弇州续稿卷一百五十九
至所谓黄老无英、白元君,则又《黄庭经》传世以后语。今云是汉宣元时人得道,恐未可信。费长房以失符为鬼所杀,华佗以愆期为曹瞒所诛,此方术人也,而列之仙,可乎?长房之得符,自壶公见范晔《汉书》甚详。《丹台録》云:壶公姓谢,名元一,恐附防语。刘寛不闻其有仙道,特《真诰》载之。路大安传尤为不经。据大安以顺帝汉安元年壬午生,至惠帝永康二年辛酉,当为寿一百八十年矣。而是时王戎仅七十耳,乃谓大安为甥而戎为舅,其卤莽一至此。且惠帝永康元年四月,赵王伦反,自为相国,明年正月,废帝于金墉城,四月反正,改元永宁。是永康无二年也。惠帝不辨菽麦人也,一年之内见废于赵王伦,复辟之后,齐王冏专政,帝食息不自制,而何以能召大安驱禳厉疫?所谓上真授记年与名同,可以冲天,遂以大安元年白日上升。然年号实太安,非大安也。此类殊不一,聊辨而志之。据《真诰》陶隠居所纪,许黄民原无得道,不当列之仙传也。胡长仙事甚奇幻俶傥,第在中宗、武后朝,当逺出叶静能、张果上,而史于方术不载。又《太平广记》搜剔不遗余力,于叶法善、罗公逺辈纪载甚详,而独不及长仙,何也?得非有所増饰耶?许真君除殄妖蛟,及拔宅飞升,甚幻奇俶傥,足以竦动凡俗,照耀一世。今遗迹尚存,谶记都在。独晋史搜罗神恠,不减虞初,傍及义云,而乃遗敬之一不可晓也。郭景纯之抗王处仲于行刑人及鹊巢树,亦载之,而顾絶真君化鸽之迹,二不可晓也。真君所居,既非深僻,寿至百三十六岁,白日冲举,家属门故,何止百人,而有司都不举闻,三不可晓也。《真诰》扬许所载晋室诸贤,迨尽,岂有长史系真君从弟,而了不之齿,四不可晓也。陶隠居徧访仙迹,若渴若狂,而于真君事独杳然,五不可晓也。今者龙沙高过豫章城,地仙之事当有验者,而先师昙阳子诗所谓五陵敎主,世多不能悉,而注真君传者,以东门之镇为宛陵,南门之镇为浩陵,西门之镇为鹊陵,北门之镇为涪陵,中门之镇为泰陵,以实其分野太逺,而名亦创新,未知其是否。王子年能预知苻坚南伐之必败,而不能守;能预知姚苌之子无畧得苻登,而不能知身之见杀于苌手,此大谬也。岂释氏所谓还债耶?将无以述谶纬、谈休咎为真宰所罪耶?正史不言兵解,恐传者増饰之其所着《拾遗记》十卷,葢不待毕而知其诡于道也。项曼都者,诞士也。与昔所传古强、蔡京之流相表里。其曰“斥仙人者”,人而指目之耳;而以为真仙,何无识也?徐启▯为王大夫治女金英,事恠甚不可言,而又渉无谓。得非启▯者欲窃其女,故为障眼隠形之术,诪张以摄之耶?
译,没有一件是新听闻的。至于所谓黄老无英君、白元君,又是《黄庭经》流传以后才出现的说法。如今说周义山是汉宣帝、汉元帝时期得道的人,恐怕不可信。费长房因为丢失符箓被鬼杀死,华佗因为延误期限被曹操杀死;这些都是方术之士,却把他们列入仙人之中,可以吗?长房得到符箓的事情,由壶公传授,见于范晔《汉书》,记载得很详细。《丹台录》说壶公姓谢,名元一,恐怕也是牵强附会之说。没有听说刘宽有仙道,只是《真诰》记载了他。《路大安传》尤其荒诞。按传记所说,大安生于顺帝汉安元年壬午,到晋惠帝永康二年辛酉,应该已经活了一百八十岁;而这时王戎才七十岁左右,却说大安是王戎的外甥、王戎是他的舅舅,草率竟到了这种地步。况且惠帝永康元年四月,赵王司马伦起兵反叛,自任相国;第二年正月,在金墉城废黜惠帝,四月又恢复帝位,改元永宁。因此根本没有永康二年。惠帝是连豆子和麦子都分不清的人,一年之内先被赵王伦废黜,复位后又由齐王司马冏专权,皇帝的饮食起居都不能自主,怎么可能召见大安,让他驱除禳解厉疫?所谓上真授予他预言,说他的年号和姓名相同,可以冲天,于是便说大安在白日升天。然而实际年号是太安,不是大安。这类错误远不止一处,我姑且辨析并记下。据《真诰》中陶隐居的记载,许黄民本来没有得道,不应列入仙人传记。胡长仙的事迹非常奇幻豪迈,如果属实,应当远远超过叶静能、张果老;但正史在方术类中没有记载。《太平广记》搜求奇闻,几乎不遗余力,对叶法善、罗公远一类人的事迹记得很详细,却唯独没有提到胡长仙,这是为什么?难道是有人增饰出来的吗?许真君诛除妖蛟以及拔起全宅飞升的事情,十分奇幻豪壮,足以震动凡俗,光耀一世。如今遗迹还在,谶记也都保存着。唯独晋史搜罗神怪之事,不比虞初少,旁及义云,却偏偏遗漏许敬之的事,这是第一件无法理解的。郭景纯在行刑者面前抗拒王处仲以及鹊巢树的故事,史书都记载了,却偏偏完全没有记载真君化为鸽子的事,这是第二件无法理解的。真君居住的地方既不偏僻,寿命又达到一百三十六岁,白日冲举,家属、门人旧交何止百人,为什么有关官府全都没有上报,这是第三件无法理解的。《真诰》所称颂的许真人,几乎包括晋室诸贤,难道真君的堂弟担任长史,却完全不列入其中,这是第四件无法理解的。陶隐居遍访仙人遗迹,像口渴、发狂一样热切,却唯独对真君的事迹一无所知,这是第五件无法理解的。如今龙沙高高超过豫章城,地仙之事应当有可验证的地方;但先师昙阳子的诗中所说“五陵教主”,世人多不能完全理解。给真君作传的人却把东门之镇注为宛陵,南门之镇注为浩陵,西门之镇注为鹊陵,北门之镇注为涪陵,中门之镇注为泰陵,以此坐实它们的分野。这样一来地点相距太远,名称又是新造的,不知是否正确。王子年能够预知苻坚南伐必然失败,却不能守护自己;能够预知姚苌的儿子没有谋略、会被苻登擒获,却不知道自己会被姚苌杀死,这是极大的荒谬。难道是佛教所说的偿还前世债务吗?还是因为他述说谶纬、谈论人的吉凶,被真宰降罪了呢?正史没有说他是兵解,恐怕是传述者加以文饰。他所著的《拾遗记》十卷,大概还没有写完,就已经知道它在道理上是诡妄的。项曼都是荒诞之士,与过去传说中的古强、蔡京一类人相类似。他所说的“斥责仙人的人”,不过是有人指着仙人加以斥责罢了;却把它当成真正的仙人,怎么会这样没有见识?徐启玄为王大夫医治女儿金英,事情怪异得无法言说,而且又牵涉无谓之事。难道是徐启玄想要偷偷占有他的女儿,所以故意施展障眼、隐形之术,用夸张的说辞来控制她吗?
萧子云据《南史》以侯景之乱避地【阙】而卒今云还萧山,再徙居清虚馆。遇神人降,言馆之东北有都水坑,水自东注,可以徙居。萧又徙家寓焉,厯二纪余。一旦上帝赐玉册,封元洲长史,仍司郁木福庭之籍。神仙之府八十二口同隠,世不复见。吾不敢以为的。然夫子云名卿大夫也,清虚馆在萧山之近隅,非若地肺、桃源之深阻也。其家八十二口,又非一人也。何以居二纪而不致人主之傍求,族党之踪迹?其卒之地与岁,史无异书者何也?且书家者流,必举子云以为口实。宁有迁化之奇,彰彰如是,而一不之及?意或羽客之栖止清虚者,防张、杜、昙永之仙迹,而牵引子云以为重耳。吴道子画迹虽神奇,然是一工师耳。正史、野史载其出处甚详且明,未有以为仙者。而今云得神仙术,周游人间。▯宗闻而诏入宫庭,有粉墙数寻,俾画山水。道子请用墨浆一缶,泼于壁,以幕覆之。俄顷,请上临视,山水、林木、人烟、鸟兽,无不备具,而且精妙。道子徐步指防岩下一小洞,叩之,忽开。一童子在侧,道子奏曰:“此洞有佳致,臣请入为陛下先。”遂跃而入。俄顷门闭,守城卒曰:“道子出矣。”上再往视,所画处乃莹壁,无复山水。何齐东野人诞谩无稽,一至此也。是不知吴道子之供奉明皇最久,画迹满宫禁及长安寺宇也。可鄙可笑,一至此。许栖岩事不可知,而所称对太乙元君,引黄庭、老庄三语云:“但思一部寿无穷,真人之息以踵,其精甚真,却似有解悟。”后令道士算劈太华,何神立海桥,何鬼?又是防语。大约此文,唐人传奇如《嵩岳嫁女》、《南溟夫人》之类,刘忠州晏所遇王十八事,见《太平广记》。其文典,其事亦覈,但以所好如此,所遇复如此,而位宰相,领盐铁,不思转首而取窜僇,利令智昏,其斯之谓欤?嵇叔夜传:「谓舜听佞臣言而杀伶伦八人,又云晋文帝令康北面受诏,敎宫人,康不肯从,帝杀康于市。」又一齐东野人矣。司空在南北朝为三公,齐明帝之世,宁有司空张岊耶?东昏嗣位,日寻杀僇,岂有容司空解官,令百僚饯送事耶?大抵多宋徽时縁饰以乞恩泽者,种种皆此类也。▯真子隠沦之无累者也,几于道矣。然所谓铺席水上,安坐饮酒,来往若飞,与顔鲁公作别,挥手上升,则正史稗官与吴兴掌故俱无之,可谓画蛇之足矣。张果,宇宙初辟,白蝙蝠精也。叶法善既以太极紫微左仙卿谪降,其格高,果逺甚,何以一泄果宿因,遽殒絶耶?明皇月夜事一于西凉州观灯,两游月宫,而其所奉引之人曰叶法善,曰罗公逺,曰申元之。葢一事一人,而所传闻异辞耳。然恐亦诬罔不足信也。申元之、张云容事,别有传奇,甚详。郑遨迹极奇然,是隠逸之有至趣者也,非仙也。欧阳子《五代史》何以遗之?谭紫霄在五代时,已识得庄列之防与释氏合,岂不开士哉?辞荣谢施,百五十而恬然以解,贤于杜光庭逺矣。黄损仕南汉时,为尚书仆射,忽遁去,三十二岁而归,题诗竟去,亦奇矣。然此诗所云:“惟有门前鉴湖水,春风不改旧时波”,凡四句,皆见贺季真集,恐好事者妄传之耳。崔伟事诞幻不足信,灰袋道士,张口如箕,五脏悉露,见《酉阳杂俎》。然已于舒虚寂传见之,而又皆翟天师干祐弟子,疑必有一误。李升传与元白饮有絶句,所谓“谁能无路趣名利,臣事玉皇归上清”者,钟离云房传亦有之,谓为吕先生作,当以升传为是。纯阳传,不当入邯郸卢生事。邯郸吕翁,开元中所遇也。纯阳尚未生。贺员外传》谓有乔仝者,少得大风疾,去家自弃荒山,遇水部敎之啗松腴,年八十上下,水如飞,数从水部东游过维县。元祐初,来见苏子瞻,曰:“吾师尝游密州,识君于常山道中,意若喜君者。”子瞻留之,不可。吾师以上元期我于蒙山矣。子瞻作诗送仝,并以絶句五解寄水部。自是世无有见者。攷子瞻集有之,诗甚佳。子由亦有赠,然其时有识者云仝妄人也。元无识,贺员外得诗,竟去夸于人,遂絶不见子瞻。陶隠居、孙思邈、陈圗南三先生皆不能断九重还往。觉陶公微涉有意,余素好博综,负才鬼之慕,则陶公我师。晩来殊厌射,欲从孙先生乞数丸药,救道上贫子。归借希夷一枕,传五龙睡法耳。水丘子语不多,而煞有至理,当是得道者。王筌传,始遇一妇人,乳长于脐【阙】曰:“吾萧三娘也。”按《西京杂记》,妇人乳垂三尺者,北斗中第七星,东方朔知之。张拱传载道士语曰:「神仙以辟谷为下,然却粒则无滓浊,无滓浊则不漏,由此亦可入道。子房诸人乃以丹药疗饥,固已迂矣。汝欲得此道,自此不淫色可也。灼然之事,吾所服膺。」
译萧子云据《南史》记载,在侯景之乱时避难到【缺】,后来死在那里;如今却说他返回萧山,又迁居清虚馆。遇到神人降临,神人说馆舍东北有都水坑,水从东面流入,可以迁居那里。萧子云又把全家迁去居住,经过二十多年。一天,上帝赐下玉册,封他为元洲长史,仍然主管郁木福庭的名籍。他全家八十二人都隐入仙界,世上再也见不到。我不敢认为这件事确实如此。然而传说中的萧子云是有名的卿大夫,清虚馆在萧山附近,并不像地肺山、桃源那样深险偏僻;他的家属又有八十二人,绝非一人。怎么会居住二十多年而不引起君主派人寻找,也不留下宗族亲党的踪迹?他死亡的地点和年代,史书为什么没有别的记载?况且撰写文章的人一定会拿子云作为谈资,难道有这样明显的迁化奇事,却一点也不提吗?我认为也许是羽客隐居在清虚馆,借用了张、杜、昙永等人的仙迹,又牵扯萧子云来增加故事的分量罢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八十二口〕 吴道子的画迹虽然神奇,但他终究只是一个画工。正史、野史记载他的出身和仕途都很详细明确,从来没有把他当作仙人。如今却说他得到神仙之术,周游人间。玄宗听说后下诏召入宫中,宫里有几寻高的白墙,便让他画山水。吴道子请求用一缶墨浆泼在墙上,再用帷幕遮盖。不一会儿,请皇帝前来观看,只见山水、林木、人烟、鸟兽无不齐备,而且精妙无比。吴道子慢慢走到画中山岩下的一处小洞,敲了敲,洞门忽然打开。旁边有一个童子,吴道子奏说道:‘这洞中有美景,请允许臣进去替陛下先行探看。’说完便跳了进去。不一会儿洞门关闭,守城的士卒说:‘吴道子出来了。’皇帝再去观看,原来画过的地方只剩光洁的墙壁,再也没有山水。何齐东这个乡野之人的荒诞无稽,竟到了这种地步。他不知道吴道子供奉唐玄宗的时间最长,画迹遍布宫禁和长安的寺院屋宇。真是可鄙可笑,竟到了这种地步。许栖岩的事情无法考知;但书中所说他面对太乙元君,引《黄庭经》、老子、庄子三句话,说道:“只要思考一部经书,便能寿命无穷;真人的呼吸达到脚后跟;他的精气非常真实。”这些话似乎多少有些领悟。后来又命道士计算劈开华山、什么神灵在海上架桥、什么鬼怪等事,这又是什么说法?仍然是牵强附会的言语。大概这篇文章属于唐人的传奇,和《嵩岳嫁女》《南溟夫人》之类相同;刘忠州晏所遇王十八的故事,见于《太平广记》。它的文章典雅,事情也似乎有考据,但一个人既然有这样的爱好,遇到的又总是这样的奇事,偏偏还身居宰相、掌管盐铁,却不想着转过头来请求逃亡和受刑,真是利欲使人昏聩,这大概就是所说的这种情形吧。《嵇叔夜传》说:“舜听信奸佞之臣的话,杀了伶伦八人;又说晋文帝命康面向北接受诏命,教导宫人,康不肯服从,皇帝便在市中杀了康。”这又是一个齐东野人的说法。司空在南北朝时是三公之一。齐明帝在位时,哪里会有一个名叫张岊的司空呢?东昏侯继位后,每天都在寻找机会杀人,难道会容许司空解官,还让百官为他饯行吗?大概这些事情多是宋徽宗时的人为了求取恩泽而加以粉饰的,大都属于这一类。玄真子是隐居而没有牵累的人,几乎可以说得道了。然而所谓把席子铺在水上,安坐饮酒,来往如飞;又说他与颜鲁公告别,挥手升天,这些事正史、稗官以及吴兴掌故中都没有记载,可以说是画蛇添足了。张果在天地初开时是白蝙蝠精。叶法善既然因太极紫微左仙卿的身份被贬下凡间,他的品格很高,张果远远比不上,为什么只泄露张果的一点宿世因缘,就突然使他死去呢?明皇月夜游历的故事,一说是在西凉州观灯,一说是两次游月宫;而为他引路的人,有的说是叶法善,有的说是罗公远,有的说是申元之。大概是一件事、一个人,只是流传时说法不同罢了。但恐怕这些说法也是虚妄的,不足为信。申元之、张云容的事情,另有一篇传奇,记载得很详细。郑遨的行迹极为奇异,却是隐逸之士中最有高雅趣味的人,并不是仙人。欧阳修《五代史》为什么遗漏了他呢?谭紫霄在五代时已经认识到《庄子》《列子》的宗旨与佛教相合,难道不是大有成就的高僧吗?他辞去荣华、谢绝施舍,活到一百五十岁仍安然自得地解脱,远比杜光庭贤明。黄损在南汉做官时任尚书仆射,忽然逃走,三十二岁时又回来,题了一首诗便离去,也很奇异。不过这首诗所说的“只有门前鉴湖水,春风不改旧时波”,共四句,都见于贺季真的文集,恐怕是好事者妄传的。崔伟的事情荒诞幻异,不足为信;所谓灰袋道士,张口像簸箕,五脏全都显露,见于《酉阳杂俎》。但舒虚寂传中已经见过这种事,而且二人又都是翟天师干祐的弟子,怀疑其中必有一处错误。《李升传》说他曾与元稹、白居易饮酒,并有绝句,其中“谁能无路趣名利,臣事玉皇归上清”两句,《钟离云房传》中也有,说是吕先生所作,应当以《李升传》的记载为准。《纯阳传》不应当把邯郸卢生的故事收入其中。邯郸遇到吕翁,是开元年间的事;那时纯阳还没有出生。《贺员外传》说有个叫乔仝的人,年轻时患严重的麻风病,离开家乡,自弃于荒山中,遇到水部,水部教他吃松树脂。他活到八十岁上下,行动如飞,多次跟随水部向东游历,经过维县。元祐初年,他来见苏子瞻,说:“我的老师曾游历密州,在常山道中认识您,心里似乎很喜欢您。”子瞻挽留他,他不肯留下,说:“我的老师已经在上元节约我到蒙山相会了。”子瞻作诗送给乔仝,又作五首绝句寄给水部。从此世上再也没有人见过他。考察苏子瞻文集,确实有这些诗,写得很好。苏子由也有赠诗。不过当时有见识的人说乔仝是个狂妄之人。元无识得到他的诗后,竟离开而向人夸耀,后来乔仝便再也没有见苏子瞻。陶隐居、孙思邈、陈图南三位先生,都不能断绝与九重天之间的往来。我觉得陶公多少有些用意;我平素喜好广泛博览,又自负有才,仰慕鬼仙,所以陶公就是我的老师。晚年很厌恶射猎,想向孙先生求几丸药,救济道路上的贫苦孩子。回来后借希夷先生的一枕之法,只传授五龙睡法罢了。水丘子的话不多,却很有至理,应当是得道之人。《王筌传》说,他起初遇到一个妇人,乳房长到肚脐处【缺文】,她说:“我是萧三娘。”考察《西京杂记》,其中说有妇人乳房垂下三尺,是北斗第七星,东方朔知道这件事。《张拱传》记载道士说:“神仙把辟谷看作下等功夫;然而不吃五谷就没有污浊之物,没有污浊之物就不会泄漏精气,由此也可以入道。子房等人竟用丹药来充饥,实在迂曲。你想得到这种道术,从今以后不贪恋女色就可以了。这是明白无疑的事情,我一直铭记在心。”
余读《宋史·林灵素传》,怪其诞幻甚口,而无它奇术。今览此传,则又甚矣。中间有与史不合者,故记之。传言灵素本名灵蘁,灵素者,宣和所赐名也。其所称以术召致刘后事,比之少君致李夫人,尤怪伟。史云灵素谓蔡京为左元仙伯,王黼为褚慧,而今云蔡京乃北都六洞魔王第二洞大鬼头,童贯则飞天大鬼母,劝帝诛之。又云与张虚静侍帝晏游禁中,见元祐奸党碑,因与虚静各俛首致敬,上诗云:“苏黄不作文章客,童蔡翻为社稷臣。”三十年来无定论,不知奸党是何人。帝翌日以示蔡京,京皇恐乞出而已。灵蘁居通真宫宻室,人所不能入。京探知其有黄龙帐、金龙牀、朱红几案,以为僣妄,而疏论之上。即与京掩入其室,则明▯浄几,别无一物。京乃伏罪。而至云即时致西王母降于其室,则又诞也。史言大水犯都城,灵素竭其术不能退,而传云水自太子致,但请太子拜之,当自退。其后复上疏云:“臣初奉上帝命,为陛下去隂魔、断妖异、崇大道、赞忠贤。今蔡京鬼魁,童贯国贼,任以重权,付之兵衞,国事不脩,奢华太甚,切忌丙午、丁未北兵长驱,流血万里,两宫天眷不能保守。”因乞骸骨归乡,降诏不允。至冬全台攻之,灵素即日封闭赐物,携一童子步出国门。帝赐宫于温州居之。明年八月朔,携奏疏托温守上于朝,授弟子张如晦偈而化去。先于郭外相墓,令于穴下更开深五尺,见▯蛇,即下棺,见五色气,不候葢土,即走至百歩外,俄而山崩石裂,不知所在。帝闻而震悼,赐文而祭之。其官曰:“高上神霄玉清府右极西台仙卿雷霆玉枢元明普化天师洞明文逸契元应真传道辅敎宗师金门羽客冲和殿侍宸行特进太宰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上柱国鲁郡开国公食邑八千七百户实封三千户赐紫玉方符通真达灵元妙防国先生。”云至渊圣即位索。取元赐七宝珠,寻墓所不可得。复有雷电、蛇兽之异,渊圣大惊,使使赐御香,设醮致谢,封为通真达灵真人。据此传称,为尚书左仆射赵鼎谪后所撰,似必有据。而史辞第云「食邑实封」云云,不知政和官制无封邑也。皇甫坦即尝为淳熙定光宗后者,淳熙晚见,间椒风遏之至死,所谓“皇甫误我”即此人也。此公故有道术,然传不过据碑志、防墓之辞耳。陆务观《西防録》尝过其居,殊有轩轾。语姚平仲朱仙事,大有纪之者,絶类钟离云房。若此夜功成,即不终裹马革,亦当于通侯甲第五。欲瓮中淹杀苏养直事,葢别有纪之者,非赵所张饰。第尝见一小说,忘其名,云苏晩年病殆,得丹药以起,与洪庆善云云。后竟以老病终,亦无所为。元日欢饮达旦,披衣曳杖出门,驰而立化事也。养直少有文行,眉山长公尝为作研铭,太阳、太隂、女几诸仙,此稍晦其辞耳。《列仙传》记之,葢容成、素女之术也。如《楞严经》所称“坚固而不休息”者,天地间自有此理,亦自有此事,第不可为训耳。钩弋夫人,奇女也。为武帝所识,孕十四月而产昭帝。燕齐方伎之余,士尚好言之。若以为仙,则梦呓耳。传以麻姑为王方平妺,尤可笑。此事惟顔鲁公所撰坛记一见之,何尝有兄弟语?紫素元君传所载任生事,疑即传奇所称封生也。韩太华为韩安国妹,贰师将军之妇,得道在易迁宫中。若贰师妇,则以巫蛊僇矣。意化不在事后耶?安国老死者三十年,而贰师始贵,当是最稚妹耳。王进贤传尚书令衍之小女为愍怀太子妃,洛阳乱,刘曜掠得之,渡孟津,欲乱之。进贤骂曰:「我皇太子妇,司徒公女,而羌夷小丑,敢干我乎!」即投河死。其婢田六出亦不屈,投河死。遇嵩高女真韩西华得度,居华阳。易迁宫《真诰》记之甚详。按本传,太子妃字惠风,刘曜拔洛阳,得之,以赐其将乔属,欲妻之。惠风拔劒抗詈而死。其死节同特,死水、死刃小异耳。惠风以抗刘曜得死,而父衍以劝石勒即位亦得死,死等耳,不有愧其女乎?徐仙姑传》仆射之才女,年数百岁,常如二十四五。人独游江湖间,寓止寺院。有恶少数辈,欲以刃制而辱之。姑笑曰:"我女子也,而能弃家云水,不避蛟龙虎兕,岂惧汝鼠辈乎?"即解衣卧,遽彻烛焉。众大喜,欲趋之,忽皆僵坐,口不能言。明日,姑徐理策,出山久之乃解。姑往来江表,顔色转少,其行如飞。所至神明畏敬,亡敢以非意干者。愚谓毋论姑得仙道,即之才有女能如此,真所谓淤泥中莲花也。第不知少时何以过活?花姑为女道士黄灵微也,行止亦相类。李腾空乃李林甫女人,以为疑,不知林甫亦谪仙也,而况其女乎?大抵宰官贵臣,多夙生有来厯者,要在籍失之耳。
译我读《宋史·林灵素传》,奇怪其中荒诞幻异的内容很多,却没有其他奇异法术。如今看这篇传记,荒诞就更厉害了。其中有些地方与正史不合,所以记在这里。传记说林灵素本名灵蘁,“灵素”是宣和年间赐给他的名字。他所称以法术召来刘皇后的故事,比少君召来李夫人的故事还要奇异。正史说林灵素称蔡京为左元仙伯,称王黼为褚慧;如今却说蔡京是北都六洞魔王中的第二洞大鬼头,童贯是飞天大鬼母,并劝皇帝杀掉他们。又说他与张虚静陪伴皇帝在禁中宴游,看见元祐奸党碑,于是与张虚静一同低头致敬,并题诗说:“苏黄不作文章客,童蔡翻为社稷臣。”三十年来一直没有定论,不知所谓奸党究竟指谁。皇帝第二天把诗拿给蔡京看,蔡京惊恐万分,只请求出京而已。灵蘁住在通真宫的密室里,别人不能进去。蔡京探知其中有黄龙帐、金龙床、朱红几案,认为这是僭妄之举,便上疏弹劾。皇帝当即与蔡京一起掩入他的房间,只见明窗净几,别无一物,蔡京于是认罪。至于说他当即使西王母降临他的房间,那就更加荒诞了。正史说大水冲犯都城,林灵素用尽法术也不能退水;而传记却说水是太子招来的,只要请太子向他下拜,水自然就会退去。后来他又上疏说:“臣起初奉上帝之命,为陛下除去阴魔,断绝妖异,尊崇大道,辅佐忠贤。如今蔡京是鬼中魁首,童贯是国家贼臣,陛下却把重权交给他们,把军队交给他们掌管,国事因此荒废,奢侈华靡太过。尤其要切忌丙午、丁未年北方军队长驱直入,流血千里,两宫的天家亲眷也不能保全。”于是请求告老还乡,诏书却不准许。到了冬天,御史台全体弹劾他,林灵素当天便封存关闭皇帝赏赐的物品,带着一个童子步行出城。皇帝赐给他温州的一所宫观,让他居住。第二年八月初一,他带着奏疏,托温州太守上呈朝廷,又把偈语授给弟子张如晦,便化去了。他事先在城外相看墓地,命人在墓穴下面再深挖五尺;见到龟蛇,才下棺;见到五色云气,不等覆土,便走到一百步以外,顷刻间山崩石裂,不知他去了哪里。皇帝听说后震惊悲悼,赐文祭奠。他的官号是:“高上神霄玉清府右极西台仙卿雷霆玉枢元明普化天师洞明文逸契元应真传道辅教宗师金门羽客冲和殿侍宸行特进太宰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上柱国鲁郡开国公食邑八千七百户实封三千户赐紫玉方符通真达灵元妙救国先生。”〔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里〕 据说渊圣帝即位后,寻找并取出元赐给他的七宝珠;后来又寻找墓地,却找不到了。又发生了雷电、蛇兽等异事,渊圣帝大为惊骇,派使者赐御香,设醮致谢,追封他为通真达灵真人。按照这篇传记的说法,它是尚书左仆射赵鼎被贬之后所撰,似乎一定有所依据。然而正史的措辞只说“食邑实封”等,并不知道政和年间的官制中并没有封邑。皇甫坦就是曾在淳熙末年为光宗皇后定光的人,后来因宫中椒风阻隔而至死;所谓“皇甫误我”,说的就是这个人。此人本来确实有道术,但传记不过是依据碑志和墓道文字写成的。陆务观《西防录》曾经过他的居所,记载颇有褒贬。至于记载姚平仲、朱仙的事情,很有许多记录,极像钟离云房的传说。假如这次行动当夜成功,他即使没有最终裹尸马革,也应当在通侯甲第中死去。至于把苏养直淹死在瓮中的故事,大概另有记载,并非赵氏所虚饰。我曾见过一篇小说,忘了书名,说苏养直晚年病危,得到丹药而起死回生,并与洪庆善说了些话。后来他终于因老病去世,也没有什么特别作为。元旦欢饮直到天亮,披衣拖杖出门,奔驰而立刻化去的故事,也是如此。苏养直年轻时就有文才和品行,眉山长公曾替他作研铭;至于太阳、太阴、女几等仙人,只是稍稍使他的措辞显得隐晦罢了。《列仙传》记载的,大概是容成、素女的房中术。像《楞严经》所说“坚固而不休息”,天地之间本来就有这种道理,也确实有这种事情,只是不能拿来作为规范。钩弋夫人是个奇异的女子,被武帝发现,怀孕十四个月才生下昭帝。这是燕、齐方士遗留下来的说法,士人还喜欢谈论。若把她认为是仙人,那就只是梦话了。传说把麻姑说成王方平的妹妹,更加可笑。这件事只有颜鲁公所撰的坛记中出现过一次,哪里曾有兄妹关系的说法呢?《紫素元君传》所载任生的故事,我怀疑就是传奇中所说的封生。韩太华是韩安国的妹妹、贰师将军的妻子,得道于易迁宫中。假如她真是贰师将军的妻子,就应当因巫蛊之事被杀。难道她是在事情发生以后才变化成仙的吗?韩安国死了三十年,贰师将军才显贵,她应当是最年幼的妹妹。《王进贤传》说,尚书令衍的小女儿是愍怀太子妃。洛阳发生动乱,刘曜掳掠到她,渡过孟津,想强暴她。进贤骂道:“我是皇太子的妻子、司徒公的女儿,你这个羌夷小丑,竟敢侵犯我吗!”随即投河而死。她的婢女田六出也不屈服,投河而死。她们遇到嵩高女真韩西华,得以成道,居住在华阳。《易迁宫真诰》记载得很详细。考察本传,太子妃字惠风,刘曜攻下洛阳后得到她,把她赐给部将乔属,想让她嫁给乔属。惠风拔剑抗骂而死。她守节而死的事与这里相同,只是死于水中、死于刀下略有不同。惠风因为抗拒刘曜而死,她的父亲衍却因为劝石勒即位也得以善终,两人的死生境遇相同,难道不有愧于自己的女儿吗?《徐仙姑传》说,她是仆射的才女,活了几百岁,容貌常像二十四五岁。她独自游历江湖,寄居在寺院。有几个恶少想用刀制服她并侮辱她。仙姑笑道:“我是女子,却能抛弃家庭,行走云水之间,不怕蛟龙、虎豹、犀兕,难道还怕你们这些鼠辈吗?”随即解衣躺下,马上把蜡烛吹灭。众人非常高兴,正要扑向她,忽然全都僵坐在那里,嘴也不能说话。第二天,仙姑慢慢整理行装,走出山去;过了很久,众人才恢复行动。仙姑往来江南,容貌越来越年轻,行走如飞。她所到之处,神灵都敬畏,没有人敢怀着恶意冒犯她。我认为,先不论仙姑是否得道,即使有女子能够如此,也真像淤泥中的莲花。只是却不知道她年轻时靠什么生活。花姑就是女道士黄灵微,行止也与她相似。李腾空是李林甫的女儿,因此有人怀疑;但不知道李林甫本来也是谪仙,何况他的女儿呢?大抵宰官贵臣,多数前世都有来历,只是这些来历散失在记载中罢了。
书陈上阳金丹大要后陈上阳者,名致虚,元人也。道家书几无所不读,于文虽不能雅驯,而亦闳肆辨博,成一家语。其论精气神,援据法语,警防动人。金丹药物妙用,亦自可采。而至鼎器一章,所谓偃月罏者,必取之女子之身中,则谬矣。吾独怪其妄引儒释,狎侮圣言,以为其罪不减调达善星。于《悟真篇》后已详言之。迩来江陵、宜黄尚遭毒手,不知二大夫下泥犛阿鼻时,亦与此老革相见否?李素庵中和集余始得此书而读之,觉其▯爽有味。其于一切内外丹药、吐纳伸经之术,如黄庭、参同、悟真之类,皆指以为傍门小道。而究其大指,多出禅门,如四祖启法融、南岳醒、大寂语,又杂以中庸饰之。大要欲成一家言耳,非必有所得也。吾所闻如尹蓬头、赤度子,所见如阎蓬头、刘大瓢辈,逺者至数百岁,迩者亦自强力饮噉兼人。傍门小道行之,久久亦自有益,第不能出世耳。此曹子眉山公所谓“啖猪肉”者也,李先生所谓“啖龙肉美”者也。书诸真▯奥集成指▯篇第六卷后。此卷所论金液还丹,最为详切,其引喻亦甚当,而不渉彼家话。紫阳之诤臣,紫贤上阳之司败也。我昙阳师将化之夕,以十六字授张厚德,而志之曰:「絶笔也。」张子装为卷,虚左以示世贞,曰:「惟是先师之命,所以诏不谷。而览者称厪厪焉,则子以为奚若?」世贞乃拜手曰:「道至矣尽矣,蔑以加矣。子有心而子自了之,曰:「子而由人乎哉?」抑鼻祖之训曰:「常无欲以观其妙。」又云:「上德无为而无以为,上仁为之而无以为。」无欲也,无为也,三圣之道,道之管也。虽然,欲不可作麄观也,为不可作外观也。凡境接而中有爱,皆欲也。凡履境而中有动,皆为也。静而湛然廓然,动而不失,所以湛然廓然,是故无欲。无欲也,欲亦无欲也。无为无为也,为亦无为也。斯心了矣,了心即佛矣,了心即太上及吾夫子矣。昙阳师之训诸子弟,葢未有如张子者也。何言厪厪哉?
弇州续稿卷一百五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弇州续稿卷一百六十明 王世贞 撰文部
杂文跋题杨忠愍公三札先友杨应芳,以一身持宗社大计,维万古宏纲,虽片纸只字,皆从忠肝义胆流出,以故人争拱璧视之。覩此与少司冦吉阳何公三札,可知己记。应芳下狱时,不肖以槖饘获侍,谈笑从容谓留铨有三君子:郑公晓,吾所师;杨公豫孙,吾所友;何公,吾师友之间。又谓吾即死以累足下,不者三君子可不朽也。明年君赴义,已杨公用中丞卒官,郑公用大司冦卒于里,盖十二周而应芳之天大定,赠秩易名,专祠録后之典备。而何公亦老且死矣,不朽之托是三君子者,不一酬也。而余幸与少师华亭公终之,人不可以无年。信夫,何公之子仁仲以三札索余题后,不觉泪下沾楮。
题袁柳庄卷明兴,以相术名世者,独袁太常珙、尚宝忠彻父子。太常术尤神妙,而稗史仅载其识文皇龙潜一事。即姚少师广孝奉敕撰志铭,亦不能致详,仅有云“事具九灵山人戴良传”而已。偶有鬻书者以一牛腰卷来,则戴传与诸公之序跋皆俨然。戴传极为典覈,而诸公中如苏平仲、唐愚士、王达善、曽子啓、胡若思辈,尤号文学知名士。又有所谓僧道衍者,即广孝也。余故稍为次第之,而命学生王应宾书志铭附于后,庶几异日传方技者不至寥寥,此亦其一助云尔。
又题袁柳庄卷双槐岁抄记:廷玉自丁丑谒成祖于藩邸,至己卯遣归。为民人周继祖讦告,按察佥事唐泰械至京,释之。惟命大医院使戴原礼取相书以进。壬午六月,成祖登极,命千户张勇典膳,徐福驿召之。既至,拜太常寺丞。又云:廷玉尝以事过靳,见一妇乳女于榜廊,哭甚哀。问之,云夫当戍赵州,今在酒肆,饮毕即行矣。廷玉恻然,与俱至肆所,诘其夫曰:“我韩岭金世忠也,居以卜度日,今缺戍,为族人赂卒长,以我行。”廷玉为相曰:“此尚书骨也,勿虑。”因代偿其酒价,且贷米二斗赠之曰:“富贵毋相忘。”金至戍以卜,行文皇召而试之,金有才辨,应对蠭起不穷,遂得幸。迨举兵,俾署长史篆,累迁兵部尚书兼詹事。此皆可以补志传之佚。其相金公事甚奇,然永乐中诸贤题赞皆极称廷玉之騐,而了不及此事。何也?因附题于后以备考。
译题写《陈上阳金丹大要》之后 陈上阳名叫陈致虚,是元代人。道家书籍几乎没有他不读的;他的文章虽然不能说典雅纯正,却宏大奔放、辨析广博,自成一家之言。他论述精、气、神,援引经典道语,警诫防范之意很能打动人。关于金丹药物的妙用,也有可取之处。但说到鼎器一章,认为所谓偃月炉必须取自女子身体之中,那就错了。我尤其奇怪他妄自援引儒、释之说,轻慢侮辱圣人之言,论罪不比调达、善星轻。我在《悟真篇》后已经详细说过。近来江陵、宜黄尚且遭受毒手,不知两位大夫下到泥犁、阿鼻地狱时,是否也会遇到这个老家伙呢?《李素庵中和集》我起初得到这部书并阅读,觉得清爽有味。书中把一切内丹、外丹、药物以及吐纳、伸经等术,如《黄庭》《参同》《悟真》一类,全都指为旁门小道。然而探究它的大旨,多半出自禅门,如四祖启发法融、南岳醒悟、大寂的言语,又杂用《中庸》来加以修饰。总的意思只是想自成一家之言,并不一定真有所得。我所听说的尹蓬头、赤度子,所见到的阎蓬头、刘大瓢等人,远的活到几百岁,近的也都身体强健,饮食量超过常人。旁门小道即使修习很久,也自然会有些益处,只是不能超脱尘世罢了。这些人正是曹子眉山公所说的“吃猪肉”的人,也是李先生所说的“吃龙肉很美”的人。题写《诸真玄奥集成指玄篇》第六卷之后。这一卷论述金液还丹,最为详细切实,所作比喻也很恰当,而且不涉及他们那一家的说法。紫阳是诤臣,紫贤、上阳是司败。我的昙阳老师将要化去的晚上,把十六个字授给张厚德,并记下说:“这是绝笔。”张先生装订成卷,空出左边的位置给我看,说:“这只是先师的遗命,用来告诫我。可是读者称赞它勤勉恳切,您认为怎么样?”世贞于是拜手说:“道理已经达到极致、说尽了,没有什么可以增加的。您心中本来有所得,自己已经明白了,难道还要说:‘您难道要依靠别人吗?’还是始祖的训诫说得好:‘常常保持无欲,以观察道的奥妙。’又说:‘上等的德行顺其自然,不以为而自以为;上等的仁爱有所作为,却不自以为有功。’无欲、无为,就是三位圣人的道,是道的纲要。不过,无欲不能作粗浅的理解,无为也不能作表面的理解。凡是接触外境而内心产生爱恋,都是欲;凡是经历外境而内心有所动,都是为。静时清澈空旷,动时仍不失去这种清澈空旷,因此才是无欲。无欲,是连欲本身也无欲;无为,是连无为也无为,作为也仍是无为。这样心就明白了;明白了心,就是佛,也就是太上和我夫子的境界。昙阳老师教导弟子,恐怕没有谁能像张先生这样。还说什么‘勤勉恳切’呢?” 《弇州续稿》卷一百五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弇州续稿》卷一百六十 明 王世贞 撰 文部 杂文跋 题《杨忠愍公三札》我的先友杨应芳,以一己之身承担保卫宗庙社稷的大计,维护万古不变的大纲,即使是一张纸、一个字,也都从忠肝义胆中流出,因此人们争相把它们看作拱璧。我看了这三封他写给少司寇吉阳何公的信,才知道此前已经记载过。应芳下狱时,我不肖因送饭而得以侍奉他,谈笑从容之间,他说留铨有三位君子:郑公晓,是我的老师;杨公豫孙,是我的朋友;何公,处在我的师友之间。又说:“我如果死了,恐怕会连累您;否则,这三位君子难道不可以不朽吗?”第二年,您为义而死;杨公以中丞身份死于任上;郑公以大司寇身份死在乡里。大约经过十二年,应芳上天的命运才完全确定,赠官、改谥、专祠以及录入后世典籍等礼典都完备了。而何公也已经老去并死亡。三位君子托付的不朽之事,竟没有一件得到兑现。我有幸和少师华亭公一起完成了这件事,人不能没有年寿。确实如此。何公的儿子仁仲拿着三札请我题写卷后,不觉眼泪流下,沾湿了纸张。题《袁柳庄卷》明朝兴起以来,以相术闻名天下的,只有袁太常珙、尚宝忠彻父子。太常的相术尤其神妙,但稗史只记载了他看出文皇帝潜龙之相这一件事。即使姚少师广孝奉诏撰写志铭,也不能详细说明,只说“事情详见九灵山人戴良的传记”而已。偶然有卖书的人拿着一卷像牛腰那么厚的书来,原来戴良的传记以及诸公的序跋都完整地在里面。戴传极为典雅精核,诸公之中如苏平仲、唐愚士、王达善、曾子启、胡若思等,更都是著名的文学名士。又有一个所谓僧人道衍,就是广孝。我因此稍加编次,并让学生王应宾把志铭抄写在后面,希望将来记载方技的人不至于过分寥落,这也算是一点帮助。又题《袁柳庄卷》《双槐岁抄》记载:廷玉从丁丑年到藩邸拜见成祖,到己卯年被遣送回去。后来被百姓周继祖告发,按察佥事唐泰把他戴上刑具押到京城,成祖释放了他,只命大医院使戴原礼取来相书进献。壬午年六月,成祖即位,命千户张勇主管膳食,又派徐福到驿站召他。他到达后,被授为太常寺丞。又说,廷玉曾因事经过靳地,看见一个妇女在榜廊下给孩子喂奶,哭得十分悲伤。问她,她说丈夫应当到赵州戍守,如今正在酒馆里,喝完酒就要出发了。廷玉怜悯她,和她一起到酒馆,问她丈夫说:“我是韩岭金世忠,以占卜为生。如今轮到我戍守,是族人贿赂卒长,才让这件事落到我头上。”廷玉给他相面说:“这是尚书的骨相,不必担忧。”于是替他偿还酒钱,又借给他二斗米,送给他说:“富贵之后不要忘了我。”金世忠到戍所后以占卜为业,文皇帝召见并考察他;他很有才辩,应答纷至而来,连绵不绝,于是得到宠幸。等到起兵时,文皇帝让他代理长史之职,后来多次升迁,任兵部尚书兼詹事。这些都可以补充志传中的缺失。他给金公相面的事情很奇异,然而永乐年间诸贤题诗赞颂,都极力称赞廷玉相术的灵验,却完全没有提到此事,为什么呢?因此附在卷后题写,以备考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