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集藏弇州四部稿七

弇州四部稿卷六十二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306–319 段

奉贺少师元辅华亭徐公夀序少师元辅华亭公致其相事之五年而夀七十,其明年为圣天子改元之万厯,门下士王某乃始获奉觞于堂,以效一言之颂。前是,诸荐绅大夫人人颂公功,以为嘉靖间天下之脉防絶于壬人手,而公黙延之,盖至于今而黔首谧如也,则天下拜公仁夀之赐者三世矣。公胡可以毋举觞也?不佞窃谓诸荐绅大夫能知公之功,而不知公之所以功,则甚难。盖所谓嘉靖间壬人者,挟县官不世之宠,以踞公上,而肆为奸。公示洁则见以为形其墨,公示平则见以为形其险,公示贤贤则见以为收物情,公示侃辞则见以为帜众议。诸所以伺公万状,而彼方多岐以固其宠,内交以植其援。公虽防婉以应之,而不能尽绌其聪明以避其忮。孤诚朴忠,以一念幸信于人主而不被祸,天下之贤士大夫隂有所恃以自安,而无虞于大故,则公之所甚难者一也。天子既以识壬人寘之典擢,公居首辅,若共已而聴者,顾其威时有所不测,而明有所竒发,或阳与以试吾,向或防辞以隠其窽。公于人材事体委曲斟酌,宁失人主一时之指,而不敢怫天下之公是非。天子有忻而绎者,有若不得已而姑为受者,公之志始十伸其八九,而中外治,则公之所甚难者二也。肃皇帝大渐时,夙政故典有不容废鼎革者,发之自人主则受改父之议请之,自人臣则罗易君之咎。公取防用遗诏行之,天下翕然而向风,不得以改父易君议。其时肃皇帝之圣徳益光于成汤,然而脩郄之臣犹得而有所摇动,则公之所甚难者三也。荘皇帝初,言路益大辟,然鋭名者各欲所就,而争为讦宫府▯御自负人主之私人,时出而与之角。公内顾则虞比,外顾则虞激,时执两端而▯裁之,使国体与国威交伸而不偏重,然强悍之臣犹不能不因而脩其郄,则公之所甚难者四也。今夫汉而上故不暇论为唐若宋,委任久而名徳重者,亡逾于房梁公、韩魏公也。梁公终始一主,故顺以逹其材;魏公事三主而不遘疑,故直以信其志。试举公而拟之,其难易固不可同年语也。即交口而颂公功者,更仆未易数。然而不知公功之所以大也。肃皇帝时,士有不因壬人而隳风者乎?公振髙节于细旃之上,而苞苴逆销于数千里之外,风自是稍稍树矣。邉将有不因壬人而解体者乎?公为政而不惟无债帅也,亷贫不自存者,出槖俸资之,至感泣而捐其重名,将日益起矣。言路有不因壬人而结舌者乎?公柔逆鳞而拊循之,宛解隂防,至使感奋而殉其职,国是日益昭矣。公私之财,北奉敌,南奉倭,上奉六宫,下奉权室,有不枵然其若洗者乎?公为政六载而稍稍还槖矣。未也,天子欲有所更易者三,公三守之,国本坚而黄防之咏絶。其暮年欲幸楚者三,公三阻之,乗舆止而苍梧之事弭。此二者则非梁公、魏公所得有也。今卿大夫安为冠冕,士安为逢掖,男安农贾,而女安红者?夫孰非受公赐哉?公为福于嘉隆之际,而天下得安于万歴。曰万歴者,国祚永永无际,固公夀之也。公胡可以毋举觞也?乃公则意若不自得曰:「子毋防我,吾向者备位政府二纪余,頼肃皇帝之明圣而脱于谗,吾固无一日忘吾退。吾幸退矣,又防不获有此丘壑。頼荘皇帝之仁圣而脱于难,今犹惴惴也。且吾何知功?」某再拜曰:「不佞所以重为公贺也,天下归公功而公不自知功,此所以为公也。」公在位日未尝一日而防其退,公今退矣,天下岂能一日而忘公出哉?有如明主思公功,以师尚父召,袒割访政于先师之堂,即公九十杖而造朝,又安能竟有此丘壑也?公曰:「美矣,无所事子之言。更二十载而来▯我,为抑之诗以交相勉可也。」某复拜受辞而序之,乃返。夀太宰扬公序【代】当公成进士时,甫冠而防,以邑令髙第入,领职方。天子之长城,已黙寄于郎署之内。中国所为重,不在大司马,而在大司马之一曹郎。公出而监督甘凉,下压羗,上压悍帅,以邉镇之寄,隐然重于中朝。公为小官,则小官重;居外,则外重。自是一拜少司马行邉,再帅蓟辽,再帅宣大,三入大司马,再入大冢宰。人主急在东,即公东;急在西,即公西;急在内,即公内;急在外,即公外。第一时不能分公而两之,而公之控揣敌也。甫公东,则敌骤徙而西;甫公西,则敌骤徙而东。以十万之鸣镝,逡廵愓息于公尺一之檄,而莫敢近。公为大司马,日幸相婴,视百职,独睥睨次且债帅之贿,而时有所不雠,然不敢抑天下之公议而绌公。人主与幸相精神相流通,独与公则若有所格而不尽信。其构至公两入大冢宰,在世庙末及穆宗与今上之初,精诚彻于黼扆,而世所称华亭、江陵二贤相者,为之持其▯,而公饬其表眞,若心膂然。

译《奉贺少师元辅华亭徐公寿序》。少师、元辅华亭公辞去宰相职务五年后,享年七十岁;第二年正值圣天子改元为万历,门下士王某才得以在堂上捧酒祝寿,献上一段颂词。在此以前,众位荐绅大夫人人都歌颂华亭公的功劳,认为嘉靖年间天下的命脉几乎断送在奸人的手里,是华亭公默默地延续了它,因此直到今天百姓仍然安宁;这样说来,天下三代人都在拜受华亭公仁德长寿所带来的恩赐,公怎么可以不举杯呢?我私下认为,各位荐绅大夫能够知道公的功劳,却不知道公之所以建立这些功劳的艰难,这才是最难的。所谓嘉靖年间的奸人,倚仗县官给予的非同寻常的宠信,凌驾于公之上,肆意作奸。公表现清廉,他们便说公是在显露别人的贪墨;公表现公平,他们便说公是在揭露别人的险恶;公尊重贤者、斥退不肖者,他们便说公是在收买人心;公直言敢谏,他们便说公是在为众议树立旗帜。他们用尽各种办法窥伺公,而自己却多方经营来巩固宠信,在内廷结交来培植援助。公虽然曲意周旋应付他们,却不能完全收敛自己的聪明才智来躲避他们的嫉恨。公以孤独而真诚朴厚的忠心,只凭希望得到君主信任这一念而没有遭祸,天下贤士大夫暗中有所依恃,得以自安而不担心大难;这就是公最为艰难的第一件事。天子既然已经识破奸人,把他们置于法典、加以擢用以示惩戒,公担任首辅后,似乎可以共同收束局面而听从天子;但天子的威势有时不可测,圣明也有时突然显现,或许表面上赞同公来试探我,或者故意含糊其辞来掩盖自己的破绽。公对于人才和政事的曲折情形反复斟酌,宁可暂时违背人主的旨意,也不敢违背天下公认的是非。天子有时欣然接受并加以推演,有时像是不得已而暂且接受;公的志愿这才开始有十分之八九得到伸展,朝廷内外也因此得到治理,这就是公最为艰难的第二件事。肃皇帝病危时,旧日政令和典章中有些不容废除、改变的事项,若由君主主动提出,就会被认为是请求改换父亲的意见;若由臣下提出,又会被罗织成更换君主的罪名。公取用遗诏,依照遗诏施行,天下纷纷受到感化而归向正道,终于不能再用“改父”“易君”的说法来议论。这时肃皇帝的圣德更加光明,足以与成汤相比;然而修怨结党的臣子仍然能够借机摇动政局,这就是公最为艰难的第三件事。庄皇帝初年,言路更加广泛开放;然而那些锐意求取名声的人各自都想有所成就,争相攻击宫府中的宦官,把他们说成自负君主恩宠的私人势力,宦官也时常出来与他们抗争。公在内考虑,担心朋党;在外考虑,担心激变,时常把握两端加以裁断,使国体和国威同时伸张而不偏重一方;然而强悍的臣子仍然不能不借此机会修饰、经营自己的怨仇,这就是公最为艰难的第四件事。汉代以前的事情姑且不论,即使说到唐、宋,受君主长期委任而名望德行厚重的人,也没有超过房梁公、韩魏公的。梁公始终侍奉一位君主,所以能够顺利施展才能;魏公侍奉三位君主而没有遭遇猜疑,所以能够直行其志。试着拿公来与他们相比,其中的难易本来就不能同日而语。即使众人交口称颂公的功劳,轮流更换仆役来计数也难以数清;然而他们不知道公的功劳为什么如此伟大。肃皇帝在位时,士人中有谁没有因为奸人而败坏风气?公在细旃之上振作高尚节操,于是贿赂在数千里之外渐渐消失,风气从此逐步树立起来。边将中有谁没有因为奸人而离心解体?公执政后,不但没有亏待将帅,对于廉洁而贫困、不能自存的人,还从自己的俸禄中拿出钱来资助,使他们感动哭泣,甚至愿意舍弃自己的重名,边将的气势也一天天振作起来。言路中有谁没有因为奸人而缄口不言?公温和地触犯龙颜,安抚他们,委婉地解除暗中的阻隔,终于使他们感奋而以身殉职,国家的是非也日益明白。公家和私家的财物,北方供给敌人,南方供给倭寇,上面供给六宫,下面供给权贵之家,难道没有被耗尽得像洗过一样的吗?公执政六年,才逐渐使府库稍有恢复。还不止如此,天子想要更换三件事,公三次加以守护,使国本坚固,黄门宫中关于储位的歌咏也绝迹了。他晚年三次想要巡幸楚地,公三次加以阻止,车驾停止前往,苍梧之事也因此平息。这两件事,是梁公、魏公所不可能拥有的功劳。如今卿大夫安心戴着冠冕,士人安心穿着宽袖衣,男子安心务农经商,女子安心从事女红,哪一个不是接受了公的恩赐呢?公在嘉靖、隆庆年间为天下造福,使天下在万历年间获得安宁。所谓万历,就是国运长久无边,这本来就是为公祝寿。公怎么可以不举杯呢?可是公却似乎心中不安,说:‘您不要夸奖我。我过去担任政府官员二十多年,依靠肃皇帝的明圣才得以摆脱谗言,我本来没有一天忘记退职。幸而终于退职,又担心不能拥有这样的山林生活;依靠庄皇帝的仁圣才得以摆脱灾难,如今仍然战战兢兢。我又哪里知道什么功劳呢?’我拜了两拜说:‘我正是因此再次郑重地向公祝贺。天下把功劳归于公,而公自己却不知道有功,这正是公之所以成为公的地方。’公在位时没有一天不想着退职,如今公已经退职,天下难道能有一天忘记公出仕的功劳吗?假如圣明的君主思念公的功劳,像召见师尚父那样召公入朝,亲自袒衣割牲,在先师之堂向公询问政事,那么即使公到了九十岁,扶杖入朝,又怎么能终老于这山林之间呢?公说:‘说得好,这就不必再劳烦您说了。再过二十年,您来等候我,为我写一首抑诗,彼此互相勉励,也就可以了。’我再次拜谢,接受他的辞意,写成这篇序文,于是返回。《寿太宰扬公序》【代拟】。公考中进士时,刚满二十岁,便以县令考核第一入朝,掌管职方。天子所倚重的长城,已经默默寄托在郎署之中。中国真正看重的,不只在大司马本人,而在大司马属下的一名曹郎。公出任甘凉监督时,下压羌人,上压制骄悍的将帅,以边镇重任寄托于身,声势隐然重于朝廷。公任小官,小官便显得重要;公在外任职,外任也就显得重要。从此一次次拜为少司马,出巡边地;两次统帅蓟辽;两次统帅宣大;三次进入大司马之职;两次进入大冢宰之职。君主在东边有急事,就派公到东边;在西边有急事,就派公到西边;在内地有急事,就派公到内地;在外地有急事,就派公到外地。第一时刻不能把公分成两个人使用,然而公却能够揣度、牵制敌人。公刚到东边,敌人便突然转向西边;公刚到西边,敌人又突然转向东边。十万支响箭,只因公一纸檄文便徘徊畏缩,不敢靠近。公任大司马时,天天幸相互相纠缠,监察百官,唯独对那些观望迟疑、接受将帅贿赂的人侧目而视,有时却有所不追究;然而君主不敢压制天下公议而罢黜公。人主与幸相之间精神相通,唯独对公似乎有所阻隔,不能完全信任。公的声望终于达到两次担任大冢宰,在世庙末年、穆宗时期以及今上初年,精诚贯通于君主;世人所称的华亭、江陵两位贤相,为公主持其内心,而公则整饰其外在表现,彼此如同心腹。

辅地折而聴谋,五卿仰而受防,统均之职,自公始举之哉。公春秋甫六十有五,天下之视公为轻重者,则四十年矣。夫能使一方不中兵者,是公为一方命也;能使四垂不中兵者,是公为四垂命也。公总百揆,而封疆师帅之臣,务竭其心力以储胥吏人,而寝食之。盖嘉隆万厯之际,少者获壮,壮获老,而老获安其天年者,固皆拜公赐也。公又自少保进少傅,至少师,国家待文臣之秩极于孤,而虚上公不设,公不亦行太师事哉。昔成康之际,召公任大冢宰矣,顾逊而下称太保;毕公称太师矣,顾仅为大司马。彼盖不敢两居重也。然二公皆眉夀百余嵗,以左右夹辅周室,而纳周治于刑措。今天子垂拱,而推两重于公,公又强力未耆,所以寅亮统均,寜有既哉。公为天下庀材,至败革屑木溲勃之细,无所漏,而不佞某其一也。故窃从天下士大夫之后而致祝于公,如此若公所以答天下祝者,无俟不佞某矣。公姓杨氏,蒲坂人,其先四世相汉,诸子相继,文武大魁,长旬宣督缇骑,余举进士,业隆隆不替云。夀方伯无锡秦公六十叙江之南巗邑以十数,独无锡甲。无锡之巗族以十数,独秦氏甲。而秦之頴脱而荐科第,通朝籍者以十数。至用方岳领大镇,卓然称名臣者三人而已。民望公能诗,负循吏声,然不获飨下夀。而端敏公以耆徳辅三朝,五践常伯,一佐青宫,遂进为太保,开八袠而后获请。至于今艶称之。最后而为我同年虹洲公。公之在盛年,天子起公于郡邑髙第,而寘之夕郎之首,俾以其是非佐庙议。公一有评论,至举朝相顾为之动色。而乃用防将作大匠,功超叅银防,佐冋牧,领大鸿胪,一不获意于用事者,出而践臬司之副。然犹举天下衿绅之地如两浙以畀公,而俾师帅之。自是洊擢长其事,以至今官骎骎贵重于昔矣。而复用单辞罢归。天下之士以公之不得为端敏公为未究,而公之族亦以端敏之盛不能再覩公以为恨。而公独不然。公归而奉封通叅公,夔夔如也。即通叅公允若矣。既而奉太夫人怡怡如也。徴声召冶,以佐太夫人欢,获一寓目焉。其夫人化之,亦有螽斯之徳。公抚爱诸弟笃至,其诸弟亦化之,有阳道州之风,争脩其意以荐公。公有别墅在惠山之阳泉石,独踞其胜。青雀之舰道以鼓吹,乌纱锦袍,秀眉丹辅,望之以为非人间人也。公年六十入,以奉太夫人万年之觞,出而宴客。当端敏公时,固夙夜在公矣。彼其力不任而始得请以归。归而有余忧于国人间之乐,外集而吾中为之闬。公即不终究,奚譲焉。盖昔者蘓学士轼为丞相韩忠献王记其醉白之堂,交伸其意,而两艶之。然其防不能无偏重,以世能得之韩而不能得之白也。当白公之分洛,仅与其孤甥侄以居。公上奉太夫人,下抚诸弟,其为子者非子而犹子者,森然琅玕之触目,盖不待徴于族而秦之指以百数矣。即无论端敏公于白公,又奚譲哉。公之壻华生曰:「公固慕白公者也。」夫所以谓公慕白公者,得之酒所而箕踞,慷慨耳热,诵所为诗若文不休。夫毋论公所结撰,俨然一醉吟先生也,遂徴予言以为叙。夀吏科右给事中云峰许君六十叙。万厯改元之明年正月初三日,为前吏科右给事中云▯许君悬弧之旦。于是许君年六十,而母某太夫人亦七十有九矣。诸缙绅大夫才许君,而惜其未竟于用者,居恒谓君未厌承明时,甫五十,以笔札佐人主赏罸天下,想望风采,而一旦有所忤,弃其官归。即许君富好行徳,仅能施之于鄊;敏给开济之才,仅用之舘榭泉石,酏脯浆炙之事;其壮有力,仅供其酬应宾主蚤暮之役;燕景饶日,仅课责于杯酒花鸟而已。乃不佞则不谓然。不佞窃谓古之能竟天下之才而不使余者,莫如周;而天下之自竟其才以为人主用者,亦莫如周。夫礼五十而始曰艾,服官政;六十而始曰耆指使,指使者劳智不劳力也;至七十而始致事,然又为几杖安车行役媍人之说,以待其不获请者,盖诱之使毕命而后已。及其衰也,经营四方之士,有慕乎息偃在牀者,而不敢归,且以嘉我未老为解。

译辅臣遇到政务折冲便听取公的谋略,五卿仰赖公而接受谋划,统筹均衡的职责,大概是从公开始真正实行的吧。公如今春秋六十五岁,而天下以公来衡量轻重,已经四十年了。能够使一方不遭兵乱,这是公成为一方百姓的性命所系;能够使四方边境不遭兵乱,这是公成为四方百姓的性命所系。公总理百官,封疆大吏和统兵将帅,都竭尽心力储备钱粮、抚养吏民,并以此作为日夜操心的事务。大概在嘉靖、隆庆、万历年间,年少者得以长大,壮年者得以衰老,老年者得以安享天年,本来都在拜受公的恩赐。公又从少保升为少傅,升至少师,国家给予文臣的品秩,以三孤为最高;而虚设在公之上的官位又不设置,公不也等于履行了太师的职务吗?从前成、康年间,召公已经担任大冢宰,却谦退下来而称太保;毕公已经称太师,却只担任大司马。他们大概是不敢同时占据两个尊贵职位。然而两位公都长寿百余岁,左右辅佐周室,使周朝达到刑罚废置不用的太平境界。如今皇帝垂衣拱手而治,把两种尊贵的重任都推给公;公又精力强健、尚未衰老,所以要辅佐君主、统筹政务,难道会有终止吗?公为天下收罗、安排人才,即使是败革、木屑、溲勃这样的细小事务,也没有遗漏;我某人正是其中之一。所以我私下跟随天下士大夫之后,向公献上这样的祝辞;至于公应当怎样答谢天下人的祝愿,就不必等待我某人了。公姓杨,是蒲坂人。他的先祖连续四代担任汉朝宰相,子孙相继,有人以文科、武科考取大魁;长者巡视宣抚、督率缇骑,其余的人都考中进士,家业声名隆盛而未曾衰替。《寿方伯无锡秦公六十叙》。长江以南的山险县邑有十多个,唯独无锡为首;无锡的显贵家族有十多个,唯独秦氏为首。秦氏中才华出众而考取科第、名列朝籍的有十多人。至于出任方岳、统领大镇,卓然被称为名臣的,只有三人。百姓仰望公,说公能作诗,又有循吏的声望;可是公未能享受部下为他祝寿。端敏公凭借高龄德望辅佐三朝,五次担任常伯,一次辅佐太子,终于升为太保,到了八十岁才获准退休,直到今天人们还艳称他。最后一位就是我的同年虹洲公。公正值盛年时,天子从郡邑考核第一的人中起用公,把他放在夕郎之首,使他凭借自己的见解和是非判断辅佐朝廷议政。公只要提出一次评论,几乎满朝相互顾视,脸色都为之改变。后来公任用、兼掌将作大匠,功绩超过参银台,辅佐巡抚,掌管大鸿胪;一次没有得到当权者的满意,便出任按察司副职。然而他仍然把天下士绅聚集之地,例如两浙,交给公治理,并让公统率军队。从此公屡次升迁,主持这些事务,直到如今的官职,渐渐比过去更加尊贵显重;后来又因一纸言辞而被罢职归乡。天下士人认为公未能达到端敏公的地位,是才能未尽施展;公的族人也以端敏公的盛况不能再次见到公而感到遗憾。然而公独不这样认为。公归乡后侍奉封通参公,恭敬谨慎地尽子弟之礼。通参公已经心情舒畅了。后来公又和颜悦色地侍奉太夫人。征召歌伎、艺人来帮助太夫人欢娱,我有幸得以亲眼看到。公的夫人也受到他的感化,同样具有《螽斯》所说的多子多福之德。公抚爱各位弟弟,情意深厚周到;各位弟弟也受到感化,有阳道州那样的风范,争相修养德意,为公进荐。公在惠山南面的别墅有泉石之胜,独自占据其中的佳处。乘坐青雀船,沿途鼓吹相随;头戴乌纱、身穿锦袍,眉目秀美、面颊红润,远远望去,简直不像尘世中人。公六十岁时入朝,为太夫人举杯祝贺长寿,并出门宴请宾客。早在端敏公在世时,公本来就日夜侍奉在旁;端敏公因为精力不能胜任,才获准退休归乡。归乡后仍然对国家忧虑,把人世间的欢乐留在外面,而自己内心却为之阻隔。公即使最终不能完全施展才能,又有什么可责怪的呢?从前苏学士苏轼替丞相韩忠献王写《醉白堂记》,彼此申明意趣,互相称美;然而其中的褒贬仍不能没有偏重,因为世人能够得到韩公,却不能得到白公。白公分居洛阳时,只和他的孤甥、侄子居住。公上奉太夫人,下抚诸弟;他作为亲子的子弟和虽非亲生却如同亲子的子弟,森然如美玉翠竹般满眼皆是。这样一来,根本不必再从宗族中征求,秦氏所指的子弟已经数以百计了。即使不谈端敏公与白公相比,又哪里会逊色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年〕 公的女婿华生说:“公本来就是仰慕白公的人。”所谓公仰慕白公,是因为他在饮酒之处箕踞而坐,慷慨激昂、酒意上脸,反复诵读自己所作的诗文而不停止。且不说公所撰写的文章,单看这种情状,俨然就是一位醉吟先生,于是请我写几句话作为序文。为吏科右给事中云峰许君六十岁作叙。万历改元的第二年正月初三日,是前吏科右给事中云▯许君悬弧之日。此时许君六十岁,他的母亲某太夫人也七十九岁了。各位缙绅大夫都赞许许君,却惋惜他未能充分得到任用,平日常说:许君还没有厌倦承明之时,刚五十岁,凭文章书札辅佐君主,赏罚天下,正可想见他的风采;可是一天因有所触忤,便弃官归乡。即使许君富有而喜好行德,也只能把德行施于乡里;敏捷而有经世济民之才,也只能用在馆舍园林、泉石以及酏脯浆炙之事上;壮年有力,也只能供自己早晚应酬宾客之劳;燕游观景的闲暇很多,也不过用于杯酒花鸟而已。然而我却不这样认为。我私下认为,古代能够使天下人的才能充分施展而不留余力的,没有比得上周代;天下人能够自己充分施展才能而为君主所用的,也没有比得上周代。礼制规定,五十岁才称“艾”,开始任职掌政;六十岁才称“耆”,可以接受指使,所谓指使,是劳心智而不劳体力;到七十岁才退休,但又规定可以乘几杖安车出行,并允许妻妾随行,以对待那些未能获准退休的人,大概是诱使他们尽力到死才罢休。等他们衰老了,四方经营事务的士人中,有人羡慕安卧床榻的生活,却不敢归去,还要以“嘉许我尚未老”为说辞。

盖至于「王事靡盬,不遑将母」之诗,而其情益可悯也。然其较计不平之情,敢为怼而不敢以私请,侘傺无聊之极,寜为怨为慕,而必欲得于君。是故于其出也,一则曰弃身,二则曰倍亲,亲亦不得而有之矣。自明兴不为一端以求尽士用,而其既用也,务于踈节濶目,无困士力,而士亦因縁而获徇其私。疾有告亲老,有养塟徙,有急县官,又时时假考功令以示纵舍,而出处恒剂而相半矣。士重国则进而有以自见,士重身则退而有以自足。其幸而士于明者与士于周者,重相胜也。今许君飘须甚鬒,渥顔而丰頥,专视聴健,饮啗歩止如少年。借令天子念万机之脞,割一二以烦君,能无滑精揺神以示耗损,而长有兹壮如今日者乎?许君日三商而起,问太夫人美寝状,老圃报竹鹤无恙,即开《南华》展《净名》意尽而止,不为乙也。防酒珍甘以供太夫人,余輙与客共之,盖客醉而君亦陶然矣,彼其叹从事之独贤,廹将母之不遑者,语君不怳然自失也耶?许君听然而笑曰:“甚矣,子之善文!我寂也,且以我若樗而保其天年哉?则有之。向者不谷给事时,有所糺论,值天子坐甘泉宫,昼漏下三刻而不报,闻太夫人为之却匕箸;夕漏下三刻而不报,闻太夫人竟却寝,徬徨待旦矣。余惴惴焉不虞身,而太夫人之是虞。今幸中废,吾母子得甘食晏起,以毋虞旦夕,固上大赐也。乃入称太夫人万年之觞,而后防客。”

寿大总宪上海潘翁八十序自髙皇帝有至大功徳以开其后而为昌明愽大之治,然其最毋有过乎孝庙,而孝庙于戊午之后为尤最。继孝庙而盛者,则毋逾世庙之即阼。其元二年为壬癸,继世庙之初即阼而盛者,则毋逾于今为乙亥之嵗。主上以冲防秉圣神,贤公卿大夫各祓濯其志业而为政,嵗比稔,中外回面,兵革罕试,太和之气旁礴宇内。而御史大夫笠江潘翁,以谢政之十三年,数荐,一起一不应,再进秩至极品,而为八十翁于世庙之初即阼。荐于省于壬,荐于南宫于癸,遂敭歴中外为名臣以至今官。而距翁所生嵗,则孝庙之戊午也。圣贤之生于天意,不必尽合。有顺而相为济者,有拂而相为成者。有食其实者,有食其虚者。即天之于圣贤亦然。夫岂不欲尽副之顺而以实食之?然而天之为气难厚,而为数易竒也。孝庙之治固絶文景而上之,几于三代。当是时,明者不尽察,材者不尽力,庙堂之上不尽其防,驭民不尽闾阎之蓄,以其敦厖裕厚之积,发之于贤者而有潘翁。翁生甫逾龀,而天下之事变矣。天下之所为变者,于翁不相及,而翁日取经传之格训妙诠以与其心。遇业成而遂得嵗曰壬癸,翁亦遂成进士。翁之成进士,安为贤士大夫者,又十余年而事又少变矣。天下之所为变者,与翁日相及,而翁不顾。天下习于獧狙巧进,而翁静自若。天下习于干没巧射,而翁介自若。天下习于脂防巧合,而翁侃侃自若。然竟不能以其非毫末加于翁之是,而翁所敭厯中外,仅以公谴少讁随起。当翁之位八座,天下所繇变者,其人方在事,亦不能以一念之喜而轻喣沬。翁不能以一事之忤而遽置翁于爪吻之上。翁及见其人之败,而左右其代振起有位之风气,而整齐其纲纪。天下几越壬癸而希乎戊巳之治。翁虽以年至归,而诸公卿大夫规翁志而少盖之,而今。乃有乙亥矣。人主固念翁,笃老不欲烦翁事,而伯子秉南防宪,娄见风采。其出为剧郡,又不专以惠文法节亷寛慈其民,孺而慕之。仲子转中都官,漕四百万者三年于今,大农一切利頼所规摹海饷,着为甲令。诸季从孙子,彬彬贵显矣。夫天下不恒治,而翁独取其至治之世者三,而以生以用以享报天,不能恒假人,而独假翁其际也,俾若契而其睽也,俾若避。且夫士一沾沾以文学自命,輙不得志于宦,而世亦影响而仇之。又其言曰:刿思者精揺而弗永,凿巧者机泄而见,造化忌。嘉隆之际,天下语文章家,而有能舍翁者乎?翁之于福也,取之若东海若之蹄涔,日乞而日不厌;其于文章也,出之若敖仓之稊粟,百发而百不觉其耗。此非人所能为也,天也。盖翁生无何,而其郡少师徐先生者继之,与翁俱成癸未进士,更吏中外。最后徐先生为上相,而翁以亚相握中执法,所谓左右其代者,振起有位之风气,而整齐其纲纪。徐先生其人也,今又先后归,各以其身为天下轻重于百里之内。两家乔木相望,子孙代兴,若二室二华之穹然而莫轩轾也。徐先生倘以一觞过翁,而目不佞言,庶几乎有味哉。

译至于《诗经》所说“王事靡盬,不遑将母”,那种情形就更加令人怜悯了。然而他们衡量得失、感到不平时,敢于怨怼,却不敢以私事请求;困顿无聊到了极点,宁可心怀怨恨和思慕,也一定想从君主那里求得满足。因此,士人出仕时,一方面说是舍弃自身,另一方面说是背弃双亲,连亲人也不得真正拥有了。自明朝兴起,朝廷不再只用一种办法来求得士人尽力效用;士人既被任用,又致力于疏通关节、放宽限制,不困乏士人的力量,士人也借此机会满足自己的私愿。生病了可以请假侍奉亲人,有奉养、安葬、迁居等事,有县官急务,又时时借考功令来表示宽严,因此士人的出仕和退处通常各占一半。士人看重国家,就出仕而有所表现;看重自身,就退居而自得其足。幸运的是,明代士人与周代士人相比,所受重视互有胜负。如今许君须发浓密而飘逸,面色红润,面颊丰满,视听强健,饮食行止都像少年人。假使天子想到万机烦琐,分出一两件事来烦劳您,您还能不精神滑损、心神摇动而显出耗损,并且长久保持今日这样的壮健吗?许君每天三更时分起床,先问太夫人睡得好不好;听老园丁报告竹子、仙鹤都平安无恙,便打开《南华经》、展读《净名经》,心意尽兴便停止,不再做其他事。他把珍贵甘美的酒食留给太夫人,剩下的常常和宾客共享,大概宾客醉了,许君也陶然自乐。那些感叹从事仕途才是唯一贤能之举、逼迫自己没有闲暇奉养母亲的人,听了许君的话,难道不会茫然若失吗?许君欣然笑道:“您真是太会作文了!我寂寞无聊,姑且说我像樗树一样,以此保全天年,这倒是有的。以前我任给事中时,遇到弹劾论奏,正赶上天子坐在甘泉宫,白天漏下三刻还没有答复;听说太夫人为此推开了筷子。晚上漏下三刻还没有答复,听说太夫人终于连觉也不睡,徘徊等到天明。我当时惴惴不安,不是担心自己,而是担心太夫人。如今幸而中途废弃仕途,我们母子能够安心吃饭、晚些起床,不必担忧朝夕安危,这本来就是皇上的大恩赐了。于是我进屋为太夫人举祝长寿之杯,然后才招待宾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年〕 为大总宪上海潘翁八十寿作序 自高皇帝建立极大的功德,为后世开创昌明广大之治以来,其中最盛的没有超过孝庙,而孝庙在戊午年以后尤其盛。继孝庙而兴盛的,也没有超过世庙即位之时。世庙即位后,前两年为壬、癸;继世庙初即位而兴盛的,也没有超过如今乙亥这一年。主上年少而秉有圣明神武之德,贤能的公卿大夫各自洗涤志业,勤于施政;年年丰收,中外政务和谐,兵革很少使用,太平和谐之气充满天下。御史大夫笠江潘翁在谢政后的第十三年,多次被荐举,一次起用、一次未应;再次晋升官秩至极品,终于在世庙初即位时成为八十岁的老人。壬年被荐举入省,癸年被荐举入南宫,后来历任中外官职,成为名臣,直到今日的官位。而潘翁出生的年份,正是孝庙的戊午年。圣贤降生与天意相合,不一定完全一致:有顺应天意而彼此补助的,有违逆天意却彼此成就的;有享受实际福泽的,有享受名义虚誉的。上天难道不想让圣贤完全得到顺遂、享受实惠吗?然而上天所形成的气运难以厚重,所安排的命数又容易奇特。孝庙的治理本来就远超汉文帝、汉景帝,几乎可以同三代相比。〔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二年〕 当时,明智的人没有完全施展洞察力,有才干的人没有完全竭尽力量,朝廷没有完全发挥谋略,治理百姓也没有完全动用民间的积蓄;凭借那敦厚充裕的积累,便显现于贤者身上,于是有了潘翁。潘翁刚过换牙的年龄,天下的形势就发生变化了。天下所发生的变化,与潘翁尚无关系,而潘翁每天取经传中的格言训诫、精妙解释来充实自己的内心。等到学业成就、终于遇到壬癸年,他也终于考中进士。潘翁成为进士,安于做贤能士大夫,又过了十多年,世事再次略有变化。天下的变化每天都涉及潘翁,而潘翁并不顾虑。天下人习惯于轻薄狡猾、投机求进,潘翁却安静自守。天下人习惯于贪取财利、巧于钻营,潘翁却耿介自守。天下人习惯于逢迎取巧、曲意迎合,潘翁却正直自守。然而最终不能把这些非分之举丝毫加在潘翁的正直之上;潘翁历任中外官职,只因公事获谴而稍受贬斥,随即又起用。当潘翁位居八座时,天下所以发生变化的那些人正在任事,也不能仅凭一时喜怒而轻率地吹嘘或贬抑他;潘翁也不能因为一件事触忤他们,便立即把他们置于爪牙之下。潘翁亲眼见到那些人的败亡,又辅佐代行者振兴有位者的风气,整顿纲纪。天下几乎越过壬癸年,接近戊己年那样的治理。潘翁虽因年老而归乡,但各位公卿大夫仍规劝他改变志向,稍稍加以遮盖,如今已到了乙亥年。君主本来挂念潘翁,认为他年老,不愿再烦劳他办事;而他的长子掌管南台宪务,屡次显露风采。长子出任繁剧郡守,又不只是用惠政、文法、节制、廉洁和宽慈来治理百姓,百姓像孩子一样仰慕他。次子转任中都官,至今已经主持漕运四百万三年;大农寺一切利赖所规划的海运粮饷,都成为成例。几个弟弟和孙子,也都文雅而显贵。天下不能长久太平,而潘翁独自遇到了三个最太平的时代,并且因出生、任用和享受福报而回报上天。上天不能长久借福于人,却偏偏在这些关键时刻借给潘翁,使一切仿佛契合而不相违,又仿佛避开了灾祸。况且士人稍稍以文学自命,往往就不得志于仕途,世人也随声附和地仇视他们。又有人说:苦心雕琢文章会精力动摇而不能长久,刻意求巧会机心外泄而被人看见,造化会忌惮这种行为。嘉靖、隆庆年间,天下谈论文章家,哪里有能够舍弃潘翁的呢?潘翁对于福分,取得它就像东海若取蹄涔之水,每天求取也不厌倦;对于文章,发抒它就像敖仓发放稊粟,百次施发也丝毫不觉得耗损。这不是人力所能做到的,而是天意。潘翁出生不久,他所在郡的少师徐先生也接踵而来,与潘翁同中癸未进士,历任中外官职。后来徐先生成为上相,而潘翁以亚相身份掌管中执法,所谓辅佐代行者,振兴有位者的风气,整顿纲纪。徐先生如今也先后归乡,各自凭自身在百里之内成为天下轻重所系。两家的高大乔木遥遥相对,子孙代代兴盛,好像二室山、二华山高耸并立,不能分出高下。徐先生如果带一杯酒来拜访潘翁,并且把我的话指给他看,也许会觉得其中很有意味吧。

滨贰守北塘金翁八十夀序嘉靖中,余尝侍王父御史邸,而是时北塘金翁领金吾廵徼职,相摄也。金翁用鄊人齿,坐上坐,而王父徐司其金吾职,亡害。居益任剧,退而谓余:“是夫非可以皮相得者。”久之而忤他御史,金翁谊不受辱,上书言状。天子为谪御史,而金翁领金吾自如。又以佐将作劳,加秩一等。京师翕然称金翁强项吏,而滨州之命下矣。乃金翁则又冝滨州,一旦致其仕归。当是时,金翁甚口而髪鬒未老也,而其大指以士得一命,自效即为所欲为,不能龌龊从上官长短,不得意当去之。一乡防脩其身,不为所不可为,以丈夫逹则着声循吏,穷则称善人,足矣。以故金翁归其乡,则又有乡里声。而翁初为太学生,甫三十余,业已治寿藏而树之梓及它松栢女贞之属。迨今且五十年,树自童而乔鬰盘樛虬,丙舍旁拓,而今翁则有丈夫子壻倩各五,咸彬彬衣服,其显者至领方岳称重臣。翁嵗时率以行乐,至夀藏輙徘徊命酒,莞尔相顾曰:“吾诚不自意获至今而虚吾睾如之丘也。夫树去童而乔,诸子若孙去壮而耋,去髫而壮,而吾故自若也,则岂非天幸哉?吾五嵗而孤,十三嵗而废着于诗书之业防矣。吾不敢望有家而一官之是赘,乃者获从吾乌程君、长汀君而无吏谴也,则亦越吾涯矣。乌程、长汀君者,金翁伯仲兄也,以后先长佐大邑。嘉靖间,长汀君有夀八十余,乌程君亦七十余,而金翁亦至八十。于是长汀之子都事允升来请曰:“唯公一言以为季父华衮。”夫余所闻于王父称金翁者,度之若再世矣。且金翁归而余始成宦,宦而归,归而复出,且老而君故自若也不亦异哉?翁兄弟非有诗书之素,更起长佐大邑,称循吏,以其余赀廓而搢绅其子姓,羣从数十人,丈夫至此亦足以豪矣。夫丈夫乃不讳亡耳。金翁三十而已,成夀藏,八十而去之愈逺,岂不称豁落丈?夫哉,乃次其语,以授允升,俾金翁识之。余请归而称嵗嵗之觞。

译为滨州副守北塘金翁八十寿作序 嘉靖年间,我曾侍奉祖父住在御史官邸,当时北塘金翁担任金吾巡徼之职,祖父与他互相代理。金翁按乡里辈分坐在上座,祖父徐公掌管金吾职务,也没有妨碍。过了一段时间,事务更加繁重,祖父退下来说:“此人不是能够只看外表来了解的。”不久,金翁触忤另一位御史,金翁按道义不肯受辱,便上书说明情况。天子因此贬黜那位御史,而金翁照旧掌管金吾。又因辅佐将作监有功,加官一级。京城于是异口同声称赞金翁是刚正不屈的官吏,恰好滨州的任命也下来了。金翁却又适合治理滨州,不久便辞官归去。当时金翁声音洪亮、头发浓密,还未衰老;他的根本主张是:士人得到一项官职,就应当尽力施展,做自己想做的事,不能畏缩地看上官长短;如果志向不能实现,就应当离去。一个乡里人只要修养自身,不做不应做的事,做到得志时成为有声望的循吏,困穷时成为受人称道的善人,也就足够了。因此金翁归乡后,又在乡里获得声望。金翁起初做太学生时,才三十多岁,已经修建寿藏,并栽种梓树以及其他松柏、女贞之类。到如今将近五十年,树木从幼小长成高大茂盛、盘曲虬结,墓舍旁的房屋也扩建了;如今金翁有五个儿子、五个女婿,个个文雅整齐、衣冠显盛,其中显贵的甚至担任方岳之职,被称为重臣。金翁每逢年节常常以游乐为事,走到寿藏处便徘徊着命人置酒,微笑着相互说道:“我实在没有想到自己竟能活到今天,而这座虚置的墓丘还空着。树木从幼小长成高大,诸子孙从壮年到了老年,又从少年到了壮年,而我仍旧如此,这难道不是上天的幸运吗?我五岁丧父,十三岁时就荒废了研习诗书的学业和科举之路。我不敢奢望成家,更不敢奢望有一官半职;后来能够跟随我的乌程君、长汀君而没有受到吏谴,也已经超出我的本分了。乌程君、长汀君,是金翁的长兄、次兄,先后担任大邑长官。嘉靖年间,长汀君享年八十多岁,乌程君也七十多岁,而金翁也活到了八十岁。”这时,长汀君的儿子都事允升来请我说:“希望您说一句话,作为季父的华美褒辞。”我从祖父那里听到称赞金翁的话,算来已经隔了两代。况且金翁归乡时我才开始做官,做官后归乡,归乡后又出仕,如今将老而金翁仍旧如此,这不是很奇异吗?金翁兄弟并没有诗书传统,却又起而担任大邑长官,成为循吏;用剩余的财产扩充家业,使子孙成为缙绅,侄孙一辈有数十人。男子做到这种地步,也足以自豪了。男子不过是不讳言死亡罢了。金翁三十岁时就修成寿藏,到了八十岁却离它越来越远,岂不是可以称为豁达的丈夫吗?于是我编次他的话,交给允升,让金翁看到。我请求归去后,年年举杯为他祝寿。

封朝列大夫李太公八十序始,方伯君之郎虞部也,而封大公业犹未六十也,则己走学士大夫,侈言之。而无何,方伯君佥浙宪,以直左幸,帅赵拂衣归,奉太公防于田间,甚乐也。间有所不足,曰:“儿遂不能以金绯为太公夀乎?”太公闻而止之曰:“令易而操为选懦突梯以奸时哉!且吾所不足者非金绯也。”盖十年而天子更置鼎承之,足太公乃始趣方伯君曰:“丈夫以时当树见耳。”方伯君出而稍迁河南叅议,用诏恩封太公如其官。于是太公七十余有金绯矣,而方伯君亦娄迁至今官。方伯君之佐晋臬,守呉兴部宪,山东所至卓荦树绩,建白规创,传搢绅吏民间,而太公乃时时左顾其服章曰:“夫推本嘉诲,庶几以余无忝哉!”而方伯君复有子某,弱冠成进士,读中秘书,进太史矣。方伯君当之岭右道京山里,朝夕朝太公而不忍离也,上书固请致其事归,以奉太公。太公虽老尚持家政益办,至是始辍而授方伯君,犹时时跨马课田,仆抶其不职者。方伯君多奉太公城西竹林舍,所善故人握槊奕棋,间效弦歌佐酒。太公之酒所甚欢,而鼻息怫然不能无动意。方伯君乃始布箦于太公之厠舍而相太公寝也。太公乆乃安之曰:“吾得若益恃鼾如雷,且晨起而甘粥力壮者庸非若力也!”于是太公八十矣,诸孙次某而受诗者三人,皆褒然首有司列也。夫公之生为▯治乙夘先一嵗,而献皇帝之国安陆后,进安陆为承天,比于京兆京山,亦遂齿赤县。盖太公生而称人主汤沐之邑者三世矣,其鸿厐湛濊明昌炽融之徳,独于李氏私之以启太公,而方伯太史及诸孙次显无际也。乃太公不廹方伯君以早贵,而舒徐其年以俟之,不爽若左劵。方伯君不以中龉而废太公之贵,不以晩逹而废太公之养,庶几可称人子哉!方伯君谓不佞寮寀之旧禆之祝,而太史又时时来从防太公坐。堂上,方伯君方率诸孙出。太史所赍上尊大官之饩,以称万年,足矣。何所事不佞言也?岂太公楚贵人有羙芹嗜芰之好,以世其家也耶?故不辞而为授简。封君赵左山翁七十叙赵翁之廪昌乐庠也,以经术无害,数褒然先诸生,谓取一第易耳,而竟弗第也。故事诸生即易第而难于贡,盖学使者嵗时试试不无生失得,而赵翁则数试輙又数先诸生。于是赵翁贡而得完之训导。赵翁所训导完诸生,则又有去而获第者。御史下书言赵翁职业脩备,有材器,所以褒慰甚至。格当迁矣,则又拂衣去官归。归之某嵗,而其子侍御君成进士,授行人。法不得封父,乃赵翁用天子登极貤恩,封如其官。盖又一嵗,而侍御君则又以行人髙第入防,而翁亦年七十矣。夫天之所以靳赵翁者,仅一第,然使之为诸生,获久次上春官。赵翁即为诸生,然未尝一日不禄食也。其宦不逹,不得师吏民,然竟遂为诸生师。身不得成进士,以为恨,然有子成进士,逾于身得之。行人法不得父封,翁为行人,父独封翁以七十坐堂上。侍御今者道昌乐里,具彩服而拜堂下,称千秋觞,不亦大媮快哉!且也吾闻之,侍御当按河东盐防,觞已,赵翁踞而问曰:“吾故嘉隆间老文学也,日而以防盐徃,当出何防?”侍御备言今天子虽防冲,神圣倍于汉孝昭,相国学术什百子孟,御史无桒大夫沾沾者,因借前箸请于防务外,承徳意条上减除不任,以佐百姓之急。未既而赵翁大欢恱曰:“趣具车行矣,吾百觞而不辞,以安而父之乐于田里而已。”太防某乃为次其语以夀。少司马公汪伯子五十叙语曰:綘灌无文,随陆无武,即不问随生寥寥,九江数言,彼陆大夫之新语,春秋抑何伉浪不雅驯哉?何论武也?明兴而北地、信阳、歴下诸君軰名以文起,尚不能从白虎、青藜之后,以毕经生技,寜暇计折冲哉?借令经生之技能袭六加七,通于短长、纵横诸家,而县官不以一障尺刃畀之,而遂诿曰“文士无用者”,寜不寃也?吾虽孱弱不自立,然不敢信文士无用于天下,则于汪伯子徴焉。伯子束发而脩古文辞,精于坟典,丘索、先秦、两京诸子,其操頥颏▯指腕,片语尺蹏,无非雅娴者。拟以不习吏,而伯子初试令,即为良墨绶;进郡太守,即为良二千石;郎司马部,即以兵事承间当司马指,出佐中丞,视闽师海上,差功次逾中丞,旋进中丞,尽防诸大将,则倭酋以次授首,环海而筑京观者不可胜数。移镇郧襄,绥楚服,贪吏望风解印绶,小民鼓腹而治。

译封朝列大夫李太公八十寿作序 起初,方伯君任虞部郎时,受封的大公还不到六十岁,但已经奔走于学士大夫之间,夸耀谈论他的事。不久,方伯君任浙江按察司佥事,因为刚直而受到左迁之幸,便率赵公拂衣归乡,在田间奉养老父,十分快乐。偶尔有所不足,便说:“儿子难道终于不能凭金印紫绶为父亲祝寿吗?”太公听见后制止他说:“难道要改变操守,成为随时逢迎、圆滑投机以迎合时势的人吗?何况我所不足的并不是金印紫绶。”过了十年,天子重新安置鼎臣,时机成熟,太公才催促方伯君说:“大丈夫应当乘时建立功业、显露才能。”方伯君出仕后逐渐升任河南参议,因皇帝诏令恩典,封太公如同他的官职。此时太公七十多岁,已有金印紫绶,方伯君也屡次升迁至今职。方伯君任晋地按察使、守吴兴、任山东按察官时,所到之处都建立卓异功绩,提出建议、规划创制,在缙绅、官吏和百姓中流传;太公时时向左边看着自己的服章说:“推究这些美好教诲,希望可以因此不辱没我自己!”方伯君又有一个儿子某,二十岁左右便高中进士,入内阁中书读书,后来升任太史。方伯君赴岭右道京山里任职时,早晚朝见太公,不忍离开;于是上书坚决请求辞职归乡,以奉养老父。太公虽然年老,仍掌持家政,而且办理得更加周全;到这时才停止,把家政交给方伯君,但仍时常骑马巡视田地,仆人有不称职的便加以鞭打。方伯君多在城西竹林舍奉养老父,与亲善故人握槊、下棋,间或奏乐唱歌助酒。太公饮酒十分欢快,鼻息怫然作响,不能不有所震动。方伯君于是开始在太公卧室里铺设竹席,陪伴太公睡觉。太公过了很久才习惯,说:“有你在,我越发能依靠你鼾声如雷;而且早晨起来能喝甜粥、力气强健,难道不都是你的功劳吗?”这时太公已经八十岁,孙辈中名某而受《诗经》教育的有三人,都昂然成才,在有关部门名列前茅。太公出生于弘治乙卯的前一年;献皇帝把国都安陆迁后,又提升安陆为承天,使其地位相当于京兆、京山,也终于列入赤县。太公出生以来,三代都生活在被称为君主汤沐邑的地方;那广大深厚、清明昌盛、炽烈融和的德泽,唯独施于李氏之家,以开启太公,而方伯、太史以及各位孙辈的显达也没有尽头。太公不催逼方伯君早日显贵,而从容等待他的成就,竟与预先写定的契券没有差错。方伯君没有因为中途受挫就放弃使太公显贵,也没有因为晚年才通达就放弃奉养太公,或许可以称为真正的人子了。方伯君说我是他旧日的同僚,请我辅助祝寿;太史也时时来陪太公坐在堂上。方伯君正率领诸孙出来,太史所带来的上等酒和大官的食物,用来祝愿长寿,已经足够了。还需要我说什么呢?难道太公是楚地贵人,喜欢美芹、嗜食菱角,因而要靠这些传续家业吗?所以我没有推辞,写下这篇文章交给他们。〔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年〕 封君赵左山翁七十岁叙 赵翁在昌乐县学任廪生时,凭经学造诣很有成绩,多次名列诸生前茅,大家都说他考取科第很容易,但他最终却没有中第。按旧例,诸生由秀才取得科第容易,而成为贡生较难;因为学使者每年按时考试,诸生有得有失,而赵翁却屡次考试,屡次都名列诸生前茅。于是赵翁成为贡生,取得完县训导的职位。他所教导的完县诸生中,又有一些离去后考中科第。御史下文书称赞赵翁职守修明完备、富有才干器识,褒奖慰劳非常优厚。按照资格本应升迁,他却又拂衣辞官归乡。他归乡的某一年,他的儿子侍御君考中进士,被授予行人。按法令不能封赠父亲,于是赵翁借天子登极的貤恩,依照儿子的官职受封。又过了一年,侍御君以行人中的优等入翰林,而赵翁也年满七十。上天所以吝惜赵翁的,只是没有给他一个进士科第;但让他做了诸生,能够按资历长久积累,进入春官之列。赵翁虽只是诸生,却没有一天不享受俸禄。仕途没有显达,不能以官职师范吏民;但最终却成为诸生的老师。自身不能成为进士,虽以此为恨;然而有儿子成为进士,所得超过了自己。按行人的法令不能封父亲,而赵翁作为行人的父亲,却独自因儿子之故受封,在七十岁时坐在堂上享受荣显。如今侍御经过昌乐乡里,穿着彩服在堂下拜见父亲,举杯祝父亲长寿,难道不是极大的快乐吗?况且我听说,侍御将要巡按河东盐政。酒宴结束后,赵翁踞坐着问道:“我是嘉靖、隆庆年间的老文学,今天你要带着盐政文书出行,准备采取什么办法?”侍御详细回答说:如今的天子虽然年少冲幼,圣明神武却远胜汉孝昭帝;相国的学术比子游、子夏之属高出十倍百倍;御史中没有桑大夫那种沾沾自喜的人。我将借用面前的筹策,请求在盐务之外,承受皇上的恩德,分条上奏减免不胜任的事务,以帮助百姓解除急难。还没说完,赵翁大为欢喜,说:“赶快准备车子出发吧!我即使饮百杯也不推辞,只是为了让你父亲在田里安享快乐罢了。”太守某于是为他编次这些话,作为祝寿文字。少司马公汪伯子五十岁叙 俗话说:“绛侯、灌婴没有文才,随何、陆贾没有武略。”即使不问随何生平寥寥可数的几句话,单看陆大夫的《新语》,《春秋》所记的言辞也未免过于高亢粗率而不雅驯,哪里还谈得上武略?明朝兴起以后,北地、信阳、历下诸位先生以文章成名,尚且不能继承白虎观、青藜阁之后,完成经生的技艺,哪里有空考虑折冲御侮呢?假使经生的技能既能传承,又能兼通兵家、纵横家等各家学说,而县官却不把一座关隘、一尺刀刃交给他,反而归咎说“文士没有用处”,岂不是冤屈吗?我虽孱弱而不能自立,却不敢相信文士对天下无用;这一点,可以从汪伯子身上得到证明。伯子束发以后便研习古文辞,精通三坟五典、丘索以及先秦、两汉诸子之学;无论言谈举止、举手投足,还是片言只字、短短文札,没有一样不是雅正娴熟的。有人以为他不熟悉吏事,可是伯子初次试任县令,就成为贤能的墨绶官;升任郡守,就成为贤能的二千石;任郎官、司马部官时,便凭军事之事乘机领会司马的意旨;出任中丞属官,巡视闽地海上军队,功劳次第超过中丞;不久升任中丞,统辖各路大将,于是倭寇首领相继授首,沿海筑成的京观多得数不清。调任郧襄镇守,安抚楚地,贪官望风解下印绶,小民安居乐业。

入佐大司马,核东北辅邉,实凡三镇,镇各有封事,减损耗费以数万计。大要以力必归障,障必归险,食必归士,士必归伍,帅防向外,毋令向内,卒勇在公,毋令在私。如是后先数万言,天子异而用之,着为甲令。伯子归而摄理禁兵,肃然赵营阳、李临淮风,即与伯子操頥颏▯指腕而习其雅娴者,不知其任将帅也,旗鼓之间挥袂出号,而伺其不可犯之色,亦不知其为文士用也。昔孔子任爼豆而辞军伍,乃其意欲以逆折卫君,而至夹谷之防,即以其用摄敌于爼豆之间,而彊自辟夫漙愽渊泉而时出之,又何暇别文武哉?乃所龂龂于北地诸君軰者,以言伯子何尠浅也?礼五十曰艾,始服官政,而伯子及其期,则已少司马矣。天下危注意将,天下安注意相,伯子始所见武功,皆己能借危而致之安地。即人主一旦择毕公以夹辅周公,舍司马奚取哉?当又于伯子观人文矣。伯子之戚黄舍人榜者,谓不佞习伯子。则贻书曰:「诗不云乎?文武吉甫,万邦为宪。乃又云:吉甫作颂,穆如清风。唯吾子之似之也。将有请,不佞闻命矣。颂伯子者,冝莫如不佞也。敬以所闻复。」

夀戚大将军序往者,天子以戚大将军闽功成,急传诣北邉。大将军过汪中丞,而论北事,所不易支者五。即天子不以某不肖待罪行间,非举便冝而授某不可。因借箸条所以不易支及便冝状,中丞为文叙之甚悉。大将军至自闽,天子果以蓟帅授之,亦颇用便冝法从事,而不尽如大将军。故指大将军谓敌骑壮甚,卒难用骑争。于是以意间古法教车,而以南短兵法教歩,俾车抗锋,歩夹车,骑承歩。利则骑追北,不利则车殿以自卫。敌稍稍闻之,缩弗敢防。入则请欵塞。至是,庵庐错于我储胥者且五载,而大将军益得以其间▯邉事。其法曰:垣易穴也,墩易陵也。我髙坚其垣,而稍踈其武,为敌防以乗之。防多其卒,卒有长糗糒五之,矢石三之,险阻槎出,敌不能厚集而以薄薄我。我从髙下,矢石不食顷而烽逹于百里之外矣。大将军即诸营城多为室居部士,其室材不以烦县官,因木于林,因石于山,身为陶师以敎瓦甓。士告劳者,一言拊循之如挟纩。天子乃稍稍贤重,大将军数下玺书褒奨,防蹄鲛绡之锡,嵗时不絶。其官至左都督亡可加,则为官其子弟以慰安之。大将军盖束发而从军,凡数十百战,南扫倭,北拒敌,天下谈其事而骇之,以为非复当世人。即号习大将军者,以其宿将故,谓且老而不知其嵗仅四十七也。今年秋,幕府白偃羽方置酒大飨诸部曲,诸部曲念无以报大将军,而走不佞所乞一言为夀。不佞以非时谢,则曰:「必大将军时而后得足下言,无乃非値乎哉?」且自蓟邉吏民有大将军而始脱于虎口,而知有生之乐。大将军一日而不厌我,则大将军赐我一日也。大将军一嵗而不厌我,则大将军赐我一嵗也。而我曹何敢忘?不佞不获辞,则为叙所以,而曰:「为我谢大将军!」时进匕箸,自爱。去此以徃,所未央者嵗,而皇帝嵗劳苦。大将军问邉计利。便因即军中置号,悉统诸将军,为国虎臣。遭世承平,匈奴、西域亲附,敬其威信。如史所称辛子真者,固大善。即大将军将,而赭瀚海,犁车师,勒石燕然之颠者,虽饶为之,非吾所以祝大将军意也。《弇州四部稿》巻六十二钦定四库全书巻弇州四部稿巻六十三明 王世贞 撰文部

译入朝辅佐大司马,核查东北辅郡边防,实际共三镇;各镇都有密封奏事,所减省的耗费以数万计。大体原则是:力量一定要归于关隘,关隘一定要归于险要,粮食一定要归于士卒,士卒一定要归于编伍;统帅的防备要向外,不要向内;士卒的勇气应当用于公事,不要用于私斗。像这样前后写了数万字,天子认为奇异而采用,著为成法。伯子归来后代理统领禁兵,整肃威严,有赵营阳、李临淮的风范;与伯子平日谈吐举止、举手投足而习染其雅正娴熟的人,根本想不到他是统兵将帅;他在旗鼓之间挥袖发号,显出令人不敢侵犯的神色,也不能说他只是一个文士。过去孔子任掌管俎豆礼仪的职务而辞绝军旅,原是想借此折服卫君;到了夹谷之会,却能凭借礼仪在俎豆之间制伏敌人,同时又强行开辟出渊博深厚的学问,时时施展出来,哪里有空分别文武呢?那么我对北地诸位先生斤斤计较,是因为他们认为伯子的学问浅薄吗?礼制说五十岁称艾,开始任掌政务,而伯子到了这个年纪,已经做了少司马。天下危急时,注意将帅;天下安定时,注意宰相。伯子起初所展现的武功,都是已经能够借危乱达到安定的。假如君主有一天选择毕公来辅佐周公,除了司马之才还取谁呢?这时又可以从伯子身上观察文章之道了。伯子的亲戚黄舍人榜,认为我熟悉伯子,便来信说:“《诗经》不是说过吗:‘文武吉甫,万邦为宪。’又说:‘吉甫作颂,穆如清风。’只有您像他。将有事相请,我已听到您的命令了。要赞颂伯子,最合适的人没有超过您。谨以我所听闻的情况回复您。” 为戚大将军祝寿作序 从前,天子认为戚大将军在福建的功业已经完成,急忙传召他到北部边疆。大将军经过汪中丞处,讨论北方边事,认为难以支撑的地方有五项。他说:如果天子不把某看作无能,让我在军中任职,就不能不把某所认为便利合宜的办法全部授予我。于是借用筹策,分条说明难以支撑之处和便利合宜的情况,中丞写成文章,叙述得非常详细。大将军从福建回来,天子果然任命他为蓟镇统帅,也颇多采用便利合宜的办法行事,但并没有完全按照大将军的意见。于是他指出敌骑十分强盛,终究难以用骑兵与之争战。便根据自己的想法参用古代车战之法训练战车,又用南方短兵器的战法训练步兵,使战车抵抗锋芒,步兵夹护战车,骑兵承接步兵;有利时骑兵追击败军,不利时战车殿后自卫。敌人渐渐听闻这种战法,退缩而不敢进犯,进入边塞后便请求通好。到这时,敌军营舍错落在我方储胥之间将近五年,而大将军更加能够利用这段时间经营边务。他的办法是:用墙垣代替洞穴,用墩台代替山陵;我方把墙垣筑得高而坚固,稍稍疏松武备,诱使敌人以为可乘。各处多增士卒,士卒储备的长久干粮是平时的五倍,箭石是三倍;险阻之处设置突出的木桩,敌人不能厚集兵力而以薄弱兵力攻我。我方依凭高处,箭石不到一顿饭工夫就能传递到百里之外。大将军又在各营城中多建房舍,供士卒居住;房屋材料不烦劳县官,木材取自树林,石料取自山中,并亲自充任陶师,教人烧制瓦砖。士卒来报告劳苦,他只用一句话抚慰,就像给人披上丝绵。天子于是渐渐认为大将军贤能而加以重视,多次下玺书褒奖,赐予防蹄、鲛绡等物,年年不断。他的官位升到左都督,已经没有可加的了,便授予他的子弟官职来安慰他。大将军大概从束发时就从军,经历了数十上百次战斗,南方扫平倭寇,北方抵御敌人,天下谈论他的事迹而惊骇,认为他已不是当世常人。即使号称熟悉大将军的人,也因为他是宿将,便以为他将要老去,却不知道他当时才四十七岁。今年秋天,幕府白偃羽正设酒大宴各部曲;各部曲想到没有什么可以报答大将军,便跑到我这里,请求我写一句话祝寿。我以时机不当推辞,他们说:“一定要等大将军合适的时候才得到您的话,难道不是错过时机吗?”况且蓟边的官民,自从有了大将军才开始脱离虎口,知道活着的快乐。大将军一天不厌弃我们,就是赐给我们一天;大将军一年不厌弃我们,就是赐给我们一年。我们怎么敢忘记呢?我无法推辞,便写下这篇叙文说明缘由,并说:“替我们向大将军致谢!”此时正进献酒食,希望他保重自己。今后直到此事终了,还有未尽的岁月,而皇帝每年都将慰劳他的辛苦。大将军询问边防计策是否有利,于是便在军中设置号令,统辖各位将军,成为国家的虎臣。适逢天下太平,匈奴、西域亲近归附,敬畏他的威信。像史书所称的辛子真那样,本来已经是极好的结果。即使大将军率军染红瀚海、犁平车师、在燕然山顶刻石纪功,哪怕功业丰厚,我所祝愿大将军的心意也不在这些方面。《弇州四部稿》卷六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卷 《弇州四部稿》卷六十三 明 王世贞 撰 文部

序十一首奉赠太保相国养翁严公暨元配一品呉夫人偕夀序。嘉靖中,天子祠祀,▯泉脩所以靖见上帝,而一时文学侍从之臣多遴入应制撰述。而今相国严翁由侍读拜学士,遂娄迁大宗伯,独以敬敏当上意,遂迁大冢宰。严翁以非所习辞,不许,乃召百僚而矢之曰:「而毋以而伺吾好也,竭而才而已。」则又矢其属曰:「吾不以吾与而职也,竭吾心而己公卿大夫晨望见严翁,晡而脩羔羊五紽之节,而风易于数千万里外。而翁益受上简眷,入内阁襄大政,然翁益自畏,兢兢如布素也。防念其先太保公、太夫人髙年属防疴,乞归里。天子内贤重翁,而惧伤其志,若曰:「朕悯劳以机务之烦,其归就医药,需异日召翁,顾所以为忠尽矣。」急于得其亲,而缓于所谓异日者,疾良已。盖太保公、太夫人备极志物之享,几十年而后辞。翁今年万厯之改元,严翁六十三矣。元配呉夫人亦六十也。郡国守令里居,搢绅大夫脩羔鴈爵帛而荐之,则却;再荐之则再却。其年家子某还自楚,乃前言曰:「严翁夫亦忘所受异数,不张大皇矣之眷,而自居俭耶?」不佞则请借前箸以请:自国家守考功令,而词曹独斤斤磨勘也。乃严翁以侍读拜学士矣,倪文毅而后无两也。以王文端之贤,负重声拜太宰,故不得入内阁。乃严翁拜太宰入内阁矣。翁而前内阁无及二亲者,即李文逹、刘文和亦独其父在耳。乃严翁有二亲矣。文逹以柄枢乆不及归养,乃翁获归养矣。故事无既归而锡封者,天子念翁数迁不及封,以特典封太保公、太夫人矣。翁又一典畿试,及南宫试,所谓南宫者再分典焉,棫朴之材后先而栋清庙矣。有子为乡进士、诸生有声,其少者芃芃充阶矣。严翁与呉夫人俨然而临之,和气所格,祯福毕萃,即毋欲称庆,得乎哉?严翁色少和,然益踧踖为逊让曰:「不谷安知荣,方恧焉。」求所以致之而不得也,惴惴焉求所以承之而不能也。夫不谷安知?荣世贞曰:「此乃所以为翁庆也。」夫造物者好谦,夫造物者好生。今严翁于贵冨极矣,乃益踧踖为逊让。此其舟若万斛者,而载未及半也。天地生物之心,固蔼然油然矣。于行木,于星填,于人仁木徳王,填星福。仁者夀。夫严翁于庆,固未有量也。乃赋烝民之四章曰:「既眀且哲,以保其身;夙夜匪懈,以事一人。」谓翁有焉,则又进首章而进觞曰:「天监有周,昭假于下,保兹天子,生仲山甫。」翁为一举觞。迨及宴体荐,则又赋采蘩、采苹之诗,以羙呉夫人徳,而后出。

译序十一首 奉赠太保相国养翁严公及元配一品吴夫人共同祝寿序。嘉靖年间,天子举行祭祀,在甘泉宫修治斋所来恭敬迎见上帝,当时许多文学侍从之臣被选入内应制撰文。如今的相国严翁由侍读拜为学士,屡次升任大宗伯;他独以恭敬敏捷合乎皇上心意,于是升任大冢宰。严翁以这不是自己所熟习的职务为辞,皇上不许,便召集百官告诫说:“你们不要凭借你们所窥测的来迎合我的好恶,只管竭尽你们的才力而已。”又告诫属官说:“我不因与你们有亲与疏而任用职务,只竭尽我的心力而已。”公卿大夫早晨朝见严翁,傍晚便修习《羔羊》篇中五章所表现的操守,风化很快传到数千万里之外。严翁更加得到皇上的简拔和眷顾,入内阁辅佐大政;然而他更加畏惧谨慎,战战兢兢如同身穿布衣。后来想到先父太保公、太夫人年高而且将近病困,便请求归乡。天子内心认为严翁贤能而重视他,又担心伤害他的志愿,仿佛说:“朕怜悯你劳苦于机务烦琐,准你归去寻医服药,等待日后召回严翁;顾念到能这样做,也就是尽忠了。”他急于得到亲人,反而把所谓日后召回暂缓;病情很快痊愈。太保公、太夫人极尽志意和物质方面的奉养,过了几十年才辞世。万历改元这一年,严翁六十三岁,元配吴夫人也六十岁。各郡国的守令以及居乡的缙绅大夫,整治羔羊、雁、酒、帛等礼物来荐贺,严翁却推辞;再次荐贺,他仍再次推辞。这一年,他的年家子某从楚地回来,便上前说道:“严翁难道忘了所受的特殊恩数,不肯张扬皇上如《皇矣》所说的眷顾,而自处于俭约吗?”我于是请借面前的筹策来申说:自国家施行考功令以来,词曹之臣尤其严格磨勘。严翁由侍读拜为学士,继倪文毅之后没有第二人。以王文端那样的贤能,负有重望,拜为太宰,因此反而不得入内阁;如今严翁既拜太宰,又入内阁。严翁之前的内阁大臣,没有能够同时奉养双亲的;即使李文达、刘文和,也只有父亲健在。如今严翁却有双亲。文达因为长期掌握枢机,不能归乡奉养双亲;如今严翁却能够归养。按旧例,归养以后没有再受封赠的;天子想到严翁屡次升迁却没有及时封赠,便以特别恩典封太保公、太夫人。严翁又一次主持京畿考试,又主持南宫考试;所谓南宫考试,前后两次分任主考,选拔出的棫朴之材先后成为清庙栋梁。家中有儿子成为乡进士,也有诸生颇有声望,年少的孩子蓬勃成长,充满庭阶。严翁与吴夫人端庄地面对他们,和气所感,祥瑞福气全都汇聚;即使不想称庆,能够吗?严翁脸色稍稍和缓,却更加局促不安地谦让说:“我哪里知道什么荣耀,正感到惭愧呢。”他寻求获得这些荣誉的原因却找不到,又惴惴不安地寻求承受这些荣誉的办法,却不能做到。唉,我哪里知道?王世贞说:“这正是我为严翁祝庆的原因。”造物者喜爱谦逊,造物者喜爱生长。如今严翁已经贵显富贵到了极点,却更加局促谦让。这好比一艘能载万斛的船,而所载还不到一半。天地生育万物的心,本来就和蔼而充满生机。对于树木来说,木星充实;对于人来说,仁德使人兴旺;木星充实就有福,仁者长寿。严翁所得到的福庆,本来就没有限量。于是我赋咏《烝民》第四章说:“既明且哲,以保其身;夙夜匪懈,以事一人。”说严翁具有这种品德;又进上第一章,举杯祝贺说:“天监有周,昭假于下,保兹天子,生仲山甫。”严翁举杯一次。到了宴饮、进献肴馔时,又吟诵《采蘩》《采苹》之诗,来赞美吴夫人的德行,然后才离去。

赠右谕徳爱荆先生六袠偕夀序予向者识爱荆王先生于上舍,而是时先生有里中赋,方受计,其出入学士大夫,窃目之曰「夫己氏」也。而贵人先生,美髯而颀然长且晳也,务以读书折节下文士,而标举鲜令,时时絶其伍,若鸡羣鹤,即其伍亦不敢以狎接先生。而亾何,先生有子元驭,成进士髙第,先生业未五十也,而繇上舍授鸿胪序班,己得封如元驭编脩矣。予自是日益近先生,先生貎不加老,而礼加冲,驺驭不加益,门不加辟,即学士大夫更疑之,先生非贵人也耶?又十年而元驭益重用事,为太子右谕徳,封先生如其官,次子家驭亦成进士,再迁仪部郎矣。予再过先生,而先生之貎不加老,而礼加冲,其自贬损过于封编脩时,学士大夫非故识者,骤而语之,先生不知为贵人也,以问予,予曰:「此所以为贵人也。」夫子不见夫万斛之▯乎?其始鸿舻钜轴,重枻劲檝,飞庐翟室,望之嶷然重也。若以为不堪益者,益之斛千,而蚀水不加咫,又益之斛千,而蚀水不加尺,故其为载▯也。夫先生贵于不贵,不贵于贵,人意不贵之而迹贵之,以贵疑先生而非也;意贵之而迹不贵之,以不贵疑先生而非也。夫先生之所载者▯也。于是先生业六十矣,厥配呉夫人亦且六十,仪部请急还里,称觞夀先生,而谕徳以史成当上,不获请,请割大官珎飶法醖以遗先生呉夫人,而属予不佞叙之。夫不佞当隆万间,以八十叙故相李,以七十叙今相君张之,为父母者至先生呉夫人六十而三也。成周以上,代有世臣,而是时卿大夫老不任政,而始及子,故父有爵子,而子无爵父,即唐以上未有议及荣先者,晁大夫、薛丞相、张太尉之父幸及在,然去公归即田舍翁耳。元驭而编脩,即先生编脩;元驭而谕徳,即先生谕徳。呉夫人遂称太君于家者,不亦夐越古,倍百哉!说者谓隆万之际,得天地委和之气。为胜故,多显荣夀考,乃子为徳,而康其父母。父母康而安子,于政者二相君,其尤赫熹迟之哉!王先生之偕呉夫人,七十若八十者,不佞当又有所论著矣。封刑部郎明斋刘公暨李安人荣夀序。眀斋公为吉安诸生三十年,而所从受经者指以数千计,去而显者又若而人,而公故韦素自若也。己公有子某,能用公经术,成进士,官比部郎。诸生相顾谓眀斋公乃得称比部郎父乎?公故无色喜也。而郎用最当,封公如其官,诸生复相顾谓明斋公乃亦遂称比部郎乎?而公益无色喜也。以书戒郎曰:「郎何自贵我?吾见若乡人之以子贵也,而不以子闻也。吾甚鄙之。即仅以子贵也,毋寜仅以子闻也。」于是郎居平念时事,感慨不自持,欲以身为之。公闻而复遗书戒曰:「郎将成仁耶?抑成名也?夫事至而理得者仁也,求事以自显者名也。且不见夫善射者,命鹄审机,不发则已,发则必中窽破的。夫茫然而骤发之,未有不败矢者也。」郎再拜受教而防,以明章程晓畅机事,闻上特拜监察御史。公亦得称御史父。乃御史谒余而请曰:「业无以当吾父色喜也。属已六十余,而母李安人亦嫓之。意者烦君一言为之重乎?」余谢不获,则谓御史曰:「子之家公不云乎?子之事至矣。主上方倾目导耳于旒纩之外,而子以材谞擢端右,搤腕而当无讳之朝,小言之则天下小福,大言之则天下大福。而明斋公能无不色喜乎哉?即无论明斋公、李安人哲晳若隽母而不为一进匕箸也。夫御史不足以重明斋公,公太虚也。安人若徳曜共为职,而相忘于冨贵太和也。子不以御史恱父母,而以御史能逹志而恱父母,太顺也。即靡不佞言可也。盖有国史张柱史万者,亟称明斋公,尝从其家人习阳明先生言已,又受书东廓先生。夫公内重而外之轻,此自天性,靡所縁餙。不然,二先生之徒,寜无有借官与子姓而重者?安能窥明斋公藩也?」

译赠右谕德爱荆先生六十寿并为夫人祝寿序 我从前在上舍认识爱荆王先生,当时先生因为乡里的赋役之事,正接受考核;他出入学士大夫之间,我私下观察他,称他为“夫己氏”。这位贵人先生留着美髯,身材高大修长而且面色白皙;他致力于读书,降低身份礼敬文士,品评推举人物而少有失当,时时超出同辈,如同鸡群中的鹤;即使同辈也不敢轻慢地亲近先生。不久,先生有儿子元驭,高中进士,先生当时还不到五十岁,却由上舍授任鸿胪寺序班,后来因元驭为编修而受封,官职与元驭相同。从此我日益亲近先生;先生的容貌并未显老,礼数却更加谦下,车马仪仗没有增加,门庭也没有扩大,于是学士大夫更加疑惑:先生难道不是贵人吗?又过了十年,元驭更加受到重用,任太子右谕德,先生也因元驭的官职受封;次子家驭也考中进士,再升为仪部郎。我再次拜访先生,先生容貌仍未显老,礼数却更加谦下;他自我贬损,比受封编修时更甚。学士大夫中不是旧日相识的人,突然同他说话,竟不知道他是贵人;他还来问我。我说:“这正是成为贵人的原因。”难道您没有见过能载万斛的船吗?它开始时有巨大的船身、重叠的舵、强劲的桨,飞檐般的楼船和高大的船室,远远望去巍然沉重。如果以为它不能再增加承载,就再加一千斛,船身吃水不过增加咫;再加一千斛,吃水也不过增加一尺,所以它的承载量才如此宏大。先生贵在外表似乎不贵,不贵之中又有真正的尊贵;人们心里认为他不贵,事实却显示他尊贵,以尊贵来怀疑先生是不对的;心里认为他尊贵,事实却显示他不贵,以不贵来怀疑先生也不对。先生所承载的东西实在广大。这时先生已经六十岁,他的配偶吴夫人也将近六十;仪部郎请假归乡,举杯为先生祝寿,而谕德因史事将要上朝,未能获准请假,便请割取大官珍贵的食物和御赐美酒送给先生和吴夫人,并嘱托我写下此序。我在隆庆、万历年间,曾因八十岁为故相李公作寿序,又因七十岁为今相张公作寿序;如今为人父母者,到了先生与吴夫人六十岁,已经是第三家了。周代以前,世代有世臣;当时卿大夫年老不能再执政,才轮到儿子,所以父亲有爵位,儿子却不能反过来使父亲有爵。即使唐代以前,也没有议论荣耀先人的事。晁大夫、薛丞相、张太尉的父亲幸而赶上了这种荣宠,但他们离开公卿之门归去后,也只是田舍翁而已。元驭做编修,先生便是编修之父;元驭做谕德,先生便是谕德之父。吴夫人在家中于是称为太君,这不是远远超越古代、超过百倍了吗?有人说,隆庆、万历年间,得到天地间和谐之气的人很多;因为胜运所致,所以多有显贵、荣宠、长寿的父母,而儿子成就德业,使父母安康。父母安康而使儿子安心于政事的,有两位相国;他们尤其显赫光明。王先生与吴夫人到了七十岁、八十岁时,我还要另行撰文论述。封刑部郎明斋刘公及李安人荣寿序。明斋公做吉安诸生三十年,跟随他学习经术的有数千人,其中后来离去而显达的又有若干人;但公仍旧朴素自守。后来公有儿子某,能够运用公的经术,考中进士,任比部郎。诸生相互看着说:明斋公竟然可以称为比部郎的父亲了吗?公却没有显露喜色。儿子的政绩考核列为优等,按其官职封公;诸生又相互看着说:明斋公竟然也终于成为比部郎了吗?公更加没有喜色。他写信告诫儿子说:“你为什么要凭自身的显贵使我显贵?我见过乡里人因儿子而贵,却不因儿子的声名而贵,十分鄙视这种人。即使只能因儿子显贵,也宁可只因儿子的声名而显贵。”此后,郎官平日思考时事,感慨不能自持,想以自身承担责任。公听说后又写信告诫说:“你将要成就仁德吗?还是要成就名声?事情临到而能取得合乎道理的结果,叫作仁;主动追求事情以使自己显扬,叫作名。况且你没有见过善于射箭的人吗?他对准靶心、审察时机,不发则已,一发就一定射中中心、射破靶心;如果茫然仓促地发射,没有不成为败箭的。”郎官拜谢接受教诲,并在考试中以明辨章程、通晓机务而著名,皇上特意授予监察御史。公也得以称为御史之父。于是御史来拜见我,请求说:“我已经没有什么可以让父亲显露喜色的了。如今他已经六十多岁,母亲李安人也与他同寿。想来您是否可以写一句话使这件事更加重要呢?”我推辞而不能获准,便对御史说:“您的父亲不是说过吗?您所做的事已经到达极致。皇上正从冠冕和帷帐之外倾耳注目,您凭才智被擢升为端右之官,在这个无所隐讳的朝廷中奋力任事;往小处说,这是天下的小福,往大处说,这是天下的大福。明斋公难道能不显露喜色吗?更不用说明斋公、李安人明智而白皙,像才俊之母一样,难道会不增加饮食吗?御史的官职不足以使明斋公尊贵,因为公本身太虚静高远了。安人如同德曜,与公共同履行自己的职责,在富贵太和之中彼此忘怀。您不是凭御史之官使父母喜悦,而是因为御史能够实现志向而使父母喜悦,这是最顺理的事。即使没有我的话也可以。国家有史官张柱史万,屡次称赞明斋公;公曾跟随家人学习阳明先生的学说,又接受东廓先生的教诲。公内心看重道义而轻视外在荣华,这是天性使然,并非有所缘饰。否则,二位先生的门徒,难道没有可以借官位和子孙来使公显贵的人吗?又怎么能够窥见明斋公的门径呢?”

习易庵封翁暨刘孺人偕夀序甚哉,天人之交相为私也。盖予有感于明嘉万际云,而是时人主称为右文,而相君后先以起至贵显。诸词林客一入绾史笔,则大官之膳立至,日饮羙酒粱肉,又有防蹄檿丝以劳成事。稍进经幄,则益重有所陈请,輙得得不为故事。休沐予告,輙为置邮横赐、加赐种种,有公卿所不敢望者。而前贲后延之典,以七品优加于三品,而不谓僣其所宠,灵光大震动朝列。士各引分以自逊,而其陋者至相指目以为人主之私人。夫夫也,非人主之私人,而天之私人也,则何以称天私人?今夫孰不欲禄逮父母?而屈指隆万而上九列之地,畴为逮父母者乎?顾独有少师今江陵张公、故相赵郡郭公、扬州李公、吾呉郡严公,以一品秩父母并笃老无恙,而他公卿不尔也。然是四公者,皆所谓繇词林显者也。余以甲戌入领冋政,始获从习检讨先生游。而先生有父曰易庵翁,有母曰刘孺人。易庵翁为诸生治经术无害,然五试于有司而五不售。一旦读易有所得,叹曰:「易,吾自有之。夫孰非消长进退哉?」因自号易庵,罢去举子业,不复事,而教其五子。至习先生以戊午领省觧,学使者贤翁而予之冠带,蔵之箧曰:「毋所借冠带为也。」习先生成进士,入读中秘书矣。盖尝迎翁与刘孺人,养翁遣刘孺人而匿身耕也,曰:「吾惧夫长之蘖消也,与进之为退几也。」己习先生绾所谓史笔者,用恩封翁如其官,刘孺人亦有号矣。而翁时冠素褐寛博,犹故也。即刘孺人养于习先生而不令多簋也,曰:「吾奈何先夫子而饱大官膳乎哉?」然习先生益重于朝,而习翁、刘孺人壮甚适。盖习翁之所谓易者,其用始伸。己夫岂唯天私人,人寔私天。夫天不能为不尽之益,而习翁以寡取承之;天不欲为响应之福,而习翁以缓得迎之。此所谓能私天者,易之用也。其为四公可待也。余不佞尝一授辞于学士王先生之父母,再授辞于脩撰李先生之祖父母,而不得其说,乃今于习翁之为《易》而得之,故于习先生之请而序其所以。云封吏部郎觧州孙公暨配侯安人夀序。当隆万之际,天子数推恩臣下,而孙君仲直为中书舍人,即以其官封其父觧州公,而母侯为孺人矣。寻孙君以舍人髙第入吏部郎,考功验封转郎文选,而又封觧州公如其官,母侯进安人矣。故事繇舍人而郎者,以阶接不重封,乃仲直独得再封。觧州公与侯、安人诸当得封者,或不能及亲养,即及而或不得偕。而觧州公、侯、安人甚壮无他,仲直为舍人,而所下解州公、侯、安人告身织文檿丝之▯,手自其署中上之郎验封、考功,而其所被恩泽,皆郎曹为其请,天子属草于词林法从之臣,而以皇言出之,所以褒羙光宠,耸动海内。而一时搢绅大夫又乐言其事,争为之讴歌颂祝而不已。仲直尚以为无当,而不佞贞甫公除困里中畊,乃贻书数千里而属辞,则岂以不佞之有当于仲直也?夫文人之辞易饰而诬近之,以为不若野也;贵人之辞多可而誉近之,以为不若贱也。夫所以谋野而徴贱者,其仲直哉?然以受之解州公指也。初,解州公与其伯、季者凡三,而皆受▯士家言。其父母老矣,而解州公一旦喟然曰:「夫三人者尽儒,而儒安能以笔舌朝夕也?又安能以养父母?即三人者尽儒而宦游也,又孰与奉吾父母欢也?吾寜农而寛是二人者于儒也。」于是乃业耕为迹耕耳,而不失儒者节,又以善转时趣息,且有天幸稍赢,乃伯仲毋虞于生,而儒道就以次膺嵗荐游太学,又毋虞于父母养,而滫▯防甘具矣。解州公居恒谓:「范希文何如人哉?吾不能得禄之余,以吾耕之余幸赢,而吾之族指又差少幸易济其食,而取毋饥于吾也,衣而取毋寒于吾也。冠者思以室,而筓者思以家也。吾寜身之不饱暖,而櫜装之若洗念为吾之先者,不敢以匮应也。」于是乡人人称解州公贤,凡解州公之得称为贤,侯、安人成之也。安人之为家,其课臧获拮据毋间执。女工夜分而毋请休,洴澼絖指为龟而毋告痡,首不重珥,衣不曵地,以左右解州公之施滫▯防甘之具,专精于二尊人。二尊人忘老而最后,太夫人忘为寡,盖如一日矣。解州公之伯兄有子六,而皆业儒,则为之搆宇以居之,曰毋挠儒也。自有子二,亦皆敎之儒,其所视二子者,毋逾于为从子者也。解州公力于外,而侯安人工于内,而乐为其父母者饶,为其族者艳,为其闾左右者归贤焉,则业何必不耕而辞?乌借之贵且文者,冝其有取于不佞也。然仲直以念公与侯安人,一旦上章解绶归,盖脩公与侯安人之所以养父母者,而不佞稍出稍迁,至中执法领藩政,毋论其辞不文,然不称贱矣。公亦何所借不佞?第公既尝习儒者言,当亦知范希文之所以事宋者乎?范公再入諌垣,再遏西冦,一入叅大政,五典名郡,惠泽徧于天下,而后及于族。

译习易庵封翁及刘孺人共同祝寿序 天与人相互偏爱,真是厉害啊!我是在明朝嘉靖、隆庆、万历年间对此有所感慨。当时君主崇尚文治,前后相继的相国因此得到极高显贵。各位词林之臣一旦掌管史笔,大官的膳食立即送到,每天饮用美酒、享受精美饭食,又有防蹄、檿丝等物慰劳功成。稍稍进入经筵,地位更加尊重,凡有所陈请,往往能够得到特别批准而不拘成例。休沐、请假时,常常设置驿站横加赏赐、另行加赐种种礼物,有些连公卿都不敢奢望;前后优待的典例,甚至以七品官的资格给予三品官的优厚待遇,也不认为这是过分宠幸,荣耀震动整个朝廷。士人各自援引本分而谦退,浅陋的人甚至互相指点,说他们是君主的私人。其实,他们不是君主的私人,而是上天的私人;那么为什么称为上天的私人呢?如今谁不希望俸禄能够延及父母?但屈指计算隆庆、万历以前九卿之列的人,有几个能够使父母得到封赠呢?只有少师、今江陵张公,故相赵郡郭公、扬州李公,以及我的吴郡严公,凭一品官秩使父母同时年高而平安无恙,其他公卿则没有这样。可是这四位公,都是所谓由词林显达的人。我在甲戌年入朝掌管政事,才得以跟随习检讨先生交游。先生有父亲,号易庵翁;有母亲,称刘孺人。易庵翁做诸生时研治经术很有成效,却五次参加有司考试,五次都未被录取。有一天读《易经》有所领悟,感叹说:“《易》的道理,我自己本来就有。世间哪一样不是消长进退呢?”于是自号易庵,停止举子业,不再从事科举,而教导他的五个儿子。到习先生在戊午年考中乡试,学使者认为易庵翁贤能,赐给他冠带;他把冠带藏在箱中,说:“不要拿冠带来做什么。”习先生考中进士,入翰林院读中秘书。曾经迎接易庵翁和刘孺人来奉养父亲,却让刘孺人隐藏身份耕作,说:“我怕长久积累的根本一旦萌芽就会消减,也怕进取到了极点便接近退步。”后来习先生掌管所谓史笔,凭恩典封易庵翁如同自己的官职,刘孺人也得到封号。但易庵翁当时仍戴白色宽博的粗布帽,穿粗布衣服,一如从前。即使刘孺人由习先生奉养,也不让多吃精美饭食,说:“我怎么能先于丈夫享受大官的膳食呢?”然而习先生在朝廷上的地位更加尊重,习翁、刘孺人也身体强健、十分安适。易庵翁所谓《易》的道理,到这时才开始真正发挥作用。难道这只是上天偏爱人,人也实在能偏爱上天。上天不能施行没有尽头的增益,而习翁凭少取来承受它;云:封吏部郎解州孙公及配侯安人寿序。隆庆、万历年间,天子多次向臣下推恩。孙仲直君任中书舍人时,便凭此官职封赠他的父亲为解州公,母亲侯氏为孺人。不久,孙君因舍人考选优等进入吏部任郎官,历任考功、验封,转任文选郎,又依照他的官职封赠解州公,母亲侯氏晋封为安人。按旧例,由舍人升任郎官者,因品阶相接,不再重复封赠,唯独仲直得到再次封赠。解州公以及侯、安人这些应当受封的人,有的不能赶上亲自奉养父母,有的虽能奉养却不能与父母相伴;而解州公、侯氏、安人都身体强健,没有其他忧患。仲直任舍人时,把下发给解州公、侯、安人的诰命,以及织有文采的缯帛,亲自从署中送到郎官验封、考功两司;他们所受的恩泽,也都是郎曹替他们请求,天子命词林法从之臣起草诰词,再以皇帝的名义发布,所以褒美荣耀,震动海内。当时的缙绅大夫又乐于谈论此事,争相为他们歌咏、颂祝不止。仲直还认为这些不足以称道,而我贞甫公罢除困居乡里务农,竟从数千里外寄信嘱我作文,难道是因为我有足以令仲直满意的地方吗?文人的言辞容易修饰,近于虚妄,人们以为不如乡野之言质朴;贵人的言辞多能取悦人,近于称誉,人们以为不如卑贱者的言辞真实。这样说来,想从乡野求取、从卑贱者那里征询意见的人,难道就是仲直吗?不过,这是因为他承受了父亲解州公的指示。起初,解州公与他的伯父、叔父共三人,都接受儒士家庭的教诲。他们的父母年老了,解州公忽然叹息说:‘我们三个人全是读书人,可读书人怎么能靠笔舌从早到晚谋生?又怎么能奉养父母?即使三人都读书做官、出外游宦,又有谁能像我一样使父母欢娱?我宁可务农,让这两个人安心读书。’于是他便以耕作为业,表面上务农而已,却没有失去儒者的操守;又善于顺应时势、积蓄利息,加上有上天的幸运,稍稍有了余财,于是伯、仲二人不必忧虑生计,儒业也逐步完成,依次受到岁荐,入太学游学;又不必忧虑父母的奉养,洗沐、饮食、甘美之物都具备了。解州公平日常说:‘范希文是怎样的人呢?我不能得到俸禄的余钱,只能凭耕作的余利来幸运地有所盈余;我的族人稍微少些,幸而容易周济他们的饮食,使他们不至于挨饿,供给他们衣服,使他们不至于受寒。男子想着成家,女子想着出嫁。我宁可自己不得饱暖,也要把装钱的袋子弄得像洗过一样空,也不敢让先辈的后人因贫乏而受困。’于是乡里人都称解州公贤能。解州公之所以得到贤名,侯氏和安人也成全了他。安人治理家务,督促奴婢辛勤劳作,紧张操持,从不间断。女红做到半夜也不请求休息,漂洗丝絮,手指冻裂如龟背,也不诉说劳苦;头上不戴厚重的首饰,衣服不拖到地上,以此来辅佐解州公供给洗沐、饮食、甘美之物,专心奉养两位尊长。两位尊长忘却衰老,直到最后;太夫人忘却自己守寡,仿佛从未改变。解州公的伯兄有六个儿子,都以儒业为生,解州公便为他们建造房屋让他们居住,说:‘不要妨碍读书。’自己有两个儿子,也都教他们读书;他看待这两个儿子,不超过看待侄子的程度。解州公在外面努力,侯氏、安人在内主持家务;他们乐于奉养父母,族人羡慕,乡邻也都归结为贤德,那么事业为什么一定要弃农而求仕呢?又怎会借助显贵而有文名的人,才值得我来作文呢?然而仲直因为思念父亲和侯氏、安人,一旦上疏辞官归里,大概是为了修成父亲和侯氏、安人奉养父母的事业;而我稍有出仕,稍有升迁,做到中执法、掌管藩政,姑且不论我的文章是否文采可观,但我已不算卑贱了。公又有什么可以借助我的呢?只是公既然曾学习儒者的言论,也应当知道范希文侍奉宋朝的方式吧?范公两次进入谏官机构,两次阻遏西方寇患,一次参与国家大政,五次主持著名州郡,恩惠遍及天下,然后才及于宗族。〔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夫天下之为公卿者多矣,解州公与侯安人闻之,当投杖起趣仲直曰:吾二人幸甚!壮诗不云乎?贻我来牟,帝命率育,无此疆尔界,陈常于时,夏若行矣。吾不废徳于乡,而若为天下德可也。

赠常熟令连侯防奬序余读汉史至元康、神爵之间,未尝不再三而叹。以人主之究晳利治也,嵗一再下诏奨予勤事吏,二千石至六百石以下増级赐爵,盖屡屡焉。其蚤者不至,畏其难;而久者毋遂怠于易。为民牧者,不使轻于视吾牧,一歳之间,俨若人主之亲坐于堂皇之际而鼓舞之也。故天下之称吏治者,归元康、神爵,而称能致吏治者,莫若汉宣帝,其次则莫若明。今夫与人主分而治民者,守令也;与守分而治最亲民者,令也。令去执经为诸生时,大概不过一歳所,抗顔而踞吏民上,一邑之生死贫冨伸屈,恒由之,不亦重且要哉?故始至而稍露其能,则防使者为檄而旌异之,以示予也;稍乆而其能尽着,则防使者为露章而荐之,以示进也;又乆而政既成,则为之官其父超而为给事御史,次则亦郎署,以示报也。以令较之,可三歳,其劝典日益新,故其精神亦日提撕而忘其怠,其下之视之亦日新而不敢轻甚矣。明治之似汉也,常熟呉一岩邑也,户口数十万,断案月率以数百计,钱谷城雉当中土大郡。而隆庆末,广平连侯来为令,连侯少年,所谓去诸生不过一歳所者也。为人文弱状若不胜衣,然至登堂左右顾,则吏抱案辟易不敢仰视;语若不出口,然至剖击刁猾,狱不数言而立折以为神明。旦夕造请乡搢绅先生,折节恭谨,然不敢卒然以私进。其谳决无大小,不崇朝而毕;逋税无逺近,立取办而不告痡。及为民争漕计,扼武帅之吭而抑之,噤弗复▯。乃以间行学官脩古文礼乐之事,彬彬焉。御史姚君伺而贤之,以侯之治尚浅也,而旌异之,其辞甚娴羙曰:“迟之行且露章矣。”一邑之士大夫吏民讙然而乐,侯之被旌也曰:“迟之是行且露章矣。”太学诸生章衡軰乞不佞文为贺,夫岂以一御史旌书为连侯重?连侯之贤,岂亦以一御史旌书重?即余不文,文而连侯当弁髦之也,虽然,以一旌书重,连侯则不可以一旌书而奔走。阖邑之人讙然而乐,侯之被旌,固可重也。今天子冲圣,炳于万几,贤公卿脩丙魏之业,综核名实,当逾于元康、神爵间。万万连侯亦重,勉之哉!余不佞,尝备为吏广平,广平人呉公今为吾郡守,赫然如汉呉公,天下第一。异日连侯之政成,不佞脩班、管之业,曰郡守令一时,广平有二君子哉,贤于汉循吏矣。连侯固不以余不文而弁髦之也。诰封少师太虚公元配一品张太夫人七十序。万歴之三年乙亥,而张太夫人称七十云。前是元年之癸酉,相国江陵公以元徳弼亮,天子敉寜,中外搢绅衿韦之士,毋以致其讴謡颂祝之私,而属封太师公七十,则争走之。江陵太师公又多逡廵谢,不敢当其能自致者十不一二。而明年相国登五十,则又预敇戒搢绅衿韦能言之士,毋以巵辞防我。夫卫武公九十五,而其诗以箴而不以颂,即防我,毋用尔为。于是搢绅衿韦能言之士,咸绌而天子推本所自,为象龙五彩之服以被太师公,益发尚方金钱,充六珈瑱揥资,俾太夫人俪羙焉。而又明年则为今乙亥,相国辅理益効,天子日拱已,以谈经术,寤寐二帝三王之盛,百辟承服瓣发之国,腊胝之苖,唐虞之不宾者,莫不回面易餙,转储胥乎四垂。胡耉弱稚委寝蓐于其上而不敢动,即相国愈抑而毋用搢绅衿韦之士言。夫安能终绌而不效一言之颂于太夫人乎?而况辱公同进之雅,亦与有丝发之系于宗庙杜稷者耶?于是不佞贞窃预闻之,退而思所以颂太夫人而不可得也。大凡可得而颂者,必其有所不足者也。夫不足于外而妇则昭子,不足于少而母仪显,故夫断机之以成其夫于学,而三迁之以成其子于教者,其为妇为母显矣。而所以得称为妇为母者未也。唐虞之相功,莫髙于后稷,而至其后飏显而咏歌之不足,又推原所繇出,故其诗曰:“厥初生民,时维姜嫄。”夫以姜嫄毓喆之徳,即更仆未易数,而为之子孙者,岂不欲一铺张其盛?而所可称者,仅曰“先生如逹,不坼不副,无灾无害”而已。此固人道之常,然而所以为姜嫄者,一稷而足矣。是故论功者论稷于姜嫄,观徳者观姜嫄于后稷也。今海内瞻闻相国之相业,则意而归太夫人之义方;其里居者习太师公之乡政,则意而归太夫人之内助;

译天下做公卿的人很多,解州公和侯氏、安人听到这些话,应当放下拐杖起身,催促仲直说:‘我们二人真是太幸运了!《诗经》不是说过吗:“上天赐给我来牟,帝命天下普遍养育;不要区分这疆那界,要在此时陈明常道。”夏朝的事业仿佛已经实行了。我们没有在乡里废弃德行,而你若能使天下人都受到德化,也就可以了。’ 赠常熟令连侯防奬序 我读《汉史》到元康、神爵年间,未尝不再三感叹。因为汉宣帝极其明察地治理政事,每年一两次下诏奖励勤于办事的官吏,从二千石到六百石以下,增加官阶、赐予爵位,这样的事屡屡发生。早期任职的人不会因畏惧困难而退缩,任职久的人也不会因事情容易而懈怠。作为百姓的牧守,不使他们轻视自己所治理的百姓,仿佛一年之中,君主亲自坐在朝堂上鼓舞他们。因此天下称道吏治,归于元康、神爵年间;称赞能使吏治达到这种程度的人,没有谁超过汉宣帝,其次便没有谁超过明朝。如今与君主分治百姓的人,是守、令;与守共同治理、最接近百姓的人,是县令。县令离开读经做诸生的时候,大概还不到一年,便昂然立于吏民之上;一县百姓的生死、贫富、伸屈,常常都由他决定,难道不是责任重大而且关键吗?所以县令初到任,稍稍显露才能,督抚便发檄文表彰他的特别之处,以示奖励;任职稍久,才能完全显著,督抚便上露章荐举他,以示升进;再久而政绩已经成就,便替他加官其父,超过常格授为给事、御史,次等也授郎署之职,以示报答。以县令任期衡量,大约是三年;奖励的制度日益更新,所以官员的精神也日益振作而忘却懈怠,属下看待他们也日益敬畏而不敢轻慢。明朝的治理很像汉朝。常熟是吴地的大县,户口数十万,每月审决案件大约数百件,钱粮、城池和兵役事务,抵得上中原的大郡。然而隆庆末年,广平人连侯来任县令。连侯年轻,所谓离开诸生身份还不到一年。他外表文弱,仿佛衣服也承受不起;但一登堂,左右环顾,属吏抱着案卷退避,不敢抬头仰视。他说话仿佛难以出口,但一到剖析打击奸猾之徒,案件不用说几句话便立即裁断,众人以为神明。早晚接见乡里的缙绅先生,折节恭谨,但他们也不敢突然以私事进言。他所审决的案件,无论大小,一天之内便办完;拖欠税粮的,无论远近,立即追取办妥,不让人诉说劳苦。等到替百姓争取漕运事务,扼住武帅的喉咙加以抑制,使他闭口不敢再侵犯。又抽暇到学官修习古文礼乐之事,文雅有序。御史姚君观察后认为他贤能,但考虑到连侯的政绩还不深厚,便加以表彰,文辞十分娴雅优美,说:‘再过些时候,我将上露章荐举你。’一县的士大夫、吏民欢呼喜悦,连侯受表彰时说:‘再过些时候,御史就要上露章荐举我了。’太学诸生章衡等请求我作文祝贺,难道是因为一篇御史的旌表文使连侯显得重要吗?连侯的贤能,难道也会因一篇御史的旌表文而显得重要吗?即使我的文章不佳,写得好,连侯也应当把它看作草芥。不过,若说一篇旌表文很重要,连侯却不能因为一篇旌表文便奔走求取。全县的人欢呼喜悦,连侯受到表彰,本来就值得重视。如今的天子圣明而年轻,明察万机;贤能的公卿修习丙吉、魏相的事业,综合考核名实,应当超过元康、神爵年间。连侯千万也要更加珍重自勉啊!我不才,曾经在广平任职,广平人吴公如今做我的郡守,威严显赫,如同汉代的吴公,被天下称为第一。将来连侯的政绩成就,我修习班固、管仲的事业,便可以说郡守和县令同时出现,广平有两位君子,超过汉代的循吏了。连侯一定不会因为我的文章不佳而把它视为草芥。诰封少师太虚公元配一品张太夫人七十序 万历三年乙亥,张太夫人年满七十。此前,万历元年癸酉,相国江陵公凭借元辅的德行辅佐天子,使天下安定;中外缙绅、衿韦之士,不能不私下为他歌咏、颂祝,因此纷纷奔走请求为太师公庆贺七十寿辰。江陵太师公又多次推辞谢绝,不敢承当那些本来并非自己能够达到的赞誉,十件中接受不了一二件。第二年,相国年登五十岁,又预先告诫缙绅衿韦中能写文章的人,不要用浮泛的辞藻来奉承我。卫武公九十五岁时,他的诗也是用来自我规诫,而不是颂扬;这就是在告诫我:不要以你的颂辞来对待我。于是缙绅衿韦中能写文章的人全都收敛了,而天子推究太师公福德的根源,制作五彩龙纹服赐给太师公,又增加发给尚方的金钱,补足六珈、瑱、揥等服饰的资费,使太夫人与他相称。又过一年,便是今年乙亥。相国辅政更加见效,天子每天拱手而坐,讲论经术,朝夕思慕二帝三王的盛治;各国百官承受教化,边远地区和唐虞时代不来朝贡者,也无不转变方向、改变服饰,向四方归附。胡人、老人、羸弱者和幼儿都伏卧在这片土地上,不敢妄动,即使相国更加谦抑,不肯接受缙绅衿韦之士的颂辞,难道我们还能始终闭口不为太夫人说一句颂词吗?何况我有幸与太师公同朝进用,难道也不与宗庙社稷有丝毫关系吗?于是我贞私下预先听闻此事,退下来思考怎样颂扬太夫人,却始终不能得到合适的话。大凡可以颂扬的,一定是因为有所不足。丈夫在外有所不足,妻子便使其名声显著;年少时有所不足,母亲便使母仪彰明。因此,像孟母断机来成就丈夫的学业、三迁来成就儿子的教育,她作为妻子和母亲的功德显著了;但人们用来称颂她为妻、为母的事情还没有完成。唐虞时代辅佐君王建立功业的,后稷没有谁能超过;到了后世,歌咏他的功德还觉得不够,便又推究他的根源,所以《诗经》说:‘当初生育人民的,正是姜嫄。’姜嫄孕育圣贤的德行,即使用更仆难尽其数,也难以说完;作为她的子孙,难道不想铺陈她的盛德吗?然而能够称道的,只是说:‘先祖姜嫄如同上天降临,生育时胎膜不破,胎衣不裂,没有灾难,没有祸害。’这本来就是人伦常道;但成为姜嫄的功德,有后稷一人便足够了。所以谈论功业,要通过姜嫄来谈论后稷;观察德行,要通过后稷来观察姜嫄。如今海内仰望听闻相国的辅政功业,便会想到归功于太夫人的义方;乡里人看见太师公治理乡里的政绩,便会想到归功于太夫人的内助;

覩诸孙之云仍,则意而归燕贻之。谋嘉媵子之骏,起则意而归。小星之度,而太夫人固恬然于太和至顺之境,而忘其所为徳于世而不自有其功。天下既意而归之,不佞又意而颂之。毋亦周之所以称述姜嫄之浅者耶?太夫人诞弥之月为孟夏,是月也,天子方坐明堂左个,饮酎用礼乐庆赐遂行,而六宫献茧,长信之黄金与绣帢襌纚阿锡之贶,又西走江陵道矣。相国方秉天下枢,为帝者师,夫岂靡盬而不遑将母者?太夫人亦寜能忘膝下之恋,而日事太师公?夫亦以江沱汝汉之间尚未尽洽后妃之徳,而躬率之以内毗太母之隂教耶?自是而二南之化成,而风始矣。夫二南之风采之太师,而后颂声作。当其时,不佞亦何敢让也?请执以竢。

赠顾母太夫人九十序天子之侍医顾君,以母太夫人九十告也。诸荐绅先生大人奉觞为夀,已张少保相公文壁间。少保故贵贤,声于文则人人益大,羡喜争自效为祝若干万言。而顾君数为击鲜合乐堂上下,以谢客而娯太夫人之观,且侈盛举云。世贞于君乡人也,辱见雅择为客,又辱而强之言。言当无加者,不敏则窃闻太夫人一二防时事矣。先舍人豪举呉然,于赀不中程,也不待而强有力,骈侮则废着之他舍属歳侵。君与兄太常丞藐然孤也。太夫人洴澼絖而佐二孺子出游学,是时无论纎啬,且计口食矣。太夫人日夜抱而啼,惧存者之就涂炭,无以报地下,寜复望鼎养守耶?已太常起善书官中秘,又繇黄帝家言徴顾君昆季雁行显矣。太夫人就太常养,鲜豫色居恒谓:「置杯酒堂之坳满而覆,若寡素业且满,何能持?」未几太常果中小法,迹其隠不无类范蔚宗传焉。顾君大怛,迎至舍跽进滫瀡,觞竟则槃舞为婴儿态。晨兴慰问所苦,大妇亲浣厠褕诸所以共太夫人,无丝毫憾哉。太夫人甘之忘亡也。顾君游于公卿间,人乎即所造靡不倒屣,坐上坐欢然洽也。度诸公卿之严重,君非以游故而歳时伏腊多赍遗大官膳及水陆,君选而奉太夫人。昔汉娄护善五侯,日饷异味合之为五侯鲭也,语见传中。计之君卿母尚无恙,然不闻孝亷举防,固侠客雄耳。其内行何敢望顾君?盖吾向者接顾君至伉爽也,酒之大呼笑彻四坐,而自太夫人从絶不闻遽声。纫以蒲借行履,遇子姓之戚则饮泪餙而见太夫人,施施如也。至臧获足相戒毋得輙见闻,盖太夫人养于君数歳,视八十则加少,得非无欝厉于志耶?暇则缕缕戒顾君:「记洴澼絖时状否?」老妇之爱少子甚,他无属儿,愿齿及老妇,更有后若儿孝于吾足矣。诸荐绅先生祝少及兹者,世贞乃言曰:「太夫人春秋九十髙矣,以节享也。顾君之事太夫人,以志也。其矜脩伟行,岂不彰彰闻于世哉?

译看见众多孙辈绵延不绝,便会想到归功于她燕翼贻谋、福泽后代;谋求善美的婚姻、赞美子孙的骏美,也会想到归功于她。正如《小星》所说的次序,太夫人本来安然处在大和至顺的境界,忘记自己对世间所施的德行,也不把功劳归于自己。天下人既然都在心中把这些归功于她,我又怎能不在心中颂扬她?这难道也像周人称述姜嫄那样浅近吗?太夫人诞生的月份是孟夏。这一月,天子正坐在明堂左个,饮酎酒,依礼乐举行庆贺赏赐;六宫进献蚕茧,长信宫赐下黄金以及绣帢、襌纚、阿锡等赏赐,也正向西经江陵道路而来。相国正掌握天下枢机,做天子的老师,难道会无所事事而没有时间奉养母亲吗?太夫人难道也能忘记膝下的亲情,而每天只侍奉太师公吗?大概是因为江、沱、汝、汉之间还没有完全受到后妃德化的感化,所以她亲自率领众人,以内助太母的阴教吧?从此二南之化完成,风教才由此兴起。二南的风诗采自太师,后来颂声才兴起。到那时,我又怎敢推辞呢?请允许我暂且执笔等待那一天。赠顾母太夫人九十序 天子的侍医顾君,把母亲太夫人年满九十的事情告诉了我。各位荐绅先生、大人举杯为她祝寿,已经把少保相公的文章张挂在厅堂墙壁上。少保向来尊重贤者,在文章声名方面人人都使他更加显达,羡慕欣喜,争相效法,写下数万言祝辞。顾君多次宰杀鲜肉、合奏音乐,在厅堂上下宴请宾客,以感谢宾客并供太夫人观赏,也用来夸耀这一盛典。我与顾君是同乡,承蒙他高雅地选择我作宾客,又辱承他强令我作文。按理说没有什么能再增加的了,但我不敏,私下听闻太夫人早年一二件事。当初舍人公豪迈行事,资财不合规制,也不等待时机,强行借助有力者,受到接连侮辱,便把产业弃置给别舍,恰逢年成歉收。顾君与兄长太常丞孤苦无依。太夫人漂洗丝絮,帮助两个幼子外出求学;那时不用说节俭,甚至还要计算每个人的口粮。太夫人日夜抱着孩子哭泣,担心活着的人陷入困苦,无从报答地下的先人,哪里还敢希望有钟鸣鼎食的奉养呢?后来太常丞凭善书起任中秘官,又因黄帝家言征召,顾君兄弟如雁行般相继显达。太夫人接受太常丞奉养,脸上却少有喜色,平日说:‘把酒杯放在堂角,斟满便会倾覆;如果一点微薄的产业也装满了,又怎么能够持守呢?’不久太常丞果然触犯轻微法令,追究其隐情,竟与《范蔚宗传》所载相类似。顾君非常悲痛,迎母亲到家,跪着奉上粗粝的饮食;宴饮结束,便在盘前起舞,作婴儿姿态。早晨起床便慰问母亲的病苦,长媳亲自洗涤厕所、衣物等一切与太夫人共同使用的东西,没有丝毫遗憾。太夫人因此甘心满足,忘记了死亡的忧患。顾君游走于公卿之间,凡到所交游的人家,没有不倒屣相迎的,坐上也都欢然融洽。考虑到诸公卿的尊贵威严,顾君并非仅因交游之故,而是在岁时伏腊常常携带大官膳食以及水陆珍品,经过挑选后奉给太夫人。过去汉代娄护善于结交五侯,每日馈送奇异食味,合在一起称作五侯鲭,见于传记。按理说,顾君的卿母尚且健在,却没有听说他被举为孝廉,原来他本来就是侠客豪士。他的内在操守哪里敢与顾君相比?我过去接触顾君,知道他十分豪爽,饮酒时大声呼笑,响彻四座;自从太夫人随他居住,便再也听不到急促的声音。他用蒲草编的鞋垫在行走,遇到子弟宗族的丧事,便含泪饮泣、整理仪容去见太夫人,举止从容。甚至对奴婢也足以相互告诫,不许他们轻易让太夫人听见看见外界之事。太夫人在顾君家奉养了数年,过了八十岁,反而显得年轻,这难道不是因为心中没有忧郁和怨恨吗?闲暇时她还反复告诫顾君:‘还记得我当年漂洗丝絮时的情形吗?’老妇人疼爱小儿子最深,其他没有什么可嘱托的,只愿自己活到老,能有后代像你这样孝顺我,就足够了。各位荐绅先生的祝辞很少能说到这些,世贞于是说道:‘太夫人春秋九十,年寿很高,是因为有德行才享有这样的寿命。顾君侍奉太夫人,是因为有志向。她那谨慎修身的伟大品行,难道不是已经清楚地闻名于世了吗?

夀李子鳞母太夫人序歴下有李生者,治毛氏诗,释褐尚书刑部郎。李生能为古文辞,竒士也。与予好,生燕间语及已曩所以贫状与太夫人事,未尝不簌簌涕下也。李生之言曰:「某也九歳而背先君子,二弟方▯▯。盖是时先君子先己娶,有子云,太夫人为后室,而祖母杨老而昵前子,惧某軰长产当▯分以薄,而觊我太夫人之易向也。我太夫人日夜抱诸孤泣曰:『天乎,吾乃爱旦日命哉!』即二三子之胥颠踬无以报地下,于是自誓防束,不一问户外事,而侍祖母杨,益共谨如新妇时,盖八年。杨圽而前子以昵故稍荡其业,益恨有某軰也。太夫人重叹泣曰:『天乎,其终忍絶李氏哉!』廼废着出僦金田可粥者三十租,逾年仅十租,而又坐贷息,故废着徙僦学旁舍,贫益甚。于是某渐长,稍稍取遗书读之。太夫人躬力作女红洴澼絖,二弱弟则为人佣保给之,盖母子更命并日食也。日予谬从有司荐乙己之歳,请告归故里,中具冠服率二弟拜堂下,置酒愿得奉顷刻欢。太夫人顾愀然不乐,罢酒乆之,乃念先君子与贫时尔。予闻李生言而悲之,且私以识太夫人砺节和行,顺拂而甘苦有丈夫气焉。亡何生复来谓予曰:「太夫人今五十而加七诞辰近矣,某谓鲜所当意者,而得子之一言为寿何如?」予曰:「子之夀太夫人也,将盛冠服耶?」曰:「然。」致水陆防甘滫瀡耶?曰:「然。」力未悉率若妇二弟暨诸孙列前后耶?曰:「然。」然则太夫人亦若乙巳之愀然者尔。李生色恐不复对曰:「无恐也。子曩昔第而归,它亡自树,见太夫人▯子之沃而忘瘠也。佚易思也,故戚夫谓为子戚尔。子距今服官恪砥行谊而愽古善文辞,脩先君子业而廓大之,太夫人庸戚耶?且太夫人贤者也,其不以人情病人理固夫。」于是李生色少解,而予又前告之曰:「未既也,子盍益勉焉?子之造与太夫人之夀日进髙朗融显。」海内称李母与孟母并,毋论河东氏焉。予歳得文夀之,不然而子官且更髙产,更厚歳时伏腊,穷数道力,考钟鼓行,玉曵紫县官俯谒,如家人礼为夀,而太夫人愀然自若也。子以为孝乎哉?李生悚起拜归,而语太夫人。太夫人曰:「善。」

译寿李子鳞母太夫人序 历下有一位李生,研治毛氏《诗经》,脱去布衣后任尚书刑部郎。李生能写古文,是一位奇士。他与我交好,闲谈时说到自己过去贫困的情状以及太夫人的事情,未尝不簌簌落泪。李生说:‘我九岁时失去先父,两个弟弟还很幼弱。当时先父已经娶妻并有子女,太夫人是后室,而祖母杨氏年老,又亲近前妻之子,担心我们长大后分产会使家产减少,便希望我的母亲改变心意。我母亲日夜抱着几个孤儿哭泣,说:“天啊,我竟然爱惜这短暂的生命吗!”既然几个孩子颠沛困顿,不能报答地下的先父,于是自己发誓约束,不再过问门外的事情,只侍奉祖母杨氏,更加恭谨,像新妇初入门时一样,前后八年。杨氏去世后,前妻之子因为受宠而逐渐败坏家业,更加怨恨有我们这些孩子。太夫人再三叹息哭泣说:“天啊,他最终竟忍心断绝李氏家族吗!”于是她放弃产业,拿出租金去购买可出售的田地三十租,过了一年仅剩十租;又因债息拖累,只好再次放弃产业,搬到学校旁边租屋居住,家境更加贫困。那时我逐渐长大,稍稍取得遗书来读。太夫人亲自辛勤做女红、漂洗丝絮;两个幼小的弟弟则替人做佣工来供给家用。母子几个人轮流承担生计,合并两天的粮食才够一天食用。’ 那年我侥幸被有关部门推荐,乙巳年请求告假回乡,穿戴冠服,带着两个弟弟在堂下拜见,置办酒席,希望奉陪太夫人片刻欢娱。太夫人却神情悲伤,闷闷不乐;酒席停了很久,她才说起先父和贫困时的事情。我听李生说了这些,感到悲伤,又私下认为太夫人砥砺操守、平和行事,能在顺逆之间安然承受甘苦,颇有丈夫气概。不久李生又来对我说:‘太夫人如今五十七岁,诞辰将近。我认为没有什么能使她称心的,若能得到您一句话为她祝寿,怎么样?’我说:‘你为太夫人祝寿,是要隆重地穿戴冠服吗?’他说:‘是。’我说:‘要备办水陆珍品、甘美饮食吗?’他说:‘是。’我说:‘要尽力率领弟弟、弟媳以及各位孙辈,排列在她面前和身后吗?’他说:‘是。’我说:‘那么太夫人也会像乙巳年那样神情悲伤了。’李生脸色惶恐,仿佛不敢再回答,说:‘不用担心。您从前考中进士归来,除此之外没有凭借别的东西树立声望;您去见太夫人,她看见您富足便忘了自己贫困的日子。安逸容易使人忘记过去,所以她的悲伤,是替您悲伤。您如今做官,恭谨砥砺品行,博通古事,擅长文章,修整并光大先父的事业,太夫人难道还会悲伤吗?况且太夫人是贤者,她不会因人情而损害公理,这是当然的。’ 于是李生脸色稍稍舒展开来,我又上前告诉他说:‘事情还没有完,你为什么不更加努力呢?你的成就和太夫人的寿命,都会一天比一天更高、更明朗、更显著。’海内把李母和孟母并称,河东氏还不必说。我每年都能得到你的文章来为她祝寿;否则,等你的官位更高、家产更厚,每年岁时伏腊都更加丰盛,穷尽多种道路和力量,考击钟鼓举行仪式,带着玉佩、紫绶的官员俯身拜谒,像家人行礼一样为她祝寿,而太夫人仍然神情自若。你认为这算孝吗?李生惊惧起身,拜谢而归,把这些话告诉太夫人。太夫人说:‘好。’

王母米太冝人七十夀序王子之获幸方伯明辅也,而其父水亭公六十,则为六十序已,又为公表其藏,稍稍闻内徳矣。而又十余年,而为万厯之乙亥,米冝人年七十,明辅走使自晋之楚,数千里而乞王子言曰:「日太冝人六十而不敢以辱子言,则以先大夫在,先大夫已矣,不谷不敢以竟揜太冝人德也。不谷之有蜀藩也,则先大夫弃之,有禄而弗逮养,太冝人逮养矣而弗以禄也。不谷盖怦怦营营焉,无可以慰太冝人者。」太冝人之归我先大夫也,仅一歳而失舅,以事姑梁防防斋栗姑,未尝不称善,谓筐筥锜釜,谁其尸之者?将季女耶?时伯氏擅室而恡,则舂浣自给,姑怜而衣食之。旣当从先大夫谒选京师,廼脱簮珥质隣张姥家,益市酒脯为夀至再。姑恠问:「何所得酒脯市?岂其能割伯氏槖装耶?」而是时不谷且晬矣,姑伺知其自张姥所,度簪珥有余直,更从市锦襁襁儿。太宜人亦恠谓:「姑岂其得之伯氏?必张姥家余直也。」问而相劳苦,且相泣也。先大夫自是稍有官,然最称为卑薄,后先皆太冝人佐之,以稍具伏腊费,谋为不谷置室,归而如悬罄矣。盖伯氏没有子,不别治生,先大夫分俸以食之,犹不给,则尽废其着而独身与妇孺逃之黎城。先大夫计无所出,则太冝人徐出其槖曰:「吾所以食不一肉,宵膏而逹丙,以佐公于宦者,谓有此日也。」不谷得遂置室,且毋废礼以贻里中长老讥矣。不谷举进士,累典州郡,先大夫业已弃官,与太冝人俱就养。太冝人恒喻不谷亷而持,先大夫于溢曰:「公毋厌此二簋以刺史供,若薄以供夷门抱闗,不亦侈乎?」盖先大夫尝为其官云,以故稍稍安之。而防逃黎城者亦竟病死,太冝人谓不谷:「责在汝矣,其遗孤可抚也。」躬为汤沐缀衣,所以抚视之不异诸孙,且娶名家女为妇。凡先大夫之为母梁,而奔梁丧具易戚而得称为孝,其游宦。于义丰于安庆皆卑官而得称为能,归而好行其德于鄊而得称为厚。太宜人所以因势导谊,柔刚为和者功故不少也。不谷既不能以禄养太冝人,而又不能得子之一言以为太宜人夀,即太冝人谢不谷,称老妇恃粥而起,防然一未亾人不举,若之觞,不谷何所借手而寛太冝人之顔色?王子曰:孝哉明辅乎!而胡以禄为太冝人志也?且不覩夫禄养之不易,当乎哉?当周之防,夫岂无升斗之禄以逮仕者?而其大夫苦于行役,曰:王事靡盬,不遑将母。所谓虽有粟,其得而食诸?甚而至于祈父之章,胡转予于恤,有母之尸饔,则更以薪水为亲累也。今吾子弱冠而成进士,累典名州郡,不为不逹,不至赋緜上以感其母,虽遭萋斐中废,然获遂归而效无方之养,不至有靡盬尸饔之叹,槖虽空,勤于稼穑而禾三百防,足以储甘防。吾子手选而进之太冝人,将欣然进匕箸曰:岂其食鱼必河之鲂?则又曰:先君之思以朂寡人。吾子可无虞于志也,遂书以为赠。

译王母米太宜人七十寿序 王子明辅受到方伯的宠幸,他的父亲水亭公六十岁时,我已经替他写过六十寿序,又替水亭公表彰墓志,逐渐听闻米太宜人的内在德行。又过了十多年,到万历乙亥年,米宜人七十岁,明辅派使者从晋地到楚地,走了数千里,请王子作文说:‘当日太宜人六十岁时,我不敢以此辱烦您,是因为先大夫还在;如今先大夫已经去世,我不才,不敢最终掩没太宜人的德行。我任蜀藩时,先大夫已经去世,有俸禄却不能赶上奉养;太宜人赶上奉养我,却又不能凭俸禄奉养她。我内心一直惶恐奔忙,却没有什么可以安慰太宜人的。太宜人嫁给先大夫后,仅一年便失去公公;她侍奉婆母梁氏,恭敬谨慎,从未不被称赞。有人说:筐、箩、鼎、锅,这些家务由谁主持?难道是小儿媳吗?当时伯氏独占家务又吝啬,太宜人便自己舂米、洗衣来供给自己,婆母怜悯她,替她提供衣食。后来应当随先大夫到京师谒选,她便脱下簪珥,拿到邻居张姥家抵押,另外买酒肉两次为婆母祝寿。婆母惊怪地问:“你从哪里得到这些酒肉?难道是割舍了伯氏的财物吗?”这时我还不到一岁,婆母暗中知道她是从张姥那里取得的,估量簪珥尚有余价,便又让她从张姥那里买来锦制襁褓和小儿衣物。’ 太宜人也感到奇怪,说:‘婆母怎么会得到伯氏的东西?一定是张姥家留下的余钱。’她们互相询问、慰劳,又相对哭泣。此后先大夫逐渐做了官,但官职一直被认为卑微微薄,前后都靠太宜人辅助,才稍稍具备岁时伏腊的费用;后来又谋划为我置办婚室,结果回乡时家中已经像空悬的罄一样。伯氏没有儿子,也不另行经营生计,先大夫分出俸禄供养他,仍然不够,便把全部产业抛下,独自带着妻儿逃到黎城。先大夫无计可施,太宜人才慢慢拿出她的钱袋,说:‘我之所以平时不吃一块肉,夜里点灯直到天明,来帮助您做官,就是因为料到会有这一天。’我于是得以成婚,也不至于废弃礼制,留下乡里长老的讥笑。我考中进士,多次主持州郡事务;先大夫已经弃官,与太宜人一同接受奉养。太宜人常常告诫我清廉自守,先大夫却嫌费用不足,说:‘不要嫌这两簋饭是刺史供给的,若说它微薄,拿来供养夷门守关的人,不也已经奢侈了吗?’先大夫曾经任过这个官,因此稍稍安慰我。那个逃到黎城的人后来终于病死,太宜人对我说:‘责任在你了,他留下的孤儿可以抚养。’她亲自替孩子洗浴、缝衣,抚养照看与自己的孙子没有不同,又娶名门女子为他的妻子。凡是先大夫为母亲奔赴梁地办理丧事,改变平日的哀戚而得到孝子的称誉;他外出游宦,在义丰、安庆都任卑微官职却获得能干的称誉;归来后喜欢在乡里施行德行,又得到厚道的称誉,这些都有太宜人顺势引导、以柔济刚、使家庭和谐的功劳,不能算少。我既不能凭俸禄奉养太宜人,又不能得到您的一句话为太宜人祝寿;假如太宜人因此责怪我,说老妇只能靠粥才能起身,惶恐地活着,却不能扶持一个后人,那么我凭什么借手宽解太宜人的脸色呢?王子说:‘明辅真孝啊!但为什么要把俸禄作为太宜人的心愿呢?难道没有看见以俸禄奉养母亲并不容易吗?这难道合适吗?周朝衰微时,难道没有领取少量俸禄而赶赴仕途的人吗?可是那些大夫苦于奔走服役,说:“王事没有止息,没有闲暇奉养母亲。”所谓即使有粮食,又能得到而吃吗?甚至《祈父》一章还说:“为什么把我转移到忧患之中?”有母亲,却要让她主持饮食,这反而把柴薪和饮水也变成亲人的负担。如今你不到二十岁便考中进士,多次主持著名州郡,不可谓不显达;你没有到绵上赋诗来感动母亲,虽曾因谗言被废弃,却能够终于归来,施行无方的奉养,没有出现“王事无止息、母亲亲自主持饮食”的叹息。钱袋虽空,只要勤于耕作,收获三百秉禾,便足以储备甘美饮食。’ 你亲自挑选食物进献给太宜人,她将欣然拿起匙箸说:‘难道吃鱼一定要吃黄河的鲂鱼吗?’然后又说:‘先君的思念,是为了勉励我。’你可以不必忧虑自己的心愿了。于是我写下这篇文章赠给你。

赠冯大夫张太冝人赠封锡典序盖大夫之弃守君于襁褓也,时犹在诸生云。手守君而授张太冝人曰:“庶几以儿长乎?”以我冯氏防然欲絶之绪,忧而敢觊一命之荣地下也。我其诸生瞑矣。太冝人日夜抱守君而泣也,何渠儿得一日长乎?以借手见,而父守君业已成进士矣。太冝人年六十,当旌其门,加棹楔焉,而又抚守君泣曰:“吾不忍以而父成吾名也。”既守君为太仓三载,报最矣。防使者防留之,而以其最上考功令。考功令上天子,天子异之,赐诰褒予守君备至,而赠诸生为大夫。太夫人亦进封。从今称守君将择日致五熟釡,焚草大夫之墓,而制冠帔以进太冝人。于是州荐绅先生吏民俨然而造守君曰:“唯大夫为能启守君哉?”则有王言在抱朴含淳,敦伦树义,蓄其善庆以遗嗣人。诸生所以大夫也。则又曰:“唯太冝人为能立守君哉?”则又有王言在禔躬贞静,秉德俭勤,栢舟靡他,杼规有素。母所以太冝人且旌也。又曰:“唯守君为能成身成亲哉?”则又有王言在和煦有恩,亷平无害,敷政优游,冝民恺弟。大夫太冝人所繇以贵也。守君以介然一州,逺在海澨,而人主能防其私而精知之若此。且夫国家褒锡之典于外臣至重且啬也。亡论史院郎署防▯满三载亾害,若取诸寄一名为守令,而所以难之者百方。有先任深而后秩浅者不得称满,满而徴科不及额者不得考,考而非有荐剡至再三者不得与锡典。当隆庆中,大宰脩乆任之政,以拟诸守令。诸守令多不待年以迁去,而独守君后先五歳为最乆,积荐剡至十三为最着。所以难守君者,乃所以易之也。守君而以五熟釡荐大夫,且若飨之曰:“前以三,后以五,非前以士,后以大夫欤?吾望不及此,吾安瞑矣。”太冝人抚守君而后喜可知也,曰:“吾以吾子成吾名,则庶几哉!吾可以无愧。”往者守君谢不敏,而荐绅先生复懽然。进曰:「天子固称守君,恺弟矣。诗不云乎?『恺弟君子,民之父母。』其有父母,而借人主之纶言以荣其父母,吾侪不亦与有荣哉?」遂称觞而别。

弇州四部稿卷六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弇州四部稿巻六十四明 王世贞 撰文部

序十五首

虞竹西先生集序王生少则侍其家君,言吾王父之交虞先生也。先起家至金紫以老,而居恒相字之云。而大父罢,自少司马间怅自失曰:“予归髪且种种,而愧元凯哉?”元凯,虞先生字也。尝叅议蜀省事,乆当迁矣,而防有所不可,即投劾还里中。甫耆而贫,家人产未恤也。又云:“敬皇帝时,治饶乐亾以繁法湿束中外吏,安之以故,公卿荐绅大人重去国而下者厄积弗轻能进。”虞先生郎夏官垂二十年,守故秩乃稍稍徙中大夫。无几防不平见顔色,固其时云然,亦虞先生敦行恬裕不为奸时喜好也。当虞先生之得老,家徒四壁立,而裒其食生计为良醖,日使邸仆▯于巷,过须髪白者、隠者、儒衣冠者,即邀致亾论逹。夕虞先生老于酒人乎?内行整,读书翛然,谢絶县官公私事。至闾党后进冒殷防华多私而慕谒者,更相戒毋令虞先生觉为也。家君述于吾王父,仅此诗不云乎:“虽无老成人,尚有典刑。”盖十余年而王生之邑从虞先生孙游,恂恂然儒者称其后人。既洽而出先生遗文辞,读之卒巻未尝不敛袵为恭敬也。已又怆然,夫人臣持法之操不显,人主容而显,人主夺敬皇帝推腹心臣任,而钧阳公为大司马过十载,而虞先生寔佐奉行之,其大小得互体而径逹,何显也?至一二近幸见侵迫有所上下,而虞先生持钧阳公,钧阳公持人主援理而却之,今语具见疏中。一时海内加额上神圣不防幸朋比次,乃以美钧阳公,然而亡及虞先生者,而虞先生又工诗若文,所模画陶栁诸名家并其语体得之,然絶不以此声闻郡国中何耶?岂虞先生业自晦约不欲令人知也?则可夫,使逖徳卓行竟就湮欝,能亾愧其后君子哉?王生曰:“自虞先生偕吾王父没,未覩脩其文者也。”士朱丹其毂,见则习磬折卑口扬面仪施等贵贱相顾足矣,不知虞先生何恠焉。

译赠冯大夫张太宜人赠封锡典序 大夫抛下守君时,守君还在襁褓中,当时大夫仍是诸生。他亲手把守君交给张太宜人,说:‘也许可以靠这个孩子长大吧?’想到我们冯氏将要断绝的微弱后嗣,忧惧之中,哪里敢奢望死后还能得到一命之荣?我这个诸生可以瞑目了。太宜人日夜抱着守君哭泣,说:‘这个孩子怎么可能有一天长大呢?’借此手段勉强支撑,等到父亲守君已经考中进士。太宜人六十岁时,应该表彰她的家门,加建棹楔;但她又抚摸守君哭着说:‘我不忍心依靠你父亲的成就来成就我的名声。’后来守君任太仓三年,考核最优。督抚想留住他,便把他的优异政绩上报考功令。考功令上报天子,天子认为奇异,赐下诰命,对守君褒奖备至,并追赠诸生为大夫。太夫人也晋封。从今以后,守君将选择日期,奉上五熟釜,焚烧文书于大夫墓前,并制作冠帔进献给太宜人。于是州中缙绅先生、吏民庄重地来到守君面前说:‘难道只有大夫才能使守君成就吗?’于是有诰命说他质朴敦厚、重视人伦、树立义行、积蓄善庆以遗留给后代;诸生正是因此成为大夫。又说:‘难道只有太宜人才能使守君立身吗?’于是又有诰命说她端正贞静、秉持德行、节俭勤劳,如《柏舟》所说不改其志,持家教子早有规矩。母亲正是因此成为太宜人,并且受到表彰。又说:‘难道只有守君才能成就自己、成就双亲吗?’于是又有诰命说他和顺慈惠而有恩德,清廉公平而不扰民,施行政务宽和从容,使百姓安乐和顺;大夫和太宜人正是凭这些而显贵。守君凭借一州之长的清白操守,远在海边,而君主能够隔绝私情,像这样精确地了解他。况且国家对外臣颁赐褒奖的制度,最为隆重,也最为吝惜。不要说史院、郎署的官员,即使任职满三年而没有过失,若只是以一个名义寄居为守令,国家仍会设置百般困难:先任职资历深而后来的秩位浅,不能称为任满;任满而征收赋税没有达到额数,不能考核;考核合格而没有得到两三次荐举,也不能参与受赐典礼。隆庆年间,大宰整顿久任官员的制度,用来考察各地守令。许多守令不到年限便迁调离任,唯独守君前后任职五年,是任职最久的;他积累的荐举达到十三次,也是最为显著的。所以用来为难守君的条件,正是使他容易获得褒奖的原因。守君将以五熟釜祭荐大夫,仿佛设宴奉享,对他说:‘先前以三鼎,后来以五鼎,难道不是先前以士礼,后来以大夫礼吗?我从未想到能达到这个地步,我可以安心瞑目了。’太宜人抚摸守君,后来显出喜色,可以想见她说:‘我凭自己的儿子成就了我的名声,这大概可以了!’ ‘我可以不感到惭愧了。’过去守君谦称自己不敏,荐绅先生们又欢喜地上前说:‘天子本来就称赞守君使百姓安乐和顺。《诗经》不是说过吗:“和乐平易的君子,是百姓的父母。”他有这样的父母,又借助君主的诰命来荣耀他的父母,我们这些人难道不也共同感到荣耀吗?’于是举杯相祝而分别。《弇州四部稿》卷六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弇州四部稿》卷六十四 明,王世贞撰 文部 序十五首 虞竹西先生集序 王生年轻时侍奉他的父亲,听父亲说,我的祖父曾与虞先生交游;祖父早年起家,做到金紫之贵,直到老年,平时仍常常称赞虞先生。后来祖父罢官,从少司马任上退下,怅然若失地说:‘我回来时头发已经斑白,难道要惭愧于元凯吗?’元凯是虞先生的字。虞先生曾参与议论蜀省事务,久已应当升迁,却因有些事情认为不可为,便投劾辞职回到乡里。刚到老年便贫困,家中产业也无暇顾及。他又说:‘敬皇帝时,治理饶乐地区的事务,被繁密的法令和牵制束缚了中外官吏;因此,公卿、缙绅、大人们对辞去国职而退下的人格外看重,而积累的困厄也并不轻易使人进用。’虞先生任夏官郎将近二十年,守着原来的官秩,后来才逐步迁为中大夫。不久,他因不平之事流露于脸色,固然是当时的情形,但也因为虞先生品行敦厚,安闲宽裕,不肯迎合奸邪和时俗的喜好。虞先生老年时,家中只有四壁,却把维持生计的粮食搜集起来酿成美酒,每天让驿舍仆人在巷中等候,遇到头发胡须斑白的人、隐士、穿儒服戴儒冠的人,不论显达与否,便都邀请来。到了晚上,虞先生难道已经老成酒徒了吗?其实他的内在操守整肃,读书神情萧散,谢绝县官的公私事务。乡党中的后辈,若以丰厚华丽的礼物私下仰慕来拜访,彼此还互相告诫,不要让虞先生察觉。我的父亲把这些话告诉我的祖父,只有《诗经》所说的‘虽然没有年老的成人,尚且有典范和刑法’可以形容。十多年后,王生所在的县邑有人跟随虞先生的孙子交游,看起来恭谨温厚,是儒者,都称赞他是虞先生的后人。交情深厚后,他拿出先生遗留下来的文章,我读完一卷,未尝不整肃衣襟表示恭敬。后来又感到悲伤:臣子坚持法度的操守若不显著,君主包容它,才会使它显著。敬皇帝任用推心置腹的臣子,钧阳公任大司马超过十年,虞先生确实辅佐他奉行其政;大小事务都能相互配合而直达君前,这是多么显著!后来一两个近幸之臣受到侵逼,想有所上下操弄,虞先生扶持钧阳公,钧阳公扶持君主,援引义理加以拒绝,如今这些话都清楚地见于奏疏。一时间海内额手称庆,赞美神圣的君主不偏幸朋党,却只称美钧阳公,竟没有涉及虞先生。虞先生又擅长诗文,摹写陶渊明、柳宗元等名家,并且得到他们文章的风格,但绝不让这种声名传播到郡国之中,这是为什么呢?难道虞先生本来就自我隐晦约束,不愿让人知道吗?如果是这样,那么卓异的德行和高尚的操守最终竟至于湮没,他能不愧对后来的君子吗?王生说:‘自从虞先生和我的祖父去世以来,没有看见有人整理他的文章。’ 士人给车毂涂上朱色,一见面便习惯于作磬折之礼,低头闭口、抬面作仪,彼此按照贵贱相顾,这样就足够了;他们不知道虞先生对此会感到多么奇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