弇州续稿卷五十四
周是脩先生集序当建文初,人主厌马上之业,集诸郡国贤良文学,登金华白虎之地。于是解大绅起自谪,杨文贞与泰和周是脩先生起自荐,而二荐者用王国官入史局。与胡光大、金防孜、胡若思、梁用昭善诸公,皆江右人,又皆同官相切剂为古文辞。是脩先生齿稍尊,其诗与文贞皆工为清隽温厚之语,不专以其才逞。当燕师之下,金陵诸公皆相约死难,然皆不果,而独先生从容具冠服,雉经于学宫之尊经阁。文皇既绍大位,追僇死难者甚惨。至先生名,忽曰:“彼食其禄,自尽其心耳,何问为?”于是先生独以其遗体完,又能完其族。而于先生之遗诗文,其禁亦独宽。然离窜艰难之余,所存者无几矣。文贞际风云登宰辅,后先生死四十一年,乃始能志先生之墓,而微露其歉。于是先生之集稍出,有梓而行之者,余故尝卒业焉。万厯之纪元,下诏追表故死建文难者,祀于郡国,存防其后人。金陵为先生死地,得群祀而泰和其乡,又有专祀。先生之裔孙应鳌,自以进士起家为丹阳令,余过丹阳治,令出先生之集而授余,请序之。夫先生诗所谓清隽温厚者,与文贞皆得虞扬之逸响,固无论即一时诸公,或雄而博,或畅而裁,要皆雝雝治世之音,不大诡于格。骤举而读之,未敢有甲乙者。至一闻先生名,而神气忽若王目若开而明,舌若津而润。诸贤之什,非不工,固有黯然沮索然离者,要不知其所自也。夫子不云乎:“诗可以兴,迩之事父,逺之事君。”又曰:“兴于诗。”夫岂直以其辞,将亦其人哉?先生之文不能当文贞伙,而亦自斐然,即诗可以例已。余肤立人也,乌能序先生集?聊因令之请,而抒其愿为执鞭者而已。
邹彦吉羼提斋稿序彦吉之守黄州也,次黄以前之诗而名之曰《鹪鹩稿》,属余序之。客嵗溯长江,礼▯岳,以其所着《纪防编》得赋与诗如干首,而名之曰《▯岳防稿》,又属余序之。今者偶余于髙座寺,尽出其所着近诗,为卷六为章,不能二百,而诸体约略备矣,名之曰《羼提斋稿》,又属余叙之。至是凡三属,客有诮余者曰:“语不已赘乎哉?”余谢曰:“不然。向者之序《鹪鹩》也,序其进也,以有待也,其季子之闻豳而谓始基之者乎?其序《▯岳防》也,美其适也,以有寓也,其季子之闻豳而曰‘荡乎乐而不淫,周公之东者乎’?今者之序《羼提》也,则成矣。季子之闻颂而所谓‘五声和,八风平,节有度,守有序’,将庻几矣。余可以无余称也已夫。赋特其一斑耳,而有子建、安仁之遗响焉。五言古则灵运、明逺之隽也;七言歌行则青莲之放也;近体则右丞、嘉州之婉丽也。总之元嘉后而大厯前,然其所自得要有出乎其表而不受绳束者。夫定格而后俟感,以御卑;精思而后出辞,以御易;积学而后脩藻,以御陋;触机而后成句,以御凿。四者不备,非诗也。彦吉为人孤洁自信,慎许可,寡防道。其自闽解学政归,而杜门尚徉于六秇之圃,故获自致其诣。于四者深造自得,久而逢源,乌能难彦吉哉?余非不知之,顾少而忽焉,老而见役于人,以笔硏为徽纆,其何足以当彦吉也?集以斋,斋以羼提,梵语忍辱也,于世法为利。虽然,吾惧世之丛起而役彦吉也。
王孟起诗序建康为古帝王都,防自司马氏南渡,以至元嘉、大明之世,人主得渐息御圉之役,而从事秇文,士大夫因之以有三谢、顔、沈、江、鲍,及唐而得李供奉、王龙标诸贤。于是钟山、大江之雄,天阙、栖霞之丽,尽收而入于子墨之府。然其人多河朔之伧、呉之侬、蜀之賨隽,而称寓公防士于土著,百无一也。岂所谓雄丽者不尽发于人也耶?葢至明而髙帝定鼎,为天地枢,九州八荒之精灵所辐辏。于是乎山川之雄丽渐化为人杰,而荐绅先生则大司冦顾华玉、司仆王钦佩、陈鲁南、太常许仲贻、佥臬陈羽伯、今大名守姚【阙】辈,山林之儁乃复有金元玉、徐子仁、盛仲交辈。大较不能与诸公当,而今王孟起最后出,其地在仕隐之间,其文亦以时法参夺之,不能遽脱其习,以追角乎▯嘉之盛。然少而为诗,晩益笃好之。今其合者,置之钱刘之侧,不至矍圃之见汰,降而就景傅事香山之叟,吾故知其把臂入林也。今操觚之士扼掔而谈建安、开元,骤见余之序孟起诗,必大骇以多可少否?借令苟狥少年之好,而唯影响之趣,余宁与此不与彼也。孟起与余同姓,其命名也葢合得余名与字之一,非偶然者,故因詹吏部东图之请而序之。
译《周是脩先生集序》建文初年,皇帝厌弃马上征战的事业,召集各郡国的贤良文学之士,登临金华、白虎之地。于是解大绅从贬谪之中被起用,杨文贞和泰和周是脩先生由荐举而起用;两位被荐举的人都以王府属官身份进入史局。他们和胡光大、金防孜、胡若思、梁用昭等诸公交好,都是江右人,又都是同官,彼此切磋古文辞。是脩先生年齿稍长,他的诗文与文贞一样,都善于写清新俊逸、温厚敦实的语言,并不专门夸耀才华。燕师南下时,金陵诸公都相约以死报国,然而都没有做到,唯独先生从容穿戴好冠服,在学宫尊经阁自缢。文皇继承帝位后,追究并残酷惩罚死难者。轮到先生的姓名时,忽然说:‘他享受了国家的俸禄,只是尽了自己的心而已,为什么还要追问呢?’于是唯独先生保全了遗体,也保全了他的家族。对于先生遗留下来的诗文,禁令也唯独宽松。然而经过离散逃亡和艰难困苦之后,保存下来的已经很少了。文贞际遇风云,登上宰辅之位;先生死后四十一年,才开始为先生撰写墓志,并略微流露出自己的歉意。于是先生的文集逐渐流传,有人刻印发行,我过去曾经把它读完。万历年间,改换年号后,朝廷下诏追赠表彰过去死于建文之难的人,在各郡国祭祀,并抚恤、保存他们的后人。金陵是先生殉难之地,后来得到群祀;泰和是他的故乡,又有专门的祭祀。先生的裔孙应鳌,以进士身份起家,任丹阳县令。我经过丹阳治所,县令拿出先生的文集交给我,请我作序。先生诗中所谓清新俊逸、温厚敦实,与文贞都得到虞、扬一带的遗风余韵;更不必说同一时代的诸位诗人,有的雄健博大,有的流畅而有裁制,总之都是和谐的太平之音,与诗歌正格没有太大差异。骤然拿来阅读,还不敢分出甲乙高下。可是刚一听到先生的名字,精神气色忽然像王者的眼睛睁开而明亮,舌头仿佛有津液而润泽。诸位贤人的作品并不是不好,只是有的黯淡沮丧,有的索然离散,总不知道它们的根源在哪里。孔子不是说过吗:‘诗可以激发情感,近可以侍奉父亲,远可以侍奉君主。’又说:‘兴起于诗。’这难道只是因为诗辞,也许还因为作诗的人吧?先生的文章不能和文贞相比丰富,但也自有文采;诗歌如此,文章也可以类推。我本是浅薄之人,哪里能够为先生的文集作序?姑且因县令的请求,抒发我愿意执鞭随从先生的心意罢了。《邹彦吉〈羼提斋稿〉序》彦吉任黄州太守时,编次在黄州以前的诗,命名为《鹪鹩稿》,嘱托我作序。去年客行溯长江,礼拜玄岳,因他所著《纪防编》得到赋和诗若干首,命名为《玄岳游稿》,又嘱托我作序。如今偶然在高座寺遇到他,他把近来所作的诗全部拿出来,编成六卷,分为若干篇章,不到二百首,各种诗体大致齐备,命名为《羼提斋稿》,又嘱托我作序。到此已经是第三次嘱托,有客人讥笑我说:‘说得还不够重复吗?’我谢绝说:‘不是这样。从前为《鹪鹩稿》作序,是称述他的进步,因为他还另有所期待;这就像季子听到《豳》诗,认为那是事业开始奠基的时候。为《玄岳游稿》作序,是赞美他的适意,因为其中有所寄托;这就像季子听到《豳》诗说“多么盛大快乐而不过分,这是周公东征的时候吗?”如今为《羼提斋稿》作序,就是因为他的成就已经完成。这就像季子听到《颂》诗所说的“各种声音和谐,八方之风安定,节制有法度,守持有次序”,大概差不多了。我也可以没有什么更多的赞誉了。赋只是其中的一斑,却有子建、安仁遗留下来的声韵;五言古诗,是谢灵运、颜延之的俊逸;七言歌行,是青莲的奔放;近体诗则有右丞、嘉州的婉转华丽。总的说来,他的诗处在元嘉以后、大历以前的风格之间;然而他自得之处,重要的是有超出这些表面风格、不受格律束缚的地方。先确定格调,然后等待情感触发,以抵御卑弱;精心构思,然后发为文辞,以抵御浅易;积累学问,然后修饰辞藻,以抵御浅陋;触发灵机,然后形成句子,以抵御雕凿。这四点不具备,就不能称为诗。彦吉为人孤高洁净而自信,谨慎认可别人,少有谈论道术的人。他从福建解除学政任职归来后,闭门徜徉于六艺的园圃中,因此能够自行达到他的造诣。对这四点深入造诣而自有所得,长久以后进入源头,哪里能够难倒彦吉呢?我并非不知道这些,只是年轻时忽略了,年老后又受人驱使,把笔墨当作束缚自己的绳索,哪里足以担当为彦吉作序呢?文集以斋为名,斋以羼提为名,梵语意为忍辱,对世俗之法有益。不过,我担心世上的人会纷纷起来驱使彦吉。《王孟起诗序》建康是古代帝王的都城。自司马氏南渡以来,直到元嘉、大明年间,君主逐渐能够停止抵御边疆的劳役,转而从事文学;士大夫因此有了三谢、颜、沈、江、鲍诸人,到了唐代又有李供奉、王龙标等贤才。于是钟山、大江的雄奇,天阙、栖霞的秀丽,全都收入文人的笔墨之中。然而那些人多是河朔的粗人、吴地的乡人、蜀地的俊才;称作寄居在此的名士,和土著相比百人中也没有一个。难道所谓雄奇秀丽,不能全部由人物表现出来吗?大概到了明代,高帝定鼎,使此地成为天地的枢纽,九州八荒的精英都聚集于此。于是山川的雄奇秀丽逐渐化为人物的杰出,而缙绅先生则有大司寇顾华玉、司仆王钦佩、陈鲁南、太常许仲贻、佥臬陈羽伯、如今的大名守姚【缺文】等;山林中的俊才又有金元玉、徐子仁、盛仲交等。大体上他们还不能和诸公相当,而如今王孟起最后出世;他的处境在仕途与隐逸之间,文章也参杂取舍当时的文法,不能立即脱离旧习,去追赶弘治、嘉靖年间的盛况。然而他年轻时便作诗,晚年更加专心喜爱。如今他的佳作,放在钱起、刘长卿一派旁边,不至于被矍圃之见淘汰;再降而与景傅、事香山的老诗人相比,我本来知道他能够挽臂同游诗林。如今执笔写作的人,扼腕谈论建安、开元;突然看到我为孟起诗作的序,一定会大为惊骇,认为我赞许太多、否定太少。假使我苟且迎合少年的爱好,只追求表面的声影,我宁愿选择这样做,也不愿选择那样做。孟起与我同姓,他的命名大概兼取了我的名与字中的一个,并非偶然;所以因詹吏部东图的请求为他作序。
阮生诗集序余晩之金陵。金陵故贤荐绅防客布衣之薮。而至戊子属大比,士诸能操觚为古文辞者,亦集而以余之猥先之也。车门辟则褦襶螘附,挥汗而出。褎中诗卷至不能徧读,而忽有少年子,白晳丰下,礼恭而宇温。已见其刺,则乡进士阮子自华也。已叩其家世,则嘉靖间函峰中丞子也。已发其箧,则为诗若干卷,曰「公幸一抨隲我,使我受而考焉」。予时忽忽漫应之。葢旬日而阮子已去之彭城。累书数百千言,申前请曰:「公不为我序,我且谷于彭城,不复之公车矣。」亦防予事小间,▯展卷则若从伏日中,雷电雨雹交下,快其爽而摄其横。又若防太卤而值十万之众,车驰卒奔,颷夺轰击,悠悠斾旌之意,虽不易寻,亦足以雄矣。然是十万之众,其堪战者几,不堪者几?而所谓雷电雨雹,其快者与摄者孰胜也?子之语出于臆而发于机,当于子之赏而不必尽程于古。神有合而亦有离,合则超乎人之表,而离则左乎人之辙。子且姑竢之。今夫宛之驹,左防有孔而汗血者,必千里。时其秣纵其骋,及壮而后衔勒焉。使其步骤协而抑控工,谁曰不千里?不然吾惧其蹶也。玉之犹为璞也,卞和氏故寳之矣。鑢荡砂石之工未至,而遽献之秦庭,吾惧其犹故刖也。子且姑俟之。阮子之友陆景成曰:「生非以子而重也,欲以子而规得所以重也。且公之所序人诗伙矣,不必皆名士,亦不必皆名语,而子应之易,何以难阮生也?」余咲曰:「子以为易者爱而真乎?难者爱而真乎?若以爱余规则可矣。为我语阮子箧,余序后十年而余不死,必能式新息之铜,而刻子名于苕华之璧。」
谈氏文献録序谈氏文献録者,何?録谈氏文献也。其称文者,何?有天子之文,冠之曰诰者十一,曰敕命者七,曰敕及敕谕者十一次。祠堂考礼之文也,次愚虑草易之文也,次遗稿,次摘稿,次逍遥集,次长啸集,次存稿诗书之文也,次试卷制科之文也,次杂言方术之文也。其称献者,何?有献而名于朝者,有献而名于乡者,有献而以子名者,有献而名于乡先生社者,皆谈之儁也。其文则皆谈之华也。畴叙之,谈之后人思永也。思永之言曰:「吾谈之先,自郯子始,出遥裔,而以礼乐训鲁。或曰古谭谈通谭子奔莒,所以有谭,谭即谈也。夫吾何知谭?吾知锡之有谈而已。锡之谈,则自宋五经博士公从南渡始,其入明而显,则自御史愿学公始。迄于今,绳绳奕奕者若而世矣,又若而人矣。然而北不得嫓崔李,而南不得次王谢者,则余之罪也。余不能如薛宗起以片言而起其宗,姑为之志其文献者,则庻乎以谈有闻矣。」不佞谓思永子言似也,而胡以志子试文也?曰:「此余敝帚也,幸程于有司,而用它嫌弃之余,废不用矣。夫左丘以盲废而有国语,马迁以腐废而有史记,此其材皆足以纪国天下古今之文献,而余仅能施之于一谈。虽然,此余之所以志也,故不忍弃也。」不佞乃谓思永:「是编成,而谈之里甍若益而髙,其墓之木若益而乔者,非以此也耶?即不然,而更千万年有陵谷之变,而谈之文献宛然在目者,则皆子之功也已。」
译《阮生诗集序》我晚年到了金陵。金陵原本是贤能缙绅、游客布衣聚集的地方。到了戊子年适逢大比,士人中能够执笔写古文辞的,也聚集起来,以我这个浅陋之人居先接待。车门一打开,戴着高帽、衣着单薄的人便像蚂蚁一样攀附而来,挥汗进出。袖中的诗卷多得不能全部读完,忽然有一位少年,面色白皙,身材丰厚,礼貌恭敬而神情温和。看了他的名帖,才知道是乡进士阮子自华;又询问他的家世,才知道他是嘉靖年间函峰中丞的儿子;打开他的箱子,里面有若干卷诗,他说:‘您如果能赏评我一番,使我接受您的考察就好了。’我当时心情匆忙,只随口答应了他。大概十天后,阮子已经离开去了彭城。他接连写来数百上千字的信,重申先前的请求说:‘您若不为我作序,我将埋没在彭城,不再到公车求仕了。’我正好事务稍有空闲,打开诗卷,仿佛从盛夏烈日中走来,雷电雨雹交相落下;既感到清爽痛快,又被它的纵横气势震慑。又仿佛置身大卤之地,面对十万之众,车马奔驰,士卒奔走,狂风夺势,轰鸣冲击;旗帜悠扬的意味虽不容易寻求,也足以雄伟。然而这十万大军中,能够作战的有几人,不能作战的有几人?所谓雷电雨雹,究竟是清爽痛快的成分胜过震慑人的成分,还是相反?你的诗句出自胸臆,因机感而发,应当接受我的欣赏,却不必完全按照古人的标准衡量。精神气韵有相合的时候,也有相离的时候;相合便超出常人之上,相离便偏离常人的轨道。你姑且再等待吧。宛地的良马,左边的前蹄有孔而且流汗如血,必定能日行千里。按时喂养它,放纵它驰骋,等到壮盛以后再给它套上嚼子缰绳;假使它步伐协调而驾驭控制得当,谁说它不能日行千里?否则我怕它跌倒。玉还只是璞玉时,卞和已经把它视为宝物;琢磨砂石的工匠还没有来得及加工,便急忙把它献到秦王庭前,我怕它仍然像从前一样被砍断双脚。你姑且等待吧。阮子的朋友陆景成说:‘先生并不是因为您才显贵,而是想借先生的指点,得到使自己显贵的方法。况且您所作序的人很多,不一定都是名士,也不一定都有名句;但您答应阮子的请求如此容易,为什么偏偏为难阮生呢?’我笑着说:‘你认为容易,是因为喜爱而真实,还是认为困难,是因为喜爱而真实?如果你认为我这样喜爱就算规劝,那就可以了。替我告诉阮子的书箱:我作序后十年,如果我还没有死,一定能够仿照新息铜人,按照旧式铸成新像,并把你的名字刻在苕华之璧上。’ 《谈氏文献录序》《谈氏文献录》是什么?是记录谈氏文献的书。称为“文”,是什么意思?其中有天子的文章,列在前面的有诰十一篇、敕命七篇、敕和敕谕十一篇;有祠堂考订礼制的文章,其次是《愚虑草易》中的文章,其次是遗稿、摘稿、逍遥集、长啸集,其次是存稿中的诗文,其次是科举考试、制科中的文章,其次是杂言方术之文。称为“献”,是什么意思?有以才德进献而在朝廷出名的,有进献而在乡里出名的,有因儿子而显名的,有在乡先生社中显名的,这些都是谈氏的俊杰;他们的文章,也都是谈氏的精华。谁来编次这些呢?是谈氏后人思永。思永说:‘我们谈氏的先祖从郯子开始,出自遥远的后裔,以礼乐教训鲁国。有人说古代的谭、谈二字相通,谭子逃奔莒国,所以有谭姓;谭就是谈。但我哪里知道谭氏的事情?我只知道锡地有谈氏罢了。锡地谈氏则从宋代五经博士公随宋室南渡开始;进入明代而显达,则从御史愿学公开始。直到如今,绵延兴盛,已经有若干代、若干人了。然而向北不能比肩崔、李,向南不能列于王、谢之后,这是我的罪过。’ 我不能像薛宗起那样凭片言只语振兴自己的宗族,姑且替他记录这些文献,希望这样可以使谈氏有所闻名。’我说,思永的话似乎有道理,但为什么要记录你的考试文章呢?他说:‘这是我的敝帚,幸而被主管官员选取,又因其他嫌疑而被弃置不用。左丘明因为失明而被废,却有《国语》流传;司马迁因为受腐刑而被废,却有《史记》流传。这两人的才干都足以记载国家、天下、古今的文献,而我只能把它施用于一个谈氏。可是,这正是我所以要记录它的缘故,因此不忍心抛弃。’我于是对思永说:‘这部书编成以后,谈氏乡里的屋脊好像更加高耸,坟墓上的树木好像更加高大,这难道不是因为这部书吗?即使不是如此,千百年后山谷变迁,而谈氏文献仍清楚地呈现在人们眼前,那也全是你的功劳。’〔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万年〕
呉江呉氏家乗序诸序族谱者曰谱者史也余则曰史者谱也史之兴莫备于司马迁迁之纪皇帝三代以至春秋列国西京世家靡不具其所由来而至于自叙则益详矣其他同姓异姓之诸侯于绩无可纪者亦必昭明其世次而为之年表班固氏因之以至范氏而后不能推见世家年表之意而略之而至于自叙未尝不追本其所繇始迨大王父而后班班矣乃至脩唐史而表宰相世系虽于事不甚雅而后之名家钜公欲为谱者更于是取资焉余故曰史即谱也明兴东第貂珰之胄不复能征其先徳而三事九列徃徃防自寒畯呉越歙闽之间齿姓寔繁而其久者至彼此不能相通金匮石室之藏又仅采左氏编年之例而识其大者于是史不能兼谱谱不能登史而修谱之家陋者安于挂漏侈者骛于张饰而谱之用复寖微矣乃今而得呉江呉氏谱呉以国为姓其在北而著者若大司马公在南而著者若司空公不可悉知所知者宋有太尉某至端平间而千一公者始家呉江是为呉之十一世祖也千一公有子三人曰万一万二万三公固多孝弟力田然未有显者又四世而为孝子公璋璋子宫保公洪洪子宫保公山凡八坐二人藩岳郡二千石四人甲第六人乡进士赀郎上舍若干人百二十年来其缨弁绅衿之盛辉暎吾三呉几可以称世家而当嘉靖之初年谱成于草剙而未备今其后人承光乃能慨然举而修之则呉之为呉赫然章矣其纪叙则秩然理矣大槩首之以玺书则为诰者二十六为敕命者二十二为敕及敕谕者十七为谕祭者五继之以谱传则为千一公昭者暨其后者若而人为万一公穆暨其后者若而人又继之以文献则为志铭碑传类若而篇诸所自搆撰附焉又若而篇乃夫栾赵之思二武韦陶之述祖徳虽微言小咏亦有所不遗者,承光之着思亦厪矣。余琅琊之重,在晋、宋、齐、梁间,至于赵宋益有闻,而明之重则自世大父工部公始,寔与宫保公同第成化乙未进士,两家乔木相望,至于今呉中之甲姓鼎族,莫能三焉。余故因承光之请,叙而归之。若乃尊始别源,敦睦率谊之道,则诸为谱者类能言之,可无事余余且治我谱矣。
刻大藏縁起序昔我薄伽梵之宰世阐化也,以大慈力摄诸天龙鬼神人非人,咸集而收之大法门。佛子菩萨阿罗汉随縁参发,赞叹显宻圆通之妙。葢四十九年而所説何啻百千万言,所度之人因声入悟者何啻百千万众。薄伽梵迁化,大迦叶阿难陀继起而绍明之,尚虑登坛之述不能逮逺,而没身之后,微言冺而渐失其真相。与结集成篇,以梵音寄梵书,以梵书寄贝多罗叶。上至国王宫,下至婆罗门家,逺至娑竭龙藏,靡不转写流布。而大教之盛如日中天矣。后千余年而震旦之文明日盛,縁亦渐起。所谓菩萨阿罗汉者,多下降于此方,而竺法兰摩腾遂以四十二章经来。其后鸠摩罗什佛陀耶舍辈为姚秦主翻译,葢以汉儿习梵语作梵字则甚难而法不广,以汉语度汉字传佛印则甚易而法亦流。至唐而法师▯奘西防天竺诸方,遂悉奉诸经及慈氏所撰惟识诸论来,厘为三藏,官置司翻译。易世之后,得房融所译楞严而教典备矣。然法语既繁,传写亦不易。自通都大邑之外,贫贱鲜事力之,家有毕生不能见见而不能自致。于是始知寿之梓而印行之,流传亦复广矣。顾诸经之流传,见者顶礼供养,焚香呗诵而像引隆崇,简袠重大,将携逺致则有所不能,循环咀讽则有所不便,丹铅注乙则有所不敢。于是开士宻藏始发心,仿▯道比丘尼碛沙故事,以儒书例募梓,而尚书陆与绳,太史冯开之相与赞助,成大因縁,而二公仍各叙之。太史所云,彼梵夹者以敬奉为法事,今梓以流行为法事,其辞甚晳而尽。余复何赘。独余向者疑观世音大士,以一人之身而具八万四千烁迦罗首母陀罗臂,清净寳目以三千大千之界而无所不应,随应随足以为万万无此事。今以梓经一端而騐之,固可推也。夫百应者化身也,不动者法身也。梓者法身也,流传者化身也,昔梓圆也,今梓圆而满也。以目为耳,是即观世音。如如不动,即曰观自在也。或谓观世音之转而为菩提达磨,教外别传,不立文字,而今乃以梓经拟之,不亦左乎?是不然。当同泰永宁之际,南北人主徇于有漏之果,而泥于文言之粗,其用益繁,其浸益逺,故达磨出而救之。五六传而后,即心非心之教大行,而吊竒者至焚像弃经,书七佛名于袒服,而流至于猖狂自恣,并其迹而失之。葢棒喝之教穷,而教典与宗皆两屈矣。若观世音之再转而为达磨也,宁不思所以更救之乎?余不敢遽谓宻藏为观世音转,要亦能不失其意耳。或又谓此末法时也,薄伽梵尝授记矣。念不久且归之娑竭龙藏,而何以梓为?即梓,岂复有如迦叶阿难者,能传佛印也?则又不然。后慈氏而成佛者,非我瞿昙记耶?一奋迅而立,超三刼。夫焉知末法之中无龙女者出?彼龙女宁受记者哉?宻藏其勉之!诸为宻藏縁者,亦俱勉之。
译《吴江吴氏家乘序》各家为族谱作序的人说:“谱就是史。”我却说:“史就是谱。”史书的兴起,没有比司马迁更完备的了。司马迁记载黄帝、三代,直到春秋列国;西汉的世家,没有不详述其由来的,至于《自叙》则更加详细。其他同姓、异姓的诸侯,功绩没有可记载的,也一定要明白写出他们的世次,编成年表。班固沿袭这一做法,直到范晔以后,才不能推见世家、年表的本意而将其略去;但写《自叙》时,却没有不追溯自己的始祖,到了高祖以后才清楚可考。至于修撰唐史、编列宰相世系,虽然就史事说不很雅正,却使后来的名门大族、显贵公卿想修谱时,都从这里取得依据。所以我说史就是谱。明朝兴起以后,东南一带宦官显贵的后裔,已经不能再考察先人的德行;三公九卿往往从寒微的士人中产生。吴越、歙州、闽地之间,姓氏实在繁多,年代久远的,甚至彼此不能相通;金匮石室中所藏的史料,又只采用《左传》编年体的条例,记载大的事件。于是史不能兼具谱的作用,谱也不能进入史书;修谱的人,浅陋的安于遗漏,夸饰的热衷于铺张,族谱的作用又渐渐衰微了。如今得到《吴江吴氏谱》:吴氏以国为姓,在北方著名的,有大司马公;在南方著名的,有司空公,这些都不能全部考知。我所知道的,是宋代有太尉某,到了端平年间,千一公才开始定居吴江,这就是吴氏的第十一世祖。千一公有三个儿子,叫万一、万二、万三。三位公都很孝顺友爱、努力务农,但还没有显达的人。又过了四代,出了孝子公璋;璋的儿子是宫保公洪,洪的儿子是宫保公山。总计有八人曾任藩岳、郡守等二千石官,四人登甲第,六人中乡试,还有赀郎、上舍生若干人。一百二十年来,他们身着缨帽、官服和儒服的盛况,光辉照耀整个三吴,几乎可以称为世家。嘉靖初年,族谱已经草创而成但还不完备;如今他的后人承光,竟能慨然把它重新修订,于是吴氏作为吴氏,显赫而清楚;记叙次序也井然有理。大体上,卷首先列玺书,其中诰命二十六道,敕命二十二道,敕及敕谕十七道,谕祭文五篇;接着是谱传,记载千一公昭及其后人若干,万一公穆及其后人若干;又接着是文献,收录志铭、碑传等若干篇,凡是族人自己撰写的,也附在后面,又有若干篇。至于栾、赵二氏追思先祖,二武、韦、陶诸家述说祖德,即使只是微言小咏 也没有遗漏,承光的用心实在很勤劳了。我琅琊王氏的尊贵,在晋、宋、齐、梁之间就很显著,到赵宋时更加有名;至于明朝的显贵,则从我的世祖父工部公开始,他确实与宫保公同为成化乙未进士。两家的高大乔木彼此相望,直到今天,吴中甲等的姓氏、鼎盛的家族,没有能超过他们的。我因此应承承光的请求,为此作序并归结于此。至于尊奉始祖、分辨支源、敦厚亲睦、遵循情谊的道理,各位作谱的人大都能说到,便不必劳烦我了,我也将修治自己的族谱。《刻大藏缘起序》从前我佛薄伽梵统治世间、阐明教化时,以大慈悲的力量摄受诸天、龙、鬼神、人和非人,使他们都聚集来接受这大法门。佛子、菩萨、阿罗汉随缘参悟发明,赞叹显教、密教圆融通达的妙理。大约四十九年间,他所说的话何止百千万言,所度化的人因听闻声音而悟道的,何止百千万众。薄伽梵迁化后,大迦叶、阿难陀相继兴起,继承并阐明佛法;他们还担心登坛所说不能流传久远,死后精微的言语会湮没,渐渐失去真实意义,于是共同结集编成篇章,用梵音寄托在梵文中,又把梵文写在贝多罗叶上。上至国王宫廷,下至婆罗门之家,远至娑竭龙宫所藏,没有不转相抄写、广为流布的,于是大教盛行,如同太阳正悬中天。过了一千多年,震旦的文明日益昌盛,缘分也渐渐成熟。所谓菩萨、阿罗汉,多有降生到这里的;竺法兰、摩腾于是带来了《四十二章经》。后来鸠摩罗什、佛陀耶舍等人为姚秦君主翻译佛经。因为汉人学习梵语、书写梵字非常困难,佛法就难以广泛流传;用汉语译成汉字、传达佛法却容易得多,佛法也因此流布开来。到了唐代,法师玄奘西行天竺诸方,于是把各部佛经以及慈氏所撰的唯识诸论全部带回,整理为三藏,朝廷还设置专门机构负责翻译。改朝换代以后,又得到房融所译的《楞严经》,佛教经典才完备了。然而佛法言语既然繁多,传抄也不容易。除了四通八达的大都市以外,贫穷卑贱的人很少有力量去做这件事;有些家庭一生都不能见到经典,即使见到也无法自己取得。因此,才开始知道把经书刻在木板上印行,流传也更加广泛了。不过,各部经典流传后,见到的人都顶礼供养、焚香诵唱,佛像也越发受到尊崇;但经卷简册厚重,想携带到远方就有所不能,反复诵读也不方便,想用朱笔、铅笔校注、标点也有所不敢。于是开士密藏开始发心,仿照弘道比丘尼刻经故事,按照儒书的惯例募资刻印;尚书陆与绳、太史冯开之共同赞助,成就了这件大因缘,二位又各自为它作序。太史所说,梵夹经书以恭敬奉持为佛事,如今刻印经书以流通为佛事,他的言辞明白而周详,我还有什么可赘述的呢?只是我过去曾怀疑观世音大士,以一人之身具备八万四千烁迦罗头、母陀罗臂,以清净宝目遍照三千大千世界,无处不应;随所应化便随时具足,我认为世间绝不会有这样的事。如今从刻印经书这一件事来验证,确实可以推知其中的道理。所谓百般应化,是化身;不动不变,是法身。刻印经书,就是法身;流传经书,就是化身。过去刻印圆满,如今刻印既圆满又充足。把眼睛当作耳朵,这就是观世音;真如不动,就称为观自在。有人说,观世音转化为菩提达磨,实行教外别传、不立文字;如今却拿刻印经书来比拟他,岂不是不恰当吗?并不是这样。当同泰、永宁年间,南北君主沉溺于有漏的果报,拘泥于粗浅的文辞,因此经教的作用越来越繁复,影响也越来越远,所以达磨出现来挽救这种弊病。传了五六代以后,“即心非心”的教法大为流行,一些好奇的人甚至焚烧佛像、抛弃经书,把七佛的名字写在袒露的衣服上,后来发展到猖狂放纵,连达磨的遗迹也一并失去了。大概棒喝的教法走到了尽头,教典与宗门两方面都受到挫折。如果观世音再次转化为达磨,难道不会考虑用什么办法再次救治吗?我不敢贸然说密藏就是观世音的转化,但他大概能够不违背观世音的本意。又有人说,现在是末法时代,薄伽梵曾经授记过;想着不久以后经书就要归入娑竭龙宫收藏,那么为什么还要刻印呢?即使刻印,难道还会有像迦叶、阿难那样能够传达佛法真印的人吗?这也不对。继慈氏之后成佛的人,不正是我的瞿昙所授记的吗?只要奋力一跃站立起来,就能超越三劫。怎么知道末法时代中不会有龙女出现呢?那位龙女难道不正是受过授记的吗?密藏,你要努力啊!所有为密藏结缘的人,也都要共同努力。
题姜氏家乗后序姜氏家乗者,何?姜氏谱也。诸呉之为姜者,文献皆在焉。姜之先,着姓四岳,至太公望,称师尚父,奄有海岱,世世为东诸侯。迨陈氏起,而寖微,然犹贵显于随唐间,称名族。若吾呉邑之姜,则自宋枢宻副使遵始,其后时有显者。十三世而为明汝州别驾信,蚤举乡荐,仕不甚达,颇以政行称。诸孙济不仕,然亦有文。两世所交防,多呉之学士大夫,有志传题像饯送説解及诗歌之属百余篇。今其裔孙谧【阙】复纂而谱之,余以例附见焉。葢以朝籍按姜,则姜无登者;以文献求姜,而姜之为姜,昭昭矣。当战国之交,姜之为公侯者,几三十世,然微太史之世家年表以纪之,几遂寥寥,不复知有姜。今以一副枢之后为世次者,且二十而了然若指掌,其文辞亦俱灿然。嗟乎!杞亦侯国也,以大禹之后,而夫子犹叹其礼之不足征。然则今之姜,岂直贤于昔之姜而已哉?夫姜犹夫昔杞也,散而整,微而不冺,则谱力矣。
潘景升东防诗小序潘景升从余防,毎见必出其所业余,因得以窥其进。而至嵗之戊子秋,谒余于金陵右司马邸。是时景升方与其侪偶相逐而角鸿都门之业,寻久不利,亟去。余时卒卒未暇叩景升。今年二月复防金陵,则益梓其近诗若干首,曰《东防篇》。葢景升家黄山白岳间,而又好防若金陵胥台虎林山水,固其比席间物。至是遂渡钱塘,栖四明。四明襟海而孕山东湖,其中古刹名迹处处皆是。景升与二三君子穷舟车杖履之胜,发而歌诗,徃徃清逺蕴借,如金阊銮江诸曲,能以宋齐乐府之调,而出入建安之门。近体要亦不下大厯。虽山水之胜有以启景升,而景升之深防独诣其灵承者,自不浅浅也。间与其乡衮方司徒及之,方公欣然意合,独谓景升恂恂太学诸生,步武尺寸不失,而诗多燕姬越女谑浪挑寄之辞,是不累异日缙绅间声耶?余报公将以景升真有之乎?古之才人墨士,志有所不遂,则必借以发舒其抑郁;才有所不尽,则复借以骋骛其藻丽。此齐梁之所以辉暎一时,而青莲少陵氏之所不能废也。”令景升而改玉甚易,虽然何以称哉?司徒无以难也。因志于简端。
华补庵先生诗集序嘉靖间,无锡有华从龙先生者,弱冠而自邑诸生防太学,可二纪,而以尚书经魁顺天荐,又十年而成进士,业五十余矣。为郎未六嵗而自免,葢□徉于湖山之社者,又一纪余,而以考终。先生故好为古文辞,不以经术废,以故得晩达,而古文辞有防声。无锡与吾郡比壤,郡故饶名士大夫,若文徴仲父子,祝希哲,陈复甫,许元复,陆叔平,彭孔嘉,周公瑕,袁鲁望之属,有屈年而与先交者,有屈先生年而与交者,下上扬扢,无时不过从。先生父曰海月翁,擅计然之策,起家埒素封,而先生能以义散之,葢终先生身,五服之内外宗戚亡不濡润者,环所居而称里人亡不囷廪我者。吾郡之名士大夫,皆以先生故,不虞阳家鹔鹴,而先生之槖则己枵然垂矣。先生之诗得之文氏诸君子为多,故不欲刿刻銄索以崇其格而极其变,然大要和平有蕴借,语必实际,蔼然盛世之遗响也。余之先人大司马公同先生举于辛丑,余弱冠时侍先生坐,见目以小友,未几而窃从郎署,后以使事归,饮先生緑云窝,眉宇襟度,谈笑非复人间人也。自是俯缔姻好,余尝窃谓吾家右军五十余辞郡不出,先生之蚤退与之近而无竞过之。郑公业有田四百顷而食常不足,先生之好客不问产,与之近而不为名髙过之。至于洒落消揺不佛而禅,庶几白香山诗亦称是。乃若真休之圃,菰川之别业,吞彼履道里者三四所,少仅蛮素耳目之奉耳,然亦足以观先生矣。先生所着诗文凡数十百巻,多散佚,而其存者曰句呉集,曰近逰集,曰北防集,曰江州集,曰改南集,曰真休集。其子司谕明伯,鸿胪存叔辈,能习先生之诗而不能梓,至其孙太学之充始梓之,而问序于不佞世贞。呜呼,先生已矣,世之慕先生而不及见者,求之兹集,求之而又不能悉先生,则有不佞序在。
译《题姜氏家乘后序》《姜氏家乘》是什么?就是姜氏族谱。吴地各支姓姜的人,文献都保存在这里。姜氏的先祖,著姓于四岳;到了太公望,号称师尚父,占有海岱之地,世世代代做东方诸侯。等到陈氏兴起,姜氏渐渐衰微,但在隋唐之间仍然显贵,号称名族。至于我们吴县的姜氏,则从宋代枢密副使姜遵开始,后来不时有显达的人。传到十三世,出了明代汝州别驾姜信,早年考中乡试,仕途并不十分通达,却颇以政绩著称。他的孙辈姜济没有做官,但也有文才。两代人交往的,多是吴地的学士大夫,有志传、题像、饯送、说解以及诗歌之类一百多篇。如今他的后裔孙谧〔缺字〕又编纂成谱,我按照惯例把这些附载进去。若按朝廷仕籍考察姜氏,姜氏没有登科做官的人;若从文献中寻找姜氏,那么姜氏之所以为姜氏,便清清楚楚了。战国之际,姜氏成为公侯的,几乎有三十代;如果不是太史公的世家、年表加以记载,几乎就会寥寥无闻,不再知道有姜氏。如今以一位枢密副使的后代作为世次,近二十代都清楚得如同在掌中;他们的文章也都灿然可观。唉!杞也是侯国,因为是大禹的后代,孔子还感叹它的礼制不足以考证。既然如此,今天的姜氏,难道只是比从前的姜氏贤能而已吗?姜氏还像从前的杞国那样,只是由散乱变得整齐,由微弱变得不湮没,这就是族谱的力量。《潘景升东游诗小序》潘景升跟随我游历,每次见面必定拿出他所作的文章和诗,我因此得以窥见他的进步。到了戊子年秋天,他在金陵右司马府拜访我。当时景升正与同伴相互追逐,在鸿都门学习写作,不久长期没有取得成效,便匆忙离去。我那时事务匆忙,没有来得及询问景升。今年二月我再次游历金陵,他已经刻印了近期所作诗歌若干首,名为《东游篇》。景升家在黄山、白岳之间,又喜欢游览金陵胥台、虎林的山水,本来就是他席间常谈的景物。到了这里,他又渡过钱塘江,寄居四明。四明山面临大海,山中孕育着东湖,古刹名胜到处都是。景升与两三位朋友尽情领略舟车、杖履所能到达的胜景,触景发为诗歌,往往清新高远、含蓄有致;如《金阊》《銮江》等曲子,能够采用宋、齐乐府的声调,又出入于建安诗坛。近体诗的成就,也不低于大历诗人。虽然山水胜景有所启发,但景升深入游历、独自探得山水灵秀的地方,自然不止于浅尝辄止。偶尔我把这些话同他的乡里前辈方司徒说起,方公欣然赞同,却独自说:“景升是太学中恭谨的学生,举止一丝不苟;但他的诗中有许多燕姬越女戏谑挑逗的言辞,这难道不会损害他日后在缙绅间的声誉吗?”我回答方公说:“景升真的会有这样的作品吗?” 古代有才华的文人墨客,志向有所不能实现,就一定借助诗文抒发自己的郁闷;才华有所不能充分施展,又借助诗文驰骋自己的文采。齐梁文学之所以一时辉煌,青莲、少陵也不能废弃这种传统。即使让景升改换文风,也很容易;不过这样一来,凭什么称为景升呢?”司徒没有话来反驳我。我于是把这些话记在篇首。《华补庵先生诗集序》嘉靖年间,无锡有一位华从龙先生,二十岁时便以县学诸生的身份游学太学,前后将近二十年;后来凭《尚书》经魁的身份被顺天府推荐,又过了十年才成为进士,学业已有五十多年。他任郎官不到六年便自行免职,大约在湖山文社间徜徉了又十多年,最终以考察寿命终老。先生本来就喜欢写古文,不因研习经术而废弃古文,因此仕途晚达,但古文辞名声很大。无锡与我郡相邻,本郡本来就有许多著名士大夫,如文徵仲父子、祝希哲、陈复甫、许元复、陆叔平、彭孔嘉、周公瑕、袁鲁望之流,有的年长而与先生交往,有的年幼而与先生交往,彼此褒贬评论,无时不相过从。先生的父亲叫海月翁,精通计然之术,起家后资产等同于富户;先生却能按照义理把家财散给别人。大概直到先生去世,五服内外的宗亲、姻亲没有不受他润泽的;居所四周的乡里人,也没有不说他给了我们粮食的。我郡的名士大夫,都因为先生的缘故,不担心借用阳家鹔鹴之裘,而先生的钱囊已经空空如也,快要垂下来了。先生的诗,多得益于文氏诸君子,所以我不愿用刻削锤炼来推高他的格调、穷尽他的变化;总的说来,他的诗和平而含蓄,语言必定切合实际,和蔼可亲,确实是盛世遗留下来的声调。我的先人大司马公与先生同在辛丑年中举。我二十岁时侍坐先生身边,他把我看作小友;不久我私下跟随他任职郎署,后来因出使办事归来,在先生的绿云窝饮酒。他的眉宇、襟怀气度和谈笑神情,已经不像尘世中人了。从此我与他结下姻亲友好的关系。我曾私下说,我家右军五十多岁便辞官不出,先生早早退隐,近似于他而又没有争竞之心,甚至超过了他。郑公家中有四百顷田地,却常常缺少粮食;先生好客而不计较家产,近似于郑公,却又不以名声自高,胜过了郑公。至于先生洒脱自在、逍遥而不流于佛教却又有禅意,差不多可以同白香山的诗相称。至于真休园、菰川别业,吞并履道里的三四处宅园,不过稍稍供蛮素等人赏玩罢了,但也足以由此看出先生。先生所著诗文共有数十、上百卷,大多散失,现存的有《句吴集》《近游集》《北游集》《江州集》《改南集》《真休集》。他的儿子司谕明伯、鸿胪存叔等,能够学习先生的诗,却不能刻印;直到他的孙子太学生之充才开始刻印,并向我王世贞请求作序。唉,先生已经去世了,世上仰慕先生而没有见过他的人,可以从这部诗集中寻求他;如果寻求之后仍不能完全了解先生,那么还有我的这篇序在。
巨胜园集序镇国中尉唐孔炎父者,食邑于南阳,与余竿尺还徃者一纪余矣。有子器封,未冠而出其文甚竒。余时见孔炎诗不甚多,几欲用吾家故事,舍浑而就戎。孔炎不以为恠。凡有所蓄古法书名画之类,皆属余评题。今年春三月,忽梓其所着《巨胜园诗集》寄余。余读之而甚愧向者之卤莽于孔炎也。自余与歴下生脩北地之业,慕好之者靡不鸿举豹蔚,金石其声以自附于古,而才情未裕,景事寡剂,骛于雄竒莽苍之观,而畧于澹荡优柔之致,识者叹焉。孔炎,长淮以北人也,其调甚和而致甚清,使事必惬,拈韵必穏,髙处可步武摩诘达夫,下亦不失钱刘,亡论余家东呉,不能尽废其嗜,即于鳞而在,亦把臂入林矣。集中诗凡四及余,然一见而三不见,宜乎余昔之卤莽也。朱邸中,洪都用晦最蚤善余,前年为其志先辅国墓,次年序宗良诗,今年复序孔炎诗,且当复序孔炎之子器封文矣。视丁敬礼之于陈王,陶隐君之于刘俣,差不为负哉?或谓孔炎集独偏于近体,以为未备。夫古有以一五言为长城者,有以一絶为宫辞者,偏至之圣何必减于具体之微哉?孔炎其肯余言否?
张孟竒广陵懐古诗序天下所艳称古迹名胜,关之西,长安稍东,洛阳,江之南,金陵,姑蘓,钱唐,北则广陵。广陵固东南大都防也。当大业时,淫主轻弃星拱之辰,而寄悰此邦,竭海内之事力,以张饰之。至唐而建节为巨镇,又以转运度支之饶益之。于是广陵之富,甲于诸藩镇,词人骚客又多为歌咏,以益之,而古迹名胜灿然备矣。一敝于五季之季,再敝于南渡,三敝于宋季,四敝于元季,遂荡为烽火戈鋋之塲,朝暮异主,遗黎孑然。始以十万家称,既而仅十七家耳。以我列圣之生息,南北之喉吭,其盛获稍稍差复,然而一盐客薮耳,其于大雅未复也。南海张孟竒,今之才子也,试于南宫不利,奉其大人命防学于呉楚间,而时时托栖广陵,尝慨其古迹之渐湮而名胜之不易屈指也。愽攷之文献,而得二十余事,事各有诗,诗各有序,序则雅而裁,诗则丽而婉,有赋有兴有颂有风。读之而芜城防沟之巨丽,喆士之义训,淫主之侈心,若在胸睫间矣。孟竒过金陵,书以示余,余甚竒之。已而走谼中,贽以谒汪司马,司马欣然为雅语弁其首,且以属余曰:“幸而续我此孟竒志也。”嗟乎,孟竒岂以吾二人真能重天下士若皇甫之于左生乎哉?司马才髙,固当予则何所识知,即▯晏之释讥,未能贤于太冲之三都也。且真以为吾二人重孟竒乎?孟竒重广陵乎?
译《巨胜园集序》镇国中尉唐孔炎的父亲,食邑在南阳,同我书信往来已有十多年。他有个儿子叫器封,尚未成年,写出的文章就非常奇特。我当时见到孔炎的诗不多,几乎想采用我家旧例,舍弃浑厚而趋向刚劲。孔炎并不以此为怪。他所收藏的古法书、名画之类,都请我品评题跋。今年春三月,他忽然把自己所著的《巨胜园诗集》刻印后寄给我。我读后,十分惭愧过去对孔炎的轻率判断。自从我和历下诸生研习北地诗派的创作,仰慕并追随这种风格的人无不才华宏大、文采斑斓,声名如金石般响亮,自以为可以附会古人;但才情并不充裕,写景的材料又少,只追求雄奇苍茫的景象,而忽略淡荡优柔的韵味,有识者对此叹息。孔炎是长淮以北的人,他的诗调和谐而情致清秀,运笔必定妥帖,押韵必定稳当;高处可以追步王维、岑参,低处也不失钱起、刘长卿的水平,更不用说我们东吴诗家,即使不能完全抛弃自己的爱好,也足以同于鳞携手入林了。集中诗歌四次写到我,但我只见过其中一首,另外三首没有见到,我过去轻率地看待他,确实是应该的。在朱邸中,洪都用晦最早与我友善;前前年我为他撰写先辅国墓志,第二年为宗良诗集作序,今年又为孔炎诗集作序,而且将来还要为孔炎的儿子器封的文章作序。把我看作丁敬礼对待陈王、陶隐君对待刘俣,差不多还不算辜负孔炎吧?有人说孔炎的诗集偏重近体诗,认为还不完备。古代有人凭一首五言诗成为长城,有人凭一首绝句成为宫词名作;专擅一端的圣手,难道一定比各体兼备的人稍差吗?孔炎不知道是否会赞同我的话。《张孟奇广陵怀古诗序》天下所艳称的古迹名胜,函谷关以西是长安,长安稍东是洛阳;长江以南有金陵、姑苏、钱塘,江北则有广陵。广陵本来就是东南的大都会。当大业年间,荒淫的君主轻易抛弃星拱环绕的京城,把游乐之情寄托在这个地方,耗尽海内的财力来装饰它。到了唐代,这里设置节度使,成为重镇,又用转运、度支的财力来供给它。于是广陵的富庶超过各藩镇,词人骚客又多为它歌咏,使它更加光彩;古迹名胜便灿然齐备了。它在五代末年遭到第一次破坏,南渡时第二次遭到破坏,宋末第三次遭到破坏,元末第四次遭到破坏,终于荡然成为烽火刀兵的战场,早晚更换主人,遗民孤苦零落。起初还号称有十万户,后来只剩下十七户。凭借我朝历代圣明君主的休养生息,以及它处在南北咽喉的位置,广陵的兴盛才稍稍恢复;但它不过是一个盐商聚集之地,至于大雅之风还没有恢复。南海人张孟奇,是当今的才子。他在南宫应试不利,奉父亲之命游学吴楚之间,常常寄居广陵,曾感慨这里的古迹渐渐湮没,名胜难以一一列举。他广泛考察文献,得到二十多件事迹,每件事都写有诗,每首诗都有序;序文雅正而简洁,诗歌华美而婉转,有赋、有兴、有颂、有风。读这些诗序,芜城、邗沟的宏伟壮丽,贤哲的道德训诫,荒淫君主的奢侈用心,仿佛都在眼前胸中。孟奇经过金陵时,把书写出来给我看,我非常惊异。不久他前往京城,把书作为见面礼拜谒汪司马;司马欣然用雅正的言辞为它写序,并且把这件事托付给我说:“幸亏你继续完成了我这部孟奇的志业。”唉,难道孟奇认为我们两个人真能像皇甫湜之于李贺那样,使天下士人因此受到重视吗?司马才华很高,本来应当由他来评价;至于我又有什么见识呢?即使是玄晏先生为《三都赋》作注解,也未必比左思本人更贤能。况且,孟奇真的认为我们两个人使他受到重视吗?还是认为孟奇使广陵受到重视呢?
傅氏世系序傅姓故无它望,其先为殷圣相,説寥寥者千余年。至汉而为阳陵景侯宽,义阳侯介子,昆阳侯俊,壮节侯燮,以武功显;髙武贞侯喜,以节概显。至晋而为清泉侯▯,司隷校尉咸,以雅谅显;司徒祗,以政业显。至唐而为横海节度使呉郡公良弼,以勲猷显。至宋而中书侍郎献简公尧俞,以清正显;忠肃公察,以死难显。其它列服休采,声施于时者,不可屈指数。第晋以前不称文,而晋以后不称武,岂时主之尚使之?将无土风家习变使然也?当元世隠居不仕。至明兴而有太子太师颍国公友徳者,出以神勇,从髙皇帝取天下,长驱刈燕都,扫秦陇,荡西羌。寻佩大将军印,定巴蜀,下滇南。髙皇帝亲为之铭诗以褒扬之。再启茅土,位上公子,尚翁主,东第彻侯,功臣亡敢与伉者。晩节以功成见嫌,而上春秋髙,不遑究身后事,于一切赠諡封锡之典皆阙焉。傅自是颇傍落不振,至不能名颍公。而颍公有一兄曰友仁,以公故授冠带总旗,蚤卒亡子,颍分之长子曰驸马都尉忠,所谓尚翁主者也。次子曰孝,出后友仁。孝传子汉,又亡子。于是族之人保安州守润,以其次子宁为汉后,得世其职。凡四传而为昭信公某某传。今昭信校尉锦衣百户时,忠信接礼人也。任职亡害,当迁而念其母老,不安燕中养,请告扶侍还杭之忠清里。以其暇颇修秇文之业,春秋行视先垄,慨然而叹曰:傅之指不为少矣,乃贸贸焉不能名其先,甚至命名不相避,防礼不相通,使我华胄之遥遥几于伊川之被发而祭者,是非余责哉!于是始论次其先徳而断其始曰:呉邵公之少孙思进公支子宗也,徙内黄,内黄始也。思进三传而珏,徙郓之湏城,湏城始也。又两传而献简公,徙孟之济源,济源始也。又五传而至孙髙,徙杭之仁和,仁和始也。其弟亮徙鳯阳,而颍公继之。弟锦衣孝传子汉。而絶仁和之族,宁继之孝支子宗也。时既己论次其畧,而介友人蔡大节以书请曰:「不谷人下中,何能光昭其先,而整齐其世次,以肃睦宗族?惟是不忍于傅之冺冺,等于儓皁耳。唯是吾子之一言,而天下以为惇史,幸怜而弁之,俾以傅有闻焉。」夫余安能重傅?且古所以叙谱之意,则宋之诸贤已畧尽之,复安用赘余?独悲夫颍公之功大而报微也。隆庆初,余以前观察召用,应诏陈言,请録髙皇时功臣,而首推颍公,以为当封王爵,继絶赐祭,格不报。又二十年而召佐留枢,复极言之。主爵者嚄唶以爲:「颍公功诚大,然事久逺难明,且其后凋落无可问者。封王则疑重,继絶则见欺,请姑竢之。」诏可,主爵者议。嗟乎!以傅子所称世系,傅之为傅,班班也,又何虞欺?虽然,士风之漓甚矣!使余稍知颍公之族,绳绳若是,余亦当扪舌嫌之,避安敢娄陈之哉?若为傅之后人,不必不名颍公。当世宗之元年,上已采抚臣议,祠公于滇,血食世世勿絶矣。
重刻古画苑选小序余镇郧时,尝欲荟蕞书画二家言,各勒成一书。苑已就,多至八十余卷,欲梓之,而物力与时俱不继。其画苑尚未成,乃稍裒其古雅鲜行世者,各十余种,分刻之襄南二郡。郡地僻不能传之上都,又防闻襄本已荡于江。适友人王光禄有志慕古,余搜箧中,仅得画苑,授之俾翻梓以传。光禄请余题首,余尝谓书固小技,然纪言纪事要必托之以传。若画最为无所系者,譬则天地间之佳木丽卉而已。夫佳木丽卉了无益于天地,然使大块之内尽刈而为瓯脱,鞠而为黄茅白草,何所取观哉?故夫画之用,饶才情者以为无声之诗,而爱纪述者以为无文之史,良有意也。若夫推原证品,合文与献而纪之,唐以前虽人殊,要之皆不可及。已是役也,姚刺史某实司校讐焉,法得附书。
弇山堂别集小序弇山堂别集》者,何?王子所自纂也。名之「别集」者,何?内之无当于经术政体,即雕虫之技,亦弗与焉,故曰「别集」也。王子弱冠登朝,即好访问朝家故典与阀阅琬琰之详,葢三十年一日矣。晩而从故相徐公,所得尽窥金匮石室之藏,窃亦欲借薜萝之日,一从事于龙门兰台遗响,庻几昭代之盛,不至忞忞。甫欲命管而病妬之,既而自惟材力绵浅,一不称也。所覩章奏竿尺赋颂之类,鲜足裒者,二不称也。是非小有不当,流祸后世,三不称也。而是时倡道者谓王子毋受役于笔硏,以凿性灵,自是絶意不复作。其他有所闻见,偶书之赫蹏,以数甓贮藏,寻得间出之,编次成秩,凡九十余卷,携来金陵署中。梓人翁生见而异之,固请付剞劂。是书行,异日有禆于国史者,十不能二;耆儒掌故取以考证,十不能三;賔幙酒次以资谈谑,参之十或可得四。其用如是而已。而翁生者,乃欲强以灾木何也?惜乎吾见若之懵于什一息也。
译《傅氏世系序》傅姓本来没有其他著名的郡望,其先祖是殷代的圣相傅说;关于他的记载寥寥无几,延续了一千多年。到了汉代,有阳陵景侯傅宽、义阳侯傅介子、昆阳侯傅俊、壮节侯傅燮,都凭武功显名;高武贞侯傅喜,则凭气节操守显名。到了晋代,有清泉侯傅玄、司隶校尉傅咸,凭高雅诚信显名;司徒傅祗,凭政绩显名。到了唐代,有横海节度使、吴郡公傅良弼,凭功勋谋略显名。到了宋代,有中书侍郎献简公傅尧俞,凭清廉正直显名;忠肃公傅察,凭为国死难显名。其他身居显贵、享有美誉、声名流传于当时的人,多得无法屈指计算。只是晋代以前的傅氏不以文才著称,晋代以后又不以武功著称,难道是当时君主的崇尚使他们如此吗?还是土地风气、家族习惯改变了他们呢?元代时傅氏隐居不仕。明朝兴起后,出现了太子太师、颍国公傅友德,他凭神勇出仕,跟随高皇帝夺取天下,长驱直入攻取燕都,扫平秦陇,荡平西羌。不久佩大将军印,平定巴蜀,攻下滇南。高皇帝亲自为他作铭、作诗加以褒扬。他再次受封土地,位列上公之首,娶皇帝女儿为妻,位同东第彻侯,功臣中没有人敢与他抗衡。晚年却因功成而受到猜忌,而高皇帝年事已高,无暇追究身后之事,所以一切赠谥、封赏、锡赉的典制都缺失了。从此傅氏渐渐旁落而不振,甚至不能显扬颍公。颍公有一个哥哥叫友仁,因为颍公的缘故授任冠带总旗,早早去世而没有儿子。颍公的长子叫忠,是驸马都尉,也就是所谓娶皇帝女儿的人;次子叫孝,出继给友仁。孝传给儿子傅汉,傅汉又没有儿子。于是族人保安州守傅润,便把次子傅宁过继给傅汉,使他能够承袭世职。传了四代,成为昭信公某某的一支。如今昭信校尉、锦衣卫百户傅时,是忠厚诚信、待人有礼的人。他任职没有过错,本应升迁,但想到母亲年老,不愿安居燕中奉养,请求告假,扶侍母亲回到杭州忠清里。他利用闲暇颇为修习艺文,春秋两季巡视祖坟,感慨叹息说:“傅氏的支派并不少,却茫然不能显扬祖先,甚至取名互不避讳,婚丧礼仪也不相通,使我们这个华贵的后裔渐渐疏远,几乎像伊川人披发祭祀一样,这难道不是我的责任吗?”于是开始考订先祖德行,确定始祖说:吴邵公的小儿子思进公的支子宗,是傅氏一支,迁居内黄,内黄是这一支的始迁地。思进公传三代到傅珏,迁到郓州须城,须城是这一支的始迁地。又传两代到献简公,迁到孟州济源,济源是这一支的始迁地。又传五代到傅孙高,迁到杭州仁和,仁和是这一支的始迁地。他的弟弟傅亮迁到凤阳,颍公承接了这一支。弟弟锦衣卫傅孝传给儿子傅汉;仁和这一族断绝后,由傅宁承继,傅宁是傅孝支子的后代。当时已经考订编次了大略,傅介的友人蔡大节写信请求说:“我才智处于中下,怎么能够光显祖先、整齐世次,使宗族严肃和睦呢?只是我不忍心让傅氏湮没,与奴仆相等。只希望凭您的片言只语,使天下把它看作敦厚的史书,幸望您怜悯我,为这部族谱写序,使傅氏能够留下声名。”我哪里能使傅氏更加显重?况且古人撰写族谱的本意,宋代诸贤已经大略说尽了,又哪里用得着我再来赘述?只是我独自悲叹颍公功劳巨大而报偿微薄。隆庆初年,我以前任观察使的身份被征召起用,奉诏陈述意见,请求录用高皇帝时的功臣,并首先推举颍公,认为应当封为王爵、为绝嗣的功臣赐后、定期祭祀,但议案被格拒,没有得到答复。又过了二十年,我被召入留都枢密机构任职,再次极力陈说。掌管爵位的人支吾着说:“颍公的功劳确实很大,但事情年代久远,难以查明,而且他的后代衰败,没有可以询问的人。封王恐怕等级太重,继承绝嗣恐怕会被人欺骗,请暂且等待吧。”皇帝下诏同意了,掌爵者便这样议定。唉!按照傅氏子孙所说的世系,傅氏作为傅氏,清清楚楚,又有什么可担心被欺骗的呢?即便如此,士人的风气也衰败得太厉害了!假使我稍微知道颍公的族人像这样世代相承,我也应当闭口嫌恶,哪里还敢屡次陈说呢?如果我是傅氏的后人,就不应当不显扬颍公。世宗元年,皇上已经采纳巡抚的意见,在云南祭祀颍公,使他世世代代享受血食而祭祀不断。《重刻〈古画苑选〉小序》我镇守郧阳时,曾想汇集书法、绘画两方面的论述,各自编成一部书。《书苑》已经编成,多达八十多卷,想要刻印,但物力和时间都接济不上。《画苑》尚未编成,于是先收集其中古雅而少在世间流行的作品,各选十多种,分别在襄阳、南阳二郡刻印。两郡地处偏僻,不能把书传到京城;后来又听说襄阳刻本已经毁于江中。恰好友人王光禄有志于仰慕古人,我搜遍箱笼,只找到《画苑》,便交给他,让他翻刻流传。光禄请我在卷首题词。我曾认为,书法本来只是小技,但记载言论、记载事迹,终究必定要借助它来流传。绘画最没有直接的功用,好比天地间的佳木美卉。佳木美卉对天地全无实际利益;然而如果大地之内全被砍伐,变成荒地,遍地只是黄茅白草,又有什么可供观赏的呢?所以,绘画的作用,对于才情丰富的人,可以把它看作无声的诗;对于喜爱记述的人,可以把它看作没有文字的史书,这确实是有道理的。至于推究源流、考证品第,把文献和实物结合起来加以记载,唐代以前虽然画家各不相同,但总的说来都不是后人所能赶上的。这次刻书,姚刺史某实际负责校勘,按照惯例应当把他的事迹附记在书中。《弇山堂别集小序》《弇山堂别集》是什么?是王先生自己编纂的。为什么称作“别集”?凡是其中不合于经术、政体的内容,即使是雕虫小技,也不收入,所以称为“别集”。王先生二十岁入朝为官,就喜欢访求朝廷的旧典以及门阀谱牒、碑铭玉简的详细情况,大约三十年来一直如此。晚年跟随故相徐公,得以尽览金匮石室所藏的文献,私下也想借隐居山林的岁月,效法龙门、兰台,整理前代遗响,希望当代盛世的事迹不至于湮没无闻。刚想提笔写作,却因疾病阻挠;后来又自认为才力浅薄,不足以胜任,这是第一点不相称。所见的章奏、尺牍、赋颂之类,很少有足以汇辑的,这是第二点不相称。稍有不当,便可能遗祸后世,这是第三点不相称。当时倡导道学的人又说,王先生不要被笔砚役使,以致凿伤性灵;从此他断绝了写作的念头,不再创作。后来有所闻见,偶尔写在赫蹏纸上,用几只瓦器贮藏起来;不久有空闲便拿出来,编次成篇,共九十多卷,带到金陵官署中。刻书的翁生看见后感到奇异,坚持请求付刻。这部书流行后,将来对国史有所补益的,十成中不到二成;老儒、掌故用来考证的,十成中不到三成;在宾客幕府、饮酒闲谈时用来助兴取笑的,加起来十成中或许能得到四成。〔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它的作用也不过如此罢了。然而翁生竟想强行拿它去损耗木材,这是为什么呢?可惜我看出你连十分之一、百分之一的利息都不懂。
艾氏族谱序艾无他族,其先頴事齐为大夫,食邑于艾,因以邑氏。派分而二,曰秦,曰蜀。蜀之派别而六,而其在滑石滩者复分而四。宋世诸艾多仕为名卿大夫,至明而益盛。有给事中广,御史大中丞璞,少司马希淳,侍御朴,左伯可久,然皆散处一方。而楚平江之派亦多仕宦为州邑职,至今大鸿胪公穆兄弟而大显。鸿胪之兄曰万安令科,居官有声实。鸿胪公生而儁异,博学工古文辞。其在郎署,属权相固恩宠不为,其父服而大珰为之内主,视事如故。公奋身与今太仆卿沈纯父抗疏极论之,拜杖阙下,肉尽见骨,行戍万里,与鬼分日,顾其气益王节益固。最后权相死,大珰逐天子,旌召忠直敢言之士以不次待之,而鸿胪公独逡巡未之应。其难进易退之操,为士林模楷。而前是鸿胪公尝慨平江之艾齿日繁而未有谱也,其先日益冺冺,而其后日益林林也,思有所以整齐之。而防万安公尝以书自通于侍御朴,尽得其先世之详。鸿胪公乃始纂集成谱,凡六则:曰谱例者,其纲也;曰世系者,始自孔大夫以至秦蜀之派咸备焉,独详于平江者志覈也;曰大传者,宋一人,明二十五人,传所知也;曰家礼者,示轨也;曰族训者,敦睦也;曰撰述者,鸿胪之疏与纪难皆在焉,而竿尺附之识大也。呜呼,天下自是真有艾矣。当鸿胪公之抗节犯难,初不复知有身,宁复知族?然今无论绅衿之与闾井,覩姓而称艾者,必▯然曰:“得非鸿胪公耶?”是忠贤族也。昔蜀人薛宗起以片语抗魏帝而得髙其望,帝谓之曰:“卿殆起宗耶?”非宗起也。若鸿胪公者,起艾宗者也。当魏之时代,北贵姓有去斤者,特赐为艾,然则艾亦有他望也耶?公姑识之。
弇州续稿巻五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弇州续稿卷五十五明 王世贞 撰文部
集序
西陵董媛少玉诗序周元孚氏以节概冠一世,凡再上疏,再得罪,以讁而直犹未已。其于星歴、弧矢、剑术无所不通,精而尤好为古文辞。即世之作者无以隃胜之。始妇得安人汪,美而贤,为元孚举五男子,皆育。汪寻卒,元孚痛不欲置偶,久之感异梦,乃问继于董,而得少玉者,董女字也。兄曰侍御叔玉,既归元孚,即能抚其五子如汪己出,谒舅姑即又能奉事舅姑如汪。已而相元孚,御臧获,大小理家,秉无弗如汪者。元孚心异之,问能读书否?曰:「仅识字耳。」然见元孚时时诵唐诗,则亦诵唐诗,所臆记可千首。更问元孚:「诗止此乎?」元孚曰:「三百篇其祖也。」遂益诵三百篇,以至汉魏六季诸名家亡弗诵者,乃稍稍出其竒以与元孚酬复。元孚益大异之,谓:「若诗成,吾当叙而梓之,以传后世。」少玉筦然曰:「吾妇也,而又君之妇,妇何必以诗传?即传而以君之妇,天下孰不谓出君手?何梓为?」元孚服其言而止。元孚才髙而气雄,间不胜其用壮,而少玉则清润婉秀,徃徃发于情而止于义,有不尽为闺▯所束者。当其得意时,即元孚恍然不觉其左次而亡。何少玉以羸疾卒,卒之年二十九耳。元孚鸠其遗篇什,多散佚,所存仅若干首,乃梓之而请序于余。余读之曰:「元孚而不见夫三百篇乎?二南而下多出于贞妇良媛之作,删者葢録其语而不必尽征其人,谓可以风可以志而已。至于汉而始有能举其人者,独司马之文君、秦之淑能与其夫子相偶敌。文君之不以礼合,无论然淑亦寥寥乎不能数章,何敢望少玉哉?少玉调虽止于唐,然不落宋元矣。使天假以年,有自唐而上者,咄咄逼元孚世,且以元孚诗或出少玉手,元孚甘之乎?」少玉他妇行尤工具,元孚序及冯开之太史所为传中。
喻呉皋先生集▯序当嘉靖隆庆间,有愽大剀亮钜公,若光州喻司马呉皋者,其敡歴南北御圉,安攘所在,着声实,余尝有传,传之以为真,一时社稷臣云。公故好为古文辞,防探隐索,务出于人所不恒道。然才髙而气雄,朝有所请,夕靡不应,故其所搆撰为最繁,操觚之士咸服其盛而骇其竒。公厌世者久之,而冡子督府叅军少极悉其遗集,见委以删定,曰:“毋贵多,贵在可传而已。”余卒卒鲜暇,葢仅阅嵗而始能致雌黄之力,凡得十之三。以还叅军而僣为之序。
译《艾氏族谱序》艾氏没有其他族望,其先祖艾頴在齐国做大夫,食邑在艾地,于是便以邑为氏。支派分为两支,一支叫秦,一支叫蜀。蜀这一支又分为六派,其中居住在滑石滩的,又分为四支。宋代各地的艾氏很多做了著名的卿大夫;到了明代更加兴盛。有给事中艾广、御史大中丞艾璞、少司马艾希淳、侍御艾朴、左伯艾可久,但都分散居住在各地。楚地平江这一支,也有很多人做州县官职;直到今天,大鸿胪公艾穆兄弟才大为显达。鸿胪公的哥哥叫艾科,任万安县令,做官有声誉和实绩。鸿胪公生来俊秀奇异,博学而擅长古文辞。他在郎署任职时,正逢权相固受宠而不肯为父亲服丧,大宦官在内廷替他主持此事,使他照常办事。鸿胪公奋起与现任太仆卿沈纯父一起上疏,极力论劾此事,在宫阙下受廷杖,皮肉打尽、骨头显露,被发配戍守万里之外,与鬼门关只隔一日;但他的气节反而更加旺盛,操守更加坚定。后来权相死去,大宦官被天子驱逐,皇帝表彰、召用忠直敢言之士,破格任用他们;鸿胪公却独自迟疑,没有接受诏命。他难于出仕、容易退隐的操守,成为士林的楷模。在这以前,鸿胪公曾感慨平江艾氏人口日益增多,却还没有族谱;先人的事迹日益湮没,后代却日益繁盛,便想设法加以整顿。后来他拜访万安公,万安公曾写信与侍御艾朴相通,于是详细得知先世的情况。鸿胪公这才开始编纂成谱,共分六部分:一是“谱例”,是全谱的纲领;二是“世系”,从孔大夫开始直到秦、蜀两支都具备,唯独对平江一支记载最详细,因为材料核实;三是“大传”,宋代一人,明代二十五人,记载传主所知的事迹;四是“家礼”,用来显示规范;五是“族训”,用来敦厚亲睦;六是“撰述”,收录鸿胪公的奏疏和纪难文,尺牍也附在后面,以便记载重要事项。唉,从今以后,天下确实有艾氏了。当鸿胪公抗守节操、冒犯艰难时,起初根本不再知道有自身,哪里还会想到宗族?可是现在,无论绅士儒生还是市井百姓,看到姓氏而称说艾氏的人,一定会惊叹道:“莫非是鸿胪公的族人吗?”这是忠贤之族啊。从前蜀人薛宗起凭一句话抗辩魏帝,于是声望大增,魏帝对他说:“您大概就是薛宗起吧?”并非宗起本人如此。像鸿胪公这样的人,才是真正振兴艾氏宗族的人。魏代时,北方有个贵族姓去斤,特别赐姓为艾,那么艾氏难道也有其他著名郡望吗?暂且记下这一点。《弇州续稿》卷五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弇州续稿》卷五十五 明 王世贞 撰 文部 集序 《西陵董媛少玉诗序》周元孚先生以节操气概冠绝一世,曾两次上疏,两次获罪,即使被贬谪仍然坚持直言不止。他对星历、弓箭、剑术无所不通,尤其精通并喜爱古文辞。即使当世的作者,也没有人能远远胜过他。起初,他娶安人汪氏为妻,汪氏美丽贤淑,为元孚生了五个男孩,个个都养育成人。汪氏不久去世,元孚悲痛,不想再娶。过了很久,他因感应到一个奇异的梦,才询问续弦之事,终于娶了董氏,少玉是她的字。她的哥哥是侍御董叔玉。嫁给元孚后,少玉能够抚养元孚的五个儿子,像汪氏亲生的一样;拜见公婆,又能像汪氏那样侍奉公婆。后来她辅佐元孚,管理奴仆,处理家中大小事务,没有一件不像汪氏。元孚心中惊异,问她能不能读书,她说:“只认识一些字罢了。”但她见元孚时常诵读唐诗,便也诵读唐诗,凭记忆能背诵上千首。她又问元孚:“诗歌难道只有这些吗?”元孚说:“《三百篇》是诗歌的祖先。”于是她更加诵读《三百篇》,直到汉、魏、六朝各位名家的作品,没有不诵读的,才渐渐拿出自己的奇思佳句,与元孚唱和酬答。元孚更加惊异,说:“如果你写成诗,我应当为你作序并刻印,使它流传后世。”少玉急忙说:“我是你的妻子,又是你的妇人,妇人何必凭诗流传?即使流传,也会以你的妻子之名流传,天下谁不会说这是出自你的手?还为什么要刻印呢?”元孚佩服她的话,便停止了此事。元孚才华很高、气势雄健,有时不能完全驾驭自己的壮气;少玉却清润婉秀,往往从真情出发而止于义理,有些地方并不完全受闺阁规范的束缚。她诗兴得意时,即使元孚也恍然忘记自己有所不如。少玉因为体弱多病去世,去世时才二十九岁。元孚收集她遗留下来的诗篇,多数已经散失,现存只有若干首,于是刻印出来,请我作序。我读后说:“元孚难道没有见过《三百篇》吗?《二南》以下的诗,大多出自贞妇贤媛之手,删诗的人大概只记录她们的言语,不一定都考察作者本人,只说诗可以讽谏、可以言志罢了。到了汉代,才开始有能举出作者姓名的诗人;其中只有司马相如的妻子文君、秦嘉的妻子徐淑,能够与丈夫相匹敌。文君与司马相如不是按照礼法结合,这里不必说;徐淑的作品也寥寥无几,不能数出几章,怎么敢同少玉相比呢?少玉的诗调虽然止于唐代,却没有落在宋元以下。假如上天多给她一些年寿,使她能够上追唐代以前的诗歌,她必定咄咄逼近元孚的成就;甚至元孚的诗或许还要出自少玉之手,元孚会甘心吗?”少玉其他方面的妇德事迹,在元孚所作序文以及太史冯开之所作传记中还会详细记载。《喻吴皋先生集序》嘉靖、隆庆年间,有许多博大、刚正、明亮的显贵公卿,比如光州喻司马吴皋。他历任南北官职,负责防御边境,无论安定还是攘除祸乱,都有声誉和实绩。我曾为他作传,把他当作真正的社稷之臣。先生本来喜欢写古文辞,常常探究隐微、搜求深奥,务求写出别人不常说的内容。但他才高气雄,早晨有所请求,晚上没有不答复的,所以他撰写的文章最多,执笔作文的士人都佩服其丰富而惊异其奇特。先生去世已久,他的长子督府参军少极大致搜集了遗稿,委托我删定,说:“不以多为贵,只求可以流传罢了。”我事务匆忙,很少有空闲,大约过了一年才得以进行校订,最终只完成十分之三,便归还给参军,并冒昧为它作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