的？”宪副君不敢回答，只好勉强带她同行。行至鄱阳，太恭人患病，请医治疗后稍有减轻，宪副君便暗中准备奏疏请求回乡奉养。太恭人察觉后，起初说：“孩子你到底还是阻止我了，这是命啊。一个老妇人，竟胜过君臣之间的情谊，反而使先给事公在心中更加遗憾，我还有什么脸面回去呢？”然而回去后太恭人的病更加严重，宪副君依恋地侍立膝前，像孩子思慕母亲一样。他们居住在昆山时，县中做母亲的因儿子而惭愧，做儿子的因母亲而惭愧，风俗几乎因此改变。住了两年，太恭人的病时好时发，宪副君为她祈祷，请求解除病患，想尽各种办法，最终到了这一年，她病得不能再治理家事而去世。太恭人一生勤劳精于纺织，丝麻从不离手，吃饭也不重叠使用肉食。宪副君任饶州太守时，打算进献三簋食物，太恭人忧惧地制止他说：“我不需要享用这些；若使饶州郡富而太守贫，反而让我吃你的俸禄，哪怕因此腹中生虫，难道我会后悔吗？”宪副君在饶州得到百姓称誉，是太恭人的力量。太恭人既以勤劳节俭维持顾家，做媳妇和母亲共七十年，却喜欢施惠于宗族亲党；有贫困读书人遇到急难，便请求打开自己的钱袋周济他们，不忍拒绝。因此后来查看她的箱笼，连一文钱、一寸丝、一缕线的积蓄都没有。临终换衣时，她谆谆告诫众妇女、孙子和孙女，只勉励他们努力行善，一句也没有谈及自己的私事。太恭人年轻时，祖姑嫁到张氏，回娘家省亲时恰逢疫病加重，世俗认为疫病会传染，张家人便躲开不顾。太夫人每天前去探视，亲自扶持她并办理收殓，解下自己的衣服给她穿上，最终也没有被疫病传染。她的淳厚明理竟到了这样的地步。太恭人生于成化甲辰年，卒于隆庆己巳年，享年八十六岁。她的祖先是某人，父亲处士名坚，母亲钱孺人；受封为给事公者名某。给事公名某，字某，别号某，先于某年去世。儿子二人，长子就是枞，为太学生，娶周氏，夫妻都先去世；次子就是宪副君章志，娶王氏，赠封恭人，续娶孙氏，封恭人。女儿一人，嫁给按察佥事沈绍庆。如今只有宪副君和孙恭人在世，孙子名某某。宪副君将于某月某日把太恭人与给事公合葬在尚书浦东祖坟、给事公的墓穴中。他亲手抄录太恭人几千字的行状，请我作文刻铭，并说太恭人侍奉公婆，有桓少君亲自为丈夫驾车的节操；辅佐丈夫，有乐羊妻断机劝学的规范；教育两个儿子，有郑夫人以荻草在地上画字教子的操守；富贵而能勤劳，有公父文伯母亲的见识；严肃对待祭祀，有《采苹》所说的恭敬；乐于施惠下人，有《小星》所说的慈爱。我平素熟悉宪副君，庄重大夫并非因为这些浮泛的称誉而作志，所以为她记述并作铭说：儿子啊，就是她的媳妇；父亲啊，就是她的母亲。唉！丈夫啊，竟像女儿一样。内心憔悴时，外在荣耀才开始；最终谁来替她表明憔悴的形迹？谁来为她内心的痛苦作证？凭着这些功业，我执笔书写。唉，吴地的风俗啊！《明故魏先生配李孺人墓志铭》。孺人是沙羡人李兴贤的女儿，到了二十一岁才嫁给魏先生。魏先生的父亲是邻水公，母亲是袁夫人。过去李兴贤因孝行著称，和邻水公一同任计吏时，彼此相处十分欢洽。邻水公总是约定说：“让我的儿子和你的女儿结为夫妇吧！”李兴贤已经把孺人许配给他。魏先生便更加教孺人《内则》《女诫》等书，说：“做魏家的媳妇，不是容易担当的。”孺人身材修长，头发浓密，鸡鸣时便侍候公婆；睡在房柱之间，佩玉环相互碰撞，声音清脆。织布纺线、制作红色织物，敏捷精巧无人能比。魏家本来是名门望族，重视礼教，内外都看着魏先生，知道他已有贤妇。孺人在家中闲居，难道只是习惯使然吗？其实她婉约、安静、恭敬、孝顺，完全是天性深厚，并非仅仅因为受过训练。邻水公通过选官考试名列前茅，被任命为邻水县令，准备带着袁夫人赴任。孺人和魏先生侍奉他们。当时邻水公每天早起，坐在堂上处理文书；袁夫人已经渐渐厌倦家务，大概总是把它交给孺人。邻水公在县中任职，收入没有多余，每天只按人口准备鱼菜，隔一天才有一顿肉，孺人却调配得当送上去。两位老人吃得很满意，连当初的约定也忘了。邻水公因其他事情到成都时，袁夫人已经病重，魏先生又精神昏乱，实在无计可施。孺人十多天不解发髻，日夜在旁侍奉，亲自为袁夫人洗涤内衣和便器，奉上汤药。袁夫人将要断气，孺人勉强说道：“实在惭愧辜负了新妇，将来拿什么报答你呢？”邻水公也去世了。孺人与魏先生匍匐下三峡，扶着灵柩回到郡中。魏先生的兄长赶来，在寝室中哭祭；哭祭完毕，孺人把囊中的钱财全部拿出，对魏先生说：“这是两位老人的遗物，你拿去交给兄长，完成安葬。”孺人跟随邻水公做官时，曾经回家省亲；她的私人物品中没有一尺一寸丝麻和一文钱的积蓄，只靠几个仆役劳作共同维持，务求收入和支出大致相抵。魏先生仍然依靠兄长生活，更不必说兄长是否安乐；魏先生所受的待遇，都是孺人把自己放得极低、辛劳操持的结果。她总是把较大的利益让给兄长，自己只接受细小的一份，兄长一家也都受到感化，关系融洽。孺人已经为魏先生生了儿子裳，又替他置办妾媵并进门，说：“我不愿让他的后代单薄，以免伤害长辈的志愿。”裳年幼时接受孺人的教诲，后来考中进士，被推选为比部郎，正要迎接魏先生奉养。魏先生喜欢武昌的士人社集，喝得不多却已流露出将要出行的意思，适逢裳的妻子去世。孺人对魏先生说：“留下吧，我不忍心；我的几个孙子就来长安，到裳那里去。”

译裳喜欢阅读先秦诸子的古文书籍，常常到了半夜还不睡，家人私下议论说：“郎君这样自苦，难道还要再次参加博士弟子考试吗？”孺人有时巡视裳的书房，叹息说：“这个孩子读书竟到了这种程度！”她深深地赞叹说：“真是我的儿子。”起初裳与李攀龙交游。李攀龙稍后升任钜鹿太守，等到又结交吴兴徐中行、吴郡王世贞时，有人认为他的文章唱和不多，往往只是彼此友好而已。裳不喜欢饮酒，经过我和那两个人的住处，便总要饮到大醉才走。他兴高采烈地回去，脸上带着得意之色。孺人见了便说：“孩子醉了，是两位先生来过吗？”那两位先生，确实都是天下名士。假使你们为他驾车，我就替你们缝制缰绳。裳因此更加坚定。孺人患中寒之疾，稍有好转后又复发，终于不起。裳悲痛得几乎毁伤身体，勉强振作起来。后来孺人出殡，我听说了她的事。徐中行说：“孺人的两个孙子身材高大。他们在尚书府中跟随老师学习，只有一件布短衣，寒暑都没有别的衣服替换，却总是洁净得像刚穿上。查问之后，才知道是孺人每隔一两个晚上亲手洗涤漂白。天一亮便拿出去晒干给他们穿，又多次邀请我们到她在陋巷中的住所，那里听不见厨房的声音。后来出来时，酒和肉菜都准备得很周全。孺人不因贫穷而伤害志气，也不因孩子放纵不羁而伤害识人的眼光，这实在很难做到。” 传记和墓志所记载的事，大多像陶荆州、王侍中的母亲那样；她们能在英雄未遇时识别英雄，固然贤德，难道还能像孺人这样，在天下士人身上看到超越富贵的价值吗？魏先生名正蒙，是气度宏大、文雅高尚的君子。孺人有一个儿子裳，娶邓氏女；另有一个继姒，是妾所生，嫁给龚梓。孙子三人：相如、征如，另一个尚未命名。孙女二人：金媖、玉媖。孺人生于弘治戊午年十二月十五日，卒于嘉靖甲寅年五月二十三日，享年五十七岁。葬于某处。铭文说：楚地的沼泽水泽啊，墓道和丘墓高大得仿佛空旷。墓的左边便是她安居之处，孺人在那里安乐长眠；并且如此。《明故郑母唐孺人墓志铭》。从前秦始皇大概曾以宾客之礼对待巴地寡妇清。传记称清是寡妇，家财丰厚，能够用财产保护自己，不受侵害。天子以尊贵礼节待她，下诏有关部门修筑“女怀清台”。秦国为什么要以宾客之礼对待巴地妇人呢？因为她的操行坚贞高尚，又承担了丈夫的责任，这是很难做到的；以宾客之礼待她，是为了表彰她的志节。难道这件事的意义只是推重财富吗？距秦代将近两千多年后，我州有一位郑母唐孺人。孺人侍奉丈夫望云君，过了二十多年，望云君去世；她教育儿子，又过了三十七年才使家产重新兴起，声名温和宽厚。家中内外都严谨服从孺人的教诲，没有人敢妄加非议。若不是孺人，那么多年来稍有过失、不合资格的人，难道不应当得到旌表吗？有关官员，难道还没有领会古代制度的本意吗？孺人天生婉约贤淑，仪态端庄，熟悉纺织、烹饪等妇女事务。成年后，嫁给望云君。望云君的父亲去世后，继母性情十分严厉，有时故意找出过失责备她，想以此考察孺人。孺人长跪谢罪，整理好脸色，等继母高兴后才起来。望云君过了二十岁，便以侠义之名游历齐鲁之间，常常往来于天下长者和士人之中；即使有人向来不认识他，也总是打开钱袋帮助他们。稍有经商盈余回家，便分散给兄弟、姻亲；又筑大坟收葬暴露的尸骨，志在不愿让自己独自留下，而让义声独自传扬，使人人都称赞他。然而他家的产业原本并不十分广大。孺人从不计较有没有一点点差错，反而从容地辅助丈夫施舍，又暗中节省补贴家用。望云君去世时，儿子钦德年幼而柔弱，却颇有才华，放荡地继承先父遗留下的侠义习气，与人赌博、游乐，往来于歌伎优伶之间，却不愿过问家产经营，家业渐渐衰落。孺人不愿伤他的心，便常常用含蓄的话劝导他；有空时就举出先君的事迹，大概常常悲伤得眼泪沾湿衣襟。钦德终于有一天醒悟，改过自新，把饮酒赌博的器具全都推掉，谢绝平日往来的宾客，努力孝敬兄长、勤于耕作，把盈利的一成再投入生息。没过多久，财产便比原来的产业增加了一倍。孺人于是抚慰并劝勉钦德说：“够了，财物最忌过分聚集。”钦德于是穿儒服进太学，最终成名，脱去布衣，任某州通判，后来自己请求退归。钦德大概是谨慎恭敬的长者，没有侵夺欺诈的习气，只是精于计算，能够预先判断时势的消长，所以能经营积累财产。可是他喜欢恭敬谦逊，常常与显贵交往，往往拿出百金作为寿礼。需要送寿礼的人很多，有时不能一一送到，便彼此聚集。望云君生前厚待的人，反而傲慢无德；那些向望云君索取的人甚至趁机制造事端、兴起诉讼，使子孙困窘，驿站骚动，已经无计可施。孺人却高卧说：“有什么可忧虑的呢？” 你还是改正自己的行为，修补自己的过失吧。钦德叩头请求接受教诲，最终因此得以免祸。孺人对钦德十分慈爱，同时又能节制他。钦德生活俭朴，通常只吃一道菜。他把钱物交给孺人时，从不计较进出，只想着如何准备新鲜的食物。然而孺人性情不喜鲜美厚味，淡泊自守。病重时，她打开钱袋给人看，里面没有丰厚的金帛、丝麻、象牙、犀角以及奇珍异宝，只有几件白金器具和布素衣服，说：“老人一生的家业不过如此，不要让子孙因为珠玉绫绮的装饰而受累。”孺人生于庚寅年，卒于另一个庚寅年，相距二十二年。儿子一人，就是钦德；女儿一人，嫁给某人。孙子名某某，都是太学生。孙女若干，曾孙男若干。葬在界泾以南，与望云君的墓穴合葬，合乎礼制。钦德含着悲痛，拿着文稿交给自己的儿子，让他来请求墓铭。铭文说：界泾的墓地草木郁郁葱葱啊，扩建你的墓宫啊，让夫妇相伴，永远归于终极啊，使你的后代兴盛昌隆啊。《明故建宁郡守端岩张公亡室吴孺人墓志铭》。我读《诗经》中的《小星》，才知道先王的教化是多么完备。所谓“江有汜”，说的是妾的德行能够遍及下位；但也只不过达到不怨恨而已。“肃肃宵征，抱衾与裯”，说的是正妻施恩普遍，而妾以天命自安，这样大概才可以和谐吧。然而施恩的人称自己有恩惠，接受的人仍称自己受命。大概妇女的德行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再增加的了，可以称说的也仅仅如此。等我看到吴孺人的行状，才知道和谐竟能达到极致。即使《诗经》所称道的情形，又哪里只是像她这样呢？起初建宁公娶王夫人，过了很久没有儿子。建宁公的父亲晚翠先生替他置妾谋求子嗣，唯独吴氏家族子女多而且贤良，于是送上聘礼。吴孺人嫁来后按礼侍奉公婆，建宁公把她与王夫人区别对待，王夫人却温婉相待，上下都因此安宁，仿佛忘了她是妾。孺人为建宁公生了儿子一桁，王夫人抚养他，仿佛忘了他是孺人所生。后来王夫人自己生了两个儿子一桁，孺人给他们哺乳，仿佛忘了他们是王夫人所生。王夫人去世后，孺人仍像平日一样，在建宁公面前恭谨小心，多退避少进见，不敢忘记王夫人。建宁公任太守，每天天刚亮便起床处理政务；饭食已经准备好了，天黑停止办公时，汤饮也准备好了；生病时药物齐备；停止处理政务后，家中大小数千人的事务都安排得像画出来一样清楚；逢年过节，丝麻、细葛、绢帛也都预备齐全。

译建宁公安然养老，渐渐忘却王夫人已经去世。我的妹妹嫁给一桁的儿子希九时，建宁公也已经去世了。唯独吴孺人还在，她仔细看着新妇，十分高兴地说：“我这个老妇人不值得使我的孙媳妇受辱，孙媳妇非常好；老妇即使衰朽而死也没有遗憾了。”我的妹妹出嫁后，也常常急切地称赞孺人的贤德。孺人病重时，拉着一桁的手说：“人们说死后鬼神都是虚妄的，我没有看见也没有听见什么，也没有痛苦，只是气息从双脚向上渐渐断绝罢了。”她挥手慰劳各位孙辈，便去世了。孺人并没有专门受过经传教育，但她一生无论处于平常还是变故之中，始终依礼而行，竟暗合经典。君子因此知道建宁公所达到的和谐境界极其深厚。建宁公名文麟，比孺人早七年去世。孺人生于成化丙午年正月二十二日，卒于嘉靖甲寅年十二月二十四日，享年六十九岁。去世两年后，暂时安葬在建宁公墓旁。又过十五年，才择地葬在虞山北石城里的新墓地。有儿子一人，就是一桁，为太学生。娶徐氏。女儿二人，长女嫁尚宝少卿徐履祥，封安人；次女嫁太学生李元绍。孙子四人，长子就是希九，为国子生，娶我的妹妹，是前御史大夫公的女儿。希九后来又娶孙氏。次子希齐，是县学诸生，娶南雄李太守的女儿。进孙女希敬，嫁给秦光禄有成的孙女希厚；希厚是县学诸生，娶顾少防柄的女儿。孙女一人，嫁给锡山华鸿胪复诚的儿子华之亢，是府学诸生。曾孙男五人：绍庆、福庆、衍庆、积庆、善庆，都尚未订婚。曾孙女七人，长女嫁给云间康别驾学诗的儿子时万，次女嫁给陆经魁一凤的儿子重科，其余都还年幼。铭文说：孺人的墓宫啊，土厚而丰隆。墓中有藤蔓曲折，墓外有芝兰茂盛。子孙枝叶繁茂，使建宁公也因此安宁。《弇州四部稿》卷九十二。钦定《四库全书》。《弇州四部稿》卷九十三。明代王世贞撰。文部。墓志铭十二首。《明故承德郎礼部仪制司主事分源王君配钱安人墓志铭》。我读了定鼎所写的《妣钱安人状》，认为她贤德；大概我们王氏家世世代代都称道这样的贤妇。自钱安人嫁给仪部君以后，她的婆婆项太安人实在饱尝艰苦，只把幼子的家业寄托在她身上。安人才十二岁，已经柔顺而胜过成年妇人了。当时仪部君以孤儿身份支撑门户，承受不住公私两方面的逼迫，项太安人亲自勤俭，率先尽力，指望用这些供给生活，却仍然不够。安人日夜辛劳来帮助她，不敢以安逸相求；衣服只取粗劣破旧的，食物只取粗淡的，不敢以轻暖肥美相求。仪部君考取乡荐，渐渐得到任用，任氏家法更加排斥旁支产业。到他成为进士，二十二年间，从太常博士升到现在的官职，又过了七年，日益显贵而富裕。安人因仪部君显贵，才得到封号，但不愿改变穿布衣、吃蔬食的生活。项太安人早晨坐在堂上，儿子和媳妇朝见时都肃敬如常。安人与仪部君捧着杯盘进奉，谨慎周到，随后又神情和悦。仪部既然淡泊素朴，除了定鼎以外所生的孩子又很少。安人为他选择适宜生子的妾送进来，并且强劝他说：‘您家两代相传只剩这一线，难道不应该寒心吗？’仪部不得已纳了妾，接连生下两个儿子，名为衡臣、亮臣。嘉靖甲寅年，仪部君因出使经过乡里，适逢倭寇变乱，他谋划防守，协助县令登城守御，终于因劳累过度而死。安人悲痛昏绝，不吃东西，心里不想再活下去。有人说：‘如果是为仪部君而死，就死吧；但如果是为了项太安人和定鼎而活，就活下去。’安人才勉强吃了一点东西，而项太安人已经老了。她又早晚哭泣儿子，哭成疾病，辗转卧在帷帐褥席之间；她早年守寡，又发誓不靠人扶持、不接受切脉。安人亲手端汤粥给她，抚摩照料无微不至，项太安人本来已经把死亡忘在脑后。项太安人勤劳，安人也勤劳；仪部君俭朴，晚年却喜欢施舍，安人本

译来同样俭朴，又曲折周全地替他办理、辅助他的施舍。定鼎恭敬接待宾客，安人又为他的事情准备浆、酒、饭食和粥羹。宾客想替定鼎增加食器，安人不许，说：‘我不能有那么多食器。’人们劝她奉佛，她又不许，说：‘我不谄媚佛。’衡臣死后，安人痛惜他如同亲生，便更加抚养疼爱亮臣，并为他娶妻。临死时不能说话，只用眼睛示意定鼎，叹惜他的婚事尚未完成。安人可以说是顺从的媳妇、慈爱的母亲，一生遵从三从之义而终于守着唯一的丈夫。安人的祖先原是昆山郁家庄里人，后来迁到支巷；几代之后有一位县学生泽，正是他的女儿生了安人。仪部君名任用，字汝钦，曾在科试中考取第二名，素来负有宰辅之望，却没能活到晚年；这就是所谓的分源先生。定鼎参加乡试，举子业很有声名，多次向有关官府应试而不利，后来以贡生身份授任鸿胪寺序班。他娶吴氏。序班生有女亮臣，亮臣嫁给乡进士丁允亨的女儿。孙子五人：光节，娶尚宝卿顾谦亨的女儿；荣节，娶岁贡生周士洵的女儿；亨节，某某。她生于弘治某年某月某日，卒于隆庆庚午二月十日，享年六十九岁。某年某月某日暂时安葬在本县吕字圩仪部君墓地旁。我比仪部君小二十多年，按族中长辈的辈分称定鼎为叔父；我们又同在丁未年考中进士，因此对他的母亲、儿子和夫妇关系都非常熟悉。项太安人因节操高尚而获旌表，在县中有专祠。仪部君也获准列入乡贤祠，而唯独安人的品格没有得到旌表和建祠。唉，若不是我，还有谁来为幽隐之德作阐扬呢！于是替她作铭说：人们称赞你是贤母、贤妇，母亲也说：‘你是贤妇，只守着顺从和恭敬。’人们称赞你是贤大夫的妻子，大夫也说：‘你是贤妻，只以顺从和恭敬来成就你的德行。你的坟墓幽深而高大，只有依靠你的婆婆和丈夫；而且还要如此。’ 明故金孺人墓志铭 今年春天，长汀君派人来对我说：‘唉，不幸的是妻子去世了。葬礼已经结束，却还没有墓志铭，为什么不把这事托付给您呢？’长汀君是我世贞的再从姊夫。唉！按照墓志状，孺人姓王，名讳某，是已故处士朴庵公的女儿。刚换牙时，朴庵公就去世了；母亲夏氏哭伤丈夫，病倒后，她便由祖父尚书郎易轩先生抚养。先生抱着她哭道：‘这是孤女，难以出嫁，把她托付给孙安人，严格教诲她。’孺人年幼时柔顺娴雅，勤做女红，尽力去做能使孙安人满意的事。成年后，嫁给长汀君，侍奉长汀君的母亲，能像当初使孙安人满意那样使婆婆满意。金氏是乡里的豪族名门，看到孺人一贯朴素而自我抑制，亲戚们都在心里惭愧，也受到感化。不久，长汀君按例进入太学，孺人跟随他，储备许多精美的果品、酒、干粮和肉，等待同舍中可以结交的学生。同舍学生于是争着愿意同长汀君交往；即使客人晚上还没来，孺人也点着微明的灯洗濯绢帛，帮助长汀君开卷读书，不读完不睡。她探望母亲，见母亲病得很重，心中惊动；又探望长汀君，等他学业完成归来，只见他头发蓬乱、满身污垢，便不解衣带侍奉汤药。母亲去世，孺人爬行自责，多次哭泣而心酸，令人不忍听闻。长汀君既然才华出众、志气刚强，不肯自我降低身份，但由吏部选授为归安主簿，不能没有一点不平之意。孺人委婉劝解他说：‘大丈夫起初做个小小主簿，难道就不会成为尊贵的主簿吗？将来应当依靠主簿这个职位使自己显贵。’长汀君醒悟，从此在任上努力自修，最终因政绩能力受到称誉；孺人每天辛苦劳作，补贴俸禄的不足，连脂粉沐浴之物也从不因此麻烦县官。长汀君多次考核列为优等，升任余姚县丞，孺人又跟随他到余姚。余姚比归安更大更难治理，他的声誉远远超过在归安时。长汀君任余姚县丞将近九年，县中没有不称颂他的人，甚至在他死后为他立祠；人们只知道长汀君贤能，却不知

译道孺人辅助长汀君而使他贤能。巡抚、巡按把考核第一的奏状上报，后来长汀君才得到长汀县令之职，心意已经疲倦，孺人又从旁劝勉说：‘善于射箭的人不会把技艺用尽，即使再次发箭命中，最后若稍有失误没有报偿，也不是好办法。’长汀君于是更加坚定地自我排解。回乡时正赶上年成荒歉，家境渐渐困窘，孺人对长汀君说：‘你的官府政务已经结束，我家的家政才刚开始；姑且努力，不会辜负你。’于是督促耕作，料理纺绩、蚕丝、麻布、场圃等事，任凭车马劳顿，早起晚睡，不辨天色；把盈余计算出来，取十分之一放贷取息。奴仆有数千人，所役使任用的必定选择能干者；责罚懒惰者，提拔勤劳者，常常优厚地发挥他们的才力，不让他们的能力耗尽。因此众人争着愿意服侍孺人，家业终于充实富裕。

译她建造第四处住宅，让诸子分别居住，同时与长汀君按时往来，供应饮食，置备冠帽衣服，都十分精美，乡里人羡慕不已。孺人亲自勤劳节俭，建立家业，终于成为一种风气。长汀君乐于把财物分散给人，他自己的服饰用度遵循丰俭适中的标准，只求能够继续维持家业。长汀君的妹妹嫁给吴氏后守寡，留下的孩子年幼而没有读书，孺人为他延请塾师，衣食待遇同诸子一样。又有一个外弟年少丧父而贫穷，孺人也拿出囊中财物，替他选择士族女子婚配。因此孺人去世时，除子女之外，穿齐衰服丧的人还有三四个。孺人生于弘治庚戌八月十九日，卒于嘉靖庚戌五月五日，享年六十一岁。儿子四人：允孚，太学生，娶顾氏，继娶朱氏；允升，蒲圻县丞，娶周氏；允明，娶毛氏，继娶周氏；允清，娶张氏，均为太学生。女儿四人：嫁给庠生虞典、赵庭杏、太学生龚汲、翰林译字生刘大武。孙子十二人：履谦、履恒、履干、履元、履亨、履贞、履道、履泰、履观，其余尚幼。孙女五人。长汀君名韶，按从官的称谓称呼。葬于辛亥年某月某日，墓在磨泾右侧。铭说：谁不说你丈夫善终善始？谁不说你的子孙硕大而繁盛？磨泾的墓地，草木郁郁，土丘高耸如同堆积。愿你百年之下极其安宁。亡妹太学生张与龄妇孺人王氏墓志铭。我妹妹王孺人去世，又过了两年，她的丈夫张与龄拿着书信和墓志状来请我作铭。我推辞说不能，他却说：‘你忘了舟中曾经说定的话吗？’唉！我们兄弟三人，中间失去了一个，又接连失去先父之后的人，这样的痛苦还忍心作文吗？不过，我不愿对死者失信。当初我母亲郁夫人怀孺人时，先父思质公梦见一只雉鸡翩翩飞来，聚集在身边。他解释说：‘这是雌雉伏卵的征兆，而且文采显著，大概会有贤美的女儿吧？’后来果然生下孺人。孺人年幼时柔顺娴静，有志向操守。六岁跟随母亲夫人学习《四子孝经》《列女传》等书，每天能读一千字，往往能够理解其中意思。先父认为她奇异，常常把她抱在膝上，嬉笑着对我说：‘这个女儿，将来不会落后于你。’稍稍长大，精通女红，针线刺绣，不用学习便能领会，常有精巧的创作，出人意料。二十一岁，嫁给张氏。当时先父正持中丞节，治理京畿粮饷；与龄的父亲小岩公带着儿子来到官邸，举行婚礼。又过了两年，才正式归于张家。张家的内外亲戚私下因为她是贵家女子，故意为难她。孺人早晨起床，等候公婆在寝门，佩带衣饰和顺有礼，依次与长幼相见，殷勤周到地问候劳苦，众人都很满意。她离开后，众人都大喜说：‘这是贤妇，是受过教育的。’孺人在家中料理事务，从未听见严厉叫骂的声音，各种事情没有不安排妥当的。张氏族中有疑难之事，便询问孺人；她先以自己不聪敏回答，被再三强求后，只用一两句话便立即裁决，于是众人又大喜说：‘她不只是贤能，而且有才，张家真是可喜地得到了这样的媳妇。’然而我的母亲夫人跟随先父在蓟地，思念女儿，日夜哭泣，眼睛都肿了。又恰逢与龄由县学进入太学，孺人便一同北上。先父多次追击敌人回来，神色黯然，孺人亲手端汤羹奉上，他总是吃完。偶尔同她交谈，即使疲惫，也从来没有不感到愉快的时候。他常常对我说：‘我有两个儿子做官离开了我，她就像代替儿子一样。’孺人天性孝顺友爱，说话行动往往合乎古义，又能以柔顺的方式实行，因此尤其得到父母的欢心。但她平日常常忧郁不安，说：‘我是嫁到张家的媳妇，如今又成了女儿，这可让我怎样面对公婆？’己未之难发生，孺人惊忧不已，日夜仰天祈求救助，于是得了病。不久生下一个儿子，孩子没有养活，病势更加严重。到庚申年冬，先父抛下孤儿去世，孺人的悲伤思念越来越重，估计病无法医治，便乘船带着灵柩归来。到家后，勉强起身向公婆谢罪，却不能料理事务。有一天，她以媳妇的身份进献浆水食物，觉得自己做得不好，病已恶化，母亲夫人前去看她告别，说：‘孩子能够跟随大人到地下，也就没有遗憾了。’ 她说：‘母亲幸而还健康，应当努力进食；两个女儿就托累母亲了。’又对与龄说：‘不要思念我，我的行装还算不少，将来可以留给后人。’与龄哭着说再娶之事绝口不提。孺人说：‘唉，夫君！你只想着我，难道不想着你们张家的祭祀吗？’说完眼睛便闭上了。那时是十二月五日。她生于辛卯年五月十八日，享年三十岁。所生两个儿子都夭折，两个女儿，长女已许配康时万，次女许配陆重科。与龄名希九，是太学生。唉！妹妹所以死亡，是因为先父之死，我和她谈到此事，内心如被刺痛。怎么忍心作文？可是，当初我们兄弟在船上辞别而痛哭，妹妹仿佛有所托付；我说：‘你的苦心，我知道，我一定想办法安慰你。’妹妹勉强举手致谢。我虽然悲痛，不忍作文，又怎么忍心不作文？我为她作铭，世懋书写在石上。铭说：作为女儿却孝顺，作为媳妇却贤德；后代刚刚成长，寿命却如此短促，为什么不能保全？唉，难道这就是天命吗？沈淑李墓志铭 我曾跟随沈山人明臣拜访。山人平日总说他的侄子九畴贤能出众。山人去世不久，九畴来信，文章写得十分壮丽，并且说：‘凭我这样的后辈，竟能得到一次拜见先生的机会吗？我将有所请求。’过了很久，他奉父亲稷丘公之命，拿着母亲李氏的行状来拜访，哭泣着叩拜说：‘今天终于有所请求了，凭我这样的后辈，竟能得到一次拜见先生的机会吗？’于是又拜说道：‘母亲李氏离开我们，已经六年了，却不能安葬，希望将来有一天可以安葬她；可是到如今仍没有日期。华美的褒奖和片言只语，哪一个更珍贵呢？愿用这件事求先生写文，使母亲李氏获得不朽。’我听后悲伤不已。李氏是槎湖右边的名门女子，父亲李翁，母亲孙媪。李氏尚未成年，就已经能够帮助母亲治理家政。不久嫁给稷丘公。她的公公南坡公当时还很健壮，回头对稷丘公的继母王氏说：‘我到哪里才能得到这样贤能的媳妇呢？’又对稷丘公说：‘外面的事务不要来扰乱我。’对李氏说：‘家内事务不要来烦扰你的婆婆。’于是李氏又帮助稷丘公治理家政。每天早晨起身进献食物，以媳妇的礼仪侍奉公婆，脸色从来没有不和悦的时候。她给三个年幼的弟弟和一个妹妹取字，像母亲一样对待他们，感情从来没有不依恋的。她为他们婚嫁的，都是名门子弟，并大大拿出囊中财物资助。

译以至于分家时让出财产。她帮助稷丘公成就德业的事情不止一件。沈家后来来的媳妇，无论老少，人数多到几百上千，都推许李氏有才干。李氏又一向明辨熟悉治家谋生之道，通晓汜胜、贾勰关于农桑、场圃和家政的论述。至于岁时宴飨以及问候馈赠、财物出纳的丰俭，一定折衷古今礼制和民间习俗的适宜程度。她掌管沈氏家务四十多年。有人来求取什么东西，料想李氏即使亲手创伤家业、倾尽钱囊来酬答，也不会吝惜。李氏有五个儿子，认为长子九韶可以读儒书，九韶学业有成，后来却因末疾卧床十多年而死，她为此耗费了钱财精力。于是又想让九畴学习儒业，说：‘难道这条道路反而会误人吗？’九畴凭文章在诸生中声名很大，多次参加乡试却总是不利。李氏迎接慰劳他说：‘茂才怎么能强求命运一定让你取得富贵呢？我本来完全了解你。’大概李氏死后，九畴才知道家中曾经困顿。稷丘公晚年时，经营生计已不能像早年那样，李氏便辛苦操持来补助他的不足，又时时整治馈客所用的浆饮和食物，客人一到，只需按她的意旨便能办妥。等李氏去世，稷丘公才知道家里已经贫困。唉！她活着时辅助丈夫和儿子，家人没有察觉她的功德；死后才知道，真可以称为贤淑了。李氏享年六十五岁。长子就是九韶，娶徐氏。九韶和徐氏都先去世。其次就是九畴，娶洪氏，洪氏去世后续娶谢氏。再其次是九道、九章，都娶王氏。最小的儿子过继给山人，名叫当户。女儿一人，嫁王伯梓。孙子四人，曾孙女一人。九畴将于某年某月某日把李氏安葬在某处，于是我为她作墓志。铭说：你辅助你的君主，也辅助你的儿子；你有贤能的声名。虽然我的文辞不够文雅，又怎能掩盖你的芬芳德行呢？袭妇景孺人墓志铭 我的朋友济南李于鳞去世后，我整理并传行他的诗作。诗中多次称许同乡，唯独推许袭邦才、殿卿和袭勖克懋。今年七月，克懋任扬州江都的司训，托他的门生陆生拿着景孺人的行状来恳求墓铭，说：‘我没有机会亲自拜见先生，哪里敢因为亡妻的身后之事来请求呢？只是于鳞的英灵在上，我斗胆向门下求取恩惠，为亡妻请求身后之名。’唉，谈到于鳞，我悲痛不已，哪里能推辞？于是作志说：孺人是晋代侍中袭延广的后代。父亲名瑞，母亲姓陈。十八岁嫁给克懋，成为他的爱女，克懋却因为她年轻而轻视她。她恭敬谨慎地承担妇道，自然而然，始终不变。克懋与母亲说话稍显鲁莽，孺人在旁用眼神制止他说：‘和你说话的是什么人？你怎么这样鲁莽？’克懋惭愧道歉。孺人性情宽厚舒缓，即使十分愤怒，奴仆也不能用恶言冒犯她。克懋心中不高兴，便责骂孺人，她总是唯唯应答。克懋故意更加责骂她，想试探她，她反而更加唯唯应答。克懋原本靠孝友和勤耕起家，到二十五岁时激愤于仇家，奋发读书，带着书籍到外县游学。孺人代替他主持家政，努力纺织，亲自往来于耕作器具之间，以勤劳率领众多家人。克懋从此不再顾念家中事务，便对人说：‘我从前只安于我妻子的德行，却不知道她有才干。我二十五岁才开始读书，才知道认识我妻子已经晚了。’孺人侍奉婆婆才三年，婆婆便去世了。临死时把孺人的手交给克懋说：‘这是孝妇。’孺人晚年只有一个庶婆婆在世，直到她九十多岁，奉养侍奉她与侍奉亲婆婆没有不同，说：‘这是先公公接纳的人，我怎么敢有所区别呢？’克懋九次应试九次不利，孺人没有一件首饰、一尺绸缎可供自己使用，却竭尽所有供给来帮助克懋求学，最后克懋以贡生身份得到江都的官职。任官一年多，孺人因暑热患病，突然腹泻，用药始终不愈而死。临死前几天，她还勉强起身为孙子们缝衣服，煮汤饼给克懋吃。克懋最为悲痛的就是这些事。孺人生于正德戊辰年，卒于隆庆壬申年，享年六十五岁。儿子二人：光炳，是郡中诸生，娶苏氏；光焕，是县中功曹，娶栢氏，姓名某某。择定某年某月某日，葬于长白山阳尖山山麓白草嘴的墓地。铭说：‘不知道她贤能，却看见了她的天性；不知道她有天性，却看见了天性中的天性。天性中的天性，就是我的天。愿我所称的天，使她因此不朽。’ 就是这样。卢母江太孺人墓志铭 乡进士卢锷奉父亲簿君某的命令来对我说：‘家父患病，不能亲自前来请求，冒昧向您求取恩惠，为母亲江孺人谋求不朽。’我问孺人所嫁何人，原来是已故提学副使师邵公。我惊讶地说：‘这就是正德年间以娴雅、文章和才干著称的御史吗？’他说：‘是的。’我以为卢公几乎是古代贤人了，怎么能够与他相比呢？他说：‘这位正是曾经接触、侍奉卢公的人。’当卢公任燕中御史时，已过壮年而没有儿子，便向父亲请求，封御史翁于是送聘礼迎娶孺人。孺人的祖先有名聪的，跟随军队平定交趾，积累功勋，官至缇骑帅；连续三代之后，她的父亲迪被称为勋臣世家，却唯独认为卢公贤能、可以托付女儿，便让她终身侍奉卢公。孺人嫁来后，过了两年生下簿君；又过四年，卢公出任四川巡按，回来后让孺人在堂上拜见封翁。封翁高兴地说：‘这个女子能为我们卢家延续后代。’又让她在内室拜见卢公的正妻张夫人，高兴地说：‘这个女子能代替我们卢家延续后代。’张夫人大概已经交出掌管家事的权力给孺人了。孺人并没有因为生了儿子就废弃对张夫人的妾礼。又过四年，卢公将升任按察副使，督理四川学校；这本来正合卢公的心意，孺人熟悉四川事务而且有才干，又因四川诸生把自己的父亲托付给卢公，厌恶那里险远，迟疑不愿前往，母亲为什么最终竟病死在家中？那时孺人二十七岁，独自裁决家政，严肃整顿奴仆，整理财物来侍奉封翁。封翁能够忘却卢公的去世，是因为有孺人在。张夫人年老不能前来，孺人便早晚安慰她。封翁活到高寿以及张夫人下葬时，都举手称赞贤妇。孺人退下后，却没有不含泪抚养簿君的。簿君已经成人，她替他娶妻，得到名门汤氏女子，生下卢锷。卢锷过了童年，汤氏又去世，孺人大为悲泣，说：‘天啊！孩子为什么这样不幸？你已经代替我先公子去世，又要代替我张夫人的媳妇吗？’她对簿君说：‘我失去了母亲，你如果再失去母亲，卢锷怎么办？我还要代替他的母亲。’从此抚养疼爱卢锷更加深厚，竟因过度劳累卧床十二年。卢锷不久考中乡试，孺人大为高兴，对簿君说：‘卢氏三代延续不断，如今有了这个孩子，先公也就没有白死。’孺人最终因年老患病去世，享年七十五岁。孺人去世时，簿君正由选人任义乌官，想到孺人病重，多次想上奏辞官，孺人几次写信阻止他说：‘我将要起身出行了，已经一天比一天能进食，你何必因为思念我而忧虑呢？’

译‘况且官职虽然卑微，难道不是替天子任官吗？’所以孺人去世后，卢锷代替父亲服丧。簿君最终也因忧郁而病倒。卢君名雍，簿君名某。起初娶汤氏，继娶沈氏。孙子四人：长子就是卢锷，娶顾氏，是汤氏所生；次子锋，娶沈氏，是沈氏所生；另外两个尚未命名。庶出孙女三人，一人嫁陈汝骥，一人嫁陆士杰，一人许配马元绪。曾孙三人：邦治，娶袁氏；邦济，聘邹氏；一人尚未命名。曾孙女一人，许配马氏。墓在某处。我感念卢锷的话，于是为她作铭。铭说：你恭敬地侍奉公婆，辅助丈夫，抚养孤儿，直到孙子们呱呱啼哭；你为卢氏积累了四代的德行。唉！都指挥陈君配偶张淑人墓志铭 陈君在海上统领军队时，我每天都在庵舍中坐着。退下后询问肉干、粥羹、浆酒之类，没有一样不是供应充足的；这还不必说陈君本人，连陈君幕客、舍人的子弟，也没有不供应的。陈君当时暂时借住下舍，脚步所及之处内外声音互不相通，家中寂静，却能把一切临时取用、立即办妥。不久，陈君的妻子张淑人去世。陈君退下后大为叹息哭泣说：‘从今以后我才知道我的妻子！不必说我的客人，我自己连按时吃饭都做不到，又哪里知道家里的事？我多次呼唤苍头，几次无人答应，他们还以为我是在骚扰驿站。我不再做官了。’不久陈君调任滁阳统帅，最终却被报罢职。又过了一年，陈君治理墓地某处，准备于某年某月某日安葬淑人。他在钱塘荆山原先人墓地旁，写信并附行状来请求说：‘我从今以后更加知道我的妻子了。淑人十七岁嫁给我，侍奉我先母太淑人朱氏；朱氏私下认为她年轻，便试验她女红方面的事情，她都立即办妥，这才让她进见先将军，随后把全家的事务交给她，家政更加兴盛。她监督诸奴仆，淑人所授的功劳没有不相当的。她筹划安排的事情很多，总是先听从先将军的指示。我的先人世世代代以温州为家，后来有人统帅浙江，于是也成为钱塘的显族。’ 当时我的祖母戴夫人居住在温州，先将军居住在钱塘。我起初接受温州的任命，淑人还在钱塘，适逢海防事务发生，因为我在军中，她忧虑得起居失常。先将军对淑人说：‘你不是妇人，应该去温州安慰我在外的儿子。’于是孺人才得以同我到温州，奉养戴夫人。戴夫人已经忘记了年老，我多次同敌人苦战，杀伤超过常数，最后却因一次失利被罢职，愤怒得想自杀，说：‘我们陈家从燕山公以下，直到都督、边镇统帅，已有六代；到了我，却因为不能奋力作战而败坏家声。天啊，为什么还要让我活着？’淑人从容地稍加劝解说：‘这不值得死，难道不应该等到战死于敌人吗？’我受到感动，振奋精神，请求效力于大帅；大帅赞赏我的志气答应了我，我终于因功复职，又守护钱塘的火灾防务。先将军本来就久病，病情更加严重；戴夫人认为淑人应该代替她的丈夫，照料她的儿子。淑人便又前往钱塘，内里准备汤粥药饵，外面整理花竹水石，选择宾客，戏谑谈笑来使先将军娱乐；这样使先将军稍稍好转而起身，前后共三年，最终还是去世。淑人又帮助我办理丧事，帮助我安葬。朱太淑人因哭先将军过度而生病，病了五年也去世了。淑人侍奉朱太淑人、帮助我办理丧葬，如同侍奉先将军；我能够不负为人臣子、为人子之罪，淑人实在出了很大力量。我本来有难以养育子嗣的忧虑。淑人到中年才生下孩子，但两个都夭折。淑人认为林氏女儿贤良，便把她送进来。我以军务推辞，淑人说：‘你推辞，是尽忠；我实行，是尽孝，这样就可以了。’林氏后来因病去世，淑人哀悼她如同亲生女儿。唉！淑人已经去世，我今天怎么忍心再娶妻？即使让我再娶，哪里还能有像淑人这样的人？我最终老年守鳏。我悲悯她的心意，答应为她作铭。听曹昌先先生说：‘内人屡次称赞淑人，容貌明丽，刺绣精巧敏捷，各方面都是钱塘良家女子。’陈君本来是名将之后，却恭谨有礼，像儒者一样；遇到敌人不顾自身，喜好宾客却不顾家庭，最终因为不能取悦上官而离职。哪里只是曹先生这样说，我也这样说。这就是我为她作铭的原因。淑人的祖先曾任御史中丞，父亲本是鸿胪寺鸣赞祐，母亲王孺人。两个在世的儿子：廷章，聘永嘉项氏；次子廷相。女儿二人：长女嫁郡中诸生陆从龙，次女尚未出嫁。淑人二十五岁时获封，受封十六年后去世。以上都见于行状。铭说：上天夺走了陈家的人，才使你的陈家内多顾虑、外多龃龉；你在地下难道也能如此漠然吗？明故叶母王宜人墓志铭【代家君】宜人去世第二年，我奉朝廷诏命总领粤地军队，取道经过宜人的乡里，到她家门前祭奠，并哭悼她的孤儿良材，内心忧愧不已。良材跪下请求说：‘先宜人所借以不朽的，是等待您的同意。’又过了一年，天子从北方召我，我经过云中，良材却已经病死了。宜人的孙子恭焕跳跃大哭说：‘您难道忘了答应先宜人的事吗？即使先人死了也不能闭眼，因为大事没有完成，实在遗憾！我前后还不到三年，就哭了姐姐，又哭了外甥吗？我不忍心让这件事留存，愿为她拭泪作志。’宜人姓王。先司马娶陈孺人，生了我的兄长都事，随后又生宜人；宜人十多岁时，陈孺人去世。宜人十七岁嫁给衡州君。衡州君是已故文庄公盛的孙子，昆山的著姓人家，没有超过王、叶两家；但先司马官位显达，仰慕并称道文庄公，因此把宜人许配给他的孙子，而衡州君家却极其贫困，只有士绅大夫的外表和名声。宜人舍弃原来的富贵生活，竭力帮助衡州君，勤劳操持，艰苦经营产业。衡州君起初出仕为台州府佐，改任大名，最后升任衡州县丞，所掌管的都是三个大郡，号称富饶，而宜人独自随衡州君往来奔波。

译衡州君任满交接时两袖空空，宜人却高兴地安慰他说：‘谁说小小官吏不能养饱妻子儿女？我看我们比过去确实一天比一天好。’而监察官考察小吏，没有不称赞他的。衡州君不久患瘟疫去世，宜人多次哭得昏绝，仍强起料理棺殓，收拾行装向东归去。各地守令凑集数百金作为赙仪，宜人谢绝不受。那时良材是诸生，刚刚成年，宜人对他的督促责备比对衡州君更加严厉。当时良材有儿子恭焕，宜人十分疼爱恭焕；他晚上从老师那里回来，宜人便把他放在膝上，亲手拿果子和食物慰劳他，详细询问辛苦；但只要他说话稍有不合心意，便把他推下膝来，严厉责备，丝毫不留情面。因此恭焕与良材交往后都很有声誉。宜人年老后，多次回外家，和几个兄弟聚会游乐，非常快乐。宜人额头宽大，下身丰厚，性情刚强倔直，从不向人退让；其他兄弟遇到事情没有不来请她裁决的，她不用几句话就能作出决定，即使当面指出小过失，也没有人感到遗憾。恭焕参加会试、殿试没有考中，回来后，宜人迎接他并高兴地说：‘回来了吗？我最终可以不必忌讳、也不必忧虑了。’宜人本来强健没有疾病，一天突然中风，不久便去世，享年六十五岁。衡州君名梦祺。儿子一人，就是良材，以贡生身份进入太学，娶周氏，继娶沈氏；孙子二人，就是恭焕、恭炫，都是县中诸生；曾孙数人，葬在某处。铭说：孤儿而贤能的，是女儿吗？守寡而贞洁的，是妇人吗？成年出嫁的，是丈夫吗？王室孺人墓志铭【代家君】孺人姓龚，她的祖先中有许多显贵人物。到武冈守震时，震的三个女儿中最小的就是孺人。孺人生来便有贤善的声誉。先司马与武冈守交往时，双方都认为对方的子女贤能，于是互相订婚。孺人成年后嫁给我静庵君。她的母亲陈夫人当时病得很重，勉强起身抚摸孺人说：‘我竟能活着见到新媳妇，难道已经像鬼一样了吗？这样我就不担心挨饿了。’孺人出嫁三天，便亲手端送汤药，等候问安，仿佛本来就是做媳妇的人。不久陈夫人终于去世，孺人料理丧事，各项大小事务都很合宜。司马公本来在外做官，家中产业收入有了剩余，便总交给孺人。她建造房屋，开辟购买园圃，增加婢女，日夜纺织，勤勉不断。先司马又娶陈氏，就是我的母亲太夫人。太夫人后来才来，作为婆婆，心里不安；孺人却没有一点违背礼法的地方，两人互相推让，十分和睦。先司马辞官后，把肥沃的产业约一千亩划为义田，推让给宗族。静庵君本来已经对这件事感到为难，孺人却特别高兴，说：‘这比增加一千亩产业给我更好。’先司马年老而安逸，孺人供养他的精细食物和滑软饮食，不求完备，只求适宜。静庵君既然广泛施舍，又喜欢宾客，客人的脚步接连不断。前堂排列着钟鼓，美女们眉目明丽，征召歌声、选择技艺，使黄昏变成清晨。园池堤岸曲折，高深幽静，繁茂幽密的景色令人目眩。然而估计一年收入能够相当的，只有十分之六七；孺人致力于敦厚朴素，强化根本来胜过这些排场。奴仆们听见她的声音便畏惧，没有人敢欺骗她；但他们也颇为乐意，因为静庵君宽厚的一面和他们不敢欺骗的一面各占一半。孺人仪容丰美，端坐高岸，凝然不动，只用左右顾盼和手势指挥，众人便共同服役。即使静庵君不戴冠帽不正式相见，她也从不计较；直到年老白头，都习以为常。后来她年老患病，把家政交出，过了七年才去世。都事君哭泣着写信给我说：‘嫂子最终没有等到我们。老人已经没有什么可留恋的，只是我每天想起年轻时和她共穿牛衣的日子，徒然惆怅。’我读信后悲伤，想到没有什么可以安慰保存这段记忆的，便谨依照孺人的德行作志。孺人生于成化辛丑正月二十二日，卒于嘉靖甲寅十一月十八日，享年七十四岁。儿子四人：世德，任南京詹事府主簿，娶虞氏；世业，任四夷馆译字生。女儿五人，分别嫁周允元、金允治、魏希哲，三人都是太学诸生，均为孺人所生。世闻、世望，都是州学诸生；女儿嫁晋骧，另有一女许配吴某，均为庶出。静庵君名愔，号静庵，曾任山东布政司都事，不久便离职，人们有时称他为都事君。墓在某处。铭说：墓室深邃幽藏啊，可以栽种梓树；孺人的寄身之所啊，幽冥宫室高耸；槚树可以成材，孺人也终于归宿；寄托之处丰盛安宁，归宿之地广大安详；她的配偶贤良，后代将兴盛发祥。顾孺人墓志铭【代家君】嘉靖乙巳年冬十月，我因出使经过家乡，恰逢侄子世业的妻子顾氏去世。世业哭泣，我的兄嫂也哭泣，对我说：‘我们老了，不忍心再看见新媳妇去世，也不忍心看见我们贤能的新媳妇去世。’我极其悲痛害怕，唯恐更加伤害老人，姑且说些安慰的话，便离开了。三年后，世业把书信和行状送给我说：‘妻子下葬已经很久，还没有墓志铭；不敢劳烦长者，只愿叔父怜悯她，借文字使她不朽。’我叹息说：‘她确实贤能，合乎我兄嫂的心意，应该为她作志并刻铭。’孺人是太保顾文康公的孙女，父亲履方，是乡进士，死后赠尚宝司丞。孺人十七岁嫁给世业，嫁后十年去世。太保显贵时，铅粉、绫罗、纨绔充满帷帐内室，孺人却一概没有爱好，反而每天取出《女史》《内则》来读，神情淡泊。我的兄长陪世业到京城，在太保府第成婚；众人起初以为孺人必然轻视夫家，孺人却更加谦恭谨慎。回到家后，侍奉公婆，问候安否，按时准备膳食，总是设法体察他们的心意，从不懈怠；至于处理长幼前后之间的关系，更加相互熟悉，温柔谦下，彼此十分欢洽，使人靠近她却不知道她是太保家的人。她管理奴仆严厉而又体恤，盐米丝线等物资的出入，细小事务没有不筹划的，安静而有条理。世业凭书法进入译字馆，赴京任职，孺人起初也一同前往，后来却辞别回家，说：‘您的父母年纪都大了，怎么能不想办法使他们显贵？我应当回去替您承担侍奉父母的责任。’世业有些留恋，不忍心让她走，孺人严肃地说：‘这不是对您的期望。’于是便回去了，越发恭敬谨慎，早晚不懈。世业在馆中任职很久，思念父母，便援引先例请求省亲；到家时，孺人已经病了很久，勉强起身看着世业说：‘我竟然连累公婆，我竟然连累公婆。’说完便死了。因此我的兄嫂哭得更加悲痛。孺人有一个儿子某，两个女儿，葬在糜常泾先人墓地右侧。铭说：泾水墓地绵延不绝，孺人在这里安居。不要挂念你的丈夫，保佑你的儿女，也借此安慰你的公婆。亡儿果祥瘗志铭

译我考中进士的第二年，魏安人来到京师。又过一年，儿子果祥出生。当时家父正巡按治理楚地，得到消息后高兴地说：‘我从前夜里梦见橘树结满果实，这就是应验吗？’于是给他取名果祥，用来记录这个梦。孩子刚满一个月，就患了风气病，几乎断气。我勉强给他一小剂药，过了一会儿只听见咯咯吐气，随后突然苏醒。再次给药，病便痊愈了。魏安人思念孩子，便亲自哺乳。孩子满周岁后，眉目清秀明朗，口中有兰花般的香泽，头发和皮肤洁白如玉，十分可爱。他的性情又最聪颖敏捷，说笑轻快，举止灵活，比姐姐年幼却很少显得逊色；他的智慧足以谋得衣食。姐姐曾穿文绣衣服，孩子羡慕想要。父亲笑着对他说：‘你弄错了；不是女子，怎么能穿这种文绣衣服？’孩子谢绝说：‘这种文绣还不值得，孩儿将来所要穿的，是外祖父那样的衣服。’后来家父治理粮饷回来，见到孩子更加喜爱，常逗弄他。他曾跟着到书房听姐姐诵诗，诗只听过一两遍，就能熟记。见到客人长揖行礼后，让他背诵所听的诗，一点不错。给事中凌云鹄非常惊奇，答应把女儿许配给他，并催促他上前拜谢；孩子说：‘很惭愧，不能用什么报答舅父，难道要替舅父做给事中吗？’凌君更加高兴。不久，他忽然全身出疹，医治无效，便死了。临死时他抓住我的衣袖呼唤了三声，仿佛有所托付。家父当时在山东任职，听到哭声十分悲痛，说：‘孩子活着一定会显贵；显贵后，我穿衣戴冠而领取俸禄，就能延续三代甚至四代了。他本来应该赶得上的。’孩子生于己酉年，死于壬子年。死后一个多月，我才经过乡里回去，将孩子的遗骨安葬在祖墓旁，并作铭说：‘难道不把你看作夭折的孩子吗？你四岁就抛弃了我。将你看作夭折的孩子吗？在你之后活到百岁而死的人，最终又能怎样呢？有情还是无情，谁能分辨？开始时像被割伤，后来又像有所疑惑，最终仿佛遗忘。唉，悲哉！’ 亡儿女埋志铭 嘉靖乙夘年冬十月，王子的妻子魏安人生了一个儿子，家大人很高兴，给孩子举行祝发礼，取名荣寿。第二年丙辰年冬十二月，侧室李氏生了一个女儿。又过了一年，随王子到青州使院。再过一年五月，女儿因出疹子夭折；六月，儿子又因出疹子夭折。把他们安葬在城西的佛寺中。又过一年六月，天子整修边防而震怒，把家大人下了狱。王子已经弃官北上，伏在宫阙之下请求代父受罪。仓促间命奴仆贵做了两碗麦饭，给孩子们吃了，然后把他们埋入土中，并题铭说：呜呼！你们是跟着我来的吧？为什么不跟着我离去呢？可是我只防备你们来到世上会死去，却没有防备你们的尸骨离去。不要说你们的父亲薄情。只是因为家中遭逢灾难。呜呼！你们若已成为鬼而没有知觉，我又能向你们说什么呢？如果你们还有知觉，那么从今天起就要挨饿了。《弇州四部稿》卷九十三

译钦定《四库全书》《弇州四部稿》卷九十四 明 王世贞 撰 文部 墓表九首 为明朝故太中大夫、贵州布政使司右参政、已退休的栋塘陈公所立的墓表。隆庆壬申年三月，致仕贵州右参政栋塘陈公在家中去世，享年九十一岁。他乡里的士绅大夫、诸生、官吏百姓环绕在灵堂四周，叹息说：“公为什么不能活到一百岁呢？”又说：“谁还能像陈公这样笃行孝道、显扬双亲呢？”陈公出生才十个月，父亲承德公便去世了，母亲都安人寡居守志，像上天一样抚养他成人。陈公总认为自己出生后未能见到承德公，看到遗像就哭得泪流满面。他侍奉都安人，始终恭敬谨慎，达四十年之久。有一天，他考中进士等待选官，却放弃任官回家省亲。都安人去世后，他哀毁消瘦，几乎病危。服丧期满，又在墓旁结庐守墓五年才出来。他曾奔走拜访海内名公卿，如邵文荘、王肃敏等，请他们撰写墓志、墓表、哀诔，数百上千篇，以使母亲永垂不朽。都安人去世后，陈公也渐渐老了，却仍常常到祠堂下祭拜伏地哭泣，像幼儿思慕母亲一样。于是人们又说：“谁还能像陈公这样难于出仕、容易退隐，恬淡肃穆呢？”陈公在县中诸生里很有声望，间或研究《易经》，造诣极精。乡试将近时，安吉廖守奇公认为他有才，又对归安武令说应当把陈公列入乡试候选，而且他还精通《易经》。便送给陈公一束帛，让他带去拜见武令，陈公坚决推辞，不肯前往。后来武令果然主持乡试，推荐陈公列入乡试录取名单。廖守后来才知道陈公推辞不往的情形，很不高兴。到这时才佩服地说：“我远远不如陈生啊！武令怎么能够识别千里马呢？”陈公考中进士八年后，才获得工部主事一职。当时正有给事中、御史的选任，别人劝他稍等，他却催促着辞去这一职，改任刑部，又请求调到南京任祠部官，升为车驾司员外郎，改任刑部郎中，又改任仪部郎中，在郎署中徘徊了十年，才得到湖广省参议之职；再升为副按察使，考满后才获得贵州布政使司参政之职。因为路途遥远、瘴气很多，不愿损害母亲留下的身体，他慨然辞官回乡，当时仅五十七岁。家中食用的俸禄只占应得的三分之二，御史前后慰问推荐他不下四次，但陈公连一封信也没有写，奔走到燕中，直到老死也没有再出来做官。人们又说：“谁还能像陈公这样做循吏，为国家施德呢？”陈公代理泉州、徂徕事务时，蓄水、泄水、开闸、闭闸都按时进行，即使尊贵官员和大宦官也不得越过粮船先行；粮船全部通过后，客船才依次鱼贯而入。他不苛刻对待漕运士卒，道路上的商旅都十分欢畅。远处县邑来服役的筑坝民夫有八百人，过去所雇佣的工役和狡猾的士卒索取的费用不下十金，陈公全部革除，只向每人征收二金，留在郡库中，大约每人可以节省八金；三年间所得余款四千六百金，用来准备大规模修河。陈公稍有空闲，就召集诸生讲说经义；诸生贫穷的，他便替他们接济灯油。诸生中后来显达尊贵的很多，吴太宰、岳宪副、孟祺就是其中的佼佼者。陈公任刑部官时，王勇倚仗外戚张扬跋扈，曾在路上揪住潘御史的帽子争吵，又因诉讼之事进入刑部，张口辱骂尚书。尚书只是连声答应，把他打发出去，心中却很愤怒，便把此事交给陈公办理。陈公设法将他捕获，彻底追究他的奸恶罪状，依法论罪。任参议时督理太和山，不徇私情处理山中佃户的收入支出；富裕的佃户，便让他们帮助州民服役，州中因此渐渐恢复元气。任副使时，平反疑狱若干人，释放被株连者若干人；至于贬黜贪官污吏、压制豪强，他都严守法令，整个官署肃然。于是人们又说：“谁还能像陈公这样在官府和家中都不谋私利，对老少一视同仁呢？”漕河柳楂一项每年获利千缗，泉州民夫免除劳役也有千缗，太和山佃户收入也可有千缗，这些所谓的香金，他前后全都归还官府。管理太和山的宦官，希望同陈公交好，在自己生日时得到陈公的诗，便袖带数百金和其他珍贵物品来送礼。陈公大怒，要弹劾治罪，立即挥手让他出去；那人长跪谢罪，这才作罢。陈公回乡时，囊中空空，家中山田百亩常常荒芜，吃粗食也不计较。有个大商人托陈公的朋友写信，请沈侍御从中说情；沈侍御是陈公所厚待的人，起初答应了，随后拿出千金作为寿礼。陈公立即走进内室，整天都没有再出来，因为湖地士大夫向来以财富相互夸耀，唯独见到陈公，谁也不敢开口谈利。于是人们又说：“谁还能像陈公这样内外品行端正、纯厚美好呢？”陈公十四岁成为县中诸生。当时正值护月，县令窥见诸生都蹲坐着互相嬉笑，唯独陈公默默跪着，丝毫不歪斜倚靠，县令惊异地说：“这个孩子是国家的栋梁。”他一生没有登娈破老一类的嗜好。于是人们又说：“谁还能像陈公这样宽厚仁德、造福乡里呢？”陈公虽穷得没有一担粮食的积蓄，但亲戚宗族中有人等着他帮助才能生火做饭的，他施以恩惠，人们往往忘了；别人对他施恩，他即使只得到一顿饭也不会忘记。有人说陈公应当报复旧怨，他说：“我本来就不知道什么叫旧怨。”他就是这样一位长者。于是人们又说：“谁还能像陈公这样博学、善于写文章而又谦逊呢？”陈公十岁就能作诗，书籍很少有他不读的。他著有《天目山房存稿》《山房摘稿》《和陶小稿》《见闻纪训》《▯韦纂要》《族谱》等数十百卷，收藏在家中。知情者认为他有韩愈、柳宗元的风格，陈公自己却不屑一提。他九十岁还在读书，声音清朗，毫不衰退；别人请他挥笔写作，立即就能完成。于是人们又说：“谁还能像陈公这样见道明性、胸襟洒落、造诣高明呢？”陈公曾从学于湛氏，又同邹、吕诸位君子交游；但他排斥门户之见，闭口不谈师承。总之，凡是内心真正契合的，并不是师友所能给予的。他起初以诚为主，最后达到澄明空寂，忘却世间一切。他的爱好仿佛洗涤得一尘不染，停留而不贪恋，活着和死去都不厌弃，喧扰之中竟真像一位有道之人吗？后来人们又整理他的事迹，叹息说：“公为什么不能活到一百岁呢？”陈公曾加入吴兴社。社中的元老大司空蒋公、刘公、大司寇顾公等人，虽然年龄都比陈公大，却都推让陈公，认为自己不如他；后来诸公也先后去世，只有陈公还在。陈公身材高大，挺拔如玉，［此处字样不明］仿佛云际的仙鹤；年老时仍能细笔书写，聪慧而记忆力强。爱好奇异的人认为他本应成仙长生，哪里只是活到一百岁呢？如今他已经去世，难道只是士绅大夫、诸生和官吏百姓感到惋惜吗？恐怕天下人都要为他惋惜。那时陈公任仪部郎中，参与考试南京三十七名知名人士，先司马府君也在其中。府君的儿子世贞，曾经巡按吴兴，谨依据士绅大夫、诸生、官吏百姓的议论，为他写墓表说：“有明贤大夫陈公之墓。”陈公名良谟，字中夫，别号栋塘，有两个儿子：敬则、孝则。敬则最为贤能而且善于文章。他的先世世系、婚配、子嗣，以及出生、去世的年月日，详见墓志。广东按察司佥事、赠太仆寺少卿东华王公墓表。

译当太仆公将要入任给事中时，他跳起来坚决不肯接受，说：“我一定要以死进谏，死并不难；但因此使太夫人忧虑，我该怎样回答？”不得已，才入任给事中。他多次上书议论政事，执政者本来就已经把他视为可怕的对手。敌寇越过边塞侵入内地时，傅大都公想要以死抗敌，于是招募士兵出征。回来后又想以死争辩，反对权相，未能成功，便升任按察司佥事，负责岭南兵备而离开。有一次，他与当地守令在大盗案件上意见不合，御史台偏袒守令，他便自行弹劾，回到永嘉。回乡后他很高兴，觉得自己可以不死而终身奉养老母了。但他又不能抑制激愤，岛夷作乱，乡里的恶少年拒绝跟从他而逃走，这样过了三年。永嘉的乡兵几乎振作起来，不久却终于失败，他也战死了。太夫人始终平安无恙。况且士人难道一定要用死来成就重大事业吗？死或不死，是遭遇所决定的。有人说：“公大概是想让那些守土失职的臣子感到惭愧吧？”也不是这样。陈公所知的只有君主和亲人而已。奉事君主，就使君主得到尊重；奉养老母，就使母亲得到尊重。死或不死，是遭遇所决定的。公姓王，名德，字汝脩，世代是永嘉名族。他还是诸生时，头发眉目秀美，洁白如玉雪，人们见了自然肃然起敬，不敢轻佻地接近他。刚过二十岁，就考中甲第，被授为东昌府推官；父亲去世服丧归乡，后来补任大名府这一雄郡的推官，处理政务以一切办治妥当著称。他又曾修筑临清城，论功提升俸禄；审理滑县大盗案件时，滑县人感念他的恩德，为他建祠祭祀。过了几十年，才拜任给事中。他劝皇帝慎重选择内阁辅臣，说：只会讲漂亮话却不适合任用的人，强博而抓不住要领的人，外表防范而内里济事的人，以及内心阴险嫉妒、表面却装作宽容的人，都不是合适的人选。执政者本来就因此心中惭愧，便把他视为可怕的对手。王公巡察光禄寺时，削减其费用，三个月便节省出四万金。敌寇入侵时，他上奏十多件事，例如打开北都城门，让百姓到城外躲避贼寇；降低京通仓粮价，使百姓能够按量领取粮食；又推荐赵贞吉、刘焘等有才干的士大夫，多次符合皇帝心意。奏疏一上便得到批准，所招募的山东兵为各道之最，士绅大夫交口称赞王公的才干足以独当一面，但嫉妒他的人也时时反驳。新任太宰上任时，王公投递名帖，稍微减少礼数，太宰十分尊贵倨傲，立即把他赶了出去。王公一向严肃庄重，各位给事中偶尔同席而坐，不能得到他一句话；但他有时邀请自己所亲善的人，谈论国家大计，评论人物，滔滔不绝。按照旧例，三司拜见御史台，没有不装作恭敬谨慎的，先陈述事务时像小吏一样；王公排在末位，却只拱手而已，并不行礼。后来都御史巡察王公辖区，檄令他额外缴纳奉给作为军饷，同时又要奖赏他，王公说：“都御史按法律没有奖赏二司的规定，二司……” 法律也不允许接受这笔饷金，于是都御史把金钱登记入册，交给王公所属的兵部去捉拿盗贼百姓；百姓也说王公的兵士就是盗贼。郡守替百姓请求保留这笔钱，事情尚未裁决，都御史又认为王公把所属兵丁当作私兵，于是仍以登记钱款为由；王公回乡后，太宰发文挽留，也不许他继续前进。太宰又根据按牍说：“这就是那个强项的给事中吗？”以擅自离职为由罢免了王公。王公此前招募的山东兵非常精锐，他常常痛恨自己不能带着这些兵一战抗敌；任岭南佥事时，他多次选练骁勇精锐，用军法约束他们，亲自进入各个猺寨，杀伤、捕获、俘虏敌人很多。回来时恰逢倭寇作乱，他便把太夫人安置在城中，跟随宗族中有声望的人，散尽家财，招募士兵守卫墓井。他曾一两次击败倭寇，斩首、俘获几十人。最后一次，王公虽然击败贼寇，却失去了那位豪杰；因此愤怒激恨，更加奋勇向前，希望为豪杰报仇。但守将［原文“防将鈇兵”疑有讹误］违约，郡中的援兵又没有到来，军队既已败退，王公仍亲手射杀数人，直到骂着贼寇战死。然而贼寇从此丧失胆气，最终不能越过王公的乡里逼近郡城。王公凭借乌合之众，平素把这些人视为同等之民，并没有国家的威势来统摄他们，却能使用这支队伍，直到三年仍没有离散叛逃。功业虽然没有完成，自从兵乱兴起以来，也没有过这样的事。天子采纳督臣的请求，嘉奖王公的义节，追赠太仆寺少卿，赐给祠堂春秋祭祀的匾额，题为“愍忠”；又授予他的后代一人为锦衣卫百户，世世代代不绝。呜呼！王公献身报国未必是在任官之时，君主任用王公也未必能赶得上他在世之时；虽然二者似乎都稍晚了一些，但彼此的交付与报答都已完成，也就没有遗憾了。王公考中进士时，宗族中有人与当时的宰相有关系，写信替王公请托。王公仔细看过后，删掉请托的话才把信投出。他一生杜绝干谒，即使送来礼帛也一定退还。他对于升迁多次躲避，不肯接受；对于退隐，却一拂衣袖便决然离去。他这样刚果勇奋、节操激昂，哪里还会有赴任求宠、希图偶然际遇的心意呢？王公去世时，春秋仅四十二岁。有儿子如珪，考中乡试；如璧，贤能而善文，如今任锦衣卫副千户。有人说我喜欢谈论古今节义之事，请我把他的大概事迹记在墓道石上。我在罗赞善侯布政的志传中见过此事。

译中南黄先生墓表 正德丙子年，中南先生黄君得之在乡试中举，并以《易经》考取本经第一。十五年后，即嘉靖辛夘年，他的弟弟勉之又在乡试中举，并以《春秋》考取本经第一。从此天下都知道我们吴地有两位黄氏兄弟。但勉之两次参加会试都不利，便放弃仕进，专门写古文辞，又精通性命经济之学。天下于是都喜欢谈论勉之。勉之去世时又过了十五年，而黄君仍以乡贡士的身份去世，享年七十五岁。黄君认为，士人若不能考中进士，就不能有所施展；即使略有施展，如果没有人推举到公卿之位，到了公卿面前被问及自己仕进的来由，也会羞惭得无法回答。他的意气因此更加衰落，所以终身穿粗布短衣而不后悔。黄君长期困顿于礼部时，礼部有位崔侍郎桐，同年出生的人对他说：“公难道没有意思吗？部里恰好缺一个司务，如果肯留下来辅佐我，我有力量从铨曹为你谋得此职。”黄君笑而不答，说：“小子是想轻视我、把我当小吏吗？况且我如果做了你所给予的官职，难道还要等到今天吗？”黄君虽然久居候补之列，但文章声望越来越高。乡贡士皇甫冲、王文录比他稍晚，声名却不相上下。当时的宰相严氏听说后想招致他，说这是三位生员长期困顿，若让他们出自我的门下而显达，他们应当重重感激我；但三人都不能被屈服。黄君身材高大，相貌魁伟，长髯修美，双目炯炯有神，瞳仁像河朔大侠。壮年时父亲黄公异把家产分给他和勉之，各一千金；他们全都收集起来购置书籍，几乎没有什么书不曾浏览，尤其熟习《左氏春秋》《庄子》《离骚》、司马迁、班固之书，以及史书和诗歌，喜欢称道曹、谢、岑、李、王、孟诸家。但他所作的诗文，另有自己的构思，说：“我从心机中得到它，又从心机中发出它，即使是我自己也不知道它从哪里来，哪里能拘拘小节，像优孟那样拍掌模仿，去充当吴中著名的文章家呢？”黄君与勉之，以及太原王守宠、安定皇甫冲、涍、汸、濂，都是兄弟，又相互交往、尊重友善。勉之去世后有个儿子姬水，善于继承父亲的学说。黄君常叹息说：“我的弟弟不会失传了。”后来他的长子道羙去世，而次子河水还年幼，他说：“我的名声本应不落在勉之后，如今却到了这种地步，难道不是因为你们这些后辈不像姬水吗？”黄君不喜欢同富贵人家往来，只有姬水一家和他相继凋零将尽时，他才多次到姬水城南的住宅，喜爱那里的花竹，徘徊到傍晚才离去。黄君七十五岁时，前后与他一同赴计吏之任的人，从潞河舍舟穿着草鞋走到京城；落第后又穿草鞋走回潞河，不骑马，说：“如果我不能脱离诸生身份，我就一定不会骄奢；只要双脚能走，就足以成为常态。”到了这时，正要整理行装出发，忽然因病去世。天啊！竟然吝惜给黄君一个进士名次，让他至死也不能做自己想做的事。黄君以乡贡士身份困顿将近五十年，而宰相严氏想把他作为门客，侍郎崔氏想让他做属吏，都没有成功。这难道是一个甘愿做贵人的人吗？黄君下葬时，姬水为他写行状，司勋汸为他作墓志。又过了十多年，河水学业有成，内心感伤黄君的遗志，便把黄君的文章全部搜集起来，如《隐居北游闲居客中右阊诸集》，以及他校纂的《孔子家语》《两汉博闻》《汉晋唐四传》《唐诗二选》《仙家四书》《大咍小咍录》《诗説集》，刻印流行。他来拜访我，请我为墓表题名，说：“除了这样，再没有什么可以安慰地下的先人了。”我怜悯他，答应了请求。黄君名鲁曾，字得之，曾自号中南山人。他有孝友至行和其他十分显著的节操，家世功勋、妻子儿女的生卒年月，详见墓志和行状。南京刑部郎中、进朝列大夫藻泉凌君墓表。呜呼！藻泉先生去世后，我世贞为他写墓表说：“有吴地贤大夫凌君之墓。”凌君学业深厚，擅长文学，以乡试中举起家；先后任一县令、两次主持州郡政务，考核成绩第一，升任秋官属员。归乡后又为乡里施行德政，乡人称他为“藻泉先生”，三地的人都尊称他为贤大夫，不敢直呼其名。学士和士绅仍惋惜他仕途太晚、事业未能完成；到了他去世，又惋惜他去世太早、未能尽享寿命。我曾经过凌君任职的郡，他已病得很重，勉强让工部君扶着出来相见，说：“您是长者，我竟有幸能见到您！”我当时就知道凌君已经有所托付。凌君还是诸生时，刚过二十岁，学业已经非常精湛，在诸生考试中常常压倒众人；但参加乡试推荐时，总因生病而不能取中，便写《梦成赋》来自我表现。过了很久，他以选贡身份升入国子监上舍，才被推荐参加应天乡试；到了会试，又因病不利。又过了很久，才拜见吏部，被选为全椒县令。全椒百姓苦于养马，地方豪强诡称为县里提供丁役，却把养马劳役转嫁给下等农民。凌君到任后首先革除这种所谓供丁，说：“我没有什么事情需要供丁。”他替下等农民承担养马，又约束属官说：“不要再实行按惯例摊派、落课的办法。” 他又常常把老马卖掉，让人换成马驹并估定价格，以备交纳，说：“不要让百姓承担赔偿。”价格稍有盈余，就全部登记入册。凌君治理全椒，从此没有了马匹方面的祸害。他又按时建立社仓，拿出粮食救济贫民，贷给他们种子钱；核议丁粮，减少里甲递送，压制、斥退奸吏，铲除强悍狡猾之徒，县政大为整顿。于是才稍稍留意学校事务，修明礼教；尊奉故王文成公，让他与欧阳文忠公配享，说：“这两位公都曾治理同一地区。”而河南贼首防师尚诏反叛，扬言要攻破凤阳高墙，拥立诸王孙渡过藕塘，并且突袭全椒向南进军。凌君从县中召集五千青年发给甲胄，布置三重伏阵等待；又发文给御史派来的两名指挥，使他们从两面夹击，截断贼寇冲锋的道路。贼寇徘徊后逃走，京畿终于因全椒的屏障而得以保全。吏部考核县令，凌君名列第一，但只得到沔阳知府的职位。沔阳名义上富庶，却苦于水涝。凌君刚到任，监司便下令征收拖欠的五万石粮食。凌君说：“这对遭受水涝的农民有什么办法？应当找富户代为立下契约，等到丰年再偿还；我亲自督促勉励他们，不久就完成了一半，拿去回复监司。”监司大为高兴，发文表彰他。凌君竭力推辞说：“我只是一个守令，怎么能代替百姓接受表彰呢？”沔阳有很多客籍居民，都富裕安乐；土著百姓却不堪劳役，纷纷逃往别的县邑隐姓埋名。凌君便逐一挑选客籍居民承担役务，土著百姓才渐渐归来。

译凌公又在下游修筑堤坝，以抵御荆湖、汉水、沔水等诸水；即使洪水突然到来，也不能损害庄稼。人们纷纷称颂凌公的堤坝，说：“有个护卫指挥某人窝藏大盗，又把他们奉为神灵，没人敢追究。”御史把这件事交给凌公办理，他立即想出办法，逮捕并彻底审理党羽，没有遗漏。凌公前后受到州县推荐，不下十多次，慰问奖赏屡次下达，逐渐升任庐州府同知。他曾奉檄清理盐务的旧弊，为洗刷采办三殿花石的弊端，亲自带头率领州县官吏，并设法委曲办理。仅三个月，便奏报办结，诏令赏赐金帛，规格加等。有从中说情并把金钱藏在茶叶、酒中的人，凌君揭发出来，依法审办；豪强奸猾都惴惴不安，接受约束。凌君却不以此自夸，说：“我惭愧，不能像那些拒绝夜间送礼的人一样。”因为治理成绩卓著，上报朝廷，升为南京刑部员外郎。凌君原本厌倦仕途，又碰上母亲王太宜人过度哀毁而生病；服丧期满后，便修治菟裘，打算终老。太宰胡公与凌君有旧交，写信催他出仕，凌公谢绝说：“我的身体和事业已经有了安排，不能使宰公失望。”后来因东宫诏令恩典晋升金绯服色，但他也不常穿，常戴幅巾、白帢，住在山林中读书；焚香静坐一整天，喜好养生家的言论，平日常诵读《老子》“专气致柔”一章，认为守持世事的要诀没有超过这一章的。他又喜好禅学，恍惚间仿佛已经悟到出世之理，给居室题名为“净因斋”，又自称“净因斋主”。凌君的先祖中，有时中，曾任元代秘书少监；有懋翁，曾任翰林直学士；到了明代，有名贤者，以应天治中身份直言进谏而被贬，皇帝思念他，作《招隐歌》，命行人召他回来，让他辅佐大司马处理御史台事务；他坚决推辞，皇帝赐书题为“老堂”，以光耀他的退隐。又有子晏如，因善书法而起家，很快升任吏科都给事中，又升为右佥都御史，有名臣风范。凌氏世代接受儒学，传承三代；练溪公凌震任黔中校官，最不得志却最贤能；最以善于文章著名的，就是凌君的父亲。凌君的诗文，早年接受父亲指点，又多次同文太史、刘司空等几位大人交游；弘治、嘉靖年间卓然出众的名家，都是他梦寐以求、相互交往的人。他又特别推重司马迁，并非只是表面仰慕，而是真有心得。晚年多病，不常作诗，流传下来的有三百多篇，都有唐人的风格。至于他所论作诗十法，言辞确实精辟。我曾为他编录的简稿作序，说：“用脩而在即赤牍，其舎诸？”凌君名约言，字某，享年六十八岁去世。有儿子廸知，考中进士，任工部员外郎；述知任光禄寺监事，遇知、遂知都在太学游学。孙子十人，都文质彬彬，继承了他的风范。我所说凌君官位没有完全酬答他的才干，寿命没有完全配得上他的德行，声名也没有完全彰显，这实在令人遗憾。但大体而言，这些方面他也都具备，所以我为他写墓表，同时把凌君未完成的事业托付给他的子孙。明奉议大夫、福建福州府同知防和邵君墓表。先皇帝在位时，我以按察使身份督理青州军事；刘公、丁公先后担任中丞、巡抚。他们都宽厚大度，喜欢施行仁德；御史某子甲却采取一概苛刻办理的办法，严猛治政，官吏都感到害怕。刘公、丁公争相替他遮掩，以显示长者的宽厚；某子甲则争相操切办事，以显示自己的才干。事情若不能同时兼顾，两方面还可各自发挥作用；若两方面都要兼顾，双方的手段便都困顿。最终因此失意失败，严重的甚至使两位中丞的宽厚之心屈从于某子甲。唯独青州安丘县令邵君不是这样。邵君施行宽政，务求惠及县邑以外那些所谓赤子百姓；在需要严厉时，便用来警戒奸猾贪墨的官吏，制衡中等豪强以上的人。但他的宽厚略加节制，他的严厉又努力除去琐碎苛细，所以安丘的中等豪强和大吏虽然内心畏惧邵君，却没有怨恨；小民爱戴邵君，却不敢轻慢地对待他。即使两位中丞和某子甲，也不能把他归入沽名之人。邵君总括他的政绩，称他为贤能。邵君的政绩中可以看见的有：按时均平徭役，征税时能使百姓欣然拿出财力缴公粮，同时家中也更加富足。他曾把一个善于逢迎上官的奸猾之徒王佩逮捕治罪，那人直到死也不敢用言语报复。邵君设法捕获大盗董賛、王学古，受到上等奖赏。御史何廷钰提出海运之议，把这件事交给邵君办理；邵君分条说明不可行的情形，上报御史，何廷钰心中很不高兴，却无法反驳。然而邵君最终还是因为孤高自守、喜欢独行，缺少内援，被提升为广西上思州知州，离开了安丘。过去安丘盗贼很多，按察使在安丘县令任上并不担心安丘；安丘百姓只知道有县令，不知道有按察使。邵君离开安丘后，击鼓报警之声多次响起，盗贼在城中抢劫，按察使这才日夜忙于治盗，安丘百姓也才知道有按察使。邵君名大章，字本中，世代是钱塘人，是当地有声望的人。他凭借明经多次在诸生中名列第一，考中乡试后，起家任桐城县教谕。他不带礼物前往上官处，只挑选才华出众而贫困的学生，亲自教诲他们，因此成绩最为突出。后来由安丘县令升为上思知州，他不改变当地风俗，而是敦厚诚信、振兴礼教，百姓一致归向教化。他的治理大致同安丘一样；因才能被调任横州，治理成绩优异，又加授上思之职，最终以考核第一升任福州府同知，仕途渐渐显达。但邵君终于因受到瘴气侵袭，四肢多病，便上疏称病回乡。有人说福州是好地方，同知又比上思知州尊贵，为什么要回去？邵君笑着说：“我不以在上思为难，难道反而以在福州为难吗？只是我的病实在不能胜任。” “而且我不愿因为外在的仕途，牺牲自己的内在生命。”邵君回乡两年后，母亲瞿夫人去世，他哀毁得只剩枯骨，又亲自料理丧事。往来山中，劳瘁过度，病重而死，享年仅六十岁。他去世的第二年，我起用废官，任浙江巡抚，正好来到他的乡里；我想稍微考察邵君治理安丘的道理，结果不过是增加了自己的益处罢了。邵君活到六十岁，却没有高寿之名；官居五品，却没有显贵之位；有四个儿子，虽偶尔补为县中诸生，却没有显达之途；他能在安丘自行调和宽严之政，又不向上官求取什么。上天报答循吏的方式，为什么如此寥落呢？那张汤、杜周一类人，急于利用百姓的性命，迎合君主的旨意，然而最终都显贵至公卿，子孙世代承袭官印，侯国也永不绝嗣，这又该怎样解释呢？我心中私下有所感慨，所以选取安丘政绩中最显著的部分，在他的墓上题写：“嘉靖中循吏钱塘邵君之墓。” 明承直郎、刑部山西司主事梁公实墓表。

译公实还是诸生时，就以擅长作诗闻名，整个岭南都为之倾倒。后来考中进士，在燕中又使燕中人倾倒；但他平时总不得意，郁郁不乐地想着回乡。补任尚书刑部郎中后，偶尔同同署郎官李攀龙、王世贞交游，才稍稍感到舒畅，说：“世间原来还是有知己的啊！”郎官宗臣已经离开刑部改任吏部，休沐时常来一次。不久郎官徐中行也来了；中行过去常同公实在南京太学交游，二人关系深厚。因此他们每天相互切磋古文辞，十分欢快。一天忽然想到母亲，便称病请假，满三个月后上书请求告归。那时公实的声望更加盛大。后来将调任吏部郎中，吏部也特意推选一名岭南郎官来激励公实，希望他留下。公实笑着说：“我自己就是想回去，难道是因为刑部郎中职位低而要回去吗？吏部的一个职位又怎么能羁留我呢？”最终离去，不再顾念。到了济水一带，赠送百韵诗给李攀龙等人作别。百韵诗自杜甫以来古代并不常见，而且文章写得极好。回乡后，他闭门收藏图书、史籍、丹青、彝鼎之类，置于一座小阁中，四周环绕着花木、竹石；自己就在其中吟诵，显得超然自得，毫不在意世俗。郡国大吏一向仰慕公实，手持旌节的使者接连登门。公实只派一个苍头奴仆出去谢绝，说自己病重，不能接待客人。乡里那些轻薄子弟的踪迹，他完全不再往来，也不相互通音问；但潦倒的书生带着书来敲门，他便听到声音就出来迎接并请他们吃饭。然而公实最亲善的，还是李攀龙等人。武昌吴国伦是最后同他结交的，谢榛因为是平民，公实也偶尔同他交游。他在乡里的老师是已故黄文荘公佐，朋友是户部郎中黎民表。曾同民表约定一起到罗浮山观看沧海日出日落，探访勾漏山的炼丹鼎，差不多就要成行了。恰好一遇上海上风暴，不能乘船，只好在田舍中住了三夜。风暴更加猛烈，山中树木全被拔倒，道路也被冲毁；公实兴致已尽，于是作诗返回。这时正逢寒气侵入而患病。回去后病势大作，终于不起，年仅三十六岁。公实因为挂念母亲，抛弃万里之外的官职回乡奉养，却竟然先于母亲去世。此后更加谢绝交游，打算用岁月穷究古代作者的精微，可是书卷仿佛不肯触手，最终没有完成。庭院中的花木来不及更新，他便去世了。呜呼！为什么竟至于死呢？公实所作的文集有若干卷，都完整保存着。取其中上乘之作与古代作者相比，并没有大的惭愧；即使下乘之作，也足以胜过后世死去的人。即使公实没有死，我也会在燕中记述他。我曾同公实交游，有时经过他家吃饭，只有一肉，不能再添一碗。后来再去拜访，他也只准备些鱼菜，不能有肉，常常如此。他穿着青衫，衣襟拖沓；衣服本应有绣花的地方磨破了，就用丝帛缝补，并问起他的家世，原来他的家族过去曾经显贵；但他做诸生时，每天凭意气耗费数百金，却不顾别人追问，只笑着指着自己的肚子说：“这个肚子哪里承受得了肉呢？”公实本来又不喜欢吃东西，侍奉母亲十分尽心；对兄弟们恭敬谨慎，和季弟友爱亲密，即使独自吃饭，饭也觉得没有滋味。他对言语行为又十分谨慎，不轻易侵犯别人的承诺；即使一丝一毫的取予，也不肯苟且。我们这一党中擅长作诗的人不少，但为人没有比公实更高明的。公实喜欢谈论命数，也能给人相面。有一天晚上，他对宗臣说：“你很贵显，却没有自己的身体，怎么办呢？”又对我说：“可惜你在年岁上不得志。”如果你能活得长久，谁能留下足迹呢？子武又黯然叹息说：“我先于你们二人离去，谁来作验证呢？”公实去世六年后，宗臣也在三十六岁时去世。又过了十五年，我还活着，但也将老去而一事无成。于是因公实弟弟有贞的请求，为他在墓上题写：“明珠珊瑚如此，南方的夜光珠到处都有收藏；但谁能同公实骨骸的埋藏相比呢？” 公实名梁有誉，别号兰汀。他的父亲是佥事公，世代有人任南台监察官，以敢于进谏著称。母亲是某氏，娶某氏为妻，有几个儿子，其他情况详见墓志。

译李大夫与张太恭人合葬墓表。于鳞擅长古文辞，士绅先生和有道之人传诵他的文章，读后惊叹说：“这难道是古代人的文章吗？”到了于鳞把太恭人附葬在李大夫墓旁时，他却没有亲自撰写墓志。难道他认为正甫能够使先人的德行永垂不朽吗？于是等待我为下葬作铭文，又认为世贞如今大概有所趋附吗？等到我为墓道作表时，他又说：“可惜啊，我先大夫的安葬，而孤儿还年幼，因此不能完备地办理这些事。”后来又大略说明：大夫名宝，字来贡，祖先是长清人，到曾祖父祯时迁居历城的龙山。祯有个儿子名端，年幼丧父，迁居郡城西门，贫穷得不能养活自己，偶尔同亲善的赌徒赌博，有一夜赢得钱十余石，稍稍停止赌博，便成为西门的大商人。他遍看乡里才俊子弟，让他们经营奇货厚利，没有一个不积累到千金。端本来以经商起家，但为人乐善好施，尤其急于帮助丧葬之事，常常赠送棺椁。死后，小商人和丧家都暗中在春秋伏腊祭祀他。大夫继承父亲财产成为豪富，懂音乐歌舞，善于饮酒；曾得到一匹骏马，招待四十位客人，每人轮番向他敬酒，他也不醉。他曾补为郡中诸生，后来没有通过，又用钱补任德懿王府典膳，这并不是他喜欢的职位。每逢朝参将要进献食物，他总是称病，不接受任职。他平时说，酒后吐气，哈气形成云罍的样子；触犯别人，怎么能在君王面前屏息不语，像衔着三寸日一样呢？所以父亲留下的债券只有一万金，他一时感慨，全部焚烧，说：“怎么能凭先人的德行承受怨恨，让乡里人躲避我，使自己更加潦倒？”于是以饮酒耗尽家产而死，年仅三十六岁。此前已经娶已故郭恭人的女儿，有了两个儿子。后来娶今太恭人张氏；张氏十六岁便成为他的妻子，像侍奉母亲一样侍奉婆婆。她二十八岁时丈夫去世，后来又生了三个儿子，连同前两个共五子。三十六岁时，婆婆杨太恭人去世，她更加像侍奉母亲一样承担责任；两个年长的儿子以三个弟弟为法，个个恭敬谨慎。于鳞长大后，补为郡中诸生，但家境更加贫穷，三次迁居，才获得廪生资格。县官知道太夫人日日夜夜纺织，帮助于鳞诵读，辛劳可想而知。于鳞考中进士，任比部郎、顺德知府，太恭人都跟随他，却不因四簋之礼而损伤家产。于鳞升任陕西提学副使时，路途遥远，太恭人不能前往；于鳞住在任所，任所的人不喜欢他，于是请求归乡。他在乡里居住了十年，后来因推荐补任浙江左布政使，最后任河南按察使，又迎接太恭人奉养。太恭人所到之处，都是为了使于鳞安心任职。于鳞是她的儿子，太恭人一向内心充实而不外露；有一天夜里突然病发，便不起床了。太恭人享年七十四岁。大夫曾两次受封：一次是比部郎，一次是顺德知府；太恭人起初封为安人，后来晋封恭人。因于鳞的缘故，夫妻合计有五个太子、七个孙子、五个曾孙。于鳞是大夫的第三个儿子，也是太恭人最长的儿子，就是世人所称的李攀龙先生。我世贞私下认为，司马迁著书有司马谈，班固著书有班彪；他们的自叙都文采斐然。如今于鳞不亲自为父母作传，是什么缘故呢？不过，他也叙述了大概情形。大夫因侠义而起家却没有长寿，大概与司马氏、班氏稍有不同吧？论德行，大夫并不显赫；论功业，司马迁、班固难道不是创立者的儿子吗？正如于鳞一样。至于太恭人的善行美德和教子之功，又哪里逊色于孟母呢？我恭敬地为他们作表，写道：“这座墓，是济南李攀龙的父母安葬之处，也是吴郡王世贞撰写墓表的地方。”

译赠吏科给事中古溪石翁墓表 大约在岁次着雍执徐之年，王子治理魏地，巡视东明时，给事中石君星因直言劝谏被罢职，员外郎穆君用为救石君也自行罢官。王子因此为他们表彰乡里，题为“忠义”，石君却不肯接受称谢。他拜谢说：“石星能够获得世人的称许，是由于穆君；穆君能够因石星而被世人称许，则是由于父亲穆大公。”王子于是为他撰写穆大公的事略，石君又不肯接受称谢。他拜着哭泣说：“大德不能重复受人恩惠，而我这个不肖之人竟想让它重复三次；这是因为您的厚爱，使我显得不肖。不肖之人有父亲，父亲下葬将近十年，却不能彰明他隐藏的德行，反而因此劳累了您。”于是又拜谢说：“我并不是不敢把父亲置于后面，而是我托付给您的情意深厚，所以难以启齿；之所以感到为难，是因为慎重。”王子于是又读他的状文，才知道石翁年轻时以耕作为业，利用空闲向乡里的老师学习经书，通晓其中大旨，还能撰写有关司空、城旦之家的文书，因此补任县掾。各县掾吏喜欢在县里置办家业，舞文弄法以取利，彼此夸耀，又彼此倾轧。石翁鄙视这种风气，叹息说：“靠近法律便失去人的真情，靠近人情又会使自身失守，我怎能在这里取得其中的平衡呢？”只是把“天理”二字写在掌心，一有不合心意的事，便时时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县里原来有一种文书纸张的赋税，定价为百金，而承办这项差事的人通常要偿付十倍。家家几乎因此破产，石翁对县令说：“怎么能因为奸吏的贪囊私计，就把所有应当依法处死的人都裁定为死罪呢？”官吏拿着判案文书坚持不肯放人，暗中威胁说：“不给我百金，我就能置你于死地。”石翁听说后，委婉地暗示县令使他醒悟，催促备齐狱案将人释放。那人夜里把金子藏在衣袖中来报答石翁，石翁笑着说：“谁是施恩给你的人？不是我。”不肯让他看自己的手掌，转身就走。石翁历经三任县令，大体上都辅佐他们以宽缓的办法施政；即使县令有过失举动，也未尝不找机会恳切劝谏。他退下后站在众人中间，像嘴唇被胶住一样闭口不言。百姓奇怪县令为何一会儿获罪、一会儿又被更换，却不知道更换的原因；县令也奇怪百姓为何刚刚毁谤自己又马上称贤，却不知道他们称贤的原因。县令以为石翁没有泄露过什么，便更加亲近他。最后一任县令渐渐贪婪，石翁估计劝谏不会被采纳，便假装醉酒坠马受伤。县令强行扶他起来，他便躺下呻吟说：“大腿废了，不能承受了。”过了一年，这位县令因受贿败露，各位参与其事的县掾也相继败露，而石翁慢慢起身参加乡里的社祭饮酒，十分快乐。石翁因勤劳积累了三百亩田地，但其中多是瘠薄盐碱地；想到两个哥哥贫穷、替人做雇工，便把田地分给他们，自己只取其中最差的。给事中刚过换牙的年龄，石翁教他读书，指着古代贤人和刚烈丈夫的事迹说：“你长大后能做到吗？”给事中回答：“能。”石翁起身抚摸他的头，笑着说：“我不能用公家的资财使自己的门第显赫，却确实能靠自己使自己显贵。”给事中考中乡试，后来成为进士。石翁立即写信告诫他，说：“我一生没有别的恶行，唯独厌恶做官而把钱财装入囊中的人。你要谨慎，不然我就不认你这个儿子。”起初邻人曾把一块地卖给石翁，契约已经交到石翁手中，但石翁没有强行迁走他。后来有人说邻人应当迁走，邻人自己也愿意迁走。石翁谢绝说：“先前不迁，现在为什么要迁？况且这块地我持有已久，并不是不能得到它。欺骗人和被人欺骗，两者的差别是可以辨明的。”不久之后，石翁便去世了。石翁朴实正直，没有其他过失，心肠不受侵害，重然诺，与人结交必成为至死不渝的朋友。给事中后来因直言劝谏遭受重杖，伤势很重。穆太公轻装赶行千里，带着自己的儿子护送给事中回去，并说：“你是你的朋友，我只是为我的朋友而已。”里巷中的张朝用八十岁，没有儿子，卖尽十亩田地前来看望给事中，谁也不知道他是什么人，他只说：“我是你父亲的朋友。”不久便告辞离开，头也不回。石翁晚年喜欢防海头这个地方，对给事中说：“我死后把我葬在这里。” 后来便与妻子燕孺人一同葬在那里。石翁去世很久以后，给事中再次起用，朝廷追赠石翁官职，按给事中的官职办理；燕孺人也获得相应品级的追赠。给事中逐渐升任廷尉，但仍然贫困，不能使门第显赫，说：“我因此对不起公的儿子定国。”王子说：“不是这样。你的父亲不能使门第显赫，正是没有对不起公；你不能使你父亲的门第显赫，也正是没有对不起定国。”于是为他在墓道上立起高大的石碑，表彰他的德行。石翁名魁，字国士，别号古溪，去世时六十四岁。他的世系详见志状。” 追赠中宪大夫、邵武府知府吴公及其妻李恭人墓表。这是防政君安葬他的父亲邵武公和李恭人时所作的墓表，当时他还在做诸生。服丧期满后，他考取楚地乡试第一名，接连考中进士，被授予中书舍人，掌管内制诏书。起初他拜见太子中允尹先生，尹先生为他撰写墓志，而邵武公仍只是处士。后来防政君授任给事中兵科，在外任职、贬谪、沉浮十五年，因政绩考核优异，朝廷按他的官职追赠邵武公。邵武公不再只是处士，李恭人得以成为恭人，也从此开始。天子本来就嘉奖此事，对邵武公说：“年高而贤，德厚而不张扬，收敛福分而不显耀”；对李恭人说：“谦冲慈惠，节俭勤劳，能够辅佐并教诲丈夫。”防政君感念皇上的恩德，想把这件事扩大彰显，又想到获得这种恩遇很不容易，恰好他的朋友世贞任官在邻近地区，于是开始拿着行状和墓志来请托说：“希望您为我改立墓道上的石碑。”按行状记载，吴公名颜，字宗鲁。他的先祖中有一人名贤，从嘉兴迁到兴国州，是吴公的高祖。贤的儿子仲容，仲容的儿子澄，澄的儿子义，就是吴公的父亲。吴公从小聪颖，善于读书，但因为家境贫困，未能完成学业。曾跟随伯父吴杰在燕、蜀之间游历做官，后来又在吴越经商。他在谋生、管理奴仆、礼待宾客方面，都能依循礼义，被称为不违背正道。

译他尤其喜欢书写、指点隐德之人。堂弟吴宪年轻时贫困，尚未有博士般的声望，吴公独自厚待他，说：“这个人能使我们吴地扬名。”吴宪果然参加乡荐，名列前茅。人们说吴公将来一定会重重得到吴宪的报答，吴公笑而不答，说：“我了解吴宪，我的堂弟不了解我为什么善待他。”他又曾把族中孤儿当作自己的儿子，给他娶了妻，等他成家立业后才送他离开，说：“你家的祖先不能挨饿。”一天，他在路上拾到遗金，约有数斤，等候失主来归还；那人想拿出一半给吴公祝寿。吴公谢绝说：“如果我贪图这金子，难道还会等你来吗？”从此那人每次经过吴公门前，都必定叩头，徘徊很久才离去。吴公虽然年老且有家室，但出入总是徒步。有人说：“您难道没有钱买马骑乘吗？”吴公说：“出门骑马，若有人年龄比我大，我凭什么心安地骑在马上？况且我还能够徒步。”吴公就是这样一位长者。楚地风俗迷信淫祀，吴公独自废止其他祭祀，说：“舍弃自己的行为而依靠神灵，神怎么会赐福给我？如果不是这样，我早就祈祷很久了。”众人强迫他也不肯。因此乡里大小都习惯于敬重吴公，即使亲近信任他，也不敢因为熟悉而轻慢他。吴公所做的许多善德，李恭人也有力量参与其中。李恭人在家内多能默契配合吴公，四十岁时，内外亲属很少见到她的面容；隔着屏障之外，连她的咳嗽声也听不到。她常常劝邵武公与宗族争辩时，宁可委婉也不要揭短；对待乡里邻党，宁可谦下也不要居上。邵武公因此更加努力地成为长者，李恭人尤其善于调和前后关系，甚至把废置的产业也重新整理起来。人们互相勉励说：“希望将来不要像李老太太一样，使家室衰败吧！”李恭人比邵武公先去世一年，享年六十七岁；邵武公享年六十八岁。当时有四个儿子，长子国佐早夭，防政君仍然困顿，乡里的诸生都叹息流泪说：“这样的人为什么会死？行善怎么会没有报应呢？”后来防政君考取乡试解元，又考中进士，大家便一起拍额说：“行善果然有报应了！”既然这样可以瞑目了，却又疑惑说：“造物主如果真的报答善行，为什么不让报应及于两位老人的自身呢？”岂只是乡里人疑惑，连我到今天仍然疑惑。虽然如此，积累深厚的根基，流传必定长久。樊侯所种的漆树，换了几代之后才得到它的功用，何况树立德行呢？邵武公作为长者，不能走出他的乡里；李恭人作为贤淑之人，不能走出她的家庭；但他们的功效却使君主知道了，君主不是说“收敛福分而不显耀”，就是说“能够辅佐教诲”，怎么能说善行没有报应呢？况且报应来得迟而终究不差，这就是上天。防政君追赠他的父亲和太恭人后，后来名位日益显赫，又逐级加赠并施及后代。他的弟弟国化也出仕，任楚典仪正；孙子九人，曾孙男子十二人，其中聪颖奇异、能够修习家学的人接连不断。为什么还要因为报应迟缓而怀疑呢？起初我的朋友李攀龙因任顺德守政绩优异，追赠他的父母，按他的官阶办理，世贞为他们撰写墓表。然而天下人并不认为他的先人因顺德守而显贵，而认为是因攀龙而显贵。如今参政也是这样。防政君名国伦，他的孙辈子女详见后文。《弇州四部稿》卷九十四。

译钦定《四库全书》。《弇州四部稿》卷九十五。明，王世贞撰。文部。墓表十一首。封中宪大夫、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南潨张公墓表。万[原文作“▯”，疑为年号字形讹误]改元时，蜀地张君佳▯任职于吴地，来拜见我请求说：“先父下葬时，墓上的树已经粗到两手合抱，如今才借助天子的恩宠，得以把墓题作都御史之墓，而且墓地也得到扩展，斗胆借您一篇文字来增加它的光彩。”我听后很是悲伤。张公原是蜀地的才子，五岁还不会说话，有一天忽然指着家中供奉的画像，问父亲守拙翁：“这是什么像？”守拙翁说：“这是你的曾祖父。”张公笑着说：“这从哪里看出来？一个乡野老翁，穿着衣服却没有完整的冠带。”守拙翁心里觉得奇怪。从此便口授张公诗歌古文，他每天能记诵一千多字，尤其擅长写骈体文。县里的吴县令听说后，把张公抱到膝上，命他作对，他总能立即应答，间或夹杂奇特的诙谐话，使县令笑得直不起腰，说：“这是千里马驹啊！”张公在乡塾学习《毛诗》，常常提出难题，使老师无法解答，便总是借故回避；他使老师回避的次数已经很多了。张翁知道后拿杖打张公，说：“小孩子懂什么，竟故意难倒先生，使先生回避？”张公伏在杖下说：“这不是我勉强所能做到的。逃避问题的人不能算老师，真正的老师本来就不应回避。”张翁笑着收起杖来。后来他偶然得知县中诸生胡宾岳讲《毛诗》独有见解，又曾得到张公的文章，认为十分奇异。张公于是跟随宾岳游学了几年，心情很不愉快，便取来《六经》《左氏传》《史记》《汉书》以及韩愈、柳宗元诸家的文章略加阅读，用来扩大自己作为经生的学业，所发出的声音铿锵，颇有古意。后来他开始高兴地说：“我竟然要以自己为师了。”张公刚刚成年参加考试，就使同辈的人都屈居其下。县官以及前后任学使张邦奇、张鲲、顾阳和，都以知人著称，全部录取张公的文章作为式样加以称许。张公到任后对人说：“蜀地只有两个学生，一个是张公，另一个是左绵的胡汝霖。”这一年正逢省试，御史认为张公的文章很好，但他的答卷却被焚毁，省试官吏亲手也找不到，于是最终取胡君为第一。张公从此参加省试总是不利，直到十次应试、十次都被报罢，平日常慷慨叹息说：“蜀地自从太守文翁兴学以来，号称文士众多；即使司马相如、扬雄、王褒、李白这一类人，也没有特别显贵的，但还不至于像我这样，连一个官职都不肯给我。”后来他有了儿子佳胤，年幼而有文才。张公抚摸着他，高兴地说：“这孩子有富贵的骨相，不会走我的老路；我大概将要成为我们眉山张氏中苏洵那样的人了吗？”于是渐渐放弃自己的学业，跟从高阳父老畅饮，击筑奏秦声来使自己快意。张公既然仕途不利，但他的著作却流传于世，学士大夫仍然喜欢学习它们。蜀地有两位杨君，杨慎和杨名，先后两次考试都取得高等，考中状元及第；但他们唯独推让张公，说：“假使张生和我在泜水争胜，墙上的旗帜就不会属于我了。”张公最终没有成为进士，直到佳胤考中进士以后才去世，享年五十一岁。张公写古文，像韩愈，后来又像苏轼；诗歌爽朗清逸，有孟襄阳、蓝田的风格。他为人笃实孝顺，内心纯正，安于守拙。父亲守拙翁和母亲刘氏去世时，他哀痛和礼仪都极为周备；又大治墓地，置办楸木和墓石，扩大墓旁土地，说：“不要让守令到我的坟上来，也不要留放车子的地方。”可是他的衣服、车马和居室，有时也修饰得像贵人一样。问到他的行装，却说钱财每天都在减少，因为要用来接济宾客。佳胤谈起父亲的事情，已经泪流满面，说：“我百般不肖，哪里敢指望赶上父亲？况且我哪里知道艰难？我不过一两次应试，考中后也没有任职多久，却无端获得了金紫官服，反倒让父亲老死在黄卷青衿之间吗？”说着又谈到张公先世的事情：“张家本来就有很多奇异之事。我的先祖始祖天性，是楚地孝感人，躲避元寇进入蜀地，曾在黄陵庙停船住宿。夜里有人呼喊天性的名字，说：‘吕奉里应当有三个孙子，你呼喊三声，把黄土投入船中。’天性起身捧土赶路，到了铜梁，喜爱那里的山川和民风，便在放牧小儿所问的地方搭屋居住。放牧小儿说：‘这里就是吕奉里。’” 因而又以黄土得名黄泥垻。天性取出所捧的土验证，颜色果然相同，于是便在这里安家。传了几代，到了守拙翁。守拙翁年过四十还没有儿子，便到土王祠祈求子嗣；有一只异鸟盘旋在祭牲上空，不肯离去。守拙翁用焦氏《易》占筮，得到《涣》卦变《咸》卦，卦辞说：“白鸟飞翔寻找食物，乌鸟呼唤自己的孩子；回到树枝上张开翅膀，来跟随它的母亲。”回来后，母亲刘氏就怀上了张公。张公乡里的先生、侍郎度正，是宋代的名臣，他的墓被寺院侵蚀毁坏。张公出行时在草间找到一块断碑，详细记载了墓穴所在，于是愤然对寺僧说：度氏因为侍郎的墓才设置人看守寺院，你们反而要让寺院湮没墓地吗？他又把墓被毁的事情报告官府，发誓如果不能恢复就死去。僧人害怕了，便让出土地，恢复了墓地。张公用一少牢和醴酒祭奠，并率领县中的诸生请求监司为墓立表木和楔木，每年按礼举行祭祀。张公祭奠的那天晚上，梦见一位戴冠穿袍、手执笏板的人呼唤他起身；他起身后，听见庭院中有人说：“如果没有您，我这个鬼就要挨饿了，怎敢不报答您。”张公曾得到白马和黄牛，正好张公庄上牛马也有一年出现相同的情况，便以此作为验证。后来佳胤任滑县县令，迎接张公和沈太恭人；奉养老人到黄牛峡时，船几乎倾覆，仿佛有人牵引，船贴到岸边才得以免难。滑县发生大盗劫持县令的事情，县令亲自从并锻之间拔身而出，最终擒获了盗贼。张公听说后高兴地说：“我现在才知道度公所说的是什么意思了。我妻子的船得以逃脱黄牛峡的危难，我的儿子任县令又脱离了大盗之手；滑县本来就是古代白马之地啊。”于是又用一少牢感谢度侍郎，并写信给滑县县令说：“我不禁感叹：张家的奇异之事太多了！难道这也是巴族廪君和盐神遗留下来的教化吗？”这些事情没有必要深入讨论，只是张公的才能没有得到充分施展。试以璞玉比喻他的儿子，儿子果然成为美玉。上文成全了张公的名声，正如张公自己所拟定的；苏征君苏洵确实有值得称道之处，所以我替他写墓表说：‘明朝封赠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南潨张公的墓，张公是文苑名士、循良官吏张佳胤的父亲，名文锦，字素卿，南潨是他的别号。两个儿子：长子宗胤，按例授太医院吏目；次子就是佳胤，其余事迹详见墓志。’ 明朝故去而追封奉议大夫水亭王公墓表。

译嘉靖丙辰年，我向北巡视畿辅的狱讼，抵达魏地；当时代理魏守的是太原王明辅，他的政绩在三辅中最为突出。王明辅此前已经做过邓守，颇有声望；他的父亲水亭公当时也在府邸中。郡中的官吏和百姓屡次称赞王明辅贤能，甚至说王明辅之所以能被称为贤能，是因为得到了父亲的教诲。水亭公从事这个行业六十多年，曾因文章受到赞誉。过了很久，王明辅升任吴守，接着升为吴地的使者。任吴守时，水亭公像是来接受奉养，住了大约半年，说：“怎么能只用四簋饭食来奉养我呢？”又说：“我原先担心吴地政务繁剧，没想到实际上并不繁剧。我要走了，不要再让王公操心了。”王明辅回去后，水亭公得到晋升；王明辅治理吴地的声名更加显赫，人们又说：“王明辅并不是因为采用了父亲的贤能。”王明辅对人说：“家父确实教导了我。”水亭公年轻时曾学习儒业，一次考试不为主管官员所取，便丢下书籍离开，说：“男子如果没有地方施展才能，何必做这种拘谨琐屑的儒生呢？”后来他以资产充任外台祗使，也足以取得官职。过了很久，他参加选任，任顺天府义丰驿丞。义丰驿属于顺天府，又处在交通要道，奸猾的胥吏把持驿务，水亭公依法抗拒，不作任何宽贷，于是众人纷纷跑到台察机关去构陷他。御史台的人说：“这是个专门办理吏务的人。”公不听从，他们又向负责侦察事务的人构陷王公，派人前去拘捕公。公把棰打拘捕者捆起来，说：“缇骑执行缉捕法令，不得出都城；如今却出了都城，难道是奉天子诏命的使者吗？”几个奸猾的胥吏咋舌不敢说话，最终反而使王公获罪。天子巡幸楚地，巡抚张公谋划应当从所经过的道路供应陈设，把这件事交给永平倅和公，仓促之间责令他们一切办理。倅害怕，想要逃走，公说：“不要害怕，跟随护卫队伍走在最尊贵的人那里。”公假托张公的名义说：“没有丰厚的牛酒，劳烦您亲自屈驾。”当时万民的性命都悬系在贵人手中，非贵人不能使他们安全；贵人高兴，便为公说情保护，终于使倅免罪。总督守中是幸帅，而很有才干，公把他请到幕府，他坚决辞谢，脱身离去。不久，总督失败，幕府中许多宾客都受到牵连，公却安然无恙，升任真定丰盈仓大使。任满一年，任直隶北峡关巡检。公任职期间，所辖之地竟没有盗窃，即使不是他所辖之地发生盗窃，只要靠近北峡关，他也总能捕获盗贼并报告御史，多次上报考核成绩，按例应当升迁。然而公居住在邑中，内心郁郁不得意，说：“我从前轻率地说男子应当自己显露才干。男子哪里能够自己显露才干呢？即使是甲科出身，也不过是借了科名的羽毛罢了。” 所以，他在义丰任县丞时，名声早已很不一般。明辅由礼部明经师教导，从幼年便受到公的教诲。己酉年，明辅在乡试中名列高等，公看着袋中价值百金的财物，叹息说：“孩子幸而将要显贵，这百金就可以置田了，哪里还能在督邮面前弯腰呢？”后来公回乡，明辅考中进士，于是凭明辅的官阶封公为奉议大夫。公不以显贵自矜，反而喜欢同那些出身卑微、年少而轻视自己的人交往。别人对公有恩，公从不忘记；公对别人有恩，却坚决不放在心上。公本来靠俭省吝啬起家，推究财物增减之道，从不妄费。然而到了灾荒年间，便把粮食全部免除并发给贫民，又把郊外寺院中无人收殓的棺木全部安葬，众人因此各自置办薄酒祭奠。明辅任官期间多次调任富饶之地，公尤其能够克制嗜欲，勤勉地帮助他守成。明辅一度受到谗言牵连，被召回接受审理，公故意装作认为他做得不好，暗中观察他，见他的袋子已经空空如也，反而又给了他钱财。明辅的事情既然查明无罪，便从山东防政屡次升迁，任四川右布政使，顺道回乡探望时公已病重。明辅辞别蜀地官任，在侍候官吏和医药之间日夜奔走，但公最终病势恶化而去世。公名尚智，字哲夫，他的别业有一座水亭，便以此自号。他的先世是交城人，迁居太原的阳曲，于是成为阳曲人。高祖父王琚是县里的诸生，有文才，却因风痹病废弃仕途。祖父王鼎贤能而且长寿，任义官，娶米氏为妻，封为宜人，另有媵妾汪氏、蔡氏。儿子中长子就是明辅，名道行，娶杨氏，像米氏一样受封。次子是太学生道明，娶陈氏，继娶马氏，是汪氏所生。女儿一人，嫁给县里的诸生张绍祖，是蔡氏所生。孙子一人，育才，是府学诸生。曾孙男一人，女一人，都还年幼。公生于弘治戊午年十一月十九日，卒于隆庆庚午年六月一日，享年七十三岁。当初我为公祝寿后十四年，公便去世了；公去世这一年，我也从吴藩调任臬司晋地，于是写文章祭奠公。我推重公是长者，又因明辅请求，依据临洮守唐公的行状，为公在新村都的墓前撰写墓表；文章前后三次改写，始终没有感到惭愧。唉，公可以安然瞑目了。明朝封文林郎、浙江处州府推官东林张翁墓表。封为处州府推官的东林张翁去世七个月后，他的儿子职方君振之，把他和母亲郁孺人合葬在盐铁塘的左边。与振之交好的人、太原王中允锡爵，已经为墓穴撰写了墓志铭。琅邪王世贞又为此撰写墓表说：“有吴地君子张翁之墓。”墓志大意说：“张翁名士镗，字尚声，是吴地太仓人。起初，张翁学习儒业没有成就，离开后经商；经商没有成就，又离开而从事耕种，这才取得成功。张翁耕种，是因为他之所以经商不成，原意是不愿以十分之一的利息损害天生的本务，坚守忠信，不作两种价格。可是他命运多舛，在淮扬、徐沛、齐鲁、瓯越之间经营，足迹几乎遍及天下三分之一，计算所得利润却抵不上本钱，钱袋里的财物日益减少。至于耕种，他的心思便通达了；凡是贾勰、汜胜、周侯诸家关于播种、耘田、培土、收获的要略，他更加明白熟习，又能出力勤劳来辅助。因此除了一日早晚的稀粥之外，渐渐能够置办住宅和伏腊祭祀的费用了。于是又能拿出余钱资助振之读书，使他成为有名的儒者，考中甲第，成为循良有声的官吏，入朝拜为御史，巡按三辅漕运。张翁虽因振之任推官而受封，品秩与振之相同，但已经因为是御史之父而显贵，又年事极高，有司按礼请他参加乡饮酒礼，寺卿、御史台的使者和旌旗车马接连来到他门前。张翁多次派人以有病为由辞谢，不常接见他们。”

译耕种时，他总是收敛身心，住在乡村，天刚亮就起来察看田埂和沟渠，中午在树荫下休息，乡野老人备办鸡肉黍饭，他欣然吃尽。偶尔行走在城邑中，穿着短衣粗布，扶着小孩，慢慢地迈着儒者步子；远远望见贵人，便立即奔走躲避，却不知道自己的孙子已经身居大父辈的地位，而且将要同样显贵。张翁本来以谦逊俭约、朴素自守而树立了长者的声望，但内心安于这种生活，并不把它当作美德来炫耀。他待人恭谨温和，对于亲近相知之人，也不能包容其过错。即使是所谓守相、御史台官员，只要见过他一两次，他便絮絮用吴地口音谈论百姓的疾苦，绝不谈及私事；所以诸公大多称赞张翁的正直，而忘记了他言语上的触犯。他的叔父、幼弟以及舅父先后去世，张翁便抵押衣物，从富人家借得钱，置办葬具；他所收养的内外孤儿有好些人，还修治桥梁道路，借钱给邻里，即使自己贫困时，仍然推重贵人而不断增加资助。张翁身材短小，筋骨强健，声音传到数百步之外；年轻时本来就常生病，五十岁时大病几乎死去，后来痊愈，此后便再没有生病。遇到美食便吃，时常饮酒，目光闪闪有神，射人心目；头发大半又变黑了，牙齿洁白如珂雪。振之因任御史获罪被贬，稍后升任抚州守的佐官，想到张翁年老，忧虑不愿前往。张翁跳起来叱责他说：“让我去辅佐抚州，每天巡行属部，夜里审阅案牍，本来一切都能办理，怎么至于连在安瑞州安稳躺卧都不能承受呢？” 这是在奉养我吗？赶快带我一同去赴任吧。然而不久，张翁终于病倒。振之为他请假，带张翁回乡，张翁在路上去世，当时享年八十六岁。张翁有两个儿子，长子抚之，任太医院吏目；次子就是振之。振之从抚州回来后，升任南京兵部职方员外郎，还没有赴任。我在中允所撰墓志中不是已经说过吗：“我所爱好的是有德之人，并不是善于逢迎的人。”世贞既然以美辞赞美张翁的墓，又为他撰写墓表，大体是要把张翁的美德展示给吴地那些身为贤士大夫之父的人看。明故楚峰周翁墓表。在上古最初的记载和传说中，有无怀氏、葛天氏，他们的人民难道全都是受老师传授大道的吗？他们浑然未雕琢的天性，偶然寄托在人身上，来世间游历；这样来，这样去，只是不得已才显示来去的踪迹。然而这些踪迹也仿佛有又仿佛没有，这正是他们与道相合而达到极高境界的地方。自从西竺古先生的教法传来，正值浑然未分的状态将要尽失之后，于是以真实智慧引导，以权巧方便摄受，广大深远、变化幻化，无法窥见边际。然而它的要旨不过是说：“不思善，不思恶”，与记载中无怀氏、葛天氏的情形也没有不同。他们已经有所知，却反过来错置它；想要有所达到，然后再修习它；即使这样，仍然能够从容地弥补已经雕琢的状态，不妨碍来去自如。若问他们恰逢无怀氏、葛天氏的时代，又会怎样呢？我既然持这种说法来求得与古先生的教法相契合，又私下责难它割裂人伦事物、离开日常用处，本意是不想让出世之法仓促离开世间；而这种教法中，只有所谓维摩诘那样的人可以作为例子。传到中土以后，渐渐有庞居士出现；再往后，如何允、周颙、裴休、李和文、张天觉之类，固然未必他们本人就是应化示现的人，但在来去之间，也仿佛有能够自主的人了。在我所处的时代，料想找不到这样的人来做我的导师；而滇地人周广文绍稷同我交情最深，曾经把书信和行状送来，称述他大王父的事迹，我这才更加有理由相信自己所说的话。周翁年轻时曾经学习科举业，后来已经放弃，改作诗。他的诗偶尔得到一两句奇妙绝伦的句子，便拍掌大笑，认为是平生的快意，同时又不陷入绮丽淫艳的言语。他戒少饮酒、少吃肉，却不落入饮酒杀生的戒律形式；他曾三次娶妻，有六个儿子、六个孙子、五个曾孙、三个玄孙，却不因此陷入淫欲之戒。他治理家庭，不问产业有无，生来不懂得衡量计算，却很喜欢施舍，有了钱便都散给贫困者，仿佛钱财只是寄存在周翁那里一样。同他说话，他大多笑；有人故意试探调侃他，他也笑；有人讥刺侮辱他、辱骂他，他也笑。当他和乐愉悦时，仿佛使人不知道还有人我之分。每天早晨起来，他总要诵念《弥陀经》《金刚经》《观音经》各一卷，有时欣然自得地说：“我难道是借这些作为往生的资粮吗？我不离开日常生活，也不涉入贪爱，差不多只是这样罢了。”他年过八十，甚至因长寿而获得冠带，却在高低陡峭的山坂之间行走如飞。他在灯下写小楷，同客人谈话，连续不断，毫不疲倦。早先他曾卧病，有一天白日里一个胡僧进入室内，合掌行礼，忽然不见了；周翁为此忧虑，认为老翁将要去世。不久病便痊愈，又过了两年，周翁在清明日上坟，向祖先告别，回来对妻子唐孺人说：“弥陀来迎接我了。”第二天又说：“观音、室利也来了。” 第二天又说：“观音给我吃了一个芋头，告诉我不要吃荤，要斋戒，五天后向西方去。”从此以后，他每餐只吃一粥一蔬，到日期时沐浴戴冠，让子弟诵念七宝如来的名号，自己诵《金刚经》，端坐着去世。第二天，身体香洁如同活着一样。唉！我固然不能知道周翁来世的缘由，却私下似乎窥见了他离世的情形，这真可以说是没有牵挂阻碍的人吧！绍稷又屡次对我讲述唐孺人与周翁的事情。曾经在七夕偶然坐着时，他们一同看见空中有金桥，桥洞七个，栏杆二十四道；唐孺人指给身边人看，身边人却什么也没有看见。有人因此认为她是因所见境象而生病。大德之人有话说：“愚人只想除去外境，却忘不了自己的心；有智慧的人忘掉自己的心，却不除去外境；觉悟了，魔境就是真境；没有觉悟，真境就成了魔境。”只有彻底明白这个道理，才可以谈论境界啊！周翁名玉，字廷璋，别号楚峰居士，享年八十七岁。他的儿子和孙子中有显贵者，详见墓志，我其余不再涉及，只取绍稷所叙述的事迹，表彰在他的墓上，是想让世人读到后知道：补足自己已经雕琢的天性，使它回归无怀氏、葛天氏的境界，并不是难事。

译明故潜德耿翁墓表。耿氏的先祖是扶风茂陵人。汉代有个叫彦明的人，迁居束鹿，于是成为束鹿人。隃縻侯耿况、好畤侯耿弇父子在同一时代都积累战功，开拓大国，他们的子孙也纷纷兴起。后来有二位大将军、九位将军、十三位九卿、三位驸马都尉，以及其他中郎将、校尉、刺史、二千石官员几十上百人，几乎与汉朝相始终。后来有耿纪一族，不忍背负汉室而投奔曹氏，因守节而死；于是其族衰败，迁居滑地，从此世代成为滑人，差不多一千多年后才又有潜藏的德行出现。耿翁，耿翁世代经营乡里的产业，平常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倚仗，却被邑中人谦让尊称为大人长者。他从孝顺父母、友爱兄弟和努力务农起家，后来凭借本业致富，成为乡里首富。他不太读书，却谈论往昔旧事，筹划世事，言语之间全是典雅的辞语。耿翁年过八十，有三个儿子，其中两个儿子各有一个儿子，都考中进士，出仕即任尚书郎，并因自己的官职封赠父亲。小儿子是诸生，负有俊秀的声名，地方乡饮酒礼请耿翁作上宾。乡饮结束回来时，两个儿子带着几个孙子前来拜见迎接，搀扶侍奉他入内。耿翁笑着说：“我平常读《汉史》，知道先代的隃縻侯生病时，好畤侯父子佩戴银印黄绶，身着青紫官服，在旁侍奉医药，当时世人都艳羡这件事。”〔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百人〕 如今我幸而还很健康，而你们都已经是封君了。又何况你们是凭儒业起家的，我不知道与先代隃縻侯相比，哪一种快乐更多呢？”过了很久，耿翁才去世，据说享年八十三岁。他的妻子孟夫人也在八十四岁时去世。耿翁有四个儿子，除受封为封君的腾、节之外，小儿子思爱后来又考中乡荐。孙子十八人，其中考中进士的，有随朝任职至湖广防政的，有随卿任至右佥都御史、建立南北镇抚功勋的，有随孝任指挥佥事的，有随相任鸿胪序班的。其余地位稍低的，也都是郡县诸生。曾孙十六人，全都文雅有礼，世代以读书为业。唉！国家起用隐居山林的人才，士人凭才干崭露头角而显贵，并不是靠门第阀阅来光耀名籍。那么耿氏一族如今显贵兴盛、绵延不绝，雄盛程度应当超过汉代耿氏数倍了。因此我把这些事情表彰在耿翁墓上，用来给耿氏的后人看。耿翁名润，字天福，乡里人称他为潜德先生。他的事迹品行，详见晁太史所撰的墓志。

译处士友荆王翁墓表。自从太子谕德王君元驭显贵以后，天下才知道有友荆翁。翁名某，字以东，是元驭的大王父。后来元驭考中乡贡而去世，去世一年后，元驭又考中会试第一名及第。又过六年，次孙家驭也因考中抡魁而成为进士。又过了某年，翁的儿子封谕德公才得以把翁安葬在某乡祖坟的墓地，并嘱托我为墓道南面的墓表撰文。我听左庶子申君说过：“翁是自然公的长子。自然公分给几个儿子田地住宅，尽量让长子和幼子都得到妥善安排，却唯独对翁另有深意。翁想借此观察他的为人，便把下等产业推给他。公接受而不推辞，说：‘如果没有我，谁来承担这些下等产业呢？’只是他居住在海滨，离士人更加遥远，容易成为豪强。于是出外寻找荒地，如同瓯脱之地；一年辛苦耕作，收成很少，只得余钱来缴纳赋税、供给子户并承担差役。他又积聚鱼盐所得的余利来辅助耕作，产业便迅速发展，渐渐与素封之家相当了。想到长兄年老而衰废，所受产业不足以供养他，便每年割取旁边拓展的田地来赡养他，并替他承担赋税。有堂侄和寡居的姐姐寄居在翁家吃饭。翁为人倜傥而富有智略，判断利害，处理事务，细微之处也分辨得清清楚楚。他所任用的仆役士卒，不让他们只做机密防务之事，而是让他们充分施展才能。到了晚年，家业更加扩展，便更加努力施行自己的德行。” 有人借了翁千金经商却失败，窘迫之中回来请罪，翁只是催促他斟酒饮酒，当场便替他撕毁借据。曾经有人把千缗钱遗失在集市，集市上的人捡到后，认出是翁藏的钱，送回来给翁。翁故意惊讶地说：“我本来就没有遗失钱财，既然已经到了你手里，就是你的东西，为什么要来扰乱我呢？”最终谢绝不收。有人说，翁起家靠的是积累纤微小利，难道这不是多年辛苦所得吗？为什么却把它像弃置弁髦一样丢掉呢？翁笑着说：“这不是你们所能知道的。”翁性情放纵旷达，不设心机，直言不讳地当面指责别人的过错，很少有所避讳；因此乡里人争相敬重他，却也不能没有怨恨。家族有时依法陷害翁，翁也不加计较。他一生没有从事儒业，却独独喜爱儒术，因而教导封谕德公，又使元驭兄弟成就很大。翁享年七十五岁。起初娶徐氏，生封谕德公，名梦祥；继娶陈氏，生太学生梦臣；他们都能凭借俭朴的德行成就翁的名声。元驭就是世人所称的荆石先生锡爵。家驭如今任膳部郎。我曾读《陶朱公传》，知道陶朱公以长子跟随自己起家，见到积聚资财的艰难，便知道钱财不能轻易挥霍。翁所说的积累纤微小利，正是如此。至于他不要求偿还千金，不肯接受遗失的钱财，那固然是以仁慈之心为根本，想以厚德收获薄报，难道不也是因为他的胸襟恢廓、气度宽宏，足以称为开创家业的家主吗？” 所以我特意把这些事表彰出来，用来使那些器量狭小、错误地把拘谨当作恭敬的人感到惭愧，又为此作了一番话说：水有源头，树有根本。若认为这话不可信，就看看他的两个孙子是何等贤能吧。这是为明朝故去后追赠中宪大夫、又追赠江西按察副使的北溪董公所撰写的墓表。有一座高大的坟丘坐落在阳翟北面的长冈上，墓碑上写着：“赠江西按察副使董公之墓。”董公从霸州吏目任上离职回乡，回乡后去世；因为他的儿子任中丞显贵，得到户部主事的赠官，不久又得到如今江西按察副使的赠官，前后共受两次赠命。然而他的墓葬仍然只称霸州吏目。中丞大概追念父亲而不敢忘记，便把这件事托付给我，说：“先大夫有幸借天子的恩宠和神威获得这些赠官，却仍沿袭旧有称号，没有办法显扬光大它，谨请您撰写辞文，刻在墓道的石碑上。”我推辞而不能获准，于是说：董公当初任州吏目时，任职之地正是我们太仓；那时我刚到外塾，跟随乡里的老师学习，就听乡里老师称赞董吏目是贤能的幕僚。如今行状中说，公任太仓吏目时，曾追查海岛盗贼谋划抢掠的案件，跟随壮士将他们突然袭捕，盗魁被捆绑，立即解散了他的党羽。后来奉檄修筑昆山城，他所分担的功劳尤其大，却独自很早就亲自投入，早晚都在筑城之间，役夫不用棰打催逼便纷纷集合。上官器重他，又派他核查昆山赋税，公彻底搜寻弊端的根源，使一切隐匿的赋税都被查出，即使豪强大户也惴惴不安地接受整顿。过了半年，公听到母亲去世的消息，号哭一声便当天上路离去；他的吏民没有人能够跟随他，也没有人能送给他赙仪。我也私下听说过这些事。既然要真实地传述真实情况，所以那篇行状又说：刘公从太仓到任时，已经扶持着身体、疲惫不堪地倒下过好几次；后来又只能枕着草垫，吃几粒米煮成的粥，终于因此感病，近半年不能行动。有一位奇人替他诊脉说：“这病不是可以用药物治疗的。我有一种施灸而不伤身、用砭石而不深入肌肤的方法。”问知刘公四十八岁，便用相当于四十八张的纸盖住穴位，又把一根簪子的尖端包住，蘸油点火，使火透过纸【字疑】，像施灸一样，而纸的旁边并没有烧着；如此在几处施行。又拍着刘公的背说：“起来，起来，约三天以后我应当再来。”三天后那人没有来，刘公却站了起来；去追寻那人的踪迹，也没有找到。从此刘公行走矫健，精神锐利，胜过未病以前，乡里人都说是他的孝心感动所致。刘公服丧期满后赴吏部候选，终于得到霸州的任职。霸州是京城附近的大郡，但当地许多人依靠自残身体而成为宦官，投靠权贵的舍人子弟，在乡里横行暴虐。刘公一概依法裁处，没有一点宽纵，他们便相互告诫、躲避刘公。这位身穿青衫的属吏又勤于整治，击鼓警戒，几乎没有人敢发动骚乱，因此又常常凭借这一点获得精明能干、善于任事的声誉。后来有一寡妇放纵别人的奸情，因憎恨自己的儿子妨碍此事，便诬告儿子是惯盗。刘公察看她的神色，心中怀疑，便为那儿子辨明释放，反而判定寡妇犯奸罪，远近的人都赞叹佩服，认为他明察如神。巡抚都御史侯公向朝廷推荐刘公的才干。按照旧例，推荐不得涉及州县佐贰官，而刘公却特别受到推荐，世人认为这是破格提拔，很快就要越级任用了；然而心胸狭窄的人不能没有嫉妒。端公又凭借豪迈果断的气势与他相抗，因此时常发生龃龉。刘公心中很不自在，长叹说：“七尺之躯是我从父母那里承受来的，难道要拿它去迎合他人、供人驱使吗？”于是发文请求退休，解开囊中的行装，只有俸禄三十金而已。刘公起初娶刘氏，后来娶王氏，两位夫人都贤淑，却没有儿子。他的妾孔氏有一个儿子，就是中丞。孩子年少而聪颖，刘公抚摸着他说：“这就是使我晚年安心归去的人。”耕作稍有闲暇，便督促他读书，没过多久果然考中进士，任濬县县令。刘公到濬县由儿子奉养，共有三年；濬县的官吏百姓却好像不知道县令还有父亲一样。可是县令退食之后，刘公便谆谆讲述古今循良官吏的事迹：“凡是有利于百姓而对自己不利的事，要勇敢承担；凡是对县令有利而对百姓不利的事，千万不要做。”又说：“我不是不熟悉做官吏的道理，只是没有得到施展的资格。如今你幸而得到这个资格，难道可以自我满足吗？”中丞恭敬地接受教诲，唯唯谨慎，因此治理濬县获得了特殊声誉，刘公也得以在山林水泽之间宽慰自己。后来中丞以户部主事奉使归乡，刘公也就在这时去世了。

译行状又说：刘公年轻时，曾依照成例进入太学，和那些豪强年长者相处时，爽朗直率，不再计较小节，但对于内在的品行却十分笃厚。他家境原本富裕，两个哥哥想要分家，刘公推辞不得，便捧着契券哭泣请求说：“那家族九代之后仍然共同生活的，究竟是什么人呢？”仍然没有获准，于是取了寝丘那样的荒恶土地，说：“只求勉强维持贫困生活，幸而稍得安定罢了。”刘公的祖先原从尉氏迁来，传到第三代成为英，捐粮一千五百石帮助赈济岁荒，皇上嘉奖他，在门上表彰为“义民”。刘公的曾祖父子通曾任渭县县令，英有良好的政绩。英的儿子琇任涿鹿驿丞，就是刘公的父亲。到刘公为止，凡四代都有官职，却未能大显；直到这些功德在中丞身上发扬，使声名施及海内。刘公又纳妾李氏，生有一个女儿，嫁给任防。中丞名世彦，有两个孙子、一个孙女。唉！刘公所任不过一州的幕职，法令规定迁调容易而推荐困难。刘公能够越过常格，使人推荐自己，却不能使人按常格升迁；能够招致行迹不可考的奇人，治好几乎不能起身的疾病，却不能使掌权者把自己的名字列入按资历升迁的名单；能够让自己的才能最终施展在一个前途未可确定的儿子身上，却不能让自己的才能最终施展在自己这个本来有希望的人身上。造物者究竟是有意，还是无意呢？我因为是刘公儿子的朋友而相信刘公，又因为他在太仓的政绩而相信他在霸州的政绩。因此为刘公刻石立表，几乎没有什么惭愧的言辞。明故征仕郎仁斋程君墓表 为墓地立表并不是古代的制度，但仁人君子不愿让自己的先人死后默默无闻，其中仍有深厚的道理。伯夷、叔齐是最为圣洁的人，孔子称说他们饿死在首阳山下，百姓直到今天还称颂他们；司马迁为他们作赞传说：“君子最担心死后名声不能传扬。”圣人出现，万物都得到彰明；伯夷、叔齐虽然贤德，得孔子称述后名声更加显著，这难道不是彼此发明、互相寄托吗？原涉仰慕京兆的墓道，便大规模开辟墓道，题名为“南阳阡”，但天下最终没有人和他相应。当时桓君山、扬子云都还健在，原涉这样的人，为什么不知道求得他们一句话的恩惠呢？却使后世只留下寥寥几个原氏后人来做这件事。大概徽州有一位厚重长者，程德容君就是那种从事儒业，却借经商来隐居的人。程君的父亲华公生了四个儿子，程君最小，他所继承的遗产最少。程君带着遗产往来江淮，向北到燕、代，十多年成为中等商人，又过了二十多年成为大商人。程君所谓经商，是顺应风俗和时势变化，并不拘泥于什一之利，务求以宽厚取代纤吝；而且所到之处常有天幸，往往获利。徽州有按月评议人物的习俗，人们常常依据资财评定高下；程君的财产比祖父在世时更加扩大，于是更加乐于施行仁德。他的根本原则，是减少自己的享受，对别人厚待，对别人少加责求。因此族中有许多鳏夫，不能成婚。程君忧惧地说：“为什么到了我这一代，竟使人鳏居而不能成婚呢？”便常常拿出囊中的财物作为婚娶费用，并且让他们置办妻室。凡是程君的亲戚以及中表亲属，都来依靠他。又修葺亭舍，环绕道路，供旅人休息；资助修筑县城，县令认为他贤能，便加以表彰。自从程君因财富而富有，又把仁义附着在财富之上，他的施舍不因利息增加而减少，徽州的风俗才渐渐更加尊重他的贤德。程君使用财物很有分寸，甚至曾凭借财富求取官职；但他自己克制约束，做到比年轻时更加敦厚谨慎，内在品行笃实淳厚如初。他侍奉祖母郑孺人二十年如一日。郑孺人有儿子和孙子，却唯独安心接受程君奉养，说：“这个孙儿是我所应当依靠的。”程君虽出外经商，却按时把各地的珍贵鲜美之物送给父母；又恭敬侍奉伯父、仲父兄长，先后已有三人来称他为父亲。程君修养家庭内部的品行，并不求名声传出乡里；等到他去世，他的侄子本中说：“叔父贤德，值得立表。”唉，这不也是仁人孝子不忍让祖先死后无闻的心意吗？本中善于写文章，精于作诗，却对别的权贵说：“这不是我所急于求取的。”听说吴郡有一位王先生，是桓君山、扬子云一类的人物，便带着行状，通过莫云卿的书信来请我。我赞许他的心意，于是依次叙述程君的品行，写在墓道的石碑上。程君名仓，别号仁斋，世代是歙县的著名姓族，娶唐氏为妻。儿子世楠为礼部儒士，鸿渐为太学生。孙子三人，曾孙一人。其余详情见墓志。

译处士质斋钱翁墓表 离开我州向东北一带，就是海边。海边宽阔安逸，当地土人凭借分割鱼盐的利益来自我经营。豪强长者因为住处离城郭很远，穿着韦制的跗注，带着儿子去拜见钱家，却不尊重各位儒生。儒生到了我州，他们甚至慢待辱骂；唯独钱氏是诗礼之家，大概他的祖先是广陵王元璙，又有人做过元朝提举、海道千户，后来因漕运起家，官做到高位，成为积蓄丰厚的大家，世世代代尊崇文教。钱翁兄弟共四人，其中排行第二的尤其富有，自号“听涛”。他曾穿着偏襦，跟随平头百姓出入权贵之间。钱翁年轻时分得父亲的产业，只得到少量奴仆和田产，不到几个哥哥的一半，但他的经营方法足以使产业丰饶。钱家诸子都苦于其他兄长苛刻取租，唯独钱翁所取不过十分之一，而且时常加以宽免，因此大家争相来承受他所分给的佃田；他按年收取租赋，也不让佃户独自遭受灾害。有人患病、家中有人去世，或婚嫁失时，他都曲折周济，因此人们又争相来租种他的田地。钱翁又努力督促耕作，靠自己供给生活；久而久之，产业扩展到所受田产的十倍。钱翁平时屈指计算出入，连秋毫都不差，以此作为经营计划；但他并不像樊侯那样，他实际上是一个恭敬谨慎的普通人家。他蓄养牛马几十头，把它们赶往海边时夹住嘴，回来时仍然夹住嘴。最后，钱氏所居之处，邻近田地再也看不到牛马的踪迹了。如今太仆卿顾公在钱翁那里按姊妹辈分算是外甥；顾公的父亲因困于徭役，逃避迁徙到别处，钱翁便替他承担徭役，又不让他的田地荒废。钱翁年轻时曾学习儒业，做过州里的生员，后来不得志，便放弃了，说：“我怎么能穿着儒服，却像东方朔那样困死呢？”等到成家立业，心中却从未忘记儒业。他嘱咐儿子天福说：“你即使不以儒业自立，也不要因此废弃儒业。”后来钱翁经营家产，几乎和二哥相当，却不敢凭借豪富争强斗胜，反而更加谨慎。二哥也怜爱他、抚养他，与其他弟弟不同。恰逢倭寇变乱，听说其他豪强多与寇盗亲近而被迫迁徙，钱翁独不肯这样做，说：“这次祸患严重，不是其他盗寇可比。我离开了，而我的田地还在；倭寇不能把田地带走，又能把我怎样？”于是携家逃往吴中，而吴中顾公已经显贵。顾公感念钱翁的恩德，替他安排居处，亭舍休息洗沐之物都很完备。很久以后倭寇退去，钱翁才返回家舍，把产业交给诸子经营；自己穿着羽衣道服，延请道士谈论养生之说，自认为可以求得神仙。一天夜里突然有盗寇发难，他受惊而死。钱公名璨，字蕴文，别号质斋。到去世时，享年六十九岁。儿子三人，女儿三人，婚嫁对象都是名门望族，详情见顾公的墓志铭。天福对钱翁思念不已，安葬之后，便请顾公写墓志铭，并托人来求我为墓地立表。唉！钱翁的才干足以创立家业，智慧足以保全自身，通达足以使性情得到欢娱；这三件事，是常人难以兼有的，他却独自做得容易。然而他能够察觉大规模的盗寇，却忽略了小规模的盗寇；能够严密保养内在的身体，却忽然忘记防范外在的祸患。这难道是智慧有所不及，还是通达之处没有发挥出来呢？这正是古人对单豹、嵇康一类人物发出叹息的原因。即使如此，假如让钱翁老死在破旧窗户之间，和草木一起腐朽，即便多活过这段岁月，数十年、上百年，又有什么意义呢？谨以这些话答复天福，并听凭他把它刻在墓石上，说：“这样也足以使钱翁死后不朽了。”都察院右都御史谈公室屠淑人墓表。〔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百年〕 在先皇帝时期，右都御史谈公成为著名卿大夫，大概是因为出仕后在乡里有声望，学士大夫都争相仰慕、称说他。他死后，人们为他撰写墓志，刻在墓碑和墓道上，却不知道这其实是内助屠淑人的力量。屠淑人去世时，谈公大概还健在。过了不久，谈公也去世了；又过了很久，他的儿子志伊才得以把淑人迁来与谈公合葬。他拿姻亲姚安守秦君汴所写的行状，托我的朋友王稚登来请我为她的墓葬立表。谈公的儿子不忍让母亲默默无闻，实在情深。淑人的父亲是秋野君，武进人，祖先曾任锦衣卫镇抚，后来中断。屠君年轻时意气不凡，上书请求恢复官职，未获准，便带着全家迁徙请求，仍未获准，只好在公车署之间徘徊，而淑人就在这时出生。她年少时就已有奇特尊贵的征兆，长大后温婉端庄，有志向操守，精通女红。屠君心中惊异，曾多次拒绝媒妁求婚。最后，谈公的原配朱淑人终于听说她贤德，于是送上聘礼。谈公当时任地官郎，天还未明便入朝，随后立即到郎署，忙于案牍，十分辛苦，直到将近黄昏才回到内室。因此家中事务全都交给淑人处理。有人认为淑人刚离开女子身份，轻视她；她于是约束奴仆，严密管理门锁以及酒浆、脯肉、醋、酱、米、麦等物品，使一切秩序井然、各得其所。谈公有出使事务时，淑人跟随他回乡，拜见姑母王太淑人；她整肃仪容后进见，举止雍容。稍有空闲便问候起居，进献汤粥和精细食物，像一向熟习妇人之道一样。王太淑人非常高兴，说：“如果没有这样贤德的儿媳，我怎么能不悲伤思念前一位儿媳呢？”就连谈公也说：“从今以后，可以不再有内顾之忧了。”谈公监考山东乡试时，因触犯权贵被连降十级，出任信宜县尉。他想到太淑人不愿远行，淑人从容进言说：“公既然获罪外任，就不要迟疑。”又想到谈公作为人臣被贬到万里之外，我难道不能周旋于一室之内，替公尽做人子女的职责吗？谈公出行后，淑人用各种方式宽慰太淑人，使她不再忧虑离别。谈公在蜀地统领军队时，淑人又随他同行。谈公在山谷间追捕盗贼，遭遇危重疾病；家人无论老少相继染病，只有淑人一直在旁边，不梳头、不洗沐，侍奉谈公。她还在间隙中为谈公调配医药，遣散那些患疫病的人，终于谈公痊愈，众人的疫病也一并平息。谈公掌握两广军政大权时，常有征讨之事，淑人每天带着儿女向天祷告，希望战事早日结束，不要让母亲发出“东山斧鉞”的叹息。谈公凯旋回来，她的喜悦可想而知。她穿戴整齐，在门内迎接叩拜，说：“公辛苦了，替天子在荒远边地宣扬威德，只是没有杀戮太多吧？”

译谈公认为她说得好，常常有所宽免。不久，谈公以少司马的最高考核成绩获得诰命，淑人也晋封，如今封号已到倦且归【疑有脱误】。谈公多次镇守大镇，回乡后又凭旧日功勋起用，晋升到如今的官职，地位相当于六卿，而家产更加扩充，家中吃饭的人也日益增多。王太淑人已经九十多岁，淑人早晨起床便以儿媳的身份称职办事，用心使她欢娱；退下后又以主母身份管理家政。家政安排妥当后，又以母亲身份督促志伊到塾师处读书，使谈公能够安心自处，不再过问山水、诗酒以外的事务。淑人性情刚强敏捷，所见过目不忘；喜欢穿粗布衣、吃蔬食，对于家中的华美奢丽淡然视之。朱淑人留下一个女儿，淑人像对待亲生女儿一样抚养她；她的尊贵并不施加于妯娌亲戚之间，周济贫困也不吝惜箱笼财物，差不多把妇德的各个方面都做到了。淑人于隆庆丁卯年去世，享年五十五岁。谈公名恺，海内所称的就是“十山先生”。儿子一人，即志伊，任太常典簿。其余见行状中。我读了秦君的行状，感叹说：谈公的儿子不忍让母亲默默无闻，实在情深。女子的德行难道不会显现于外吗？樊姬停止进献鲜味，僖公夫人亲自授食，这些都是默默诱导丈夫改正短处、暗中修补其缺失的行为，其功劳难道会少吗？淑人贤德，而谈公因此声名显著，至今仍然留存。谈公儿子如此深厚地奉行恭敬节俭之道，怎么可以停止呢？刘向编列女传并为她们作传，因此我也为淑人的葬墓立表，以表达这一心意。郭母奚太宜人墓表 吏部郎郭君谏臣的母亲去世后，嘱托我王世贞为她的葬墓立表，说：唉！这就是郭母奚太宜人的墓。称为太宜人，是因为她曾侍奉受封为吏部公的丈夫。为什么称“母”？因为她以母亲身份终其一生。为什么称“宜人”？因为谏臣显贵而获得封号。为什么称“太宜人”？因为吏部公去世以后，她才得到这个封号。为什么为母亲立表？因为她的德行显著。起初太宜人还是女儿时，很早就失去了母亲。她的父亲克仁翁纳妾，生了一个儿子；这个孩子只活了九个月，便夭折了。孩子当时啼哭不止，不能吃奶，太宜人便用心调和面粉和乳酪，做成像乳汁一样的食物喂他，使他没有死去。后来继母进门，对自己的孩子百般虐待。太宜人已经嫁到郭家，回娘家省亲时，哭泣流泪，不断恳求继母；又更加精心修治珍异食物给继母的孩子，并再次请求说：“这个孩子幸而长大了，希望让我在灶下服役；我不敢把父亲留下的产业据为己有，也不敢以嫡女身份要求与兄弟享有同等礼数。”继母受到感动，孩子终于没有夭折。太宜人做媳妇时，公婆年老不能理事，便把家政交给她。郭公读书长进而且喜好任侠，家政也交给太宜人。太宜人刚刚成年，却已经很富有，足以承担这些事务。家中奴仆超过百人，有的负责耕作，有的从事手工业，有的经商，有的做女红；无论粗细大小，一概根据才能安排职事。她有时亲自料理羹粥，慰劳勉励他们，对不称职的人则加以鞭打，因此人人都努力自强。婆母徐氏性情刚强，故意严厉责备她，想借此考察太宜人。太宜人从早到晚兢兢业业，从不懈怠。徐氏八十多岁时患背疽，太宜人不梳头、不洗沐，侍奉汤药，替她吸脓、清洗内衣，并暗中向上天祈祷，请求以身代替她受病。不久徐氏病愈，直到九十一岁才去世。徐氏临终时祝愿太宜人将来有一个像她这样孝顺的儿媳。谏臣尚未中举时，家中有一位义兄，太宜人和妯娌相处和睦。义兄去世后，太宜人把他的遗孤当亲生子女抚养，拿出囊中三千金替他置办上等产业，说：“这是我已故公婆的心愿。”谏臣有四位姊妹，太宜人对她们一视同仁地尊敬，对贫乏者私下补助，甚至抚养她们的子女，说：“这也是在替我已故公婆尽心。”太宜人作为母亲，非常疼爱谏臣，却也能够劳苦磨炼他。他稍稍长大，就除去嬉戏玩具，督促他跟随外傅学习。补为博士弟子后，太宜人更加宽裕地供给资财，让他同吴中贤德长者交游；听说他拜访了哪位贤德长者，便杀牲备酒，接连供给。谏臣考中进士，任袁州司理，太宜人抚摸着他嘱咐说：“你性情刚直，常常任意而行，要谨慎！法律不能凭个人意气任意增减。”司理拜谢接受教诲，因此任职之处以明察宽恕著称；即使查出权贵子弟的奸恶并将其依法处置，他的家人和天下人都以为痛快，却不知道他正是通过调剂处理而保全了许多人的性命。司理在审理案件时，遇到应当平反的事情，太宜人才开始拿起匙箸进食。司理因考核成绩最优，被征召任考功。太宜人对受封为吏部公的丈夫说：“形势逼人，怎么办呢？只管斥责这个孩子，不要沾沾自喜地让乡里人知道郭家是吏部之家；否则我马上把你赶出去。”又对考功说：“我帮助你，是为了在乡里行德。凡是借贷给贫困人家的钱，不要让他们拿出利息；如果实在贫困，就连本金也一起烧掉借券吧。”郭家周围几里之内，许多小民家都等着太宜人发话后才能举炊。考功辅佐国政，敢于在朝廷上抗颜直谏，有时议论是非会使太宜人担忧。太宜人却很高兴，说：“孩子难道是借着美官来诱惑我吗？只要能使考功令得到伸张，即使卷起被褥回家，我也甘心，为什么要忧虑呢？”考功从此可以不再有内顾之忧。太宜人去世时，享年七十五岁。乡里人哭于街巷，互相吊唁说：“为什么这么快就抛弃我们？以后谁来供给我们的衣食？”唉，太宜人难道不是贤德之人吗！她年轻时作为女儿施德，长大后作为媳妇施德，首先惠及家庭；由于谏臣显贵，她的德行又显扬于外。因此立表时称她为郭母。我王世贞依据行状来立表，行状由她的外甥韩太史世能提供。我王世贞，原本是谏臣的朋友。受封为吏部公的人名讳某，有三个儿子，长子就是谏臣。女儿五人；孙子四人；孙女一人；曾孙三人；曾孙女一人。婚嫁对象大多是名门望族，详情全载于行状中。《弇州四部稿》卷九十五

译钦定四库全书 《弇州四部稿》卷九十六 明 王世贞 撰 文部 神道碑三首 通议大夫、南京兵部右侍郎羽泉刘公神道碑铭 刘公名畿，字子京，别号羽泉。他的祖先曾以卿士身份辅佐周朝，于是成为大族，世代都有显达之人。到了宋代为躲避敌患，从汴京南迁，居住在建康；传了几代，到元代提举顺之时，负责平江路茶务，于是定居平江的长洲。再传到沛县教谕德让，德让生仲舆，即赠中书舍人；仲舆生铉，历经五朝任职，最终以詹事府少詹事去世，追赠礼部左侍郎，谥号文恭。铉有三个儿子，最小的名浒；浒生桐，官至汤溪县令，以治理有声誉，追赠兵部右侍郎兼右佥都御史。桐生防初，追赠工科右给事中，再次因刘公显贵而获得与汤溪公相同的追赠。刘公娶陈氏，追赠淑人，生下刘公；继娶都氏，封太淑人。刘公四岁时陈淑人去世，都太淑人前来承担母亲的职责。十八岁时，侍郎公去世，刘公抚养两个弟弟和幼妹，共同侍奉太淑人，以孝著称。过了很久，他才娶钱淑人为妻；补为博士弟子后，在诸生中考取优异成绩，大约十年后考中乡试，又过六年才考中进士。第二年授任温州瑞安县知县。刘公到任后，拜访士大夫，延请长老相见，询问百姓的利弊；按九等区分户产，按九等确定徭役。百姓依照等级承担赋役，便不再有私下高低调整的弊端。瑞安的主要水道是飞云江，船夫常因逐利而不能按时渡人。刘公由县里置办船只，并登记核查往来情况；又在渡口建亭，让渡河的人休息。县里应当向邻近驿站提供役夫，过去三次都使困苦百姓承担了两人份额，才算完结。刘公建议不要派役夫前往，而改为缴纳役钱，让县里自行招募，百姓非常高兴。不久，海岛盗寇侵犯黄岩，离县城还很远，刘公独自感到危险，急忙命令迁往附近地方，把子女和财物收入城内，增高城墙，储备干粮，招募壮丁登城防守。一个多月后，盗寇果然到来，却没有得到任何战果，徘徊后逃走。刘公于是分条列出八项防御措施上报官府，后来写入法令。瑞安东南面临江水，外面就是大海；凤皇南防等岛屿是盗寇巢穴，西北隔江，三港遮蔽浦口，是通往括苍、闽地的道路，盗寇必争之处。刘公又广泛招募括苍、泰顺的壮士，与本县子弟混合训练为陆战队，扼守要害；沿江开凿外壕，四周修筑围墙；整修排列战舰，在海口增设福清、苍山的船只，使之互相犄角；征调渔船侦察。刘公亲穿戎服，每十天检阅一次。第二年又在飞云江压制盗贼，随后在铜岭歼灭盗贼，斩下盗魁，地方大致安定。于是修葺儒学，修建经史阁和祠堂，祭祀旧日的陈舍人东；他穿着宽袍大带，延请诸儒生在其中讲说经义，气氛雍容和谐。刘公任县令前后共四年，前后累计获得表彰和推荐。又屡次被召回，任吏科给事中，升任工科右给事中。大朝殿发生灾害，朝廷议论营建之事，刘公奉诏主管监察，分条列出八件事上奏。他所清查整治的冗员、滥费和奸弊，不止一项；又弹劾一名侵吞军饷的兵马指挥，将其交付审理。当时将作大匠多是受到宠幸的宦官，大司空雷公以严谨持守来约束他们，依靠刘公而力量更强，裁减节省的数目达到万计。刘公因功升任通政司参议，仍兼任右给事中。不久，皇帝所居的西宫发生火灾，朝廷再次议论营建；皇帝已经熟知刘公的才能，便仍让他主管监察。当时严嵩的宠孙严鹄以锦衣卫指挥身份参与其事，倚仗宠爱，自以为能推让刘公，实际上刘公正直地占据了上座。严鹄稍有流言，刘公也不为所动。不久严鹄败落，刘公因功升任太仆寺少卿，又总管大朝殿营建事务，升为太仆寺卿。刘公感念知遇，又分条列出马政八事上奏。下交有关部门复核，答复认为可以；不久升任顺天府尹。刘公独自想要整治府尹的旧有职责，说：“我既然可以负责弹压，怎么能把诉讼和市场之事推给别人，自己却在京城脚下白天睡觉呢？”他所征收的赋役，正好用来弹劾豪强权贵，没有什么可回避的，狡猾的官吏不寒而栗。当时朝廷议论修筑张家湾城，议论者说：“那里是敌军冲击之处，修城有利，但没有十万金不可。” 刘公请求只用五万金修城，并让大官先拨三万金，又增加劝募所得的钱。他调度往来事务，仅用四个月城池便修成了；劝募所得的钱还足以归还大官三万金。皇帝高兴，特赐白金、文绮。不久刘公升任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巡抚两浙。两浙一带盗寇屡起，前任统帅虽然凭借镇抚之功取得功名，却不能制止军队的败坏，因此大司马赵公凭借廉洁节操接任，百姓才渐渐恢复生机。刘公只遵循赵公的规制，并略作损益，特别严格地执行赏罚；他亲自往来海上，约束文武大吏，使他们不敢不据实办理。过了一年多，庙子湖、坛头、悬山东、大岙、南策、黄裙、福宁、焦洋等地先后报告胜利，斩获盗首、俘获生口达数千人，内地安定如常。朝廷论功，赐白金、文绮，不久加官为正二品。后来矿盗起事，直隶的婺源流窜抢掠德兴、玉山，进而侵犯常山，声势大为张扬。刘公上疏请求让直隶、江西两地军队夹击讨伐，不等候回复便出兵；所部军队从衢州分三路进入，捣击并大破盗贼，俘获、斩杀强盗七百余人，全部遣散回乡务农。此前刘公上疏时，天子嘉奖他敢于任事，破格任命为兵部右侍郎兼右佥都御史，总督三省军务。任命诏令下达时，盗贼已经平定。刘公又上奏五件事，其中所说的严格保甲以清除盗贼根源、革除冒滥以尊重名器、禁止妄加派征以缓解百姓困苦，都是便民之策；皇帝尤其切实地予以答复。当时御史庞尚鹏论述刘公的功劳，全文一千多字，大意说刘公用兵，能够以正兵合战，以奇兵取胜，卓然有古代名将的风范。平日里只是温厚谦恭的儒生，深沉厚重而不夸耀自己，难道能和那些炫耀才能、邀求赏赐的人相提并论吗？皇帝听到后更加嘉许，录用刘公一个儿子进入太学，又赐白金、文绮。刘公想到民兵的招募没有尽头，而卫所士兵却高卧不出、不参加征战，便上疏请求把他们合编为一军，逐次训练，以减少招募民兵的费用。诏书说：“可以。”并命令闽、广按此办理。后来刘公任期满三年接受考核，追封三代，又录用一个儿子进入太学。不久升任南京兵部侍郎，而有御史怀疑刘公，说他是从严嵩那里突然得到提拔的。刘公在朝廷上辨明说：“当年监工时，能够坐在锦衣卫指挥严鹄上面的人是谁？”御史应当明白严氏败落的事实，却说我是从严嵩那里突然被提拔的。我的履历始末，众人都知道；事情只有一个结论而已。此前皇帝已经压下御史的奏疏，挽留刘公；刘公再次请求，仍未获准。然而刘公长期辛劳于军旅之间，久已困于末疾。后来得到替代者而回乡，病势加重，便上疏竭力请求告老，皇帝赐假休养，让他居乡。

译刘公虽患病居乡，听到朝廷的一件事情，未尝不精心思考其后果；有一位君子得到进用，也未尝不喜形于色。然而最终疾病不愈而去世。朝廷内外的士绅大夫听闻后，无不来吊问；推举、颂扬他的奏章，大概已有十多份。唉！刘公所说的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不正是这样吗？明朝兴起以来，以气节著称于吴地的贤公大夫，从文恭公刘铉开始。景帝议论更换太子时，群臣都上奏署名，文恭公任祭酒，却独不署名。英宗复辟后，认为他贤能，任命他为祭酒、少詹事，并且倚重他参与宰辅事务。文恭公去世时，虽然没有做到宰相，但天下人都推重他的品行，仰慕称说他。他又早年显贵，多次担任重要职务，子孙接连显达兴盛，成为吴地的甲等大族。刘公年轻时继承了这些传统，却独自以孤儿身份处在贫困之中，甚至忧虑家中人口多到不能备办伏腊祭祀所需的食物。有人对他说，他将要家道败落，可以稍微利用多余财产来谋求什一之利。刘公笑着不理会，说：“先人留下的简陋房屋，我若不能守住反而废弃，那么死后凭什么向先人交代？况且我们是儒者，怎么能去经营什一之利呢？”没过多久，文恭公故里的门前隆隆地排列着车盖，那就是刘公的宅第。君子评论说：文恭公的政绩没有向外进一步施展，而刘公的文章没有在内地广泛推行；总的说来，他们奇特的节操和丰厚的功绩彼此相互彰显，当然不只是刘氏一家的荣耀。刘公卒于隆庆己巳年，距离他出生的正德己巳年，享年六十一岁。儿子一人，名份，娶王氏为妻；女儿三人，分别嫁给张汝化、盛于唐、袁一鹤。孙子二人，詹因刘公的恩荫录用为太学生，娶吴次譍、钱淑人为妻。份先于刘公十多年去世，吴次譍也已去世。如今只有詹还在；刘公去世时，是他把讣告报告朝廷。皇帝震动哀悼，赐祭，并下令有关部门为他在某山山麓营造墓葬。詹依照刘公三品官的待遇，按例可以在神道上树碑。他请求太常卿袁洪愈提供行状，并来问我碑铭。袁公称刘公淳厚笃实、平易坦荡，有隐含而不显的德行和至高的品行，他的话应当不会虚妄。我平素熟悉刘公；当刘公总督吴地时，我曾走遍他所管辖的四境，询问乡里，竟没有不知道刘总督的。后来我因宦游经过金华、衢州一带，即使偏僻小巷、穷山深谷，也无不祭祀刘总督公，而且加额祝愿公有后代。刘公足以立碑铭记了。铭文说：皇帝深厚地信任刘公，使他当时得到良配。穿上华美的官服，享受荣誉，最初任温州府尹。野外的雉鸟驯服，海中的鲸鲵逃奔。入朝辅佐皇帝，执掌白简严正弹劾。不要违背皇帝的营建，建章宫巍峨显赫，仿佛天上的栋梁。刘公总领纲纪，主管太仆寺，深沉而有谋略。三千匹良马，国家富强，财用得以宣通。正当京城之中，安抚百姓，整饬政事。修筑冯翊之城，于是又眷顾南方疆域。于是赐给公出行的权力，整个粤海都归其统辖。公的部众身穿彩练般的军服，蒸腾的日光照耀着绚丽的波涛。岛上夷寇被消灭，军队回旋向内。兵乱荒地如同洗净，与百姓共同开始新的生活。出征时凛然如夏日寒霜，归来时温暖如冬日阳光。按照法令治理，公掌握着有利的关隘。刍粮堆积如山，不必烦扰民间。穿着衮衣向西归来，皇帝察知他的私德。不要叹息锅釜斧鉞，谁有仁德而不是上天所护佑的呢？德行的光辉若沉没湮灭，实在令人叹息，即使有百身也难以报答。皇帝所赐墓道郁郁葱葱，我的碑文使它更加丰厚。或许可以与文恭相媲美。明通议大夫、吏部右侍郎、追赠工部尚书、谥号恭简欧阳公神道碑。嘉靖二十三年，吏部右侍郎、泰和人欧阳公在家中去世。第二年，大宗伯寀说：“已故侍郎铎，精纯洁白，博学丰茂，磨砺气节，以公正为先，来保卫安定我王室，应当祭葬，也应当赐谥。”诏书说：“可以。”于是赐予祭葬和谥号。诏令又下达给太宰，太宰浃说：“完全如同大宗伯所说，应当追赠。”诏书说：“可以。”于是追赠工部尚书。诏令又下达给翰林，翰林臣说：“完全如同太宰所说。按照法令，恭敬谨慎地侍奉君上，称为‘恭’；专一的德行始终不懈，称为‘简’。应当追赠恭简。”诏书说：“可以。”于是赐谥恭简。翰林臣来宣致谥号，太宗伯来致祭，太宰来致赠，大司空拨给水衡金钱办理丧葬，欧阳公这才有了归宿，墓碑题作“工部尚书欧阳恭简公之墓”。按照旧例，三品官可以在神道上树石碑，但大约三十年都没有人真正办理此事。其子献以督府都事、左副使的身份来到我州，拜见并说：“如果先父对贵州有遗憾，我不敢请求；如果以我这个获罪待罪之人使贵州有所遗憾，我也不敢请求。只是贵州的官吏百姓因为先父而牵连到我，说：‘公大概可以有后代吧！’我冒昧借先君的神灵，向您求取恩惠，使他得以不朽。” 于是我王世贞拜手说：“这些事情，正是我从父兄那里听闻过的。”根据行状，欧阳公字崇道，别号石江，世代是潭州人。他的祖先大司徒歙，以经学世代显贵相承；率更令询和兰台令通，又以学问和品行继承先业；传到刺史琮时，治理吉州，留在那里，几代之后迁到泰和，于是又成为吉州的泰和人。欧阳公年少时聪颖卓异，四岁便能完全记住云台二十八将的姓名；六岁学习经书，一读就能背诵；十三岁擅长写文章；十七岁补为诸生。过了很久，他参加考试。当时主持前后考试的邵公寳、蔡公清都善于识别人才，看见他的文章，惊叹说：“这难道是普通经生一流吗？他家族的文忠公和苏轼、黄庭坚又出现了！”于是把他列为第一，他就在这一年考中乡试，当时刚刚超过二十岁。第二年又考中进士。此后欧阳公努力写作古文辞，尤其精通经史，说：“这些学问，退处时可以修养自身，进用时就可以治理天下。”过了很久，授任行人；他上书论述时政，言辞切直恳切，得到答复。不久奉使出访蜀地，蜀王惊异于他的相貌，想亲自与他结交，厚赠金帛、扇子和器皿，欧阳公一概不接受，说：“出使之事有职守，我不敢因私情接受君王的赏赐。”返回时下三峡，船被盘旋的漩涡束缚，几乎翻覆，众人不停地呼喊；欧阳公神色自若，慢慢命令把器物投入漩涡，减弱水势，又借着风势使船冲到滩上，因而得以免难。

译人们从此佩服欧阳公有大臣的器度。不久他升任行人司副，改任工部虞衡司员外郎，继而升郎中。当时有宦官填任临清，借口盗寇警报，请求像江西旧例那样督理军务。奏疏上达后，诸位大臣都像草木随风倒伏。欧阳公当时在郎署，却独自在大臣之间主持公道，说：“为什么无事而玩弄兵权？竟把边远之地当作我中原，借此索取节钺吗？中原没有重大军兴，节钺就不能轻易假借。宦官不应统帅军队，不要听从。”大臣因此得到力量，事情才得以停止。欧阳公为了方便奉养母亲，请求调往南方，获得批准。兵部武库的官吏已经戒令藏匿器物，悬挂账簿等候，欧阳公到任后才发给，不许提前发放。对于显贵之人，也不额外给予多余物资。各曹署都非常称赞他。当时乔庄简公任尚书，认为欧阳公贤能，便引他作为自己的副手。每次谈话都直到深夜，说：“我老了，本来就应当让位给欧阳君。”后来出任福建延平知府。欧阳公思考改变当地风俗的方法，首先下令禁止亵渎性的祭祀和淫祠，原有的几十、上百所全部拆除；用这些材料修葺学宫和乡里的社祠，建立李先生祠，馆舍供养诸儒生。当地人才济济，文雅兴盛。又规定死者不要长久停棺不葬，安葬时不得大摆宴席，也不得举行佛事。没过多久，家家没有积存的棺材，寺院也没有寄放的棺木了。起初，司礼监掌事说：“萧敬表面上虚伪地装作恭谨，而他的许多侄子、子弟，多是丞郎、缇帅所带领的舍人子弟，居乡横行暴虐，时常强买百姓田地而逃避赋税；店铺排列得密密麻麻，侵占官道，以至于车马不能并行，百姓苦于赋税，争相迁徙逃亡。”欧阳公把赋税归还给萧氏，说：“为什么要加重困苦我百姓呢？”随后又整治官道边界，砍掉萧氏店铺伸出的椽木，说：“再这样下去，我就把你们的店铺全部没收了。”后来又查得萧氏奴仆杀人的实情，立即依法处决，没有丝毫宽纵。舍人子弟愤怒跳脚，到司礼监诬告欧阳公。司礼监大为怨恨，说：“他趁我得势时迎合我、鱼肉我；一旦失去皇上的心意，我就没有容身之地了。”于是谋划以法律陷害欧阳公，准备派缇骑逮捕他。太宰完隐约听到此事，便举荐欧阳公能够处理繁难事务，改调他任福州知府。欧阳公叹息说：“那里本来就有大宦官，他将要设下陷阱害我。”最终递上弹劾自己的文书归乡。有关部门本来坚持发文召他上任，欧阳公到了福州；那位掌权宦官果然盛气凌人地等着他，说：“萧公确实是贵人，只是有什么办法对付桑梓之地呢？我既然是统帅，就由我说了算。”欧阳公毫不理会，裁减其横加索取的物资将近一半。郡中有祭祀，应当分发祭肉；按照旧例还要额外买肉，甚至连宦官的宾客也一概供给。欧阳公不替他购买祭肉，增加的肉也不供应宾客。宦官更加恼怒，派差役把肉扔在郡府庭院里便离去了。公阳喜对诸生说：“尚公，难道不该尊重公，不要以这样的礼节来劳烦您吗？赶快分些肉送去道谢。”尚益更加不自在。防守迎春时，公又削减了他的宴饮和戏乐，尚益更加恼怒，便到公的厅堂来质问。公不为所动。尚益竟说出僭越悖逆的话，公慢慢拱手说：“尚公不是臣子吗？怎么忍心说出这样的话？即使让皇上听见，难道不会获罪吗？”说完便快步出去。城中的士大夫暗中喝斥尚公的宾客说：“府君已经把一切都看透了，你们这些奸私之事也暴露了。”不久又说：“官吏百姓都替府君撑腰，你们若再记录搜括，便要遭祸了。”宾客大为恐惧，四处托人调解尚公，而公更加自我砥砺，甘守清苦，大体上以宽减刑罚、免省徭役来抚养县中的百姓。即使肺石所收的赎金，也不肯拿一尺布来供自己使用；准备仓廪赈济，甚至断绝一切防贽，说：“我不愿扰乱我的百姓。”尚公廉得知公的情形，惭愧了，便通过藩臬诸公来致歉；而公对诸公一概谢绝，因此诸公也不能对他更加礼遇。诸公表面上称赞他，内心却很不高兴。公议论里甲徭役时说：“郡中士大夫很多，而士大夫又拥有很多产业，百姓已经没有多少了。请允许稍微减免百姓的一半徭役。”于是上下都喧哗起来。当时巡按汪御史独自认为公是对的，并替他坚持。过了很久，上下终于也信服了，公便以政绩卓著而闻名。癸未年参加朝廷考核，吏部奏报为天下第一，赐给防币、羊和酒。第二年升任广东按察副使，督理学政。公到任后便敦厚礼教、崇尚谦让，以品行操守作为诸生的表率；对于考试时疏漏谬误、行为放纵而少有操守的人，只略加惩戒以示警告。再次考试和考察仍如故，才开始斥退。乙酉年乡试，五经各取魁首，公屈指说：“我已经得到其中四人了。”所指的是唐穆、陈思谨、郑弘彝、李日森，都是琼、潮一带的人。又说：“诗经的魁首难道不在广州府学吗？不是岑万，就是曾贯。”考试连取士人，所指的是张叔庠、廉士王养民；准备留待下一科。张稍有才俊，可以列在二十名以内；王则不能在七十名以前。后来果然都如他所说，广州人人都能谈论此事，认为他神奇。任满三年，升为云南布政使司右参政，还未赴任便被召为太常少卿。当时天子正准备整顿礼乐，讨论建立南郊、北郊，修改高皇帝旧制，群臣都唯唯诺诺，只有公认为时势未便，不可以这样答复。时相很器重公，想让他入翰林，公极力推辞，神色淡然。于是升任南京光禄寺卿，上奏六件事，都是为官府节省、搜查侵吞、稽核出入，天子嘉奖他，下令著为清廉的法令。不久因继母之丧归家，服丧期满后就在家中授为南京都察院右副都御史，督理操江并兼佐理院务。〔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人〕 防又因父亲去世服丧，未能赴任；服丧期满，朝廷召他补任原职。正当他日夜筹划江防时，朝廷改任公为应天十府巡抚，督理粮储。公说：“我并不是不忧虑其他七郡，却只忧虑苏、松、常三郡；在这三郡中，最严重的是苏州。苏州不过是弹丸黑子之地，却承担天下一半的漕粮，如果不能供应怎么办？那里的田地虽然有上、中、下等级，最下等田每亩只收五升，而上等田却是它的十五倍，这样下去势必把田地逼成荒地。”不久又说：“我已经找到办法了。我不能把额定赋税全部减掉，却可以使它平均。”于是向上请示，把负担最重和最轻的相互比较，略作增减；重而不能完全减轻的，逐级减少耗米，并分派轻赍折除，使它暗中减轻；轻而不能增加的，征收本色，逐级增加耗米，再加倍计算，使它暗中加重。凡推收田赋，都按圩田而不按户口办理，以田为母、以人为子，奸巧无从容身，逃亡者也逐渐回来。公又命百姓每年按田缴纳缗钱，以代替徭役；不得沿用十年前裁省驿站的旧规，整顿滥费，确定收纳办法，共有数十上百条。防苏州守王君仪升为兵备副使，与公协力，因此能够推行而没有弊害。当时吴人顾公居于相位，写信给公说：“您推行法令，使我家增加了一千石赋税；然而却使一百个贫困之家各减轻十石。”

译公在十郡施行的惠政不止一端，而在苏州最为显著，其中又以田赋改革最为显著。当时章圣皇太后的梓宫附葬显陵，经过公所治理的地方，公只是严肃整饬守令和将佐，储备干粮，整修兵器，扩大巡逻，不让梓宫遭遇其他事而已。有人问他如何接待山陵使者，公说：“使者难道不是彻侯和中贵人吗？这是有关部门的事情，不是我的职责。”事情办完后，沿途所经过的地方，巡抚大臣依次受赏，唯独山陵使弹劾公不够整饬，将公交付审理。此时公已经升任南京兵部右侍郎，仍被夺去三个月俸禄。皇上虽然因山陵使的话而夺俸，但派去侦察公的缇骑都查得公的政绩，上报皇上，皇上于是器重公。不久吏部缺少侍郎，吏部请示应当补任的人选，皇上不答应；再请，仍不答应。想求一位老成持法的人，于是奏荐公，皇上立即批准。公辅佐吏部时不携带家属，说：“我怎么敢把家安在这个官职上呢？”当时正逢考察，法司命公辅佐长官，务必精细核实地施行，不阻挠权势，也不逞忌妒；应当斥退还是留用，都不因本乡有居相位的人而改变。那人认为公将把德惠施加给自己，公却只以孤诚受到皇上知遇，并不因此道谢。九庙发生灾害，大臣按例应请求退休，公想到自己没有其他过失可引，只好以衰老自请。皇上说：“铎还没有老，怎么就衰弱了？” 皇上于是赐他归里。公第二天便收拾行装辞别上路。有人说公走得太慢，以为皇上姑且发怒；公认为这是皇上眷顾自己，出行后还会被召回。那位宰相，公先前没有向他道谢，这次又没有辞谢，于是把公视为怨怼。公解释说：“准许我离去却不敢挽留，召我回来却不敢拖延，这是人臣的节操。”了解我的人认为我恭敬，不了解我的人认为我怨怼。公归乡后选择武溪的胜景，修建盱武草堂，与长兄爕在那里读书饮酒吟咏，非常快乐。过了约两年，九卿、给事中、御史合计两京推荐公，奏疏大约有二十封，言辞十分恳切；但公已经卧病，不久病势加重，仍起坐自如。家人打算熔化饮器来换取医药费，公不同意；亲自写信，向长兄借来剩余的钱。不久便闭目不语，到第二天黎明去世。去世前十天，有光从盱武升起，像陨星越过禾蜀江坠落；公享年五十八岁，人们认为这是祥兆。据说公有燕颔、虎额、电光般的眼睛，远望身形伟岸。年少时防母亲去世，他哭泣如同成人，不久由舅氏抚养。后来父亲及继母防去世，他因哀痛而形容枯槁。有人问：“如今的母亲也像慈母一样对待你吗？”公说：“我只知道她与父亲为配偶，我悲伤的是未能奉养她，并不知道自己没有得到她的慈爱。” 公侍奉长兄十分笃厚，即使年老，也从未不和悦地像雁群跟随一样相从。谈到舅氏，即使相隔已久，也从未不泪流不止。各种书籍很少有他不读的；写诗作文雅正劲健、精密严整，自成一家。公从郎署做到省台，参与铨选大权，出入内外，所任之处都以威严和仁爱著称，是嘉靖年间的名臣。君主对他的褒奖极其优厚，天下人仍以未能尽用其才、未能让他寿终任中为遗憾。公的高祖升、祖父鹤，都因公显贵而追赠右副都御史。高祖母、祖母及妻子都是南蜀王氏；继母康氏追赠、封为淑人。王淑人没有儿子，她所生的刘氏、张氏有三个男孩、两个女孩。长子就是献，娶某氏，从州倅做到两淮都转运盐使司判官；次子名叅，娶某氏；幼子名卿，娶某氏。三人都是县里的诸生。长女嫁给诸生杨同唐，次女嫁给王宗明。墓在武山南面。铭文说：“欧阳氏的秀美，钟聚在泷冈；四百年后，文运才昌盛。太宰、宗伯、小司空、柱史、太史等各曹官员，宛如群鷟在高大的梧桐上齐鸣。谁最先得到朝阳的照耀？有一位虎额电目的伟岸公，腹部宽大，收藏古今；辨析如决堤之水。长风尚书，屈尊礼敬师长。” 他成为闽地的岐伯，扶助羸弱病残之人，守持节操，睥睨世俗而不向权贵低头。皇帝说：‘你在海邦声名赫赫，如骊珠正待采择、黄金正待铸炼，应当一同报效。’皇帝的光辉照临天门；大江以南，正是帝国的腹心咽喉，你在哪里？汉代的晏婴、唐代的贤相，怎样才能使国家富足而不使民众困瘠？农田按上下等级定额征收，丰年凶年斟酌增减，去除偏弊。野外少有争地，家家都有积藏。庄严的政府如明镜高悬，皇帝所登临之处清楚照见，群暗都为之惊惧。你为职事劳瘁，并非你自身衰弱，怎么能说你衰老而违逆君命？皇帝明察，武道可以通行，田野可以种禾植桑；想要折损虚浮的声名，使真正的名望更加宏大。大星陨落，精魂越过禾江收敛，归于形体，清澄地消失于长空。皇帝赐给葬地，开启玄堂；赐温明、赙赠和丧服，使遗体归入黄肠。以一德概括其人：简约谨慎，办事恭敬；为他树立墓表，彰明善终。千百年后，在公的宫墓前祭奠，墓碑上的光辉照耀上天和帝王的龙章。明代已故、死后追赠通议大夫并追任兵部右侍郎的汪公神道碑。世宗皇帝在位第二十七年，新安汪公玄仪因年老在乡里去世，大概与他的儿子良彬都还称为处士。此时他的孙子道昆已经由义乌县令起家。又过了二十四年，即隆庆六年，义乌县令升为兵部右侍郎，得以封赠其祖父汪公，良彬也按其官职封赠。次年改元万历，安葬汪公于塘山。此时汪公官阶达到三品，按制度可以立石于神道；天子颁下的制词大意说：“廊庙栋梁之材，不是一代所能积成；应当以美名褒奖侍郎，并把功劳推及其祖父。”道昆捧读制词，感动流泪，对他的朋友世贞说：“从前安葬祖父时，确实曾向故按察使攀龙请文章，因为祖父操守品行高尚。然而他未能走出民间，求得士大夫的一句话来施惠于地下。过去他曾壮年为父兄抵挡恶名，甚至不惜如犬马一般劳苦；又有一个商人之子能在掌中周旋中贵人，使他的弟弟脱离困境，攀龙若只写一句话又有何难？没想到竟因此惊动九重，劳烦皇上的诏书。既然君主亲自采择布衣的品行，就不应让它被掩没，而应使之光大；这件事就拜托您了。”世贞推辞说自己才疏，不敢拒绝。原来听攀龙说，公十四岁时父亲去世，父亲生前十分宠爱他。

译有个悍奴说话不顺，父亲发怒，瞪视他，使他无法申辩。老人拿起大棒打骂他说：“奴仆叛法，应当处死。”悍奴魂魄震夺，伏地受杖。父亲因此对公另眼相看。后来父亲病得很重，只有公侍奉他起居，昼夜不倦，于是突然更加疼爱公，并与他谋划十分之一的事业，认为小本钱积聚成大富并不容易。公带着行囊到燕代经商，终于大规模经营盐业，游历东海诸郡经商。凭借盐业资本，诸位堂兄弟都变得富足，于是推举公为盐业祭酒。当时中贵人刘景填在浙江东西索取商贾贿赂，大小商人相继逃走。刘景早已告诫属吏，说此事并不急，却又急于得到公，属吏便拘捕公的弟弟。公脱身后想到，怎么能因自己而杀害弟弟，于是亲自去见刘景。刘景惊怪地问：“那个身材高大、面色白皙的人是谁？”公说：“我是商客汪玄仪，斗胆拿一千金为贵人祝寿。”其实公身上并没有一文钱。刘景惊愕说：“我急着要的是守义，你说的玄仪又是什么？”公谢罪说：“守义是我的本名；玄仪是我在商界行走时所用的字。”刘景点头，让他出去。人们奇怪公从哪里得到一千金。公只拿着借券去拜见郡守，郡守认为他一向不侵占钱财、说话算数，便答应从库中借钱给他，并让他立即前往。刘景后来因刘瑾败亡而获免。乡人带酒慰劳公，公笑说：“按干支家的说法，我生来就有天赦，果然如此。”公到了六十岁便停止经商，回乡闲居。商人们挽留公说：“祭酒正替我们这一行防备成败，怎么能舍弃我们离开？两个儿子才智尚少，恐怕不能没有得失。”公辞谢说：“我老了，不能再奔走道路。家中每年缴纳六百釜粳米，足以供祭祀；糯米一半，可以酿酒；池塘沟渠之间可以捕鱼捞网，招待客人。旁边房舍外有十亩竹林、两间轩屋，对我的打算已经足够。我怎么能为两个儿子辛苦奔波，像奴仆一样守着他们呢？”不久公被封为侍郎。道昆中举已经三年，公授给他诗一百篇，他总是诵读。公举杯饮酒，高兴地说：“这个孩子能够使我家脱离商贾身份。我不贪图美食好衣、不从事积蓄产业，正是为了这个孩子。”道昆成了进士，公的喜悦可想而知。此时公已经八十多岁，每天饮酒三斗，有一个苍头能唱秦地曲调，陪他饮酒。一天梳头后登堂，命人备酒奏乐，忽然回头对封侍郎说：“你的父亲要走了！只是你的弟弟在别处客居，你又远在外地做官，把我的话告诉他，勉励他行善罢了。”饮尽杯中酒便去世。公所娶的吴淑人，是溪南的著姓人家。父亲庆因为择婿而得到老人，老人节俭而且喜欢施行德行。各种协助公的谋划，都出人意表。至于为公置妾，黄举良、植攀龙所记载的两个儿子的事情非常奇异，这里不记录。吴淑人也活到七十九岁，她被称为淑人，也是因为封赠。良彬娶胡氏，有两个儿子，长子就是道昆；道昆先娶吴氏，后娶陈氏；次子善夫早逝。孙子一人、孙女三人，都是善之所生。葬在永丰里的原野。铭文说：“道昆又屡屡称颂公，即使长期客居外地，也更加努力敦厚谨慎、自爱自守；对于同辈中强行劝酒、出入狭邪场所的人，他用一个歌女陪侍公，叫人举烛备纸，通宵与吴淑人庄重相处到老，妾也受到感化，举止雍容。鄙人曾私下读司马迁的传记，在各类宾客中最称许临邛的见识、孔氏的雍容、宣曲的屈身礼贤；但他们节俭有度，后来却没有显达者。财富积聚而不停止，造化便鄙弃他们；借助富裕却没有忧患，便被视为因循而忘记诗书之好。所以司马迁说：‘邹鲁之地之所以有许多人舍弃文学而趋向利益，是因为曹、邴两家。’汪公内心淳厚至极，迅速远离宾客，归来后又在孙子身上提倡诗书之好，理应享有这样的福报。”〔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人〕 君主因为道昆而荣耀宠遇汪公，甚至举出民间的品行来屡加表彰，永远不会厌弃。作为汪氏后人，应当怎样报答呢？铭文说：“不要困窘于耕作，却只去追逐宾客；也不要长期客居而辛苦劳作。亲族因此安逸，自己以诗书自立。后人有两个男孩：长子善于奉养祖志，次子记述祖先事迹。谁为你的孙子作文并立碑？是司马道昆。皇帝说：‘司马，你要继承祖先；我赐给你诏命。’于是显赫地彰明，使潜藏的德行发光。塘山墓地可供后人安息，土壤肥沃而滋生，大隧道旁有丰碑。我来表彰这座坟丘，谁来为它作铭？幽冥之中有齐李侯公，神灵运行于天，给予宏大的庇护；效法贤祖，便可流传百千年。” 墓碣铭一首 程君汝义墓碣铭 程汝义去世十九年后，他的儿子善之带着父亲的诗来请我作序，又拿来行状请我作铭。墓碣上说：“先人的品行并不丰厚，不值得再次劳烦长者；只是希望您怜悯我，冒昧向仲蔚求取恩惠。”仲蔚是我的朋友，于是替他介绍；他又坚持请求说：“程君的儒学不足以出仕，客居经商也没有超过中等商人的规模，年寿又不能说不是夭折，凭什么流传并表彰他呢？若不这样为他记在幽宫，时间久了就会被侵蚀。请勉强作铭，以安慰那称为人子的我。”我谢说自己不敏，推辞不得，只好为他铭刻墓碣。程君原是周伯休父的后裔，传到梁忠壮公灵洗，居住在睦州，成为今天徽州人的祖先；又传十三世，才到他的孙辈。据说先祖程某抵抗黄巢之乱，在休宁的某口筑寨，于是成为休宁的冠族。曾祖训，祖父典，父亲珉，世代都是隐居经商。程君生来聪敏，学习经术，擅长写文章，但并不十分专心喜爱；稍稍长大便放弃，说：‘大丈夫既然具备弓箭，为什么一定要在这件事中求取安适？人的寿命能有多少，竟要跟随父兄到周、赵、燕、楚之间客游吗？’程君经商，不用钩距之术苛刻取利，只是忍受羞辱、少有嗜欲，随着时势伸缩进退。周地风俗纤细节俭，他便以宽厚富足来调济；燕代风俗险忮，百姓刚强而不均，他便以柔和公平来调节。

译赵地风俗急切放纵、奢侈，他便竭力使之缓和，示以朴实。他经过楚地的三种风俗，时常看见可以折损财利之处；但适逢上天保佑，最终没有遭受损失。最后客居吴地嘉定，喜欢吴地的风土和贤士大夫，于是便在这里安家。程君不喜欢经生的学业，却独独喜爱诸子、史书；对于天文星象、堪舆、龟卜以及覆逆支离之类的技艺，也常常心领神会。他尤其喜爱吟咏作诗，前后写了数百上千篇，现存的只有十分之一二。即使叩问他的诗，也都是真实境遇的描写。我另有序文，这里不再详述。程君的心计难道不在于出入取舍吗？其大意是要以奇特手段取得利益，偶尔施行，只问出入是否合宜罢了。徽州商人遍布江左，程君供养其中贫困者；若有人不幸生病，医药棺椁也由我来承担。他曾袖中带着一百文钱走在市街，拿来施舍给穷人，钱用尽才回来。过了很久，倭寇侵犯嘉定城，县令还未来得及发布命令，想放百姓携妻子儿女出城避难，程君跑去对县令说：‘既然夺去百姓的肝腑，又要求他们守城，怎么能让他们安然立足？请捐出百金招募勇士，先替各大户发给铠甲并登上城墙。’嘉定城最终没有遭受其他祸患，大概是倭寇退去后，程君忽然心意疲倦，说：‘回去吧，回去吧，我要安顿我的贫瘠土地了。’还没来得及买船便去世了，当时三十四岁。程君名兀利，字汝义，别号西野。〔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千篇〕 娶汪氏，有两个儿子：长子就是善之，娶吴氏，继娶陈氏；次子善夫早逝。有孙子一人、孙女三人，都是善之所生。葬在永丰里的原野。铭文说：佳美的墓城草木郁郁葱葱；地下安置着你的遗体，地上树立着你的铭文。谁来为你铭刻墓铭？王先生。《弇州四部稿》卷九十六。钦定《四库全书》。《弇州四部稿》卷九十七。明，王世贞撰。文部。墓碑一首。明代已故、曾任翰林院侍读学士、掌管南京翰林院事务并获授奉训大夫的华公墓碑。公名察，字子潜，是常州无锡人。他是殷商宗族的后裔，锡姓公族的子孙。春秋时期，其先祖右师留下君臣之训。到了晋代末年，有孝子因父亲艰难而不娶的贞行；后来传到仲息遂昌，成为宋氏的始祖，在东亭开基。到明代迁徙到荡口，世代种植黍稷，于是积有资财。公的父亲奉政府君，息辕而成为素封之家；脱去布衣后做到半刺，事业上仰慕文事，却以不靠财产显贵为耻。泰陵承受天运，震泽汇聚灵秀，正是庆门之时，于是厚重地生下公。公生来便有秀美的童发，长大后身材不粗俗；手执玉尘，润泽可比美玉，宾客惊叹其为宁馨儿；眼含银海般澄澈的光彩，人们夸说他有阿堵之相。诵读把握三余之时，论学穷究九师之辨。府君于是延请耆宿硕学来琢磨他，招纳英才哲士来共成大事。公笔不停顿，才锋无人能与之抗衡。稍游贤关，便如林宗为八俊之首；高步艺苑，便如田巴使千人屈服。适逢龙飞纪元，歌咏鹿鸣而登科荐举。江左珍珠竞相如灵蛇之珠，谁能成为照乘之宝？燕中黄金收束马具，误使追风之马失足；惊人地一鸣而取士，献上才华却不再遭刖足，终于登上南宫会试第一等。射策金马门，进入中秘读书。每次考试都与吴郡陆君浚明争夺甲乙，因此太保费文宪公读到他的文章，感叹说：‘东南的精华全在这里了吗？’ 公于是与陆君结为申友之交。钱财相通，便使管仲、鲍叔牙也感到惭愧；意气相投，便使刘琨、祖逖也让出起舞的位置。九畹兰花一齐秀美，俨然是大国的香草；连城璧玉交相辉映，宛如宗庙中的礼器。然而珍宝被阻，投宿于夜；人才出产之地又忌讳门前有才，枚乘、司马相如的吹嘘刚起，绛侯、灌婴的诋毁便先传入。陆君已经改任省官，晚间入朝受拜，公也出任郎官；户部管理淮漕，船只如飞雪般往来，他却绝不染指，神武门下的官员如云。心安于包裹被褥，便因病请求告假，闲居一年多，心境淡泊如常。府君深切地看重资助亲事的情分和朝夕侍奉的亲情，勉强公起任武库掾，升为职方佐官。他积蓄的学问与军事知识同样丰富，宏大的见识使九州都明朗。不久整顿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