弇州续稿卷八十七（1/2）

译《王骥、杨善、徐有贞、王越传》王骥，字尚德，他的祖先是太原人，后来在大同宣宁定居，不久迁到束鹿，遂成为束鹿人，世代务农，到王骥才开始读书，三十多岁考中进士。王骥身材高大魁梧，力气很大，擅长骑马射箭，刚毅有胆略。入仕后通晓法律，尤其熟悉军务谋略，因选拔授任兵科给事中。永乐年间，皇帝神圣英明，群臣奉行职事尚且不能充分胜任，而给事中的职责又不仅限于封驳、论奏和建议。王骥曾奉命镇守山西，同时整顿边防，上奏请求免除盐池拖欠的赋课二十多万缗，百姓因此感激他。不久升任山西按察副使，更因执掌刑宪而有声望，越级任顺天府尹，后转任兵部右侍郎。前后任职满九年，升为尚书。当时南北边境多有警报，羽檄纷飞，兵部最为重要。张本有才干而且廉洁，只是渐渐以严刻著称；许廓仅仅循规办事；王骥接替许廓后，才开始整顿振作，形成威望。当时西部贼寇阿尔台、多尔济、巴勒多次侵扰抢掠甘州、凉州各边，杀戮戍卒和百姓。左右副总兵都督任礼、蒋贵等，彼此势力相当，互不服输，犹豫不决。于是王骥放下部务出巡边境，诏令他一切便宜行事。当时都指挥使安敬任偏将，贪婪而怯懦；都督蒋贵、都御史曹翼追敌到鱼海子，快要追上时，安敬说前路没有水草，不能前进，便引军返回。曹翼把情况上报，皇帝秘密命令王骥责备蒋贵，使他承担死罪，同时在军中杀安敬，以便让他以死殉职。王骥故意把这件事保密；当大军诸将正要入席就坐时，他忽然向安敬作揖，让他下来，说：“你为什么迟疑退缩，耽误大计？”又命令斩杀安敬，并对蒋贵说：“你也应当死，暂且把情况说明上报。”于是诸将士双腿发抖，没有人敢抬头看他。王骥于是请求分兵划定防区：从庄浪西南到黄河、东北到宁夏，交给都督李安；从凉州北到镇番、南到古浪、东北到板井，交给都督赵安；从甘州向东经过山丹到永昌、向北到胭脂堡、向西到深沟垒，交给任礼；从肃州向东接深沟稍、东北到镇夷、西到嘉峪、北到天仓，交给蒋贵。约定贼人少量来犯时各自作战防守，贼人势大时合力抵御。军势于是大为振作。不久下诏任礼为平羌将军，蒋贵、赵安为副将；又特命王骥监督征讨阿尔台、多尔济、巴勒，军队进退全部听从王骥。王骥侦察敌营在狼山等处，便选精锐骑兵交给蒋贵，让他担任前锋，自己同任礼等率大军随后接应，并同蒋贵约定说：“努力吧！如果不能成功，我们就不要再相见了。” 蒋贵感奋，直冲上前，和敌人交战并击败他们。敌人渡过黄河逃走，蒋贵等在石城追上并击败他们，敌人因粮食吃尽而逃窜到乌拉纳地，向北依附阿尔台。蒋贵又率精骑二千五百人从镇夷出发，抄小路连续行军三日三夜，追上后大败敌军，俘获其左丞托啰以及副将、校尉一百人，斩首三百余级，缴获金银、玺印各一件，骆驼、马匹、兵甲数以千计。多尔济、巴勒同阿尔台带着数名骑兵逃走，不久因饥渴而死。任礼的军队也到达梧桐林，俘获枢密同知、佥院十五人。第二天到达伊济鼐地，俘获伪万户二人，让他们充当向导，追击五百多里到黑泉才返回。招降其平章阿达平及数十帐部落。右军赵安等从昌宁出发到刁力沟，俘获右丞达噜噶齐三十人，骆驼、马匹、兵甲的数量也相当。捷报传来后，蒋贵、任礼都进封伯爵；王骥兼任大理寺卿，并兼领其俸禄。不久诏令他回去处理兵部事务。过了很久，麓川宣慰司任发叛乱，云南总兵沐晟和他的弟弟沐昂讨伐，多次失利；沐晟到那里后因忧愁而死。刑部右侍郎何文渊援引舜帝舞干羽而使有苗归服的故事，请求派使者去抚慰晓谕。王骥同太师英国公辅等人商议，认为天下正处于全盛时期，却向旧日属部的小夷示弱，不合时宜。宦官王振当时掌握国政，喜好功名，于是压下何文渊的意见，命定西伯蒋贵为平蛮将军。王骥总督军务，率副将军李安、刘聚等，大举征发京师和各镇的汉兵、土兵，共十五万人讨伐任发。临出发时，赐给王骥、蒋贵黄金兜鍪、精细铠甲、蟒纹绯衣、朱色弓箭。王骥乘驿传急驰到云南，蒋贵等人的军队也已集结。适逢贼首刁令道等率三万人、八十头大象到达大堠州，想要劫掠景东等地，参军、兵部郎中侯璡等截击并击破他们。王骥于是上奏提出方略，请派参将冉保等从东路直取孟定，会合木邦、车里的夷兵；大军则由中路到腾冲同冉保会合，使贼人腹背受敌。朝廷采纳了。冬十月，王骥等到达金齿，另一贼首陶孟刀门捧率镇康投降。派冉保等率轻兵五千接受投降，借助他们的部众攻破昔刺寨，进攻孟通。王骥等率兵二万，水陆两路进攻上江，击败伏兵，随即进围上江寨。副总兵刘聚、参将宫聚的军队也赶到，借风势焚烧敌人的排栅，于是大败敌军，杀死其将刁放戞、刁招汉父子，俘获刁门项，斩首五万余级。上江平定后，便从夹象石渡过小江，打通通往高黎贡山的道路，移军驻守腾冲，留下军队守卫那里。军队取道南甸到达罗下思庄，派指挥江洪等率八千人担任哨兵，到达木笼山。思任发命令让陶孟靠者、军心等率二万多人凭高据险，分为七营互相救援。王骥、蒋贵派刘聚、宫聚分作左右两翼，沿山岭进攻，未能攻下；王骥亲自率中军进攻夹击，于是击破并杀死靠者、军心等。乘胜进兵到戞赖陇，把军队推进到马安山麓，河川大为震动。不久在泥沟箐击败敌人的象阵，又在永毛摩泥寨击败其象阵，于是乘势追击。另一将领冉保会合木邦兵，招降其夷人十二寨。车里兵也使孟连长官司投降，攻破乌木弄、木邦等寨，斩首、俘获二千余级。王骥等于是进围麓川，纵火焚烧城门，连同府库、房舍全都烧尽，俘获、斩杀和溺死者数万人。思任发夜间带着两个儿子逃往孟养，王骥把大捷上报，同时请求留下所属军队，交给都指挥胡志等九人分别守卫金齿、蒙化等处。但当时维摩州贼人韦郎罗自称广新王叛乱，诏令王骥回师讨伐。王骥说：“这不值得使我的刀刃沾血。”于是派偏师逼近其境，说：“王尚书的大军已经到了。”贼人全都溃散，韦郎罗逃往安南，朝廷传檄追捕他。

译安南王害怕了，斩下韦郎罗的首级，连同他的妻子、儿女送来献上。广南富州和上守之间交恶十多年不能解除，王骥晓谕他们，双方立即释除嫌隙、讲和，于是命军队返回。皇帝派户部右侍郎王质带着羊酒到数百里外迎接慰劳；王骥入朝觐见后，皇帝对他慰劳有加，特封他为推诚宣力武臣、特进荣禄大夫、柱国、靖远伯，岁食禄一千二百石，追封三代，子孙世世承袭，赐诰券、貂蝉冠、朝服、玉带、白金一百两、彩币十表里、钞一万贯。蒋贵进封定远侯，赏赐也同样丰厚。刘聚等人的升迁赏赐都超出意料，士卒得到的赏赐也加倍，府库因此耗尽。王骥则以侯伯身份奉诏朝请，不再参与兵部政务。蒋贵果断勇猛，善于作战，即使成为大将仍然冲锋陷阵、攻坚克敌；王骥前后建立大功，都依赖他的力量。当时思任发仍在逃亡，他的儿子思机发又率领残余部众往来窥伺，于是朝廷再命王骥总督云南军务，率都督同知冉保、都督佥事毛福寿带兵前往谋取思机发，赐金牌信符，准许便宜行事。王骥到达后，思任发又逃往缅甸，索取他却没有得到。思机发的部众渐渐强盛，不能制服，于是上奏请求增兵，诏令再派定西侯蒋贵率兵五万征讨。但缅甸的军队始终不肯交出思任发，以思机发为其报仇作借口。王骥等对此无可奈何，于是纵兵捣毁思机发的寨子，俘获他的妻子、儿女、家属以及从贼一百多人，还有战象十一头。王骥等返回京师，增加俸禄：定西侯每年五百石，王骥三百石；白金、钞币仍同先前一样，冉保、毛福寿等人的升迁赏赐也依次而来。人们颇以为王骥年老出师而没有战绩，但宦官王振在朝中掌权，并不顾惜这些。定西侯蒋贵也病死了。不久，王骥向西巡行陕西、宁夏、甘州、凉州等地，所到之处整顿告诫边关险隘，训练士卒，敌人不敢侵犯。过了很久，召他回朝。适逢思机发逃到孟养，孟养同他相邻，藏匿他而不肯捕送。于是王骥又总督军务，同平蛮将军宫聚讨伐。军队到达金沙江时，贼人在西岸修筑栅栏，王骥架设浮桥渡江，一鼓作气攻破。又连续攻破敌军三座栅寨，斩获以万计，但最终仍未能擒获思机发。孟养酋长和思机发都知道王骥威名一向很盛。到这时，他已经三次率师南征，战果却逐渐不如以前。有一名卫所训导詹英，在当地任官，上奏说王骥等人运输重物到达后，六百名役夫大多逃散；又说他们把财物分给属下，让属下索取更多回报。蛮人小子便动辄查看这些物资，认为朝廷已经出动十五万大军。有一天军队出发，因而彼此践踏，有人因此死去。又规定每名军士背米六斗，翻山涉谷，有人因而上吊自杀。军队抵达金沙江，徘徊不敢渡江；渡江以后，又畏缩不敢进攻。进攻时损失了都指挥等人，等贼寇解散后，却大肆捕捉渔民充作贼寇俘虏。这和李宓的失败有什么不同？杨国忠却把它当作胜仗上报。皇上因此下令，让兵部会同法司议处，请求派一名御史直抵当地查办。兵部和巡按御史勘查上报后，皇上没有批准。不过此时已经奖赏王骥、杨善，并召他们回京了。到这时，停止颁发奖劳诏书，勒令杨善返回，而改令王骥任平蛮将军，讨伐贵州苗人，俘获了自称刬平王的虫冨，将他押送京师处死，并增加岁禄一百石。土木之变时，群臣在朝廷弹劾中贵人王振不守道义，株连到了王骥。景帝初年，召王骥任南京机务总督，爵位为宁远伯。任礼掌权以后，南京一向习惯于偷懒，军阵废弛，王骥到任后，把自己所掌握的军法全部用来教导他们，使军政焕然一新。但大司马于谦并不看重他，借故解除他的职务，让他奉朝请。皇上虽然罢免了王骥，内心仍然严厉防范他。当时禁止私自役使宦官，都命令登记送入宫中，只有黔国公、宁阳侯可以各自留下四人，唯独王骥留下了六人。王骥年近八十，仍然吃肉骑马，多让女伎铺陈侍奉，待遇如同王公。后来防守武清侯石亨等人护送太上皇居于南宫，王骥也参与其中。他又掌管兵部事务，加授“奉天翊卫推诚宣力守正文臣”称号，官阶升为光禄大夫，其余照旧。几个月后又请求退休，再过三年才去世，享年八十三岁。追赠靖远侯，谥号忠毅。他的儿子王瑺承袭爵位。如今爵位没有断绝，孙子王添娶长公主为妻，授驸马都尉。王骥护送太上皇的那一年，文臣杨善、徐有贞也都封为伯爵。杨善字思敬，他的祖先从太原迁到北平，后来北平晋称顺天，杨善便成为顺天府大兴县人。他年轻时补为北平诸生，不很通晓经术，但性情深沉敏捷，能替人谋划事情。当时他刚十七岁，文皇帝起兵时，已经知道杨善的名声，便署任他为典仪所引礼舍人，参与事务。转眼之间，到了文皇帝即位的第二年，召他补任鸿胪寺序班。第二年改任鸣赞，又过四年升任司宾署丞，选入青宫侍奉昭皇帝。又过八年升任鸿胪寺右寺丞，再过六年升为卿。杨善仪表伟岸，擅长举止仪态，说话声音像洪钟。每次上朝谒见，他负责引导进奏，皇上总是注目于他，而且又重视他的文章。杨善与学士杨士奇、杨荣交好，并在京城置办家产，靠积累的著述收入修建宅第。城外还有园亭花木等景致，各位公卿休假时有所宴饮游赏，杨善家就像归宿一样；他又常常馈赠名贵果品糕饵，从不间断，因此在公卿之间获得了很高的声望，中贵人中也有许多人喜欢他。任卿十二年考核期满，升为礼部左侍郎。第二年随军北征到土木，军队溃败后徒步辗转到达京师，当时他已经六十五岁，脚上磨出了厚茧却不觉得疲倦。敌军进犯京师，因为杨善通晓军事，改任都察院左副都御史，让他辅佐于谦在九门外郭抵御敌军，多次立功，升为右都御史。

译他从侍郎做到右都御史，始终兼领鸿胪寺事务。当时太上皇帝在漠北，按照元旦旧例，朝廷官员本应在朝房相互拜谒道贺，杨善却独自流泪说：“这是什么时候？太上皇帝身在何处，我们却来互相道贺吗？”众人惭愧，因此停止了这件事。朝廷派往漠北的使者，如王复、王荣、李实等，都以普通官员代理卿职，前往交涉，却都不得要领。李实得以见到太上皇，态度颇为傲慢，说话也很鲁莽。敌军起初挟持太上皇，要求我国送礼，后来并不十分仇视，想把他送回来，但朝廷的态度反而更加缓慢。北方敌首也先责怪王复等不是大臣，所以派杨善前往；然而朝廷完全没有为迎接太上皇作计划，也没有给杨善一文钱。杨善于是把自己的财物全部拿出来，仍然不够，便向中贵人借贷，又全部增加资金，购买绮绣、师比、阿锡、女红、线扣之类物品带去。到达以后，也先派来的馆伴到帐中同他饮酒，惊讶地问杨善：“土木之战，为什么六军这样弱？”杨善说：“当时六军精锐全都南征，中贵人王振想迎接太上皇到他的故乡，所以一点也没有作战准备，轻率地把士卒送给敌人。如今南征的士卒全都回来了，大约有二十万；又招募中外善于作战的武官和技击之士，得到三十万，全都教习神枪、火炮、火弩，射击无不命中。” 在百步以外，弩箭也能射穿人马的腹部和七层铠甲。又采用言官的建议，计划在沿边要害处都埋藏三尺长的金属锥，马蹄一踏上去就会被刺穿。刺客遍布各处，夜间能够越过营幕，像猿猴一样灵活；但如今一切都已经准备好了，放在那里也没有用处了。问为什么说没有用处？回答说：“和议已经达成，双方正要像兄弟一样欢饮，又哪里还用得上这些？”于是贿赂了那个人，那个人把这些话全告诉了也先。第二天，杨善入帐拜见，便送上厚重的贿赂。也先很高兴，坐定以后，杨善上前责问他：“太上皇帝在朝时，太师派使者来我国，每次必有三千人，一年必来两次，即使是幼童也没有不带礼物的，金帛器服络绎不绝，车载道路；可是太师却背弃盟好，来攻打我国，这是为什么？”也先说：“那么该怎么办？你们削减我的马价，又只给我布帛，有时还剪裂布幅，使长度不足，我因此才攻打你们。”杨善说：“并不是敢于削减马价，而是太师的马匹价格年年增加，我们无法继续承受，又不忍心拒绝，所以暂且防止损失。太师自己估量，所得马价同以前相比，究竟哪一次更多？”也先说：“现在按你们所称的数目，仍然是这样。”杨善又说：“布帛中有一两幅被剪裂而长度不足，是各位通事所为，事情败露后已经被诛杀了。即使太师派来进贡的马匹有瘦弱的、貂皮有破旧的，难道也是太师的本意吗？” 也先又说：“是这样。”杨善于是继续进言：“太师攻打我国已经两次了，被杀死、肢解、剖剔的人数以几十万计，难道太师的部众中就没有人死在我国刀刃之下吗？上天爱惜生命，太师却偏好杀戮，所以才多次出现雷电警示。如今如果能奉送太上皇帝回到我国，永远和好，器物财帛充满毡帐，双方百姓都能安乐，不也是很快意的事吗？”也先更加高兴，说：“好，好。”于是又问杨善：“太上皇帝回去时，是否有重宝来赎买他？”杨善说：“太师得到重宝才送还太上皇帝，天下后世会说太师贪图重宝；送还太上皇帝却不索取重宝，天下后世会认为太师看重信义而轻视贪婪，令名光耀长久，何况还会感念我国的恩德。太师难道没有别的要求，只是重宝以后逐渐送来吗？”也先非常高兴，说：“好，好。”于是让杨善拜见太上皇帝。杨善拜了两拜，进献酒和干粮，问候太上皇帝万寿，侍立在旁，不敢坐下。也先几次看向太上皇帝，太上皇帝对杨善说：“太师让你坐，你就坐。”杨善叩头辞谢说：“君臣之间的礼节，即使身处民间，难道敢废弃吗？”也先咬着手指，回头对部下说：“奇怪，奇怪！你们中国的礼节竟然如此！”于是派轻骑护送太上皇帝和杨善回国。回国后，皇上认为杨善并非最初派遣的人，给他的奖赏很薄，仅升为左都御史，仍然让他兼管鸿胪寺事务；但大司马于谦内心认可他。杨善随行的子弟中有获得官职的，他改任东宫官，加授太子太保。当时太上皇帝在南宫，元旦朝贺时，王复等又照旧准备投递名帖拜谒，杨善再次悲叹说：“太上皇帝不接受朝贺，为什么我们反而互相庆贺呢？”有见识的人更加称赞他。杨善起初侍奉中贵人王振，王振死后又改为侍奉中贵人，和吉祥等人一起与石亨结交。景帝病重时，杨善窥知石亨、吉祥有迎接太上皇帝的谋划，于是同他们联合，发动政变打开南宫禁闭。太上皇帝即位后，论定杨善的功劳，封他为奉天翊卫推诚宣力武臣、特进光禄大夫、柱国、兴济伯。不久又加守正称号，改为文臣岁禄一千二百石，赐给世世承袭的诰券。改领左军都督府事务，不久加授礼部尚书兼领礼部事务。他有四个儿子，一个任勋卫，一个任指挥佥事，一个任千户，一个任镇抚；他的侄子和养子中任锦衣卫官职的又有四人。十天之内，恩宠赏赐显赫。他所提出的请求没有不获准的，地位同石亨、张軏相等。他还曾暗中推荐李贤进入内阁。定襄伯郭登过去就受到皇上宠信，急忙上疏称杨善有边功，请求让他位列三公，因此杨善得以保全自身。于是石亨、吉祥嫉妒他，渐渐在皇上面前挑拨，杨善也逐渐被疏远、贬抑。第二年杨善也去世了，享年七十五岁。追赠兴济侯，谥号忠敏。儿子杨宗由勋卫承袭爵位，四年后按例夺爵，改任金吾卫指挥使。孙子杨增娶公主为妻，授驸马都尉。杨善虽然才智和辩才出众，却靠机巧取得功名，而且性情偏狭嫉妒，心胸险恶。他任序班时因事获罪下狱，庶吉士章朴也因事下狱，两人交往亲密并相互谈论。杨善家中有《方孝孺集》，当时朝廷正在彻底追查方孝孺的党羽，杨善借来阅读后秘密上奏。皇上于是杀了章朴，又恢复了杨善的官职。最后于谦、王文被杀，以及陈循等人被流放，都有杨善的力量在其中。杨善死后，有人说他是因为看见于谦、王文的鬼魂作祟而死。至于李实，当时以右都御史巡抚湖广，后来因中伤王复而被夺职，降为平民。《弇州续稿》卷八十七。钦定《四库全书》。《弇州续稿》卷八十八。明，王世贞撰写。文部。

译史传。徐有贞起初名叫徐珵，字元玉，后来改为现在的名字。他是苏州吴县人，天生身材矮小而精悍，目光炯炯，神采敏锐，举世无双。十二三岁就能写古文辞，曾把自己的文章请教给都御史吴讷、太子宾客胡俨，两人都惊异并赏识他。宣德年间考中进士，名列前茅。这一年三月选取进士尹昌隆等为庶吉士，只有六人；到十月又选庶吉士，得到十三人，徐有贞名列第一。命学士王直教导他们，皇上对徐有贞尤其寄予厚望。过了两年，特意在文华殿命他参加御试，徐有贞仍然名列第一，立即授任翰林院编修，参与修撰《实录》《玉牒》，升为侍讲。徐有贞无书不读，喜好研习兵法以及刑名、水利诸家的学说，对于天文、风角、占验尤其精通，勤学不倦。有人问徐有贞：“这些难道是你的职分吗？”徐有贞笑着说：“等到任职以后才学习，就已经晚了。”当时天下太平已久，执掌国政的人刚刚更替，正忙于处理西南夷务，却没有预料北方的祸患。徐有贞为此忧虑，上呈一篇一千多字的奏疏，所说都关系国家大计，其中尤其切实涉及防备北方的事务。奏疏交给有关部门议行，过了很久仍未落实。也先侵犯宣府、大同和诸陵，中贵人王振挟持皇上北伐，准备出发时，徐有贞观察天象，对亲近的人说：“这次出行一定失败，皇上不能回来。” 不久，战败的消息传来，皇帝果然“防尘”（此处疑有文字讹误），朝廷内外纷纷议论，都说徐有贞懂得军事。郕王当时代理监国，召徐有贞入宫，让大宦官兴安等人向他询问对策。徐有贞说：“紫微垣的星象全都已经发生变动，应当赶快趁祸患还没有加深，返回旧都为宜。”兴安等人不以为然，而尚书于谦在朝廷上请求斩杀倡议南迁的人，刑部侍郎江渊也自称懂得军事。徐有贞第二次入朝应对，进言坚守京城的主张，于是得到在文渊阁值班的职位，徐有贞的主张便受挫了。但朝廷仍因他的才干任命他为监察御史，让他镇守河南，以防备紧急情况。他向执政大臣请求，务必允许自己相机处理事务，先更换玺书然后再出发。当时彰德府发生治理事务，郡中百姓突然听到变乱消息，争相逃亡，藏匿在山谷之间。徐有贞挑选副职官员和属吏中一向为百姓信任的人，派他们去安抚百姓，百姓都回去恢复旧业。徐有贞于是建立军营，招募士兵入京护卫，人数将近一万人，但其中有很多是太行山的群盗。徐有贞优厚地供给他们粮饷，教给他们坐、起、进、退以及击刺的法则，同时让他们自行结伙，却不登记他们的籍贯住址。因此这些人虽然难以控制，却都踊跃愿意为官府效力。敌军败退后，徐有贞解除镇守职务，被征召回京，充任经筵讲官，升任右春坊右谕德，仍兼任侍讲。徐有贞既然自负才智，又急于大显身手，心中郁郁不得志，于是把玉带献给内阁大学士陈循，并进献占候之术，说：“先生的腰带已经是玉制的了，过不了多久，陈循就会加授少保，心里一定欢喜。” 徐有贞多次为此进言，皇帝都没有答复。国子监祭酒一职空缺，陈循把这件事奏报皇帝，皇帝说：“这是徐珵吗？他主张南迁是错误的，怎么可以让他主管成均（国子监）呢？”徐有贞长期没有升迁，不能没有怨望。陈循见到他时，只说：“你只要不再沿用旧名就行了。”徐有贞醒悟过来，这才改用现在的名字。不久，山东沙湾发生黄河决口，前后总共七年，随修随决，漕运道路因此阻塞，服役的士卒也疲惫不堪，于是朝廷议定提升徐有贞为都察院右佥都御史，负责治理黄河。黄河因为决口而干涸，徐有贞到达时正值冬月，水却突然暴涨，公私船只都得以通行；治理黄河的士卒超过数万人，他同他们全都约定日期，然后遣散他们。接着他乘坐轻便船只探究河流源头，于是越过济水、汶水到达卫沚，沿着大河水道经过濮、范返回，召集工匠施工，先前遣散的士卒也依约到达。于是他在河道中开挖渠道以作防御，并设置水闸来调节水量。渠道从金堤、张秋的起点开始，共一百多里，通到大泽的水潭；越过范地直到濮地，又向上延伸数百里，经过澶渊，连接到河沚，用来平缓水势。水势平稳后，凡是从河流旁边分出、流势不顺的水道，就修筑堰坝堵住。堰坝共有九道，每道长一万丈，用木门闸住，外围环绕虹形堤岸；堰坝高三十多尺，厚度为高度的十倍，长度为高度的一百倍；闸门宽三十六丈，厚度为宽度的两倍；堤岸的厚度与闸门相同，高度与堰坝相同，长度为闸门的两倍，用来使水势平顺。水势平稳后，又疏浚漕渠数百里，并在东昌的龙湾、魏湾再修建八座水闸。积水超过一丈时就开闸泄水，这些水都沿着古河道流入大海。大约三年后，工程告成。徐有贞曾经想堵塞一处决口，把木料和石块投下去，却好像全都没有作用，对此感到奇怪。有一位住在山中的僧人，懂得道术，徐有贞前去拜访他，僧人没有回答，只说：“圣人没有欲望。”徐有贞沉思了一整天，这才领悟，说：“这个僧人说的大概是龙有欲望。这下面有龙穴，我有办法制服它了。我听说龙珍惜宝珠，而铁能够熔化宝珠。”于是他熔化数万斤铁，把熔化的铁烧得沸腾后灌入地下。龙在一夜之间迁走，决口也就堵塞了。徐有贞知道怎样制服龙的欲望，却不知道龙正是借助欲望来制约人的。工程完成后，景帝召见他，予以褒奖勉励，升任左副都御史，他也渐渐受到重用。他不能稍稍自我约束，竟与石亨结交，跟随石亨到南宫迎接太上皇。起初石亨同许彬友善，把谋划告诉了许彬。许彬说：“顺应天意、顺从人心，功劳没有比这更大的了。虽然如此，我已经老了，不能有所作为，必须等徐元玉来才行。”石亨于是同徐有贞谋划，又指着天象说：“难道天象又会出现差错吗？”于是便同他谋划决定解除对南宫的禁锢，太上皇复辟，并逮捕于谦等人，将他们交付狱中。徐有贞对治理黄河的任命怀有怨恨，其中内阁大臣商辂起了很大作用。到了这时，商辂也一并牵涉其中（原文“至是并”文意不完整）。陈循等人都无法救助商辂，只好听从处置。石亨等人一落井下石，徐有贞当天就升任兵部尚书兼翰林院学士，在文渊阁值班。于谦等人遭祸时，朝廷内外都侧目而视。徐有贞却十分得意，向石亨请求说：“希望能戴着侧注冠，跟在兄长身后。”石亨替他向皇帝进言，皇帝说：“替我告诉徐有贞，只要尽力做事，不必担心不能封爵。”过了十天，石亨又进言，皇帝这才下诏，封徐有贞为奉天翊卫推诚宣力守正文臣、特进光禄大夫、柱国、武功伯，岁禄一千一百石，子孙世代担任锦衣卫指挥使；于是又升任兼文华殿大学士，主持文渊阁事务，赐给貂蝉冠、玉带和公服。短短一个月之内，他所受的恩宠赏赐显赫，与石亨、张軏等人相等。当时皇帝既然把自己放空而委任徐有贞，石亨又同宦官吉祥多次干预大政，徐有贞长期不能平心静气，私下观察到皇帝对石亨、吉祥不能没有厌恶的神色，于是逐渐裁抑、制衡他们，并且向皇帝揭发他们贪婪专横的情状。皇帝也因此受到触动，御史杨瑄便弹劾石亨、吉祥侵占民田、违法乱纪。皇帝又拿这件事询问徐有贞和李贤，徐有贞等人的回答同杨瑄一致，于是嘉奖杨瑄敢于直言，让他复查核实被侵占的田地。

译于是御史张鹏等人起草奏章，准备把石亨的其他罪状全部弹劾上奏，兵科都给事中王铉却秘密把这件事告诉了石亨。石亨急忙向皇帝申诉，说张鹏是已经被诛杀的凶恶宦官“监永”的侄孙（原文“已僇凶监永犹子”疑有讹误），纠集各位御史替“永”报仇。皇帝于是驾临文华殿，把各位御史全部逮捕，当面诘问他们。各位御史陈述石亨的事情，所说都有证据。皇帝发怒说：“石亨的罪行如果确实如此，你们为什么不早点说？”于是把他们交付锦衣卫狱，追究主使者，供词牵连到右都御史耿九畴、副都御史罗绮，两人也都被下狱。石亨又向皇帝申诉，说这些事情其实是徐有贞、李贤指使的。于是徐有贞等人也一并被下狱。案件审理完毕后，徐有贞被贬为广东右参政，李贤被贬为福建右参政，各位御史中只有杨瑄、张鹏被发往戍守，耿九畴、罗绮等人则从轻论罪，改为贬谪。不久，因李贤一向谨慎稳重，并未参与此事，便将他留下。徐有贞已经出发后，有人上密章诋毁国是，其中言语又多有侵犯石亨、吉祥之处。于是石亨再次向皇帝申诉，说这实际上又是徐有贞指使的。皇帝把徐有贞逮捕回来，投入狱中，严刑拷问，反复锻炼，始终没有得到证据；于是摘取他诰词中的“纉禹神功”一语，说这是徐有贞亲自起草的，以大逆不道论罪，应当处死。后来因雷震奉天门，皇帝施恩大赦百姓，徐有贞被发往云南金齿安置。徐有贞被贬到金齿第四年后复出，指着天象对人说：“曹石的祸患已经造成了。” 这件事比我所遭遇的还惨，我将要回去时，石亨却死在狱中，家产也被抄没。徐有贞因赦免回到故里；又过了两年，吉祥一族被灭，徐有贞当时还活着。他正当壮年时便自负才能，认为皇上思念自己，一定会召回他，但皇上最终还是没有召他。天下人也颇为惋惜徐有贞的才华，不过惋惜于谦的才华更胜过徐有贞；徐有贞的冤屈，也不如于谦的冤屈深重。因此他居住故里十多年，没有人替他荐举。晚年才放浪山水之间，颇以诗文书法著名，最终郁郁不得志而死。《弇州外史》说：“这三位伯爵，都是有才能的人。靖远伯有才，如果谈到武略则最为优长；兴济伯有才，但为人机巧；武功伯有才，却性情急躁。他们都暗藏嫉妒，心狠手辣，并且都有阴险邪恶的一面。不过靖远伯还稍微宽厚一些。否则，凭借麓川三次战役，使天下将近一半的地方陷于涂炭，最终却还能长久保全名位。武功伯占候之术真是奇异，他所说的事情有两次应验，有一次没有应验，竟使国家因此受误。世人所说的不祥之人，大概就是这样吧？” 王越，字世昌，是大名府浚县人。年轻时补为诸生，身高七尺有余，风骨奇异高迈，广泛涉猎书史，写诗作文提笔即成，文思才藻奔涌而出。他力气很大，擅长骑马射箭，喜欢谈论经世济民的大略，顾盼之间显出有天下之志。二十六岁考中进士，正在大廷接受策问时，忽然刮起旋风，把他的答卷卷到云上，不久便看不见了，众人都觉得奇异。到了秋天，朝鲜贡使带着王越的答卷来到，并说：“朝鲜王正在临朝，有旋风卷下一件东西，原来就是进士的答卷，谨敢把这件事报告给您。”景帝看了答卷，得到王越的姓名，对吏部说：“记住他，这个人将来应当任风宪之职。”于是王越由进士选为监察御史。英宗复辟后，每天临朝，看见王越举止进退和奏对时的表现，便几次注目于他。当时敌寇严重，掌管都察院的长官缺乏才干，属吏也没有可以担当的人；王越精通台院事务，提出的谋划都深有见地，长官因此喜爱并器重他，留他掌管各道章奏。很久以后，升任山东按察使，声名更加显著。不久大同发生边警，应当设置巡抚，皇上因某人推荐而召见他，却嫌他相貌寝陋，罢免不用，叹息说：“哪里能得到像韩雍这样的人来任职呢？” 当时韩雍已经巡抚宣府，吏部于是请求征召王越。皇上在便殿召见他，王越原本穿着宽大的衣服，却把袖子截短。皇上仔细看了他很久，说：“这不是故意装快利的御史吗？可以让他穿上武弁，率军出征。”于是升任右副都御史出行。敌军逐渐迁徙离去后，王越便整顿军政，修缮兵器铠甲，挑选士卒，修筑堡寨，为长久防备作打算。不久因病上报，请求召回京城，病愈后，第二年协理都察院事务。很久以后，以总督身份视察延绥军队，率轻骑在崖窑川袭破敌军，俘获四十多人，斩首增加一百多级。升为左副都御史，又在黄草梁击败敌军，俘获五人，斩首一百二十级，升为右都御史。在这以前，文臣出任视师，大多跟在大军后面，只负责发布号令、执行赏罚罢了。到了王越，才大量选拔勇猛善战的武骑作为心腹将领，亲自同敌军交战，这才真正有了战事。不过他仍不敢同敌军正面交锋，只是派间谍侦察敌军重兵聚集之处加以劫掠，或者截击敌军零散骑兵，因此屡次建立功名。王越再次设伏截击敌军，击败他们，俘获、斩杀一百多人，缴获的马、牛、羊和器械也相当于这个数量。诏令武靖侯赵辅任平北将军，统率大军同王越相继追击败军。赵辅出发时王越已经病了；王越又侦知敌军满达勒、博啰、奇木、嘉色棱三位统帅从河套渡河，分路侵犯西路，而他们的妻子儿女驻扎在红盐池，于是率总兵许宁等，以精骑五千袭击他们，昼夜两天行军三百三十里到达当地，分兵一千多人，设下十处埋伏以接应援救，并亲自同许宁等分为两哨，逼近敌营。于是攻破敌营，俘获、斩杀三百五十五人，缴获敌人的妇女儿童、骆驼、马、牛、羊和器械，数量多得无法计算，焚烧他们的帐篷后返回。当时满达勒等人行掠到韦州，颇有收获，想要回去，却遇到各镇军队拦截而被击败，斩首一百四十九级，夺回被掳的男女二千人，以及马、骡、牛、羊十三万，铠甲兵器一千六百多件。敌人既因失败而返回，帐篷、妻子儿女和牲畜财产又全部荡然无存，彼此相对痛哭，向远方迁徙，不敢再居住河套旧地。捷报传到后，再次赐给玺书加以褒奖。不久召回京城，论功加授太子少保，享受从一品俸禄，与李宾共同掌管都察院事务，兼提督十二营兵马。又过一年兵部尚书出缺，王越以为必定会任用自己，但余子俊却从外镇得到此职，他闷闷不乐，请求归乡，皇上不准，于是上疏说：“红盐池之战的谋划全都出自我本人，却被原兵部尚书白圭压制，记功排在诸将之后，我的部属也有尚未升赏的。”奏疏交给兵部，余子俊替他请求，升他兼任兵部尚书以作安抚，他才停止争取。第二年又加授太子太保。当时皇上宠信的中贵人汪直正掌领西厂，能够侦察内外事务，权势和赏罚倾覆一时，而且年少喜谈兵事。

译王越便趁机同汪直结交，关系非常密切。汪直想诛讨建州夷人以建立功劳，而辽东都御史陈钺重重贿赂他，且此事本来就是陈钺首先谋划的。因此汪直只任命抚宁侯朱永为总兵，出兵向东讨伐，自己监督军队，让陈钺参与，却没有让王越参加。不久击破建州军，朱永到达后，被封为保国公，升赏优厚，王越更加羡慕。于是向汪直谋划，说敌军从西面侵犯边境，诏令保国公朱永任平寇将军，率军向西讨伐，王越任总督，汪直仍然监督军队。王越想到汪直讨伐建州时，朱永随军出征却没有事先显露自己的功劳，反而让陈钺独占其功，心中怨恨。于是替汪直谋划，让朱永率大军从南路进发，自己和汪直率轻骑由宣府、大同一同进抵榆林。到达大同后，侦知敌营在威宁海，便选取两镇精锐骑兵两万多人，分路乘风雪逼近敌营。敌军狼狈出战，随即被击败，斩首并俘获四百三十七人，俘获男女一百七十人，马、骆驼、牛、羊数以千计，旗帜、铠甲、兵器一万多件。捷报传来，诏令军队班师。王越于是进封奉天翊卫推诚宣力守正文臣、特进光禄大夫、柱国、威宁伯，岁禄一千二百石，赐给诰券，子孙世世承袭。王越封伯以后，按理不应再掌管都察院，但御史许进等人上疏称颂王越的功德，援引王骥、杨善的先例，请求仍然让他掌管都察院事务；王越也不肯就任西班，想依照旧例，大学士万安、吏部尚书尹旻以下官员都同意了。从此王越更加用心侍奉汪直，而陈钺得以任兵部尚书。皇上曾举行便宴，宫中伶人装扮成贵人，两手各拿一把金钺，昂然走到皇上面前。皇上问他是什么人，他说：“汪太监。”又问手里拿的是什么，他说：“两把钺罢了；不依仗它们，就一步也走不了。”皇上笑了笑，没有治罪。当时保国公朱永的军队抵达榆林才三天，就被召回；不论有关部门供应军需耗费了多少，战马一万七千匹已经死了五千，毫无战功却仍像原来一样。王越也因此害怕，便同朱永一起依附汪直。不久又命令王越等人出兵到大同，正好敌军从东山等墩进入境内抢掠，王越放兵攻击，俘获十人，斩首一百一十三人，缴获马七百多匹。诏令升王越为太子太傅，增加岁禄四百石，又录用一个儿子为官。这次战役斩获人数少于军法规定，按理只能减少赏赐；但封爵授官却过分丰厚，是因为皇上认为汪直参与其中，想借此使他的势力显贵，于是改令王越掌管前军都督府，总督五军十二营兵马。大概王越作为文臣封爵，不能得到侯爵；改入武官序列或许可以封侯，因此他不再顾念士大夫的身份，而万安、刘吉等人也渐渐对王越侧目。汪直同样受到同类人物的嫉恨，于是又命王越任平胡将军，汪直仍然监督军队，驻扎宣府，调度军队攻击敌人。敌人已经退去，王越等请求班师，皇上不准，于是巡行延绥；敌军进入河西清水营等地抢掠，王越等人派游击将军刘宁在塔儿山击败敌军，参将支玉在大窊梁击败敌军，延绥总兵许宁在三里塔击败敌军，俘获十二人，斩首三百一十七人，功劳最多。敌军也受到创伤而畏惧，不敢接近边境，但捷报传来后只增加岁禄五十石，汪直所得赏赐也很薄。不久改任王越为征西将军，镇守大同，虽然没有获得“大将军”的名号，却仍然同汪直共同镇守一方。大学士万安等便请求调王越统帅延绥，以便同汪直分开，并命延绥统帅许宁镇守大同。言官认为许宁和汪直互不相容，于是改任汪直为南京御马监。汪直离开后，他的奸恶事情大为暴露，皇上正命令给事中、御史上疏弹劾汪直八项罪状，于是连同弹劾王越。诏令削夺王越的官职爵位，追缴诰券，迁置安陆州，并全部夺去他几个儿子当时任锦衣卫都指挥使等官职。王越的失败由汪直造成，但汪直仍然得以任奉御。〔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百十七人〕 一时朝廷士大夫虽然为王越离去而痛快，却也有人认为处罚太重，心中不平。王越最以善于识人著称，他在都察院时所表彰的御史屠滽、侣钟等人，都做到了大官；至于同僚以及过去的属吏、将佐，也有许多人显贵。王越显贵时，当时人都称赞他的才干。弘治初年，赦免他回乡，不久他上书陈述自己的冤情。当时有人在皇上左右替他说情，他得以恢复左都御史职务后退休。王越平时喜欢奢华，奉养自己如同诸侯王，但他统领军队时能够体恤下属，钱财往来像流水一样，从不追问出处；他能够笼络、颠倒众人，使豪杰不知道从何处进入他的门下，却都愿意为他拼死效力。他处理机密事务多端，行动迅速多变，出没如神鬼，因此不再拘守名节。军队经过陕西时，秦王宴请他，奏乐歌舞。王越对秦王说：“下官替大王守护领地，犬马之劳已经很久了，难道您没有什么可以酬谢我吗？”于是把歌伎全部索要回去。有一天下大雪，王越正坐在地炉旁，让四名歌伎抱着琵琶、捧着酒杯侍候。一名千户侦察敌情回来，王越立即召他进来谈论敌情，听得十分明白。他非常高兴，说：“冷了吧！”便亲手拿金杯给他饮酒。再谈下去，王越更加高兴，命人弹琵琶助酒，连金杯也一并赏给他。过了一会儿又谈到别的事情，王越又高兴起来，指着其中最美丽的歌伎说：“你想要她吗？我把她赏给你。”〔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千户〕 从此这名千户无论到哪里都拼死效力，积累功劳升为指挥。那天夜袭敌营，军队将要到达时，忽然刮起暴风，尘土遮住眼睛，众人迷惑，想要返回。一名老兵上前说：“这是上天在帮助我们！”他们离开后，风使敌人没有察觉；返回时又正好遇到敌军抢掠后归来，而我军占据高处，这些全都是风的帮助。王越不禁下马拜谢，把这次功劳推让给老兵，使他升任千户。王越在安陆时，仍然同在浚县时一样修缮田地池塘、射猎、设帐饮酒，声乐享受一如往常，但他对功名的志向并没有稍微减弱。后来他家靠近京城，得以同中贵人交往。李广替他向皇上进言。朝廷中间曾召他掌管都察院事务，却被台谏官员议论阻止。当时西部敌寇紧急侵犯边境，兵部说应当得到一位重臣来统领控制，才可以灵活决定进退；前后推荐两次都不合适。当时屠滽任吏部尚书，感念王越，而中贵人李广也极力替他说情，便把王越的名字上报，皇上终于同意。王越入宫觐见时，皇上对他慰问勉励有加，升为太子太保，仍兼左都御史，总制甘肃、宁夏、延绥军务，各镇守、巡抚以下都听从节制，并准许他便宜行事。王越到任后，立即攻打贺兰山一带正在抢掠的敌军别部，将其击溃，斩首、俘获人数很多。捷报传来，加授少保、太子太傅；他请求恢复哈密的封号，派兵援助哈密王回国。奏疏上报后没有得到答复，而中贵人李广失败自杀，言官都首先攻击王越。皇上虽然一向器重他，没有替他报复，但王越因此忧虑憔悴，病情加重而去世，享年七十四岁。追赠太傅，谥号襄敏，按照礼制祭祀安葬。王越第二次起用时，想恢复伯爵爵位，最终没有实现；他的几个儿子中有许多任职于各官署。

译《弇州外史》说：“王越当时，天下人都看重他的才干，却鄙弃他的品行。他私下依附中贵人，挑起边境战端，损耗国家根本，即使有功，细小的功劳也不能遮掩罪过，有什么值得尊贵的呢？然而直到今天，西北边境所称的良将，没有能比得上王越的。杨一清、王琼拿来同他相比，都远远不如。假使生活在明代盛世，他大概也可以作为一名受鞭策驱使的将领吧。” 《弘治三臣传》。王恕，字宗贯，是陕西三原人。年轻时研治《易经》，旁通其他经书以及诸子、史书三十多种。考中进士后，改任翰林院庶吉士。翰林院本来专门学习古文辞，但王恕不喜欢写古文辞。他治学务求阐明事理、切合实用，以经术为根本，广泛研究经世济民之学而已。因此不能留在翰林院，出任大理寺左评事，升为左寺副。他所审判裁决的案件，一定使事实与法律相符合。曾经分条列举刑罚不恰当的六件事，上报朝廷，朝廷议论后加以施行。升任扬州知府。扬州是淮南地区的大府。王恕以正直之道尽心治理，官吏百姓都爱戴服从。遇上连续两年饥荒，他两次上疏请求赈济，估计事情已经紧迫，便不等答复就打开粮仓，又另外购买药物救治病人。百姓没有因延误时日而饿死。他建立书院，让众多少年和诸生在那里学习，又延请有文学和品行的人担任教师。太守偶尔巡视时，召集诸生穿着礼服讲说，大家恭敬守礼，文教事业也大为振兴。因考核成绩优异，破格授任江西右布政使。扬州百姓挽留他而不能成功，便相继凿石刻写他的德政。他在江西任职时，岭南盗寇侵犯赣州，王恕奉檄率军讨伐平定。转任河南左布政使，以公正廉洁著称。赋税的征收和发放，官吏没有机会从中舞弊。升任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巡抚治理南阳、襄阳、荆州等府。当时襄阳以南多山势险要，秦、楚两地的流民聚集在那里，天天抢劫、攻杀、掠夺，矿区盗贼也不时发动。朝廷特意设置府署进行抚治，首先任用了王恕。军府刚开始创建，王恕对各项事务都谋划妥善，形成了完整方案。他首先捕获南阳争夺矿产而起兵的人，随后又率兵捣毁襄阳盗贼巢穴，平定了他们，消灭首领，把被胁从的众人一批批释放。又平定湖广刘千斤、石和尚的叛乱。胜利后，大将想搜遍山林，把所有人都抓来，以此邀功请赏，王恕坚持不可，过了很久才听从。考虑到随行将士必然有人乘机杀人割取首级，便下令说：“擅自杀一人就处死。”众人肃然，再也不敢违犯。于是张榜告谕流民，让各人恢复原来的产业。后来流民聚集资财为他建立生祠祭祀，又各家绘制他的画像。母亲去世，他回家服丧；服丧期间朝廷即在他家起复，任命他巡抚河南。因为平定襄阳以南有功，升为左副都御史。境内雨旱失调，又遭受蝗灾，大风刮起，白昼昏暗，于是上疏请求罢免自己，以谢罪。河南人便极力陈说应当停止营建、崇尚俭约，以挽回上天的意旨。诏令不准他的请求；王恕被罢免后，在其他地方防治荒政，安排得十分详细。皇上因此酌情为百姓减免赋税。按例入朝议事时，他又上疏陈述六件事。调任南京刑部左侍郎。父亲去世，他回家服丧；服丧期满后，以刑部左侍郎身份治理漕河。他请求禁止马快船携带商货，在驿道之间横行，妨碍粮运，并且反复陈说平息灾害等几件关系百姓的事情。皇上因他的竭力进言而下令减免租税，诏令改任他为南京户部官员；他又大有改革增益。部务整理后，又改任左副都御史，巡抚云南。王恕对于升迁和降职都处之淡然，但朝廷认为云南远在万里之外，西面控制各少数民族，南面连接交趾，而镇守当地的中贵人十分横暴，想借王恕去压制他们。王恕心里明白朝廷的用意，只带一辆车和两个童子前往。中贵人钱能果然派部下指挥郭景等人，带着玉带、龙衣、吴地器玩珍品，乘驿站快马去拜访安南王黎灏。黎灏回赠异宝、生金、通犀、象牙等物，往返数次。郭景等人又同安南互相贸易，满载货物回来。王恕侦知此事，派骑兵在路上逮捕郭景，郭景被逼得投井而死。于是把他的随从全部锁拿下狱，没收贿赂，并飞章揭发弹劾钱能私通外夷，罪当处死。朝廷答复说知道了。当时黎灏另设私人驿路以沟通云南，实际想伺机袭取我方。到此他的谋划才被杜绝，而钱能又派使者乘驿站进献黄鹦鹉。王恕再次上疏极力劝谏，说圣明的君王不以奇异物品为贵，如今劳苦万里之人只为进献一只鸟类珍物，恐怕天下人会由此窥见皇上的心意。于是把钱能贪婪、暴虐、放纵的各种罪状全部揭发出来。皇上不得已召钱能回来，安置在南京。黔国公以及各位大将和土官酋长都惴惴不安，开始敬畏国法。任三品官满九年后，升为右都御史。不久召他掌管南京都察院事务，他往返时衣物书籍只装一袋，没有增加一丝一毫的财物。掌管都察院后，又参与辅佐南京守备，升为南京兵部尚书，仍旧参与辅佐。凡是营中将领借故占用兵士的，他全部收回，不让一个士卒私自逃入权贵门下；使者经过龙江驿，也严格禁止织工、商人，除非奉有诏令，不得擅自进行贸易。考核选拔军政人员时，即使是同僚也没有人敢干预或从中谋取不利于王恕的事情。恰好奥力取在宫中得势，改任兵部尚书兼左副都御史，巡抚南畿，兼总督粮饷。王恕更加日夜勤勉履职，到任后首先延请年高有德之人，放低姿态同他们谈论民间疾苦，并由此考察所属州县官吏的贤能与否。各属城的官吏原来都已习惯旧弊，王恕认定贪墨罪名不可洗脱的人，听到风声便解下印绶离去；留下的人互相整顿洗濯，争着献出自己的长处来效力。因此王恕不用费力便能治理好地方。他又上疏说，天下一切缴纳贡赋的人都苦于征收过重，甚至到了破产的地步，请求严禁革除光禄寺每年供应的白米，概括减少厨役和卑贱工匠的差役，请求稍微裁减另行派买的物料、织造的缯彩以及进贡的花木禽鸟，请皇上下令减免节省，皇上都答应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尺〕 常州当时有余米，请求用六万石补充常州的夏税；又用六百万贯补贴各府按户口征收的盐钞，以减轻官田赋税过重的问题。耗费米粮十余万石。第二年发生水灾，他上奏请求免除秋粮数十万石，草料也减免一半，并周遍施行赈济借贷，使贫民得到救济的多达二百余万口。三吴百姓歌颂他，认为自从设置巡抚以来六十年，只有王恕和周忱可比。周忱任职十八年，王恕不到两年，任期长短虽不相当，但周忱大致像姚元之，王恕则比宋璟还贤。宦官杜福凭借中官身份下到常州，索取截江网以及刻丝织成的观音、罗汉古迹。王恕上疏劝谏说：“帝王所学习的，贵在《典谟》《训诰》以及《无逸》《旅獒》，这些都是帝王修身、治国、平天下的道理。皇上不取这些，却要取截江网，岂不是太琐碎了吗？佛像属于外道，也不值得污损皇上的清明鉴赏。”皇上没有取那些经书，却取了截江网。宦官王敬又带着他的千户王臣，以妖术获取中官身份，携带御库金钱收购图籍珍玩，借机张扬声势，几乎搜刮尽富人的财宝，官府供给的费用也不可计数。人情汹汹，王恕于是把他们的罪状全部列出，三次上奏弹劾。王敬也诬告王恕，因而牵连常州知府孙仁。事情尚未决断，东厂宦官尚铭又揭发了王敬的罪状，皇上才把王敬下入锦衣卫狱，贬谪戍边，并将他的党羽十八人一同发配，又在江南斩下王臣的首级，远近之人都称快。

译因此人们更加归心于王恕。不久，他又任南京兵部尚书、参赞机务。当时钱能又通过钻营得以担任南京守备，与王恕共事，却更加心服。王恕对人说：“王公真是天人，我只有恭敬地侍奉他罢了。”王恕劝钱能稍微自我收敛，坦然相待，最终没有发生祸害。王恕因年老请求退休，皇上不准。任满九年，加授太子少保。秦、晋发生饥荒，他上言陈述十条便宜措施。刑部员外郎林俊上疏弹劾宦官梁方与妖僧继晓勾结，并覆盖、扩建大镇国永昌寺；他的言论直率而触犯中官，便被下入诏狱。都督经历张黼出面营救，也被下狱并贬到外地。王恕说：“京师祭祀天地只有一座坛，祭祀祖宗和先圣只有一座庙，而佛寺却多达一千余所，这是不合适的。一座寺院建立，就要迁走百姓住宅，往往涉及近百家；耗费内库数十万两金钱。林俊的言论本来就不应获罪，应特别恢复他的官职。”于是连同恢复张黼的官职。皇上虽然答复说知道了，内心却不能没有怨恨。因星象发生变异，又把林俊、张黼调回南京，王恕因此更加自信。凡是奉诏应答的奏疏有二十一件，提出建议的有三十九件，大多得到“可”的批答，天下更加佩服王恕。直到朝廷事务有不可以的地方，人们一定说：“王公为什么不说话呢？”接着又说：“王公的奏疏将要到了。” 王恕的奏疏果然送到了。于是民间编成歌谣说：“两京十二部，只有一个王恕。”公卿大臣都侧目而视，天子也渐渐从心里厌恶他，最终采取了行动。他所说的政令失信，尤其触犯皇上的忌讳。南京兵部右侍郎马显因病请假，忽然得到批示被罢职；王恕以太子少保、尚书身份退休。王恕回乡后，声名更加显著，台谏官没有一个月不推荐他。皇上驾崩，孝宗即位，于是推荐王恕的人几乎每天都有。皇上到他家中，特意召用他，命令他乘驿站车马进京；途中他以病为由请求退休，皇上不准，改任他为吏部尚书。入朝觐见后，立即加授太子太保。言官仍说王恕虽老而贤，不应让他劳累于繁重事务，宜任用他进入内阁，以备顾问。皇上答复说：“朕采用蹇义、王直的旧例，任命王恕为吏部尚书，凡有谋议无不听从他，何必一定要进内阁呢？”皇上有时在文庙举行释奠礼，王恕请求增加礼仪，于是孔子面前单独使用币帛，祭品改用太牢。当时王恕侍讲经筵，正值酷暑，看见皇上正满头大汗却穿着盛服，疲惫不堪，便请求暂时停止讲经，改在宫中进学，皇上答复准许。起初王恕以直言进谏受到敬重，天下后进都仰慕悦服于他；而皇上正要广开言路，各人都想发表自己的见解，他们对王恕的期望很高，因而责备也更深。到了这时，御史汤鼐、进士董杰、都给事中韩重等分别上疏，认为经筵讲学不应因暑热而停止，王恕说了不该说的话，其中董杰尤其激烈。王恕很不高兴，在私宅等候治罪。皇上降诏劝他出来，王恕请求退休。皇上说：“君臣之间的恩情如同父子，各自陈述见解，以尽到你的职责，有什么可嫌疑、可疑虑的？赶快出来，不要回避。”王恕于是又上疏说明自己的意思，说有人认为朝廷待臣下过于优厚、责备臣下过于严厉，是想让臣下把朝廷事务全部改弦更张，像宋代司马光那样；但且不说臣不敢企望司马光，如今难道也是熙宁、元丰年间吗？皇上又下优厚的诏书挽留他，他才停止请辞。当时皇上在东宫任用、晋升了许多内臣，又赐给他们服色和庄田，王恕对此据理争辩。皇上用婉转的话答复，王恕更加奋发争论。南京守备太监蒋琮与御史姜绾等互相攻击，但双方所说都有失实；姜绾等被贬，蒋琮却独自留任。王恕说，只留下蒋琮，拿什么向天下显示公正？皇上不听。御史汤鼐从前曾因经筵之事讥刺王恕，但他自己也有直言敢谏之处。寿州知府刘槩写信称颂王恕，并以自己梦中的事情作证。事情被发觉后，大学士刘吉厌恶他，把他下入诏狱，想按妖言律判处刘槩斩刑；汤鼐也被判同罪。王恕极力辨明事情并非如此，皇上命令暂且缓办。等到司法部门审理上奏，刘槩、汤鼐都减等发配戍边。陕西巡按御史李兴有风骨裁断之才，但处事过于苛刻，被同僚陷害，因杖责过多人致死，按法应判死刑。王恕认为这不是故意刑讯致死，依法不应判死刑，于是也减等发配戍边。修理河桥的工程完工后，太监李兴请求升授四名工匠官职，给五名工匠戴冠带。王恕再次坚持认为不可，于是上言说：“臣的力量已经用尽了，只希望陛下慎重。”诏书传到皇上那里，皇上温和地批示说知道了。两广总督都御史秦纮弹劾总兵安远柳景违法，却反被柳景诬告，与柳景一起被罢职。王恕再次上言，认为秦纮不应罢职，最终奏请起用他为户部尚书。任满三年考核为最优，授光禄大夫、柱国，追赠其三代先人。皇上念及王恕年老，风雨下雪时免除他上朝，又免除午朝；他因病请假，皇上总是派宦官慰问，派御医诊脉，牲畜、酒、米、蔬菜接连赏赐，一年四时的珍鲜以及金帛绮罗的赏赐，也与内阁辅臣相等。御医王玉自称曾在东宫效力，请求升职，皇上下交吏部。王恕请求逮捕审问他，皇上下诏免于审问，却增加王玉两级俸禄。王恕坚持认为不可，这件事才作罢。当时丘濬掌管詹事府，也加授太子太保，但因原任礼部尚书，班次在王恕之下。后来丘濬入值文渊阁，兼任大学士，王恕仍保留吏部尚书的官衔，而且原先地位尊贵，依然位居丘濬之上。丘濬心里很不高兴。皇上考察天下来朝觐见的官员，奏请罢黜，而中官奏请留任的有九十余人；言官又上疏拾遗，指出其中应当罢黜而被留任的人，交给吏部办理。王恕于是详细依据各人的原始考语以及自己所考察了解的情况上报。有些诏令未必符合实际，皇上命令再次访察，详细具奏。王恕自己猜想从中阻挠的人一定是丘濬。此前他没有一年不请求离职，这时请求离职更加坚决，达到两次，皇上特意慰留他。不久，太医院院判刘文泰上奏说王恕虚伪奸诈、刚强凶悍，擅自进行御医和吏目选补，违背旧例；又说王恕居家期间，托人撰写传记并刻印流传，名为《大司马三原王公传》。凡是他的奏疏中没有得到施行的事情，都说皇上“不予答复”，以彰显先帝拒绝纳谏的过失；又把自己比作伊尹、周公，缺乏人臣之礼。皇上下诏命王恕详细回奏，王恕心中不悦。刘文泰承受了这份诏令，丘濬也上疏为王恕辨解，说这部传记写于成化二十年，而王恕到成化二十二年才退休，这并不是对先帝怀有怨恨。即使按照传记中所说的内容，也足以彰显先帝采纳谏言的盛德，怎么能说是彰显先帝的过失呢？况且刘文泰是个无赖小人，他能说出这样卖弄机巧、刻薄狠毒的话，不是深于文学、阴谋诡计的人不能做到。请求在午门当面对刘文泰以及主使之人进行审讯，依法整肃法纪。

译于是把刘文泰下入锦衣卫狱。案件审理后说，刘文泰曾拜访丘濬，谈到王恕的传记，丘濬说这是沽名直谏、诽谤君主。如果传记流传出去，有豪杰听闻后上奏，罪责将不小。刘文泰从此心中动摇，具奏想以言语罪论处王恕；原任民都御史吴祯祯也替他奋力辱骂，并润色刘文泰的稿子交给他。皇上因此下令逮捕王恕和丘濬，吴祯祯当面向皇上作证，为刘文泰辩护，却责备王恕卖弄直名、沽取声誉。皇上宽宥了吴祯祯，命令他烧掉传记草稿，事情便作罢。丘濬、吴祯祯没有被追究，王恕心中仍不能平静，又上疏辨解，皇上仍不听，王恕从此受了委屈。于是他恳切地以病请求退休，请求了三次，皇上才答应。准许他乘驿站车马回乡，有司每月供给廪米二石，每年供给夫役二人，但不赐给诰敕。刘文泰心中怏怏不平，认为丘濬没有替他出力。又过了两年，丘濬去世，刘文泰前往吊唁，丘濬的夫人呵斥他出去，说：“因为你，使我相公受到排挤，使王公背负天下不义的名声，你来吊唁什么？”当时人们都为此称快。王恕居家时身体健康，没有疾病，每天研读《大学》等书，起草石渠阁的见解，能够阐发前贤没有阐发的道理。荐绅大夫经过三原县时，一定屏退呵喝随从，亲自拜见，行再拜礼，叩问疑难；王恕也从不厌倦地答应他们。这样过了十多年，到正德改元那一年，王恕已经九十岁。天子派行人携带亲笔诏书、牢醴和绢帛前去慰问，增加每月廪米和每年夫役的供给，并向他说明皇上的心意。王恕于是又上疏陈述数件事情，过了三年去世。王恕平时食量相当于几个人，直到去世那天才稍有减少。后来他关门独坐，忽然发出如雷的声音，白气弥漫；人们进去查看时，他已经闭眼去世。讣告传到朝廷，皇上为他停止朝会，赐祭葬礼，特别越级追赠六官，赠特进、左柱国、太师。王恕有五个儿子、十三个孙子，多数贤能显达；小儿子王承裕最终做到南京户部尚书，有学问和品行，没有损害王恕的声誉。《弇州续稿》卷八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弇州续稿》卷八十九 明代王世贞撰写 文部

译史传 马文升，字负图，是河南钧州人。他出生时便有异兆，容貌奇伟，膂力过人。曾与一群孩子嬉戏角力，交手的人没有不被他摔倒的。七岁读书，便懂得大义。过了二十岁，考中乡试；二十六岁考中进士。吏部尚书王直认为他的才能非凡，选授他为监察御史。他勤奋自我督课，所议论、提出的建议无不依附于治国大体。当时掌管都察院事务的王文、王翱都严肃威重，很少有人能够亲近，唯独把心腹之事托付给马文升，认为他是国家栋梁。出任山西巡按，又巡按湖广，所到之处揭发奸邪、查获隐伏，如有神助。当地人称贪官为“墨吏”，纷纷望风解下官印离去。回来统领都察院全部奏章，因母亲去世回乡服丧。服丧期满，越级升任福建按察使。镇守太监暴虐放纵，只有马文升能够制约他；太监稍稍收敛，百姓编成谚语赞美马文升。升任南京大理寺卿，又因父亲去世回乡服丧。成化初年，固原土官满四与党羽劫持其侄、指挥满璹，占据石城反叛。陕西巡抚与宦官率兵讨伐，大败。事情传到朝廷，朝廷合并宁夏、延绥的军队讨伐，又大败。皇上下诏逮捕巡抚等臣下狱，同时从马文升家中越级任命他为都察院右副都御史，代替巡抚，辅佐总督都御史项忠，率领京营和边军五万人前往讨伐。文升飞驰传令，十天便到了陕西。当时军队已经出发，他便选练留下的部队，申明约束，疏通转运粮饷。五天后，他又严整队伍，飞驰到军中，与项忠驻扎在中路。贼军来犯，双方交战，杀伤人数大致相当。过了几天再次交战，明军稍占优势；但伏羌伯毛忠轻视敌人，率先登城，敌人截断了他的归路，他战死了。众人害怕，想要退却，文升便率领部下作为后续部队，并下令斩杀首先退却的人，众人这才没有溃败。文升又对项忠说，应把城旁的草木全部烧掉，并截断敌人的取水道路，贼军这才渐渐陷入困境。敌军假意请求投降，项忠与总兵刘玉率轻骑前往，尚未取得要领，文升又随后赶到。满璹乘机出降，但满四等人又击鼓呐喊，坚守不出。文升得到降人杨虎力；杨虎力原是满四的心腹，文升便让他作内应，诱骗满四等出城。伏兵在石城擒住了他们，不久敌军便溃败了。前后俘获、斩杀敌军七千六百多人，缴获男女老幼二千六百人。文升向项忠请求释放使者，让他们回到本乡；又命右布政余子俊铲平夷人的险要地势，收敛战死者的尸骨，全部掩埋，并用少牢祭祀死者，以安慰其人。捷报传来后，晋升文升为左副都御史，仍赏赐金帛。汉中的流民李胡子散布妖言，挟持众人反叛；潼关的军队余党火蝎儿，以及蒲城百姓王彪依山铸造兵器，便肆意抢掠。文升把他们全部逮捕并消灭了。他还消灭了西固番族中三十多个不肯立即听命的部落。敌人在河套牧马，准备窥伺我方。文升大量修筑城堡，招募数千名当地百姓，发给他们兵器，使他们聚集起来据守。敌人于是迁走了。临洮、巩昌发生饥荒，延绥遭遇旱灾，文升前后设法转运草料和粮食救济他们，得以保全、养活的人以万计。当时茶法已经长期松弛，文升整顿茶法，用茶换取番马八千多匹，军中的骑兵于是全都得到补充。文升上奏时事十五条以及防御戎敌的三条策略，皇帝都嘉许并采纳了，晋升他为提督甘州、凉州、宁夏三镇军务。敌军侵犯临洮、巩昌，文升派兵追赶到黑水口，击败并擒获敌方平章达喇苏。敌军又侵犯韦州，深入到好水川，文升再次派兵在汤羊岭击败他们，斩首累积二百多级，缴获的马、牛、羊和辎重多得无法计数，于是把这座山岭命名为得胜坡，并刻石记载此事。随后又进兵平定岷州的叛番，擒获其首领。文升有所奏报战功时，从不夸大，奏章中也没有替他主持、吹嘘的人，因此所得到的报赏很少。过了很久，他才入朝担任兵部右侍郎；三品官任满九年，也只给了二品官的俸禄。后来出京整饬蓟门以东直到辽左的边防，文升严格淘汰其中羸弱而不能胜任的人，又制定五花营八阵图，教士卒操练，军队都成为精锐。回来后，文升晋升为左侍郎。当时陈钺等人在文升之后担任巡抚，常常侦察将领和属吏的细小过失，一旦逮捕，往往罚他们交纳马匹便释放；将领和属吏既怨恨又轻视法令，马价也因此飞涨。文升上奏边防事务十五条，便提到了这件事。陈钺因此对文升怀恨。当时海西卫都指挥萨齐哈发文指责夷人管指挥接受了他的珍珠、豹皮，官府着手追究此事，管指挥害怕，便贿赂他的都督彻辰，让彻辰把萨齐哈拘捕并施以鞭笞。萨齐哈因此怨恨，便率领部下十多名骑兵，声称要入朝进贡，想当面把事情告诉陈钺，但守将认为那里不是进贡所走的道路，便拒绝接纳。萨齐哈更加怨恨；他经过东北各部落时，又以朝廷过去诛杀董山、使人心中不平为由，便留下来，聚集兵力得到数千骑兵，大肆抢掠凤集等堡。陈钺召集军队抵御时，萨齐哈已经离去了。只有靠近边塞的僧格等十八族，因为已经派使者入贡，担心被明军误伤，陈钺便扣留他们的使者，把他们送到抚顺所，让他们陈述事情经过。陈钺正想为自己解脱，便与副帅韩斌商议把这些人置于狱中，夜间突然袭击，几乎将这些部族屠杀殆尽；然后又上奏说捣毁敌巢取得胜利，并请求朝廷派大军商议讨伐。太监汪直正热衷于建立功名，想亲自前往，并替这件事向皇帝进言，于是派太监怀恩、覃昌等到内阁召集六部商议。万安等人面面相觑，没有人发言，兵部尚书余子俊说：“北方使者前来进贡，却袭击并屠杀他们的家族，这还怎么称得上是中国的恩德？” 有人说：“既然如此，那么就安抚他们吗？派一名大臣偕同大通事前往安抚，也就可以了。”他的本意是想阻止汪直，但文升立即回答说：“好。”怀恩入内把这意见禀告皇帝，皇帝当即传下诏令，命文升偕同大通事詹升前往。汪直听说后，也就对文升有所怨恨。文升到达后，便把被屠杀部族剩下的数百人全部赦免，用好言安抚他们，并发给他们布匹和粮食。海西以及三卫也来接受安抚。文升察觉他们的意图并不完全真诚，便详细说明情况，同时在各条道路上部署伏兵等待。不久敌军又入侵，伏兵出动，斩首二百多级，生擒数十人，缴获的骆驼、马匹也与此相当。文升借助军威向都督彻辰晓谕，彻辰害怕了，便全部请求归顺。可是汪直的意图还没有满足，想亲自出征以此建立功劳；他到了辽左时，事情已经平定。文升与他商议，告诫他不要动用军队，汪直也假装听从采纳了；但他却因为敌人以对等礼节相待而且没有送给他馈赠，心怀怨恨。陈钺则整治供应车马，盛大地安排宴饮和住所；见到汪直便叩头逢迎，他身边的侍从也都收受贿赂，二人共同谋划来倾陷文升。文升办完事情回来，皇帝赏赐诏书、币帛、羊和酒，让他办理兵部事务。而汪直已经秘密上奏，说文升实际上激成了这场变乱。于是汪直又偕同刑部尚书林聪等人前往勘察，结果按照汪直所说的处理，文升被判戍守四川的重庆卫。

译天下人听说后都为马文升鸣冤。汪直倾陷马文升后，便与陈钺大规模发兵，攻破各属国。陈钺接受赏赐，耗空府库，不久这些行动全都失败。马文升又被起用，以左副都御史巡抚辽东，士卒都为之振奋。当年曾受陈钺厚待的人不能不心中疑惧，马文升却坦然相待，每天勤勉处理军政事务，并且禁止、约束宦官。总兵洪义因缑缣盘剥百姓而被马文升整治，反而更加称赞他。不久升任右都御史，总督漕运，兼任凤阳等处巡抚。马文升到任时当地发生旱灾，他估计当年将有灾荒，于是预先从江南调粮二十万石，船运费用十万两，免除一切采办，等待灾情。年成果然歉收，马文升便拿出粮食赈济借贷，并平价出售、允许借粮，避免百姓流离和尸骸遍野。朝廷召他任兵部尚书，马文升想到天下正因用兵而困苦，思考如何使百姓休养生息。贵州都匀的叛苗不肯立即听命，守臣请求合并三镇兵力追讨，马文升认为不可，只派官员勘察处理而已，最终没有发生其他事情。当时皇上宠信方士李孜省，李孜省想推荐他人取代马文升，便从中离间；皇上于是下诏调马文升任南京兵部尚书、参赞机务，留下的政务也因此焕然一新。孝宗即位后，立即召马文升改任都察院左都御史，在文华殿召见，赐给织金绯衣一袭，随皇上到太学，在彝伦堂坐着听讲，侍奉经筵，赐白金、文币、宝钞。皇上亲自耕种籍田，马文升随行举行九推礼。宴会结束后，教坊陈列杂技，还说出亵慢的话。马文升严肃地说：“你们只管表演农家劳作的艰苦，让新天子知道稼穑的艰难，为什么说这些亵慢的话？”众人都迟疑退避，公卿大臣为此惭愧。当时太监陈喜听方士邓常恩的话，诱导先帝在岳镇海渎都立碑，碑文写成隐语，并在下面埋藏宝物镇压。马文升请求把石碑全部推倒，打开封函，把宝物交入官府，皇上听从了。于是他又分条上奏十五件事情，如简选风宪官员、重视刑狱、禁止罗织搜求、严格考核、申明命令、扩大储备、驱逐术士、清理僧道、节省财用，都切中要害。皇上全都嘉许采纳。当时皇上的山陵尚未完工，中官郭镛请求再选二妃以扩大皇嗣，马文升独自坚持不可，少詹事谢迁也这样说，于是此事搁置。四川、山西、浙江、建昌发生灾异，马文升上书论述，言辞非常严厉，并请求实行赈济，免除采办银、茶课以及额外征税。皇上特命马文升提督十二团营兵马，仍照旧掌管都察院事务。二品官任满初次考核时，当时他的儿子马总以乡贡士身份等待选用，马文升让他请求出任外官，说：“如果大臣的儿子都任京官，那么谁应当出任外官呢？” 不久又任兵部尚书。京师发生大水，皇上下诏陈述时事十余条，其中多有触犯受宠幸之人；又严格考核六军各校，斥退贪污、昏庸、懦弱的三十余人。因此有怨家夜里手持弓箭到马文升门前示警，又写飞书诬陷他的过失，射入东长安门内。事情传到皇上那里，皇上下严令锦衣卫官校侦缉查访，并拨给金吾卫骑士十二人，供马文升出入时护卫。马文升于是请求退休，皇上下优诏不准。适逢马文升有小病，而敌方小王子率数万骑兵驻扎在大同边外，气势汹汹。皇上派宦官带御医为马文升诊病，赐上等酒、肉干和干粮，趁机询问对敌方的计策。马文升说，敌人刚被其他部族击败，势力已经衰弱，没有能力发动进攻；请求暗中加强防备，同时公开扬言逼迫他们，敌人果然迁移离去。安南侵占、夺取占城五州土地，皇上下诏命其归还，多次支吾不肯。马文升说：“相距万里，越境处理本来就困难，也不值得劳烦九重；只是等两国各自入贡，贡使到来后，再请他们当面在朝廷说明。”安南理屈词穷，于是向他们晓谕恩威利害，并厚赐使者回去，安南果然归还侵占的土地。广西土官岑钦与侄子溥互相仇杀，杀死巡抚，想借此作为功劳，请求出兵讨伐，马文升不许，只命人传文书严加告诫；二人后来都悔悟，接受招抚，请求认罪。当时南畿、浙江发生大水，河南、山东、陕西、山西干旱，马文升请求立即敕令巡抚大臣打开粮仓赈济，并派使者隆重祭祀群神，为百姓祈求。马政弊病严重，百姓苦于繁殖、寄养马匹，他又请求复核，削减并确定额数，明文定为法令。皇上因马文升任职已久，特意加授太子少保；过了很久，又加授太子太保。皇太子出阁讲学，马文升再进为太子少保、太子太傅，官阶为光禄大夫，勋号柱国。马文升上章请求选择正直之人辅导太子，以端正圣德，于是得到谕德王鏊等十余人。皇上下诏传令晋升画工张玘等二十七人为锦衣卫千户。马文升极力争辩说：“这是先朝的弊端，幸赖皇上即位之初已经堵塞，今天难道又要开启它吗？况且这些人没有功劳却冒领武职，会使边将离心，而江南当年又歉收。”有关部门请求招募百姓输纳粮食，授予指挥等官职。马文升又争辩，认为授予散官尚可，授予指挥也会使边将离心。皇上都因此停止，没有施行。贵州苗族反叛，马文升上奏派镇远侯顾溥讨伐，攻克其寨数十座，斩首数千级，苗乱于是平定。西番多次入侵甘州、凉州，马文升请求派游击将军鲁麟攻击，并调延绥、洮河军队作为后继，斩杀其抢掠者一百五十骑，敌人于是退去。哈密忠顺王，是故元的遗民后裔。文皇帝宠爱其王，赐给金印，让他率领部众筑城居住在哈密，以沟通西域进贡的道路。他的地位很高，但兵力最弱。忠顺王死后，王母主持国政，被吐鲁番酋长苏勒坦阿里擒获，俘掠人口牲畜，并夺走金印。苏勒坦阿里死后，他的儿子阿哈玛特继位，把金印归还给明朝。马文升请求任命王母的外甥善巴为忠顺王，镇守哈密。阿哈玛特怨恨明朝赏赐菲薄，又说善巴是卑贱种族，怎么能做王？哈密再次派轻兵进入哈密，掳走善巴和金印，并派骁将雅穆拉率三百骑兵守卫。马文升上奏请求逮捕阿哈玛特的贡使舍音、华珊、莽苏尔等四十余人，流放到闽、广；又推荐都御史许进巡抚甘肃，让他率副将彭清等选调番汉军队，兼程赶到，夜里挖掘城墙登城攻破，斩首六十级，投降并自保的有八百人。雅穆拉骑千里马逃走，拜见阿哈玛特；当时阿哈玛特正与齐勤蒙古卫互相仇杀交战，不能大举发兵，只派另一名将领率轻骑五百，图谋收复哈密，却又被齐勤卫军队截击，几乎全部杀死。于是派使者上书谢罪，请求归还善巴和金印。

译于是马文升也归还了他们的贡使，只酬赠少量金帛，哈密便重新恢复。皇清宁宫发生火灾，太皇太后、皇太后都居住在仁寿宫。皇上命马文升与工部赶快商议修建。马文升上言说，团营军士服役已经很苦，不可再加以劳苦；楚、蜀发生灾害，也经不起采伐，而三厂还储有木材，尚可使用。太仆寺的马匹和惜薪司的薪炭，变卖所得可以用来资助工匠、木料、石料的费用；不足之处，希望从内库拨出数万两金钱补充。皇上答复说可以。宫殿落成后，公私都没有告竭，皇太后迁居其中，非常欢喜；赐给马文升一个儿子锦衣卫百户，所赐锦帛也属于优厚等级。北番和硕大举入边，杀掠官民，皇上非常忧虑，召马文升到便殿答对，赐酒食和纸笔，询问战守方略。马文升于是推荐保国公朱晖等十余人，让他们选练营兵，等待批复后出发；又要求沿边各将坚壁清野，谨慎传递烽火，迅速收聚军队对敌，虽然内部有变乱也不能深入。正逢吏部缺少尚书，已经首先推举马文升了。给事中说非马文升不可，于是皇上任用倪岳，却特意加授马文升少傅，以此慰劳赏赐。陕西各郡发生地震，地面裂开，水涌出，许多房屋倒塌，马文升又分条上奏十余件事情；其中切合陕西利弊的，有调回织造绒毼的中官、停止不急迫的征敛，皇上立即施行。皇上又曾铸造两尊玄帝像，派宦官送到武当山，马文升激切争辩，皇上道歉说你说得对，只是事情已经办了。并告诫宦官自行约束收敛。倪岳去世后，马文升最终任吏部尚书。第二年将要举行天下官吏的大计考察，皇上召马文升到暖阁，告诫他说：“天下来朝觐见的官吏已经全部聚集，你要用心访察，不要放纵，也不要枉屈，以彰明黜陟官员的典制。”马文升叩头说：“陛下这样图谋治理，是宗庙社稷的福分，臣岂敢不仰承圣意。”于是命宦官扶他下台阶。此后被淘汰的不称职官员有二千余人，都应在考察京官时处理。给事中吴蕣、王盖自认为浮躁妄为，应当被斥退，便事先诬告马文升和都御史戴珊，想借此两边牵制以自我解脱。马文升等说明了事情缘由，到了议论考察时，马文升说：“我怎么能为了买取名声而废弃天子的法令？把这些人全部登记罢免，也没有人说什么。”云南夷人猛密反叛，木邦不肯降服。有个毛参政浮躁而喜欢生事，借孟养军队攻打猛密，设下伏兵截击，大败猛密，杀获几乎全部。孟养首领思禄发怒，大举发兵攻破猛密，夺取蛮莫等十七寨。巡抚大臣晓谕他归还猛密诸寨，他不听，于是请求讨伐孟养，交廷臣议论。马文升说：“孟养所说的报仇，名义上是替我们报仇；况且蛮夷之间互相杀戮，我们却替一个不守法的臣属出兵，这是为什么？请不要发兵，而应以诏书严厉责备孟养，向他们说明其中的利害。”孟养大为恐惧，上书谢罪，于是把猛密的十七寨全部归还；猛密也上书陈述谢意，皇上很高兴。任满九年，加授少师兼太子太师。当时风雨毁坏了南京、凤阳各陵墓庙宇，马文升于是把天下灾异全部考察后上报，又分条陈述修身省察十余事；随后又分条提出裁汰冗员、培育人才、体恤民间疾苦、清理屯田、重振盐法、扩大储积、安抚流民、革除吏治弊端、修整武备、谨慎刑狱等十项建议，皇上都下优诏嘉许采纳。起初马文升任都察院和兵部官员时，与吏部尚书王恕一样，有什么知道的无不直言。王恕正直而切直，马文升老练而详实。每当一份诏令发出，天下人都争相传诵，他们所树立的事业也很坚定。宦官李广败亡时，王恕早已离职，公卿无不受到牵连，弹劾的奏疏像刺猬的刺一样纷纷上来，唯独没有涉及马文升，因此他的声名更加显著。天子也严肃地信任、倚重他。等到他任兵部尚书很久，边境警报不断，他不能完全得到各个年轻人的拥护；而他在吏部任职时已经将近八十岁，才力也略显疲惫。天子正开始信任大臣刘大夏、戴珊等人，马文升与内阁的刘健等人也不得不稍稍退让。皇上驾崩，灵柩将从德胜门出发，马文升认为君臣情分深厚，徒步号哭二十余里，没有称病不去。武宗即位，各项大礼都由刘健等首先参与筹办，慰问赏赐也超过弘治初年。承运库官员说，皇上即位时举行吉礼的费用，估计需要黄金五千两、白金一百八十万两；户部计算没有钱财来源，便想削减赏赐诸王的财物，并借用公侯、勋戚、亲王庄田的租税。马文升说，人主即位按惯例推恩，恩赏还没有颁下就先削夺，不合礼制。当时已经登记各藩司和大郡府库的积蓄，请求让他们缴纳，可以得到数十万、百万，果然足够。弘治年间皇上最慎重名器，但后来传旨升迁的仍有七百六十三人，马文升把这些全部革除。又请求登记宁晋、河间、静海的皇庄土地，全部交给百姓耕种，收取赋税供太后两宫使用，从根本上革除掌管庄田的中官。御马监太监王瑞说，制造大婚礼器所需的儒士李鼎等七人，楷书、篆书以及西天、西番文字都已经得到批准。马文升极力坚持说，这些人都是从前考察中品行不端的，而且书法也不好，如今又任用他们，凭什么堵塞侥幸求进的门路？于是另选八人进呈。给事中安奎因查出王瑞收受贿赂的罪状，便弹劾他。王瑞惭愧恼怒，诬告马文升抗拒诏令；皇上又把此事交给内阁及府部大臣会议，结果与马文升所请相同。马文升于是请求归乡，皇上不准。当时王瑞已经调入内廷任职，马文升任职已久；他的左侍郎焦芳是同乡，正觊觎他的职位。王瑞推荐楚人熊绣为兵部左侍郎，马文升推举熊绣总制两广，熊绣闷闷不乐，不想赴任，这些流言传到了同乡那里。御史何天衢于是弹劾马文升衰老不能任事。马文升再次上疏请求归乡，皇上答复准许；御史王时中却说兵部尚书刘大夏、刑部尚书闵珪谋求取代马文升，于是马文升弹劾他们。刘大夏、闵珪二位都是贤者，也相继恳切请求归乡，焦芳便乘机得到马文升的职位。马文升归乡时，皇上仍以优厚礼遇相待，赐给诰敕、宝钞、锦帛，准许乘驿站车马离京；每月供给禄米六石，每年供给夫役八名，供应仪仗耗费全城，众人啧啧称叹，认为留侯、张良的待遇也不能超过他。归乡三年后，焦芳仍在宦官刘瑾那里继续修怨构陷，刘瑾因小小的不满削减马文升的官秩；不久马文升去世，享年八十五岁。第二年刘瑾被诛，焦芳被斥退；追赠马文升太傅，谥号端肃，赐祭葬。嘉靖初年，加赠特进、左柱国、太师。

译马文升去世时没有留下遗言。后来大盗赵鐩在河南作乱，抢掠到钧州，因为马文升的家在那里，便放过不攻打，转而攻破泌阳。此前大学士焦芳已经逃跑藏匿，盗贼焚烧他的家，打开焦芳的箱笼，拿出他的衣冠和诰敕等物，像对待焦芳本人一样把它们砍碎撕裂，说：“只恨不能替天下杀掉这个贼人！”人们说，盗贼也有公认的是非。刘大夏，字时雍，他的先世是东平人。自宋代有都统制刘宝，跟随南迁，入籍华容；传到第十二代，成为按察副使刘仁宅，以循良官吏闻名。刘仁宅有一个儿子，就是刘大夏。他乡试考第一，第二年考中会试，又于第三年廷试取得高等，改任翰林院庶吉士。任职两年，按例应在散馆后留任，但刘大夏自己请求参加吏部试，授任兵部职方司主事，升员外郎，又升车驾司郎中，后来仍任职方司郎中。刘大夏任职方司郎中时，熟悉明达天下事务，所奏报、复核的事情大多恰当，皇上的心意依赖大司马，把他看作左右手。当时宦官汪直与保国公、威宁伯相互勾结，挑起边境事端，刘大夏想压制、削弱他们，却做不到，常常扼腕叹息。安南黎灏攻破占城土地，又向西攻掠各土夷，在老挝战败。宦官汪直想乘机讨伐安南，派人索取英国公发往安南的文书，刘大夏把文书藏起来不给；尚书两次张榜催促属吏，刘大夏暗中告诫说：“一旦挑起战端，西南地区马上就会糜烂。” 尚书醒悟后才作罢。朝鲜的进贡道路经过鸦鹘关，绕行数十程，刘大夏上奏请求改由鸭绿江直行。尚书想答应，刘大夏说，从鸭绿江走谁不知道便利？只是偏偏绕道到今天，恐怕其中有隐微的用意，于是没有答应。不久大同军队失于军纪，仓促告警。刘大夏谋划调度兵力和粮饷绰绰有余，太宰认为他有才，想任命他为少司马，否则就任太仆卿；刘大夏急忙请求出任外官，得到福建参政之职，后来升为广东右布政使，再升左布政使。刘大夏三次任藩司、宣慰等职，日夜研究民间疾苦和吏治弊病，所创立、改革的措施都考虑长久，从不只为眼前打算；凡是切身承担的事，他都亲自负责，同时尊崇、倡导风俗义行，举荐隐逸，考察士人的经学，没有丝毫懈怠。陈献章以道学名重一世，很少许可别人，却唯独与刘大夏友善，称赞他说：“刘公爱护百姓如同爱护子女，守持自身如同女子守身。不用说当今之人，即使古人也不容易比得上他。”当时黄河在张秋决口，皇上下诏升刘大夏为右副都御史，前往治理。祭祀河神时，所焚帛帛的灰烬结成像人的形状，众人因此骚动，刘大夏不为所动。于是从上游孙家渡修筑堤防，阻止河水壅塞，长达三十里；又防堵四府营的壅塞，长达十里。连接长堤，以分散大名、山东的水势；又在张秋以南另开河道，以便运输船通行。河道逐渐驯服，运输船没有阻滞，功劳大而费用少，超过徐有贞很多。皇帝赐玺书褒奖赏赐，刘大夏入朝任户部右侍郎，升左侍郎，治理边疆粮饷。当时宣府、大同的粮食买卖都成为权贵获利的工具，刘大夏禁止这种做法；另行招募商人运送粮食上缴，却不压低粮价。粮仓充实，士兵饱食。不久他因病请求退休。刘大夏平素厌倦功名，回乡后筑草堂居住，房屋仅有几间，天下因此称他为“东山先生”。后来广东、广西总督巡抚缺员，皇上从他家中起用刘大夏，以右都御史出任其职。属吏和百姓思念他的遗爱，欢欣鼓舞，称庆相告。刘大夏也精心任事，毫不懈怠，裁减节省供应费用，禁止并斥退贪婪残暴之人，一时之间政令严肃，盗贼也因此减少停止。刘大夏任广东、广西总督巡抚期间，一年两次请求离职，都没有获准。不久召任兵部尚书，他极力推辞，仍不获准。入朝谢恩后，皇上在幄殿召见并问他：“朕多次任用你，你却多次以病推辞，前次又极力推辞，是什么原因？”刘大夏回答：“臣年老而且有病，如今天下百姓贫困、财力耗尽，万一发生意外，责任就在兵部。臣自己估量力量不足以处理这些事情，所以推辞罢了。”皇上默然不语。过了几天又召见询问：“征收赋税都有固定制度，为什么到现在却独自说百姓贫困、财力耗尽呢？” 大夏说：“正是说它不能完全做到恒常罢了。别的事情他固然还无暇讨论，即如臣在广东时，广西征取铎木，广东购买香药，费用本来就以万计。”皇上说：“如果早听你这样说，本来早已停止了。其他征敛，也可以逐项讨论而革除。”从此皇上更加看出大夏廉洁而熟悉政务。当时左都御史戴珊也因才干受到知遇。皇上平日临朝坐在金台，有召见时第一次必是大夏，第二次必是戴珊；在文华殿有所召对，也一定让大夏与戴珊同来。当时敌人多次侵犯边境，有个太监叫苖逵，曾在延绥袭击敌营，妻子儿女稍有俘获，于是把捷报上奏。皇上很器重他，秘密谋划让他统率军队御敌，便问大夏：“你在广东时，知道苖逵御敌的事吗？”延绥直到现在还稍稍得到安宁。大夏回答：“臣在广东，不知道这件事。问过以后，才知道是随征将士说的。所俘获的妇女幼童不过十多人罢了。幸而大敌正深入境内，没有相遇；若相遇，恐怕就没有一个活口了。”皇上说：“既然如此，太宗为什么能多次战胜元军？”大夏说：“陛下的神武，当然不在太宗之后；但将领、士卒和战马，却不能有十分之二三与当时相比。况且那时淇国公稍微违背节制，便把十万大军全部丢弃在沙漠中，这件事怎么能轻易说呢？” 衡量今天的防备，只有守御罢了。”戴珊也在旁边赞同他的话。皇上突然说：“有这两个人防守，我担心的是会被人误导。”原来此前皇上曾问大学士刘健等人，他们也极力说不可行，但皇上仍未相信。刑部尚书闵珪执守法律，触犯了皇上的意旨，皇上与大夏谈到这件事时发怒。大夏说：“法司执掌法律，任凭别人怨恨他；皇上只须承担施恩的责任，似乎没有必要深怒。”皇上说：“古代也有这种事吗？”大夏回答：“孟子说：‘舜做天子，皋陶做士师，不过把他逮捕罢了。’”皇上默然。过了一会儿说：“你原来是在替闵珪解脱啊。”大夏惶恐叩头谢罪。皇上缓缓说：“闵珪只是执法过于严厉罢了，也是老成之人，怎么能轻易弃置？”最终批准了闵珪的请求。一天，皇上问各卫所的士卒是否强健可用。大夏说：“以前臣只说百姓贫困，而士卒比百姓更加困苦，靠什么使他们奋发锐气呢？”皇上说：“在卫所有月粮，出征戍守有行粮，怎么还会贫困？”大夏回答：“江南苦于转运漕粮，江北苦于赴京操练，其他困苦又不止这些。况且所谓月粮、行粮，有一半被他们的将帅共同分取，怎么能不贫困呢？”皇上叹息说：“朕在位这么久，竟不能知道这些，还凭什么称作人主？”

译过了几天，皇帝命九卿大臣各自就本职陈说军民弊政，择其可行者施行。庄浪土官鲁麟任甘肃副将，请求担任大将而未获，于是倚仗部落强盛，径自回到庄浪，又以儿子有病请求告假。有人想给他大将印，有人想召他回京而置于闲散之地。皇上问大夏，大夏回答：“此人虐待部众，又不善于使用他们，不能有所作为。但他尚未犯罪，现在给他大将印，是不合法的；召他而他不来，会损害威严。不如表彰他先世的忠顺，听任他退居闲处。”鲁麟最终怏怏不乐，病死了。皇上又对大夏说：“京城周围像人的臂肘一样的地方都空虚衰弱，我想让各地都在本地驻兵。”大夏于是根据御史的议论，请求把保定操练的士卒一万人还回镇所，作为西卫；把东边的军队交给密云、蓟州，作为东卫。皇上答复准许，但监领京营的宦官因失去兵力供自己役使而恼怒，编造流言张贴在宫门上。皇上把它给大夏看，并解释说：“禁地哪里是外人能够到达的，不过是这些人因失去兵力而不利罢了。”又问大夏：“兵饷为什么总是缺乏？” 大夏心里想削减镇守的宦官，回答说：“臣没有余暇顾及其他镇，即使在广东，广东的防城、抚按、总兵三司所供给的费用，也抵不上一个宦官。兵饷怎么会不缺呢？”皇上说：“确实如此。只是自祖宗以来设置这些人已经很久了，哪里能突然削减？今后一定要像邓原、麦秀那样廉洁的人才可以补任；否则暂且空缺，也可以。”司礼监太监陈宽被选任坐营宦官，皇上当面命令大夏与他一同前往。大夏回答：“按旧例，这件事只由太监专掌，不是外臣所能过问的。”皇上说：“难道你怕这些人厌恶你吗？有我在，还怕什么？”最终命大夏与英国公张懋一同陪陈宽前去。宦官苖璋倚仗自己早年显贵，以不肯与陈宽同被选为耻辱。皇上已经答应他了，后来却对大夏说：“你没有到场，恐怕不免被御史弹劾。”大夏说：“像前面所说的那样弹劾吗？”皇上说：“我虽然心里答应了他，还没有正式发布，怎么能说是弹劾？”后来苖璋果然不来，大夏与陈宽等人便上奏弹劾。皇上严厉斥责苖璋，表示要逮捕治罪，随后姑且宽免了他。皇上又对大夏说：“各司陈说弊政已经很详细了，为什么没有涉及御马监、光禄寺？弊政没有比这两个机构更严重的了。”大夏说：“皇上对此已经完全知道，臣只希望皇上独断而努力实行。”不久，皇帝特命兵部侍郎同给事中、御史清理，每年节省费用十多万金。从此宦官中便有人侧目憎恨大夏。皇上曾对大夏说：“有一位侍郎，才干足以担当艰难的大事。”大夏不回答。皇上再说一遍，他仍不回答。皇上明白了，说：“我所说的这个人，才能还不值得提，而大节却不足取，这就是你不回答的原因吧。”后来大夏也称赞一位侍郎的才干。皇上说：“刘健也称赞他，但那人只是徒有虚名，实际作用很少，而且擅自作威作福。”皇上又说：“刘健还称赞他的同乡某人，这很不合朕意。”后来才知道那人是都御史刘宇。刘宇最终因谄媚并依附刘瑾而败亡，那两位侍郎也都不合皇上的期望。从此皇上更加信任大夏和戴珊，赏赐金帛、酒食没有一个月落空，甚至把玉带、麒麟服赐给大夏。一天皇上召大夏入对，谈了很久，说：“述职的官员都到了，各位掌权大臣却都闭门不出；像你们两位卿家的门，何必也关闭呢？”于是各自亲手给他们一锭白银，说：“稍微帮助你们廉洁办事，并且嘱咐你们不要在朝廷谢恩，恐怕别人会有所不满。”有一天皇上想召见大夏，大夏正在朝班中，皇上却没有见他。第二天告诉大夏：“我本想召见你，但你不在朝班中，恐怕免不了被御史纠弹，所以作罢；而且你的同僚中还有忌恨你的人。”当时刘健是内阁首臣，马文升以皇帝师臣的身份任吏部尚书，两人都年老，而大夏、戴珊独自屡次被召见，不能没有些许怨望，于是偏听偏信的议论也传了进来。然而皇上更加器重他们。戴珊因年老多病请求致仕，临行嘱托大夏 大夏随即劝说皇上。皇上问：“戴珊为什么急着请求离去？”戴珊不敢回答。大夏替他说：“戴珊确实有病，而且过去以身作则，率先接受御史弹劾，病体已经不能承受。御史本来就应当相互弹劾，这样很不方便。”皇上说：“主人挽留客人，挽留得坚决，几乎是强行留住。戴珊难道不能替朕留下吗？况且天下还没有平定，怎么忍心舍弃朕呢？”皇上说着，久久泪流满面。戴珊和大夏都叩头哭着退出，相互说道：“我们要死在这个官位上了。”不久皇上驾崩，武宗即位。大夏所条列上奏的十多件事，都切中要害，皇帝下诏施行。武宗年轻时便跟随身边人游玩，弊端已经显露。当时戴珊已经去世，大夏与马文升相继请求致仕。诏令晋升大夏为光禄大夫、太子太保，赐玺书，乘驿车，并继续发给俸禄。大夏临近出发时，皇帝又赐白金、彩币、宝钞。郎中李梦阳作《东山草堂歌》，言辞跌宕悲壮，天下传诵。大夏回乡后不久，刘瑾专权乱政，与宦官一起图谋报复大夏。刘宇又把大夏曾在皇帝面前近前密奏的事情告诉刘瑾，怀恨而与焦芳结党，并向刘瑾进谗说：“抄没大夏的家产，可以抵得上边费十二年。”于是借广西土官岑濬的案件牵连大夏，审讯他，想把他以煽动叛乱的罪名处死。朝廷内外认识或不认识大夏的人，都为他惋惜。先帝朝的遗老尚在，岑濬也没有反叛，哪里称得上谋反？这件事与大夏没有关系，又哪里称得上煽动叛乱？但没有人敢把这些话告诉刘瑾。三法司会审时，左都御史屠滽说：“查阅法律，刘尚书没有死罪。”刘瑾傲慢地骂道：“即使不死，难道可以不戍边吗？”李东阳当时任内阁首臣，不能正面抗拒刘瑾，只能委婉替大夏解脱。后来刘瑾派人去察看大夏家，发现确实贫穷，这才改为把他永远戍守甘肃卫。大夏安然上路，所到之处人们聚集观看，互相指认，争相捐钱资助他的路费。大夏谢绝不受。他在甘肃住了很久，刘瑾被诛后，才获赦回京。不久，朝廷把他原有的官爵全部恢复。于是言官相继推荐大夏，认为还应一并恢复他的俸禄和秩级，但任职的宦官仍然不平。大夏没有接受。大夏闭门教导子弟，亲自经营农田，稍有盈余便借给姻亲宗族。天下人仍把他的存亡看得十分重要。过了几年去世，享年八十一岁。言官再次推举大夏，诏令赐祭葬，特赠太保，谥号忠宣。弇州外史说：“弘治年间名臣最多。内阁有刘健、李东阳、谢迁；六部有耿裕、倪岳、余子俊、周经、张悦、戴珊、闵珪、韩文；侍从有杨守陈、吴宽、王鏊；镇守地方的有秦纮、王越。总之，还没有像这三位君子这样光彩显著的。李恕敢于直谏，名望重于天下；但在孝宗面前并不难，在宪宗面前才难。孝宗是仁君，然而李恕很有些以意见不合而终，难道不是所谓‘侍奉君主过于屡次，就会受到辱没’吗？马文升多次出任内外官职，历任重要委任，既不屈服，也不卑琐，大概是凭才干力量取胜。至于大夏，以仁心为根本，奉行治国之道和法律准则，晚年与皇帝亲密如鱼水，君臣之间密切商议、和谐应答，差不多有三代的风气了吧？近前密奏的话，稍有流传，便觉得君主圣明而臣下还赶不上。人们说李恕像魏玄成、韩稚圭；马文升兼有姚崇、宋璟的长处，只是稍逊一筹；大夏像李沆、司马光。又有人说：李恕刚强而稍近于名声，大夏柔弱而稍近于实际，马文升熟练而稍近于权术。这话真是这样吗，难道真是这样吗？” 《弇州续稿》卷八十九

译钦定《四库全书》《弇州续稿》卷九十 明，王世贞撰 文部 墓志铭 通奉大夫、贵州布政使司左布政使、致仕渐江江公墓志铭。大约在嘉靖、万历年间，歙县有一位著名大臣江公。江公交往的人，是中丞方公和少司马汪公。汪公是我的朋友。江公做事注重敦厚修养，自我满足，不求显赫的声名。然而他活着时有汪公为他作传，死后又有方公为他作行状。他下葬时，儿子某人不远千里而来，端正地穿着丧服，请我写墓志铭说：“这是父亲临终的遗命啊！”江公不求显赫声名，而两位君子仍替他作传、作行状，可见他们似乎了解他。我曾一两次在郎署间侍奉江公，却不能完全了解他；江公却能够了解我，这是为什么呢？难道是因为汪公的缘故吗？行状中说：“江氏原本姓萧，到唐代有丞相萧遘，因为不能侍奉宦官，未能善终。他的儿子桢避乱迁到江南，于是改姓江。”家居篁墩，死后葬在溪南。儿子郑守墓，成了溪南里人。元末有个叫弘宗的人，任州倅，因为攻打贼人而显名，从此世代从事耕作并接受封赏。驾部公江才，才开始把家中有余的财产分给乡里，成为小有势力的豪绅。驾部公有六个儿子，让最小的叔季子接受博士教育。诗公就是其中最小的一个。他七岁便能每天背诵数百字。十六岁补为县学生，不久领取官府廪食。江公作诗，渐渐超过叔父了。然而命运多舛，前后五次考试才得以参加乡试，结果落第。第二次参加会试才考中进士，出任高安县令。高安政务繁剧，历任县令多次失败。江公到任后，采取节俭简易的办法治理，凡是需要赈济的地方和事务，都分别轻重缓急，裁减不急之务，警戒不良之人。年成歉收却没有酿成灾害。他曾怜悯役夫在候役期间的困窘，遣送他们回家说：“你们安心住在家里，若有紧急事务召你们，必定没有不立即响应的。”诸生朱诰平日与郡守有交往，后来因一点怨隙，被卷入一桩佣工死亡案件，案件久久不能判决。江公立即查明实情，依法判朱诰充军，又替郡守请求，未获准许。从此高安县令的考核名列各县第一，他因征召补任台垣官的选拔，也在各县中名列第一。到任后却授为礼部主客司主事。有人对此感到奇怪，以为江公不愿居于台垣，江公迟疑着辞谢说：“县令本来就不知道我应当属于哪个部门。”不久，他因父亲驾部公去世而奔丧，服丧期满后仍任原官。后来又因继母张氏去世奔丧，服丧后参加铨选，久久没有调任。江公说：“正因为名额有限才会有竞争，我难道要住在不竞争的地方吗？”于是上奏请求调往南方，获授驾部少宰。安阳公奇怪地说：“郎官为什么从北方到南方来？”江公又迟疑着辞谢说：“郎官只是觉得南方风土适宜自己。”安阳公叹道：“这样的话，哪里配称长者之言？我真为自己的官职惭愧。” 江公任驾部主事时，负责发给驿站凭证。新法规定不得滥发驿符，有人凭借权势来请求，尚书已经答应了。江公坚持认为不可，尚书也无法驳难。他所在的部门应当审核役船，便提前拟定章程，尚书将其上奏，获准减少船只一百艘，并把各项差役次序一并确定。自江公手中发出后，任何请托都不能通行，于是制定为审核船只的成法。他从主事做到员外郎、郎中，始终没有离开驾部。封赠他的父亲也如此，他的母亲郑氏和继母张氏也都得到封赠。任职很久后，按次升为广信知府。刚到任便发布檄文给各属城：“不要自己玷污名节，否则我只宽容你三尺，不会再宽容你。”首先免除若干项没有名目的费用，又以富人纪崇为榜样。纪崇其实并未杀人，但仇家把一具僵尸放在他住宅旁边来陷害他。前任太守害怕流言，不肯审理。御史查办纪崇，想把罪名坐实，江公竭力为他申辩。御史勉强道谢。江公退下后对监司说：“太守难道不怕因此连累富人吗？”江公听见后叹道：“这是什么话？太守若接受诬陷和贿赂，难道不比连累富人更糟吗？若接受诬陷而死，纪崇最终也能洗清罪名。”这时金吾校尉奉诏查办真人张氏的葬事，自负为彻侯之子，应当受封，因此不免扰乱地方。江公送诗给他，以‘无隤家风’来讽刺。校尉恼怒，弹劾郡中办事人员不奉诏，奏辞又牵连到江公。他的上司朱公约束他，使奏事得以上达，事情才作罢。不久，张氏被夺爵，停止查办葬事，金吾校尉才大为惭愧屈服。当时段御史倚仗袁州相的势力而横行，正在巡按饶州。有一名叛卒从福建回来，经过并将要出袁州，担心从左边受阻，便改道奔向豫章，扬言要投奔浙江、依附旧帅胡公。江公担心他到达广信后，必定反过来拜访御史，于是先去见御史说：“叛卒将要反叛；一旦反叛，我所管各属县都没有城防，必然被攻下。幸好请发兵讨伐他。”御史惊愕说：“这是巡抚的职责。”作揖让江公出去。江公急忙回去，选拔壮士，披甲登城防守。贼人察觉后，便直接逼近玉山。玉山县令仓皇背着印信逃走，贼人于是大肆抢掠。江公移檄责备他们，招募能取得一个贼人首级者，赏赐若干。贼人互相疑惧，想要溃散；巡抚派出的军队也逐渐集结，于是又把他们赶回福建，使其溃散。御史一向对江公的刚直怀恨，内心又因江公而惭愧；所论劾的边疆事务无法涉及江公，便改以计吏考核之事弹劾他，但吏部挡住奏章，不予听从。不久，他又借助袁州相，取得监军身份，再次弹劾。江公因边疆事务被交兵部议处，兵部依御史意见调动江公。人们又奇怪地问江公因什么被调任，江公仍不回答。他正在野外经营农圃，心胸开阔，神色自若。巡抚胡中丞向朝廷推荐他，亲近中丞的人说：“难道不怕得罪御史吗？” 中丞说：“我只知道太守，不知道御史。”然而御史与袁州相后来相继败亡，江公便在家中被任命为郧阳太守。郧阳早已听闻江公的声名，他不必多言，郡政便得到治理。不久升任江西按察副使，后来调浙江任右参政。矿工依仗西安铜山鼓铸铜器的有数千人，多次抢掠新都。江公条陈四条平息办法上奏。方案还未实行，贼人已经攻破婺源，转而逼近休宁和歙县。江公请求御史台发兵，在他们返回时截击，将其歼灭，于是乘胜关闭铜山矿场，按次第接受投降。四次上奏论功，赐白金、彩币若干，升任江西按察使，又升云南右布政使。刚到任，便因肺病上疏请求罢官，最终归乡。当时吏部已经拟定让他任贵州左布政使，江公又上疏请求退休，奏章被搁置，催促他赴任。江公病稍好，刚刚复职，吏部掌权者换了人，以为江公尚未起程，便把前一份奏章上报，准许他致仕。行状又说：江公起初读礼书，倡导宗族修建宗祠；第二次回乡时祠堂才建成，于是开始营造住宅；年老后才在溪边修建草堂。他所作古文虽精工，却更加谦逊地说：“我哪里敢拿文章去拜见作者？只愿把它藏在名山，幸而草堂建成，便收藏其中，给江氏后人看看罢了。”

译晚年停止开箱取书，只留下庄氏、屈氏、司马氏的书，谢绝杂客，只有殷司徒、程汉阳以及中丞和我来往。昆墙向东扩地五亩，开辟华黍堂，堂下墙边种瓜蔬，空地种高粱、黍子；客人来了，通常就取这些准备羹汤、饭食和酒浆。最初他的妻子吴夫人贤惠而辅助他，后来眼睛失明，便把家事交给四个成年儿子，轮流按月照料饮食，稍有不足就用江公的俸禄补贴；有贵客来时，便召集儿子们共同款待。乡里的士大夫居家生活，没有比江公更合宜的了。江公身高不到七尺，站立如泰山，勇敢而少言；出门时像箭矢装在弓中，处处合乎准绳；等到平坦自如地放任性情时，又像游龙一样从容。他远望令人凛然，走近看却仿佛承接景色、含藏光辉，不见一点踪迹。唉，真是懂得言语的人啊！这就是我私下所窥见的江公作为循吏的一面，他对于太守、县令的职责理解很深。受到两次压抑，又两次被罢止，却始终不在脸色上显露不满，他远离名声已经很远了。两位君子不忍让江公湮没无闻，正合古代史官的心意；我怎么敢不提笔跟在他们后面呢？江公名珍，字民璞。居家时，每年必到渐江一次，徘徊不忍离去，求学者称他为渐江先生。他死于万历戊寅年，距他出生的正德戊辰年，享年七十一岁。〔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四丈〕 可学娶方可章，可登娶邵可均，可均娶曹氏，程氏嫁给太学生，这就是所谓四个成年儿子。女儿二人，分别嫁给郡学生方廷济和太学生汪居贞。孙子四人，分别居住在某处。铭文说：〔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四丈〕 侥幸得到三项功名，又有谁来压抑他？侥幸得到高寿，又有谁来夺去它？是天意吗，是人为吗？却倾然顺从法则而不知。啊，这位先生，隐居者把他当作忠臣，显达者把他当作逸民吗？奉训大夫、福建都转运盐使司副使梅岩郭公与配偶吴夫人合葬志铭。我居乡时，有人拄着苴杖来拜访，面色黝黑而憔悴，几乎认不出来。后来才问出他是故友郭君子直。郭君任祠部郎时，我的弟弟世懋称他为同舍郎，因此他与我交好。他离开祠部、被贬到远县，离开远县而任郡守，又离开郡守而任南武部，这些事情我都曾知道。然而他为什么突然变得黝黑憔悴，几乎认不出来呢？我惊问：“病得很疲惫吗？”他说：“疲惫了。这种疲惫，是因为痛惜母亲不能得到汤药，也因为父亲本可以活到高寿却未能如此。即便这样，我还希望有能释怀的事。现在将要下葬，难道不能得到您的一句话，使荣光施加到地下吗？”我本来不善作文，但私下悲悯郭君的心意，便为他写下这篇志铭。按行状记载，郭公的先世是华州人，有太保公郭礼，从华州迁到汴州。又过三代，昭干从汴州迁到杭州，遇到异人传授牡丹奇方，于是以医为业。又过三代，仲敬凭医方治好了宋高宗的疾病，疗效显著，获赐国姓，从此称赵姓，有时仍称郭姓。至于郭氏入籍海宁，则是又过七代，到了郭诜才开始。明朝建立后又过六代，有人任封推官，十分显著地发扬家业。他的居所靠近崇德，于是便占籍成为崇德人。他曾娶已故邵康僖公的侄女，并由她生下郭公。郭公生来端庄稳重，从不随意张望。封公认为他的才干胜过兄长某人，想让他学习儒业，从医业中把他夺出来，使他学习轩辕、岐伯一派的医书。康僖公召他考试，说：“仲可以成为儒者。”郭公于是再次弃医从儒，凭《易经》补为博士弟子，不久进入太学，升为上舍生。祭酒陆先生深入考察后认为他贤能，多次在公卿之间为他宣扬声誉。后来他的原配沈氏去世，他回乡筹办续娶。当时乡里有吴翁，家资很富，长女被封为安人。她出生时有祥瑞，性情又贤淑，郭公听说后便送上聘礼。有人说续娶恐怕会有困难，安人的母亲沈氏感应异梦说：“一定要嫁给郭家，不要改变。”安人刚满十六岁，便已经仪态从容，完全具备妇道。郭公多次考试不利，便参加铨选，以品格列为高等，获得云南临安府推官之职。郭公正当壮年，精通事务，执法严明，豪强奸猾之徒开始胆寒。两台和监司都倚重他，先后平定十八寨的诅杀事件，清理矿场，又监领水西宣慰司的军队，平定都匀苗民，事情最终都没有引起骚乱。后来朝廷征讨安南，云南军队扼住其后路，安南请求投降，主帅让郭公与边帅一同前往接受投降。郭公行走在竹木丛生的险路中，陈设黄幄，高声宣扬天子的威德，陪同者都叩头听候命令。边帅闭口不能接着说一句话，人们因此更加称赞郭公。御史下令让郭公入台，他所录用的多是知名士人。御史惊异于郭公的文章，便刊刻传播。郭公任期考满，两台共同荐举，上奏封赠郭公的官职。郭公的母亲邵氏为孺人，吴氏为安人，也按邵氏的等级封赠。郭公曾多次应当任用为端杂之职，最终却因资格制度升任福建都转运盐使司副使。有大商人借旧日的引文关系从事奸私，郭公到任后全部揭发，共十多人。按理应当治罪发遣，他们便请求权贵说情，郭公不听。有人携带千金，重重贿赂却没有送进来，便转而贿赂监司，改动文书而曲意宽贷。郭公当天便解下官职离去，台司发布檄文强行挽留，这才停止。当时前后任御史徐宗鲁、高崶都能了解郭公，提举司和闽县三处长官又都空缺。徐公到任后，把这些事务全交给郭公，郭公依据文牍处理，立即解决，原来三个官印都悬缺已久。闽地有水口，是同知署所在地，最能垄断利益。高公举荐郭公代理，郭公代理十八个月，国家税课超过前后任，几乎增加一倍。高公常常举荐郭公来激励百官说：“这样的人，哪里能多有几个郭副使呢？如果都是这样，御史就可以安睡了。”郭公常说：“刑罚就像火，不加控制便会焚烧人；利益就像水，不加遏止便会淹没自己。” 因此他在云南平反案件，没有造成祸害；到了福建，更加谨慎地坚持风节。只是他屡屡因才干被起用，颇有任官的声誉，也因此受到嫉恨而归乡。郭公归乡时，封公和邵安人都已八十岁，身体无恙，于是感叹说：“我从前在遥远的任所中忙乱奔波，几乎忘记自己是什么样的人，今天才重新找回自己。”他问安人的父亲喜欢什么，回答说：“喜欢登高远眺。”于是便替他修筑延揽楼供居住。又问喜欢什么，回答说：“喜欢客人。”于是安人坐在厨房旁，准备酒浆、饭食和菜肴，客人来时不待吩咐便立即应承。邵安人年老不能再主持家务，安人代她主持，因此共同奉养邵安人，比从前更加丰厚。过了很久，封公和邵安人相继去世。郭公在外面哀毁，安人在内室哀毁，但收殓、含殓、下葬等礼仪仍然井然有序。两人都以孝闻名。郭公虽然因学习儒业而放弃行医，但对轩辕、岐伯一派的医书一向熟悉，后来用它为人治病，没有不立即见效的。晚年门外常常满是求医者，他不断耗费囊中的良药来救治他们。尤其擅长农事，常在烈日下巡视督课。子直跪下请求说：“父亲如今地位尊贵，为什么还要亲自劳苦？”郭公说：“务农是我一生的本业，富贵却不是我一生恒有的。”安人也擅长养蚕，昼夜不停地纺织。

译子直也请求说：“母亲难道不劳累吗？”安人说：“这是女子的职责；况且如果我不劳作，难道要让谁独自劳作吗？”凡是郭公在外任官、治理政务的事情，安人从不过问；至于家中事务，甚至比子女还要急切。家中的关闭、约束以及教导子直成才的事，全由安人承担。沈孺人的母亲钱氏年老，便迎来奉养；对邵安人同样礼敬，没有差别。钱氏去世后，她的葬礼也与吴翁、沈媪的葬礼同样办理。姑母以及中表亲戚，无不受到恩惠施舍，几乎像把囊中所有都拿出来。子直考中进士，任行人，奉命出使归来，拜谢并献酒祝寿，郭公与安人十分欢喜，却从未不以砥砺节操、奉公守法来告诫他。后来子直因郭公受牵连而被贬，郭公仍设法安慰他。子直再次升任南武库官，急着想接郭公和安人回家，郭公阻止他说：“不要再次受到文书牵连。”我当时巡视到那里，与安人一起经过子直的官署，便去拜谒孝陵，又登上雨花台，经过牛首山，登临燕矶，在酒席间慷慨谈论六代兴亡，数百言之多，听者都肃然起敬，认为是奇人。子直私下庆幸能够凭官职奉养父母，但安人生病而思念家乡，郭公便陪她回乡。安人性情不嫉妒，而郭公晚年身体更加健壮，饮食、酒宴和内室生活仍如少年，因此置妾若干人，生下子女若干人。安人的病已经危急，便拿出囊中的金珠、彩帛、面首、衣服、鞋子等，平均分给众人。有人问安人：“难道您还有别的儿子吗？”而且子直是安人的长子，安人徐徐说：“谁不是我的儿子呢？”不久子直扶着病体赶回来，悲痛得几乎昏厥。正逢皇上因册立皇后的恩典，安人应当得到封赠，郭公命令子直委婉劝说：“你为什么过分哀毁，为了一个女子而使皇帝的诏命劳烦？不要因此死去。”然而郭公心中郁郁不乐。年初，他忽然召集子女，并嘱咐子直说：“你母亲比我小十岁，却不能等到我，今后还能依靠谁呢？我早已把家产登记分成两份，某些交给你，某些交给另外两房。家中的大事，全都在你身上。”子女们把这些话传述出去，家里的事情才办完，郭公也疲倦而休息了。不久他生病，病在两腿之间，像针刺一样的药物治疗后病情好转；很快又患脾病，不能服药，于是去世。临终时对着子直说：“不要因为思念你父亲而过度悲苦，只要读书、努力行善罢了。”郭公一向喜欢吟咏，不喜欢华服骏马、声色歌伎；在杏溪西边的水洲修治三径，来往的只有他的兄长某人以及沈、吕三四位君子。县中大夫在乡饮酒礼中请他作宾客，他只去一次便辞谢，不再前往。郭公著有《征南录》《八景集》《过庭私录》，收藏在家中。郭公享年七十八岁，安人享年六十八岁，他们的子女姓氏和婚嫁情况列在下面。唉，郭公从三舍出身，越级升任大郡佐官，辅佐盐运纲务，考察他所建立的功业虽不算伟大，但也称得上男子汉了！有见识的人仍说，资格制度限制了他，使他的才干不能完全施展，这是可惜之处。假使郭公没有突然罢官，嘉靖年间一定不会只有寥寥几位循吏。安人始终以妇德自持，也足以与郭公相配。铭文说：鲍村的废墟，土地高高隆起；山楸已经成材，又以梓树、松树辅助。鸟儿飞来栖息，鸣叫着“郭公”！雌雄相伴繁衍，一同来到你的墓宫，保佑你的子孙，使他们兴盛而丰足。文林郎、南京道监察御史山泉慎君墓志铭。隆庆初年，我任吴兴太守，分理事务时才认识慎君的为人。慎君身材中等，长着胡须，胡须一半遮到脸上，走路有些蹒跚。但稍微同他谈到天下大事，他便慷慨激烈，仿佛没有什么能合乎他的心意。谈到艺文，他纵论古今，仿佛思想已经深入其中，悠然自得而余意无穷。从此我与他分别，直到获准回乡，他每年必来一次，每次都停留很久。他另外派来的问候使者，按春秋计算也必有一次，总要拿出古代典籍中自己疑惑的地方，改正后向我请教。以我这样不学无术的人，幸而没有来得及败露。后来很久听不到他的消息，才知道他的儿子来报他去世。我生病不能前去哭吊，慎君却没有完全停止写信，因此趁他将要择地安葬之时，向他的儿子采集他的事迹，为他写墓志铭，并退还他的礼金。慎君姓慎，名防，字子正。他的先祖慎清因逃避法律而迁徙，从鲁地昌平乡迁到赵地太原；传了两代到慎到，在诸侯之间声名显赫。到宋代有慎镛，从秘阁校理出任湖州知州，喜欢当地风俗，便在此定居，于是成为湖州兴安人。又传十多代，才到慎君。慎君生来资质聪敏，喜欢读书，二十岁前便通晓经术，擅长写文章。听说越地诸燮先生精通《易经》，便徒步前去拜师。慎君当时，原任廷尉的汪公文盛和如今的少师徐阶先后主持学政，都以善于识人著称。他们读到慎君的文章，认为奇异，说：“这个人的才锋像锥子一样锐利，怎么能长久藏在囊中呢？”不久慎君果然以乡试高等中举，从此声名更加显著。长期困顿于赴京应试的道路上，几乎不再被人期待，后来才考中进士，参加铨选后获得漳浦县令。漳浦一向豪强众多，善于挑剔县令的是非。慎君到任后，便一概用御史的法令和惠政治理，又明察而果断。每天早晨，各吏来请示事务，官吏都恐惧得面无人色。他弹劾打击的人不问贵贱显达，居间说情的道路全被断绝，所有事务都得到治理，声名传到邻县，四周的人都把他当作统帅。有一伙盗贼盘踞山海、筑窟藏身，许多奸猾亡命之徒归附他们。他们曾出动抢掠，聚集乡落，掠夺金帛和子女，负责地方治安的人都畏惧，不敢追究。慎君于是选择县中豪强里胆大、勇武、沉着而守口如瓶的十多人，让他们假装与盗贼相通，协助盗贼抢掠，充作向导，暗中报告慎君。慎君率领精锐士卒攻打他们，所派的豪强从内部配合，前后夹击，擒杀盗贼首领三十六人，其余没有一个逃脱。威名传遍县中，道路上没有人敢拾取遗物。尚书认为他有才干，下诏征召他任南京某道御史。其他御史多半圆滑软弱，窥伺内廷的风向，唯独慎君不这样，因此已经使众人感到不便。

译当时尚书胡某正在两浙督师，倚仗权相严嵩的势力，时值浙江局势刚刚平定，胡某仍以军兴之法搜刮十五郡百姓，把脂膏血汗的一半送入严嵩府中，另一半私自装入自己的囊中。他又嗜酒，喝醉后便把人命视如草芥。慎君想到胡某残害吴兴乡土不知何时才会停止，而自己身在御史台，或许有能力制止他，便多次写信劝阻，胡某始终不理。于是上疏极力论奏此事，大意说：治理天下如同治病，疾病有缓有急，药物有治标和治本。近来兴兵任将，把东南的兵饷交给他们，又授予便宜行事的权力，不加考核制约。所治理的都是表面症状，所用的药都是猛烈的附子之类。幸而表面症状稍有好转，却不知道根本已经消亡了。如今当权大臣反而更加巧立名目，不断搜刮。疾病刚退却又施用猛烈药物，病情必定更加严重；只治标而仍旧攻伐，根本一定会被拔除。当时慎君的奏疏已经上达严嵩，严嵩内心惭愧，尚书又害怕又恼怒，百般谋划陷害慎君。以御史台事务无法陷害他，便趁各地官员举行大计考核时，叫计吏把慎君黜退。御史既已因考核最优而越级升迁，按规定不应列入大计，计吏原本不能涉及御史。但慎君另有一份奏疏，弹劾科场夹带等弊端，主张严厉查察的方法，士子有犯禁而被削除学籍的，纷纷喧哗。慎君因而使严嵩得以暗中恐吓御史台和各省，推行自己的意图。当时礼部尚书孙升、国子祭酒潘晟听说后很不平，说：“因为朝觐考核而罢免御史，又罢免真正的御史，法律在哪里？我们将把这件事上报朝廷。”慎君竭力阻止说：“罢免某人并不是误会，而是故意的。诸位估量一下，力量能胜过他们吗？怎么能因为一个官职的重要，而让君子受到不肖之人的牵累呢？”回去后胡某仍不满意，谋划陷害慎君的方法。沉思很久，一个参与胡某军事事务的同乡献计说：“胡公过去曾平定白包巾反叛者，而这个人曾写信争辩反对他，可以强行把他定为钩连党羽。”于是暗中侦察慎君，没有发现其他罪状。等慎君巡视江防时，有士兵携带武器来搜查，得到十多件，便把它们作为慎君谋反的证据，逮捕下狱，又罗织他的家人和儿子，让他们作证。案件将要急切定罪时，浙江巡按周御史和慎君同乡、吏科都给事中沈君设法营救，才得到稍微宽缓。胡某又以言官弹劾逮捕之事，终于大力释放慎君。虽然得到释放，但家产已经毁坏；他又不愿另谋生计，因此更加困顿。只是每天取古文书辞诵读，声音如商丘歌声中金石相击。他平常对儿子懋赏说：“建文帝本来是贤明的君主，中途因事变而不能善终。我当年在御史台时，曾打算上奏此事却没有成功，但我每次吃饭从未忘记建文。” 于是他起草了一篇数千言的密封奏疏，大意是：把逊国委命归于建文帝，把应天顺人归于文皇帝，把继承遗志、完成事业归于当今皇帝。他交给懋赏，让懋赏上奏。懋赏拿着奏疏拜访同年马相国。马公读后吐出舌头说：“这件事不难，但皇上的心意不可测，难道不要像你父亲一样吗？”懋赏回来把这话告诉慎君。慎君叹息说：“确实如此。你爱护我，为什么不让我留下身后的名声！”于是更加读书，编纂了许多著作。他说：“明朝兴起诗歌，已经达到唐代盛况了。”于是作《明诗选》。认为文体已经有三次变迁而少有折中，于是作《明文》。当时士大夫作诗尊崇唐代、排斥宋代，宋诗几乎被废弃；他认为宋诗怎么可以全部废弃呢？于是作《宋诗选》。他进一步讨论谏诤，恳切而意味悠长，确实出于真诚，于是作《忠恳录》。退一步观察世俗，争辩不休而意有余韵，内心有所感，于是作《警世编》。慎氏的先祖已经久远，而后代却日益繁盛，我要为他们整理，于是作《家乘录》。读何氏《记嵩山》而认为它写得好，却说：“为什么胡乱只记嵩山呢？”于是作《名山记》。其他如《陈将军集》《斋山志》《王荆公摘粹》《南防奏稿》等，往往刚脱离草稿便有人传抄。” 慎君于是感叹说：“孔子说‘述而不作，信而好古’，孔子是什么样的人啊？我自称私下以孔子自比，如果能够老死在这里，也就足够了，足够了！”因此一边读书一边著述，终身不知疲倦。到了七十二岁，腰痛加剧，精神气色却丝毫没有衰退。他对两个儿子说：“一定要请王元美为我写墓志。”两个儿子哭着接受教诲，他才闭上眼睛。那时是辛巳年四月二十七日。我写完墓志后又评论说：“严嵩盗窃权柄，世人却趋附腥膻。当时的情势，确实难以说啊！即便做官的人，难道只有孙升敢于直言吗？即使行为危险而正直的人也很少。慎君却偏偏攻击他最受宠信的人，揭露他最忌讳的事。吴兴的案件，危险得几乎只保住性命罢了。慎君不因危险而废弃正直，不因退居而停止进言，不因天下事而年老废学，真是男子汉！至于他所说私下以孔子自比，既然寿命和孔子相当，也可以瞑目了。”懋赏又多次对我说：“我父亲去世一个多月后，乡人贾林突然暴死。三天后苏醒，自称到了一个大官府，有个穿盛服、坐在案前的人，就是我父亲。父亲说姑且宽免贾林，只杖责几十下；随后查看他的腿，腿上便出现青红痕迹，仿佛真的受了杖刑。神明本来就是聪明、正直而专一的，又有什么可怀疑的呢！” 慎君名防，字子正，别号山泉，娶潘氏为妻。有两个儿子，长子是诸生懋官，次子就是懋赏，都有才干和品行。家族世代情况以及子女婚嫁，详见下文。铭文说：古语所说的笃信好学、守死而坚持正道，在士人中也可以说是接近这种境界了吧？慎君不就是这样的人吗？唉！他的仕途常常困厄，但志气始终伸展；形体虽然会消亡，名声却永不磨灭。生前是正直的大臣，死后成为明神。唉！奉政大夫、泉州府同知陆公与配偶陈宜人墓志铭。

译陆氏在江左，与朱、张、顾并称四大姓。到了宋代，有一位光禄卿陆景山显达。江阴传了几代，成为元代海北道肃政廉访使、吴兴庄简侯陆垕。又传两代，陆治以布衣身份为避战乱迁居常熟。再传四代，出了赠太仆寺丞陆侃。陆侃的儿子陆润任温州守，陆润的儿子陆隆恩任福建都转运盐使。陆隆恩的儿子陆朝介是诸生，世代研习经术，笃志求学，砥砺品行；做官的人也多有循良能干的名声。朝介说：“笔峰翁才真正生养了这位公。”公名一凤，字子韶。生来面颊丰满、身材魁伟，长着秀美的胡须，远望如同神人。年轻时以三礼试诸生，陆郎文章出众，首先补入上庠，领取廪饩。曾在虞山读书，那里有三道泉水环绕，他便自号三泉。公的声名日益提高，但参加七次考试，七次都未考中。最后有司认为他的文章非同寻常，录取他为第四名。此后名声更加显著。参加公车考试又八次，八次都未考中，主考官甚至惊愕叹息说：“今年又要失去陆生吗！”于是他谒见吏部参加选官，尚书张瀚、侍郎刘光济看到并传阅他的文章，赞叹说：“唉，那三百人究竟是什么人呢？不过，我不能辜负你，便以第一名破格授你为福建泉州府同知。” 泉州濒临海边，倭寇年年侵扰，而公所负责的海防正处在敌人的要冲。公开始巡视地形，认为料罗澳是贼寇冲击之处，应当上奏防守；可以重修泉州的船只，选拔精锐士卒驻守水寨，并让艨艟船在外翼护。有人说艨艟船费用无从支撑，不如稍微削减，以迎合当时的意旨吧？公说：“不是这样，稍微削减，反而会给贼寇造成更大的损害。”后来其他海船都因炮火散失，唯独公所统领的船只完好无恙。不久接到防务檄文，便与诸将夹击海上大酋林凤于广东惠州、潮州，大败他，捣毁他的巢穴，林凤仅率五艘船逃走。诸将杀牛置酒互相庆贺，公独自说：“祸根还在这里，他将逃到海南诸国，伺机等我们解除戒备。”果然他逃到吕宋国。于是官军用重兵逼迫他，同时加以晓谕，吕宋果然逼逐林凤，并俘获了一些人，献给朝廷，因而请求获准入贡，待遇等同暹腊诸夷。防务机构下令讨论此事，公坚持说：“《职方氏》中没有吕宋这个国家，怎么能因为小夷稍微表示顺服，就玷污我大鸿胪的典章？台下认为应当怎么办？”有人说：“疆场上的利益可以专擅处理，以此向朝廷报功，不过是取得羁縻关系罢了。”参加议论的人都佩服公。公因功劳微薄，按照上格，诏赐白金一镒。当时安平有侠客李戴美，凭借意气和武力扬名，曾私下包庇大奸恶之徒并收取钱财。陈明、陈贵是盗贼首领，逃避在监狱追捕之外。公授意贼曹使用秘密计策，前后都将他们活捉归案依法处置。巡抚庞尚鹏、巡按商君认为公的才干非凡，便推荐他，认为应当破格提升为更高的防务官；又顺从吏民请求挽留公，于是公没有调任，但台省对他的寄望更加重大。公总共三次署理府衙印信，两次署理晋江、南安两个大县，直到清理军籍、整顿屯田政务、考核盐法。每天早晨起来处理公案，堆积如山的文书随着日影推移便全部办完。公任职期间，始终没有积压留滞的事务，属吏不敢借机作奸，只能战战兢兢地守着法令办事。泉州原来山田很多，常有人隐瞒田产以逃避税收，公全部搜查出来，来宽免贫瘠田地的负担。又放宽对盐商的禁令，说：“我只责成他们缴纳课税，难道不让他们获得利润吗？”从此盐税每年很少拖欠额数。当时又有冒充台省文书、乘驿传递的骗子，从岭南一带直到福建，已经经过数十个驿站，遇到公盘问，立即败露。台省交相下令表彰说：“假如治理福建能有三四个陆丞，我们这些人便可以安卧而治理了。”公更加奋勉，因为被人称为有才智，所以不太爱惜自己的精力。当盛夏时节，他下去代理永春县令，不久又代理德化县令，往来山谷之间，受到瘴气侵袭，终于严重腹泻，仍然不停处理政务。不久病势加重，太守丘公询问他身后之事，公不回答，只举出一两项应当整治的郡政而已。〔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尺〕 去世后，家中没有钱办理殓葬，门生叶庭凤、庄望竭力经营筹办，丧柩才得以发葬。公辅佐泉州满六年，他对泉州士民的恩德非常深厚。灵柩发出后，街巷哭泣，道路祭奠，百里之内接连不断，群鸦跟随盘旋了三天。唉，这足以使他无愧于先人所称的循良能吏了。当初公研究三礼时，能够谈论三礼的人很少，而公研究得精深，因此交纳束脩来受业的学生络绎不绝；知名士人如方比部防、徐进士太时、莫太学是龙等，都是他的学生。公到泉州任职后，两次主持行省考试，诸生往往因公而获得录取；他所荐举的人中，又多有知名士人，如陈绍功、黎时中、陈鸣熙、何乔迁兄弟等，都佩服公的精深学问，为他在泉州刻印著作，并题名为《三礼奥义》。公娶陈氏，是抚州守陆言的女儿，称陈宜人。宜人从陈家出嫁时，随身嫁妆十分丰厚；后来改为一切从简朴办理。笔峰翁喜欢待客并讲究滋味，公便把修贽所得全都拿来供给他，不够时，宜人还用簪珥首饰来补助。公的母亲是汤孺人，她与笔峰翁先后生病，公都尽力供给医药；二人年老去世，也都厚备棺木，依礼办理安葬。乡人都啧啧称道说：“陆公真孝顺啊。” 后来又说：“不只是陆公孝顺，也有内助的功劳。”从此，笔峰翁去世，公便奉养翁的弟弟朝献，像奉养父亲一样；又抚养翁的幼子一虞，资助他建立家庭；还奉养丘嫂周氏，像奉养朝献一样；教导他的孤侄严、暨光；又重点教导族弟一骥，使他成为诸生。然而公常常对人说：“如果没有我的妻子，谁能和我共同行德呢？”这说的就是陈宜人。陈宜人想到公年壮而没有儿子，便从乡里选得贤淑的吴孺人，推荐给公，不久便有了儿子。公的报丧文书送到省里时，宜人大喜说：“这两件事哪一件所得更多？请让公给孩子取名重科，不要让他片刻离开襁褓的怀抱。”重科如今也已成为诸生，很有名声。然而陈宜人最终先于公去世，享年只有四十九岁，而公活到六十三岁。唉，以公的才干，从平民起步，五品官辅佐大郡，天子正打破常格任用贤能，公的声名屡次上达，即使做到三公又有什么吝惜的，可最终竟止于此，真可惜啊！不过公年六十三，不算夭折；三十五岁考中乡试，也不算晚。在公车考试中徘徊超过二十年，才参加吏部选官，并不是任用他的人太晚，而是公自己太过怀疑是否符合常格啊。

译常格竟能困住天下的才士啊！重科娶张氏，是光禄监事希九的女儿，生有三个儿子：崇礼聘王氏，问礼聘周氏，都是官宦家族的女子；学礼尚未娶妻，已经许配给谭文焕。安葬时，在万历辛巳年十一月某日，启开陈宜人的墓穴，与公合葬。墓在某处，墓志的文章出自比部君防，也就是所谓“承受公学业的人”。重科的妻子张氏是我的外甥女，所以我不推辞，写下这篇墓志铭。铭文说：他对国家有益，对家庭也相宜；他的才用没有得到充分施展，但德行始终如一。愿子孙守护他的德行，永远获得吉祥。这是故光州知州、晋阶四品的警斋子与元配吴孺人合葬志铭。弇州生说：我读泰亨所撰的草稿和他的祖父警斋子的墓志事状，因而有所感慨。我所感慨的，大概是国家的功令。唐代八位司马都是有才干的人，却因身陷朋党之罪而被贬谪。他们流窜荒远之地，抵御魑魅魍魉，朝廷不过是姑且让他们不死，也没有削除他们的仕籍，所以后来终于做到宰相。像异列常伯，像刘禹锡，以及吕温、柳宗元，虽然早逝，也不失为贤能的二千石官。警斋子治理光州时，多次因严明能干而在考核中列为最优，应当升迁。并没有因贪污器物等事而获罪，却因为触犯文书法令，一条流言便被罢免，不再起用，终于终身如此。警斋子离开太守任职时才二十九岁，到去世时已经七十岁了。以刚刚磨利的锋刃，却被藏在匣中积尘，四十一年不能施展。期间虽三次奉明诏入朝考核，官阶由银印改金印，由青袍改绯袍，天子的恩泽没有不及之处。警斋子如果稍稍显贵，而他的才干仍像过去一样不能伸展，难道不是功令造成的吗？我之所以感慨，大概就是感慨警斋子没有成为唐代那八位司马那样的人。警斋子的先祖是即丘贞公，传到孙文献公时渡过长江，传了二十多世；司谏公迁居分水，又过了几代，古川公来到昆山任州学正，于是定居在这里。古川公有三个儿子，其中一个早夭。长子留在昆山，成为警斋子的始祖；幼子迁到东乡，后来划归太仓，成为我的始祖。因此我虽然比警斋子小二十多岁，却有幸与他的祖父同辈。警斋子的祖父承事公，宏大有两个儿子：长子时雨，因儿子任官显贵，赠仪制主事；次子时旸，因警斋子的仲兄汝康显贵，封南京祠祭主事。他们的官署都属礼部，只是分列南北，家族以此为荣。祠祭公娶安人，生有五个儿子，警斋子是长子。他生来聪颖秀异，过目便能背诵。祠祭公认为他非同寻常，便让他从顾方伯先生、梦圭易先生学习。每当先生草拟博士文章，便口授让警斋子记录。警斋子写完后，又凭记忆抄录下来，另纸记录，竟装满了瓦罐。一天顾先生打开瓦罐，大为惊讶说：“你怎么能把我的话全都记下来？”警斋子答谢说：“写的时候只是凭记忆记录罢了。”顾先生说：“去吧，我不能长久做你的老师了。”警斋子从此文思奔涌，所作的博士业文，一定以义理为根基，气势充沛，文辞灿然。十八岁补为州诸生，得到提学御史罗君的赏识。二十四岁考中乡试，第二年在南宫考选中选，不久廷对时射策成绩很高，桂文襄公拟定他为一甲第一名，却有人阻挠，使他被置于二甲。第二年补任河南光州知州。光州东南边界接近凤阳，西边抵达楚地麻城，当地风俗强悍凶猛，不怕犯法，危急时便逃往三面边远之地藏匿；豪强大族常把耳目安插在太守左右，以图把持政务，太守也姑且屈从法度来迁就他们，只求相安无事而已。警斋子到任后，一概扫除这些弊病，不加纵容宽贷，揭发奸恶隐情，声名如神明一般清察，而根本原则其实在于宽厚，想把自己不忍心拒绝的恩惠施给穷苦百姓。信阳有百姓犯罪，本不至于死，却被判死刑，他向台省请求改判。王光州府尹说：“光州太守刚正严厉，难道不会为难你吗？”那百姓叩头说愿意受死，光州太守丝毫没有悔意。警斋子果然为他辨明，最终减轻了刑罚。警斋子喜欢抽空到学宫，召见诸位儒生，讲解经义；又挑选其中有名望、能够亲自教导的人，聘为弟子并资助供养。刘给事绘最受宠爱，其次是喻司徒时，李选部时春等人也早晚相从，没有间断。有个吴道南从别县来充任椽史，警斋子一看便觉得他非同寻常，说：“你从前学习什么行业？”〔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尺〕 吴道南说：“儒业没有学成，于是参加吏员考试。”警斋子立即给他出两道题，他的文章十分奇特。警斋子说：“奇怪啊，你竟然自我抛弃到这种地步！”便请他做诸弟子的老师，学业完成后，他最终考中进士。河南当年正逢大比，御史下檄令警斋子入棘闱，负责弥封，与曾任葛端肃公守礼一同主持，并嘱咐说：“考试事务一概由你们两位大夫处分。”刘绘果然考中第一名，喻时为第三名，李时春也列前茅，光州的名士没有遗漏，当时称为龙虎榜。警斋子此前已经两次被台省推荐入朝，考核列为最优后返回，更加致力于做精明能干的官吏。豪强大户因此战战兢兢，盛夏也像背负霜雪，外门不必关闭，道路上没有人拾取遗失物。有位郑坤御史因请假回乡，常带着一群恶霸在乡里横行，警斋子把他们全部捕获依法审理，并归还他们侵占的民田十多顷。郑坤非常怨恨，却不敢上报，于是假意表示输诚，把心腹之事告诉警斋子。御史王君仪将要巡行所属地区，王君过去曾把棘闱中的事务交给警斋子办理，这次有所察访，托付给一名司理；司理又有所托付，于是一个无赖子弟放肆胁迫别人财物的事情败露。郑坤便进言对警斋子说：“把这个人戴上刑具，向王君说明此事，他一定会大喜，认为你善于刺探奸恶。”

译警斋子照他说的做了。当时王君也不以为怪。郑坤一向与王君交好，便进言说：“您竟能容忍光州太守，实在很好。不过，这位太守憎恶少年恶人，想借您的名义树立声望，没有什么不揭露的。”王君开始动摇，便与郑坤谋划；郑坤又极力添油加醋地诬陷警斋子的其他事情，最终论罪罢免了他的官职。警斋子被罢免时，他的妻子吴孺人也去世了。吴孺人是已故水部公某的孙女，家世一向显贵富盛，性情温顺谨慎，自然懂得规矩节制，又熟悉女红、烹饪等事。二十岁嫁给警斋子。当时祠祭公靠节俭吝啬起家，常告诫家人平时吃饭不得上鱼肉。每逢岁时、伏日、腊日，孺人总要选择甘美柔嫩的食物奉养他。祠祭公高兴了，便对顾安人说：“多亏新妇的嘴，我才吃得肥美；而且幸好没有耗费我家的钱财。”警斋子夜里读书，常常读到三更，孺人从未不纺绩来帮助他。他有其他辛劳，孺人也一定分担。她刚刚享受富贵便病逝了。她死后，警斋子解除州职，不能携带灵柩回乡。诸生刘绘等人凑集三十金作为赙仪，他才得以把灵柩送回祠祭公那里安葬。祠祭公心中不高兴，说：“我对你的期望是什么，难道仅仅到这个地步吗？”他指着自己说：“我仍然只是戴儒生头巾、穿儒生衣服的人啊。”警斋子不敢明说原因，只能拘谨地谢罪。不久，警斋子的仲兄考中进士，他才稍稍宽慰；等到接受封赠，心情更加宽慰。然而警斋子平时总说自己没能获得一命之官来使父母显贵，心中惭愧，仿佛无地自容；但当谈到自己仕进或退处时，却神色平静，毫不在意。王君后来来任苏州太守，又负责本地兵备，内心不安地说：“怎么能因为一条流言便禁锢一个有才干的太守，使他的亲属上朝申辩？如果申辩成功，当然可以复职。”并送给警斋子一百金作为路费。警斋子谢绝说：“劳烦使君了。过去我深知这并非使君的意思；即使申辩后复职，又有什么值得看重的呢？”警斋子性情耿直清介，一丝一毫的财物都不取不给。他最初归乡时，家中财物不足百金，于是按人口节省饮食，又用计然的理财方法经营，估计每年可以积累几千金。祠祭君去世时，遗留下的钱财和产业非常丰厚，他全部让给几个弟弟，说：“用这些来慰藉我的父亲。”地下的人互相递眼色说：“警斋子平生不肯轻易舍弃一文钱，这次为钱财所花的岂止百缗？”贤者的心思竟然如此不可测。警斋子本来不喜欢饮酒，中年时忽然喜欢上酒，酒量也突然增加，常常邀请亲厚的人痛饮，一定要尽兴畅快。他曾指着鸱夷酒囊笑说：“这个东西实在了解我。”他有四个儿子，都文雅有礼，不改变家教；幼子荣鼎尤其聪明明达，是诸生，很能体会父亲的心意。家仆与本县权贵豪族的儿子争斗，接连数日后有一个家仆死亡。代理县令的是吴江苏丞，他因由给事中贬职而来的酒食旧怨迁怒警斋子，于是借荣鼎之事，判定他故意杀人并诬告人犯死罪。案件拖过四年，眼看就要查明真相，荣鼎却夭折了。于是警斋子的家财几乎被洗劫一空。起初他很为荣鼎的无罪而悲痛，后来叹息说：“陶朱公是什么人？这就是命啊。”最后直指御史查明此事，想逮捕豪族之子却没有抓到，对方的家产也被抄破，办案者把这些告诉警斋子，他叹道：“那也是他的命。”光州的郑坤更加横暴。后来太守马晋白揭发他的罪状，诸多恶霸全都败露。郑坤自己怨恨而死，人们把消息报告给警斋子。警斋子说：“我从前是命，如今他也是命。”刘绘、喻时诸位君子以及当地百姓，对他日久之后更加思念。警斋子在城北十五里为他建立生祠。过了很久，警斋子病逝，当时是万历甲戌年五月。警斋子名三锡，字汝怀，为人坦率正直，天性不设防备，不急切经营乡里的虚名，时间久了，人们都相信他是忠厚长者。他起初写诗，有元稹、白居易的风格，文章也得到苏轼的遗意，但并不十分喜爱。五十岁后便完全放弃，说：“上天把闲逸赐给我，我却接受它后去劳苦；如果还以此在名声和笔砚之间求取声名，岂不是颠倒了吗？” 懂得的人认为这是通达，但我却不这样认为。他说：“刚走上四通八达的大路便跌倒了，我能怎么办？我还在守职时就被人诬陷，放纵我的才能时又被人诋毁为拙劣，我又能把别人怎么样呢？”上天幸而赐给我美好的资质，又给我较长的时间，我在这方面，最上等也可以树立德行，次一等也可以树立言论，别人又能把我怎么样呢？遗憾的是我出生太晚，不能赶上警斋子壮年时进用他；后来拿这些话给类似警斋子的人看，他们全都不能任用。警斋子最初娶吴孺人，续娶唐孺人。共有四个儿子，吴孺人生的分别是：按察司知事重鼎，娶丘氏，丘氏是太学生岠的女儿；太学生鼎，娶毛氏，毛氏是思州太守希原的女儿；按察经历贵德，娶张氏，张氏是广平令擢秀的女儿；次子就是荣鼎，娶顾氏，顾氏是太学生允默的女儿。荣鼎早夭，他的妻子也因哭悼他而早夭。重鼎、贵德都在警斋子之后去世。女儿一人，嫁给诸生叶恭炌，早夭。孙子六人：泰亨，是县里的诸生，就是撰写警斋子墓志事状的人；娶秦氏，续娶杨氏，又续娶钱氏。复亨，娶杨氏；临亨，是县里的诸生，娶张氏；恒亨，娶梁氏；咸亨，聘顾氏；震亨，聘周氏。孙女四人，她们的女婿分别是沈应德、孙日昌、徐自得、马天驭。嫁给孙日昌的孙女因丈夫去世而哭死，嫁给徐自得、沈应德的两位孙女也都早夭。曾孙男子五人：志防、志皋、志益、志元、志稷。曾孙女二人。墓在县东二保食圩的新墓道。泰亨说：“悲伤啊，我的祖父不能早早入土，是因为年年歉收的缘故；难道不只是祖父，我的父亲按察君也没能瞑目啊。”于是勉强振作自己，与几个弟弟商议，在乙酉年某月某日到那里安葬，并将吴孺人附葬。按礼制是合宜的，按法律也可以附葬。写下铭文说：谁说你刚刚显贵，才干又足以做能吏，却不被庸人所容？最终竟被屏弃。谁说你吝惜施舍，不肯看一眼遗留下来的千金，却用它来成全我的兄弟情谊？谁不爱自己的儿子？儿子含冤而死，也能放下个人感情，归于公理处理。谁不爱自己的名声？当地百姓长期观察你，你却淡泊得仿佛没有什么值得称道。唉，这正是你成为乡里先生的原因。《弇州续稿》卷九十。

译钦定《四库全书》。《弇州续稿》卷九十一。明，王世贞撰。文部。墓志铭。耆德拙斋詹翁墓志铭。詹翁担任侍御时，是我父亲的朋友，也很贤能。他去世时，大概已经过了加“耆”之年的七年。去世又将近十年才安葬，安葬时一定要请侍御君来为他写墓志；他的后人拿墓志事状来请我撰写。我没有什么才德，但年轻时有幸蒙受侍御君的知遇，怎么敢以文才不足推辞？按事状记载：翁名文禧，字得庆，别号拙斋。詹氏祖先来自南阳，三次迁徙后成为遂安古明人。父亲名廷枨，母亲余氏。共有四个儿子，翁排行第三。当翁娶妻时，已经与兄弟们共同为两位尊长准备奉养。后来父亲去世，他悲哀毁瘠，远远超过礼制。长兄奋力兴家后，翁才得以稍稍宽裕，扶侍兄长。不久长兄也去世了。仲兄体弱，不能支撑家业，翁才开始自我振作，持守门户，渐渐有了能干的名声。他出门时，乡里人相互示意说：“这个詹先生，可不是可以轻慢的仲兄。”后来分家析产，翁只取了贫瘠的田地；又因善于顺应时机经营旧业，家产也渐渐宽裕。曾经客居钱塘，梦见母亲汪氏说：“孩子回来吧，孩子回来吧。”醒来惊惧，奔驰六百里回到家中，母亲已经在三天前去世了，推算正是梦见她的那天晚上。翁号哭顿绝，过了很久才重新喝下一点稀粥，大概三年中有一天都是如此。翁后来兴起，是由于节俭勤劳积累家产，同时崇尚义行、喜好施舍，这都是他的天性。他的产业不能算中等以上，但考察他所施舍的财物，常常超过自身财产的十倍。遇到旱灾饥荒，乡里有粮食富足却封仓不卖的人，翁便倾尽粮仓供给饥民；不够时，就拿出收藏的器物、衣服，以高价抵押，买下那些闭仓不卖者的粮食，再用低价卖给买不起粮的人。后来他雇人多造桔槔、开挖沟渠引水，使下等田地与人们共同得到灌溉。发生大疫时，尸体相互枕藉，公亲自巡视，慰问亲友，调度棺木收殓；至于其他贫困而死的人，则亲自带领童仆收拾尸体埋葬。他住宅东面的山岭陡峭断绝，那是他父亲设置梁桥以通道路的地方，时间久了将要坍圮，翁便修复它，并在桥上建亭。住宅北面距离王村七里，小路有两条因涨水而荒废，翁便凿山架石，以方便行人渡涉。自翁的儿子理考中进士，做到御史后，家力更加富裕，但他行善积德的爱好也更加不衰减。别人对他的怨恨，无论大小，他都一概忘掉；别人对他的恩德，即使只是一顿饭，也从不忘记。翁想到父母和诸兄弟加倍辛劳，唯独仲兄尚在，每得到一杯酒，从未不与他共享，彼此慰劳，和乐融融。一旦谈到父兄过去的艰苦事情，眼泪便不断流下。起初翁察看几个儿子都能承担家业，唯独御史君内心喜爱经学，便让他跟进士语溪徐楚学习《春秋》，后来被乡荐，第一次参加春官试未中而归。翁说：“难道是他还有什么不足吗？” 便让他到钱塘江圻圻那里请教；江圻圻家世代研习《春秋》。他读了御史君的文章义理，叹息说：“去吧，我所掌握的学问没有超出这些了。”御史君果然最终考中进士。御史任期将满，本应获得封赠，翁却因星变而中止，未能得到封赠。有司认为翁贤德，便按惯例赐给他冠带。翁做了一套收藏在箱中，说：“我原来穿的是宽大的粗布衣服，而且轻便。”从此他不再涉足官府，即使有人强邀宴饮，也不再赴会。翁卒于隆庆戊辰年四月十六日，生于弘治壬子年十月初二日。娶鲍孺人，比翁小两岁，却早翁十年去世。她的妇德言行，见于赵太史所撰墓志。儿子六人：长子珙，次子理，就是御史君；次子珨，次子玢，次子瑝，都是鲍氏所生；次子璋，是侧室汪氏所生。孙子十八人：滢、渊、泮、涵、凉、沐、淑、洛、涍、涧、汶、澄、津、涉、澌、澜、澎、【缺】；都为太学生。泮任王府奉祀，渊是县里的诸生。孙女四人，分别嫁给诸生余穆、俞应宣、卢汝沛、陆宫。曾孙七人：可贤、可尚、可道、可贵、余幼。墓地在乡里的茅平庙坂，实际是启开鲍孺人的墓穴后与她合葬。铭文说：天道没有亲疏，常常帮助善人吗？如果是这样，为什么吝惜给他本人一命之官的荣耀？如果不是这样，为什么又让他长寿善终，使他的子孙绵延不绝？大概是他不愿把福分享尽，而行德也从未稍有衰减。他不愿享尽的东西，难道正是他留给后人的东西吗？他的恩泽流传在詹氏，而魂魄停留在这里吗？唉！俞仲蔚先生墓志铭。玉峰山以东、踞临娄水北岸的地方，是俞仲蔚先生的墓。先生下葬时，距离他去世已经两个多月了。墓庐以内哭声没有停过，墓庐以外哭泣没有停过，县城内外叹息也没有停过。大规模下葬完毕后，看送葬的绋带上仿佛凝结着温润的水珠，大概送葬的宾客都流泪哭泣了。先生的朋友按察使顾君认为我最熟悉先生，应该撰写行状；既然最了解先生，也应该为他写墓志，并铭刻在墓穴封土的石上。我连声答应。顾君的行状大略说：先生名允文，仲蔚是他的字。先世是昆山人，世代多以儒业为生；他的父亲评事公某才开始显达，进士出身，连续任大郡司理，以清廉干练闻名，入朝辅佐散署。后来在任地不得志，患病去世。先生当时刚十三岁，悲哀消瘦超过礼制，却还能奉养祖母黄氏和母亲陆氏，庄重地侍奉兄长某，抚养弟弟某，都实现了自己的志愿，当时的人因此称赞他。先生虽从师学习经书，但平生事业却喜欢写古文辞，广泛阅读六代以前的书，十五岁时写《马鞍山赋》，描写山势曲折，山事无所遗漏，文辞雅正驯熟，绝不采用时人的语言，声名本来就很大。又过了两年，补为郡诸生。当时县里的耆老俊彦如张纳言寰、吴贡士中英，都推许先生为忘年之交。

译归太仆有光，品行渐渐接近名士，又能通晓经术，先生便以古文辞与他竞争，颇把他看作甲乙文社中的第一流人物。然而先生参加沿用古调的考试，往往稍有不利；又接连遭遇两位太夫人去世，做官的念头更加衰退，于是写信给学使胡植，请求以诸生身份终老乡里，但乡里执意挽留他，未能如愿。先生家世贫寒，又天性爱书，不经营生计，每天因家产损耗而使妻子梁氏劳作，直到纺绩，也仍然不能供给生活。先生却神色平静地问：“难道不能吃三顿饭吗？那就暂且吃两顿；连两顿也不能吃吗？那就再暂且吃一顿，得到麦饭和少许藜菜羹来佐食，就像吃肉羹一样。”先生更加刻苦精研学问，所作五言古诗，向前可达到建安风格，退一步也不失陶渊明、谢灵运的风致；至于歌行、绝句，都宏阔华丽，有景龙、开元时期的风骚；赋、诔、颂，也宛然像昭明太子编次的作品，只是晚年未能完全如此罢了。年轻时擅长书法，时间久了更加精通；小楷渐渐超过欧阳询、柳公权，登上吴兴书法的堂奥；行书下笔出入褚遂良之法，稍微放纵便像米芾；八分书自称得到西岳碑的体势，用来比拟韩择木、蔡有邻，也觉得远远胜过他们。先生面色白皙，风神俊秀，眉目清秀，面颊丰润，胡须飘逸；常常自称有病，多是头风，暑月总穿夹毡衣，稍到冬天便加上貂皮。他接待客人时倚几相对，焚香饮茶，整日谈笑，没有停歇。凡有言语往来需要答复的信札，片刻之间便能写好数函；凡是来访的文士离去，也没有不回信致意的。到了他晚年，艺术成就更高，声名更加显著，自称与他神交的人遍布天下。请他作文的没有一个月空缺，请他作诗的没有一天空缺，请他写草书、隶书的没有一刻空缺。往往有人满意而去；而乡里那些熟悉先生、敢于亲近他的人，认为先生虚心平和、没有其他嗜好，只是喜爱奇石，不饮酒，却很能吃甜食。他们有时在岛屿水洲间淘得一块拳头大的石头，买些甘甜果品，藏在袖中拿来献给他，也往往能得到几行书法，以此彼此珍重。当时巡行各地的使者，如我的故友徐中行，首先到庐舍拜访并与他订交。于是郡守王道行、中丞张佳胤相继来访，学使吴遵和中丞也接踵而来，便分别旌表他的居所为“高士”“真逸”。御史邵君、王君都称诏赐给他束帛、醪酒、米粮。邵君写信想得到先生的文章作为范式，先生心意淡泊如常。楚王想请他撰文，楚聘守李君也想请他撰文，吴地聘请他的束帛羔雁接连不断，但他都竭力辞谢。只有参政王叔杲以三吴水利为题，请他撰成一编书稿。昆山县令中的贤者王侯用章，以及当时的程侯达，崇尚文德，每次经过都与先生谈笑很久，但想察看先生的神色来寻找机会，却始终不能。程侯叹息说：“古人所说的征君，真正就是先生这样的人啊。”因此先生去世后，他按礼祭祀，又送来赙仪，甚至商议推举先生在学宫中祭祀。先生生于正德壬申年六月十七日，卒于万历己卯年八月初四日。配偶是梁孺人，太学生某的女儿。长子伯安因失明而废弃仕进，但有志向品行，娶周氏，生女四人。女婿是县诸生朱懋敬、徐世承、顾绍皋；懋敬早逝，孙子一人尚幼，孙女一人已经许配给王宣鼎。著作集若干卷，收藏在家中。王子于是说：“起初我和左司马汪伯玉在燕地相遇，伯玉突然对我说：‘谁能成为布衣中的冠冕呢？’我还没有回答，他惆怅了一会儿说：‘那就是仲蔚了。’这意思是说，他的名声传播开来，并不是他主动传播名声。唉！士人如果从束发起便不能通晓一门技艺，只是剽窃相似的东西来糊口四方，那本来不必说了；即使是其中著名的人，采撷文辞，抒发华美辞藻，上下贯通古今，割取荣誉来树立自己，难道不也是在大人物门下游走吗？士人开始从事学业时，实学占九成，名声占一成；等到学业将成，便疲惫了，名声占九成，实学只占一成。像仲蔚这样住空室蓬户、穿粗衣、吃蔬食，却不以这些为厌，寄托于著述，难道是为了匆忙奔走，以求一朝成名吗？” 名声成就了而实际学问没有衰减，志向品行也没有稍稍削弱，这才是真正的仲蔚啊。”这样的人，怎么能不成为布衣中的冠冕呢？我与他交往，也就是与仲蔚相交。我竟能和他友善相处，真是太幸运了。仲蔚在当今诗人中并不十分推重王世贞，但论及古人，他的诗行还不满郭有道，书法也不满怀素，识者对此有所疑惑。即便如此，他难道不是一个不凡而不诡异的人吗？所以应当为他作铭。铭文说：下葬后占卜得到吉兆，卦辞说：“遯变为贲。”这就是所谓雾中之豹，文采显明而能止于其所。唉！他是文苑中的逸民吗？是玄晏先生、靖节先生那样的人吗？赵处士东衢墓志铭。有一位赵仁甫，以乡贡进士身份担任嘉善县学训导，他所作的诗名为《楚游稿》。我读后觉得非同寻常。后来才知道，他是吴明卿所推荐的士人。吴明卿凭一篇公车考试文章，能够识得仁甫，并且连同他的诗也赏识了。可是当时仁甫还不到二十岁，难道也能用诗来报答明卿吗？如果不是这样，为什么他的诗如此像明卿呢？仁甫应御史聘，主持四川考试，得到像明卿一样的贤能豪杰，并且同计吏一起赴南宫考试。到了维扬，他的父亲处士君去世了。一天，他扶杖而行，面容因穿丧服而憔悴，来拜见我，请求说：“只有这篇不丰厚的先君行状，是严给事从简所撰；我冒昧请求老师明卿的恩惠，希望借墓志和铭文求得不朽。”我本来与明卿友善，又曾惊异于仁甫的诗，怎么能不答应？按行状记载，处士君名卿，字国贤。他的祖先是宋秦悼王赵廷美；悼王的叔子是颖川安简王赵德彝，传六代成为昌国公赵俊，为躲避北狄之难，从安丘迁到闽地候官，于是成为候官人。后来有两个儿子，叫彦忠、彦裕，都历任显要官职，他们的后代任官经历与宋朝相始终。到了明代，有人任合浦县令，传子赵缨，直到处士君。处士君没有做官，所以人人称他赵处士，也有人称他赵王孙。

译处士君出生时母亲吴氏便去世了，父亲赵缨是博学的长者，却很不能过问家业。处士君年轻时便承担经营生计的责任，奔走于什一之利，奉养父亲和继母陈氏，因此没有空闲从事儒业；但他自己喜欢行侠仗义，重然诺而不贪睡，又善于谋划，替人办事往往切中要害，十件中很少有一件失误，各位长辈都从心底佩服他。他奉养父母时，调和声色，柔顺地进献食物；但管理家众却十分严肃，天刚亮便起床，洗漱后到织作和店铺之间巡视，分别考察勤惰，不许有人伪饰情状。凡是报告给他的事情，即使米盐等琐碎事务，也没有不能承担办理的，因此所接受的产业虽薄，也没有失去奉养父母的能力。他平时穿布衣、吃素食，不追求厚味；但到了宴请宾客时，早早准备好酒食，等待客人到来，常常进入厨房查看酒肴，不让客人因饮食简陋而感到羞惭。处士君又能豪饮，每次饮酒都举起几十觥，船到醉意。他酒后耳热，谈论尖锐，是非分明，人人知道他没有私心，所以不与他计较。仁甫才十多岁，已经擅长作诗作文，眉目如画。处士君抚摸他时总是高兴地说：“他一定会光大我家门吧？”等到仁甫被乡荐，处士君问主考是谁，得知是明卿后，喜悦可想而知，说：“我儿恐怕不会再受凡俗眼光的赏识了。”仁甫的文章学业日益进步，交游的知名士人也越来越多。处士君有时从箱笼中找到仁甫来往的诗札，便又大喜说：“这是我早就听说的、以为不是人间之人的人，如今幸而成了人间之人。我的儿子又有幸和贤善之人交往吗？”仁甫因为久次考试未中。处士君对他说：“你暂且等到我壮年时，让我升到斗食的小官。”我任嘉善县学训导后，处士君来官舍看望我。他想到仁甫只有一个儿子，而且年幼，便对仁甫说：“你不要因为向西去四川、向北去燕地而专门忧虑家庭，我替你每年奉养父母。”处士君起身占筮，忽然说：“我大概要回去了吧？”他戴好冠巾拜谒孔庙，又拜谒城隍神，像是在诀别。回来后便病倒，痰气壅塞，不肯服药；又过三天，只喝茶，气息便渐渐舒缓。过了很久才去世。上距他生于正德丁丑年，享年六十四岁。娶邵氏，生有一个儿子，就是仁甫，名世显；女儿一人，嫁给高氏后早夭。孙子一人，名以忠；孙女三人，都还年幼。墓地卜选在闽地遂胜里莲池墩，附葬在故昌国公墓旁。严子又说：处士君大概常常勉励仁甫，要以忠、清显达。于是请我大书，悬挂在他的居室，并以“以忠”为名。处士君说：“等他考中举人，再给他取次名；等他做到清官，我的志愿才算完成。”这件事应当写入墓志。铭文说：处士君作为文士的志愿，是由他的儿子仁甫来实现的。仁甫作为儿子，吴氏生养他并让他为父亲办理安葬，我则为此记述。处士君可以安心去世了。只是忠与清的志向尚未完全实现，而他深深寄托的愿望就在这里吗？死者所发的誓愿，由生者来践行。唉。周处士惟岳墓志铭。周处士名梦山，字思仁，后来又改字维岳，是昆山人。他的祖先从吴兴迁来；其中有一位高年公寿谊，活到一百一十六岁，高皇帝为他在便殿设置屏障，并诏令天下举行乡饮酒礼，大概就是因为高年公的缘故。传了五代，成为赠御史公▯；又传一代，成为参议公震。参议公娶高氏，没有儿子，占卜纳妾，才得到朱梦有山，把他迁到家中收养并举为嗣子，于是用“梦山”给他命名。周君年少时便显露才华，写文章有刚健的思路。随参议公在浙江任职，稍一动笔，便压倒同舍中年长的读书人。回乡后参加考试补为诸生，总是名列高等。周君自负才能，后来又因生员身份做了一个奇异的梦，便把考取一等功名看得很轻；考试列入高等本应享受廪膳，他却让给那些次等但年老的人。过了很久，终于不能领取廪膳，却更加喜爱阅读古文辞。他的举子文章也逐渐转向古文。那时，同乡吴中英先生在公车中很有声望，门下号称“月旦关”，周君拿着名刺去拜访吴生。进去后，他昂然与吴生分坐左右，所谈论的内容明白畅达，胜过吴生，吴生更加认为他贤能。有人想推荐他给大人，他却神色自若，毫不屑意。周君渐渐年老，考试也渐不顺利；他有三个儿子，其中次子之稼也考取了诸生。于是周君完全放弃举子业，转而作诗，后来又转而饮酒。他所交往的酒徒们慷慨地举起大斗饮酒，奋髯瞪眼，仰天呜呜而歌；不问酒器大小，不以不能畅饮为耻，也不停杯。周君读书无所不窥，晚年尤其喜爱浮屠、老子的学说，亲手抄成一部《华严经》，说：“西归的道路险远，我把它作为凭借。”他的再从子金华守后叔，认为周君只知豪饮而不治理生计，想借机规劝他。周君反而叫他一同饮酒，终于醉得不能说话。金华君想试探周君，越发让他饮酒，然后慢慢询问乡里人的长短，周君也闭着眼不回答。金华君于是伏地说道：“果真如此，老先生真是长者啊！”周君年纪稍长于俞仲蔚，却常常像对待兄长一样尊敬他，说：“五言诗这道长城，我不如你。”仲蔚也时时推许周君。和维岳饮酒，几乎要喝尽家中酿酒；同他谈论名理，使人半夜都忘了打鼾。周君又惊异于王舜华的文章而称许他。因此周君去世后，仲蔚为他作传，舜华为他撰写行状，并且说：“安葬后还要等待贤者来写铭文，才不会湮没。”然而周君去世十年，始终没有人写墓志铭。之稼于是来请我，说：“迟迟才得到您的文章，但愿可以稍稍减免我的不孝之罪。”我曾一两次会见仲蔚，他颇能像传记一样讲述周君的长处；只是我当时匆忙，没有再问周君究竟是什么人，也不能确知他是否还在世。如今得到他的传和舜华的行状读过，才仿佛听到了一个本来只在耳边听说的人。周君天性孝顺友爱，家产日渐衰落时，仍能抚养弟妹并供养他们。他娶了诸氏。所谓三个儿子，是亲生的之稼、外出的程氏之子之穆，他们分别是长子和幼子。之穆有一个庶出的女儿，先嫁给我的从子王氏，后又嫁给艺孙；有五个儿子、五个女儿。墓在某乡。铭文说：魂魄无处不到，它将归向西方净土啊；那里有《华严经》的教言指引迷途。我的魂魄能够明白它归往何处，它将归于地下啊；这里有我不丰厚的言辞，使它永远不至于毁坏。逝去的人还会有知觉吗？唉！即使你不知道这些，姑且用它来安慰你儿子的思念吧。章筼谷墓志铭

译章老先生名文字，字简甫，后来以字行世。他的祖先从福建迁来，成为我们吴地长洲人。赵宋时便以善于书法闻名，同时精于镌刻。章老先生的祖父防、父亲浩，尤其著名；到了章老先生，名声更大。他天生相貌清秀，胡须眉目美好，善于谈笑，举止高雅，有儒者的风度。宁庶人朱宸濠在豫章，仰慕他的才能，把他招到府邸中，与旧日知名人士唐伯虎、谢思忠同在一起。唐伯虎看出宁庶人的心术，只是假装清狂而显得不聪明，因而得以脱身。宁庶人最终谋反，挟持章老先生和谢思忠同行，他们没有办法脱身。走到半路，章老先生拿出宁庶人所赏赐的金帛，全给了守卫，守卫便在半夜放他们离开；两人连夜穿过乱军逃走，几次险些丧命。他们赤身露体走了两千里回乡，拜见父亲，父子相抱痛哭。当时章老先生年仅三十岁。从此他的技艺更加高超，经济状况也稍有宽裕。大约又过十年，他再次游历豫章。当时朱邸的诸位王孙都平安无事，素来听说章老先生的名声，便邀请他作为上宾。章老先生醉后游览宁庶人的故宫，徘徊叹息，歌咏《黍离》，作羊昙之恸，然后回来。我们郡的文待诏文徵仲，是著名书法家；但凡他所书写的石刻，不是章老先生刻的，便觉得不满意。待诏常说：“我不能像钟成侯、戴居士那样亲自登临刻石，章生不就是我的茅绍之吗？” 茅绍之是赵文敏的门客。当时祝京兆希哲、王太学履吉、陈太学复甫、彭征士孔嘉有所书写，也一定请章老先生摹刻。章老先生还摹刻过《华氏真赏斋帖》《陆氏怀素自叙》《孙氏太清楼右军十七帖》等。他的技艺能夺取古人的精魂，仿佛原作重新生动起来；伪托古人作品也能卖得好价钱，旁人根本辨别不出。郡中每年都有倭寇毁坏坟墓、损害好事之人，章老先生因此日益困顿。过去的分宜相严嵩想把肃帝所赐的制书、札谕登刻在石碑上，聘请章老先生前往，留在相府，四年后才回来。分宜败后，府中门客没有能够免祸的，唯独章老先生丝毫没有受到牵连。人们说章老先生善于做门客：从前做宁庶人的门客而没有死，如今做分宜相的门客又没有受到牵连。章老先生笑着说：“我先前凭智慧得以免祸，这次凭防备得以免祸。不过，我离待诏和孔嘉的境界还远得很。”待诏过去曾推辞宁庶人的聘请，孔嘉则推辞过分宜相的聘请。章老先生天性好客，即使只有一间屋子，也一定打扫整洁，陈列图籍、彝鼎之类。客人来到，便与他们一同摩挲玩赏、盘膝而坐、赞叹品评。小童便呼唤沏茶，茶喝完又叫取酒，酒来了就命人烤肉。像待诏一类的贤士大夫，也恭敬屈身而入；即使是僻巷中的普通人，他也不回避。章老先生喜欢待客，又常常与赌博之徒交游，所得钱财随手散尽，以至去世时不能备办丧礼。第二年，他的次子藻替人抄书，勉强自食其力来成全长兄。幼子把章老先生葬在武丘乡采字圩的祖坟中，大约是万历甲戌年三月。章老先生生于弘治辛亥年，享年八十二岁。娶刘氏，侧室周氏。儿子三人：草娶朱氏，藻娶周氏，芝娶沈氏。女儿三人，分别嫁给吴铨、高某、孙枝。孙子孙女共有若干人。章老先生不愿在自己作品上署名，但楷书法度极像待诏。他曾替待诏书写《三乞休草》。家弟以为是待诏亲笔，拿给藻看，后来才知道是章老先生所写。三个儿子都能学习章老先生的技艺，藻尤其精于书法。他曾长期客居我家，大约安葬十年后，才来请我写墓志和铭文。行状由钱处士元治起草。铭文说：行迹寄托于技艺，内心归向士人，靠征聘而食。仲氏凭什么能够不朽？只因为藻请元美为他作铭，并且撰写墓志。詹处士墓志铭 詹仲子放弃官职奔丧，死者是处士翁防。他想到自己不能亲自看着父亲含殓，仰天号哭说：“我拿什么来逃脱自己的罪责？”当时天下善于作史的人，汪伯玉已经先为他作传，使其长存。仲子说：“事情已经无法挽回了。”他奔走一千多里来拜访我，请我为墓道中的石碑作文吗？行状有三千字，避开夸大的部分说：“某种行为、某种善行，是从父兄或亲族那里听来的；某种行为、某种善行，是从乡里平民那里听来的；某个儿子直到以技艺充作奴仆为生。”希望亲疏远近都能无所遗漏。我一向与仲子友善，却素来敬重伯玉，说：“请以伯玉的史传作为凭信。”况且不了解詹翁，只要了解詹翁的儿子，也足以为他作志，于是写道：詹氏的祖先凭占卜之事侍奉楚国，称为詹尹；后来有黄公，为躲避晋乱迁居休宁。到宋代，有寒松先生，早年求学于大儒朱子，朱子曾仰慕并称许他。他的儿子名阳，官为宣教郎，是桐川先生。又传十余代，到了詹翁的父亲里士公。里士公以宽厚博大、善于经营生计著称，活到九十多岁才去世。里士公虽然长寿富有，但身高从未超过五尺；到了詹翁，身长七尺，目光如晨星，声音像洪钟，力气很大，脚步轻快而敏捷，精于徒手搏斗，拉强弓以及围棋、六博、投壶、蹴踘等技艺，虽未学习便能通晓。他曾和一群少年在南山下打猎比赛，捕到鲜肉一定剖开平均分给大家。后来他完全辞别那群少年，说：“我不能跟你们这样放纵游荡。”詹里士公有仇家诬陷他凶悍，县令把他抓入狱，准备判处死刑。詹翁骑马赶到公堂，请求代父受刑，并急切劝说触怒了县令。县令大怒，挑选大杖，杖打到五十下，詹翁仍不改变说辞。县令渐渐明白过来，才放宽处置。里士公因为詹翁而获释，乡里于是纷纷称赞詹翁。詹翁更加谦抑自守，成为孝顺谨慎的人。母亲病重时，他尝她的粪便，然后才给她服药。他一向害怕雷声，母亲安葬后雷声震动坟墓，他便借来草席守墓，过了一年才停止。里士公去世，而伯父也年老，不能主持安葬，于是詹翁独自承担。有个风水先生夜里来见詹翁，说某处葬地对年幼者很有利。詹翁警惕地说：“对年幼者有利，难道对长者就不利吗？我们兄弟本是一体，这话怎么能说给我听？只管赶紧另选墓地，一定要两边都吉利后才办事。”安葬后三个月他才回家，即使冰雪天气也不住在屋里。他又曾主持高祖的泛祭，每年把剩余的钱拿去生息，二十年后得到一百金，便把钱交给他的三从子助，说：“我老了，你帮助我修建高祖祠堂，使后人不要忘记始祖。”助本来孤贫，卖身到别乡做佣工，詹翁赎出并收养他，教导他直到成家，因此助感奋尽力协助修祠。

译詹翁又捐出自己的钱安葬岳父母，并为他们植树立碑。两个女婿刚刚成婚，家道便衰落了，都依靠詹翁直到成家立业，后来又恢复原来的生活。金有光等人，以及十多个博士弟子，在别乡都有声望；舍馆中许多人都来求见他们，因此不能不仰望詹翁。詹翁神色自若。到老年失去生计后，每年得到的存问，年年都有增加。人们相互叹息说：“长者的德行，果然不是意料之中能够测度的。”詹翁喜欢施舍、急人之难，完全出于天性。在乡里，每逢年成不好，他便拿出粮食平价出售；丰收时也不囤积居奇，长期如此。他所传授的技艺，如医生汪生的药方、制灯人的机关，都极为精妙。从詹翁开始显名以后，人们却不把这些归功于他的德行。詹翁长期这样做，仁义也随之附着于他。不要说其他姓氏的人，即使詹氏老人中有许多活到九十岁，人人也都谦让推举他为祭酒。詹翁有两个儿子，长子景舜跟着他治理生计，詹翁不多过问；唯独详细教导次子，因为他聪敏。次子曾私下学习汉代文章，间或整理一间屋子，里面放置了许多古书画。詹翁发现后，大力呵斥次子说：“你轻视科举功名，不肯凭自己的能力取得它，难道能自取通达显贵吗？如今国家正重视科举，用它来网罗天下豪杰几乎已经无所遗漏，唯独我们詹家冷落寥落，使我羞于称为詹氏之后。“况且我不放弃让你经商，又是什么用意呢？”次子这才低头学习科举文章，做诸生二十年，多次考试都在同辈中名列前茅；到了大试却总是落第。詹翁仍抚慰他说：“这是命啊。我身体还健壮，能吃得下饭，能够等到你成功。”到了大试落第后，他的失望可想而知。然而每逢参加公车考试再次落第，詹翁仍像以前一样抚慰他。最后一次又参加公车考试，詹翁对次子说：“我屈指数着年岁，危险的日子已经一天天耗尽了，恐怕等不到你成功。我听说县官正打破常规，开辟三条途径来等待贤才，你为什么不及时显露自己，让我不要在斥责你这件事上毫无收获呢？”于是次子参加选官，得到任江西南丰谕。次子一向以文学著名，又凭敏捷精干处理政务，台察、监司屡次下令表彰奖励。詹翁听说后高兴地说：“我本来就知道你一定会显露头角。”詹翁一向强健，没有疾病，年轻时能饮酒，一次直到一斗也不醉；晚年仍能嚼肉、骑马，当时已经八十二岁。后来才患末疾，但仍勉强起身。有一天早晨，一个道人敲门说：“我想游览白岳，听说老先生贤德，愿意来见一面。”詹翁出来相见，道人说：“我有一种药，可以使你增加七年寿命，只是你还不能服用。” 他命人取一盂水放在案上，从葫芦中取出少许药末放进去，水忽然沸腾发热，共沸腾了一百多次，药末自行结成两粒，捏起来坚硬如石。道人又把药放回盂中，说：“把它锁在你家的宗庙中，满七天后再打开；到时再问我是否去白岳了。”詹翁说：“我不再问了。”道人赠给他一缗钱和两套衣服，他都不接受；道人从中门出去，很快便不见了。七天期满，打开锁，异香扑鼻，水已经耗去一半。詹翁将要服药时，忽然起疑说：“这是非同寻常之事，我还没有弄明白。没有弄明白就尝试，难道不会违背孔子的告诫吗？”于是重新上锁。十多天后，病情突然加重，开锁一看，药已经不见了。詹翁临死时，呼唤两个孙子万善、万英说：“我不能等到你们的父亲回来，怎么办？”随即又说：“老人家寿数已尽，你们千万不要哭闹惊扰我，我想安静地回归大化。”不久便闭上了眼睛。詹翁平日养着一条狗，住在另一处屋舍。詹翁病危时，狗赶来伏在床边，眼泪不断流下。三天后詹翁去世，狗又伏在棺材前，泪水再次不断流下。随后它跑到田野里，给它肉也不吃，从此一直如此。一个多月后竟然死了。家人感到奇怪，把这件事告诉次子。次子更加悲痛，大哭说：“天啊！“因为一床青毡而使我蒙受不孝之名，又使我这个不孝之人对不起这条黄狗吗！”于是他也不肯吃东西。家人上前强行劝解说：“即使不吃而死，也不足以使您的心愿快意，又将如何面对地下的父亲呢？”次子这才勉强进食。所以在叙述詹翁事迹时，唯独写得详细而且深含悲痛。詹翁名杰，字存邦，别号松山。原配吴孺人，年少而贤德，能以礼法辅佐詹翁，先他二十二年去世。儿子二人，长子就是景舜，娶汪氏，继娶赵氏；次子就是仲子，名景凤，娶张氏。仲子在文章方面以二京为师，时常出入于《庄子》《左传》之间；书法以王羲之为师。父子后来都做了官，开始任职时，国君以宾礼相待，台察、监司也认为他们非同寻常。唉！詹翁可以说是显达而善终，并且后继有人了。难道一定要等到我的话，才算不朽吗？不过，我所说的道人和义犬的事情，必定会有人把它看成怪诞。铭文说：我当时奉行儒者之道，不谈论怪异鬼神；晚年稍稍懂得其中的情理，认为人固然有至诚至善之处，万物也有真实的灵性。唉！凭借这样的奇异征兆，遇到这样奇异的人，难道会随世俗一同湮没无闻吗？龙洲顾君及其配偶徐孺人合葬志铭。顾君名聚，字大成，他的祖先是僰道石纽乡人。到宋代，有将仕郎百七君，开始迁居无锡上舍里并在那里安家，于是成为无锡人。传了二十多代，到了处士君；处士君娶华氏，有两个儿子，顾君是次子。他生来秀美俊逸，眉目疏朗，举止得体。处士君心里喜爱他，对人说：“这个儿子大概要胜过我。”为他挑选婚配，娶得尤塘徐氏之女，刚刚成年便成婚。徐氏也很适合做媳妇，处士君更加喜爱。家里原本富裕，分家时却只给顾君很少的财产，是想观察他们夫妇的为人。顾君一向强健勤勉，能够忍受辛苦，随时势俯仰进退，经营所得利润，逐渐积聚财产。徐氏也勤劳纺织，辅助他经营；虽然财运并不总是顺利，时有兴盛、时有挫折，却始终守住根本，使家业不致败落。处士君迁入城中居住后，便把乡里的旧屋让给顾君；顾君每天派人问候父亲安否，即使风雨也从不间断。处士君于是对母亲华氏说：“这个儿子没有辜负我。”当时无锡县令准备修筑城墙，城中百姓按户分派土木工程开工；顾君的长兄不能承担，便被捕入狱。顾君从乡里赶去拜见县令，说：“长兄是家中的总管，把他关进监狱，谁来承担土木工程？请让我代替他受拘禁，好让长兄得到宽免。”

译县令认为他有义气，答应了他；城墙修成后才释放顾君回家。处士君年老后，想把分家所得平均分配，最终因中风患病而未能做到便去世了。有客人挑拨顾君，说他过去所得的财产不及长兄的十分之三，听说后便来对他说：“我的力量足以帮助你，使你超过长兄。”顾君说：“父亲刚去世，还没有谋划安葬，却先谋求长兄的产业，这是要陷我于不孝不悌之名。”于是斥骂此人，与他断绝往来。族人渐渐归附并赞许顾君；族中有老人年老而儿子弱小，便把自己的别业和契券交给顾君，假装说自己把它们卖给了顾君：“我死后，你幸好能收葬我的尸骨。”顾君全部偿还了价钱，因此使那老人免于忧虑。老人说：“够了，我再也不敢指望你了。”顾君指着自己的心发誓：“我若不为任叔办理到底，愿受日神明鉴。”后来老人去世，顾君亲自置办棺木、殓葬直到入土，一点也没有麻烦老人的儿子。如今那座坟墓草木茂盛。他曾在漂阳市贩米，有同住客舍的商人留下装有百金的箱子离开，顾君捡到后藏起来，故意装作因别的事情把商人留住。过了几天商人又经过顾君处，仍未察觉，顾君便拿出来交还给他。商人感叹，想分一半给顾君作为报答，顾君笑说：“假如以获得金钱为利益，难道不该把整箱金子全部据为己有吗？”唉！你还不知道我们乡里有一位披裘翁呢。另一天，他曾乘船游览义兴西氿，忽然风暴大作，其他船只大多颠覆沉没，顾君却仍然长啸歌唱，神色自若。不久，他独自向前渡河。知道顾君归还金钱这件事的人，彼此相告说这是以阴德获得报应。顾君虽然喜欢施舍，晚年仁义之心也随之显露；但他年轻时气势超过群少年，压服群少年，常常纵情赌博、借酒使气，做像鸡狗之徒那样的侠客，在乡里横行。处士君对此忧虑，把这件事告诉顾君。顾君说：“改掉它容易。”于是准备丰盛的酒食，邀请少年们饮酒，大家都非常欢快。顾君慢慢以礼义劝导他们，众人都起身说：“好。”但有一两个无赖说话稍不顺耳，顾君抽出铁椎，斥责道：“小子，难道不能打碎你的骨头吗？况且你们如果不马上改过，将来一旦事情败露，被刑法惩处，我怎么忍心再见你们？”众人于是叩头道歉离去。天刚亮，那些无赖就迁往别处；其余人则都穿着长衣襟、作揖谦让，变得有礼了。当时正推行清查田地、征收赋税的办法，所属地区的税额必须核定精确，不得侵扰百姓；田田都能依法纳税，官民双方都称便。其他地方核查时，有人甚至把顾君当作衡量标准。徐氏先于顾君去世，顾君很悲伤，拓展住宅西面的土地，竭尽土石之力，栽种松柏；大约十四年后墓地才修成并安葬徐氏，此时顾君已经六十五岁。顾君的长子原防补为博士弟子廪生，在学宫中很有声望。元夕时，他率领弟弟们张灯结彩，邀请宾客，捧杯饮酒，顾君非常高兴。酒过多巡，他起身看客人，目光炯炯，黑发未白而面色红润，客人无不祝他长寿。〔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三尺〕 半夜忽然发病，病势便加重了。原防急忙请医生、祈祷祭祀，没有什么办法没有用上。顾君笑着说：“我的病难道能靠医生和祈祷治好吗？”又对原防说：“算了吧。”几个小辈还来不及赶到，他便因不想拖累你们而去世了。时间是癸未年正月二十二日。徐氏比顾君早十四年去世。顾君有五个儿子，长子就是原防，娶朱氏；次子原道，也娶朱氏，早夭，后来续娶孔氏，孔氏是徐氏所生；次子原性、原良、原教，都是庶出，尚未婚配。女儿一人，嫁给华思齐。孙子七人：訚如、纯如、玉如，是原防所生；侃如、淳如、肃如、俨如，是原道所生。孙女二人，各列出其中一人。原防准备在甲申年正月启出母亲徐氏的棺柩，将她与顾君合葬在新墓地；此前亲自写好行状，又托朋友王稚登写信来，伏地拜请说：“如果没有您的文章，谁知道有这样一对孤独的父母呢？”我怜悯他的心意，便为他们作志，并作铭说：〔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丈〕 没有凭借什么，却能使家业兴起，这样的人才一定超过常人；只是成就仅止于此，愿君与夫人安息吧。把那未止于此的事业，托付给你的儿子。唉！《弇州续稿》卷九十一

译钦定《四库全书》《弇州续稿》卷九十二 明 王世贞 撰 文部 墓志铭 方元素处士墓志铭 新都汪仲淹带着朋友方生尧治经过我的靖庐，与我谈论文学，略有契合，便拿出一编文章给我看，是为他的祖父方处士所撰写的。随后又拿出一编，是仲淹的长兄司马所作的《处士传》。处士在世时，曾与孙山人太初友善；司马把太初比作处士，而又把自己附在李献吉的传后。太初对此沾沾自喜，我对世事孤陋，只知道有太初，不知道有处士。读了处士的文章后，才对仲淹说，他长兄所作的比附并非偶然。处士与太初相当，只是声名相合罢了。太初所作歌诗，矫健纵横，处士比不上；处士谈论性命之学，辨析王霸，评说千古，发之于文章，奇诡峭拔、卓异不凡，这一点是太初读不懂的。况且他的长兄也以歌诗自谦不及献吉，但在文章方面却不肯让于献吉。仲淹首先点头同意，还没有说完，尧治已经拜伏在地，不肯起身，说：“我这个不肖之人来拜见您，本来是有请求的。我的祖父虽然已经入土，却还没有墓志铭。天下能使我祖父不朽的人，没有比两位先生更合适的：司马先生为他作显扬的传，您为他作幽藏的志，不是很快意吗？”我日后也可以借此完成自己的心愿，告慰地下。我侧头看着仲淹，说：“你竟想让我再附会你的长兄。”不过，长兄是我所敬重的人；况且我已经深入了解处士，怎么敢推辞？于是尧治又拿出徐中丞所写的行状，让我与已有行状相互参照。处士的祖先是轩辕的宰相方靁氏；唐代有元英先生，隐居在新定白云源；传十余代到宋代奉议大夫宗雅，才迁居兰溪，成为兰溪人。又传数十代，到了处士的父亲赐。赐通晓儒家学说，娶朱氏后，朱氏怀孕时梦见一个孩子从金华山乘云升起，右脚趾被石头碰伤；后来处士出生，右脚趾果然像梦中一样呈黑色。他年少聪敏爽朗，很快便能写文章。十二岁时，分水赵守考问他，他当即咏鹤，辞句十分华美。第二年学习毛氏《诗经》，又过一年，前往同乡章懋先生处学习《易经》。章先生曾与新会陈献章先生在东南倡导学道，一向相互敬重，又与三山林瀚先生同年，二人都精通经术。章先生很早便器重处士，处士也因此知道并仰慕这两位先生。十八岁时，他前往福建跟随林先生学习《春秋》；《春秋》学成后，两次参加博士弟子员考试都未考中，于是又南行岭南拜访陈先生。两人一见便谈得投机，陈先生脱下衣服给处士穿，处士于是放弃经生之业，感叹说：“读书人的事业在于执笔作文，却不能深沉地进行上古幽深的思考，只是每天取用韩愈、欧阳修诸家的语言来练习，以便资助谈论，又不能完成自己的学业。” “我却跳过了这些，到了濂洛诸子的境界，想凭一天的见闻，便凌驾于童年学习、终身钻研的人之上，我怎么敢呢？我只知道《左传》《檀弓》《庄子》《列子》和司马迁的著作罢了。”于是闭门修治从前的学业，直到将近完成后才出门。后来他再次游历福建，林贞肃公俊以客礼待他；他走遍苍梧，凭吊陈先生墓，泛舟彭蠡，登临三天子障，歇息于白岳、黄山，放情游览金陵，在吴门逗留了很久。前后与他交好的杨君谦、沈启、南都元敬、徐昌谷、文徵仲、黄勉之等人，互相邀请组成诗酒社。所谓孙太初，就是在这时遇到的，二人心意相契。后来他回乡奉养父母，住在山中。母亲去世，选择祖坟作为葬地，族中豪强却侵陵并挖掘坟墓。处士号哭，身穿墨衰，径直赴官府告状，使豪强获罪，官府把土地归还处士；但处士不忍心再使用那里。后来处士的父亲也去世，服丧期满后，他便终身穿白色丧服。正德初年，宦官刘瑾掌权，势焰极盛，处士叹息说：“沧海横流，一根芦苇将漂向哪里？”于是离开仕途学仙，在元英先生的白云源居住，却仍不能立刻忘怀于世用。当时皇帝将要南巡，有一百七十名进谏者被杖责，其中他的朋友陆兵部陆震死去。处士悲歌慷慨，说：“可惜逢干，为什么不替太平盛世隐讳呢？” “宁庶人因此在豫章以南反叛，驿路骚动得厉害；江中正要起风了，为什么还不知道把酒壶收好？”我作了《一壶生传》。读到肃宗即位诏书后，他说：“既然已经有人治理天下，我还说什么呢？”后来迁居金华解石山，那里原有青霞馆、丹井、丹灶的遗迹，他在旁边建起玄真楼，居住了十年左右，来访者接连不断。又迁到更深处，找到茅山金笥庵，住了十年左右，来访者仍没有断绝。他的门人弟子于是护送他回到溪上故里，让他谢绝宾客，不必劳烦访客。我老了，不能再为他清扫道路了。乡人程太史文德每次拜访处士，必定屏退随从，弯腰步行，递上长名刺。学使者孔天胤将要巡视所属地区，吕柟先生写信给他说：“公车征召已经很久没有实行了，如果不是方处士，凭什么来应答？”孔君到达后，察知处士不可屈服，便作罢。此时处士年纪已经很大，郡县按照乡饮宾礼礼聘处士，他都推辞；只有徐中丞任令时，与曹守再三强请，他才答应去了一次。处士一生所到之处，无不与贤人豪士、长者交友，却不喜欢柔软的言辞和逢迎附和。他所尊奉的老师章先生晚年谋划在县城居住；他的朋友唐太宰的母亲年老了，朝廷又催促唐太宰出仕，处士都作诗劝止他们，却没有被采纳。过了一年，太宰因身体不好离职；五十年后，章先生的遗孤在县城居住，学习也随之衰败。处士所敬重、侍奉的是林贞肃公。林公在正德年间直言进谏，后来感到自身危险，天天惴惴不安。处士说：“惴惴不安又有什么用呢？危险只会波及朝廷，不会波及乡野。”林公醒悟后请求告老。王文成公比处士小一岁，但因早闻道，处士也敬重他。王文成经过钱塘时，处士拿出粗米和蔬菜招待他，使他吃饱。第二天王文成回访处士，处士严肃地说：“乡野之人用乡野的食物招待客人，本来是应当的。您是彻侯，享用这样的粗食，难道不会觉得不合情吗？”文成勉强笑着道谢。若不是先生开口，我恐怕又会成为阴卫尉先生的故事中的井丹了。处士名太古，字元素。起初他说：“众人都已经用尽智慧，而我还没有。”又说：“天冷了，天子在溪边钓鱼，所以叫寒溪子；居住在白云源，便叫白云仙；又叫一壶子、六有先生。”这些名号都有记传。他生于成化辛卯年，卒于嘉靖丁未年，享年七十七岁。有两个儿子，名选、遗；孙辈中只有尧治能够继承他的事业。处士自述志向说：“我的志向很大，但才力不足以完全继承古文，努力想追及上古，即使不能超越古人，也不至于受宋人束缚。”

译他想凭自身使天下安定，却没有机会施展；他的遗书如果像药方一样，已经足够检验了。他想飞升却不能，于是创作《大还》；不过他也已经老寿终其一生，完成了自己的天命。他所交游的多是世间大人物，而有人还以为他只是借此取得高名；其实并非如此。这样的人理当有铭。铭文说：有贤人在弘嘉之际，名太古，氏方，行迹奇特，旨趣深邃，声名宏大，然而他的身世终究湮没。他的传作者是谁？汪伯子。他的墓志作者是谁？王元美。从今日起，才真正脍炙人口。处士春山翁君及其配偶吴姥合葬志铭。我在万历癸酉年秋九月，带着弟弟敬美游览西洞庭，有蒋太学能作向导；又有蔡翁，九十多岁，赠给我诗和藜杖，于是我们一同登上缥缈峰，探访林屋洞天，尽览湖山胜景，五天后才经过东洞庭。那里没有合适的主人接待我们，便在长坼寺住了一夜；回望莫厘峰，仿佛从天上回来，过了很久仍难忘怀。后来因别的事情乘船经过由拳，偶然遇到表弟陈生。谈到此事，陈生跺脚说：“可惜有一位处士翁，竟不能等到您来！如果处士还在，就可以带着诗和藜杖一同登上莫厘峰了。”他于是大略讲了处士慷慨好侠、倾尽肺腑结交贤者而不惜生命的事。我问他的姓名，回答说参；问他的字，回答说良济；问他的居处，回答说莫厘山脚；问他的年纪，回答说八十岁。原来他已于前一年去世，死在九月。翁去世九年后的辛巳年，他的配偶吴媪才去世，享年八十九岁。第二年秋天，我又乘船经过由拳，在陈生船中饮酒，陈生忽然站起来对我说：“处士有个长子笾，很有才干，正准备把他的姥母迁回马家坞的祖坟；他日夜哭泣，说一定要请琅琊公作文章，才能不朽，日后请您不要吝惜一言。”我当时随口答应了。今年五月，陈生又来作介绍，带着笾和幼子簠亲自写的诸生严果之行状，拜倒请求说：“敢请您施恩，不要使我过去的请求落空。”我看笾相貌奇伟严谨，能够继承家业；看簠清秀端正，也不难成为贤弟。读了严先生的行状，又与陈生先前所说多相符合，便叹息说：起初我很后悔当初答应，如今却不后悔了。于是为他撰写墓志说：翁的祖先世代是大梁人。宋代中叶，有一位名承事的人，以千夫长身份跟随皇帝护驾南渡。后来厌倦游历，听说东洞庭偏僻而且藏有肥沃土地，便说：“这里可以托身立业。”于是聚集近百名族人居住在那里，遂成为当地首屈一指的家族。传了十七代，到了处士的父亲，都是有德的长者。处士出生时风骨高峻，出外就学，读书能通晓大义，却不愿接受博士弟子的笔墨功名，说：“同你们这些人一起握着算筹，便能纵横天下吗？子贡离孔子也没有多远。”他的父亲认为他奇异，便拿出行囊中的财物，让他出游。处士带着弟弟赞向南方渡过湘江、汉水，停留在江广二陵，又向北游历燕赵，所到之处获得的财物总能翻倍，成为富裕商人；后来他在清源投资经营，说：“清源是货物汇集之地。”清源水源清澈，多有巨商；当地豪富喜欢结交权贵来成就自己。那些他们看重、亲近、轻视、侮辱的人，处士一向不以为意；但他们唯独对处士折节相交。处士也乐意和他们来往，常买牛酒聚会，弹琴、穿木屐、呼卢、浮白，通宵达旦而不显疲倦；又善于言谈，常在众人聚集之处 当面评论世事，援引古代事例作证，连续不断，十分流畅。处士本来号称春山客，听说翁春山到了，一席之人都为之倾倒。他又能时时用义理规劝众人。发生大疫时，他在城外买地建造丛葬墓，安葬死者，并立标记。百姓想修建东岳行祠，却因力量不足，处士独自承担最艰难的部分。祠堂建成后壮丽无比，冠绝一方；后来又就着祠宫设置讲席，让年高有德者坐在上面，每月初一、十五教诲乡民。少年们相继讲礼让，乡里于是文质彬彬。当时处士的义声震动齐鲁之间，产业也成为大商人；子孙中通晓经术的，能够占有清源的户籍，补为博士弟子。刚满六十岁，他叹息说：“难道客居不止是车生吗？况且祖先的坟墓在我这里，我怎么敢完全忘记？”于是毅然回乡。当时郡县考核财产以派役，处士便被派承担最繁重的差役；但他凭勤劳和筹算，反而因此得到上级官员的指示和赏识。蔡守国熙、曹令自守，时时向他咨询。吴地监狱狭窄，容不下囚犯，旧囚又欺凌新入狱者，处士请求扩建铺舍，把轻罪囚犯分开安置，并亲自承担费用，共花三百金。当时倭寇已经侵扰西洞庭，处士拿出钱财招募强悍少年保卫乡里，使乡里得以免遭侵犯。发生大疫时，他又拿出钱财，在要祠施药，并请名医主持，救活了许多人。太守、县令更加认为他贤能，便劝诸生上书台使者，表彰他的住宅，并赐给他章服。处士拜谢后把章服收藏在箱中，也不常穿用。处士一向喜欢待客，而来到洞庭的客人又很少；他的妻子吴姥又善于主持家务，因此他能够专心思考，招待宾客的盛名再次成为乡里第一。大体情况正如陈生所说。吴姥是武山的名门女子，生性洁净端庄而有才干，持守有度却不嫉妒，因此处士得以安心在外。妾婢成群，但到了奉养婆婆，必定亲自主持烹饪。逢年过节祭祀，必定准备丰盛，说：“这是我的职责。”处士长期在外客居将近四十年，安居家中的时间不到百分之一，吴姥代替他主持家政，处理得井井有条。她的大体品德是温柔仁厚、善于谦下待人；遇到饥饿者，甚至停下自己的饭给他们吃；遇到贫困而死的人，甚至停下运送棺木的事，把棺木给他们。她曾捕获砍伐林木的盗贼，却命令放走他说：“我不忍心使你背上盗贼的名声。如今放你走，你以后不要再这样做。”处士去世后家业更加兴盛，人们不知道其中有处士的功劳，都说是吴姥的力量。处士有五个儿子：笾、豆、罍、簠、箎，其中三个由吴姥抚养。笾娶万氏，罍娶严氏，簠娶叶氏。儿子豆，是次室王氏所生，娶金氏，先去世。箎是次室梁氏所生，娶金氏，后又娶叶氏。女儿二人，分别嫁给席璧、席漂。孙子十四人：启端、启明、启潜、启宏、启阳，其余尚未命名。曾孙六人：正学、正名、正谊、正道、正卿，其余尚未命名。安葬日期定在癸未年九月四日。唉！处士年轻时在旅途中凭末业致富，后来在乡里凭根本事业致富。世人固然说他善于经营商业，但他所到之处一定成就义举；他的名声并非徒然。吴姥代替丈夫，为人之子又为人之母，难道不是卓然的女中丈夫吗？这应当写入志和铭。铭文说：封土为坟，植树为表；过路的人都应当敬礼，因为这里埋葬的是有德之人。唉！我没有遇见你，而你却遇见了我；我能使你的美誉永远流传。金逸斋处士及其配偶潘孺人合葬志铭。

译金处士去世于隆庆癸酉年。他曾经看重并栽培自己的儿子、乡进士伯谦。伯谦服丧期满后，发誓一定要取得一官半职来报答父亲，然后再把父亲安葬到地下。不久，伯谦也去世了。又过了九年，到万历壬午年，处士的配偶潘孺人也去世了。当时伯谦的儿子兆登也已经考中乡试，公车考试落第后回乡。计划在癸未年十一月办理丧事，启出金君的棺柩，与潘孺人合葬在界溪的新墓地。他请同乡唐时升写行状，又请我为他们撰写墓志和铭文，说：“使我这个孤儿的祖父母死后还能在人间留下声名，只有您了。”随后又说：“使我先人死后如今能够闭眼安息，也只有您了。”我怜悯他的心意，答应了他。根据行状，金君名翊，字廷赞，逸斋是他的别号。世代是嘉定人，居住在罗溪旁。父亲棣以孝顺友爱、努力务农闻名，娶陈氏。金君年少时读书没有成就，稍长便接受家业。潘孺人十七岁嫁给金君，金君当时才十五岁。然而两人共同勤劳经营生计，符合父母的意愿。金君平日总是依恋父母膝下，偶尔到县城请示赋税，一去一两天，便惶惶若有所失；后来最后一次却因办理赋税之事前往京师而得以报效。父亲去世后，先生悲痛得几乎昏绝，过了很久才苏醒。每当在宅中放声哀号，宅里的孩子们便捂住耳朵搬到别处，说：“我们还怎么睡觉吃饭呢？”等到服丧期满，他的脸色已经黑得无法辨认了。从除服直到白头，他还常常忧愤地自责说：“父亲生病时，我没能参与煎汤送药；父亲死时，我没能参与含殓，这样算得上几分人子呢？”他的幼弟入赘在妻家，住处在宅子东面十里左右；每逢遇到从东边来的人，他总要问：“你认识我弟弟吗？他现在怎么样？”一天，有人戏弄他说：“你的小弟某件事急需钱，借到几十缗才可解决，可还没有办妥。”先生立即欣然拿钱给他。那人心中惭愧，改口说：“我只是戏弄您罢了，您真是位厚道人。”先生同胞的两个妹妹，以及伯父、叔父家的两个女儿，嫁人后都成了寡妇而且贫困，先生全都接到家中供养，给她们衣服食物。起初事情还很困难，夫人说：“难道只是您在行义吗？年长的是我的姐姐，年幼的是我的妹妹，她们对您的扶助本来就应该更多。”先生虽已放弃读书治业，却降低身分，礼敬而尊重儒士；遇到有人讲论学问，总是侧耳倾听，唯恐对方没有讲完。行走在市集间，听见小孩诵读，也满心欢喜。夫人家世代学习《诗》《礼》，她的弟弟士英博学能文，能够研究五经、九流以及诸家学说，最被称为博通的儒者。先生常对夫人说：“我已经老了，好比太阳将落，前途还能有多少呢？应当束脩拜师求学，不要耽误伯谦。”伯谦于是终于学完了潘氏的学业。兆登刚刚脱离乳齿之年，他从潘氏那里得到的教益也不少。伯谦被推荐之后，贺客坐满厅堂。先生忽然忧伤地说：“我还记得父亲坐在这里，让这个孩子坐在膝上，拿枣脯给他吃，又亲口教他诵读。如今想报答父亲，还能办得到吗？”不久眼泪不断流下，无法自禁。先生尤其喜欢施舍救济，救人急难甚至超过救济自己。乡里姻亲有人因拖欠赋税而被捕，正当狱讼危急之时，先生便拿出全部积蓄替他们偿还；不够，就让夫人摘下簪子耳饰补足。那人获释后，惊惧而感激先生，再也不把这件事挂在嘴上。先生曾在春天拜访熟人，看见他家的田地没有耕治，便觉得奇怪。对方说：“不是我懒惰，而是力量不足以耕治。”先生送给他一具犁，又给他配上健牛，后来连旁边的田地也逐渐开拓，家产更加富足。乡里的周某、王某，贫穷而且鳏居孤独，先生供他们吃饭；他们死后，又替他们安葬，并且每逢时节用一盂饭祭奠，说：“不要让鬼魂挨饿。”先生喜欢施舍，固然是天性如此，也有赖潘夫人的成全。夫人住在田间时，常常鸡鸣即起，准备几十人的饭食。吃完饭，男子出去耕作收割，妇女纺织缝补，老人和孩子修筑堤防、砍柴，没有一个人闲着。每逢时节问候馈赠宗族亲戚，她总担心不能周遍。有人贫穷而想来借贷，却因畏缩不能自己前来，夫人便观察他的脸色，主动询问，使他满意而去。先生晚年更加勤勉地经营生计。等到伯谦去世，先生抚着兆登哭道：“天啊，为什么竟到了这种地步？”我早晨哭父亲，晚上哭祖父，我之所以还能够饮食呼吸，都是因为你还在啊。兆登因此感奋，成为诸生中的俊秀人物，颇有声名。夫人于是筑了一间房供奉佛像，早晚礼佛诵经，说：“我向人间询问西归所需的行装，如今已经没有什么可准备的了。”当时仙真昙阳子将要尸解，夫人趁机拜见，得到赐予的柏叶，说：“仙真真是知晓我啊。”从此更加精进修行，直到病重将要断气时，还告诫家人不要哭，只让他们诵念阿弥陀佛，并跟着唱诵；声音停止后，她才闭目去世。先生享年六十三岁，夫人比他晚死，享年七十四岁。儿子一人，就是伯谦，名大有，娶传氏女。孙子一人，就是兆登，娶故刑部郎汝节的女儿李氏。孙女三人，长女许配高壮，次女嫁陈尚珣，次女嫁太学生王衡，都早年夭亡。铭文说：你们夫妇竞相修德，使家门显耀；谁来安定你们的魂魄呢？是你们的孙子。至于使你们声名流传的，是我的这篇文字。凌元旻墓志铭 凌元旻，名湛，元旻是他的字。他的先世是湖州的望族，有治中公凌贤；治中公有个儿子，叫中丞公凌宴如；宴如的儿子是处士公凌敷；敷的儿子是司训公凌震；震的儿子是比部公凌约言；约言的儿子是工部君凌迪。我知道工部君有三个成年的儿子，元旻是长子。他由诸生进入太学，娶张氏女为妻，张氏是同舍生天相的女儿，又是左都御史庄僖公的孙女。元旻二十岁时生病，病了五年去世，年仅二十四岁，没有儿子，只有一个女儿，许配给陆大武。唉，真令人悲伤！这是上天不公。元旻天生聪慧，见识绝伦，刚到舞象之年便擅长作文；不拘泥于当时的文体，落笔数千言也不枯竭。他与弟弟润初彼此争胜，但他的心思却始终梦寐以求左氏、司马迁、建安诸家的文章。他写古文，务求说出别人不能说的话，专门探寻险僻高绝之境，把艰深奇峭作为功夫；至于书信和短文，却更加精练，文辞纷披，如同吐出玉屑，又仿佛坐在晋人中间同他们清谈。他为人孝友，出于天性。他内心遗憾工部公做官地位不高、才能未能充分施展，不能用显扬父亲的文章来报答他；他又有才华。他的弟弟润初自认为不如他，润初生病时，他忧虑到了极点，想用自身代替弟弟受病苦而不可得，于是写了十多篇文章，每篇数百乃至上千字来哀痛弟弟。〔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丈〕

译读到这些文章的人，没有不酸鼻落泪的。元旻虽然年轻，却很早就有长者的风范。防即便不论其他郡，单说我们吴中，像文氏兄弟、皇甫子循、陈子兼、黄淳父、俞仲蔚、周公瑕、王百谷、钱叔宝等人，凡是稍稍以文章著名的人，没有不携着丝帛、茶叶，带着书信来同他结交的。诸位先生也多认为他的文章奇异，觉得这比请贵人作介绍更有价值；即使号称与他祖父同辈的人，也屈尊同他以“你我”相称。他常常想到自己生不逢时，未能见到李于鳞，给我的信中总要再三提起此事。元旻一向喜欢古人的图籍、碑版，但工部君做官时常常囊空，心意不能满足他，甚至让妻子摘下簪子耳饰，买来中丞公收藏的书，那是仁宗、宣宗年间的书。元旻每得到一张纸片，都津津有味地欣喜，甚至高兴得不能入睡。工部君在乡里的种种德行，多半是元旻和他的母亲包宜人共同促成的。元旻因哭弟弟而在汤药之间困顿，长久不能释怀；包宜人也因为哭儿子而生病，心中不忍再使他伤心，于是元旻离开家，投奔岳父读书，稍稍宽解，却更加大量购买书史，也不能不沉溺于酒。一次泛舟太湖遇到惊险，他的心情忽然忧闷，病势加重，卧床后便再也没有起来。大概元旻死后，包宜人也跟着去世了。元旻共有文集十余卷，最喜欢所谓《薄禠书》，把序文托付给我，说：“不幸得了霜露之病。” “如果有一天我不幸去世，谁来替我订定这些文章呢？”我说，元旻年纪才二十四岁，放下其他事情去求医服药，什么病不能治好，为什么这样忧忧戚戚呢？至于担心身后的事情，以我比你年长一倍，难道还能有什么奢望吗？然而我至今还侥幸活着，而元旻入土已经三年了。我因为工部君而同比部公交往，不久元旻便称我为忘年小友；可是不到十年，我为比部公撰写墓表，如今又为工部君的包宜人撰写墓志或铭文，最后又为元旻撰写墓志或铭文。我作文虽然比不上韩退之，但这同凌氏三代侍奉北平王有什么不同呢？更何况为比部君撰文，又该怎样呢？铭文说：年幼时便写成五章文章，挥汗而作，文章写得雄奇慷慨；人们认为这是不祥。虽然确实是不祥，但这个人并没有真正消亡。毕处士和吴孺人合葬志铭 毕氏的先祖从毕公高直到万，散见于中原各地，成为名族；唐代又从汴地做官到歙地，于是家居在那里。宋代长汀令毕景镇开始迁到海阳闵川，传了几代，有个叫士信的人，资财压倒乡里，却凭儒术显名。又传两代到毕拱，就是处士的父亲。毕拱娶胡氏，生有四个儿子，次子就是处士。处士生来奇异聪颖，读书而且喜欢广泛涉猎；大致因为父亲毕拱屡次经商失败，家产受损，不想让处士完成学业，便让他学习经营生计。当时鉴潭吴毅也是名族之后，家道衰落，有个女儿年轻而贤惠。毕拱听说后，便送聘礼订婚。处士刚娶妻，父亲毕拱就去世了，处士当时十八岁。长兄代替父亲外出经商，两个弟弟还年幼无知，家中将近百口人，都坐等处士供养；他又竭力筹办防务和丧葬，因此更加困窘。处士服丧期满后，叹道：“大丈夫怎能坐困而死呢？”他变卖器物得到余钱，于是把大母程母胡氏托付给吴孺人，自己坐船经商，所到青州、徐州、荆州、扬州等地几乎遍及。后来他的长兄也善于积聚财货，兄弟共同把握南北贸易的利润。叔弟和季弟长大后，分别经营取息，而处士处在其中，尤其精心果断，行动总能抓住关键。不久便成为大商人。处士成为大商人后，能够宽厚地对待各个小商人，使他们得以发挥自己的才智和力量。他借给别人母钱，也总是尽量少收利息，时间久了，最终却得到丰厚的回报。不过其中也有天幸：两次遇到海盗，其他船不是被焚烧就是被抢掠，唯独处士安然无恙，终于带着完整的资本回来。大约三十年后，积累的钱财达到数万。长兄和叔弟、季弟也与他相当。这时，毕氏的财产雄厚，闻名郡邑。孺人代替丈夫料理家事，对两位母亲都敬奉周全。当孺人治理家务时，她谋划收入和节省支出，不在处士之下；她的居家和出行花费大体相称，却很能辅助处士施惠乡里，成就他的声名。处士成年后一直没有儿子，孺人劝他置妾，买来赵氏女子侍奉，生了两个孩子。孺人把他们抚养得如同亲生儿子。后来又替他置了阎氏妾，又生了一个儿子，孺人同样把他视如己出。此后处士的叔弟毕濠与妻子一同早逝，留下孤儿毕坚，年纪还小，处士悲痛哭泣。孺人对他说：“不要过度悲伤，叔氏之所以没有绝后，就是因为有这个孤儿，请让我把他当作儿子。”从此，孺人亲生的三个儿子都不敢有所怠慢。毕坚长大成人，接近三十岁时又夭亡，处士于是更加悲痛，说：“从今以后，叔氏才算真正死了。”他谋划为毕坚立后。有人说，处士本来就是毕坚的养父，又是家业的创立者，应当让处士的孙子为毕坚承嗣。处士说：“我怎么能偏爱自己的家庭而亏待毕坚的家族呢？” 于是选择次一等的后人承嗣，但从此处士心情日益郁闷，闷闷不乐，直到去世。处士虽不常读书，但有人能写文章或谈论学问，他便倾听，常怕自己听倦了。为了三个儿子请来名师，亲自迎接，修整馆舍，像敬奉神明一样尊敬他们。孺人在内主持家务，准备美酒和精美粮食，接连供给，因此三个儿子都专心求学，善于作文，在士大夫中颇有声名。处士虽然家产丰厚，修建住宅却务求坚固朴素，不愿以奢华相互夸耀；对于犬马、钟鼓、饮酒赌博和各种玩好，仿佛视而不见。孺人辅助他，也不使用金玉绣饰，居家俭约时所穿的衣服也很朴素。处士名济，字天霖。生于正徳己巳正月二十六日，卒于万厯丙子九月二十三日，享年六十八岁。孺人因哭处士而悲伤过度，六个月后去世，卒于丁丑三月二十五日；距她生于甲戌五月二十四日，享年六十四岁。三个儿子中，赵氏所生的是太学生竟可、竟成；阎氏所生的是竟孝；都娶程氏女。赵氏又生一女，嫁给乂川程天叙。竟可有一子自强，聘汪氏女；竟成有二子自立、自正；竟孝有一子自高，聘程氏女。孙辈六人，长孙许配黄氏女，聘礼已下，众人都还年幼。

译竟成是我的朋友莫廷韩的门生，才气很高；他又在孺人去世六个月后去世。竟孝将于戊寅年二月在某原安葬双亲，托莫廷韩的传记和吴瑞谷的行状来请我撰写墓志和铭文。我读后暗自有所感触。徽州的风俗细碎吝啬，精于谋求收入；他们在施舍方面俭省，却在豪侠邪僻方面奢侈。处士却完全反其道而行：妇女们嫉妒，不能容纳妾，也不能把妾生的孩子当作自己的孩子；孺人却完全相反。竟孝凭经学著名，又擅长诗文，善于书写。他来拜访我时，虽然身穿重孝，身体疲惫不堪，却外表秀美、内心聪慧，令人怜爱。这正应当为他撰写墓志，于是又作铭说：太史公称道南阳的贾谊，而孔氏以雍容为法；邹鲁之地却离开文学而趋向逐利。处士成就财富后便抛开财富，用文学教育三个儿子，又通过孺人改变当地风俗，和谐而美好，仿佛《小星》所歌咏的风尚。贤明啊，女管！女子何必一定要穿彤色礼服，士人又何必一定都出自儒生呢？处士南野顾翁墓志铭 无锡有一位顾翁。顾翁笃实行义、正直明亮了四十多年，却一直没有声名。晚年，他的儿子宪成考中顺天乡试，人们才渐渐称道顾翁。顾翁去世后，宪成带着行状来请我撰写墓志铭。我读后起身叹道：“真有这样的儿子啊！文章不能不写，正是如此；从今以后，我才认识顾翁。”于是为顾翁撰写墓志。考察行状，顾氏祖先原是僰道石纽乡人，到了宋代，将仕郎顾百七迁居本县上舍里，传了十多代，才出了处士公顾翁。顾翁娶王氏，生下顾翁。顾翁年轻时意气豪迈、洒脱不羁，不喜欢学习博士家的经说，唯独手中不离《庄子》一书，说：“能够最先得到我心意的，只有这部书。”至于稗官野史以及《水浒传》一类的书，因内容猥亵而闻名，顾翁却偶尔喜欢，说：“也可以借此快慰对浑浊世道的愤懑，不是仍胜过那些使人受刑的书吗？”有时同客人谈天下大事，便举手捋须，长声叹息，乡里人渐渐觉得他不凡，推举他做亭长；他所管辖的地方，讼狱号称公平。不久，他协助乡里把税收送到京师，留在市集，感叹说：“这下可以富豪起来了。”后来想到家中，终于没有回去，闷闷不乐，也不问生产；向许多借钱的人家，大家都认为他有义气，减轻他的债务而顾念他。顾翁因此惭愧悔恨，卖尽器物偿还债务，独自跳到泾水边，每天只吃一餐稀粥，住处连风雨也遮不住。后来他试着做酒人、豆人、染人，货物总能卖出，渐渐能够自行解决衣食。乡里有户人家的儿子，因为顾翁不是本地土著而嫉妒他，夜里来警扰。顾翁害怕，迁到石村住了三年，家境更加贫困，又回到泾水边。顾翁于是也不再经营售卖器物和食物，而寄托于乡里交易，价格公平不变。久而久之，逐渐取得乡人的信任，很少有什么物品不肯抵押给他，资金也渐渐充裕。富人争着拿钱给顾翁放贷，唯恐他不答应；贫困的人遇到急事想借钱，也不去找富人，而去找顾翁。顾翁也慨然承担，说：“难道一定要等到钱财都收回来，我才肯帮助人吗？只取回本钱，难道就不是大丈夫吗！”有人把金钱遗失在店铺西边，顾翁立下标记，寻找失主，找到吴姓跛脚人后归还给他。一次做交易应得三十金，那人误多付了一半，顾翁也把他叫回来归还。顾翁把粮食卖到陆地，五天后粮价骤然下跌，他忧伤地说：“我不忍心看着这批粮食折损，早知从陆地运来会使金钱贬值。”又一次，张氏的儿子拖欠债务，顾翁替他向债主求情，并作为中间人请求对方通融，退还他所卖财产的价钱，说：“不要因此惭愧。”后来有人提到顾翁，张氏的儿子便泪流满面。顾翁有四个儿子，长子努力耕作供养父母；叔子宪成和季子允成在县学读书，都很有声望。郡守县令敬重他们，认为顾翁一向是位长者，便想任用他的儿子，将来使其承袭父亲的声望。顾翁穿上官服，对宪成说：“我是商人的儿子，对世道有什么损益？只因为你们这些孩子，竟使我的姓名落入长官耳中。如今又分给我这个老百姓额外的荣耀，增加乡里的负担吗？”于是赶快称病辞谢。泾水以西的老人听说宪成等人受到贤能之名的推重，偶尔借事拜访顾翁，说：“请让我送一百金给您祝寿。”顾翁发怒说：“你难道要收买我，又收买我的孩子吗？我如果真的不以垄断牟利为羞，难道还至于向官府交易，把孔孟之书拿来作货物吗？这是三尺法度！”即使守令想给两个儿子节日补助，他也催促他们辞谢不受，说：“诸生有数百上千人，官府怎么能给每个人资助？你们为什么要抢在别人前面？”士人吃贫固然是常态，守令本来应当询问了解；因为顾翁的缘故，他们也对顾翁更加敬重。宪成考中乡试后，顾翁却面有忧色。宪成跪下问：“我先前两次受斥责，您都不忧虑，如今为什么反而忧虑呢？”顾翁说：“先前你忧虑，忧虑就会奋勉，奋勉就会使学业日益进步；如今你高兴，高兴就会懈怠，所以我才替你忧虑。”但他平日又对两个儿子说：“我不怕你们骄傲，只怕你们习惯于像象那样表面恭敬。表面恭敬败坏人的品德，比骄傲更严重。”〔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千人〕 顾翁为人，额头宽广，眉毛浓密，眼睛很大，鼻梁高挺，须髯美好，声音如钟。他整日面对客人，也绝不说一句谄媚的话；遇到不正当的事情，没有不加以规劝纠正的。他常说，自己心里积存着话，仿佛有东西噎住，必定要吐出来才罢休。因此，他告诫宪成等人要并立正直、谨慎取舍，又戒备他们养成表面恭敬而实际骄矜的习气。可是顾翁内心极其孝友。他的幼弟六岁时寄食于本邑朱氏，后来朱氏家道败落，把弟弟丢失了。顾翁从京师回来，听说后大为惊痛，出行寻找，在城南郭外遇到弟弟，兄弟相抱痛哭；他脱下衣服给弟弟穿，带他一同回家，加以保护抚养，直到弟弟成人。顾翁患病时，弟弟带着自己的四个儿子一同侍奉汤药，顾翁便分割家产交给他们，也把他们大致视同自己的儿子。顾翁一生不喜欢佛、老二教，晚年得到佛、老二教的书籍后却认为其中有可取之处，以为它们离开儒家本来没有什么妨碍，只是佛、道徒众所作的功德、醮禳之术荒谬妄诞罢了。乡里有人举行时祭而不用牲血供食，顾翁讥讽说：‘怎么能让自己的亲人死后连血食都没有呢？如果不能不吃草木，岂不是连生存的道理都没有？这样一来，和禽兽又有什么区别？’本邑有许多人被厉鬼凭附，前来询问灾祥，脚步交错、道路拥挤。顾翁试着前往，从早晨到晚上，厉鬼都不敢降临，于是他说：‘人用谄媚神灵的办法求福，反而误解了神；如果神可以谄媚，那还算什么神呢？’

译等到他病重时，医生络绎上门，他却不让他们进来服药；卜者来到门前，他不让他们入内；巫祝挤满街巷，他也不许他们知道病情。顾翁对几个儿子说：‘孝敬父母、友爱兄弟，努力耕作，多行仁义罢了。’随后他起身坐下，梳理头发，亲手洗脸漱口还没有完毕，便谈笑着去世了。唉，他真是通达啊！顾翁生于正德丙子正月初九日，卒于万历丙子十月十二日，享年六十一岁。他的妻子钱孺人，具有妇德。四个儿子是：性成，娶陆氏；自成，娶曹氏；宪成，娶朱氏；允成，娶华氏。孙子六人：新孺，聘黄氏；惺孺，聘华氏。性成的儿子是訚孺、朗孺；自成的儿子是彬孺；宪成的儿子是贠孺；允成的儿子都还没有订婚。孙女一人，名叫禧徴，许配给王幼文。性成等择定某月某日，把顾翁安葬在上舎里的祖坟中。我已经根据宪成的行状为他写下墓志了。我私下认为，季次、原宪过着空室蓬户的生活，而太史公仍长久仰慕并喜爱他们。他们在公卿大夫之间寻求可供观览的德行却一无所得，所以转而在乡里寻找。顾翁一生所做的事，即使卑微到洒扫、削切、制作脯肉之类，也不过是在取舍财物上守节；他的德行虽不能超出数十里之外，但拿来与那些显贵尊荣而行为琐碎的人相比，差别又是多么悬殊啊！即使只看顾翁自己所树立的品德和事业，即便没有宪成，也一定会有人为他作传。虽然如此，若不是宪成，我几乎就要失去顾翁，于是又写下铭文说：有隐而不显的德行，有杰出的才干却未能施展，用这些来成就他的儿子，谁能说这不是善事呢？《弇州续稿》卷九十二。钦定《四库全书》。《弇州续稿》卷九十三。明代王世贞撰写。文部。墓志铭。《郏少尹累封光禄寺丞周鲁山先生墓志铭》。周氏的先祖，是汉代丞相绛武侯周勃，几经迁徙，到宋代成为饶州鄱阳人；又因丞相、益国文忠公周必大而显贵。元朝末年，有一位受七公为躲避饶州的战乱迁居黄州，于是成为黄州麻城人。受七公有三个儿子，次子名希孟。希孟的次子仲馗，因为儿子鉴显贵，获封与其官职相当的封号。鉴任河南道监察御史时，为闾左百姓昭雪冤屈，抗言弹劾辅臣之首，清直的声名震动天下，后来官至山东按察使。他有个儿子名洙，任宁陵县令；又因儿子廷征显贵，获封与其官职相当的封号。廷征任御史时，曾与权贵宦官争辩宁夏的功劳和疆界；后来出任江西按察副使。廷征有三个儿子：都任都转运盐使，载任西安同守，戴则是如今的鲁山公。鲁山公辞去郏县职务回乡后不久，又因当今大鸿胪卿宏祖任广东道监察御史而获得与其官职相当的封号。周氏六代相承，世称‘六御史’；实际上，其中有三人任过御史，而且三人都因任满考核合格而获得封赠。天下士绅和世家大族都艳羡地称道这件事，认为世间无双。鲁山公从太学出身，被补任吏部选人，后来得到郏县之职；大鸿胪卿当时已经考中进士，任吉安司理。他召来鲁山公说：‘唉，我从古人中所仰慕称道的，是范文正公；近来又得到刘忠宣公这样的人，我本愿意为他执鞭效劳，可如今困守在一个丞的职位上，不能振作了。你要努力，也许还可以替我实现所想做的事。’大鸿胪卿叩头接受教诲。不久他又抚胸叹息说：‘立志成为伊尹的人究竟是谁？我怎么能这样快就自暴自弃呢？’于是前往郏县。刚过一个多月，百余名大盗白天劫掠王兵马，洗劫了他的府库。消息传来，县令吓得胆裂，不能说话。鲁山公上前请求说：‘县令守护府库，只须把兵交给丞，由我负责擒获他们。’于是他飞马赶往劫掠之处，途中得知已经把全部精锐的一百人交给一名副校。他说：‘贼人必定从某条道路出来；让他们逃向某条道路，因为他们都背负重物，可以徒手将他们捉住。遇到他们却胆怯不敢进攻，罪在你；如果贼人从别的道路逃走，罪在我。’出发以后，他亲自带着老弱之兵，张旗击鼓，尾随其后威逼他们。贼人果然背负重物逃向那条道路，伏兵发动，全部将其擒获，约有七十多人。兵巡佥事林腾蛟听说后，大为激赏，说：‘谁说丞只是一个书生，不能胜任大将之印？’不久县令因病去世，于是发文命鲁山公代理县令，政务很快就焕然一新。分宜相的私人、鄢中丞不懂台院事务，却掌理天下盐法，凭借权势威吓各位御史；御史们全都像茅草一样倒伏，郡县无不送来金钱，最少的奏报也有数百金。郏县的属吏把自己所见所闻告诉鲁山公，请他定夺。鲁山公叹息说：‘丞只有一身

译，有……’ 鲁山公说：“我只有一身和一个妻子，哪里能得到几百金？只命人整顿张罗事务，使其整洁体面，不要装饰帷幔、筐篚。”鄢中丞来到后大失所望，便拿出两个旧箱子交给县尉，让他修缮。鲁山公说：“他只是想借此作为索取的名目罢了。”暗中准备了两个新箱子等待。县尉进来时，被鄢中丞看见所修缮的还是那两个旧箱子，鄢中丞大怒，把箱子踢破，叫鲁山公进来，盛气凌人地说：“县丞没有耳朵吗？难道不知道我，也应该知道御史吗？御史是我奔走办事的官吏，你竟敢把我当作普通客人接待？即使两个破箱子不能换新，也不该让台署公文委弃在草丛中。”鲁山公假装谢罪说：“先前没有把这件事交给县丞，县丞于是命人准备了两个新箱子，不敢立即献上。”过了一会儿，两个箱子送进来，鄢中丞回头看，箱子果然是新的，但里面仍然空空如也，便更加失望，却没有理由责难他。他打了县尉二十杖便离去了。从此林公听说此事，更加激赏鲁山公，说：“我所辖州县长官有三十人，竟只有一个周县丞是男子汉，怎么这样少呢？”当时不送金钱的，只有鲁山公和林君两人。林君因为有名声的御史失势，本应外调补官，却更加严厉地保持风采；即使是青绶以下的官员，也不敢仰望他的脸色，而他礼遇鲁山公如同真正的县令，爱护他胜过兄弟。林君卧病将死，把后事全托付给鲁山公，说：“我不愿死在龌龊小吏手中。” 从此鲁山公的贤能声誉更加显著。后来郏县县令到任，他便改为代理宜阳县令；又代理卢氏县令，随后代理巩县县令。鲁山公治理卢氏十天，审理案件时发现一个应当充军的老吏，便给他洗浴、饮食，说：“把县里一件大事告诉我，我可以宽免你。”老吏叩头说：“左藏中有三千金的余财，没有人知道，请让我把它献给您祝寿。”鲁山公于是召集三位博士一同进入仓库查验，果然得到这些钱，便把全部情况报告各司。治理巩县时，又发现左藏中有五百金余财，原来是豪强与吏员谋划装入私囊的，也报告了各司。这些钱先后充作县官公用。当时张庄僖公景明巡抚汴地，详细记录此事来表彰鲁山公，并说他是真心办事、实行善政。后来鲁山公最后一次代理宜阳县令，而郏县县令又出缺，郏县父老向监司哭请说：“周县丞本来就是我们的县丞，怎么能不把恩惠给郏县，反而给宜阳呢？”宜阳父老坚持不肯，说：“如今好不容易宜阳有了他，怎么能又把他夺走给郏县？”监司认为郏县父老说得有理，便把鲁山公送还郏县。郏县赋税繁重，过去有三千石荒额应当蠲免，却全都遗留给荐绅大夫、博士弟子以及司府掾史中的豪强有力者，百姓代为完纳，鲁山公也因此困顿。后来我得到实情，便秘密告诉兵巡赵君，请把这些税额全部归还给寝丘。赵君大喜，把消息告诉郏县父老，父老更加高兴；那些荐绅大夫和豪强有力者却争相唾骂。赵君被逼迫时说：“这是周县丞做的，我没有参与。”事情的议论从此搁置。鲁山公于是浩然长叹：“天啊！如果林公还在任，反掌之间就能办成。”于是投递弹劾自己的状纸，辞官回到郏县。父老哭着拥住车子，使车不能前进，说：“您因为一次没有实现志愿，就突然抛弃我们，怎么忍心？即使我们努力劳作，也还可以填饱那些荐绅豪强的肚子；可是他们却啃食我们的公，请问谁替我们甘心呢！”鲁山公回归麻城后，郏县父老的情意也就可想而知了。每年到了他的生日，便用车装载枣、柿、酒、面，来到他的住所为他祝寿。鲁山公戏称我说：“过去我没有辜负郏县，今天郏县也没有辜负我。”不久，大鸿胪君在吉安的政绩成就，入朝后被任命为台官。鲁山公又戏说：“试着把我在郏县的劳绩同范文正、刘忠宣二公比较一下；如果我的功劳比不上他们，就算了。”我过去把范文正、刘忠宣二公寄托给你的愿望，意义真深啊！鲁山公出生两岁时，江西公便去世了。不久两个母亲相继去世，他成为孤儿，却自立成才，由诸生升入太学上舍，在经学上有声望。参加顺天考试没有成功，后来便放弃科举。他平日常说：“可惜没能认识江西公。”

译他见到都运和西安两位兄长，也像敬奉父亲一样敬奉他们，一生侍奉他们，大体如同侍奉父亲，始终不违背他们的脸色。对于宗族亲戚中年长者，他像侍奉长辈一样；年纪更小的，他像对待弟弟一样；有才华的，他像对待儿子一样；乡里有急难，他比自己的事情还看重。他尤其重视诺言，敦厚重义，一旦结交便坚如断金，即使生死也不改变。那些孤儿寡妇，如果来投奔他，他都收容照顾。他善于判断事情的成败。嘉靖年间，郭翊公勋得到皇帝宠幸，地位极高。乡里有人想借他的关系求得官职，鲁山公当时还年轻，却替他分析说：“翊公固然有才，但性情骄傲。皇上想亲自掌握大权，怎么能同他亲近戏弄呢？用骄傲的臣子侍奉英明的君主，从来没有能够长久的。”那人到了京城，郭翊公果然败落。鲁山公喜欢称道正直有节操的人，曾得到杨忠愍公继盛弹劾分宜宰相的手抄本，放在袖中，时时取出诵读。过了一年，文章全都磨灭了，但到老年仍能击节朗诵，一个字也没有遗漏。大鸿胪君任御史时，巡视南畿学校；升任副使后巡视福建学校，后来遭贬，实因任御史时议论新郑相而获罪，所以回来向鲁山公请罪。鲁山公笑着说：“你的曾祖父曾任首辅，你的祖父曾抗拒中贵人，这些事我遗憾不能亲眼看见；如今幸而看到了你，而且你并不是因徇私而获罪被贬，哪里有什么罪呢？” “只是我希望你成为范文正、刘忠宣二公那样的人，这件事还没有完成，你要努力。”后来次子宏禴以进士任起部郎，文学和议论在官署中颇有声望。他想要上疏争辩江陵宰相的事情，奏草已经写好准备呈上，却被忌恨他的人窥见，也将要被贬归，于是也到鲁山公门下请罪。鲁山公又笑着说：“你能够像你的祖父、像你的哥哥那样，我还有什么遗憾呢？事情如果保密不周，就会招致祸害，务必谨慎！你听从吧。你的哥哥已经走在范文正、刘忠宣二公所走的道路上；如今你暂且来陪我度过早晚吧。”起部郎侍奉鲁山公三个月后，鲁山公便因病去世。鲁山公去世时，距他辞去郏县事务已经二十年；他不再进入城市，对世俗礼仪应酬多有简略，只有吊丧、问疾不废，卑幼在春秋祭扫祖坟时，无论风雨都不躲避。他工于写诗，有警策的句子说：“清晨树林显出秋色，微雨落下新的寒意。”有见识的人认为，这些诗不必逊于柳宗元。晚年喜好养生，诵读岐伯、黄帝的医书而感到喜悦，于是停止作诗，说：“为什么要刺痛我的心，使我同笔墨砚台共同生活呢？”关于大鸿胪、起部郎的这些事情，也都交付给你们了。鲁山公名釴，字女成，娶汪氏，多次受封为太安人，有妇德，先于鲁山公去世。成年的儿子四人：宏祖、宏禴、宏祫，都是汪氏所生；宏祫是太学生；宏珍是王氏所生。孙子八人，姓名缺载；孙女三人，婚嫁的都是名族。鲁山公生于正徳己巳年，卒于万厯壬午年，享年七十三岁，葬在某处。大鸿胪君与我的弟弟懋同年，又曾主持我的畿辅学政，还替先司马靖公撰写墓志，因此时时称为神交。起部郎因文章同我相知尤其久，大鸿胪君于是带着行状，写信并派人让起部郎跋涉三千里，请我撰写墓志铭。唉，我怎么敢推辞呢？只是想到鲁山公有儿子而且显贵，生前受封，年老后以高寿去世，可以没有遗憾了。稍有可恨的，是县官以成规压制鲁山公，使他的颖异才华未能完全施展。不过，鲁山公任郏县丞时，郏县人不称县令而称县丞；他归居麻城时，乡里人也没有把他当作外人，而把他当作麻城人，这又怎么能限制鲁山公呢？铭文说：直臣的儿子，也是直臣的父亲；鲁山公处在他们之间，无论俯仰都无愧。出仕时做循良之吏，归乡后做乡里的先生。人们为他立尸位、祭祀祝告，谁能说不会得到回应呢？啊！不会磨灭的，是名；铭刻下来的，是你的名。冠带医士渔洋王君和山孺人合葬志铭。我任尚书刑部郎中时，患寒病，病势危重。故通政使张銮和他的弟弟、太医院判承宗都是名医，他们轮流诊视，却都不敢贸然用自己的见解下药，幸而我自己活了下来。但咽喉间气息阻塞，不能接续，通州老医生陈生给我投药，病情稍有缓解，热势又猛烈发作。人们说这是寒病复发，必定无法医治。我们郡中王昌年，字希舜，来为我切脉，说：“不是寒病复发。可是，先前高热退去而余痰尚在，痰去之后热势又猛烈发作，这是什么原因呢？”他取出陈老医生剩下的药剂辨析，说：“啊，这正是正确的治疗方法，只是药力峻猛，损耗了你的真元。用正治之法而药力又峻烈，热势当然会增强。”于是另行配药，用八成来调和补益，用二成治疗痰病。仅服十多剂，病便清爽得像完全消失一样。从此王君声名显赫，公卿争相备车马请他治病，而他所开的药总能见效。病情越奇特，疗效也越奇异。他性情简放，不喜欢被威仪约束；即使治疗熟人，药汤调制完毕，主人拿酒来为他饯饮，他也从不推辞，喝完便到别处去，往往直到傍晚才陶然归来。回来后，纸币随即送到；送来便接受，也不故意推让；不送来，他也不追问，偶尔还拿出多余的钱财做义举。对于亲密亲戚和故旧朋友，王君既爽朗坦荡，没有别的心思，又喜欢饮酒和高雅谈论，多欢乐而少嫉妒，因此燕地的交游大多爱慕他。即使对方没有生病，也常常请他去相聚取乐。后来先御史大夫公在檀州开府，有人推荐王君，便下檄文让他为官军调治疾病。王君开始在太医院登记入籍，按例获得冠带。幕府很尊重他，但他是其中地位最低的属官；他始终宽然自处，并不因此改变，谈笑也时常流露。休沐时，各位大校迎接他饮酒，他也同他们饮酒。若询问府主有什么指示，他有时可以从中调解、设法疏通；否则便假装没有听见，另找话题岔开。因此，即使每月有人请他出外，也不肯接受。他先前装载钱财献给公益，大家都称道此事。不久，先公因丧失宰相之位获罪，朝廷严厉追究，巡逻骑兵往来不绝，局势难以预料，只有王君仍依恋地跟随在马首，不忍离去。他有时入内慰问，先公出来后，便为我母亲和妹妹、幼妹看病，即便严寒酷暑也不间断。第二年，先公终究没有免祸；我和敬美扶着灵柩归乡，幼妹的病更加严重，当时正值严寒结冰。想到希望王君帮助同行，却难以开口，王君慨然说：“士人为知己而死，何况这次并不需要死呢。”于是独自陪同她前往维扬。刚分别时，王君面容愉悦，骑马跳跃，仿佛忘记疲倦；但他的饮食日益减少，常常等酒喝到一半便不再饮尽，我觉得很奇怪。

译第二年，他忽然感染寒疾，死在京城寓所。病势危急时，他还亲笔写信嘱托我兄弟，信中有一半已经写不成字，言语十分悲凉哀惋。王君的妻子山孺人，带着三个儿子护送灵柩回吴地。我兄弟迎接他们，安置在乡里的一所空屋中。山孺人原是良家女子，以勤俭辅助王君。两人共同生活三十多年，到这时她把箱中的财物全部拿出来，得到六十金，我兄弟又稍加补助，凑成一百金。一半置田，用来供给柴米；另一半交给她的儿子寅经营小商业。经营很久后失败，寅去世，他的妻子徐氏也去世了。两个年幼的儿子不太善于经营生计，孺人闷闷不乐，因而成病。她在王君去世十六年后去世，享年五十九岁；王君年仅四十六岁。王君世居吴地阊门里，父亲名浥，母亲许氏。他生来聪慧，曾向老儒郁黎阳学习经书。学业完成后，却放弃儒业改行行医。因此他的医学根基在经学，时常凭自己的心得创制方法，不专门拘泥于古方。两个儿子中，宸娶陆氏；另一个入赘周氏，生有三个女儿，分别嫁给伍常、张焕文，张焕文是京兆诸生。周氏女婿有文学，矜持有节，意气自负，却不肯轻易许诺。孺人去世七年后，周氏来对我说：“两具遗骨已经暴露在外，请允许安葬在某处，希望您施惠写几句话，不要让她们很快腐朽。” 后来他又带着行状来请我说：“我年幼，未能全部了解往事。”唉，如果没有他的请求，我难道忍心忘记吗？如果没有行状，我又怎能全部了解呢？况且事情牵涉我先父的大变故，其中还隐藏着悲痛。只是不要像我这样，感情激烈而又不能善于作文。既然如此，我怎么敢就此对死者沉默不言呢？于是用微薄的资财办理安葬，为他们撰写墓志和铭文说：“医者贵在心意，厚道者贵在义气，铭文由朋友来写，安葬由女婿来办。逝者无愧于生者，生者也无愧于逝者；墓穴在这里，他们的遗骨就一同在这里安定了。” 屠丹溪公墓志铭 我所知道的明州，大概有屠氏这一族。屠氏的先祖从大梁迁来，躲避狄人，居住在鄞县北面；方圆数里都是屠氏族人。到了太宰公屠滽显贵时，往上数三代，出了太保公屠侨、司马公屠大山，也过了三代，在他的宗族中最为尊贵；而在同族中年辈最低的，叫子良。子良的儿子叫璞，璞的儿子就是丹溪公屠濬，比太宰公小六十岁，称太宰公为弟公，字朝文，别号丹溪，是用来与太宰公所谓“丹山”相称的。丹溪公家三代都是平民，却因暗中积德而受人敬重。丹溪公年轻壮年时，身体强健有力，常带弓弩，挟弹骑马，任意游玩；后来改变志向读书，通晓大义。他家原本贫寒，便同相熟的海商谋划建造大船，出海捕鱼。一次遇到大风，船被毁，他得到一根木头，漂到一座小岛上，漂了七天，抱着破絮取暖，甚至啃食破絮；白天有猕猴分给他剩下的果子，夜里有黑熊躺在旁边为他防卫，终于没有死去。不久，另一艘商船经过小岛，他呼喊求救，商人把他救下。人们都认为这是神灵护佑。公本来很自负，又把这些事当作玩笑，便更加经营船只捕鱼；但每次出海都遇风毁船，虽不至于像前次那样危险，所带的资财也几乎耗尽。于是公厌倦了捕鱼，而他的伯兄因拖欠赋税被捕，日夜盼望公来救他。公叹息说：“他们只知道我捕鱼，却不知道我捕鱼后钱袋已经空了。即便如此，我怎么忍心爱惜祖先留下的房屋，眼看着伯兄被捕呢？”于是卖掉住宅，得到数百千钱，救出了伯兄；自己弯着腰走到江边，修筑几间茅屋居住，刚刚修好又被大风吹毁。公笑道：“风竟然追踪我，难道要让我露宿吗？”便和妻子某姓孺人节衣缩食，一起加盖茅草。公从此无家可归，心情反而豁然开朗，好像有所领悟，说：“我再也不出海了，即使饿死，也不能让鱼吃饱。”他亲手整理了几畦药草，吃草苗充饥；早晨起来还没吃饭，便慢慢望着没有炊烟的屋子，走到江边观看涨潮。家人拉住他说：“看涨潮能得到食物吗？”公笑说：“不看涨潮，难道就能得到食物吗？”终于在观看涨潮时，有两个商人带着大箱子来，请求把箱子寄放在他那里，搬到距公居所几步的地方，船夫打开箱子，里面全是珊瑚、犀角、象牙、玳瑁和香药。商人说：“这些是禁物，应当交官，私藏还会获死罪。”商人暗中请公跪下，愿意拿一半来为公祝寿，希望公不要告发。公说：“拿走这些东西；用六尺之躯换取财物，我怎么忍心借此牟利呢？”只命船夫姑且得到丰厚酬谢。又有私自贩鱼的人来到附近，公的几个儿子请他买下鱼货。公斥责说：“你难道是津吏吗？”当时，太宰诸公在浙东浙西显贵盛极一时，借他们名姓而发家的比比皆是；公却是他们的亲兄弟、季父，仍然安于贫困，始终不肯接受一点恩惠。乡里受他帮助的人，凡是需要作保、办理契约的，都争着请他出面；他们敬重公，也自守忠信，不侵害他人的约定，并非因为姓屠才看重他。公虽为族中尊长，却不因此凌驾于诸孙曾孙之上。平日同他们喝酒谈笑，关系亲切融洽。有兄弟因财产纠纷而筑墙相隔，向公申辩得很明白，公不回答，只回头指着园中某花某花，那人忽然醒悟，说：“公的意思不在我，我何必争辩呢？”于是双方和解。公有六个成年的儿子，长子得罪了乡里豪强，御史听取意见后催促捕拿，却没有抓到；有人担心公第二天要入见，晚上公却躺下鼾睡。家人摇醒他说：“这是什么时候，您还睡得这么香？”公慢慢说：“我没有作恶，他为什么要怨恨我？况且我终究不能因为明天的事夺去今天的睡眠。”不久长子到来，入官听审，公仍然神色自若。最小的儿子叫隆，年少聪颖，公很疼爱他，让他跟乡塾老师读书。隆回来时天已晚，还没有吃饭，指着肚子说：“太空了，怎么办？”公只从容同他谈经史以及君子不求吃饱的大意，隆于是顾不上问饭，离开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六丈〕 隆长大后成为诸生，声誉和实际才学都很显著，又能写古文。他心想，屠氏家族前后都有人身居高位、施行政术而以德义著称，却没有人擅长古文；能治古文的，便从自己开始。公稍微显露出不高兴的脸色，故意屈抑他说：“你为什么不看看我肚子里有没有妄自矜夸之气，嘴里有没有随意褒贬的话？即使衣衫破旧到露出小腿，又有什么可惭愧的，何必靠雕虫小技迎合世俗呢？况且你岂不是要凿破混沌吗？”隆从此虽未放弃写作，却能把它归于修养德行。公声音洪亮如钟，从别处回来，尚未到乡里一里，谈笑声便先传来；家人因此常以听见声音来等候公归。公不能把话藏在肚子里，也不喜欢说隐晦的话，常说：“不要让别人的嘴连接到我的耳朵，也不要让我的耳朵连接到我的嘴巴，那么天下就没有事情了。”他一生没有多余财物，只有培植了数百株菊花，常常被客人偷走；他夜里起来巡视角落篱笆，因此触受霜露而得病，最终去世。当时隆补为博士弟子，正在姑篾一带困顿求学；姑篾人轻视他的困窘，他便回家，到了富春江边，夜里梦见公骑马、穿戴官服，前后有侍从，渐渐消失在云际。他惊慌奔驰回家，公已经去世七天了。公去世后第二天，有一道士来，说梦见公离去的情状，完全如隆所说。隆又说，公自己曾说直率正直的人死后应当成为神灵，因此至今还怀疑公已经成神，并未堕入死亡之途。

译公于嘉靖丙寅年去世，距其生于弘治丁巳年，享年七十六岁。有儿子屠者、屠佪、屠侯、屠俅、屠俛、屠仍、屠隆，只有隆中了进士；有女二人，孙男十五人，孙女六人。隆任颍上县令时，又因考察才能改任青浦县令，都有声望，并且同我友善，所以我追述公的事迹，为他作墓志铭和铭文。铭文说：你曾落水却没有死，猴子和黑熊来给你食物；你死后又托梦给别人，在你儿子看来，人人都把你当作神。你果真是神吗？你保持着未经雕琢的质朴，才保全了真正的道。正因为这样，你的儿子写文章赞颂你，而你似乎并不知道。你既然不知道，又何必在意我的文章？我凭什么来铭刻你的坟墓呢？乡进士玄津周公墓志铭 吴江周氏的先祖，从元代周人俊、周德开始，迁居烂溪，传到第七代而有恭肃公。恭肃公从孤寒出身起家，几次担任省台长官，最后做到大冢宰。天下人都推许他的贤能，认为他是名臣，于是周氏在吴江更加显贵。恭肃公有两个成年儿子，其中最贤能且年长的叫国，任寻甸守。南寻甸君有两个成年儿子，其中最贤能且年长的就是玄津君。君名京，字世臣，玄津是他的别号。他生性敦厚庄重，少言少笑，举止都合乎规矩。恭肃公已经在心中器重他；长子、长孙应当得到官职时，恭肃公却把机会推给弟弟，让君读书。君擅长写文章，由诸生升入上舍。君对于制科经义无不广泛涉猎，唯独喜爱瞿文懿公瞿淳的文章，认为其文雅正，值得讽诵。当时瞿公刚中进士，后来以侍读主持南畿考试，看到君的文章而惊异，说：“这篇文章是有思想的啊！为什么这样典雅，值得讽诵呢？”于是录取君。君所作的经义被录取后，见到的人无不推许称赞，认为君的文章像瞿公。然而君从此竟一直仕途坎坷，参加公车考试前后共七次，七次都没有成功，直到老死。俗话说：“通达困顿由于天命，美丑取决于内心。”难道不是这样吗？君起初侍奉寻甸君和母亲顾氏，敬爱而恭谨，孝心日益深厚。他抚养几个弟弟，和悦友爱，以孝友著称乡里。母亲顾氏生病时，她一顿不吃，君也不吃；求医祈祷必定诚心诚意。母亲去世后，君哭得泣血、三年不露牙齿。中式后，祝贺者接踵而来，君却独自涕泪长流，说：“怎么能让母亲不能亲眼看到这一幕呢？”又过了四年，君将赴公车考试，因为寻甸公病重，想念父亲而不愿出行。寻甸公勉强进食，又增加饭菜说：“看看你父亲是否健康吧！况且你难道不想考取一科来使我心愿畅快，却在我膝前徘徊不去，难道还想吃奶吗？”君从此无法推辞。刚考完试，寻甸君的讣告便到了，君大声痛哭说：“天啊！你把我拘束成罪人！父亲活着时我没能让他享受荣耀，死后又没能亲自侍奉，完了，我余生还有什么可做的！”于是悲哀毁瘠超过母亲顾氏去世时；服丧期满后，忧郁仍不能解脱，染上重病，最终因此终身困顿而死。君虽病，却不至于不能行动，仍勉强行走，坐着读书，撰写制科经义，饮酒也不废；即使到了公车考试期限，仍不断前往。他有时感叹说：“先恭肃公那一代已经衰落了，疾病又有什么办法呢？”君相貌肥白如葫芦，美须美眉；治家时丰俭都依礼而行，屋内空寂，除了图书没有多余物品。他尤其喜爱程朱以及老儒先生的言论，间或诵读白居易的长庆诗，击节赞叹。各位叔伯一辈都显贵，反而每逢办事都谦让君，认为他虽年少而操行完美，是周氏家族的老成者。昆弟子侄即使年轻豪横，也一定整肃衣冠来见君，不敢以豪气进见。君又严肃地侍奉地方长官和士大夫，从不请托；办理年终考核时，常常率先于乡里，又倡议各位叔伯捐出肥沃田地，共三百亩，用来资助长期赋税。因此君家虽世代富厚，号称素封，乡里却没有穿皂衣、横行剥削的人，别家则不能全都如此。君既然在公车考试中不得志，又患病，便把自己的文章全部取出烧毁，默坐澄心，见他的人仿佛认为他在禅观玄解方面已有很深造诣；不久，君终于去世。君于万历辛巳年去世，距其生于嘉靖丙戌年，享年五十六岁。正妻某氏，生二子：轼，为太学生；又娶吴氏，生次子辙，属侧室所出。君去世半年后，七个女儿相继出嫁：长女嫁给嘉禾太学生卜文学，次女嫁给湖州诸生闵世宠，次女嫁给嘉禾诸生屠某，次女嫁给屠大壮，次女嫁给本县太学生厐秉性，次女与湖州张某订婚，次女与本县吴某订婚。轼亲手写成父亲的事状，托我的朋友王百谷来请求墓志铭，说这是先父的遗愿。我还记得陪侍父亲在京师时，恭肃公主持台务，父亲任他的御史。休假时父亲常对我说：“末世还能看见古人的道德，周老翁真是所谓大人物、长者啊！”后来我参与听闻司礼监事务，和他两次交往后便再没有第三次了。那位司礼监官，就是庄简公渊。不久恭肃公去世，我得以跟随寻甸君入朝，于是私下追慕恭肃公的典范，又见过玄津君一次。后来参加公车考试，又同君的弟弟宗正君相从，他们都文质彬彬而且有文才。古代的世家大族，难道会浅薄得像路边树木一样吗？唉，如今竟然都已经不在了。韩愈记叙北平王家三代之后又复兴，给他的孙子、殿中少监王畅写墓志铭，在俯仰之间深有感慨。但考察史书，少监其实只是稍有贵显，后来因奢侈败坏了家业。君如今虽仍只是候选官，修饰文行，家业正在兴盛，以这样的成就下葬，也可以无愧于地下的恭肃公了。这篇铭文是应当写的。铭文说：你是太宰的孙子、二千石官的儿子，在乡里已经显名。你本可步入皇帝居住之地，难道不能享受侯服吗？即使骑着烈马、穿着盛服，也始终举止雍容。儒者以吟诵而明白，以诵读而朱批；把名教当作快乐，以先民为榜样。你的才质已经成就，本可期待凌云而起。是谁培植了你？又是谁摧折了你？不算困穷，也不算显达；不算夭折，也不算长寿。你平然顺受，不与人争斗。山野墓地的阴面，蜿蜒如伏龙；奉守节操而不辱自身，去追随先公。烂溪的北面，乔木森然；留下无穷余泽，以传给后来的贤者。金君夫妇合葬志铭

译我郡有个叫金朗的人，是才子，却非常贫穷。我曾多次见到他，也多次读到他进呈的文章；他的文章一天比一天奇警，贫穷也一天比一天严重。两年左右没有见到他，忽然有一天他弯腰走来拜访我，仍然像从前那样贫穷，手杖和冠履也都破旧。他叩头后哭得说不出话，拿出一篇文章给我看，说：“我有父亲，能够侍奉他却不能供养；有母亲，能够供养她却不能侍奉。如今父母又都去世了！我稍能逃避罪责的，只有您的文章。”我怜悯他，收下那篇文章，说：“父亲原名璋，字国荣，他的先祖不知来自何处。到祖父某一代，在浒疁耕作，依附大姓居住，于是冒用屠姓。父亲后来恢复屠姓，又改为金姓，名字也由璋改为璲。祖父起初跟着浒疁人卖席维生，利润十分之一都不到。父亲十六岁时，有一天忽然把席子全部带走，家人大为惊讶。不久他却带着卖席所得回来，原来所得超过平时一倍。乡里人说，祖父若有这样有才干的儿子，为什么不让他经商，却每天早晚为微薄的升斗利益辛苦呢？于是父亲代替祖父做小商人。父亲做小商人时，反而天天穿漂亮衣服，同市井豪少年游玩，又喜欢新声，容貌美丽，自鸣得意。年长后，他任性重义，不轻易背弃承诺，豪少年更加看重他。母亲朱氏，是贤良的女子，能够辅助父亲节俭持家，共同养育这个不肖之子。她过了换齿年龄便能诵书应对，祖父指着父亲说：“孩子已经长大了，难道不再代替你经商吗？”父亲不愿意，说：“我怎么忍心再让孩子弃学经商呢？”于是让他跟从老师学习经术。不肖的经术将要学成时，父亲经商也渐渐宽裕。乡里的孩子便嫉妒他，父亲心中不快，说：“麋鹿有六只脚，奔跑起来就能入海，大丈夫难道能躺着承受别人的嫉妒吗？”于是迁到光福山中耕作。因为不善耕种，每年都受到困扰，只好再次迁居经商，但几次转手，家产反而越来越少。不肖从外地求学回来，父亲看见他的行囊空空，愤怒地要拿棍子，说：“你所交游的那些大人都是什么人，为什么不拿一文钱资助我？况且你若不是空着行囊，也不会回来。”不肖俯伏哭泣叩拜，父亲要打他，母亲阻止说：“凭您这样的才干，为什么几次转业反而越来越贫穷？况且孩子即使没有带一文钱回来，也正因为没有一文钱，母亲才没有把他赶出去。您这样怎么能命令他呢？”于是父亲扶起不肖，抚摸安慰他说：“姑且把你的学业修好。”后来父亲凭经营谋略在商人中闻名，大家推举他充任市场上的权宜管理者，因此不再匮乏。母亲又时时节俭持家，补助经营中的亏缺，父亲更加舒展从容，渐渐成为文酒风流之人。不幸父亲染病去世，母亲悲伤不已，两个小儿子依靠她，粮食也将吃尽。不肖无处可去，正好谢都尉正在转运粮饷，知道他的情况，便让他跟随自己。燕中主事董礼部，从此他稍能寄居，修治干粮送给母亲。过了一年多，他忽然心中悸动，急忙回家；可是母亲又没有等到他！天啊！不肖不能供养、不能侍奉母亲的事情，就是这一件。即使所谓供养，又算什么供养呢？天啊，悲伤啊！都是贫穷造成的。这样做父母的事情，已经完了。乡里人尚且不知道不肖的姓名，更何况他的父母？然而没有人不知道他有儿子。幸而您施惠写下这篇文章，也许可以凭借儿子使人知道他的父母。我收下文章，读完后叹息说：我不了解你的父母，却了解你；我既然了解你，若不替你作铭，还有谁来作铭呢？金君庚寅年出生，庚辰年去世，享年五十一岁。朱氏比他早一年出生，死后第三年去世，享年五十四岁。朗娶吕氏，后来鳏居，有二子：贞娶王氏，良尚未婚聘。葬地在凤凰山的新墓道，吕氏附葬在那里。铭文说：半亩大的坟茔，茅草只是稀疏地离披；七尺高的墓室，上面有弯曲的树枝；乌鸦在旁边骚然飞鸣，又有谁知道这里埋葬着谁？因为我知道你们，愿不要像凭借你们的儿子那样才知道你们；但你们的儿子又凭什么知道呢？愿他大大昌盛，使这篇铭辞流传。太学生史幼咨及其妻陆氏合葬志铭。幼咨生来聪慧俊秀，因此太常陆粲先生同幼咨的父亲兰溪公是同乡好友。陆先生把幼咨抱在膝上，拿果子给他吃，说：“你能做我的女婿吗？”幼咨起身致谢，于是陆先生便把爱女许配给他。兰溪公是普通人家，想到家产不能与陆先生相当，而陆家世代做官；又娶了我的姑母，既是司马公的父亲，又是御史大夫公的弟弟，温和而有才，幼咨是妾的儿子，却被陆先生看待得超过亲生子，陆先生非常欣慰。陆先生回家抚慰女儿，说：“你已经有归宿了。”兰溪公也同我的姑母互相庆贺说：“幸好女儿有了夫家，又能够嫁给陆粲先生的女儿。”当时陆粲先生名重天下，但不久便去世了。幼咨十六岁成为诸生，第二年陆氏女才嫁给幼咨；她比幼咨大两岁，聪慧秀美而温柔，姑母尤其疼爱她。幼咨和兰溪公都身材矮小，但兰溪公为人恭谨厚道，不愿以言语使人困窘；幼咨则善于言谈笑谑，轻佻放达而自我欣赏。成为诸生后不久，按例参加太学考试，颇有声名；后来改入南太学，三次考试都没有成功，而兰溪公在任上去世。幼咨服丧期满后，忽然闷闷不乐，又隐约听说自己的生母张氏早夭，未能见到自己，心中更加悲伤，于是完全放弃所学的制科文章，纵酒放浪，也不再另谋生计。我的姑母严厉地督促责备他，说：“你父亲没有留下什么遗产，我倾尽钱财教育抚养你，希望你有一天显达；你却成了这样！况且我每天还要供养这个侄子三餐，难道你想把我的钱割取去换酒喝吗？”幼咨的行为和心意仍然故我。每逢年节，他便跟随亲近的酒友，带着轻便的刀，穿短鞋，放浪游览名山美水，竟然忘记回来。故庄事顾汝玉有时规劝他，他却说：“富贵不过是泥土，人生如白驹过隙；有酒的日子就是我的日子。你不要再看顾君，别扰乱我，能跟随我一起游乐吗？”顾汝玉只好暗自苦笑，把他引开。于是陆氏的私房钱全用尽了。陆氏哭着对幼咨说：“先前我花尽自己的钱来帮助你，你把钱拿去喝酒，还算花掉一半；如今竟然全都用来喝酒，我以后还拿什么作嫁妆呢？”幼咨当时大醉，踢打并骂她说：“你为什么自作主张，用长辈的口气说我不如从前了！”陆氏害怕幼咨锋利的脾气，不得已回到母亲那里居住，早晚缫丝刺绣，把卖余物所得的珍果送给我的姑母，间或经过幼咨处，抱着他的头哭泣。幼咨起初富裕时，置办酒食从不问客人多少，客人来了便饮酒；后来渐渐窘迫，出门拜访别人也不问主人是否方便，又喜欢借酒骂座。座中客人若强硬回应，他也就停止；酒醒后再追问，他又往往忘了。因此同幼咨来往的人不太责怪他在酒食上的过失，反而把这当作亲昵相处。

译幼咨的事情过了很久才有了结果。陆氏共同侍奉我的姑母，幼咨于是惭愧悔恨，把她迎回家，打算重新读起已经放弃的书业，却病倒了。陆氏煎药、求医问卜都十分谨慎。幼咨病重后，握着她的手向她道谢说：“我太辜负夫人了。”不久又叹息说：“男子困顿到这种地步，不能最终奉养老母，将来凭什么去见兰溪公陆丈人于地下？”他又告诫儿子载道说：“顾丈人怜爱我，死后一定会为我作传；请把幽宫墓石的事托给元美先生。”陆氏原本深得姑母欢心。幼咨去世后，陆氏更加尽心供养姑母。服丧期满，陆氏跟随姑母到太仓，拜访昙阳女真师；随行侍奉者共有三曹，陆氏却只拿一颗荔枝投给师父后回去。师父于是亲笔写信，怜悯她的志向品行，答应为她度化。陆氏斋戒沐浴后再次拜见，希望列为弟子，师父已经答应，却又叹息说：“晚了，想来本来就是不同的世缘啊。”不久陆氏忽然患痢疾去世，临死时仍清楚而不乱地想着师父的话。幼咨名访，姓史，别号逸庵；“逸”是用来警戒他的急躁。史氏先世从吴兴迁来，成为长洲的名族；祖父河间公任职于台谏，官至二千石。兰溪公做官虽然没有最终显达，却也因节操著称。幼咨于万历戊寅年去世，距其生于乙未年，享年四十四岁。陆氏于庚辰年去世，距其生于癸巳年，享年四十八岁。有一个儿子叫载道，娶刘氏，属沈氏所生；有一个女儿，嫁给太学生归隆，是陆氏所生。墓在灵岩乡世代祖坟所在地。铭文说：你因为酒而保全了自己的天性，却使你的妻子因此斩断人生、失去天性；是这样吗？还是不是这样呢？你的妻子虽然去世，仍拳拳归依她的师父；而你的魂气无所不至，难道还会同她相依吗？还是不会呢？唉！清溪蒋次公墓志铭 太史公说，富有之后仁义也会随之而来，这话对吗？若是如此，阳虎为什么说“实行仁义便不能富有”呢？如今商人取得财货，是用来资助给予；给予财货，又是为了保全取得。因此说：“知道给予就是取得，便是智慧；知道取得就是给予，便是仁义。”这两点，都是实行仁义的方法。小商人做生意，总是一铢一铢地聚敛，小心翼翼地守持，不懂得顺应时势，也不知何时取舍，稍有过失便突然败亡，像扑满一样。那个阳虎，哪里懂得富有的道理呢？汪仲淹对我说：蒋次公，就是他的岳父，名克恕，字行之，又以小字延保行世，居住在歙县黄山。黄山没有别的姓氏，只有蒋、谢两姓，而蒋氏尤其显著。蒋氏家族有数万人，后来有泰仁公，从微小利润起家经商，无所不精通。中年后厌倦经营，想要休息，便命长兄继承事业，驱使次公去做儒生。次公已经学习经术，作文章也有声誉，曾对父亲说：“乡里没有可以交谈的人。”我听说，良玉藏在石中，谁来为它琢磨？于是离开家乡游学星源。乡里的老师是故防俭先生，穿草鞋、着短褐，随从当地风俗，每天只吃两顿蔬菜粥，蘸墨濡笔，嘴唇都染黑了；他出入其间，没有人知道他是富家子弟。后来星源发生大水，把他的书全部冲走，他仅凭自身逃脱。父亲听说后叹息说：“难道不是天意吗？”写信给次公说：“上天想夺走你的儒业，使你回到经商的道路；违背它是不祥的。况且我老了，不要让我们两人都失掉事业。”次公回来后，与父亲商议说：“若没有居守后方的人，谁来资助在外经营的人呢？”于是次公留居武林，聚集各种货物装入袋中，输送给长兄，让长兄转运到山东清源出售。次公按时控制货物的流入，长兄控制货物的流出，彼此调节循环。居住数年，家产大为兴起。于是次公迁往清源，长兄又把财货转运进出，数年后家产达到数万。两人又商议说：“行商固然利润超过常规，但何必总在道路上奔波呢？况且亲自奔走百次，最后一次失误便会后悔不及。现在幸而资本充足，不如像盐场那样安坐经营，让货物流转，如同尾闾承受水流，再没有比这更便利的了。”于是迁往广陵，家产更加增长，达到数十万。大致说来，武林风俗轻薄，容易轻视外来者；清源民风强悍，商人之间容易互相嫉妒；广陵风俗轻浮，喜欢奢侈。次公能够完全掌握当地人情和各种货物的贵贱，不受欺骗，并以不欺骗他人的方式经营，所以一生没有失败的事情。久而久之，父亲去世，长兄也去世，留下儿子希文，年幼而多病。次公每天抚养照看希文的饮食起居，稍长便教他经书，又拿出大量钱财资助他进入太学，说：“我终究不能以儒业著称，却承受了祖父的期望；你要努力，使我可以用你的成就报答地下的祖先。”长嫂牙齿参差，年长多病，次公率领妻子共同供养、恭敬侍奉她，凡事都要丰厚完备，直到没有可供人讥刺的地方才停止。不久希文病死，次公悲伤，为他抚养三个幼子如同自己的孩子，让他们同床睡觉。仲淹私下婉转提醒说：“难道不会使家产变得狭窄吗？”次公说：“我想让他们都知道，我对他们一视同仁。”他有两个姐姐，长姐嫁给罗良瓉，罗家贫穷而且失明，有一个儿子，也早早去世。次公料理外甥的丧事，并终身供养罗良瓉。次姐嫁给汪鸧鸧，帮助次公经商，把私下所得余利另行经营，积累家产至万数。难道这还不该把私蓄还回公家吗？次公说：“把你的私蓄退还给你，就像割下我的肢体去补益身体一样。”终于没有归还。后来汪鸧鸧和姐姐谋划再次打官司，次公替他承担千金债务来求得和解，也不为自己辩解。广陵的商人多有财产，常相互结交守相，以车马皮裘夸耀；次公却穿粗布衣，戴竹皮冠，往来其间，神意自若。但遇到朋友有急难需要援助，众多豪商都躲避不出，只有次公挺身而出，直到倾尽钱袋才停止，豪商们于是惭愧，认为自己比不上他。〔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人〕 他回到黄山故居丰乐里。乡里有大溪，水一涨便难以涉渡，他捐出千金，修建几十丈长的大石桥来沟通道路。从石桥到容溪，修治数十里大道；凡是茂林深荫、可以供人休息的地方，必定建亭子让行旅歇息。过去的通政张寰亲自题写大字为之标志。乡人指着这些互相惊叹说：“蒋次公当初在儒业中不得志，遗憾自己不能承继父亲的嘱托，又想使乡里显大；如今乡里竟然如此高大壮盛。做商人本来就足够了，何必还要做儒生呢？”次公后来患痔疮，到京口求医，病势转而侵削身体，回到武林时去世。时在辛巳年八月，距其生于庚辰年，享年六十二岁。娶罗氏，有三个儿子：长子希参，娶妻亦为罗氏；次子希任，二人都是罗氏所生；三子希禹，娶李氏，属侧室吕氏所生。有两个女儿：长女嫁给仲淹，即道贯，太学生；其女有贤德，早卒。次女夭折。孙男七人：国卿娶潘氏，朝卿娶谢氏，元卿聘许氏，友卿聘汪氏，耆卿、懋卿以及一人尚未取名，均未婚聘。孙女一人，许配徐学。

译记事说：仲淹曾说：“儒生戴着高冠，束着宽带，谈论道理仿佛了如指掌；即使不能不凭一刀一锥谋生，也不应把人伦看成无足轻重。” 次公在处理人伦关系方面已经很厚道了，何必一定要做儒生呢？仲淹跟随他的兄长司马氏学习文章，文章有根底，他的话应当不会荒谬，所以我记述下来并为次公作铭。铭文说：你经商而有儒者之德，你的子孙必定凭儒业兴起家门；你就在黄山的墓地安然长眠吧。《弇州续稿》卷九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弇州续稿》卷九十四 明，王世贞撰 文部 墓志铭 资德大夫南京兵部尚书参赞机务东沙张公墓志铭 大司马公于万历丁丑年九月去世，生于弘治庚申年。他出生的那天晚上，祖父赠司马公梦见龙呈祥瑞。临终前，公梦见登上岱岳，随后患病，病逾一月而死。公享年七十八岁。公中进士后，享有大人声名，共五十五年。大概他一生始终受异梦感应。公生平喜欢掌握文章的权柄，评议古今；有时同长子邦仁指点当今人中把文章写得像古人的某某人，其中也有我。先父下葬时，公曾为他作诔文。如今邦仁等人选定仲冬，把公的遗骸运回某地安葬，带来沈太史一贯所写的事状，以及公自己的述文、我宗伯有丁、沈山人明臣、王太学穉登、我贡士寅所作的四篇传记，请我写墓志和铭文，说：“这是先公的遗愿啊！”公是我的知己，而且还有他为先父所作的诔文在先；如今公归葬地下，若我不能为他树立贞石、成就墓中之事，怎敢以文章不称为辞？据事状，公姓张，名时彻，字惟静，别号东沙子。其先祖是宋魏国忠献公张浚，传至其子明公张栻，又传四代到张原，迁居鄞县。张原生张绅，张绅生张儒，张儒生张惠，张惠生张迎，张迎生张叔谊，张叔谊生张公曮，就是赠司马公。赠司马公有三个儿子，最小的叫绪，就是封膳部公。赠司马公又曾任司马，娶沈太淑人，生下公；公也有三个儿子，公是长子。公的祖先世代务农，直到赠司马公绪才开始读书入仕。公出生时，族兄文定公张邦奇比公大十六岁，幼年便读中秘书，以经术和品行闻名天下；他在公年过髫年时认识公，说：“叔父难道要由你来兴盛吗？”当时公内心聪敏，外表却沉默木讷，赠司马起初并未察觉。公跟随外傅学习，每天教授数百字，公总能背诵；增加内容后又能背诵，又勉强他十天内读完应学的书，增加内容后仍能背诵，但赠司马还没有发现他的才能。文定公认为他奇异，稍试以制举业，便更加惊叹。公于是进而学习天人宏略、经传纲要以及两京各名家的学说。刚满十四岁参加郡试，郡守林富私下认为他年少，考试后却高兴地说：“努力吧，你并不算年少。”从此考试总能成功，便在塾师面前昂首而立，同席弟子中已有比他年长一倍的人。二十岁中乡试，第二年在礼部会试中被吴中同乡压过；吴中弟子又继续攻读，三年后终于中进士，授南京膳部主事。过了很久，升任武库员外郎，回任仪制郎中。公在南京八年，所交往的都是天下豪杰，如吕仲木、邹谦之、王子崇、顾武祥等人；他们争相屈身下交于公。公以词赋闻名，声誉遍及南北；自从同诸公交往后，渐渐想进一步以德业功绩自立。后来升任按察副使，督理江西学政。公才华很高，从诸生中选拔推荐人才，离任后这些人大多考取高科，成为当时显要之臣；但也不能不淘汰斥退一些人。他的主要意图是裁汰冒充士人服色、实际从事农业和商业的人。江西是贵臣聚集之地，各种请托一概驳回，因此不能没有人心怀不满。适逢九庙发生灾祸，有人唆使言官弹劾调任公。公笑说：“难道一个博士长官就能应验天意吗？”然而他所承担的罪责更加明白，于是仍以原官补任山东，整饬临清兵备。有人暗示公不妨稍微顺从，公不回答。到任后更加坚持风纪裁度，革除使客额外供应的重锦、文罽。从远处便每日坐在公堂上，各种奸人接连聚集；公把案件剖析裁决，很快处理完毕，并鞭打那些隐瞒实情的人说：“按律你的罪应当是某某条，只因隐瞒实情，所以施以鞭笞。”从此案件屡屡不必等到审讯供述。公常常申明约束，边境上凡是企图携带兵器闯入的人，不得让一尺刀、寸镞进入境内，否则立即处死。因此直到公任期结束，辖区没有发生盗掠和侵犯，地方官都称赞他的治理。后来转任福建右参政。当地一向以政务简省、官员好逸著称，公却说：“官吏的弊病十倍百倍地侵害我，我怎么能躺着不管呢？”于是亲自勤勉理政。福建徭役旧无定额，公加以衡量，撰写徭役书作为后来执行的准则。胡氏有一个儿子，父亲早亡而家产富足，且是妾所生。同族之人互相作证说他不是嫡子，于是贿赂官吏，从户籍中挑出他，发往戍所使其困苦。公审理此案，立即为他辨明冤屈，闽人称颂公。四年中没有升迁，当时文定公正掌管铨选，因嫌疑避嫌，公稍后升任按察司；又因为云南各州县案件牵连而被省里议论，原本判决免职的人被遣返回来。当时赇夷在道路上劫掠，公向御史申明，请把他们留下置于臬司狱中，供给粥饭，不许他们自己做饭。多次处理后，地方不再发生其他警报，夷人保赟淫乱妇女，守某杀人如麻，虽被押解，也因有人送万金托关系而迟迟不能判决。公命令受理口供后立即结案，扑杀了他。指挥范俊年老，举用婢女所生的儿子弟杰；弟杰诱骗一个孩子玩耍，把他刺瞎。范俊到官府诉说，称这个孩子既然瞎了，就不是自己的儿子；范俊年老不能生育，官府无人能辨明。公对弟杰说：“你贪图做指挥的利益吗？怎么忍心伤害一个幼儿？”于是召集邻里亲戚作证，弟杰畏惧伏罪，公立即依法处理，归还瞎眼孩子给范俊。李县令的继妻之女与工匠私通，李令年老不能禁止。她的几个兄长愤怒，把工匠殴打致死，长子出来承认是自己殴打的。御史想按谋杀罪论处，把案件全部交给有司，并要逮捕全家、烧毁住宅。公说：“这只是斗殴，却把以女儿淫乱为耻说成勇敢，把承认死罪说成仁义；不能因为救不了一个淫乱而死的人，就残害几个活着的人来抵偿。”公坚持请求改按斗殴论罪，恢复其几个儿子的剃发、充军处分。有人酿酒而触犯禁令，酿酒者抗辩获利之事。公用三木拘押他巡行，公亲自问他：“祈禳旱灾不应当酿酒吗？”那人说：“酿酒同旱灾无关。”公便打破枷锁释放他。等到公升任山东右布政使，那人因为怨恨没有来为公设酒饯行。公出郊时，商人的儿子们争着捧酒相送；公出郊并请他们给随从斟酒，他们说：“我们的妻子儿女靠公才能吃饱，能有继承公一贯政策的人，就是我们的幸运。”公到了山东，左使因病请假，公代为掌管印信；积压的旧案一扫而空，官吏中自己拖欠而重新登记的人有五十多人。公入内主持乡试，录取名单中的文章很多出自公手。不久因赠司马公去世，公回乡服丧，形容憔悴，完全合乎礼制。服丧期满，补任湖广。正逢楚地发生变乱，各司出入都排列兵卫，公全部撤去，说：“谁敢触犯天子的法令呢？”许多冗散官员任期已满却不能离任，穿着破衣等待命令，公怜悯他们，说：“谁不是臣子呢？”催促官吏办理，过了一个月便有一百多人任满离去。

译公又曾释放羸弱的戍卒，并释放因连坐而被牵连的六百人，台臣没有办法反驳。于是升任河南左布政使。各地缴纳内府赋税的人带着金钱到来，公验明后收取，说：“不要让钱财滞留在驿亭，成为工匠的窟穴。”随后征收道路运输费用，由官府送到边塞，说：“不要让道路上的人承担忧患。”各王、将军应当领取俸禄时，公便登记并封存钱物，由本人亲自交收，说：“不要让国中的臣子得以侵吞剥削。”即使有所损失，我自己承担。于是公升任右副都御史，巡抚四川。临行时，各王、将军盛大奏乐为他饯行，数十里间络绎不绝，举杯祝酒说：“妻子儿女全靠公才得以吃饱，若能有继承公法度的人，就是我们的幸运。”公出发尚未到四川，白草番便进攻边堡，残杀副将和士卒。有人说安抚他们比较方便，公奋然说：“蜀地强悍偏僻，如果不趁此时伸张法令，将来还怎么约束命官？”考察诸将中只有何卿精于练兵而且勇武，便秘密同他商议，调发精兵突袭，攻克番寨五十余座，斩获甲首一千余级，俘获五百余人，并同投降者约定，逐渐把赋税标准降到同内地相同。捷报传来，公晋升兵部右侍郎，仍按原职治理。后来又平定马猓番，赐给金帛彩绮。又议论平定叙泸蛮，不久负责各省救荒事务，各省中唯有四川成绩最好；但受到流言诽谤，便回到乡里。屠公在公所中用来驾驭属吏，庄重地对待本国士大夫。过了很久，起任江西巡抚。他的治理大体仿效四川而更加严密；各类狡猾的盗魁、以渔猎讼狱和市利为业的人，一经侦察得实，立即杖杀，因此全郡肃然。他罢除了宾客供张的器具，平日周旋往来，所用不过是一升茶和简单的饮食器物。不久入朝任南京刑部右侍郎，还未赴任，因北方警报被召入朝，改任兵部。当时大将军鸾倚仗宫廷亲信和权势，气焰十分嚣张；他已经夺去了商侍郎的大节兵权，又强迫他听从约束。商公上疏弹劾他，结果获罪下狱，论死而尚未定案。屠公当时却常常同鸾商议事务，因此被鸾所忌恨。鸾本想把屠公调到边地，挟持他随自己治兵，借机陷害他；但鸾因患疽病死去，反而阴谋败露，妻子儿女被戮尸示众。于是屠公想到商公的冤屈，又认为他正当起用，而商公所统率的军队也需要防守，便上书请求恢复商公的帅职。屠公当时代理兵部事务，复奏仍然依准此请，阁臣拟定的意见也相同。皇帝大怒，说：“主帅的生死，难道由部下士卒决定吗？”又责备屠公不忠于君。屠公席藁待罪，阁臣惶恐，自行弹劾，认为应当一同处死。皇帝这才消气，只削减屠公两级秩禄；屠公则因太淑人去世，护送灵柩归葬。皇帝最终仍念及屠公贤能，没有深加责罚，赐给祭葬，并为他营办葬事，还一并追赠司马。倭寇在东南兴起，四处侵扰；适逢南京兵部缺少尚书，太宰李公黙上疏起用屠公。屠公的服丧期限还没有结束，因国家有难，便穿着墨缞出任职事。他论述经略事务，先后上章十次，都得到皇帝批准。倭寇中有逃散而强悍的一股，仅六十人，转战千里，所到之处都使军队奔溃，直到南京城郭之外。屠公和大帅谋划发兵出击，却没有取胜，事情被朝廷得知。当时权相的儿子贪婪，先因屠公曾弹劾自己而对他不满，又憎恨李公，于是特意勒令屠公致仕。屠公归乡后，身体强健，余日尚多，得以更加用力于文章，著述不断。文定公任南大司马时，屠公继任其职，不过十二年，人们认为这是两代兴起，所说确实如此，于是称他们为“两大司马”。后来又先后经营余力，著作在艺苑中声名远播。沈君则说，他们的学问相同而归宿略有不同：文定公深密醇厚，屠公宏大概括。又说文定公长于经学，屠公长于诸子，这话难道是真的吗？屠公偶尔治理农业，庄稼便成倍收获，于是自署为“上农夫”；所得收成便用来周济亲族党友，甚至内外亲戚没有不受到恩惠的。有人因田地请求他赐田，不能给田，便又请求屠公资助耕作；因房屋请求赐屋，屋子坏了，又请求他修补，反复多次，屠公从不显出厌倦的神色。他孝顺友爱，敦厚和睦；在家庭共同奉养老人时，举止从容和美；但他自我持身以及管理子弟、奴仆时，却严肃整饬。屠公考中进士后，同年中王祭酒的儿子杨子杨，年纪比屠公大一倍，却来请求交友，说：“你是我的兄长。”子杨死后，屠公替他刻印《鹤山集》；与丰考功人翁友善的人翁贫困而死，屠公替他刻印《考功摘集》；与陈提学约之友善的陈约之早逝，屠公替他在墓门立石，刻《后冈集》。凡是为屠公作传的人，如明臣、穉登寅等，都是后辈，年纪和辈分都低于屠公，却都主动谦让而欣然同他交往。宾客中只要有人能拿着一管笔，张口欲言、作吟诗的姿态，屠公一问便立即接见；还同他们游览山水、设宴授简，并替他们料理行装，然后才分别。人们因此说屠公未免有些近于求名。屠公离开国都二十四年，而被稍稍推荐为尉官的人很少，难道他对于名声真的有所欠缺吗？只是因为不能通过台使、监司和阼阶等途径，所以才如此罢了。屠公最终并不因二十四年少受推荐而降低大臣的气节，这正是陈仲举所以先于李元礼之处。世人拿名声来评量屠公，是多么浅薄啊！然而直到今天，皇帝听到屠公讣告，仍下令有司依照旧例谕祭、营葬；虽然没有让他最终得到重用，但皇帝以大臣之礼待他，已经十分厚重了。屠公娶陈氏，生子邦仁，任邵武令；陈氏为妻。陈氏死后，又续娶毛氏为侧室。毛氏生邦伊，任顺天治中；邦伊之妻为许氏。邦伊任都事期满，屠公进阶资德，陈氏和毛氏都追赠、封为夫人；毛氏也得到封为孺人的待遇。其次，吴氏生邦侗，是郡中的诸生；邦侗之妻为黄氏。再次，王氏生邦岱，已经聘娶陈氏。孙子四人：子庠，妻为艾氏；子序，已经聘娶袁氏；子雍、子朋尚且年幼。孙女三人：少庄嫁给屠本元；兆奎许配给杨某；顺则许配给沈太噩。曾孙男一人，应崧；曾孙女一人，伯英。屠公所撰《芝园集》《外集》《别集》若干卷，《宁波府志》《定海县志》若干卷，所辑《皇明文范》若干卷、《文苑》若干卷，都流传于世。铭文说：东南之地无边无际，直到大荒尽头。吸纳月光，吐出太阳，形成天上的文章。赤堇山的金，精纯而厚重。上天让两位公卿发扬光大；张公神情肃然，容貌凝重而庄严。谦逊的才能却得到发扬，光辉如太阿剑，喷吐星芒。迅疾如赤蘎，腾跃而康庄。经营五服之地，臂力刚健。冬日温暖如太阳，夏天有时却如霜寒。两次受挫，两次再起，皇帝都明察。批逆鳞而直言抗争，震动九重天门。防守大司马，提领并留守军纲，考察士卒，搜求战车，只有屠公是其中第一人。那里与这里，处处都是战场。屠公携带经国济世之才，返回故乡。余下的愤气仍然足以摧毁扶桑。谁若私自吝惜光阴，苍天在上，必当开启其心。千古以来成周推重文治，可惜才艺和齿舌都已芳香消散。不辞劳苦，以双手筑成津梁，群才奔流而来，归向谷王。忽然赤旗倒下，奎星将要放光。屠公的精神运行于天，魂魄在此安藏，愿你的子孙由此炽盛昌隆。防公的言辞长存，寿命无穷。通议大夫、兵部右侍郎兼都察院右佥都御史竹墟屠公墓志铭。

译国家自成▯至德靖年间，鄞地屠氏成为大人的共有三人：太保襄惠公屠滽，其侄子少保简肃公屠侨，其再从侄少司马屠大山。襄惠公的博大，简肃公的正直，少司马公的廉洁安静，天下人都称道。司马公虽然名位稍低于前两位，但寿命最长，而且尤其显出长者风范。屠氏获得甲族之称，是从无锡迁来之后由屠氏季支开始的，传了几代成为襄惠公；襄惠公的弟弟屠渭，就是屠公的祖父。屠渭的儿子屠偁，就是屠公的父亲，死后都依照屠公的官职追赠。屠偁娶王氏，屠公追赠她为淑人；续娶陈氏，封号同王氏而更加优厚。太公年少时聪敏，拜见襄惠公，襄惠公抚摸屠公而叹息说：“记住他吧，我族之所以不会衰败，就在这个孩子身上。”屠公十二岁时母亲王氏去世，第二年陈氏嫁来，又过一年父亲封公也去世。陈氏刚成为屠家妇人，便能以义方教育、勉励屠公。屠公从此读书，很善于写文章。屠公为人秀美伟岸，长着长髯，下身丰厚。二十三岁考中乡试，第二年考中进士甲第，第三年授任蜀地合州知州。任内政绩完成后，各位父老带着酒肉进来慰劳屠公。屠公让人举杯，咬着大块肉说：“劳烦各位父老了，请休息吧。” 各位父老人人欢喜，都自以为得到了屠使君的心意。第二天请求单独相见，屠公便同他们询问便利民生的事务以及官吏豪强奸猾之事，父老们没有什么不尽情倾诉的；屠公将这些意见参酌实行。百姓大为惊异，认为他如神明。合州在瞿塘口，春季涨水来冲咬州城，屠公减省自己的俸禄，倡导官民修筑长堤抵挡水势，州人因此获利，便把堤称为“屠公堤”。当时有妖道士李某以蛊惑人，屠公将他逮捕审治，并使数百人免受损害。屠公说：“他如果能使我心中有所顾忌，便会趁机以我没有顾忌的方式行事；只管照旧催促杖刑。”道士终于在杖下号哭而死。屠公还未等到考核，便因政绩最优而被上报，升为南京刑部员外郎，进而代理郎中，出任吉安知府。当时吉安属县有个王尚书学防，因由选部升为大官，他有个儿子在乡里横行，屠公把他的势力全部剪除。那儿子害怕了，改变操守做了儒生。尚书每逢对人说起，常说：“使君除掉了我一个顽劣儿子，却增加了一个贤良儿子，使君真仁厚啊！”人们因此认为他们两人都贤能。屠公升任山东按察副使，整饬徐州兵备。当时徐州刚遭受倭寇，所到之处一片荒废；屠公安抚百姓，安定秩序，训练士卒，选拔将领，于是徐州稳固地成为南北重要之地。此时有甘尚书，和屠公同年考中而突然得到贵宠，竟把乡里的一个孩子安排到县衙任属官，隶属于屠公；屠公不能掩盖他的贪污。尚书因此怨恨屠公。恰好徐州有抢劫上供物资的盗贼，于是上疏规定，不能捕获真正盗贼的兵使不得升迁。屠公因此滞留了将近八年，但政绩治理更加显著，转任本省左参政。政务结束后，何公进用他为广东按察使，不久又任山东右布政使，随后调任福建左布政使。他不喜欢做取悦众人的事情，治理只以务实取胜；所到之处，离任后都留下思念，声名也逐渐兴起，于是升任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巡抚湖广。防守蜀地时，他重视军务，平定酉阳叛苗以及吴黑等人，又擒获苗族首领，捷报传到朝廷，获赐金币。当时分宜相严嵩权贵用事，他的儿子世蕃因为屠公连续得到重要职位，不能不希望屠公报答。屠公最终不敢答应；太宰李公黙过去任南司成时，曾与将乐县令有嫌隙，便把此事交给屠公办理。屠公认为将乐县令贤能，只是性情刚强矫饰，便替他保全。县令后来因推荐而起任工部右侍郎空缺，李公反而推举屠公，分宜相却更加为难他。贵州又发生苗乱，严嵩便把这事作为责罚屠公的理由，诏令停发俸禄，仍任原官自效。河北大盗李邦珍和他的妖妻马三儿等人抢劫进入屠公辖区，屠公将他们擒获。御史胡宗宪说屠公夸大其功，可以赎罪；屠公辞谢，不肯夸大此事。过了很久，朝廷议定把湖广、四川、贵州合为一镇，设置大帅。屠公以兵部右侍郎兼佥都御史的身份任其职。于是选拔将吏，搜检士卒和战马，申明约束，使贤能的参将率领一军驻扎在苗族势力的腹地，又诱降他们的党羽谭细奴。屠公诱他说：“你若把首领龙阿仔带来，我若不能给你官职，便把你的族人全部烧死。”谭细奴于是设酒席，邀龙阿仔来，待他醉后擒住，立即消灭了龙氏。龙氏其他部众又来报仇，谭氏一族也被消灭，只有谭细奴一人逃脱。屠公把其余地方全部平定后，上奏授谭细奴为百户。土官冉世蕃十六岁便从军，勇敢而贪欲，突然篡夺父亲的职位，拿黄金百斤和其他珠宝送到屠公家中。屠公的妻子章淑人坚决拒绝。屠公听说后，把冉世蕃记录在案，在辕门杖打一百下，说：“你奸诈地夺取父亲的职位，又为什么要用金钱玷污我？而且已经把刀寄放在你的脖子上了。”各土官都惊恐，请求饶命。屠公长期滞留，太宰李公当时再次召用他，心中怜惜他，想提拔屠公并牵制分宜相，于是推举屠公为南京兵部右侍郎。还未赴任，倭寇之难发生。分宜相于是商议让屠公仍任原官，提督大江以南各军。屠公任总督时已经是副司马，按资历不应南任总督；但他已经升到南京，又得到提督之职，前后两次升迁，每次却都随即被压下，又把屠公束缚在死地。屠公当时已经患病，叹息说：“我的身体尚且不能保全，何况国家的事情呢？”屠公到任后，倭寇的势力更加猖獗。他想到内有分宜相，外有倭兵，而且粮食都已耗尽，自己又因痰气壅塞而不能起身。南京给事中和御史上疏弹劾屠公，诏令将他逮捕押入诏狱，并且判处死罪。当时简肃公正主持都察院事务，痛惜屠公，却无计可施；分宜相也有所畏惧，不敢立即定罪。世宗偶然把这件事告诉真人陶仲文，说：“屠某，难道不是你的楚抚臣吗？”陶仲文回答：“是。”“他不是替我修建潜邸和太和宫的吗？”回答：“是。”“那就赶快赦免他。”于是下诏，勒令屠公归乡。屠公归去后，每天和乡中父老喝酒尽兴，说：“老臣没有做好事情，本应当死。幸赖天子恩德，不让我死在贼人手里，也不让我因当权者的意图而死，我拿什么报答呢？”从此安闲和乐地生活了二十五年，才去世，享年八十岁。屠公为官很久，所经历的州郡大镇多得数不过来，但检查他的行囊，仍然空空如也，田宅也没有增加。他曾经遭遇火灾，房屋几乎全部烧毁，屠公笑说：“幸好没有什么可以让火烧饱的东西，只是为祖先祠堂哭了三天而已。”住了三年，诸位公卿和故旧朋友共同集资，赠送钱财木材，他才有了一座厅堂。

译屠公擅长诗歌，常常在饮酒时叫人拿笔，马上写成，写完便丢弃，从不保存稿本。他曾随从太和，遇到异人，得到养生之术，因此年老而不衰。忽然患病，呕吐逆气，病情危重，对儿子本畯说：“我如今终于可以得到善终了。我听说古人以正终报答皇上的大恩，不被戮辱；皇上又两次下诏恢复我的官职。千万不要请求祭祀和营葬。我对乡里没有什么德行，不要把我列入乡贤祭祀。我活着时不懂得经营交际，不要接受内外的赙赠和奠仪。我活着时不明白向佛求福，不要举行佛事。”本畯哭着接受遗命，于是把屠公葬在甬江北面的原野。又过了一年，进士余君寅的行状送来，请求撰写墓志铭。王子说：“倭寇之事发生后，我吴地多次更换统帅，没有一次不是因为任用有才能的人而来，却也没有一次能凭才能离任，这是为什么呢？即使不论中等以下的人，就是屠公也不能没有后来被贬抑的结果。唉，真是艰难啊！”倭寇之事发生后，必须让统帅专心致志对付倭寇，然后才可以责备他的成败。倭寇还没有交战，财力已经先被困乏，主客形势已经颠倒。上面把对倭寇的畏惧分给大臣，下面又把忧患分给大夫。士人的议论，使屠公两次升迁，便两次压低他的志气，使他没有施展的机会；即便有良平那样的才能，又怎么能发挥呢？事情紧迫之后，大臣不得不割舍私情来安抚、迎接统帅；统帅也不得不割舍资财来供奉大臣，其中防守内地的占十七，防守外地的占十三。因此，屠公能够从容处置在文法之外的事情，功业自然建立起来；否则，以他历任方面大员、威名隐然震动荒远边地的才干，难道会是虚有其名吗？屠公耿介而不趋近名声，贞正而不违背世俗，荣耀时脸上不显喜色，困辱时脸上也不显羞辱，始终保持同一节操，内外没有间隔，这难道不是我所称的大人吗？唉，分宜相严嵩的嫉妒狠毒，与李公黙、王公学防的长者风范，差别怎么这样悬殊啊！天子仁慈英明，却让陶仲文借天子的名义来施行厚恩，也实在令人慨叹。屠公子女孙息的生卒年月如下。铭文说：屠氏有三位大人，最后一位便是屠公，恩惠鲜明而又能持守，凭此治理家庭和国家。他从政不求近于名声，岁计有余；即使充任盗宰，挟持天子的权力，恫吓震击，他也把这些声音当作耳旁风。奔走效命只遵循正道，从出入白刃之间，最终仍能在家中安然终老。他不只是保全了自身，志向和品行也没有一样不同。屠氏以政术闻名，文学也因此兴盛；直到儿子本畯，文采蔚然而成为宗族之光，都是屠公在前人为之培植的结果。甬江北面，墓地原野回环如盘龙；我的铭文和屠公的遗蜕一同吐气，化作两道长虹。中宪大夫、都察院右佥都御史白川刘公墓志铭。刘公名景韶，字子成，是崇阳人。刘公下葬时，其父封为员外郎，王世贞为他撰写墓志铭，已经很详细地叙述了他的先世。刘公开始接受经学教育时，员外公有所感慨，督促得非常急迫；但家贫没有书可读，他常常向别人借来抄写，借不到时，便暗中到市肆翻阅，回家后默诵并推究义理，直到深夜也不睡觉。他写应试举子文，也只是凭心中揣摩当时的格式，却总是写得很好。起初参加考试成为诸生，便屡屡得利。诸生哗然，说刘公很少得到老师传授。崇阳县令沈顾说：“这不是你们所能知道的。”不久，刘公便被推荐参加乡试。当时沈顾仍在任县令，惊叹说：“我还以为能够压制他，后来他将成为你们所说的神授之才，不必事事求师了。”第二年刘公在南宫落选，又过了三年考中进士，参加选官后得到潮阳县令之职。潮阳向来偏远，名声是民风强悍，以蛮横争胜。刘公到任，首先把当地大恶人依法置办，然后依次询问民俗中有利有害的事情，分别平定处置。其中大的措施有：革除虚假的赋税，清查隐漏的税收，禁止私盐逃运，疏导河道以利交通，修筑海堤，释放久滞的囚狱，整顿驿站诋毁之事等，共十多项，逐项得到治理，道路上到处传唱歌谣。过了四年，入朝任刑部广东司主事。刘公前后共有七次被推荐，本应获得上等考核，却因郎官资格限制而被认为受了委屈；但他神色安然，根本不以为意。他同同舍郎、济南人李攀龙，以及乡人高岱、魏裳等切磋诗作，颇有声名。然而刘公私下更加熟习司法审判，所审理的案件以精明著称。李攀龙戏言：“那个从前只会低声嚅嗫的人，哪里学来的司空城旦之言呢？”不久，敌军入侵、进犯都城，刘公奉命守安定门，时时提出秘密谋划以辅佐长官。敌军退去后，刘公升任职方司员外郎。修筑外城时，刘公逐渐显露长处，在城墙瞭望处因功获得实授；但忌妒他的人借着好事之名陷害他，于是把他调任按察佥事，负责贵州与属峒苗族交界处的兵备。贵州和四川之间争论是把苗族全部剿灭还是安抚招降更方便，刘公替总督冯公岳说：“安抚并不容易，但剿灭是我不忍心的。《尚书》不是说过吗？分别使三苗归服，暂且向他们说明祸福；至于分处三苗的使者，贵州的归贵州，四川的归四川。”各苗族于是顺服，保全、救活了一万五千人。刘公把四项意见上报，总督冯公岳非常明白赞赏，便任命他为抚苗参议。苗族据守囤箐、以部族名号自立的共有三十六部，寨子八十三处；他们的首领四处猖獗、交错发动叛乱。刘公于是同冯公合力防守、搜捕，诛杀其中最为狡黠的首领。奏报功绩后，刘公独自擒获大酋王黻、任宸，缴获上报的首级和俘虏二百多人；诏令赐白金，并加给十年俸禄的品级一级。江南江北之间，娄中倭寇的军情文书不断送上，于是升任刘公为按察副使，负责江北兵备；李襄敏公也以中丞身份前来统辖。刘公想到自己所治理的地方同李公一样都是新设府治，而百姓长期不习武事，即使贼寇到来也无人过问。弓箭虽然齐备，估计却连一支箭也射不出去，于是向李公请求，秘密巡行察看要害以外的地方。从瓜仪以内直到如皋，北抵掘港，都布置水陆防戍；天长、宝应则修筑城池，整修交通要道，选拔精锐，务求构成不可战胜的形势，以等待来年。倭寇果然大举进犯，前锋攻打如皋，刘公单骑前往，命令吏士开门迎战，倭寇不敢逼近。援兵也陆续赶到，刘公召集诸将歃血为盟，把他们的姓名写在衣襟上，说：“这一仗如果失利，我一定以死相殉。”倭寇据守白浦，意图向西，刘公设法诱骗他们向东，又派诸将据守丁堰，设置三重伏兵，亲自率兵从侧面夹击。刘公又认为庙湾是重要据点，请求李公派大军驻守，自己则尾随倭寇，在潘庄歼灭其后卫。倭寇突然向西行进，在余庄与刘公相遇，刘公再次击败他们；又在马逻击败倭寇，随后在燕庄尾追。倭寇将要进犯泰兴，刘公追击而来。泰兴百姓争相拉住刘公说：“请赶快入城保护百姓，我们全靠您才能安睡。”

译刘公笑着说：“城外的百姓难道就不是赤子吗？况且有我在，你们还担心什么？”说完便指挥军队向前，在张家庄攻击倭寇，把他们赶走。刘公按照李公的檄令，在庙湾集中兵力交战，共四天，大败倭寇。所获俘虏、缴获和战功与李公相当。诸将想摆酒庆贺，刘公说：“还不行。三沙的倭寇没有在南面受惩罚，却在南面遭到挫败，他们势必会来攻击我们。他们看到北面不利，必然来惩罚我军；如果我们因此松懈，就不是取胜的良策。”不久，三沙倭寇果然渡江北上，径直奔向如皋。刘公率诸将分道进军，在仲家园伏击他们，焚烧其众。倭寇逃到锅团，刘公与参将丘陞追上他们；丘陞突前而中伏战死，刘公兼并率领他的军队奋战，将倭寇击败。随后又在小海滩、刘家桥、白驹海沙交战，各有斩获。倭寇困窘，集合全部兵力奔向刘庄，抢食当地粮食。当时三沙的副将刘显因违反军纪受罚，正以立功自赎；刘公器重他的才力，把所有精锐部队交给他，说：“请把这些倭寇当作你成就德业的机会。”刘显奋勇向前，刘公击鼓助威，倭寇巢穴溃败，追到白驹场，将他们几乎全部歼灭。这一战，刘公前后连续三个月多没有解甲；生擒一百人，斩首三千，另有焚烧、淹死的数量与此相当，缴获的武器和军需辎重以万计。捷报传到皇帝那里，皇帝大为高兴，给刘公加俸禄等级二级，赐白金一锭、文绮和帛各二匹，升任浙江按察使，仍旧负责军务。再次论功时，又加俸禄等级一级，白金一锭同前，绮帛减为一匹。不久升任都察院右佥都御史，提督军务，巡抚凤阳诸郡。李公离任后，督抚职位只有一人得以接替，刘公便立即主持政务。他所颁布和严格执行的约束，比旧制更加精密。当景王就藩、道路经过淮扬时，中贵人责令供应铺陈，搅扰驿站十分厉害，刘公一句话便击中其中的弊病，事情立即解决。郡县称颂刘公功德的人纷纷而来，甚至建了六座祠堂祭祀他。后来刘公因母亲汪安人去世而服丧离任，每日昼夜哭泣，悔恨自己隐身军旅，不能共同侍奉母亲汤药。御史的弹劾章也已经送下来了。皇帝念及他的功劳，又难以违背御史的言论，便令他闲住。刘公服丧期满后，闭口不谈自己的冤屈，也不谈破倭时的事情，只日夜准备酒食为员外公祝寿。后来又先后侍奉继母，尽力使她欢喜，并整治家中多余的物资。他召集相知之人饮酒，常常对吴子楚材说：“我先是离开比部，随后又离开职方，后来又去了贵竹，于是终于不能同你们几位完成流传不朽的事业。你们几位还把我看成燕颔虎须的将相，鼓动我前往，却不知道那是在促成我的祸患。即使你们几位不能因为我的缘故，只凭一个名家之言来成就此事，我自己也不能不相信自己。然而直到今天仍然没有完成，为什么呢？上天幸好给我留下余年，而我竟把它荒废了，将来我凭什么去见你们几位呢？”庄皇帝即位后，因诏恩恢复刘公官职并令其致仕。巡视楚地的李君栻认为刘公的才能足以担当大任，便推荐刘公；李君是李襄敏公的儿子。刘公叹息说：“难道他还能够举述父亲庭训中的话吗？我本来就以此为耻。虽然如此，我怎么敢享受逝者的恩德呢？”于是搜集李襄敏在军中的往来书札一百多件，题名为《感知录》，寄给李君，最终却没有接受他的谢意。楚材又屡次称说刘公是纯孝的长者。员外公生病不能进食，刘公也不进食；他向上天祈祷，没有一次不是叩头至流血。母亲年老而骨瘦如柴，他急切地想着如何使自己的事业不朽。旌旗车马来到门前，他只要说一句话，总会为乡里带来好处。他所创办修缮的桥梁、道路和寺院，所调集棺木遍及境内，却从不自称是在施福。别人借他的高利贷时间一久，他便折断借券烧掉，但对借钱的人仍好像自己从未施过恩。唯独不忍心不报答的，是别人一饭之恩；至于那些仅仅因小嫌隙产生的怨恨，则都像洗净了一般。楚材是刘公特别厚待的善士。当初王世贞为员外公撰写墓志铭时，刘公确实带着楚材的行状来，说他的文章像王世贞；所以如今刘公的儿子日孚又带着楚材的行状来，其文辞更加奇特。只是楚材所述刘公的事情，对王世贞说得太过而不合适，所以不能不删削，只叙述大概罢了。墓志说：“上天对于刘公，难道不是有意安排吗？一次舒展，便让他再次舒展；又一次舒展，便让他守卫都城；再一次舒展，便让他去了贵竹；又一次大为舒展，便让他统辖江北。舒展尚未完成便忽然夺走了他的志愿，是因为人事胜过了他。虽然如此，也还是天意。倭寇的强悍，从来没有谁能在野外与他们交锋。把弱势转为强劲，把分散联合为一体，把败军中的将领收拢成智者，把败将的士卒收拢成勇士，除了刘公还有谁能做到？刘公非常喜爱文章，最终的造诣还有什么不能突破、不能准确击中的？上天给了他时间，常人不能胜过他；但品味他的言论，却好像仍有遗憾，这是为什么？他的著作有《秋蛩》《燕台》《战余漫稿》《太白原稿》若干卷。楚材说他最终形成一家之言，唉，这也足以留名了。刘公别号白川，后来改为白原，世人仍称他为白川先生。享年六十二岁，因胃痛去世；疼痛发作时好像利刃攒刺。此病开始于同倭寇确实交战时受伤；当时正奋力破敌，梦见建康蒋神授给他一丈八尺长矛，在空中盘旋挥舞；病重时又梦见蒋神用天乐迎接他，第二天便去世了，并有雷电风雨的感应，这也是楚材所说。” 刘公娶张氏，起初封为安人，因儿子日孚承受覃庆，晋封恭人。儿子三人，长子就是日孚，积累军功任武昌卫指挥，娶戴氏，戴氏也封为恭人。次子日益、日跻都早夭。女儿五人，其中三人分别嫁给千户陈邦本、太学生江朝海、县中诸生龚▯材。孙子三人：炳衡，是县中诸生，娶恩生汪庭的女儿，其余都年幼。孙女七人。墓在史家渡南面。铭文说：大海向西奔流，长鲸立在波涛中，变成虎狼，以牙齿使人流血，谁来剪除它们？刘公挥动上天赐予的兵戈，约束我们乌合之众，使之成为鹳鹅般的严整军队。陆地沉陷，水火焚烧，有的割取首级，有的俘获成累；洗涤烽火余烬，于是重新种植桑麻。刘公在扬州的功绩，与石碑一同永不磨灭。三次赐予刚刚施行，三次剥夺又随即加临。归来奉养双亲，彩衣起舞，欢快不已。立言才是最值得忧念的事情，哪里还顾得上其他？他的功业惠及一方，他的言论自成一家。我把铭文刻在幽冥之地，不随尸骨腐化。刘公若能安享我的铭文，张楚材实在贡献很多。中顺大夫、四川提刑按察司按察副使二泉张公墓志铭。

译唉！张公，是世人所说的安靖恭谨的长者，却没有活到下寿便去世了。张公去世时，我洒酒哭祭说：“公为什么要死呢？”他还有一个儿子叫建麟。又过了三年，建麟在乡试之后去世，我又哭着说：“为什么连公的后代也要斩断呢？”俗话说：“天道没有亲疏，永远帮助善人。”这话是真的吗？不是真的吗？唉！张公，是世人所说的安靖恭谨的长者，而上天给予他的报偿竟然如此惨酷，为什么呢？我实在非常悲伤，所以张公下葬时，依据他的门人苏庐陵所写的行状撰写墓志，并作铭文。张公名大韶，字鸣德，别号二泉。张氏先祖原是常熟直塘里人，后来划归太仓州，于是成为太仓州人。曾祖父赠南京刑部郎中张铣，祖父为光化教谕张璧，父亲是太学生，屡次追赠为处州守，即处州公张印，字唐恭人，生下张公。张公还在襁褓中时，就秀美聪颖，明朗通彻。教谕公喜爱他，常抱在膝上。有一次教谕公用骈俪语句命他应对，张公不回答，只指着墙上的书中文字来应答，竟是绝妙的对句。教谕公大为惊异，说：“这是圣童啊！”张公十四岁补为州学诸生。不久便有了声名，督学使者涞水杨公、南昌胡公都极力赞赏，把他列在首位，于是考中乡试。又过三年考中进士，授任南京工部主事，修缮治理凤阳陵寝，节省费用而办成，又能辅佐守臣提前筹备防御倭寇。不久分司芜湖，清除积弊，商旅从中获益。张公离任数年后，当地人为他建祠祭祝，又在刻有牲礼铭文的石碑上作文。遭遇父丧归乡，服丧期满，升任刑部员外郎，进为郎中。狱吏知道张公并非一向熟习刑狱，便故意为难；张公却勤于听讼，精细审判，一概依照情理和法律办理，于是获得明察公允的声誉。升任浙江处州府知府。处州属县多遭倭寇侵扰，矿民又因平日习武而被视为有罪，所以征调已经无力，地方更加衰败疲敝。张公到任后修缮城墙，申明甲保制度，放宽徭役、减轻赋税，以廉洁勤勉率先各属县，郡中事务大为治理。三年后，升任四川按察副使，整顿建昌兵备。建昌位于蜀地西南边陲，与云南、贵州相接，各蛮夷犬牙交错其间，凭恃意气争夺利益。张公用正道柔服他们，没有不感服的。然而他在处州任职时，有些地方使当权者不高兴；有人用浮泛言语诬陷他，却最终不能以此玷污公法。调任之时，张公想到母亲唐恭人年老，叹息说：“王阳是什么人？我从前差点把自己的亲人丢弃在竹林险障之间。”于是他在乡里修筑房舍，治理田圃，每年按时耕种田垄，井然有序；旁边的田地也逐渐开垦。唐恭人性情非常严厉，张公委婉曲折地侍奉她，偶尔有使她不高兴的地方，便惴惴不安地长跪，等她消气后才起身。他侍奉唐恭人的左右，也没有丝毫减少。唐恭人晚年才有儿子，十分疼爱张公，张公便把我的女儿许配给他。过了很久，张公患上末疾，病势日益严重，便叹息说：“我死了倒不值得忧虑，可是我的母亲怎么办呢？”又说：“我的儿子怎么办呢？”最终五十一岁去世。妻子凌氏，封为恭人。儿子一个，但夭折了，就是建麟，乃侧室秦氏所生。女儿一个，嫁给太学生金元祥。建麟死后，便以堂弟大英的儿子天麟为嗣。又曾有一个幼子，还是襁褓中的孤儿，名兆麟，补为太学生，娶曹公之女。张公去世后，家人闭口不再谈论他任官时的事情，也不谈别人对他的诋毁，因此没有人能够替他专门立名。只是常常从他任职之地的百姓口中听到：“是个循吏，不过是个循吏罢了。”人们因张公在家中治理有方，反而怀疑他在官场上的表现；然而张公没有别的积蓄，任官所得的钱财都放在唐恭人那里，唐恭人去世后打开查看，只有十多件饮器和几十匹绢而已。唉！麒麟低头，凤凰折翼，美玉毁坏，兰草被割，实在是末世风俗造成的。张公始终没有得到人的充分知遇，他的不长寿和没有后代，难道也都是人为的吗？我大概没有一次不为此三叹。我们州中擅长写文章、精通深厚经术的人，一定推重张公；张公所指授的诸生，多数考中科举，像庐陵，就是其中最杰出的。张公葬在盐铁塘先茔的穆位，因建麟之事作铭说：“逝去的人若有知觉，便依靠这个墓地安息。开始时仿佛欣喜，后来醒悟便感到悲哀。我没有什么可以报答你，只好姑且让你的遗文不朽。”唉。《弇州续稿》第九十四卷。

译钦定《四库全书》。《弇州续稿》第九十五卷。明王世贞撰。文部。墓志铭。中奉大夫、江西承宣布政使司右布政使虹洲秦公墓志铭。秦氏的先祖出自嬴氏，到宋代时，学士秦观因贬谪而死，葬在无锡灿山之下；他的儿子郡倅秦湛于是入籍，成为当地人。传到第十七代，出了贞静公秦防，历任官职至江西右布政使。“贞静”是乡人私下给他的谥号。贞静公的次子叫孝肃公秦永孚，因品行高尚受到旌表。孝肃公的儿子叫都事公秦镗，考中乡贡而没有及第，最终放弃通过公车求仕的事业而终老。他有个儿子叫通参公秦瀚，就是秦公的父亲；称“通参”，是沿用他的爵位。母亲是殷宜人。秦公名梁，字某某。生来容貌俊美，眉目如画。稍微长大，所读的书便能背诵，于是擅长写文章。补为博士弟子，多次考试都名列才俊之冠，声名隆隆兴起。拿着经书带着礼物来请教的人接踵而至。当时秦公居住的地方有座山叫金匮，于是自号匮山。后来山中曾出现五色云气，像雾一样笼罩山头，远望的人看见那里有彩虹升起直达天空，都觉得奇异。秦公于是改署号为虹洲，大概是以高雅自负。没过多久，果然以乡试高等中举。第二年参加礼部会试，主考官认为他的文章奇异，推荐为第一名；但他所写的策论与主考江学士的意见不同，江学士强行争辩，秦公因此落选。然而从此以后，他的名声更加显著。又过三年，秦公考中，名列第八，朝廷录取他的文章作为范式。当时秦公名声很大，几乎可以入选翰林馆，却因嫉妒者的缘故失去机会。于是出任南昌府推官。南昌百姓强悍好胜，秦公本是书生，突然成为司法官，有人暗中轻视他；但他审讯、弹劾、裁断案件，即使老吏也比不上。郡中有许多宗室子弟和侯爵，又有豪贵人家的子弟相互勾结，仗恃权势残害贫弱百姓。秦公一概依照柱后惠文冠所代表的司法权力加以弹治，毫不宽贷，于是彼此告诫，不要招惹这位强项司理。还有巨盗平十二盘踞险要之地，常常带着同党出来抢劫，监司都为之忧苦。监司于是派秦公逮捕他。秦公侦知尉官某与盗贼有牵连，便出其不意地盘问说：“你自己知道必死吗？为什么私通盗贼？”尉官两腿发抖，叩头求饶。秦公说：“我把刀架在你的脖子上，姑且给你说一条脱离盗党的路：把首领带来，我便替你消除罪迹。”尉官最终依照指示办事，平十二被捕，依法论罪，在市中处以磔刑。秦公既因才能显露，诸台官便委托他巡视所属各县甚至邻近郡县，车马所到几乎遍及各地。他每每处理公文至深夜，片刻不停。儿子秦爌跪着请求说：“大人难道不疲惫吗？暂且休息吧。”秦公指着公文说：“你年幼懂什么？这些人的生死都在我掌握之中，我怎么能休息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八人〕 因此，秦公所获得的声望严肃而不残酷，成为全省第一。朝廷征召他拜任吏科给事中。不久，朝廷议论修筑都城南郭，这是规模最大的工程。所派的中贵人、大臣、彻侯以及考工、将作等官员，合计有几十人，秦公与御史苟君负责监督。秦公于是住在郊外，昼夜不回府邸。凡是分派的工程尺寸，都规定了期限。他曾弹劾罢免中贵人家中参与工程的人，因此众人都惴惴不安，不敢文饰过错。城墙建成后，他因功劳列为上等，越级升任通政司参议。第二年发生大水，城墙颇有损毁，秦公仍兼任给事中负责监督，获赐金币如前。当时严嵩的权势更加显赫，他的儿子世蕃以侍郎身份负责督办工程，心中器重秦公，常常设酒结交，又用九卿之位引诱他。秦公以此为耻，借口父母年老辞职，获得南京太仆寺少卿之职。太仆寺署设在滁州，那里有故王文成公的讲舍，秦公同诸生在那里读书谈道，十分惬意。很久以后，升任鸿胪卿，再升右通政，都仍在南京任职。世蕃便让他的门客对秦公显示恩德，说：“您一年之内两次升迁，而且都是清要职位，这是谁的力量呢？”秦公假意屈从他的说法回答：“我不知道是谁的力量。难道不是因为资历久了，才让我滥竽充数地享受这些俸禄吗？” 最终没有道谢。不久太庙发生火灾，秦公请求罢职，降秩为浙江布政司左参议。很快严嵩获罪，秦公稍稍升任山东按察司副使，协理堂事。当时堂中事务简少，他兼任的提学和德州兵备事务也都办得很好。不久改任浙江专督学政。当时秋季已经临近考试期限，秦公星夜赶路到任，三天后便出行巡视所属地区，历经五个月，使浙江十一郡诸生的黜陟考核完成。考试结束后，他在浙江士子中录取九十五人，亲自考试列为第一的有五十六人，其余也都属优等，于是相互叹服，认为他明察如神。秦公处理政务宽大，很多人得到优进；他常说：“士人如果不想趁时取得功名，却被圣明时代禁锢，我不忍心沿袭这种做法。那些操切苛急的人实在不好。”不久升任布政司左参政，没过多久又升湖广按察使。刚到任，便振作颓敝、整顿纲纪，很想有所作为，却又接到江西右布政使的任命。秦公当时正急于为通参公治病，准备请求终养却没有成功，于是加倍赶路回去侍奉汤药两个月；通参公去世后，他得以尽情处理丧礼，生死之间没有遗憾。但年度大计考核官吏时，秦公最终因浙江任上的事情被罢官，他神色平静，毫不在意，还戏对宾客说：“五个月便使浙江俊才没有一个遗漏，这样反而是误人太多了。” “如果连我都不治罪，还有谁该罢免呢？”公一向孝顺，侍奉通参公时谨慎尽心以养亲；服丧期满后，便把侍奉通参公的方式用来侍奉殷宜人，早晚进献精美丰盛的饮食，征召歌舞伎人供她观赏。殷宜人因此更加疼爱他，还嘱咐公举杯说：“姑且为我看一看吧。”公自己也喜好游乐，恰好所居邑中有许多佳美山水，便选择胜景修建别墅，曲折承接山水之美，所谓惠山园、春申别墅就是其中的名处。他乘画船，载着箫鼓、诗酒，与叶茂长、姚舜咨、顾世叔等人一起游玩歌呼，不论昼夜。只有我曾三四次来访，公总是挽留；一留便大饮，一饮便醉，一醉便拉住我的耳朵，高声朗诵他所作的诗文，不诵完不肯罢休，还说：“我太夫人善于饮食，我善于饮酒，我妻子善于烹饪，弟弟和儿子都善于应酬，而且也都有才华；我凭这些来应付人世间的事务，没有皱眉忧愁的时候。”然而偶尔一谈到时事以及长吏是否称职，他从来没有不慷慨激昂、神色变动的。我因此暗中看出，公并不只是以游乐为事。公友爱兄弟出于天性，每天天刚亮便率领诸弟拜谒家庙，退下来坐在中堂，谈笑一会儿才分别。每逢宴饮有空席，他总要回头询问某位弟弟近况如何，直到酒宴结束仍闷闷不乐。

译遇到按年缴纳赋役、轮番服役的事，他便说：“宁可由我代替，也不能连累你们。”因此诸弟能够自己努力置办产业，读书也没有荒废。堂弟本来贫穷，不能参加吏部铨选，他便资助其参加铨选；堂叔父滂任剑州判官，路远不能赴任，他便资助其前往。又曾替王氏姑母以及妹妹的丈夫朱连调集钱财，办理其他亲族的丧葬；亲族遇到缓急来求助，立即答应，从不让人空手而归。公既已取得浙中士人的心，而其中显达者又路途较近，且多次来长郡国任职，因此并不寂寞。有邵某按察部属、邹某任县令时，都首先登门拜访公。有人来请托，公不答应，只首先谈县中赋税和便利民生的事情。县里以乡饮酒礼请公担任大宾，公只去了一次，再没有去过。大概江南没有不称赞公是慎重厚道长者的，而公主持纂修县志，秉笔直书，没有丝毫宽缓。有人借机说：“难道公不考虑遭人指责唾骂吗？”公谢绝说：“从前因为没有审慎而错误地答应了这件事，如今已经来不及推辞了。即便如此，我也不能用世人的指责唾骂来换取鬼神的责罚。”县志完成后，识者都称它为良史。公有一次在已氏家吃饭，迎面遇到寒中之少[疑有讹字]；不久已氏大肆招待客人饮酒，殷宜人八十岁时又患中风劳疾，病势突然加重，过了整整五个月便病危。她回头对儿子爌等说：“我大致还能保全自己回来，唯一遗憾的是不能终身侍奉老母亲了。” 于是闭目去世，享年六十四岁。娶陈宜人为妻，陈宜人温厚贤能，能够主持家务，恭敬侍奉公，如同公侍奉她一样。生四个嫡子：长子爕，郡学生，娶谭氏为妻，谭氏是右都御史恺的女儿，先于公去世；次子爌，太学生，娶顾氏为妻，顾氏是盐课提举某的女儿；又娶徐氏为继室，徐氏是魏公鹏举的孙女焯；次子又娶吴氏为妻，吴氏是左谕德情的女儿，以上都出自陈宜人。爟聘娶唐氏，唐氏是太学生某的女儿；庶出女三人，分别嫁给适之等人。又立梁化行、胡汝节为嗣，二人都是太学生。孙子四人：尔达聘徐氏，徐氏是乡进士某的女儿；尔佳聘贾氏，贾氏是绍兴守某的女儿；尔载聘施氏，施氏是吏部主事某的女儿；尔基尚未婚。孙女三人，分别嫁给太学生顾橒、李玘粹、黄懋颍。公葬在军将山的新墓道，这是爌来请求我撰写墓志铭的。墓志实据公临终遗命，而行状则向光州守陈君以忠征取。陈君是公妻子的弟弟。他在公与师友交往之间观察公，能够全面了解公。我本来就与公友善，又核实了陈君的话，所以没有推辞。铭文说：土地有了土堆，培植它就会高大；树木有了萌芽，滋养它就会茂盛。秦地以常为甲，端敏公以及今天的给事中公显，都出自其中。到了嘉靖、隆庆年间，既加以培植，又加以滋养，所以高大茂盛。只是公没有把这些福泽全部享受完便归还给造化；墓丘高大，墓室幽深。我由此来推测他的后代一定会更加兴盛。骠骑将军、中军都督府佥事、镇守浙直地方总兵官玉江杨公及其配偶吕淑人合葬墓志铭。隆庆五年十二月十一日，已故都督佥事杨公在家乡去世。三天以前，他的妻子吕淑人去世；公本来就卧病在床，又因哀痛而于这一天去世。他的朋友王世贞前往哭吊。又过了八年，他的儿子之庆才得以举行葬礼，将父母葬在黄泥泾的祖茔，并请求曹山人昌先撰写行状，来请我撰写墓志铭。根据行状，公名尚英，字时俊，祖籍九江德化，玉江是他的别号。德化杨氏的始祖中有一位高公，跟随高皇帝起义，屡立战功，官至明州卫千户；因受牵连被贬为云南平夷卫百户，调任泗州卫；后来又跟随文皇帝渡江，迁镇海卫，仍任千户。从此以后，和、春、富、鲲四代世世承袭千户。富公、鲲公又因公显贵，富公被追赠昭勇将军、都指挥佥事；都指挥富公是王父，鲲公是父亲；武公之母被封为太淑人。公所接受的官职，从千户直到署理指挥佥事，实际官阶是指挥使；署理都指挥佥事，实际是都指挥同知；署理中军都督佥事，这是公的爵位。公历任所篆、巡江、巡海、协守刘家河，从把总到以都指挥身份行事，后来任湖广都司佥事，迁任通泰参将，转任江南防兵都司，迁任盐城参将，又复任苏松参将，协守浙直任副总兵，最后升任镇守总兵，这些都是公所任的职务。公生来强壮，尤其多有权谋策略。七岁时到外祖父武氏在同馆设立的私塾读书，什么事情都敢亲近戏侮。曾遇到一位以姑布之术相面的人，那人仔细看他后说：“这不是普通孩子，三十岁以后将大富大贵。”于是昭信尉吕某没有儿子，只有一个贤惠女儿，公便入赘吕家。公补为州学诸生后，才改变作风，讲究礼让，举止也逐渐稳重。二十三岁时任千户，考武举时武艺优胜，但参加都试没有中第，回来后代理所任职务，不向士卒索取一文钱，说：“伍中的东西已经取尽了，难道还能再逼迫他们吗？况且大丈夫难道终身只做一个千夫长，还忍心这样做吗？”公身高七尺多，虬髯虎颔，长臂善射。台使者巡行部属时，远远看见他便觉得奇异。到试射时，他总能命中，因此劳绩和赏赐常常居诸军之首。他巡海时，乘三翼船冲击福建海贼的余皇船，击败了他们，擒获首领林成，事情上报后，赐白金十两。公再次参加武举考试，文章被有关部门刻印，但都试仍未中，回来后仍任原职。突然遇到倭寇数百艘，敌众我寡，公命令把船连接成方阵，告诫士卒拉满弓弦，不要轻易发射。贼情难以预料，便引兵退去，随后慢慢收回军队。当时倭寇已经逼近州城，贴近城墙攀登，中丞蔡公急忙召公射击，公每箭都应弦而倒，最后只剩一人。公射中那个穿红衣的人，贼兵惊慌，便解散逃走。防守蔡公因公的行为不合其意，改调离职，赏赐也因此搁置。公最后三次参加都试，仍然没有成功。倭寇又大举入侵，声势非常嚣张。巡抚彭公、参政翁公认为他有意躲避倭寇的艰难，便拘禁他的家属，想以此激励公出战。公果然日夜兼程拜见二公，二公大为高兴，说：“我没料到还能见到你。”于是把水军交给公，允许他便宜行事。公慷慨击楫，发誓不与贼人同生。他亲自训练士卒，练习射箭、搏击和用力，训练钩卒的战法，挑选勇猛者担任前锋，又招募熟悉水路的老船工训练他们，使船能够迎风盘旋，凭借上风进攻。从四月到五月，在南沙与贼交锋；又在刘家港再次击破他们；在七了港再次出其不意地袭击，与吴淞江前后共俘获、斩首一百八十多级，溺死者无法计数。他任把总时，又在教场、洪三丈浦、马迹山、吴家沙、宝山、吴淞江、清水洼七处与贼鏖战，七战七捷，俘虏尤其多。后来论功行赏时，把功劳分给原太仓守熊公和两名卫使，他们都因此获准赎罪并升迁。公转任盐城时，统帅李中丞急于得到他，江南统帅却强行挽留公以增强自己的力量，不让他赴任。李公于是以逗留误期的罪名弹劾公。

译幸亏大司马了解实情，减轻了他的罪责，使他得以统领江南防兵。不久，大军在三沙截住贼船，共有四十艘船突然全部藏了起来。统帅问公：“贼人逃走了吗？”公说：“我军绵延百里，刁斗声彼此相闻，一只小船也不能越过，何况四十艘船呢？沙洲上芦苇很多，里面有栖麦[疑有讹字]，这些船一定是藏在芦苇中，等候我军懈怠后再冲破包围逃走。”统帅说：“好，你替我追踪它们。”公追踪后，果然发现贼船藏在芦苇中，于是擂击金鼓，作出要焚烧芦苇的样子，贼人果然整顿船只出来。公举旗大喊，箭石齐发，贼人大败，没有一人逃脱。公在江南的战功与俞大猷、刘显相当，而且从未败退。倭寇屡次被挫败精锐，兵力日少，不能成军；公从副将升到大将后，羽檄日益稀少，幕府中很少再有人上报斩获首级。公善于抚恤部下，部下有病便慰问，有丧事便赠赙，待他们如子女；所得俘获必定公平分配，但有人在军队中犯禁，也绝不宽贷。部下偶尔犯小过、吃小酒小食，他便装作没有听见。公尤其熟悉海路和船只，曾经夜间出航，躺在船舱底下只听水声，便能辨别处于哪一片海域，丝毫没有差错。每逢大风，船工个个颠簸呕吐，而公亲手端着美酒肥肉，吃喝得更加健壮，吏卒因此不感到恐惧。吴淞江战役时，公正与贼人激战，所驾的福建船高出屋宇，可以居高临下压制贼船，贼人支持不住。公忽然说道：“赶快准备！”我军下船追击，果然发现贼人把盾牌藏在水中，用钩子钩住他们的头发把人拖来，再用大斧夹断其首，以此示众，于是大破贼军。公任副总兵、负责治理吴淞时，前任统帅留下狼兵一千多人，个个凶狠暴戾，难以驾驭，故意想用此为难公。公日夜用好酒好食慰劳他们，又大量招募舍儿、当地人的子弟，表面上像是拜他们为师，使他们充分传授本领，公没有不借用的。随后对狼兵说：“你们长期客居在外，难道不思念家乡吗？你们的父母妻子怎么样了？”众人哭着请求归乡。公不忍心舍弃他们，便写好文书，以牛酒送行，给他们钱帛，派海船送回去，并说：“你们在内地滞留了这么多年，不要为行囊而苦恼；只是实在担心你们会扰乱这里。”从此吴淞没有再发生潜伏的祸患。公在定海时，曾巡视城墙；城墙低矮单薄，遇到警报便在墙上设置木栅和瞭望台。公笑说：“这难道不能被一把火烧光吗？”于是首先捐出俸禄，倡导吏卒用砖加固增高。公的威名日益振作。曾经预先推举为平蛮将军，后来充任楚地防务；所部有狡黠士卒脱离队伍，流窜到燕地，冒用公家人的名义，在狭邪之地与给事中亲近的人争座。给事中于是弹劾公行贿求取调任，奏章上呈后公立即被罢职。公的郡中大夫、士人和父老拥着车在前面为他鸣不平。公谢绝说：“劳烦诸位，请看看我的车身就知道了。我从列校做起，有什么功劳，竟能滥受执掌兵权的重任？承蒙天子的恩宠，能够老死在窗下，难道还不算过分吗？只是说我行贿，那么收贿的是谁，所求的是哪个官职？难道要靠这些话来塞住御史的奏牍吗？”于是归去。公起初在太仓卫左边建造宅第，称得上宏伟华丽；归来后又在宅第右边修建园林，方圆约数百步，极力经营水、石、竹、木的景致，命名为“日涉”。公又天性好客，客人不定时来访，他便准备饮食，连续宴饮数日数夜，面上毫无疲倦之色。各镇戍守的长官，凡是经过并带着旌旗仪仗来往的，大多如此；公过去的部属来到，便大规模奏乐，在宴饮游乐之处招待他们，随从骑士都吃醉喝饱，临行时所赏赐的钱财超过常数。公因此家产大困，城外田地几乎卖尽，连生息的本钱也废弃了，以至腰带、金剑和服装全都卖掉，但客人反而日益增多，没有衰减。公虽然一向厌倦游乐，但年纪还轻，不能没有壮志。过去的部属、士大夫和吏卒交口称赞他。隆庆初年，南中给事中、御史上书说公足以担当大将重任，过了很久才预先推举他为大同统帅，朝廷答复知道了；但这时公已经患病。公的病因是肥胖而且喜饮酒，有一天在我家饮酒，忽然痰涌到喉间，发出咯咯声，直到整夜过去才苏醒。从此病了两年，虽然多次勉强起身，也多次疲惫不支，最终去世。这就是公一生任事的大概。公虽因武职起家，却一向喜爱文章；任镇守时穿着宽袍大衣，与少傅吕公、大司马张公等相互酬答吟咏，文采斐然，颇有声望。公天性孝友，曾痛惜昭勇公未能享受禄养，因此对武太淑人奉养极为周到；武太淑人去世后，又为她修筑高坟，以迁就昭勇公的墓地，并将武太淑人附葬其旁。吊客遍及数郡。想到他的弟弟尚才体弱，便不问产业多寡，替他置办产业；想到弟弟已经成婚却没有儿子，便替他置妾，使其生子。内外亲族和旧友中，依靠他而在平时和急难中免于困窘的，可以数出很多。公去世于辛未年，距离他出生的辛巳年，享年五十一岁，这已是高寿。吕淑人是公的原配。淑人性情严肃庄重，却不因公入赘而骄矜。公还贫困时，她靠漂洗丝絮来资助衣食；偶尔有所亏欠，便暗中典卖首饰偿还，不让父母知道。公显贵后，每逢宴请宾客，即使到了半夜，淑人也亲自前来查看，直到酒宴结束才罢休。公卧病两年左右，若不是淑人亲手调制的食物，他便不肯进食。可以说二人德行相称，终身相守。之庆是公的长子。公有两个儿子，之望、之胜都早夭，只剩之庆在世。之庆娶马氏，马氏是卫使图的女儿。之庆掌管镇海卫印信，又负责督理漕运，以清廉著称。御史多次推荐他，应当升迁。之庆有两个儿子：祖烈、祖勋。祖烈聘张氏，张氏是参将某的女儿，也是公的孙女。公官至二品，按法令可以赐祭、赐葬并追赠谥号；之庆却压下此事，不敢请求，因为这是公的遗命。昌先又说：“像公这样统领江南，难道只能留下这样的功业吗？即使不能与开国诸彻侯相比，怎么会落在刘广宁之下呢？最终却因为流言诽谤而遭嫉妒，困顿压抑，刚过五十岁便去世了。为什么既不能像营平、新息那样老死而尽其才，又不能像青门故侯那样安闲长寿呢？但他重诺守信，乐于施舍，喜好宾客，俨然有国士之风。君子说这话是知言。昌先是公的朋友。铭文说：杨氏的先人起自千户侯，世代久远而势单力危，像系在冠上的缨带，谁来振兴它？公长着虬髯，腹围一丈七尺，于是浮现于敌阵，只见左手持弓、右手执矛，岛夷因此内乱，任凭公施展威势。刘公奋勇向前，五步之内毫不退让，擒获丑虏，审讯后洞穿其胸，累首示众，战斗中没有遗留敌人，捷报每月都有，于是天子赐下玺书，在粤地开府。天子所倚仗的人，如同渡河时获得筏子；海上风波平息，长鲸立骨，文官才得以舒展。等到敌人来攻我方关隘，公的功业已经完成，缓步而行却突然跌倒。公身虽废，声名却没有消灭。温柔和美的淑人，柔婉安详、香气馥郁，与公一同走完人生。二人始于室内，终于墓穴，公姑且安息吧；他的后代日后一定会兴旺。我把这些刻在坚石上，用来表彰他的功勋。中宪大夫、陕西按察司副使致仕，进阶嘉议大夫万崖黄公墓志铭。

译《诗经》说：“虽然没有年长成德的人，尚且还有典范法度。”我读了黄公的行状，不禁为之感叹。黄公是楚人。楚地从嘉靖、隆庆直到现在万历年间，大概有三位显贵的大臣；他们显贵的原因虽不相同，但力量都足以登临天下显位，成为士人景仰追随的对象，而他们对乡人的提携扶植尤其深切。黄公是其中最贤能的乡贤。贤能之人又是乡人，难的是既让人知道，又不使人只停留在知道；归根究底，难的是让人不与他抵触，更难的是让人不诋毁他。他之所以遭受抵触，正说明公是真正的贤者！真正的贤者！黄氏的先祖世代居住在麻城。元末时有武孟，倜傥有才略，率领子弟万人，占据险要来遏制寇乱，当时把那座寨子命名为“万人崖”。高帝攻下武昌后，便削平险要，登记众人，召他们入仕。皇帝高兴，授他官职，他不接受，请求隶属宿卫，于是补为锦衣卫缇骑校。建文年间随军北伐，战死。其子继任提领，跟随皇帝前往上都、北平，世世不缺宿卫之职。传到第三代，名为子华，将其军籍推给侄子，自己回到麻城。他有三个儿子，长子名琦，考中楚地乡试第一；叔子名璲，就是封公。封公奋身向父亲请求，带着一件戈戟和一顶缇幕起家，积资成为侠义豪杰。于是修治华宅，广交大人物，成就了豪英的声名。晚年家道稍有衰落，而他的妻子胡宜人怀公时，封公梦见贵人身穿金紫官服进入他的房中，不久又带着一张琴和一只鹤离去；醒来后便生下公。公生来聪颖奇异，记忆力很强，稍长便擅长写文章。封公带他拜见廖学士道南，学士非常惊异，说：“这是和我们同类的人。”公三年间学尽廖学士的学问，于是补为顺天府诸生。参加乡试，娶武宜人为妻，当时刚满二十岁。又过三年参加考试，视学林御史为官刻薄苛细，说缇骑不应补入顺天府学，把相关人员全部拘捕审治，公也在其中。林御史调任离开后，后任御史才将他释放，但公最终因此耽误了考试。又过三年才考中乡荐，第二年参加会试中式。策问回答剀切，文章也好，故相张文忠公十分惊异，原拟推荐为甲等，又怕失去上等策文，想把他置于首位，借此收为己用；公谢绝不去，于是只被刑部选为云南司主事。任职没有过失。不久，张昌公鹤龄与蒋都督互相倾轧，张公被蒋公控制，蒋公伪造奏状送到刑部，要求按公的意见审判。当时蒋公所支持的是章圣，昌公支持昭圣，形势已经暗中不利，恐怕上下都不能无所牵涉。公毅然不肯屈从，具备狱情上报尚书，请求为昌公申辩，昌公于是得以解脱。〔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十里、一篇〕 后来吏部因他政绩卓异而召回，服丧期满后，他刚到吏部，便有人说只要稍作等待，就可以得到给事中、御史之职。公极力辞谢说：“官职不是我所能选择的，而且我愚钝，不能胜任言官之职。”于是授任礼部祠祭主事，历任主客司员外郎、精膳司郎中。曹事简少，他一面读书，一面任职，并无妨碍；又多次倡导同僚编写零碎草稿，作为朝廷议论的依据。有人讥讽他说：“皇上已经坐在竹宫数年了，难道还会再过问朝政吗？”公说：“不是这样。即使皇上一日临朝，还要拿什么作为依据？那还要礼官做什么？”后来发生庚戌边事，皇上忽然出御殿，公把草稿藏在袖中进呈给皇上，大宗伯拿来审核。大宗伯是云间人，因此对公格外惊异，便把他推荐给吏部。公出任地方长官，到任便巡视城墙和瞭望台，增高城墙，疏浚壕沟，城外都设置敌台，驻扎披甲士卒，彼此呼应。几万名贼寇突然来到，包围城池，公调度兵力和粮食，悬置的调度丝毫不差；又常常解开衣带到缙绅之家，神色从容地谈话，以表示有余暇，说：“有我在，不要害怕。”同时驻扎的甲士不断出击，俘获斩杀敌人，贼寇粮食耗尽，最终溃散离去。属县上海过去没有城墙，两次遭到敌寇入侵。公向大帅请求修筑城墙，库银不足，便亲自到当地大姓家劝募，说：“贼寇闯入，你们自己和家室都不能保全，何况室内财物呢？这些本来都是身外之物。” 因此人们受到感动醒悟，捐输物资像流水一样不断。公早晚都行走在筑墙的工地之间，与吏民分担劳力，早晨报告工程完成，敌寇晚上就聚集到城下，徘徊而不能登城。公严整旌旗、军阵来耀示他们，敌寇于是逃走。随后广泛访察民间疾苦，向两台上奏计策，请求放宽当年赋税，停止不急需的事务，全都得到采纳。起初郡府文书繁多，处处成为胥吏舞弊的巢穴；公到任后不容许这些弊端存在，清理得像刷洗一样干净。公虽然不喜欢显赫声名，但考核成绩为各郡之首，获赐白金、彩绢，升任江西按察副使，整饬九江兵备。当时倭寇警报还没有停止，沿江上下的边防全都紧张；县官又制定章程，在楚、蜀之间征取木材，都由公负责处置。公亲自担任防御，不怕冒险涉险，考核成绩再次居首。升任左广参政，训练士卒，调集粮饷，抚剿三处盗巢，如同驱除猪蜩一般。大宗伯当时在朝执政，想起公治理云间的功绩，于是经廷推擢升为右佥都御史，提督各军，巡抚应天诸郡，兼理粮储。大军之后连续多年灾荒，百姓不堪饿死，公恳切上奏请求救济，奏辞十分酸楚；所减免的赋税有一百多万，吴地和云间得到其中十分之八。当时有人稍稍议论裁减兵额和军饷，公总是先裁去不重要的部分；又请求革除常镇兵备，将事务仍归苏州，并专门设置文臣治理水利，这些措施都确实可行，能够长久施行。不久升任右副都御史，巡抚湖广。公一向操守耿介，不与贵人通送礼物；最后因情势所迫，稍稍有过一次往来，但仍不能达到平常程度的百分之一。言官新近想借公的事情来标榜自己，便弹劾揭发此事。公解下官印归乡，中外人士都为他鸣冤，而公坦然自若。隆庆改元，言官交相推荐公复出，任南京大理寺卿；皇帝又下诏升任都察院左副都御史，总督漕运，兼督抚淮扬诸郡。公到任后，首先筹划漕运办法，分条上奏，得到答复；这样当年漕粮纲运便能按期到达而不延误，其他事务也依次有所增损。徐州、吕梁二洪，以前每年从徐州征取纤夫。公说：“其余百姓已经够困苦了，为什么还要偏偏加重他们的负担？”于是减少漕司用米，听任管理二洪的人改用钱价招募纤夫，又请求用徐州商税来补充河道费用。过去还在如皋驻屯兵而白吃粮饷，公也革除了。前后节省的数额以万计。守护皇陵的宦官过去可以干预民政，公坚持认为不可，他们才作罢。不久转任南京工部右侍郎。其原配罗淑人因病去世，公哭悼过度，也病倒了，连续三次上疏请求退休，才获准。公归乡后，病情大为好转，开始治理自己家族和乡里的事务。公清廉，不贪求额外财物，俸禄收入以节俭使用并积存起来，因此稍有余财。

译他建立家庙，修葺祖坟，拨出田地作为墓田，用每年的收入供祭祀；又联合族中老少，以道德和谦让教育他们。县里有许多隐匿田产、借机逃避赋税的情况，公上疏朝廷，重新清查整顿。年成大旱，公与县令谋划，打开粮仓赈济贫民；又担心远处百姓不能负担运粮，便拿出自家粮食煮粥辅助，百姓没有饿死。松溪、菊溪两条溪流冲击堤岸，桥梁多次坍塌，公倡导乡人加厚堤岸，又修筑数十丈石桥，过路人称它为青云桥。乡里的前代贤人许公的祠堂将要毁坏，公捐出钱财重新修建。编成宗谱后，又着手编修县志，读者称赞他有良史之才。公的两个弟弟，邑丞炬、典仪秋，都是公扶植培养成人的；他们一起侍奉左右，和乐亲切。公教训子弟，先以自身作榜样，不苛责而使他们循规。公守持三不惑，年老后反而更加健旺。七十岁以后，大摆酒食宴请来祝寿的人，十分欢乐；临分别时总说：“以后不能再这样了。”秋天将尽时，公感染疾病，洗脸梳头仍像平常一样，忽然对儿子城说：“把历书拿来，选十九日这个吉日；到那天命人用香屑遍擦我的身体，然后我就上床。”城惊讶地问他，他说：“不要多说，扰乱我的精神。”不久便安静得像睡着一样，随即去世。公去世后，罗淑人没有再娶，晚间独自睡在一室，左边放图，右边放书，仅此而已，终身如此。有两个儿子，长子就是城，凭公的恩荫成为太学生，娶凌氏；次子应耆，聘钟氏。四个女儿，分别嫁给国子监钟应星、南京右军都督府都事俞希范、诸生徐正蒙、周吉士。台使者把公的讣告上报，皇帝下诏按例赐祭并赐葬。于是城等准备在癸未年十二月把公葬在天柱山的赐茔，请世贞撰写墓志铭，说：“公是先公的通家子弟，又与我们家亲近；舍弟任郎官时，一定不忍让先公默默无闻。”他的行状是周子送来的。公瑕，公瑕是公的故友，却不能详尽叙述公在江西、左广的事情，只说：曾经陪公吃饭，有人投递文书，公神色一变，放下筷子叹息；问他缘故，他说：“有越地的六千名军士北上戍守，经过淮河，怎么安置这些百姓的船只呢？”三天后再问公，他说：“已经全部渡过淮河了。”侦察船候潮，较浅的有一千艘，都停在岸边小船旁，每船载六人，完全没有缺额。干肉、干粮、柴薪、蔬菜，都由官府供应，没有人敢喧哗。某人出去察看淮河人，百姓都不知道有南方士卒经过，感叹公真如神明。唉，这难道能够完全说明公吗？世贞又听说，公将要离开云间时，云间百姓不忍舍弃他，便相继建祠祭祀公。我们吴地祭祀任公的人，请求朝廷赐予匾额；大概这两个地方春秋两季以牲醴祭祀，直到今天仍未断绝。如今既然防城请我撰文，我怎么能不替公写一篇墓志或铭文呢？铭文说：公气势盛大地出仕，恩泽遍及九州。长江南北，他的恩泽尤其丰厚。说他是皇帝的咽喉，说他是皇帝的肺腑。飘然归来，把恩德施于乡里，成为乡人的楷模。我指示他们走上那周遍的正道，如鸿雁渐渐登上大道，如麒麟出现在田野。悠然闭目，以归还造化。飞动的云气成为车驾，格泽之瑞可以乘驾。亲属眷属如抟聚之沙，而一丝牵挂也没有。天柱山的南面，是公魂魄安居之处；云间的祠宫中，公的神灵依然宛然。子孙和百姓，愿公永远保佑他们。这篇墓志铭记述的是万崖黄公：他曾任中宪大夫、陜西按察司副使，退休后官阶晋升为嘉议大夫。《诗经》说：“虽然没有年长成德的人，尚且还有典范法度。”我读了黄公的行状，不禁为之感叹。黄公是楚人。楚地从嘉靖、隆庆直到如今万历年间，大概有三位显贵大臣；他们显贵的原因虽不相同，但力量都足以登上天下显位，成为士人景仰追随的对象，而且对乡人的提携扶植尤其深切。黄公是其中最贤能的乡贤。贤者又是乡人，不难使人知道他，却难在既让人知道又不使人因此怨恨；归根结底，不难使人违逆他，难的是不让人诋毁他。他之所以遭受违逆，正说明公是真正的贤者！真正的贤者！黄氏先祖世代居住在麻城。元末有武孟，倜傥而有才略，率领子弟万人，占据险要来遏制寇乱，当时把寨子命名为“万人崖”。高帝攻下武昌后，便铲平险要，登记众人而召用。皇帝高兴，授予他官职，他不接受，请求隶属宿卫，于是补为锦衣卫缇骑校。建文年间随军北伐，战死。其子继任提领，随皇帝到上都、北平，世世代代不缺宿卫之职。传到第三代，名叫子华，他把自己的军籍推给侄子，自己回到麻城。他有三个儿子，长子名琦，考中楚地乡试第一；叔子名璲，就是封公。封公奋身向父亲请求，带着一支戈和一顶缇幕起家，积累资财成为侠义豪杰。于是修建华丽宅第，广交大人物，成就豪杰英才的声名。晚年家道稍有衰落，而他的妻子胡宜人怀公时，封公梦见贵人身穿金紫官服进入他的房中，不久又带着一张琴和一只鹤离去；醒来后便生下公。公生来聪颖奇异，记忆力强，稍长便擅长写文章。封公带他拜见廖学士道南，学士非常惊异，说：“这是和我们同类的人。”公三年间学尽他的学问，于是补为顺天府诸生。参加乡试，娶武宜人为妻，当时刚刚成年。又过三年参加考试，视学林御史为官刻薄苛细，说缇骑不应补入顺天府学，把相关人员全部拘捕审治，公也在其中。林御史调任离开后，后任御史才得以释放公，但公最终因此耽误了考试。又过三年才考中乡荐，第二年参加会试中式。策问回答切实，文章也好，故相张文忠公很是惊异，拟列为甲等推荐，又怕失去上等策文，想把他放在首位借机收为己用；公谢绝不去，于是只被刑部选为云南司主事。任职没有过失。不久，张昌公鹤龄与蒋都督互相倾轧，张公被蒋公控制，蒋公伪造奏状送到刑部，要求按照公的意见审判。当时蒋公支持章圣，昌公支持昭圣，形势已经暗中不利，恐怕上下都不能无所牵涉。公毅然不肯屈从，准备好狱情上报尚书，请求为昌公申辩，昌公于是得以解脱。

译过了很久，敌人才被压制并击败；敌军溃败那天，大家还急切叹息：“哪里能得到像黄公这样的人来为我们雪耻！”而林御史当时已经升为中丞，巡抚顺天；他因误卖宫人被下狱，案件又交给公审理。案件开始审理时，林公心里知道公过去与自己有嫌隙，非常忧虑；公只是不去见他，却暗中告诫属吏不要侵凌欺辱，只按误失定罪，案件上报后得以免死。林公出狱后，公带着诸生名帖拜见林公，既惭愧又感激地说：“我过去真是有眼无珠，公实在是长者。”公审案公平后，以清廉自律，声名渐渐显著。在西曹任职时，正逢宦官查访，有个杀人少年奉诏送到刑部审理；公在廷尉评议时将他释放。宦官借此恐吓，西曹各郎官都缩头不敢应对。公说：“我去宦官那里说明情况，他又能把我怎么样？”公拿名帖进入宦官府中，宦官急忙倒穿鞋出来，握着公的手说：“幸亏认识先生，先生就是那位不收一文钱的刘宠吧？这件事我替先生承担。”立即派人捕回囚犯交还，刑部的案件最终搁置。公因考核成绩优异，封赠父母，升任浙江司员外郎。胡宜人去世，服丧期满后，补任河南司，升任山西按察佥事。他治理太原时，王国的几位宗室子弟因争夺民田而打官司，王爷偏袒他们，放纵无赖子弟到前任佥事赵某那里喧闹，公一概依法处理，没有丝毫依附偏袒。〔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尺〕 王爷更加惭愧道歉，约束部下，不再干预，听凭公审理，山西人对此大为高兴。公曾在秋季巡视雁门等边塞，修治城堡，选练骑兵，严密设置侦察哨，又大量招募敢死间谍，优厚地给以金钱，让他们探察敌人的动向，以便防备。制府倚重公如同倚靠坚固的金墉，又追封公的父亲。服丧期满后，公补任山东按察佥事，刚到任便传来敌寇穿过殢林、将大举入侵的消息，入侵后一定会窥伺临清。临清是南北交通要道，漕船和商人的财物全都聚集在外郭。中丞曾襄愍公铣与公同年，素来知道公有才，便把筑城之事交给公。公与一两位大官分头负责版筑，日夜督促，按期完工；但大雨使两水泛滥，城墙屡屡坍塌，修好后又坍塌。公说：“下面一定有隐藏的坑穴。”于是从坍塌处向下挖土一丈多，挖到淤泥，便将其清除。又大量招募民间破旧的瓦罐，用灰填实作为城基，城墙才不再坍塌。曾公把公的功劳上报，给他增俸一级。适逢年成歉收，百姓苦于饥荒，公向上级请求开仓发粮，拿出赎金赈济；若仍不够，便劝富裕者借粮给贫民偿还，又大量播种二麦，亲自督促，不让农事荒废，百姓因此没有饿死。第二年麦子大丰收，其中一半都是一穗两叉、七穗的异象。属吏把功劳归给公，公说：“这是上天的恩赐，我哪里敢贪功？” 属吏便请求把这件事上报朝廷。公说：“过去没有听说灾害，如今却听说祥瑞，难道是我的职责吗？”大概其他藩地曾因把嘉禾、瑞麦上报而得到赏赐，这样的事比比皆是。单县大豪李渊玉厌恶他的妻子，故意让喂鹰的人把鹰带入卧室喂食；一天忽然将妻子和喂鹰者一并杀死，把两颗头颅献给官府。官府认为此事按情理和法条都不相合，便没有定罪。过了三年，县里大旱，公巡视部属，查访得知实情，立即判处豪强死罪。公两次应时祈雨，而长清县令赵某本来贪婪，又依仗奥援，还以歪曲事实取得上官欢心。公查明实情，逮捕审治，案件已经具备。案件上报三次，台司三次驳回，但公并未因此受阻。左使原来与县令交好，便设酒宴邀请同僚。公将要喝醉时，左使从容替县令说情，请求宽解。公立即拂袖离去。恰好有升迁命令下来，县令才得以解脱。当时学使职位空缺，公代理其职。他所认识的有许国、左史邦才、谷司马中虚等，都是知名士人。适逢大试，藩司、臬司中在棘闱任职的人都被逮捕，只有公总摄两司，兼掌各道印信，隔日往来办理。属吏环绕案桌听候署理，脚趾相互碰撞。公不在前庭接受审讯，而是使他们肩挨肩、脚跟脚站立，几乎没有容身之处；公处理起来却从容流畅，一日之间便散去。众人都惊叹着称他为神明。公升迁后，任陕西右参议，分治商州。不久，制府商议修筑花马池城，认为公有才干，而且在临清已有功绩，特地下令让他偕同一两位大官前往。大体按治理临清的办法规划施工，但严厉程度加倍。城筑成后公返回，处理一切事务都清静简约，顺应风俗进行教化。当时三原马理先生避乱居住在商州，公与他讨论经学和政术，彼此推重。商州过去很少有人考中科举，公选拔诸生，教给他们应试程式，又资助膏火、笔墨费用。这一年陕西便有人被荐举，此后接连不断。因旱灾祈雨，雨随即降下；因老虎暴虐而诅咒老虎，老虎也被捕获。樵夫得到一只白鹿，献给公，公把它养在园圃中，驯服得像家畜一样。有人说应当把它进献朝廷，公说：“这又要用瑞麦来试探我了，别把我当傻子。”任期届满，升任按察副使，整饬甘肃兵务。河套之议兴起，大概曾公从山东来，开府边地，喜好边事，想倚重公；但公持重谨慎，与他的意见不合。不久，曾公最终获罪，而公当时郁郁不乐，上书称病，请求退休。太宰闻庄靖公怜惜他，知道公去意已决，于是特意请求准其告假养病。公痊愈之日，有司具备行状，请示皇帝决定，这属于异数。公为人果断坚毅，能够承担事务，有气力。平日常说：“既然已经献身做国家的县官，就不能再顾念私人的意愿；所求之事一定要办成。” 然而至于查究幽隐之处、考虑事情是否便利妥当，他总是担心自己的做法会违背民情。士大夫退居闲处来辞谢他，他却总是应酬周详、恳切、委婉周到，不敢因对方失意而怠慢。公所到之处，离任后必定令人思念；他治理齐鲁和汉中时间最长，升迁离开后，送行的人哭声塞满道路，使他无法出发，众人相继为他立祠祭祀。至于清廉，这是他的天性。他考中进士时，侄子的女婿冯某积有巨万家财，请拿出千金作为公的官费。公谢绝说：“下等官员的费用不超过百金，幸好我自己足以办理。”冯某再三请求，公才收下一金。公穿着羔裘，一直到老也没有更换。两次任御史时，都避居田野，不向公府求取任何东西。最后归乡时，只有一辆孤单的车，空空的钱袋才脱身；他寻找旧日田宅，督促童仆种植来供给自己。一间屋子仅能遮蔽风雨，但他天性喜爱游览佳山胜水。竹轿破旧了，就用草绳捆扎。乡人看见破轿和捆草的人，争相指点惊诧说：“这就是我们的黄公吗？”公若没有及时备好轿子，便骑着跛驴缓缓走；若没有及时备好轿子，便拄杖步行。遇到合乎心意的景物，常常连日连夜不归。有人邀请公，拿粗恶饭菜进献，他却甘之如太牢。即使陈列水陆珍馐，征召歌伎、选择美色进献，他也推开不接受。监司下教令，知府下教令，县令也颁布教令，送上礼物和羔羊作为见面礼，都希望公稍稍垂顾。

译然而黄公在城市中有戒令，不许有人擅自屏弃仪仗，骑轻快的马跟随他。公闲居田间，用匏壶装酒，用芋叶包肉，整日清谈，始终没有倦容。给事王三宅过去任县令时，曾向黄公请教政事，黄公也虚心回答他。一时之间，人们把颂扬王县令的功劳归于神明，却不知道其中大多得自黄公的居间指点。黄公家贫，不能施舍，却乐于助人而不止。族人被催科逼迫得很急，他便拿出全部行装代为偿还，然后慢慢告诫说：“不要让你们这些人留下隐匿赋税的名声，也不要让官府有借你们之名鱼肉百姓的机会。年成歉收时，就借钱给贫民，只追索本金，不追索利息。超过期限，察看确实无力偿还的，召来烧掉他的借券，以后都照此办理。”乡里的父老告诫子弟说：“你们好好做人，不要让黄公知道你们有过失。”黄公曾把钱袋寄存在别的富人家，却被盗贼占据；盗贼发现钱袋上有黄公的封识，不敢动它，说：“我怎么能给黄公增添忧患呢？”黄公拂袖弃官时，年仅四十五岁，正当气壮力盛，所以是决意断绝仕进。三十三年间所谓的三位权贵，少师恭诚伯姑且不论；他与黄公同乡，想要得到黄公，能有多少顾忌呢？太保忠诚伯凶悍而又借名人来沽名，假如黄公肯稍稍写一封信，马上就会得到响应。太师江陵公掌权治国时，黄公还没有老迈，而楚地人无不把黄公看作兰陵祭酒，难道他会不想以声名招致黄公吗？黄公把这些都看得如同弁冕和蒭草一样，毫不在意。所以我说他是真正的贤者。有人说黄公本来就是忘却世事的人，但我却不这样认为。隆庆初年，大量提拔人才，吴尚书岳、刘尚书采曾推荐天下材臣四人，黄公两次在其中。在这以前有太宰胡公松，后来有太宰杨公博、御史大夫葛公守礼，都是黄公同年中德行宽厚的臣子，彼此相顾称誉。可惜黄公景文先行了！景文是黄公的字。他们的奏疏早晚就要上呈了。黄公听说后说：“任用我的人，必定先采用我的意见。”于是起草了数千言的密封奏疏上奏，其中重要的内容是防止漕河开凿；使互市和赋役公平，节省上供，驾驭将相，远离奸佞，长期任用守令，调停藩王宗室，恢复新建伯的封爵。他先拿这些意见去同杨太宰、葛大夫商议，说：“皇上如果全都知道，后果就难以预测；即使皇上不知道，却应当处理这些事，又该怎么办呢？”于是二人阻止没有上奏，采用黄公意见的事也因此缓慢下来。黄公叹道：“算了，我本来就知道这不是两位先生所能办理的。”从此闭口不再谈论世事，只督促子孙学习经术，使他们凭此建立家业。由此看来，他难道是忘却世事吗？黄公对于将相大臣，喜欢称道郭汾阳；对于隐逸之士，喜欢称道陶元亮、邵尧夫；对于文章，喜欢韩退之；而他自己撰写的文章和诗，有时又像东方曼倩、李太白。对于后辈，他推重耿中丞定向。耿中丞比黄公晚二十年在汉中按察部属，听说当地士民歌咏思念黄公，仿佛他刚刚离开；每次到黄公故里谈论，总要过一天才离去，回来后必叹道：“黄公难道是三代以下的人吗？”黄公于万历己卯八月去世，十多天后，他的孙子图在省试中考取第一名。又过了四年，孙图亲自写成黄公的行状，数万言，并增入耿中丞所论述的内容，来请我为墓道之碑撰文。黄公名卷，曾感念先祖武孟的保境功勋，因而以“万崖”为号，用来记念此事。享年七十七岁，妻子武相庄与他相守到老，没有别的婢妾。有七个儿子，长子士征，补为太学生，等等。内外孙曾有八十多人。著有某书、某书等若干部。墓葬在某山南面。我在万历初年任楚地观察使，监试三个月后调任。不久又奉持节符巡抚楚地西北边境，离黄公乡里很远，只能知道黄公的姓名，虽知他是贤者，却没有完全考察，也没有能够推举他。如今因耿中丞的论述而得到核实，又有黄公孙子的行状可详考，便为他撰志并作铭。铭文说：一生在世七十七年，其中只有三分之一用于仕进，归隐反而胜过仕进。舍弃我的，是我最终要舍弃的，是上天。上天想要成全一个人，哪里是人力所能改变的？鸿雁已经高飞于空，蛟龙有时也潜藏田野。隐逸之民和贤良之臣，没有谁敢像公这样加以品评。总括起来归结为一句话：贤。《弇州续稿》卷九十五

译钦定《四库全书》《弇州续稿》卷九十六 明代王世贞撰 文部 墓志铭 亚中大夫、浙江等处都转运盐使司运使诚源葛公墓志铭。弇州生说：我在葛公罢免盐政、归乡时，感到那时的时势和人物都还具有古人的道义。时代并没有因为葛公防止污垢而废弃明察奸恶的鉴识；葛公也没有因为在当时显露清白而放弃难以进取的操守；这都是真实的，是古道。然而葛公最终没有被任用，似乎也有一定的命数。我过去同葛公一起在乡试中举，到他去世时又为他悲伤，是悲伤古代典范再也见不到了。因此为他撰写墓志。志文说：葛公名纶，字理卿，世代是苏州昆山人，世代务农，读书而不仕进。父亲某人因公显贵，屡次追赠为刑部郎中。母亲是沈太宜人。公四岁时，祖父把他抱到膝上，教他《孝经》《小学》，他总能背诵，祖父叹道：“这个孩子将来必定显贵。”但家中连稀粥都难以供给，哪里有钱资助他求学？沈宜人于是带他到外祖家的私塾。十岁便通晓经书传注，十三岁懂得写文章，跟随老师在寺庙中学习；亲自劈柴汲水，若无力供给，就每天只吃半豆的粮食。但他能够深思前代作者文章的法则，法则一经触发便化为文辞，全部确切地根植于义理，而文采又足以修饰它。因此在学校补为博士弟子，连续数年享受高等廪饩；后来凭《易》举于乡试，为学士华先生所赏识。又过十二年，在南宫会试中举，为宗伯董先生所知，前后成绩都列高等。董先生甚至说他的《易》可以同第一名相抗衡，便将其刊刻作为范式。不久廷试，赐进士出身，在刑部观政，随后任本部广西司主事。司中有一桩疑难案件，牵涉大臣之子，长久不能判决，案件交给公办理。公精心审讯，查得实情，原来是奸人故意借大臣之子来掩护自己；公立即揭破其奸情，案件终于结了。尚书起初认为公只是书生而轻视他，到这时大为惊异，说：“郎官怎么会一开口就如此老成？”不久因父亲去世，公丁忧归乡；服丧将满，又遭沈宜人之丧。服除后，调补江西司，和他的上司共同审理权相之子的案件。过了很久，晋升山西司员外郎，审判更加精明。不久奉玺书审理江西案件，救活了数百人，释放被扣押的赃款一万多；就在当地晋升为郎中，以恩典实授，并且获得追赠父母。事情办完还未到京城，便迎命授为福建漳州知府。刚一上任，有权势之人仗恃家族显贵，在街道上鞭打当地百姓，几乎将人打死；公看见后便揭发此事，那人逃走了。公于是命县司搜捕，并告诫守门人，不许因来人是缙绅便收下名刺，必须将他捕获依法惩办后，才可像平常一样接见。于是郡中的豪强权势者都惴惴不安，互相告诫，再也不敢犯法。〔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十人〕 公在各方面都更加致力于诚恳周到，敦促人们讲礼让；双方来到公堂，不到一会儿便寂静无声。对于那些侮辱他人、抗拒法令的人，公必定施以惩罚，百姓非常高兴。恰逢中丞泽民讨伐海寇，曾一本的大军聚集在漳州，军需征取名目繁多，直到战船、弓弩、兵器、寄生等物，无不要求守臣筹办。公全部防备供应。曾一本被擒，海寇全都平定。公本应接受上等赏赐，却正值防妇凌宜人在家中去世。凌宜人有妇德，是同公共度贫贱的人。公极为悲痛，当时年纪已过五十，而且还没有儿子，于是写信给巡抚，请求归乡。巡抚和各位监司挽留不成，公已经封闭府库，解下印绶，说：“如果一定要强迫我，就到笠泽的汇流处来找我。”防御史于是拟具公想要归乡的情状上奏，诏令准许公归去。公归乡后不久，尚书又发下一封亲笔信催促他出任。公袖手去拜见吏部，出门时骑着一匹跛脚劣马，回来便在驿馆中睡下；因此没有人援引他，最后获得云南广南知府之职。广南原是土官统治的地方，而且偏远多瘴，郡中事务都被土官擅自掌握，只给知府一辆车和几名抬轿士卒，使他抱着印信寄食而已。防省官员都说公不必前往。公说：“陛下幸而容我治理私事，如今富裕的地方我就去，贫瘠的地方我就不去，这是我以私心报答陛下，不是臣子的节操。” 于是公独自骑马前往云南，到了省城。邹司马应龙过去与公同年，怜悯他，每逢别的郡守职位空缺，便让公代理郡守，先后代理云南永昌、姚安、鹤庆等名郡；所到之处必有治理，恩惠和威严流传开来。马御史特意推荐公，才转任两浙都转运盐使司运使。公想到天子并没有始终弃置自己，又想到盐政是官吏获利的聚宝之地，便谨慎办理收支，不敢让丝毫私事干扰公事。他驾驭下属严厉，对待商人却宽恕。贵人经过钱塘，送来的钱如流水一般，公多次以有病为由不见，即使相见也两手空空，因此不可能不使他们稍有怨望。一个大奸猾之徒舞弊谋利，因侵吞巨额钱财而被牵连，事情败露后，公将他拘捕审治。他急忙送出数千金，贵人辗转托人说情不能成功，又去找公的乡亲亲戚；无赖之徒谋划用金钱贿赂公，仍不能成功，于是大家分掉这些钱来污蔑公，故意泄露此事。两台交章弹劾公，诏令御史会同审理，各人按轻重依法处理，唯独公清白昭然，于是防官申明公的清白，恢复他的官职。此后皇帝的亲笔诏书又多次下达。公推辞不接受。有门客对公说：“从前你弯着腰奔走，去做那不毛之地的官，也不推辞；如今五处盐政都是好地方，只要移动一下脚步就可以得到，却为什么龌龊地守着这蓬蒿之地呢？” 原来公过去住在乡里的房屋被寇盗烧毁了，三亩地的住宅迁到城郭之中，茅草也没有修剪。门客便借此劝他，公笑着说：“从前我是接受陛下的俸禄，如今却要接受你们的。”而且贫穷本来就是士人的常态，门客于是惭愧道歉，承认自己不如公。公过去有一片荒芜田地，逐渐加以整治，用剩余的收入赡养贫弱的弟妹和弟弟遗孀，都有所成就。公为人质朴正直，没有别的心思。初见时似乎疏落淡泊，久处之后便能看透他的内心。喜欢饮酒，别人邀请他无不赴约。客人一到便留宿，但酒食只求吃饱，不求丰盛。天性俭朴，一件陶衣穿着，十年不换白帢；穿轻薄衣服，佩轻刀，乘破车，在湖山之间自在游走，遇见他的人不知道他是官员。守令持着旌节来到门前，他偶尔回拜致谢，否则根本不敢指望得到接见。公既然无意于用世，世人也渐渐按照旧例对待他。他两次被左迁，前后十多年，后来因病去世，时为万历十一年癸未，享年六十七岁。公起初没有儿子，后来侧室某氏生下三个儿子，都容貌秀美，能够读父亲的书。长子应列聘光禄监事魏希平之女，次子应聘聘太学生孙士珣之女，三子应某聘乡进士周诗之女。

译女儿一人，许配给李某。唉！世人轻易抛弃葛公，我之所以把他看作合于古道，正是因为这个；那么葛公最终没有被任用，又是什么缘故呢？只能归结为命数了。铭文说：士人急于进取，唯独公安于退处；士人以年轻为贵，公却俨然成为前辈。居家不违背世俗，出仕不向世俗献媚。唉！我并不悲伤公的逝世，却悲伤古代的典范沦落而被抛弃。中顺大夫、提督山东学校按察副使、吴门袁君墓志铭。袁氏的先祖，汝南袁氏在东汉是最著名的姓族，后来迁徙江南；到明代有福实，四代相传，成为承德公。承德公以品行高雅著称，防大人生有四个儿子，名叫表、褧、褒，最小的叫胥台公。胥台公与伯父的儿子衮、裘，都凭文章在吴中显名，当时人称他们为“汝南六俊”。胥台公乡试第一，廷试策问列二甲第一，入读中秘书；做官多次起用又受挫，任广西提学佥事，不到四十岁便辞官，天下人都称赞他。娶马宜人，生下了袁君。袁君生来聪慧颖悟，不同于常儿。五岁时，胥台公口授书本，他便能背诵；十岁时经术全部通晓，懂得举子业，也总能写得精工。胥台公爱他说：“这个孩子，不只是能继承家业，就是他的几位伯叔也不能驾驭他了。”但袁君认为举子业不足以成就大丈夫的事业，于是更加阅读诸子、史书和百家著作。胥台公怜惜他劳苦而禁止他读书，他便用油灯继续照明，并堵住灯旁的小孔，低声诵读直到半夜，嘴唇吟诵、舌头计数，胥台公始终不知道。后来他又常常写古文辞，胥台公偶然看到，越发喜爱，却不当面加以奖掖。〔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人〕 十六岁时考取茂才异等，二十一岁时被推荐参加应天府试。当时我比袁君小三岁，也一同被推荐；我读书不及他一半，却彼此仰慕友爱。第二年袁君和我都没有考中，又过三年，袁君仍独自没有考中；这时胥台公从岭外归来，不能不忧愁沮丧，便开拓了一些南边的田地，夺下袁君的书，让他每年按时到田埂间巡查，核实租税和公私费用。袁君没有荒废读书，对于农事也很精通，只是大体上常常宽免放纵，以此施行恩德，因此颇不合胥台公的意旨；被督促责备时，只是连声答应、道歉而已。不久胥台公去世，家中只有袁君一个儿子，却有三个女儿，继母文太夫人还在。袁君拿出全部遗产，减省厚葬费用来修治坟墓，扩大封土、栽种树木，依礼安葬，又请诸位名公为其父撰写志铭、传记和表文。后来刊刻了父亲的遗文，又刊刻了父亲所著的书；除去自己奉养文太夫人的钱，其余家产全都分给几个妹妹，连一根毫毛也没有留给自己。服丧期满后，他更加博览古文诸书、国史掌故，直到稗官野史、街谈巷语、《夷坚志》《虞初志》，无不涉猎。与客人相对时，他拍掌纵谈世事得失、地理险易、军事利弊，娓娓不倦；谈到忠孝义侠之事，便击节赞叹，眼泪常常流下数行。当时吴中著名的善写文章者中，文待诏先生是最年长的名家；王禄之、陆叔平、彭孔嘉、黄淳父、周公瑕，以及待诏的儿子寿承、休承，是其中较年轻的。他们也都比袁君年长十岁，而袁君作为名家子弟，在他们之间周旋，众人都收敛姿态来请求交友。袁君恪守礼法，自我谦抑，恭谨小心，不敢把自己当作平等的朋友。但在修禊结社、送行分韵、分授诗题时，他却总是第一个完成，毫不退让。袁君写文章喜欢详尽明白，作诗喜欢畅达华丽；他喜爱宋濂、髙启二人，自己的著作颇能掌握他们的精髓，并不只是羡慕议论而已。天性善于书法，书法也列入能品。各地仰慕名声的士人纷纷来访求教，宴饮游赏没有一天间断。袁君精力充沛，能够斟酌应付，因此虽长期困顿于科举之路，也不显得寂寞。后来文先生去世，我和兄弟罢官归乡，又加上张伯起兄弟。袁君离我家一百多里，但每年必往来三四次，每次往来必超过十天；我们一起泛舟石湖，登支硎、上方、灵岩、天池、邓尉诸山，一定游尽昼夜才分别。饮酒嬉笑约占十分之七，唱和诗歌约占十分之三，自认为天下再没有比这更快意的事了。我已经弃绝、忘却世事，私下料想袁君也厌倦世事，便利用空闲把经术研究得更加精深妥当。他屡次应试不利时，曾有人赏识他，想把他列为第一，却被主考官压抑排斥。袁君并不因此受阻。自嘉靖癸卯到乙丑，已经二十二年；这时袁君又参加考试，他的文章精妙极了，取中他的人又想把他列为第一。但当时主考官是少宰新郑髙公，读到他的文章，略有疑虑，便同陈赞善栋卷相商说：“姑且让他稍微退让一些。”又因为同经取士的缘故，袁君列为第六名。髙公过去曾受胥台公知遇，胥台公主持河南试策时，髙公还是童生，胥台公把他列为魁选。髙公拆封后知道第六名是袁君，十分悔恨，说：“我将来怎么在地下见先师呢！”门客劝袁君私下前往，认为髙公必定会报答他，但袁君最终没有去。后来廷试策问列高等，在都察院学习办事，应当选为庶吉士；院长认为袁君是人才，叫他应选，袁君却不肯，隐瞒年龄，借口推辞说：“我怎么敢为了一个官职而欺骗皇上。”选为刑部某司主事时，髙公已经参与大政，便写名帖以通家之谊送给袁君；袁君回信答谢，把他视作忘年之交，又寄去文章相酬答。当时内阁首辅之间意见相左，互相挟持争胜，袁君不喜欢这种事情，于是上疏请求到南京任职，获授南京礼部仪制司，随后调任考功司。袁君两次任职于清闲部门，官职清贵，而我的弟弟敬美正好接替他。我们共同修治吴中的旧日风雅，游览燕矶、雨花，饮酒吟咏，风流雅致，成为人口中的佳话。但袁君并不把闲散部门看作可以敷衍的官职，即使胥吏进出，请假期满仍未服役，他也一概严格遵守功令。郎中是楚人李君；他因长期废居而重新起用，喜欢讲学，很想多多宽纵部属来显示恩德，但袁君坚持不可。李君是前辈，想对袁君有所加害，却也找不到机会。大察吏时，袁君又多有取舍可否之处，李君怀恨，甚至用流言在尚书吴公那里中伤袁君。吴公相信了，但当时舆论正看重袁君，没有人能加害他。李君调任后，袁君代任郎中，平静自如，没有修治旧怨。任满三年考核后，胥台公和两位母亲都获得致仕告身。又过两年，袁君升任山东按察副使，提督学校。袁君历任奉职仅五年，本来不应得到副使之职；如今得到副使而又提学，且山东的资望都很好。在这以前，髙公因袁君请求南调，认为把他放远是不能平息的；袁君却因世庙驾崩奉香，只是在朝堂前远远望见髙公的面色，没有交谈一句。髙公再次起用，兼掌铨选大权，势力更加张扬，袁君越发畏惧，躲藏起来不敢去见他。髙公却忽然提拔袁君，以报答胥台公。见识的人说袁君正直，而髙公厚道，并且二人都近于古人。

译起初，胥台公以尊尼为袁君命名，给他取字鲁望。袁君到任后，首先拜谒阙里孔庙，在庭院和廊庑的松柏之间徘徊，仿佛有所看见，慨然想要修明正学，教导启发后辈，崇尚雅正，排斥浮华，敦促人们重视操行。凡是他所识拔的后学，后来都成为知名人物。袁君既然掌持宪法体制，就不能屈身侍奉上司，性情尤其公正，不写私信。有一位大僚想庇护本县学中一个品行不端而被黜退的生员，十年后还想为他请求复学，袁君不答应，大为恼怒。袁君反而被流言中伤。印马梁御史于是以大察弹劾袁君，巡抚傅公也附和，但都不能加以污蔑。袁君立即收拾行装，在边境等候处分；这时出自他门下的诸位举子在朝廷喧哗，说：“为什么要夺走我们的老师？”葛端肃公守礼当时正在任上，对诸公说：“几十年才仅仅见到这样一位袁提学，怎么能轻易说他的坏话！”于是袁君独得照旧供职。然而袁君离任的心意已经不可挽留，便上书请求告归。归去后立即病困，不久去世。时为万历甲戌四月晦日。临终更换衣衾时，他对女婿张尚友说：“不必恐怖，也没有鬼神，只是不能免除脏腑之间的疼痛罢了。” 说完便闭上眼睛。袁君生于嘉靖癸未，享年仅五十二岁。袁君为人开朗通达，没有城府；酒意酣畅、举止豪放疏宕时，仿佛没有什么不能亲近的人，但他的志向节操耿直正派，从不苟且取利。他在公车中停留最久，却平时绝不留下与官府往来的痕迹，尤其笃守伦理，善于交友，量力施与，周济的人很多。乡里遇到疑难事情，只要听取他一句话便能决断。他治理家政最为详明，钱粮出纳琐细之处都没有遗漏；但不喜欢置买田产，把遗产全部卖掉，改买城外的市租，年收入还不到田产收入的一半，有人对此感到疑惑。袁君说：“我不是不知道田产租税收取较少而容易办理，只是这样罢了。”我和兄弟同袁君友善，最佩服他的宽厚平和。自从他升任山东按察副使，回乡休沐居住后，却郁郁不乐，且多有急躁愤怒，稍稍改变了平日的性情，我非常担忧他。还不到两年，死讯就传来了。唉！凭胥台公的才华，声名满天下，寿命却没有达到下秩；袁君也没有超过五十岁，父子二人都有遗憾。然而所谓在一时建立功业、使言论流传万世，天下人所期待的，以及袁君父子自己所期待的，都没有完全实现。俗话说：“长寿不如短命而有所成就。”难道不是这样吗？著作有诗文集十卷、《礼记集说正讹》一百篇，藏在家中。袁君娶故乡进士劳君堪的女儿，封为安人，明达而有内助之功。袁君去世时只有一个儿子曼容，还年幼，却有八个女儿。其中嫁给县学诸生张尚友、毛文炳、汤之臣、华之雍、太学生徐殷锡以及我的侄子王士骃的，是劳安人所生；嫁给陆士谦、屠某的，是侧室某氏所生。我怜悯曼容孤弱，答应把小女儿许配给他。又过了十多年，曼容长大，谋划把袁君葬在南横山宝坞大池之上，附葬于胥台公的墓兆，并带着公的行状来请我撰写志铭。关于胥台公的行状，我难道会不知道吗？袁君的铭文说：明朝兴起以来，父子相继担任提督学校之职的，不到十几家，而唯独汝南袁氏最为兴盛。他们的古文辞也足以称道。父亲的文章精裁奇峭，儿子的文章畅达端正。南横山的山脚啊，即使同长夜相伴，也不会立即沉寂。为什么呢？他们的骨骸虽然朽坏，他们的言论却光彩显赫。徴仕郎、吏科右给事中云峰许君墓志铭。嘉靖年间，我任尚书郎，许君考中进士；我们原是同乡举子，彼此友善。一天，许君到吏部参加选官，本应得到县令之职；这时分宜任首辅，乡里有人对正在任职的前任县令说：“替我选一个办事爽快的县令，怎么样？”那人也同许君一起在乡试中举，仓促回答说：“要选办事爽快的县令，没有比许君更合适的。许君，许君！至于其他方面我不知道，但他贤能过前任县令十倍。”首辅很高兴，说：“好，请让许君来任职。”许君刚听到此事，便皱眉对我说：“假如一位大都御史困住我，我就请他看尽我的才力；否则，我即使编篱笆、磨手脚来办事，在不毛之地任职也甘愿。我不能弯曲自己，接受舍人之子的约束。”我笑道：“正是这样。照你这话，分宜就该再也没有县令了。”许君才醒悟，说：“我只知道县令的事，哪里知道相国呢？”分宜败亡后不久，首辅前来拜访，派他的儿子侍郎来输诚，确实没有因私情牵累下属。许君回信致谢，设宴奏乐，大肆宴饮，举杯祝寿。许君这才稍稍宽心；又因为长期困于徭役之事，熟悉了吏治，到任后考核旧日弊病，驱除奸猾，犹如洗涤一般，才逐渐采用宽平的办法。年年接连歉收，许君把全部赎金拿出来赈济；钱不够了，又搜寻仓库中隐藏的钱财，按人口发放粮食，其中产出的应纳赋税者，他请求上司改为缴纳轻便易携的物品，县中非常称便。各处流徙的人也逐渐得以复归。许君想到赋税不能按时上缴，吏员便会借机侵吞，便制定总规加以破除，吏员只好束手旁观。县里原来山地很多，容易成为盗匪出没的地方；许君严行保甲法，盗匪无处藏身，只得逃往其他县，说：“人人都遇到许县令，耳目不离左右，全都被他俘获了。”县中事务已经治理妥当，许君便利用空闲整饬学校，创办社学，时时召集儒生讲说经术，文雅盛盛，颇为可观。首辅父子因贪黩闻名天下，却唯独敬重许君，急忙告诫舍人之子不要触犯三尺法令，使我惭愧无颜再见许君；又在公卿之间称扬许君，以治理成绩列为高等，征召授任户科给事中。许君刚到任，首辅的儿子替他整治馆舍，柴草饮水都准备齐全，又常常带着猪肉和酒上前祝寿。许君自己叹道：“他若不是为了讨好我、安抚我，我怎么能施展才能，使他舍弃私情而成就刚直的名声？这就像市场交易一样不吉祥。”因此表面上稍稍和洽。但当时漕河是国家的命脉，每年不能运到的粮食多达一百余万石，许君列举十件事上奏，其中重要的有尽早制定计划、治理纲运船只、疏通淤塞、杜绝惯例、革除冗役、清理收纳等，都切实可行。当时不能全部采用，许君虽然不满，漕运计划却逐渐振作起来。到万历初年，推行这些办法的利益一直延续至今。辽阳发生大饥荒，形势汹涌难测，而军饷路远又艰险，许君请求发放东齐三郡的粮食，招募民船并给付船价，渡海运送军粮，救活的人很多。

译这时许君多次上奏议论政事，往往得到答复和采纳，公卿之间争相注目，认为他是足以担当大臣的人才；嫉妒他的人却早已在一旁窥伺并想压制他。适逢父亲同州公去世，许君丁忧归乡，刚在墓旁结庐守墓，江南一带又发生大灾荒。巡抚想上疏请求蠲免赋税，却担心触犯首辅的忌讳，迟疑不决。许君慨然说：“百姓早晚都要饿死，我难道敢以服丧为借口推辞吗？”范希文难道不是人吗？于是详细陈述百姓濒危流徙的情状，写成数千言的书信，投到首辅那里。巡抚随后上疏，事情才得以施行。服丧期满后补任吏科，升为右给事中；首辅败亡后，许多有牵连的人都被连坐。许君前后任给事中虽有五年，其中又有居忧，实际任职约占三分之二；他与人交往，除饮食宴会之外没有任何贿赂痕迹，却也未能免祸。许君归乡后，拓展了邻近田地，大规模兴建住宅，修治园圃，增种花木，召集旧友宾客，每天在其中痛饮长啸高歌，菜肴酒水陈列狼藉，昼夜无间。他平日说：“我不能像柳柳州那样以文章振作困厄，但何至于把牢骚、失意和无聊的情状全都写入文章？自己雕刻本性，又向别人显出可怜的姿态，希望借此求得复用，这种事我不屑为之。”于是把园子命名为“养余”，把园中的堂命名为“遂初”，并请我为养余园作记。我有时劝导他，他读佛书时也偶尔把读佛书当作快事，却不能长久坚持。他对客人绝不把这些挂在嘴边；谈到出仕退处，有时涉及天下大计，或谈到古代豪杰贤人，常常说得兴奋，不知不觉须发奋张。了解他的人大概都为他的志向感到悲伤。许君名从龙，字伯云，号云峰。祖先原从嘉定迁来，并因入赘昆山而居住在那里；凭诗书起家致富，遂成为昆山的甲族。三世祖承事郎翊，任南京驯象所吏目；承事郎的儿子同州判官，封文林郎；志学就是许君的父亲。许君年少时聪慧机警，驯象公暗中认为他奇异；长大后让他接受我族人光州守汝怀的《易》学，同时同州公久任外官，驯象公又年老不能服徭役。许君当时刚满二十岁，便挺身而出说：“别人年少而我年长，公公您还能把我怎么样呢？”他每天跟随众多胥吏在公庭中忙碌，意气自若；至于考核校验，精细严密，屈指计算，心中筹划，丝毫不差。昆山本来就是事务繁剧的县，许君因而能够充分掌握其中情状；因此他治理分宜时，后来在户科论政，便像刚磨利的刀刃霍然劈开坚物。当时人们本以为他一定会荒废祖业，哪知他利用空闲专心学习，后来取得科第，众人才叹服他的才华和志向。他治理家业也因长期习惯而形成操守，即使家境富裕，也不把官府财物带回家，乡里没有留下不好的传闻。许君天性极其孝顺。驯象公和同州公都在远方任官时，他对待他们的一切，都按照同州公的标准办理；同州公年老后由许君奉养，又按照驯象公的标准办理。最后奉养老母钱夫人，仍然处处谨慎周到，衣服一定选柔软精细的，食物一定选甘美脆嫩的。夜里喝酒到深夜才回来，也一定拍着床榻问候母亲安否。即使盛怒之下想要按法责罚别人，听到钱夫人的脚步声，也立刻收敛拱手退去。钱夫人八十岁时，许君也已经六十岁。汝愚替母亲制作丧服，许君穿着丧服在堂中翩翩起舞，举杯为母亲祝寿。来祝贺的人多得几乎倾尽郡邑，许君全都不顾耗费家产。又过两年许君去世，钱夫人仍然健在无恙。太史顾绍芳是许君同年、少司马公的儿子。他善于描写许君，说许君天性刚直，不可屈服，却没有城府，往往能够屈己接受善言；因此他相信许君表面之外的内心。许君不能把别人的过错藏在肚里不说，常常直言不讳，使人脸红，但总是以真情相待。有困难便像对待自身一样为人排解，因此人们忘记了他直率的一面，而归结为他的厚道。他对伯叔父辈恩礼周备而笃厚，姻亲党友有急事来求，也没有不答应的。故友的儿子把田卖给他，许君却付了双倍价钱；想到故友的母亲年老，又割出一半田价给她。买来的婢女若得知是士族之后，便像嫁女儿一样为她出嫁。唉！士人本来就应当从平日的品行义理来评判；即使有能够抗拒弹劾文书、打击权势的人，也不值得把满天下的贤士都轻易抛弃，更何况仅凭一节行为就能据此推断君上的意旨吗？许君当初皱眉所表示的心意，本来确实不能谅解。假如首辅父子像仇敌一样鱼肉他的县民，天下人一定会支持许君；支持许君而因此获得声名，也不过是反手之间的事罢了。那么谁不是受命数支配的呢？许君娶俞氏，封为孺人。儿子一人，即汝愚，太学生，娶梁氏。女儿三人，一人嫁陶子传，另外两个庶出女儿分别许配给叶某、周某。孙子二人：椿龄为县学生，娶王氏；椿芳聘顾氏。孙女二人：长女嫁顾留余，次女许配郑某。曾孙一人，曾孙女三人。汝愚和椿龄都凭文章品行能够继承许君的事业。许君去世后，汝愚将要选择墓地，后来悲伤地说：“怎么能让我的父亲默默无闻地埋在地下呢？”于是延迟十多年才开始谋划安葬，并带着太史的行状来请我撰写志铭。我已经答应了，不久汝愚却病重不起。椿龄兄弟于是另寻到吉地，便努力完成先前的请求，为父亲安葬。铭文说：没有完全考察清楚的，是没有完全施展出来的才能；志向无法议论穷尽的，是事迹无法磨灭的气。唉！我年老后经历了祸福相依，才知道必然相因的是道理，偶然成就的是事情。你就归葬于此，在这里安息吧。前翰林编修、文林郎含斋曹公墓志铭。

译曹公于万历乙亥正月去世，当时已有两个儿子夭折，幼子还没有长牙，家业又衰落下来。于是公的妻子王孺人艰难支撑，使家业没有废弃。又过八年，到辛巳年，才开始筹划把公安葬在南州旧墓地；遗留下来的孤儿年幼，不能办理丧事，便让女婿于生斗联带着云南守张君祥鸢所写的行状，拿着财礼来请我撰写墓志铭。此前我在甲戌年冬季中旬同公友善，有郧襄之役，经过仪真，公渡过大江，冒犯阳侯之怒，乘船来访我，又请我饮酒；忽然悲伤地说：“这次相会不会就要成为最后一次了吧？”当时公已经有病，痰喘都发作，面色五色，酒一到就饮尽，却还能低声细语，在驿舍分夜长谈而不疲倦。大概分别还没有多久，公的讣告就传来了。我和于生谈到此事，因为自己没有文章而想推辞，于生坚持说：“这是先父的遗命。您同我父亲交好，而他骤然朽没，如同大江一样，怎么办呢？”于是我撰写志文说：曹公名大章，字一呈，别署其书斋为“含”，都是取“章”的意义。曹氏先祖从晋地迁来，居住金坛数十代，遂成为金坛的名族。祖父将仕公靠经营致富，以豪富闻名乡里；父亲就是户部公，有才略，善于经营生计，继承并扩大将仕公的事业，家产达到素封的程度，又凭经术考中乡试而显名。他任户部官时仅为司务，却已经有能干的声望。母亲是秦孺人，生曹公。曹公年少时奇异聪颖，才思迅疾；户部公让他试作文章，他几千言的文章立即写成，却没有完全按照经书学习。十五岁入补县学博士弟子，其他弟子都束手避让。户部公取得官职后，疼爱曹公而不能舍弃，便带他到京城；他捐资补入太学上舍。十九岁应试已经合乎程式，却因主考者误将他列入其他卷中而罢黜。曹公于是开始喜爱朱文公先生《四书大全》等全书；当时越人周生士佐刚从公车落第，曹公多次跟从他求学，全部得到他所传授的王文成先生之学，便叹道：“世人的眼光不过局促地分成歧路罢了，道理本来没有两样。” 曹公用这些学问来调和自己的文章，文才更加精工。后来参加南京太学考试，试题是“君子贞而不谅”，曹公阐释说：“君子之道，就是《易》的道。《易》中乾卦说利于贞正，到坤卦又说利于母马的贞正；由此可知，贞正就是《易》的道，随着时势变化而变易，以顺从大道。”曹公的文辞已经奇特，而他创立的学说又并不寻常。祭酒程先生文德初读时惊异不已，反复读了三遍，心中赞赏说：“谁说这个年轻人所接受的不是《易》学呢？他精通《易》理竟然达到如此程度。”于是推荐他列为考试第一。不久他果然被推荐参加乡试，随后遭逢户部公之丧，便在墓旁结庐守墓。墓地靠近原王樗庵先生煜的居所，闲暇时便穿着破旧衣服前往拜访，二人更加共同谈论理性之学，醇厚深邃。户部公起家时，有人不能容忍他；乡里有乘机欺侮曹公的人，以诉讼牵连守价。守价是凶悍的官吏，想借士绅立名，对曹公逼迫很紧。其他小奸猾也纷纷起来，曹公却十分安然，说：“你们如果不是有仇恨要报复我，就估量我的力量所能达到的程度，想用来满足你们的欲望，究竟能怎样呢？”事情于是解开。刚刚解决，计吏考核的期限又逼近了，曹公便与车夫疾驰赶到京城。燕中有人对他说：“外面的喧闹接连着家中的忧患而起，难道不会扰乱你吗？如今还剩下什么呢？”曹公指着自己的肚子说：“这里没有病，不会被扰乱。” 想到没有什么可以借助我的笔力，便到市肆中买来《眉山氏全集》，把它全部读完。有人说：“我知道借助什么了。”一试笔，文章果然气势充沛。主考官得到这篇文章，惊叹道：“难道是眉山氏又出世了吗？”于是擢升他列为第一。起初，公与周子防一同应试，周子防试取第三名。第一名是本郡的瞿文懿公，廷试又取第二名。公心中实在艳羡他，所以说豪壮的话：“他并不难取代。”周子看了公的文章，心悦诚服，说：“不要像你这样轻易。”周郎何难取代？瞿公确实不难取代。公参加廷试，也以第二名及第，授官翰林编修，和瞿公相同。公年少而仪表俊美，又因名声高于天下，人人争着读他的文章、认识他。然而最终因秦孺人去世而回乡服丧。公在乡试中荐举，刚刚举行鹿鸣宴，脸上便有沮丧的神色。人们说公莫非对名次稍有遗憾？公谢绝说没有，只是心中怦怦跳动罢了。不久，户部公的讣告传来，到这时他的沮丧神色仍和先前一样，便对人说，别人将会讥笑我：“忧愁和欢乐确实使我的心比从前动得更厉害，怎么办呢？”接着秦孺人的讣告又传来，人们以为公是孝心感动所致。公回乡时，守价仍在郡中，非常后悔，请求洗心革面，重新交好。那些曾经讼告公的人，战战兢兢地登门拜见，亲近厚交的人愿意归还他们所胁取的钱财来求解脱。公笑道：“拿走吧，我连你是谁、发生了什么事都不记得。”服丧期满后补任原官，入朝授中贵人书。不久分校会试，所取多是知名人士。这时天子正修建竹宫、举行祈福祭祀之事，三位相国所上的表颂，按惯例都交给属官撰写，唯独公起草的文章极为佳妙。分宜相当时任首辅，对此感到奇异，对他的儿子严世蕃说：“这是才子，不可失去。”严世蕃于是故意降低身分，在饮酒之间同公交往得十分亲密，不能没有产生矜夸之意；又因为公富有而有所图谋，稍有不能满足时便不快。公从前居丧时，因积聚湿气而跛行，请假满三个月，跛行更加严重，请求回乡到江南治病。公回乡后，流言传入严世蕃耳中，于是以违反考功令为罪，勒令他致仕。公想到自己已经被废弃，不会再被起用，而家中有户部公的乐天园，便更加规划扩建，使楼阁、堂序、亭榭之类相连成片，又在旁边购买奇石，陈列名花、佳树、水竹，映带相连，仿佛天造。又在城南营建别墅，包围原野山冈，俯瞰山峦、面对湖水，尽得东南美景。稍稍分别之后，音乐反而更为精美。家中蓄养的乐工价值百金，子弟有十多人，时时创制新曲，使之配合管弦歌唱，天气清朗时便享乐。

译用画船载着酒，游乐到穷尽日夜也不疲倦，把余响和遗泽留在柳烟竹月之间。远远望见他的人，以为是神仙，有的把他比作五侯、四公子。然而公为人豁达，没有城府，对待客人比对待自己还急切。客人不论有无名望，只要能写文章，即使只是受到一名歌伎赏识，也会因公所厚待的人相继引荐而进见。那些狡黠的人甚至有时反过来操纵公、颠倒是非，最终因此连累公。公曾经遭遇盗窃，盗贼拿走公的金钱，不久败露，牵连到扬州的富商，逼迫他们交出千金。公的门客把一些间接听来的事情告诉御史，御史悬名捕捉门客，门客逃走，因此弹劾公，公获罪被削去官职。公坦然不以为意，说：“既然盗贼中伤我，法律又不能安宁，这难道不是天意吗？我何必嫉恨呢？”公既已失去两个儿子，后来有人举荐他而获得美名，因此更加自我宽慰，即使家道旁落也不再过问。公不常常读书，偶尔读到便能背诵；也不常常执笔作文，一旦开口议论，往往出人意料。又让身边人不时演奏歌伎，有时诵读俳优小说，赌棋喧笑混杂在一起，而他的言语思想反而更加奇特。病后与我分别一个多月，到了嘉平腊月，家人问起他的病情，他屈指数着说：“我不会死，我在孟春二十四日还有别的出行。”到第二年上元夜，病势渐渐加重，他仍扶着几案看灯取乐，对家人说：“我怎么能不死呢？还没有到时候。到了二十四日，一定会死。”到了这一天的前一晚，他叫人替他洗脸梳头，穿上新衣，端坐到天明，悠然闭目而逝。唉，世人只是按照世俗的法则使公稍有不足，公怎么可以说有不足呢？大约在公前一甲子，江左有个钱太史福，两次考中南宫第一，在大廷试中擅长制科文章，衿带之士至今还津津乐道；直到如今，他仕途坎坷，有人把公同他相比。钱固然是佳士，然而把他同公相比，实在不是同类。在古代，他如徐君旧、武平一、李白一流；明代则有武功康太史海。至于文采华美却不浮饰，享乐却不混乱，被弃置却不怨恨，不是通达之人谁能做到呢？唉，出仕未必一定有所作为，出生难道独自没有原因吗？公生于正德辛巳年，享年五十五岁。前妻生有两个儿子：诸生祖见，娶史氏；祖闻聘定安氏，就是所说的有才而早夭者。一个女儿，出嫁给斗聨，斗聨为太学生，都是王孺人所生。晚年又生一子祖鹤，聘定故御史胡涍之女。公的诗文散佚很多，现存若干卷，斗聨将此事托付给我的弟弟提学懋，由他作序刊行。铭文说：使公骤然显贵，却又突然挫折他；赐予公声名，却又使其中受到玷污；夺去公的两个儿子，又用一个儿子来补偿。由此可知造物主难以测度：有时发怒，有时欢喜。即使如此，坦然面对一切而等待命运，为什么不能容忍呢？使他的行迹浑浊，使他的内心清明；顺受命运，善终其生。不明白的人会说造物主像公一样吗？明白的人会说造物主像公吗？《弇州续稿》卷九十六

译钦定《四库全书》《弇州续稿》卷九十七 明，王世贞撰 文部 墓志铭 中奉大夫、广西等处承宣布政使司右布政使、致仕五华李公墓志铭。唉！这里是致仕右布政使李公埋藏魂魄的地方，由王世贞为他作墓志。李公名淑，字师孟，因为家居五华山旁，自号五华山人。他的祖先是西平忠武王李晟的后裔，不知从何处迁来，后来迁到江西吉水，经过几十代又迁到楚地景陵。公的高祖是洞渊公，九渊传给朋玉公珏，朋玉公有个儿子叫南台公景瑞，因而获得公封为河南左议。公以诸生身分被荐举，参加乡试十年，考中进士，授工部虞衡主事，逐渐升任营缮员外郎、都水郎中，出任浙江按察司佥事，调任山东，刚到任便因母亲杨恭人去世回乡服丧。过了很久才重新补任山东，继而任河南、山西按察副使，浙江左参政，升山东按察使，转任现职。因南防公年老，公上书请求解除所任职务以侍奉父亲，前后将近八年；南防公去世后，公悲痛不能自胜，积病很久，也去世了。时为万历辛巳年正月二十九日，享年六十五岁。公所娶正室为王夫人，继室为陈夫人，曾因公任按察佥事的品秩封为恭人，后来又因儿子维桢考任史官列为第一，随公布政使的品秩称夫人。维桢是公的长子，在贰匡中举，受乳于梁氏，二十岁时考中进士，名列高等，历任国史修撰、提学副使，直到河南右参政，娶王氏为妻，是嘉靖直臣宗茂的女儿。次子维极中己卯科，娶徐氏，为太学生某之女。次子维柱、维标都中丙子科，分别娶吴氏、陶氏，都是儒官希元、袁郡丞的女儿。再一子维楫为县学生，娶夏氏，是贡士宗氏的女儿。女儿一人，嫁给诸生魏实秀。孙女二人，尚未婚配。这就是维桢所写的行状。世贞读后叹道：“啊，盛大啊！士人自己在君臣、父子之间尽其本分，从来没有能够不留下遗憾的。他自身所能决定的占十分之五，属于天命的也占十分之五。因此有时顺利而得以际遇，有时违逆反而成就，总之二者不能兼得。能够兼得的，从李公开始。”公奏报考取南宫时，江西的重臣相严说：“听说楚地有个才士李某，是我的同乡，他能来见我吗？”公迟疑推辞，不肯前往，因此在殿试时，夏太宰邦谟认为他奇异而荐举他；鼎甲的相严固然压过他，但在选官时仍得到虞衡主事并兼管杭州税务。于是他每天坐在公堂上，另设出纳厅，除了候见人员外，其他人的名帖一概进不来；内堂连三尺童子的脚也不踏入门槛，大意是为了破除窥伺，并使事务有缓急轻重之分。等到公任期届满，商旅拥车塞满道路，不能启程，士大夫的送行宴饮接连不断。按照旧例，郎官从杭州税务回来，要拜见相严，再拜见他的儿子严世蕃；拜见时一定要带着厚重礼物才能达到目的。公只拿两匹吴地丝绢前往，说：“不过是小别时作拱手礼罢了。”严世蕃侧身吐唾沫，把丝绢退回。因此公前后任郎官将近六年，仅仅得到佥事之职，但严世蕃最终也不能凭考功令加罪于公。公任佥事时，倭寇正蹂躏浙江，无处不被侵扰；公以一介书生当其冲，却反而奋发说：“这难道不是大丈夫舍命的时候吗？”按察司告急，公奉督府檄文率轻兵进击，在吊崩山作战，生擒酋首薛柴门、不郎等数十上百人，其余溺死者无法计数。后来有人说：“矿盗聚集在徽州、处州山中，暗中充当倭寇的内应。”督府檄令公移兵捕取，公坚持不可，说：“饥饿的百姓不过拿着竹筅自救求生罢了，哪里能越过重重山岭，成为海上的巨盗呢？而且这类人可以安抚。出兵登记开化十多个大姓，能捕得盗贼首领便治罪而赦免其余，使他们供养盗贼，官府稍微接济其匮乏；又另立约定：‘平时不得互相诉讼、互相拘系；如有紧急情况便为县官效命。违犯约定、不按约行事的，一律处死。’〔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百人〕 盗贼全部投降或解散，后来颇能收取他们为己所用。幸臣赵文华原是无赖之家出身，是慈溪的里人，借着挟持相严的势力前来视察军队。他后来因进谗言而死，两位大帅声势张扬，藩司、臬司和长吏都战战兢兢到郊外迎接，唯恐落后；只有公称病推辞不去。赵文华于是暗中从小路回慈溪。慈溪原是公的属地，公到后说：“他是我的部下。”文华则说：“他是我的属下。”过了三天，县令从中斡旋，双方才互相往来一次。当时公修筑慈溪城墙才完成一半，城外人郭居贿赂文华，请求扩大城址，文华不答应，便在城外某山设酒宴，叫人把箭射到城墙女墙处，说：“城墙近得箭都能射到这里，怎么办？”公便叫人从另一座山把箭射到酒宴处，说：“把城墙扩建到这里，也不能让箭射不到。”文华脸色变了，酒宴就此结束。不久他又逼县令迁移学宫，公再次不答应。公所擒获的吊崩山酋首本应上报计功，文华在幕府中却把功劳夺去，公只得到赏赐金帛。嘉善县令犯奸贪污，公在公堂上笞打他，捆起来交给属吏。御史是县令的乡里姻亲，想为县令缓颊却办不到，便因羞愧而用流言弹劾公，打算调公回任。文华进入内廷而得到重用；公从前任郎官时，御史宗茂曾上疏极力论列相严的罪状，因此获罪被贬。御史的父亲方伯公入朝祝贺，住在公的官舍，饮食起居如同一家人，毫无隔阂。相严和儿子严世蕃听说后很不高兴，于是催促通过文华暗中谋划削除公的官籍；但公已经回乡，没有可以作为媒介的人。严世蕃这个奸孽后来因其他罪名服药自杀，事情才得以解脱。公却把维桢托付给侍御的女儿，有人说这难道不是当时的忌讳吗？公笑道：“那位侍御，难道是名字列在丹书上的人吗？别人最终也不能加害我。”公起初补任山东时，因为来不及奉养杨恭人，始终自责。服丧期满后很久，他不肯出仕。南防公也年老了，便天天催促公说：“你父亲我吃肉骑马，超过少年人。你若不及时出仕，难道还希望我获得金紫服饰，而在膝下作低声细语的女子姿态吗？我余生还有什么用呢？”公不得已，勉强出仕，从此才重新成为官员。公第二次补任山东，治理兖东。部中贵人护送景恭王的灵柩回葬，所到之处都鞭打驿站官吏。货物到了公所辖之地，众人互相告诫不敢侵犯。郡国举荐衍圣公孝行，但衍圣公却与族中长辈争斗。公说：“已经以孝著称，却要犯上吗？”立即拿起法令，弹劾治理衍圣公舍人中纵暴的人，说：“你的祖先是我的老师，我不敢用轻薄的方式报答你，是想保全你的美好名声。”〔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尺〕

译衍圣公因此服从。过了一段时间，公被授予河南的任命。公更加自我勉励，声誉日盛。天子广施东宫恩典，官员可以推恩荣及亲属，公因多次受到旌表而符合资格。南防公按照公的官职受封，催促公接受金印绯袍的荐命，并回头对身边人说：“强儿出来了，不知他如今会怎样笑我？”公署理司篆时，御史借国库赏赐之事，搜括库藏，想把司库的钱全部拿走。公坚持说：“即使真的不怕耗尽国库，一旦发生战争，发下一尺军令，谁来承担责任？”不久果然有寇警，汴州军队应当入卫，幸赖公坚持保留的余金才得以救济南方。陵王去世，御史登记其家产将近百万，公又坚持说：“陵王有什么罪而要被借取财物？况且怎么能为了眼前利益，夺去君主亲亲相爱之恩？”御史十分恼怒，起草奏章想论劾公阻挠政事，但公又有山西任命，事情最终解脱。公治理山西时，正值当时崇尚裁减节省，已经把驿站供给全部削减，可驰传仍不停，驿卒困苦，便相继逃亡迁徙。公请求不要全部削减，只停止那些滥用驰传的人，于是驿卒不再逃亡，又把节余供给边防，使边防物资不缺。公又说，戍守蓟州而向天下征兵不便，尤其征调山西兵不便，凡十多条意见都写在奏疏中，山西人称赞他。不久负责监考，录取者多为知名人士。他任浙江西部的按察佥事时，公到这里已经是第三次治理浙江，完全掌握了吏民的真实情况，众人都认为他明察如神。等到调任山东，送行车辆是他主管杭州税务时的数倍。当时诏令重新疏浚山东泇口河，公正在参与议论，唯独亲自率领藩司僚属在工程中行走，查得其中的孔穴和工程力量，认为不可再行，工程因而被停止。刚过半年，接到广西任命，顺道回乡省亲。南防公迎到门口说：“你看看我的相貌，和从前相比怎么样？”公想到南防公虽然健康，但已经八十岁，如今幸而仍为自己所有；一旦去世而不可讳言，怎么办？于是多次请求南防公。适逢南防公有失去妾室的忧伤，饮食睡眠都不好，之后才答应。等公上奏天子，天子仍感到为难，直到第二次才答复准许。礼数待遇视同大臣，公从此才重新被称为人子。春、夏、秋三时都亲自查看饮食，务必丰厚；晚上便在榻旁铺席。半夜听到呼吸稍有失常，就徘徊奔走寻找医药。南防公病重后，公亲自用口含饭食喂他。南防公说：“从前看你奉养母亲和我，我认为你年轻力壮，便放心了。如今我老了，离我没有多少时日了，你何必如此辛劳？”公谢罪说：“我不能把奉养老母之事完全做到，如今还耿耿于怀。只要儿子还在，怎敢有一刻懈怠？”南防公去世后，公哭喊跳跃如同婴儿；他去世时公正患病，实际上是从守墓庐中染病的。唉！公不爱惜自身而勤劳侍奉君主和父亲，屡次受挫又屡次奋起，最终以忠孝完成天子所急需之事。公与南防公的愿望，公所用的力量尤其超过公自身。公进仕时没有丧失自己的才干，退处时也没有丧失自己的志向。他最终能够成就忠孝，是天意啊。难道只是二者兼得吗？大概也是两方面彼此成就吧？公的性情不喜好名声，却特别重视修德。所到之处，一定先问候高龄老人，表彰孝子、贞妇、侠烈之士，急切得好像有所遗失。亲戚族人中有困窘不能生存的，便割出俸禄借给他们，再三相助也不厌倦。同年高伯宗死在景相，留下儿子又被乡里欺侮，公强力制止，说：“我对伯宗又有什么帮助？只是心里不愿让他仓促死去罢了。”慈溪的冯御史，是公所由乡荐的人。他巡按河南时因行宫失火被逮捕押到郢地，遭受杖刑。公夜里背着稀粥，俯身在他的血肉之间；他死后又调集棺木为他殓葬，服丧行礼如同子弟。福建人林参政与公一见如故，成为莫逆之交；他患病和去世时，所需资财都从公这里取得。林将死时说：“谁说我终身少有晚遇？有兄长董侍郎元汉作主事，因论劾相严而戍守经过公的辖地，公没有像其他同僚那样旁观，亲自出来慰问安抚他。举酒敬饮，背囊送金。” 元汉把这件事视为忘却戍守之罪。”公时时屈指数说：“我对别人施德，不论衡量我的德行者是谁，我能够怎样报答他们？一定要让他们满意才罢休。”公本性喜好施舍，却尤其不肯随意取用财物。他从山西入朝祝贺万寿时，藩司替他置办行装，他一概不肯接受。他性情耿介，不仅在重臣、幸臣面前如此；即使天下所指认为最尊贵贤能的人，是他的同乡并且是通家之好，公也自爱名节，姓名名帖不肯相通。公一生端谨，重视修饰仪容，即使盛暑也不袒露身体。过了三十岁才有维桢等儿子，十分疼爱他们，却从未向他们显露轻佻亲狎的神色，几个儿子也不敢以轻佻的神态或华丽衣服来见他。乡里本来敬畏公严肃，有人谋划让公的店舍挤满人，数百名恶少前来踩踏公的宅第，门楣、椽子、瓦片几乎都被毁尽。亲族不能平愤，想聚集两倍于对方的人数替公报仇，公制止说：“诸位幸而怜悯我，难道还要做他们所做的事吗？”中丞赵汝贤公、髙行给公的门上题写“孝廉公”三字，公推辞不敢当，只把匾额收藏在室内。公年少时便以文章著名，应诸生试时，没有一次不是名列前茅。门生拿着经书来请教，鞋子常常塞满门庭；有人显贵后反而背叛老师，不愿宣扬公的名声，公也不与他们计较。家中藏书一万卷，亲手校勘得像新书一样；平时不常作诗文，但凡有所创作，一定清雅丰润、合乎法度，得到文集若干卷，便珍藏起来，对待客人时好像从未使用过纸笔。唉！公在内在品行方面如此严谨，努力成为长者，上天便用美好名声报答他。假如称他为男子，那么他所成就的两方面，难道只有忠孝吗？世贞已经为他作了墓志，又说：“我和李公在郎署任职时，凭文章往来。后来我监考晋地乡试，有幸与公同行；公又代替我治理浙西，彼此相互仰慕。最后一次拜访公，在空山、女岩洞之间饮酒，北面眺望汉江，南面迎取三湘的景色，十分欢乐。酒意酣畅时指点韩山道路，如今公的墓正葬在山下，难道是偶然吗？”江山环绕汇聚之处，灵秀深厚的光彩，不在人身上显现便不会停止；公父子正好承当了这种灵秀。唉，公已经去世，如今就在这里安息了。能够继承公志业的，只有几个儿子。因此为他作铭说：楚地自古多才士，美玉未经雕琢便已良善。外表温润如玉，内里坚硬刚强。即使因自伤而坠落，也不会改变光彩。三次被割伤，终于得到举荐，登上楚国的朝堂。有人削磨、烧炼它，它完整无损。切剖成瑟瑟作响的玉瓒，以黄酒盛在其中，献给山岳之神和河川之神。尚未完全发挥作用，玉匣已经收藏。它所产的瑶、琨、璜、琳、琅，美玉一一价值十五座城。天帝赐给你棺木，韩山南面的孚尹之光在上面照耀。天门吹气化作虹霓，吸纳汉江之水。万年千秋，长夜尚未终尽。我撰写这篇铭诗，愿它与你一同长存。奉议大夫、河南按察司佥事省庵黄公及其配偶毛安人合葬志铭。

译嘉靖年间，宰相严嵩掌权，想用重手摧折天下士大夫的气节；没有被他完全折服、触犯他而遭受最显著最惨烈祸害的，有一个人，就是原兵部员外郎杨继盛公。他因隐藏的缘故没有来得及发难，也没有来得及遭祸。原按察司佥事黄元恭公，都是我与之同在丁未年考中进士的人。黄公名义上没有遭受大祸，但曾因武库军器之事忤逆御史而被贬，最后又因筹划军务之事触怒都御史，有白简弹劾；然而这些都是宰相严嵩发动的，天下人却不能完全了解公，唯独我能够完全了解公，只是愚钝而未能为他阐明。直到公去世，才因其子静存的请求，为他作墓志。元恭是黄公的名，字资礼。黄氏祖先从福建兴起，宋代有殿中侍御史黄龟年，因论劾宰相秦桧获罪，被贬播州，后来迁居鄞地，遂成为鄞人。传了七代成为县学博士，之后的提领黄琇等人，多有出仕做官，但不能通达显贵。到姑苏驿丞黄某时，因次子礼部侍郎宗明最为显达，追赠光禄寺卿。追赠公的长子是睢宁令宗钦，这就是公的父亲。宗钦娶周安人，生下公。公年轻时擅长作文，二十岁游学郡学，前后受到郡守重视；考中乡试，第二年春闱落第，又过三年才考中进士，授工部营缮司主事。公为人刚正爽利，办事干练，有远见，却不肯向下人屈服，必定要达到自己认为不可不达的目的。他所主管的部门正是内官监，其中最受贵幸的人叫高忠，常常带着同党藏匿工匠，虚报数万人的名额，只拿一张纸来索取钱财。公既已给他们发放粮饷，认为必须得到名册、替代人员和实际人数后才能支付；高忠不答应，公于是上疏详细说明情况，并揭发他的其他奸私。诏令工部核查。不久，诸位中贵人因为皇贵妃葬礼，依旧例随从前往陵寝，人人用帷帐包裹门楣柱子。公说：“这只是一天的事情，却耗费县官钱财到这种地步。”于是把帷帐减去，只让几个人共用一座庐舍，砍茅草覆盖而已。中贵人十分恼怒，约定等公入内哭临时，一定要报复他。尚书知道后，另派公办事使他免于此祸；但从此既敬重公，又提防公。有一天，司礼监大宦官把各曹的奏疏发下来，命公入内领取。按旧例，领疏郎官接受奏疏后，要面向北向大宦官作揖，再面向南回礼。公说：“奏疏还在你手里时这样做可以，既然已经交给我，为什么还要面向南方回礼？况且顺门上是皇帝平时御临之处，难道面南之地竟能出来而不顾吗？”大宦官大怒，便让他的党羽用恶言攻击尚书，曲意周旋，事情才得以解脱。当时天子放空自己而把政权交给相严，相严偏爱儿子严世蕃，垄断天下贿赂；从前的给事中沈束因言辞触怒他，被取出奏疏中的话来上告，囚禁在缇骑狱中。公时时背着食物，掌管沈束出狱受审之事，并给他酒食，和他一起饮酒哭泣，慷慨议论天下大计，于是起草奏疏说：“皇子已经长大，却不早日册立，不能用以系住人心、杜绝窥伺。如今使君主孤立，而股肱大臣每天阿谀奉承，把祥瑞作为功劳；又借祭祀祈福的机会，出售陛下的威权，以充实私囊。如果不早日流放杀戮这些人，天下就不会安定。”奏疏已经从公车署递上，公出门到住所，对妻子毛安人说：“我的心意稍微畅快些了，等到庭院饮酒时，我在月下陪你。”饮酒后，他慢慢谈论古代直臣、烈妇的事迹，娓娓道来；酒兴正浓时起身跳舞，说：“我做直臣很容易，你能做烈妇吗？”毛安人是县中的著姓，年轻而贤能，公读书时，她曾极力帮助他，最终也不知道公所说的是什么，只是一味答应。第二天毛安人听说奏疏之事，才大为惊讶。尚书也左右询问：“那个强项郎在哪里？”有人说：“他每天带着奏疏到公车署去了。”尚书说：“唉呀，这一定是有所作为。”急忙召公来追问，得知实情后说：“为什么不把事情告诉我？”公回答：“按惯例本来应当告诉您，但这份奏疏恐怕不能上达。”尚书气塞流泪说：“这件事本来就没有成功的道理，你难道没有父母而且年老吗？一旦因死而使他们忧虑受累，孝子不应这样做。” 公无言以对，尚书于是派同舍郎中与司礼监关系好的人追上去，把奏疏毁掉。然而这件事已经渐渐被相严听闻。尚书是文公明，原任都御史，不久便去世。公考核期满，授承德郎，追封睢宁公如其官职。毛氏与母亲周氏一起封为安人，不久升任屯田员外郎。强敌突然闯入边塞，逼近京师，朝廷商议大规模修治守御器具；其他曹的郎官往往因来不及办事而获罪，唯独公被称许能在仓促间办成事务。曾经向内官监索取绳索，诸位中官都故意为难他。高忠问明是公所需，便说：“赶快给他，他是那个强项郎。往日他的奏疏弹劾过我，使我至今惴惴不安。”当时尚书倚重公，而前任宰相徐公以大宗伯掌权，朝廷议论将要任命统帅，并且将归属徐公。徐公说：“假如有一天让我统帅军队，怎么能舍弃黄生而让他作上佐呢？”公奉命巡视南郊城址，又修筑卢沟桥，都立即完成并上报成事，却没有人能说出他的功劳。公又因为同舍郎是相严的门客而厌恶他。有一天酒后说：“你为何把哀家梨蒸来吃？客夫已经姓氏显贵，难道还不能同冰山一起熔化吗？”相严更加恨他。适逢御史按察武库军器，弹劾公和同事三位强项郎张侍郎、任顾布政、张副使元谕；他们都被贬，公获授漳州府判，不久改任断决江。北方监狱正用船押送囚犯南下，公曾作诗称许正直地论说中贵人忠诚之事。有个郎官说：“你不知道公曾有论劾相严的奏疏。”公笑道：“做直臣而不能做到最后，又何必追问呢？”当时漳州盗贼很多，公负责缉捕，而属吏年老狡黠，曾纵容他的三个儿子偷盗，自己充当耳目。公廉得实情，屏退左右，责问他说：“你不把我偷盗的名声和住所告诉我，我马上打碎你的脑袋！”属吏于是匍匐吐露实情，公告诫他不要泄露。月港的盗贼尤其严重，却都隐藏行迹从事耕作。公便假造文书说：“副职因为你们这一地区有很多逃税者，前来听取申诉。”盗贼都来申诉，公按户籍把他们全部捕获，没有漏网的。三个月内捕获盗贼一百余人，其他大盗也相继按法擒获。不久因睢宁公去世，公回乡服丧。起初公回乡时，想到睢宁公年老，本不想前往，是被强迫才去；到了那里却来不及为父亲收殓，因此深以为恨，便毁损形体以表达哀痛。服丧将满时，他愤恨倭寇扰乱，便撰写《蠡测海警》《车步骑三陈法》《屯田议》《盐防驭将》等书。原赵司马孔昭、谭司马纶当时治理越地，得到公的著作后感到惊异，和他共同谋划军务，大为叹服说：“公是儒将啊！”服丧期满到京，又有人举荐公任给事中、御史，但因不合惯例，朝廷只作了备案。

译徐公当时任次辅，想让公负责兵备来守护自己的乡土、抵御倭寇；幸臣赵文华以尚书身分出京视察军队，请公的同乡请求让公一同到军中，并对相严的儿子严世蕃说：“这个郎官性情强悍而熟悉倭寇事务，希望百中取一也能得到他的好处；否则，司马用三尺法令治他，还是容易的。”严世蕃于是准许公以副职身分随军。公出行，在丘家洋拦截贼军，把他们击败，但不肯多次赴赵文华的约会。赵文华于是发檄文命公解救通州之围，并夺去他的兵权。公说：“这是想依法困住我罢了。”适逢赵文华背上毒疽发作，公狂怒，回到湖中藕花居卧病。赵文华奏报凯旋，随行人员都封赏超过预期，唯独公只加俸一级，升任南京兵部武选主事，进为武库郎中。不久，公以按察佥事身分整饬颍州各郡兵备。公到颍州才三天，倭寇围攻扬州告急，都御史李公于是发檄召公来援。公说：“凤阳有仁祖皇陵以及各宗室、罪人之后，全部寄居在郡中；郡城广大，却没有可以依靠的城郭，倭寇万一侦知情况，以轻兵奔袭我方，灾祸不可言说。”于是依据便宜之权没有及时出发，而是修治凤阳的战守设施，全部完备后才率兵赶往扬州。倭寇已经退去，而公因周安人去世回乡服丧。李公大为怨恨，弹劾公逗留阻挠，而相严从中作梗，下令罢免公的职任。公叹道：“天啊！我用长远谋划帮助李公，他却反而怨恨我；如今身退之后，再也不会被起用。”服丧期满后，他每天取唐人诗和《晋书》中现存的文字来摹写诵读。因此文辞飞扬，领会其中神韵，豪壮之气时时溢出，不能自禁，慨然作诗，磨盾鼻为砚，写檄文声讨匈奴。士绅先生中，有见识的人也一向期望公被任用。然而公染上末期疾病，终于不能起身。公回乡十四年后患病，病了五年而去世。毛安人侍奉公，以节俭勤劳、深谋远虑著称，所到之处都能宽厚待人。公忧虑，公生病后，家中一切都交给她；安人忽然乳房生痈。公对此深深忧虑。不久公先去世，安人悲伤思念不能自胜，乳痈逐渐溃烂，五十天后也去世了。时为万历庚辰年。公享年六十五岁。毛安人减少了一个儿子，有亲生男儿三人：静存娶全氏，操存娶杨氏，都是太学生。安人所生的仁存娶蒋氏；庶出孙男孙女十人，婚嫁大多是名门。以上就是我所说的对公的全部了解。此外，静存的行状又说公性情极其孝顺，能够侍奉他的兄长光禄君，以恩义礼节抚养弟弟少府君；又拿出府库钱财，供给姐姐的儿子们住宿粮食，并为老师、朋友、族人、姻亲等多人办理殓葬。而这些事情都是毛安人辅助促成的。按照礼法，可以附在墓志后面写道：明代有正直的臣子，却未能施展到底；有谁压抑正直之人，是因为以私意施加恩德。明代有才能的臣子，偶然被任用却遭受困厄；有谁使他困厄，是因为公义。终于快意于胸，归来成为完美之士；对你而言，这便算有所得。这个人遭受这样的疾病，天也未免太过分了。赤堇山的精气幽闭而不流泄，千百年后必有虹霓显现它的色彩。朝列大夫、福建承宣布政使司左参议笔山曾公墓志铭。起初我入朝任刑部郎官时，同舍郎吴峻伯常常和我屈指数说天下士人，并说：“有个曾日宣公，就是这样的人啊！”我问他为什么知道曾公，原来曾公曾在公车署结识过峻伯。大约又过了二十年，我在燕地郭招提寺遇到公的儿子孟麟。公去世已经五年，孟麟当时对我说：“冒昧地把先父不朽之事托付给您。”我推辞说：“不必如此，有峻伯在，他是公所知晓的人，也能够知晓公。”第二年，峻伯去世。又过十年，孟麟写好行状，派弟弟嘉衮跋涉二千里到山中拜访我，说：“为先父选择墓地，却没有得到兆应，因仕途困顿，一直到辛未年才得到墓地的征兆。”于是又来不及作墓志，不幸失去了峻伯。幸好我的儿子还在，您以十年前已经许下的话来请求，这实在是给先父最大的永垂不朽之恩。我再三推辞，终于无法拒绝，于是依据行状为公作墓志。公名烶，日宣是他的字，曾自号笔山。公是故亚圣郕国公的后裔，有人从武城避王莽之乱迁到庐陵，遂成为庐陵人。明朝兴起时，有人出仕为黄州太守并在那里定居，名叫文遂，成为黄州麻城人。传了四代到启，以《春秋》考取乡试第一，任犍为教谕；因儿子大有显贵，追赠为县令，死后奉祀于乡先生祠。次子凤陂公大为显达，进士及第后授给事中，曾在朝廷弹劾中贵人刘瑾，受杖刑后贬到远郡任幕职，以正直声名闻于天下，历任四川布政司参议，死后像犍为公一样入祀。公的父亲凤陂公娶李氏，公六岁时，母亲李氏去世。公出外跟随老师学习，每天记诵数千字。年少长成后擅长作文，跟随凤陂公做官，先后在慈溪、姑苏；后来又在南都三邦任职，那里号称经学渊薮，公于是能够汇集其中精华。回乡参加学使主持的考试，四次都列第一。张文定公认为奇异，说：“这个孩子啊，才干可以作栋梁。”公在壬午年中乡荐，第二年便考中进士，授河间府献县县令。公任献县令时所作的善政很多，其中最重要的是按轻重论罪，允许用粮食赎罪，使百姓不因刑罚困苦而县库粮食充盈；县中百姓信服法令，合力捉拿大盗，依次依法审理。乡里的豪强蹂躏百姓，百姓愤怒地跳起坐在树上辱骂豪强，豪强被石块击中而死。监司想宽免他们，说只是坠落而死。公说：“坠落固然是事实，但是谁把石头打过去使它坠落的呢？”最终判豪强死罪。公既以能吏声名著称，自负才干，不肯轻易折节，又想到父亲凤陂公有病，恰逢某御史巡行部内，多次召公前往。公笑道：“他以为我的县令之职难以离开吗？” 于是拂袖归去侍奉凤陂公，父子相处和乐。御史心中不快，而县民迫切希望得到公，便在御史面前争吵喧闹，于是事情闹大。御史钱公到京后，与御史合谋发檄召凤陂公，公便催促父亲前往。到了那里，公更加自我勉励，处处谨守三尺法令。御史反而惭愧，于是慰问荐举公。公任期满六年，才被召为南京刑科给事中。正将有所进言时，因凤陂公服丧回乡，服丧期满后补任兵科给事中。不久又因继母张氏去世持服回乡，服丧期满后补任原官，升为户科右给事中。适逢考核京官，而因公强直正派，特意调改为吏科。公从此更加直抒胸臆，论说政事无所回避。霍文敏韬任南京礼部尚书，上疏想责备六科回避弹劾之事，公依据旧例约束他，不因霍公贤能而位重便有所顾忌。公又曾上书讥刺当权贵臣翊国公勋；后来以户科左给事中巡视京营，又直言弹劾怀宁侯瑛，使其被罢免。公所陈述的营务四事，如选拔官僚、实行伍法、严格操练、整饬赏罚，军中至今还称道它们。不久转任本部都给事中。皇帝将要南巡，楚地展礼拜谒显陵，二三位大臣和给事中争谏而未能成功，诸给事中便默默推给礼科；礼科掌事者软弱，没有人敢于发言。

译公奋然说道：“天子轻视万乘之尊而出巡，这难道只是礼科的责任吗？”于是率领同僚上疏说：“陛下的孝思可以与大舜相比，所筹划的出行、停留之事也已经无不周详。只是太子监国时年纪尚小，皇帝车驾在路上往返，旅途疲顿；南方土地低湿，疫病时常发生。又听说汉水、沔水之间，近来年年编户百姓流亡，村落炊烟时断时续。如今皇帝清道驾临，法驾、虎贲随从，供张的干粮草料，拿什么地方来安置？士人栖身林野，马匹饥饿困病，这些隐忧实在非常深重。陛下不要只牵挂一人的孝心，却忽略宗社万世的大计。”奏疏上呈后没有得到答复。公于是随驾出行；适逢年成荒歉，河南饿死的人横陈道路。公又上第二道奏疏请求赈济，但有关官司把灾情隐匿不报。皇帝回头对左右说：“请求赈济的又是曾烶吗？饿死的人究竟是为了谁？如今又在哪里？”适逢礼科给事中戴嘉猷出使归来，为自己的职守感到惭愧，赶快上疏请求皇帝速回銮驾。皇帝大怒，把他下诏狱，等候大驾返回；并把公以及同样上疏的李逢、周统、谢廷▯都下狱，杖打并贬谪。一时众口称他们为“青琐五谏”。公获授广西灵川县尉，不久升任江西进贤县令。灵川地处偏远边外，不是人所宜居之地，而县尉又是最卑微闲散的职位。进贤县原本是险要偏僻之地，但县令的政务繁重而容易使人困顿。曾公以贵臣的身份，挟有很高声望，居于其中，却从不以此自满或轻视他人；他的治理才干，大略如同任献时一样。公务文书稍有空闲，他便宽衣博带，邀请各位儒生谈论古今治乱，毫不厌倦。不久调任温州府同知。途中又擢升为四川按察佥事；他的政务专在屯田和盐务，正想有所清理整顿，以此作为入京祝贺万寿的礼物，队伍已经抵达时，贵州发生了抚定苗民的议论，应当设置一名参议驻守铜仁加以控制。众公卿顾念曾公治理营务没有过失，认为除了他无人能够担当，于是便擢升他前往。但当时巡抚四川的都御史不愿提用他的姓名，便指使吏科都给事中尹君借故弹劾，将他罢免。尹君原与曾公同乡，又同署任职，名义上最为友善。都御史很怨恨曾公，说：“谁进入我门下而不替我出力呢？一定是这个人诋毁我。”找到替代者后，便弹劾曾公，以佥事身份听候调遣，遣返回乡。曾公回乡后，断绝了再次求取仕进的念头，共七年。当时宰相张文毅过去与曾公交好，又为他主持公道，写信劝他入朝。曾公到了朝廷，张公却已经去世，只得到广东佥事一职。曾公所管辖的防州有珍珠池，凡是官府采珠，役使蜑人，死伤多得数不清，而珍珠的价值抵不上所费的十分之二，大致只是让奸人装入私囊罢了。临近规定的采珠期限时，曾公写奏记给督抚周公延，请求上疏停止此事，防州因此得到苏息。曾公又分条上奏广地的兵力、增加战船、禁止海船以及将留守臣所办诸事留在防州处理，均得到批准施行。岭右的猺人有人抢劫府库金帛，曾公又上奏防守的方略。左方伯刘公采见后心悦诚服，说：“这是天下的才士。”曾公的同乡、韶州知府郑重威，因为曾公的事情与两位监司争执，不能取胜，于是弃官离去。御史萧止他而未能成功，监司也因未能挽留而惭愧，二人都请曾公调解。曾公于是用委婉的话加以解释，郑重威才留下，但对原先的议论更加坚持。萧御史和两位监司却认为曾公实际偏袒郑重威，便把此事告诉后来任御史的郭某。郭某原任巡抚四川都御史，也是同乡，忽然愤怒斥骂道：“就是这个人，前后都凭同乡关系看重我，难道只有他有同乡吗？”防州公迁任福建左参议，出发后，郭某便罗织各种牵连之事，上疏罢免了他。曾公被罢免后，闭口不再谈及其中缘由，只是修筑园池，召集从前的好友，作文饮酒欢乐，专心为宗族亲戚和乡邻行善罢了。汉阳有一位司理来代理县令，在门屏处张榜邀请乡绅按交际礼节前往拜访，曾公叹道：“难道要让我跟随大夫之后去拜见他吗？”于是称病谢绝，不再往来。司理任满三个月将要交代，有人送给曾公一篇文章作为饯行，曾公说：“司理每天约束我们这些人，难道还可以写文章谄谀他吗？” “况且三个月就能把政务办成，岂不是太容易了吗？”司理听后怀恨曾公，便向上官构陷他；上官详细察看曾公居乡时的情况，却找不到罪由，只好作罢。曾公性情不饮酒，没有奇特邪僻的嗜好，日常奉养自己如同儒生，只旁通星命、卜筮、堪舆一类的学说，尤其喜爱研治博士之书，到老年更加专心。他任给事中时，主管防州的考试事务；任史官时，主管乡试事务，所取之士中有许多后来成名的人。曾公七十三岁时，一夜之间无病而卒。原配喻氏，赠孺人；继配梅氏，封孺人。三个儿子：长子就是孟麟，起初名嘉裔，是太学生，娶刘氏，即故刑部郎中刘灿之女；次子就是嘉袠，是庚午乡试中式进士，娶汪氏，即金华守文渊之女；又次子嘉懐，是县学生，娶周氏，即琼州守思久之女。四个女儿：分别嫁给太学生万一唯、县学生刘守巽、锦衣卫都指挥使刘守有、太学生李承祚，都是梅氏所生。三个孙子：汝鲁，是县学生，娶万氏；汝▯、汝确，都是孟麟所生。孙女一人，是嘉懐所生。葬在萧园的祖坟中。墓志事状由我郡的王百谷撰写。唉！父子相继，登甲第而成为谏臣，因为进谏获罪，而父子的名声都因此更加显著，这不是非常奇异吗！凤陂公的进谏，是触犯了必定不可触犯的人；曾公的进谏，是挽救了必定不可挽救的事情，这两者没有一个不是立即遭受毁败的。然而天威刚刚震怒，随后便又消解了，他还得以保全一官，到远方效力。到了后来，天子并没有继续发怒，反而是都御史、御史继续发怒。为什么竟使曾公父子以一个参议的官职终其身呢？举荐正直之士、怜惜人才，是大臣的职责。这究竟是天子的气度宽广，而大臣的胸襟狭窄吗？况且曾公不过以小小县令之身，暂摄政务而归防州，尚且有人知道挽留他；等到他赫然成为著名的宪臣，两次推举他的人却使他离去，这又为何从前难以退让，后来却容易赶走呢？不过，孟麟等人为曾公谋求不朽之计，本来是在峻伯那里失算，却在百谷这里得到成功。曾公也可以安然瞑目了。因此作铭说：这就是南楚的珍宝，世人称为正直之臣。龟山山势嶙峋，麻溪水势深广。我把这些话刻在坚硬的石碑上，用来勉励你的子孙，使他们不要辱没这样的人。《弇州续稿》卷九十七

译钦定《四库全书》《弇州续稿》卷九十八 明代王世贞撰 文部 墓志铭 程于行墓志铭 我的朋友俞仲蔚以文章和品行闻名天下，但他所居住的地方却十分贫困简陋。客人兴高采烈地经过他的庐舍，偶尔进去看望他，带一坛酒和一些食物，便常常换取他的诗文；否则也索要大小十多张书法作品带走。没有人能够减少自己的囊中钱财，拿金子和粟米来帮助他；有这样的人，也只有来自泾川的程于行。于行早晚侍奉仲蔚都很谨慎，想借此求得我一句话。他因为自己的先人看重仲蔚，反而把这件事藏着不让仲蔚知道，却苦苦请求我写文章。我因为仲蔚的缘故勉强答应，原以为此人一定是轻侠贵游、乘车肥马的人。后来终于见到他，才发现他是一个恭谨谦让的平民。问他的学业，也不能与上等豪杰相比，但他专心喜爱诗文书法、古文以及三代的鼎彝器物，焚香饮茶，有吴地名士大夫的风度。过了很久，仲蔚去世，遗稿一千多篇，也没有人能替他刊刻。他的儿子双目失明，每天抱着遗稿哭泣，眼看着这些作品将要一旦湮没而不流传。于行感动于此事，便拿出一年的收入，交给善于刻印的人来刊刻。刻成后，他请求我为之作序。序写成时，我正要高度赞美于行的义举，想向世人称述，而于行也已经病死了。他有个儿子起家，能够读书，带着他的姻亲进士吴尧臣所写的事状，请求为于行撰写墓志铭。我于是叹道：这真是一位义士啊！徽州的风俗纤细吝啬，以善于计较相互夸耀，到了嘉靖、隆庆年间才开始懂得文章之事，便慨然从事刻书；如果不是借此事奉承缙绅大人，就是粉饰自己所撰写的作品，借以向达官长者求取名声。哪里有像于行这样，能够轻身归隐山岩之中，死后又替别人完成名声的人呢？从前我尚且答应替他的先人写文章，如今虽然老了，怎么能推辞？于是把酬金退还给盲眼的儿子，间或读吴尧臣的事状，知道于行聪颖敏捷、能言善辩，父母十分爱他。十岁便停止读书而跟随客人游历，做生意善于掌握计算，能探察隐情、预知事势，使他的长辈都惊异。又过了两年，父亲汝义在旅舍病死，于行没有因为年幼而停止悲戚，号哭着赤脚扶送棺木回乡。丧事办完后，他没有因悲戚而荒废家业，暗中拿出五百金送给母亲汪氏，说：“您应当稍微掌管这些钱，不要让它们全都归于别人。”从此更加精于经商，同时内心十分疼爱幼弟善夫。不久善夫因病夭折，母亲哭得非常悲痛。于行想尽办法安慰她。过了很久，妻子吴氏去世，母亲又哭得非常悲痛，于行像先前一样安慰她，并抱着妻子留下的孤儿进来说：“死去的人无论先后都不能复生，抚养这个孩子还足以宽慰您余生的悲伤，何必呢？“爱护这个孩子，却没有益处地伤悲。”于是母亲的噎疾稍有好转；后来病情复发，于行便日夜不解衣带地侍奉汤药，间或奔走到东岳祈祷，叩头叩得额头肿裂。继妻陈氏割下大腿肉和粥一起端给母亲，母亲的病才痊愈。母亲对他说：“不要使你父亲的事业断绝，于行，你重新到吴地经商吧。”几个月后母亲忽然心悸，于行急忙骑马赶回家，却见母亲已经去世。于行哭泣悲痛，几乎伤身致死，四处寻找墓地，迎来父亲的棺木，把父母合葬。他想到没有什么可以报答死者，于是才开始拜访仲蔚和一两位文士，为他们谋求不朽。其他方面所做的善事，若经商稍有盈余，便停下生意把钱财散发出去。族亲各有等级次序，他与各位伯叔商议修治泾川的古道；那里正处在最险要的冲要处，他单独承担了最繁重的部分，和工力巨大的一同修治，看见路旁有尸体，便总是备办筐箕把尸体掩埋。他施舍饥民，便给食物；寒冷，便给衣服；口渴，便给茶；下雨，便给斗笠、鞋子和伞盖，终其一生没有显出疲倦的神色。于行平素无病，偶然得病便很快严重。妻子陈氏又割大腿肉和粥一起端给他，但他已经支撑不住，临死前对起家说：“我被经商耽误，未能实现志愿；想凭儒业出身，内心又十分仰慕它，你应当完成我的愿望。”又问：“两个小妾都没有儿子，赶快替她们出嫁。”过了一会儿又说：“不要烦扰你的父亲。” 到了半夜，他便回来了。到半夜果然断气。吴尧臣又说，于行精通他的行业，才干超过一般商人，却不肯把它做到极致，说：“我不想在人间求得盈利，却在上天那里成为畸零之人。”因此终究不能与大豪商相当，这也正是我想要称述他的地方。唉！姑且不论天下后世，假如仲蔚的文集流传，而徽州人凭区区一个程于行，难道不能使仲蔚不至于湮没，从而知道他的可贵吗？我作了墓志铭，徽州人也凭一个俞仲蔚完成了于行的义举，使他的名声流传不朽。他们相互率领，破除吝啬，趋向值得追求的善行，那将会怎么样呢？于行名善定，享年仅四十三岁。有一个儿子，就是起家，娶黄氏；有四个女儿：长女嫁吴升潮，次女嫁县学生黄惟兆，第三女订婚于某人，都是吴氏所生；第四女订婚于吴尚勤，是陈氏所生。程氏的先祖有都使程濡，因为抗拒黄巢而显名，归老于泾川，因此泾川没有别的程姓。程氏一族最为显著。铭曰：有人结交宾客，走遍天下，却一生没有成就，只有他的名声始终存在；得到一位贤士，名声便终于得以成就。唉，程先生！蔡北崖处士与配偶陈孺人合葬志铭。县学生蔡大节，带着粮食和草鞋，走了几十舍，扶着桐木竹杖，叩头哭泣，说：“我孤身一人，为两位先人请求墓志；而且家境困穷到后来才想到，想靠先生的文章使父母不朽，这是借助自己来成全自己。”于是拿出亲手撰写的事状说：“这就是用来作墓志的材料。”又拿出陈中丞的书信说：“这是想请他替我引介。”我怜悯他，勉强吃了些东西，却没有吃饱；他又拿出荤食和劳酒来款待我，我也没有饮酒。这两位尊长是谁？北崖君是他的父亲，陈孺人是他的母亲。我并不熟悉北崖君，因为大节的缘故推想而知其为人，这正应当作志。志文说：君讳双，字邦凤，北崖是他的别号。先世从鹿城迁到临海，于是成为当地人。传了几代，有御史鸣玉，以风采德行在高皇帝朝显名。又传五代才到君，娶郑氏，有了一个女儿。不久郑氏去世，听说孺人贤良，便送上聘礼迎娶她，后来生有诸生大忠和大节。起初君年少丧父，放弃经生的学业，后来涉猎史传，却不肯穷究其中学问；离开以后学习《阴符》《豹钤》等书以及搏击、刺杀、击剑、射箭的技艺，感叹道：“难道这样就不能用丝带制服五个单于、斩杀三个越王吗？”想到要结交宾客以求取功名，却因财力不能继续，常常郁郁不乐，也更加不问家中产业。

译孺人努力亲自从事节俭，把余财用来制作腌肉、浆酒之类，供给客人，稍稍能够周济，因此不敢在丧事中显出懒怠的神色。壬子年，海盗暴虐侵扰邻近县邑，君便用布帕包头，穿着行军服，带领乡里子弟抵御他们。不久海盗转而进攻郡城，君从小路拜见郡守、今大司马谭公。当时谭公正连夜在城墙和瞭望处巡视，车盖火炬簇拥，武士手持兵器，呵道引导。君突然对他说：“贼人的营垒已经很近了，难道能不让箭石袭击火炬所在之处吗？”谭公改变脸色向他道谢，请他进入幕府，常常询问防守谋略。君不久便引退离开，海盗的祸患也渐渐平定。君私下估计说：“百姓离开警报已经很久，脸上的菜色却没有改变，是因为困于赋税而伏处。倘若让中等富户以上的人每天承受赋税的侵蚀，而贫苦百姓日渐削弱，我实在不忍心。”于是把这件事的端倪报告给台使者、今中丞厐公；厐公命郡守、郡丞搜查核验户籍，查出隐瞒的田地五万余亩，赋税也相应增加。原来君曾经在郊野行走，歇宿在一家旅舍，窥见有人在门内。一个胡须花白的老人说：“您不是蔡某吗？愿意用一杯酒为您祝寿。”询问后才知道，老人原本是被隐瞒赋税牵连的人。从此君便以善于谋划赋税而负有声望。县令周君刚到任，便以礼相待并向他询问政务，君把囊中所写关于均平里甲、恢复定额赋税、清查丁口、调剂盈亏、裁减冗费的文书全部呈上。周君采用君的谋略，因而被称为奉行善政的官吏，县中也更加贤重君。宾客有积累疑难来请教的，君无不立即剖析解决；然而他为人侠义，却把功劳隐藏起来。孺人的节俭经营由此兴起，她常把米粟、酒瓿和蔬菜与邻里的贫弱者共同享用。君有一个侄子，年幼而丧父；孺人把他当作自己的儿子抚养，不因他是异母所生的两个儿子而区别对待。遇上海盗警报而逃难时，路上有一个幼小哭泣的孩子，她把他带回家，为他洗浴、饮食，周到照料后还要送回父母身边；孩子哭着不肯离去，说：“离开这里，我还有什么父母呢？”君生于正德辛未八月五日，卒于万历乙亥十一月十八日，突然患风疾去世，享年六十五岁。又过三年，到戊寅正月十九日，孺人也因寒病去世；她生于嘉靖壬午五月十二日，享年五十七岁。君前妻所生的女儿嫁给王埧；大忠娶陈氏，生孙二人：希贤、希圣。大节还没有娶妻。君刚去世时，孺人极其悲痛，不想活下去，后来想到：“孤儿还没有成人。”便脱下簪珥来办丧事，钱不够，幸而有人借钱给她。她平日对两个儿子说：“我吃东西不能下咽，想着母亲欠债怎么办？”两个儿子把教书所得的束脩礼金拿回来交给家中。孺人高兴地说：“我这才可以安稳地拿起筷子吃饭了。”唉！凭蔡君的才能，只稍加试用便未能超出乡里，也许是把希望寄托在两个儿子身上吧？陈孺人的德行，虽然没有超出闺门以内，却足以称为贤妇。两个儿子如今还没有远行千里求取功名，然而已经流汗流血地努力，足以称为蔡君的儿子了。这正应当铭记。铭曰：你们二位就在这里安息吧；将来若有高大的墓表和宽广的墓道，我愿意为你们记述。仰虚王先生墓志铭 王先生名懋良，字汝存。其先世本是真州的世家，有思保一人跟随高皇帝的义军，于是隶籍太仓卫。传到第五代，有一位封武选主事公，生下成武选公。成武选公曾拾到别人遗失的金钱，假装病倒躺在旅舍中，等失主到来后归还给他。他有个儿子名积，任南京兵部右侍郎，天下称他为长者。娶陈安人，生了两个儿子，先生就是次子。先生年少时聪敏颖悟，善于读书，但恭谨朴厚，不喜欢儿童嬉戏。侍郎公爱他，任官所到之处必带他同行，因此先生得以遍览山川形胜和名胜古迹，慨然仰慕古代贤达的风范。侍郎公的号是虚斋，先生自称仰虚，墓志中有记载。二十岁时补为州博士弟子，写文章下笔数千言不停，颇有才俊之名，却不能在都试中得志。一天想到侍郎公和安人都已年老，便叹道：“如果我奔波追逐微薄俸禄，远离父母膝下，那么一旦发生不可讳言的变故，终身遗憾又怎么办？”于是放弃博士学业，专心侍奉父母，定时省视。陈安人晚年患病，长期卧床，先生亲自调理衣食，时刻为她起卧，遍请医者和祈祷之人，无所不用。早晨恳切侍奉侍郎公，晚上则侍奉陈安人。〔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丈〕 安人安详地去世后，先生亲手料理丧事，悲痛毁伤，服丧三年不饮酒、不吃肉，不进入内室。刚服丧期满，侍郎公又患眼病，卧床看不见东西，加上耳聋口哑，翻身起坐都需要人帮助。先生用一捆稻草在床下休息，稍微听到咳嗽声或弹指声，便立即起身调制浆粥、腌肉和羹汤奉上。甚至亲手端便器，洗涤内裤和厕衣，三年如一日。凡是父亲所需要的，不等到示意便预备齐全。当时父亲和先生相对，侍郎公已经不知道生活的趣味，最终在安然中去世；先生的悲痛毁伤，比侍奉陈安人时更加深重。服丧期满后，他再没有入世的念头。先生已经以孝闻名乡里，却害怕别人称道他。他侍奉长兄尤其严肃，早晚不敢以丧服示人；但谈笑问答时，仍然和悦如常。起初娶张氏，张氏夭亡后，他独居在一间小屋中，只有篝灯相伴。后来娶朱氏，才又被称为有家室。考察他一生，没有其他特别遭遇。侍郎公清廉，临终没有留下多少财产；先生继承了这种作风，不常过问产业，家产因而减少，但他的本性乐于施舍。亲戚有急难相告，没有不答应的，但先生不把这看作自己的功德。他与客人从容交谈，出言没有鄙俗之语。客人有一项善行，他便殷勤地表示赞许；有不善之处则置之不论，绝不挂在嘴上。他所具备的长者风范，不能像侍郎公那样广博，但有见识的人知道，他独到之处在于对书籍无所不读，很少有不浏览的。晚年尤其喜爱二氏的著作，僧人道士接踵来到门前，与他共同剖析幽深隐微之处，考辨异同，整日整夜忘记疲倦，也不忍心违逆他们的狡黠，说：“我宁可相信他们而被愚弄，也不愿意仔细核验后被他们抛弃。”即使有人有所求取，他也倾尽仓廪而不吝惜。元驭宗伯在燕中任官时，我的昙阳师当时还被称作女子，渐渐显露仙人的踪迹，别人没有相信的，先生却从内心折服，写草稿请教，先洗手沐浴后才落笔。刚写完信，像是要在庭中小便，便倚墙站立而死。入殓后，面色如同活着。他的朋友说：“先生能够站着去世，大概是真有所得。”有人说：“不是这样。即使先生真有所得，但我们失去了先生，内外的悲痛怎么办？”众人哭泣相吊，说：“上天为什么不保佑善人！”乡里的儿童、妇女和孩子也相互慰问，说：“上天为什么不保佑善人！”先生去世六年后，嗣子绳祖才拿着先生馆甥、吴按察之彦所写的事状，请求我为墓中的石碑作文。王子说：“唉，世俗日益浇薄，江河只向下游奔流，难道吴地也成了归墟吗！那些肥沃丰腴之地实在是这种风气的源头。不必说纵马鸣驺、鱼肉乡人，即使伯游那样的人被视为奢侈，谁不羡慕呢？”

译可是我所见到的王先生和他的长兄，只是恭谨守礼的儒生罢了。先生本质上具有仁义，行事谦逊而成就深厚，遵循规矩、守持善道，不追求名声，这尤其难能可贵。以这样的德行作为世俗的仪范，也是我们所凭借的，我怎敢推辞！志铭说：先生生于正德甲戌，卒于万历丙子，享年六十三岁。嗣子一人，就是绳祖，太学生，娶季氏，已故。询问先生的女儿，共有两个：长女嫁给吴君，次女嫁给诸生金履通，都已先于先生去世。孙子二人：应夀已经许配许氏，应桂尚未订婚。葬地在某处，张氏确实与先生合葬。张氏能够勤勉谨慎地辅佐先生成就德行。铭曰：你融合二氏而仍是儒者，并不是舍弃自身而逃入二氏。二氏看你是二氏，儒者看你是儒者，彼此并不冲突。世人不必全都了解，只要知道你是善士。你不能不死，但死后仍光明灼然、神志不昧。章少槐君与配偶孙孺人合葬志铭。德清章子嘉祯出仕，出任蒲圻县令时，他的父亲少槐君忧虑地说：“你离开博士弟子，难道要去服劳役吗？到哪里去接受城旦家的言论呢？”于是随他一同前往蒲圻。过了三个月，观察章子所交好的县令，发现各有不凡的事迹，便高兴地说：“治理一百个蒲圻也不难，哪里用得着您父亲这样忙乱奔波呢？”但君有母亲陈太夫人，已年过八十，非常思念她。于是打算八月初一出发，赶到望日后两天，为母亲设帨祝寿。章子竭力挽留他，仍不能改变。途中遇风受阻，暂泊芜湖，少槐君又做了一个异梦。他担心太夫人生病，等不及，遇到来迎接德清县令的乡吏胥，便问他们：“太夫人吃饭还健旺吗？只是思念您吗？”君更加心动，和舍人商量，从这里取内河水道，十天之内远行，以轻舟渡过太湖，三天便到达；于是完全辞谢并遣散蒲圻的随役，把书信交给县令，独自与两个苍头乘另一条船进入湖中。大风刮起，船翻覆了，这时正是太夫人诞日前一天。少槐君家里以为他在蒲圻奉养县令而未归，蒲圻县令收到他的书信后，又把随役全部遣散，于是以为他已经依依侍奉在太夫人膝前了。过了一个多月，县令派一名使者到他家等候，责怪他为什么还不回来。君的几个兄弟这才急忙赶到湖边香山觜，遇到一个名叫顾玘的村中老人。老人说：“八月望日以后几天，有五六具浮尸聚在一起。其中有一具身材高大、胡须很长，衣服全是丝帛，我认为不是寻常人。但没过多久，衣服就被剥走了，只剩下一把扇子。我聚沙把尸体覆盖起来，又稍微掩埋了其他尸体；拿出那把扇子，原来是萧太史良赠给您父亲的。”于是他们发掘君的尸体，也还能清楚辨认。棺材已经准备好上等木料，便把君入棺，又把其余尸体全部装棺带回。此时蒲圻县令得知君没有回去的情况，当天便弃官赶来。家人商议如何查验君的身份，君的棺木也到了，于是大声号哭、跳跃痛哭，悲伤至极后叹息斥骂道：“天啊，为什么让我遭遇这样的极端灾难？即使我不肖，罪恶深重不可赦免，杀了我也就罢了，为什么还要牵连并残酷伤害我的父亲？”这时，君的配偶孙孺人已经先他六年因病去世。章子更加悲痛，没有什么可以解脱。后来醒悟道：“依附骏马尾巴，名声才会彰显，这话难道不对吗？”孤儿不能承受丧父之痛，每月供给香火，回报父母。听说太仓有位王先生，能使人不至于湮没，于是百拜叩头，请求孺人的兄长、按察副使章铨记载此事，并带着材料来到太仓。他又百拜叩头请求说：“葬期已经定了，冒昧希望先生写几句话来装饰墓中的石碑。”按察公是我的朋友，诚实而有文才；况且我哪里忍心拒绝章子呢？君名沐，字养心，先世是会稽人，有一位征士公某人，精通堪舆家的学说。宣皇帝修治陵墓时，曾在墓中验证他的术数，认为十分奇异。朝廷授给他官职，他不接受，只赐给他征士的称号让他回去；他旅行到德清，便在此安家。传了四代，到了君的父亲西林公鸾；西林公娶陈太夫人，生下君。君刚满十二岁便跟随父亲学习，精通博士之学。十七岁补为县学生，亲手抄写《五经》、诸子和先秦古文，都能背诵；又替父亲服徭役，在经营生计方面也很有才干。孙孺人早以德行容貌闻名，嫁给君后帮助他经营生计，又共同奉养西林公和陈夫人。遇到一点不合心意的事，夫妻二人便想尽办法安慰陈夫人；她尤其脸色严肃，正在怒斥时，常听见孙孺人称她“婆婆”，用柔和的声音使她脸色缓和后再回答。西林公有三个儿子，君居长；每次他降低身份抚爱君，即使君稍有触犯也不责罚，只说：“张公艺真是我的老师啊！”孙孺人侍奉君十多年，怀孕三次生下三个女儿。她询问算命的人，那人说：“一定要设置媵妾吗？设置媵妾就会一同生儿子。” 君对孺人说：“女儿难道不是孩子吗？”孺人说：“女儿将来必须招赘，赘婿若沿用别人的姓氏，选择继承人便不是您的血脉。设置媵妾而共同生子当然好，即使只有媵妾生子也好。”于是从外家亲族中找到施氏的美貌女子，纳入家中。不久孺人生下男孩，就是嘉祯；一年左右，施氏生下男孩，孺人高兴地抚养他，说：“吉祯。”又过了几年，孺人再次生下男孩，取名“台祯”；施氏也再次生下男孩，取名“禧祯”。君问孺人，难道不担心孩子太多吗？孺人说：“本来如此，多过没有孩子。”孺人本来就手巧，刺绣织锦的工艺在妇女中最为出色；至于日夜辛劳筹办子女婚嫁的资财，也不拿来烦劳君，而是亲自承担。君屡次参加考试而多次不利，又因奉养父母而耽误，所以博士之学也渐渐懈怠。嘉祯代替他学习，便奋发显露才华；最后禧祯补为弟子，考试也都顺利。君的心情更加舒展，但经营生计也因奉养父母而受到耽误：一方面料理西林公的丧事，一方面多次料理婚嫁，勉强供给早晚生活；然而乐于施舍本是他的天性。年成大荒，邻里有染病将死的人，妻子扶着他来到门前，请求买一块房舍旁的地来收殓，客人对君说：“您难道有多余的钱可以买地吗？况且那人片刻就会死，疫病又可怕。”

译君不顾这些，给他们煮粥吃，随后又给药，使他们病愈回去，始终没有问买地的事。君的老师在豫章做官，生活富裕而得意，君拜访他本来可以得到资助；但君推辞不去，说：“他做官难道是为了我吗？我只知道靠自己的力量吃饭罢了。”乡里人都归结说君是笃实守行的长者；君之所以成为长者，是孙孺人辅佐他的缘故。因此孺人去世后，没有人不捶胸叹息说：“孩子已经显贵了，竟然不能让她享受一天。”并且还因悲伤而溺水。铭文说，长者溺水而死，为什么不吊唁呢？难道是因为她轻视生命而为愤恨殉死，或者因为过于看重利益而轻易涉险吗？即使如此，务光投水，是因为守节；灵均投湘，是因为忠诚；船子和尚溺于溪水，是为了表示解脱，都不是天意造成的。王子安溺海，是因为君溺湖水，并非自己寻死，而是天意。然而王子安是急于省视父亲，君是急于省视母亲，终究都显现了人子的道义。天地广大茫茫，与万物本无亲疏，以遭遇为成就，谁能分辨其中道理？佛氏把它归结为定业，难道真是这样吗？我哪里能使人不死，不过希望借墓志稍稍安慰死者。既写志又作铭说：“难道认为没有天吗？” 章君和孺人都有子女；难道认为有天吗？君没有善终，孺人也没有老死。若不以死亡终结，便还有子女留下。唉，我明白了：盗跖屠杀众多百姓，却老死在窗下；颜回早夭，死于醢刑之类的灾祸，类似的事情多得无法尽数。如果相信这种命数，我就相信我的道理。户科左给事中、赠光禄少卿抑斋杨公元配黄孺人墓志铭。我读史书读到赵氏门客的故事，没有一次不放下书卷叹息。丈夫死后使孤儿容易，成就孤儿却很难，古人早已这样说过。等到我亲眼见到、亲自记下黄孺人成就杨氏孤儿的事，她的贤德大大超过那些能够殉死的人。孺人的丈夫少卿公，重新起用为户科左给事中，多次上章争论政事，触犯了权相。孺人时时劝谏说：“难道不要成为《恒》卦初九爻所说的‘浚恒’吗？”少卿公默然不听。最后一次论奏大官丞的奸邪弊病，遭到流言中伤，被缇骑逮捕下狱，将要判处死刑。当时孺人与儿子应祈住在一间空屋里、僻巷之中，日夜纺纱织布，缝制衣服，装束行囊，制作粥食。少卿公被拘押，五年如一日。应祈到了应当成婚的年龄，却不肯娶妻，等待少卿公洗雪罪名。当时皇上正忙于祠祭清理之事，案件长久不能结。孺人哭着对应祈说：“你父亲长期被拘系，而你难道还这样安闲，不替他留下一线希望吗？”于是强迫他成婚，娶袁氏。刚怀孕，应祈终因奔走于困苦之中，又不堪忧虑而得病去世。临死告别孺人说：“不孝的儿子终究不能为父亲洗雪冤屈吗？”应祈死后，袁氏生下儿子，就是忠裕。又过一个多月，少卿公终于被定罪。孺人几次发誓要死。后来她叹道：“我不怕投身沟渎随公地下，只是孤孙怎么办？”如果连这个孩子也不能养育，公才算真的死了。于是她强撑着带儿媳袁氏和孩子，扶送两具棺木回乡，早晚供奉饮食，悲痛哭号，感动了邻船。稍有空闲，她没有不安慰勉励儿媳袁氏的，彼此像影子一样相互慰藉。后来她周密照看忠裕，喂奶时没有不流泪的，又压低声音，不让哭声惊吓孩子。遇到风浪、抵御夜间警报时，她指挥船夫，神色一点也不惊慌。回到家后，家中坐守，公长期被拘押，处于危险而废弃的境地。孺人料理家务，像少卿公在家时一样；苍头中有人想要叛变，孺人用计使他不敢发作，门户开闭、物品出纳井然有序。家中稍有余裕三年后，她料理少卿公的安葬，所有事务都由孺人筹划而没有缺失。随后她逐渐拿出多余财产赈济宗族中的贫困者，亲族婚嫁以及急难之事，即使不幸遭遇疾病、死亡、丧葬，也没有不设法救济的。忠裕稍稍长大，她便请明师教导他的学业；学业将成时，先帝即位，下诏录用被冤屈的人，表彰遗留下来的正直之臣，追赠少卿公为如今的官职，赐祭，并录用忠裕进入太学。孺人悲泣良久，才告诫忠裕说：“你的祖父因忠而死，你的父亲因孝而死。我之所以没有死，是因为有你在；而且你祖父以死换来你父亲一个官职，如果你不能自我开拓而败坏祖业，我还有什么脸面去见你的祖父？” 于是忠裕感奋，更加努力学习。孺人已经靠节俭勤劳积累资财，稍稍扩展家业后，便把家务交给儿媳袁氏，自己闭门居住、服药养病。她只为忠裕娶妻时出面看了一次。孺人晚年患重病，病势渐重，从容安排后事；又回头对忠裕说：“我如今又能侍奉你的祖父，并且做你父亲的母亲了，你要好好努力。我可以借你的手去见他们了。”于是便不起床，终于去世。享年大概六十九岁。忠裕计划将她附葬于少卿公旁，亲手写好事状，托我作墓志铭。关于忠裕的事状，我没有不知道的。少卿公仗义直言以及后来获得昭雪，大概与先任御史大夫在同一天。唉！先太夫人与孺人同样自称未亡人，却比孺人早去世八年。我这个不肖的贞，与应祈同样自称终天，却哪里配得上继续活着呢？我虽然熟悉孺人家三代的事迹，但拿起笔便写，再拿起笔又丢下，悲肠寸断。即便如此，除了我还有谁为她作志铭呢？事状说，杨氏有玉峰公玮，与西陂黄公明都任副按察使，志趣事业相投。玉峰公的儿子晴川公乘道，娶戴氏，生少卿公，名允绳，字某某，别号抑斋。西陂公的儿子宪幕公籍，娶陆氏，生女即孺人。孺人在女儿中排行第二，陆夫人疼爱她，让她专门掌管内宅；陆氏家族都传说孺人很能先意承志，是胜过一般妇人的人。嫁给少卿公后，戴夫人已经去世，来不及侍奉她；晴川公年老多病，性情乖僻，动不动就要孺人亲自料理汤饼、洁净饭食和腌肉，早晚供奉不懈。她还曾迎来丈夫长兄的寡妇张氏，按侍奉婆母的礼节对待她；抚养长女早夭、遗留下来的孩子，直到终身也不厌倦。玉峰公、晴川公都有遗留下来的媵妾住在家中，孺人调理她们的衣食，处处谦让推给她们，几乎忘记自己。她帮助少卿公宽厚地治理家务；少卿公读书中进士，成为嘉靖年间著名的谏臣。其他我尚未详细知道的事情，仅凭她成就孤儿这一点也可以推想。她哪里只是成就一个孤儿呢？少卿公尽忠，应祈尽孝，儿媳袁氏守节，都是孺人以一位寡妇的身份成就的。赵氏的门客本来是男子，这件事不是尤其难能可贵吗？孺人的儿子就是应祈，儿媳袁氏是封刑部郎某人的女儿；女儿一人嫁给光禄署丞宋邦父；忠裕娶太学生龚大任的女儿。葬在某处。铭曰：你的田垄是否容易耕治？你的房屋是否鳞次栉比？你的孙子是否高大俊秀？是否以此报答你的丈夫和儿子？千秋万岁之后，你的魂魄是否长久依傍于此？光禄少卿剑泉郭君元配邹宜人墓志铭。

译郭宜人从邹家嫁来，大概是母亲钱氏的主意；邹氏本是锡地的显贵家族，世代富盛。邹老先生有四个女儿，宜人最小，美丽而贤淑。母亲钱氏内心惊异于她的聪慧，亲口教她《孝经》《列女传》等书，她总能背诵。当时少卿君的父亲赠驾部公，因为意气和情谊耗损家产，便从吴地迁居锡地；少卿君年幼，跟随乡里的老师学习经书，颇有才俊之名。钱氏听说后告诉邹老先生，邹老先生答应了这门婚事，并让媒人窥探少卿君，说：“这个人又瘦又高，像鹳雀一样，吟诵声直到三更仍不停。”钱氏说：“慢慢来，他一定不会始终困顿。”宜人二十岁时嫁给少卿君，赠公的母亲范氏尚在，便与儿媳陈太宜人商量如何继续奉养甘旨，却没有办法。少卿君又多次应聘做馆师，常年在外，宜人渐渐拿出囊中财物，又靠漂洗丝絮来帮助他，赠公十分高兴，对陈太宜人说：“多亏新妇的力量，我不必再任劳养育儿子了。”少卿君长期患痢疾，病得几乎不起，宜人昼夜侍奉汤药，亲手洗涤便器和厕衣，处理污秽达两个月之久，之后他才起床。少卿君命运多舛，到了二十六岁仍参加县学生考试而未能取中，宜人把簪珥全部脱下作为别费，居间活动，县邑官司这才得以看见他的才能。郡守为他推举助力，使他成为县学生；过了两年，推荐他参加乡试，却因主考官受到牵连而全部罢止。参加公车考试时，孺人劝少卿君说：“士人重视离开故乡，难道锡地不是你的土地吗？”于是回到吴地共同谋划，但家业更加发展，赠公原先因挫折而损耗的产业也全部恢复。后来赠公的母亲范氏去世，赠公因悲伤毁损身体，也随之去世。宜人按照礼法辅佐少卿君，附棺合葬，凭诚信和资财办理葬事，又以节俭和勤劳筹集费用；事情办完后，旁支产业更加扩展，她又劝少卿君说：“悲哀可以缓解了，难道忘了所谓移孝作忠吗？”少卿君受到感动和激励，更加学习制科之业，终于考中进士，授任中书舍人。当时少卿君已经到了强仕之年，而宜人只生了一个女儿；他将要随任京师，于是请善于推算子嗣的人选择合宜者，陈氏女子便妆饰后纳入家中。少卿君责怪宜人说：“从前我生病时，您忧虑得心如芒刺；难道在饮食起居之间，竟敢忘记您把我当作唯一希望吗？”过了两年，果然生下一个儿子，名端明；少卿君也被任命为御史。不久，大司农说边防费用无处筹措，请求增加三吴的赋税；少卿君上疏争辩，强烈触犯权贵，被外放为永安县令。宜人举酒祝贺说：“您替吴地百姓请求减免，早晚命令即使稍稍触犯赋税官吏，赋税终究也没有增加；如今虽然是贬谪外任，却并不是坏事。” 永安令廉洁奉公，郎官在比部任职时也几乎身无余财，闽地人交口称赞他。少卿君却惭愧地说：“成就我的，是我的老母。”从此少卿君凭才干显达，调任郎官，跟随驾部参议赵司空办理军务，攻破海岛上的盗寇，出没于箭石之间，因功晋升为现在的官职，宜人也得以按他的品秩受封。不久他被奸相排挤，出任黄州判官，又被夺职；后来又因被牵连到侵吞、核查钱财账簿之事，数年之间屡起屡跌，荣辱衰盛变化万端，宜人都与他共同承受。他外出时，宜人便说：“若没有我，谁替你守持家事？”他回家时，宜人便说：“若没有我，谁替你参与谋划？”他忧愁，宜人便分担费用；他缺乏资财，宜人便给以资助；他受人欺凌，宜人便安慰他。大概直到陈太宜人去世，能够在少卿君左右，使他不因忧患而改变志向的，正是这位宜人。少卿君起初生下端明，宜人爱他胜过亲生；不久又生下玄明，爱他也如同端明。有人问宜人难道没有亲生女儿吗？宜人笑而不答。等两个儿子稍稍长大，便请塾师教导他们，筹办聘礼和婚娶，费用无不极其丰厚，从不向少卿君开口索取。少卿君性情好客，宜人便预备肉食、酒醴、果蔬、糕饵、干粮之类，仓促招待客人也没有不精美的；但往往又说客人的饮食不必过于丰盛。少卿君在用度上有时节俭、有时宽裕，宜人从不因此表示异议。少卿君的弟弟儒和妹妹某氏，都没有另外经营生计。儒曾因长安的徭役被拘系在若卢狱，少卿君倾尽财产把他救出，又常常赠送财物给儒，并替他筹谋，这些事都先与宜人商量，宜人从不吝惜。宜人的女儿嫁给太学生吴汝励后，起初宜人压制她，不让她与两个儿子相等；晚年才渐渐疼爱她，甚至挪出私蓄资助她。人们也曾对此议论少卿君，少卿君说：“她大概是因为两个儿子成才的缘故吧？若不给我另置一份私蓄，难道要把它另属给别人，而唯独不给亲女儿吗？”宜人于万历丁丑九月病逝，距她生于正德癸酉，共得年六十五岁。端明为太学生，玄明为邑诸生，都聪敏通达，擅长文章；玄明不久也夭亡。端明的妻子顾氏，是尚宝卿谦亨的女儿，生有二子，名维藩；已聘王氏为妻，王氏是刑部郎炳璿的女儿；另一个孩子复亨尚且年幼。玄明的妻子华氏，是鸿胪寺序班某人的女儿，生一子维宁，已聘汤氏为妻，汤氏是太学生汤一凤的女儿；另有一个女儿，见于前文，是孙女，已许配乡进士徐熙载之子。少卿君起初哀悼宜人，不愿为她下葬，说：“我怎么忍心让她先于我躺在泥土中受蝼蚁侵食，而且还要同她一起归葬吗？”又过了四年，玄明去世，少卿君才大为惊叹，说：“我难道要抛弃人世，跟随向子平去访求儿女婚嫁之事吗？” 不久他回头看着端明说：“我将让活着的人依傍活着的人，让逝去的人依傍逝去的人。”于是选择在吴山西面的碛麓安葬宜人，并亲自写好情况来请我撰写墓志铭。唉，我考中进士时曾跟随少卿君游历，如今少卿君老了，我也不再年轻。我常常屈指计算，感叹天下人才无所用；少卿君即使面对县官，若能终身尽展才干，足以缚住五单于，使少府、水衡的钱财日夜输送，也没有什么难办的事，然而最终却只能困顿失意而老去。邹宜人能够让他的才干得到充分发挥，因此使他虽无家庭名分却拥有完整的家庭，虽无亲生子女却拥有子女，这些都值得记载。铭文说：凭什么辅佐丈夫治理家庭？不要说我只是勉强支撑，而应当每天为长远打算。凭什么辅佐丈夫教育子女？不要只说我修饰仪容，而应当把贤淑的姊妹引荐给他们。你的高大夏屋宽敞明亮，你的子孙兴盛而有福。啊，丈夫是国家的贤良之才，却没有充分施展他的长处；宜人是家庭的贤良之人，使郭氏一门代代昌盛。这难道不是这位女子因贤德而得享福禄吗？我因此记下她墓中的事迹。《赠奉政大夫近溪项公配陈宜人墓志铭》。

译陈宜人，是已故封给事中某公的女儿。成年后嫁给赠奉政大夫项公。宜人年轻时学习女工，又多读《孝经》《内则》等书。嫁给大夫后，侍奉公公长葛公和婆婆金氏，谨慎周到，使他们都很欢喜。她辅佐大夫，从一开始生活贫困，直到积累财富达到素封的程度，都出了很大力。宜人生下上林录事元淇，元淇的容貌像她。又生参议笃寿、太学生元汴，二人都卓越明达，在文坛颇有声望。宜人原本性情柔婉，后来却天性特别孤高耿介，说：“我不再过问夫妻内室之事了。”于是上林君早晚奉养她。宜人此前已经辞去家务，便专心治理一室，礼拜佛教大士，也不常吃鲜美脆嫩的食物。她有时对上林君说：“我听说文士很少有德行，如今你的文章好，而乡里人又都归附称许你的品行。我这个老妇人的心愿已经满足了，哪里还在乎什么鲜美食物呢？”她又说上林君已经有足以使父亲满意的地方，希望借此稍稍弥补老妇人的遗憾。大夫晚年才想到宜人的恩情，与她共同兴家，情意十分深厚；但宜人因病先去世，享年七十六岁，没能及时下葬。于是上林君停止进食，住在墓旁守墓；又过了九年，大夫去世并下葬，而宜人仍未能与他合葬。上林君心中悲痛，说：“可悲啊，我将来在地下如何见到我的母亲呢？” 后来他病重将死，嘱咐儿子说：“把我的尸骨暴露在外，一定要让我母亲与我合葬之后，我才入土。”又过了某年，参议君以郎中的身份获赠奉政大夫，宜人也按奉政大夫的品秩获赠。又过了某年，参议才与承接上林君丧服的德基等人，将宜人附葬在大夫的墓地；德基等人在上林君的灵柩前哭着说：“这下依次跟随王母到地下，也可以有交代了。”于是寻访得到熟悉上林君的王某，请他撰写墓志。铭文如下：你去世之后，我们以封号和墓表来使你获得美好的终局吗？把你安葬之后，能在幽深的宫室中使你安宁吗？墓道之中，你能快乐融洽吗？并使你的后人兴盛富足，永远不忘恭敬和谐吗？其子孙男女的婚嫁情况，列在下方。【缺文】御史吴君元配王孺人墓志铭。吴君以进士身份请假回乡时，到家才知道王孺人已经去世一个多月了。他哭着对我说：“空同氏说，妻子死后才知道妻子的可贵，真可悲啊！真令人伤痛！”一旦能够让她归葬地下，我一定要请人撰写不朽的墓志。于是筹划安葬孺人，并且不再娶妻，以此表示悔谢。但适逢铨选文书征召，没能下葬。不久，他以中书舍人的身份奉使回乡，而舍人还没有儿子。他的父亲封公说：“你若不念我年老，竟然忘了吴氏宗族的大计吗？”于是舍人勉强娶妻北上。任期考核合格后，孺人获赠为如今的封号。又过了两年，舍人被授为侍御史；再过两年，他又请假回乡，此时继妻以及所纳妾共生五子二女。侍御史说起这些事，眼泪仍不断流下。他谋得吉地，便选择日期下葬，并带着墓志情况来信说：“舅氏难道忘了从前答应过我的话吗？”我怜悯他的心意，答应了他。孺人姓王，是已故少司马公积的孙女。父亲仰虚君，仰虚君是名臣懋良司马公的儿子，也是乡里的长者。仰虚君娶张氏，所生的长女就是孺人；封公所娶的王氏，是我的从姊。王、张两家本是中表兄弟，两家当时常见到彼此的子女，便说：“把这个女子配给他，可以吗？” 于是便送去聘礼。不久，张氏病逝，孺人当时只有十三岁。祖母陈夫人怜惜她，把她抚养成人。仰虚君跟随司马公到远方做官，不能带孺人同行，便把她托付给继母朱氏；但陈夫人片刻也没有忘记她。孺人十八岁时嫁给侍御。她年少而聪慧温婉，精通女工，虽然不常读书，却能懂得书中的大意。嫁给侍御时，他的祖父思诚公还在世。思诚公性情严肃，在家中由诸妇主持家务，很少有人能合他的心意，唯独称许孺人，说：“这是贵种，而且有才干。”孺人更加惶恐，处处谦卑恭顺地侍奉诸妇，仿佛不敢有一点自容之处，思诚公更加认为她贤德，说：“她本是贵种，且有才干，却能自我抑制。”后来他抚摸着侍御说：“这才是真正的佳偶。”第二年，我姐姐病重，孺人帮助侍御共同调制汤药；姐姐去世后，又帮助侍御承受哀痛；随后又帮助侍御抚养孤儿和弟妹。她孝顺友爱的声誉，于是十分显著。又过了三年，侍御的祖父病逝，孺人帮助侍御侍奉祖母，如同侍奉婆婆一样。她侍奉封公和继婆某氏，也更加专心。就连封公也感叹说：“我到今天才知道做人父亲的快乐。”又过了五年，她生下一个儿子，容貌美且聪慧，但只活到六岁便夭折。孺人内心悲痛，从此便病了。没过多久，她的祖母陈夫人也去世了，孺人大为悲痛，说：“若不是祖母，我怎么会有今天呢？”又悲伤地想：“如果我的母亲早早离世，我怎么会知道祖母的恩德呢？”可悲啊，我的母亲早夭了！从此她的病更加严重。又过了几年，她再次生下的女儿五岁时也夭折了。孺人想到自己疾病不止，而时势又不允许再生三个儿子，心中更加郁郁不得志，病情也更重。久而久之，手脚肿胀渐渐蔓延到腹部，秋试又临近，侍御不想出行。孺人强撑着起身说：“我的病出行反而会好些，您是大丈夫，怎么竟像小儿女一样留恋不舍？”侍御于是出发，果然传来考中报捷的消息。孺人很高兴，竭力装作无恙，为侍御在内厨准备酒肉，办理酬答庆贺宾客之事，馈赠的财物和食物也都恰如其分。没多久，侍御又因催促与属吏核计事务，孺人再次强劝他说：“不要挂念我，我还能等待。”侍御于是把孺人托付给仰虚君照料三个月。侍御又传来考中报捷的消息，但孺人的病更加深重了；然而她更加勉强支撑，甚至替侍御整理官邸中的过冬储备，并说：“我这样病弱，恐怕等不到你回来；即使这样死去，也可以瞑目了。唯一不能瞑目的，是我的婆婆有了儿子，却没能等到抚养他。”

译因此他悲泣了很久。侍御刚刚在礼曹任职，在公卿间已有声望；他之所以急于请假回乡，只是想着也许还来得及见孺人而已。侍御于是说：“我和孺人结为夫妻，已经十九年了。共同处于困窘的日子有九年，遭遇哀痛疾病有五年，享受亨通安乐有五年，却没有一天能三者同时具备。这样的生活，只能让我的妻子一人知道而已。妻子在世时，她一个人的心思和忧虑全都用来与我共同承担，却没能享受安乐。如今妻子去世了，我一个人的心思和忧虑却要用来共同承担四个大小妇女和七个大小子女，再也不知道困窘是什么。这差别怎么这样大呢？我怎么忍心让我的妻子死去？难道我的妻子素来有癖好，不肯接受我的馈赠吗？我有过错，她从来没有不劝谏；劝谏时又从来没有失去婉转。我因此并不难以听从她。从前我性情偏狭，幸亏妻子使我不至于失态；我性情急躁，幸亏妻子使我不至于坏事。如今我偶然有过错，还有谁来规劝我？有疑惑，还有谁来替我谋划？有病痛瘙痒，还有谁与我分担？我夜读到乙夜，还有谁用一杯茶来慰劳我？我怎么忍心让我的妻子死去！”我劝侍御不要过度悲伤，暂且料理下葬。孺人去世时，只有三十六岁。她的几个子女，婚配对象大多是缙绅名家。铭文说：在世时辅佐丈夫，端庄敏慧、安静谨慎，最终共同在贫困中度过一生。死后才有了儿子，死后才有封赠和墓铭。把铭文刻在幽宫中，天道巧妙地把端正吉祥藏在凶厄之中。活着的人还要忧痛什么呢？《弇州续稿》卷九十八。钦定《四库全书》。《弇州续稿》卷九十九。明，王世贞撰。文部。墓志铭。《封征仕郎户科给事中见山李公墓志铭》。古代所称的循吏、直臣，关键不只在于自身成就功名：父亲在任职时，儿子以志向辅佐，成为三代以前所称的以孝劝谏；儿子在任职时，父亲又以志向启发他，成为三代以后所说的慈父善教。我读《见山李公行状》，因此有所感慨。李公，就是今天兵备副使涞的父亲。副使君最初任宝应县令时，在任时间最长，也最劳苦，最能以美德使百姓悦服。我家住在乡里，和他的县隔江相近，所以了解得很详细。我私下奇怪，他本来是古代所谓的循吏，却离开县令职位做了给事中。那时故相遭父丧却夺情起复，充任册封皇后的使者。给事上书说，这件事是国家的大吉礼；礼仪虽吉祥，事情却可缓办，并非有兵戎之急需要借此谋划。若令他穿着墨色丧服随行，就是不祥；若穿朝服奉持册命，又不合情理。难道不可以停止这件事吗？故相非常恼怒，急迫之下顾不得等待，令给事奉诏戴罪任职。给事又上书陈述水灾异象，其中说尚方、将作、钩盾等官员不要争相制造奢侈奇巧之物来希求恩赏，以此耗费玉府财物，损害皇上的俭朴德行。皇帝不高兴，故相又要治他的罪。另一位宰相替他解围说：“这个书生拘谨琐碎，只会摇弄书囊，若治罪，便显得朝廷不能容人。”故相也因先前的奏疏而内心惭愧，于是为他解围，出任山东按察佥事。在这个时候，天下人都艳称佥事是正直之臣，当然不只是我这样说；而且佥事治理山东武定，又十分有才能。佥事在武定任职时，先前的宰相仍然没有停止关心他，便上奏调任他为广西参议，迁往浔州任治所。浔州是瘴气流行的地方，佥事任参议后，又把浔州治理得很好，而那位先前的宰相也去世了。行状所称说的事情是：“公听说宝应县令有贤能，便快马赶到他的治所，看见县令日夜操劳，平定并整治凋敝的赋税，使流离迁徙的百姓不能安心吃饭休息；即使邮传往来、应酬拜访，也不避风雨。县令又不时出外守护稻田堤岸，疏通堵塞之处，堵住冲决的堤口，因而脸色晒得黧黑，手脚长满皲裂的厚茧。公心中为此痛惜，却假意安慰他说：‘接替不才之人的，容易做出声誉和恩惠；治理疲敝之地，也容易显现功德。你努力吧。’公从小失去父亲，因为赋役使家道困顿，所以更加了解民间事务，便帮助县令筹划防备了一年，宝应的政绩于是成就了。公便对县令说：‘我离开你回去了，你不必忧虑了。’县令拿出全部行囊，凑得十金作为公的路费，于是跪下致谢，却说不出话来。公笑着说：‘我一生都不知道怎样使自己富裕，你还为什么挂念这些呢？’给事中任职之初，上疏谈论册立礼仪的事

译情，说不久还会有后续诏命；凡是同给事中有亲戚关系的人，没有不惴惴不安的，唯独公神色平静，还写信来宽解他的心意说：‘近来人们谈论宰相的事情，十件中没有一件能够完全办成，唯独你完全承受了皇上的恩德，而且恩厚得很。你将怎样报答呢？’ ‘你要努力，我希望你能够得到职任却不至于终身困守其位，不希望你丢失职任而只凭显贵终老。’佥事出任山东时，因为行期紧迫，来不及回家省亲，公又写信给他，已经称赞县令，也称赞谏官。做官就是这样啊！治理军队与治理百姓之间，差别在于不能过分施用恩惠；任职办事与进言论事之间，差别在于不能完全依从自己的意愿。内心秉持正道而实行，曲折周全地把事情办成，这就可以了。佥事升迁后任浔州职务，回来省亲；公想到那里是瘴气流行的地方，不想让他前往。公神色严肃地对他说：‘先前我是故意宽容你，你实际上却要同祸患相伴。祸患尚且不能侵害你，难道瘴气反而能侵害你吗？’于是让妻子和孩子跟随他前往。任官不久，妻子去世了。佥事任浔州参议将近两年，政绩已经完成，转任现今的官职，负责整顿我吴地四郡的军务。他回到家中，捧着酒杯为公祝寿，而有关官吏按照诏令所定的惯例，用金印绯服为公晋阶。公接受了，稍稍置办牛肉和酒，与亲友故旧欢聚。副使从旁观察公，见他两颊光润而肥厚，脸上几个黑痣光彩闪耀，而且身体健壮，饮食似乎可以延续到百岁而无所限。后来副使任期将满，公对他说：‘你失去了妻子，又带着两个年幼的孙女前往；你还要按时巡行各部，谁来料理内务呢？’便回头对副使的母亲刘氏说：‘夫人勉强替我走一趟，可以吗？’副使因此请求母亲同行。公笑着说：‘太公享受天下人的奉养，尚且还恋恋不舍故乡丰地养鸡养狗的地方，你为什么却想把我束缚在棨戟仪仗之中呢？我幸而身体还健壮，你不要挂念我。’副使于是奉养母亲，办理母亲的行程，正日夜勤勉不懈地谋划如何给我吴地百姓以更大的恩惠，而公的讣告却传来了。我进门吊丧，不久又去慰问副使，只见他伏地痛哭，不能起身。不一会儿，听见帷帐内的亲属哭喊道：‘天啊，为什么竟到了这样的地步！’凡是不肖的我之所以能够有今天，都是因为我的父亲；如今父亲已经不在了。’我离开后到达京口，副使寄来书信，并把行状一同送来，请我为墓道中的石碑撰文。大概在信还没有送到家之前，我已经三次读诵这封信和行状，没有一次不是叹息流泪的。不知道这样才算了解他的父亲，又还有什么话可说呢？君名某，字某，是赣州雩都人。他的先祖中有做御史的，名叫应寿；应寿传给儿子孝廉公升，公升的儿子是散官公廷佩，廷佩的儿子是高年公穗。因为品行受到推举选拔，参加乡饮宾礼。有个儿子名叫悦，任县功曹，刚刚入京候选、戴上冠带便去世了，这就是公的父亲。母亲姓易。功曹公去世时，公只有九岁，却已经悲伤憔悴，执持丧礼如同成年人。易夫人去世时，他的丧礼仪节就更加严谨而合乎礼制了。当时，高年公只有公这一名孙子，对他的管教十分严格；授课时稍有懈怠，夏楚之刑便接连施加在他身上，并说：‘小牛犊啊，你若不怕将来落后，终究会自己后悔。’ 因此李公竭力攻读学问，虽然命运多舛，不能凭自身功名显达，却被当时人推为博学通达的老儒。他侍奉高年公，十分恭敬孝顺。李公后来因徭役困扰而家道受挫，但在行善方面并不因困窘而废止。乡里饥饿而无食的人，他没有不救济的；死后无钱安葬的人，他没有不帮助安葬的；答应别人的事情，也从不轻易停止。后来地位显贵，反而更加深藏不露，每天闭门手持一卷书。曾经有司请他参加乡饮，并列为第一；其他地方都不敢期望得到他的足迹，因为又推举他为乡里的善士。副使君年少时所受的经史教育，以及宋代各位大儒的遗书，都是李公亲口传授的。李公又听说王文成公之学，很喜欢，便说：“我已经老了，夕阳余光还能维持多久？你赶快去学习，不要耽搁。”这样看来，副使君后来成为大儒，也是李公启发的，难道仅仅是循吏、直臣而已吗？李公生于正德丙子，曾两次受到封赠，一次穿四品官服。到万历癸未十二月二十四日，他病倒了；病因是吃了寒食后腹胀气喘。又过两天病

译情稍缓，早晨起来倚着几案坐到傍晚，安然去世。儿子二人：长子就是副使，娶易氏封孺人；次子濬，为邑诸生，娶黄氏，后又娶刘氏。女儿二人，嫁给丘某、王某。孙子四人：应春、涞出、开春、秀春、茂春，都是濬所生。女儿三人，安葬在某处。我已经撰写墓志，又为他作铭。铭文说：

译儿子作为臣子正直，仿佛有人以法式匡正他；儿子作为官吏贤良，仿佛有人以正道辅助他。这都是父亲的教诲，使皇家的光彩如此显耀；享受儿子的报答，却没有等到报答完毕便令人悲悼。儿子啊，是父亲的心；父亲啊，是儿子的身体。苍天啊，竟使这位贤哲之人早逝。人的生命终有尽头，美好的声名却没有尽头。用什么来证明这一切？看这块墓中乐石。《封奉政大夫刑部湖广司郎中怡莲马公墓志铭》。我在湖广任按察使时，今天的左参政马君顾泽前来任职，成为我的同僚，我们相处十分融洽。马君和我都善于饮酒，每逢饮酒时，他常称赞父亲奉政公是贤德的长者；奉政公尤其善饮，而且有良好的酒德。因此我调任离开后，第二年有幸持节前往襄中，又得以和马君互通消息，后来还征求他的政绩情况，向上报告。马君先后任职三地，都有声誉。中间曾因不能侍奉台使者而稍受挫折，后来又参与山东政务。我解任回归乡里，不能跟随奉政公游览，却屡次听说他仍然有酒德，是一位长者。今年秋九月，马君忽然拄着苴杖来访，我惊讶地询问，才知道奉政公已经去世。问其年纪，七十九岁。他已经从袖中取出一份草稿，说：“这是都给事中顾君所撰写的行状，马上要下葬了，冒昧请您撰写墓志铭，使先父不朽。”顾君的行状大略说：“公名寅，字汝威，曾游览莲句并喜爱那里，说周茂叔是我的老师，于是自号怡莲。家世居住在吴县大定里，是蕃族。曾祖父德成、祖父升，都凭资财使乡里倾服。到父亲文毓时家道中落，文毓娶郑氏，生下公后，便与郑氏一同早逝。” 公年少丧父，便由外祖家抚养。长大后，郑氏的父母也相继去世，公从此几乎无处可归。乡里的少年争相想要亲近并欺侮他，但见他气概昂扬、锋芒外露，便不敢立即加害。有一位乡里的顾翁某人，偶然与公相遇，认为他的相貌奇伟，又想把爱女嫁给马公，也听说他贤能，于是送上聘礼。不久公成为顾家的赘婿，后来生下参政君。顾翁看出公有才干、能够兴家，便把全部家产交给他。公与顾宜人共同努力经营，出入的利息收入、家内的劳作管理、家外的赋役差调，一切都不让顾翁烦忧。不久参政君长大，顾翁对公说：“多亏你的力量，百事都不烦劳我；我将把你的儿子当作自己的责任。”于是把参政君送到外傅那里，又亲自教诲他。参政君早晨向顾翁学习诗书，晚上学习礼仪。公高兴地说：“我有儿子了。我们马氏一脉原来已经像悬线一样将断，如今才开始绵延不断。”顾翁也看着公高兴地说：“我原本没有儿子，如今有了儿子，又有了孙子。”这时公因积累产业，家道渐渐兴起。三吴遭逢旱灾饥荒，有司招募富民为官府买粮以备赈济。公的资产不符合标准，又因乡吏从中作梗，所以名列在册。公欣然应募，粮食买成后，全部拿来赈济饥民。本县张县令后来察知公的资财原本不合标准，却仍大力称赞他。富有而施舍，若还不能称为德行，那什么才可以称为德行呢？参政君被乡里推荐，顾宜人去世，顾翁和宜人的母亲夏氏也相继去世。又过了六年，参政君考中进士，由工部主事升任署理刑部员外郎；任满三年考核列为最优，公获封承德郎，顾氏获赠安人，参政君又升为郎中。因天子登极的恩典，公晋升为现在的封号，顾氏也因此获得如今的赠封。参政君尚未考中进士时，和几个兄弟都冒用顾姓；到他做郎中的时候，才请求恢复马姓，但仍告诫参政君不要忘记顾翁的教养，不要因改回马姓而抛弃顾氏。其他兄弟也都如此。公仍不满意，说：“若不这样做，怎么对得起若敖氏的饿鬼呢？”参政君于是创建顾翁祠，以夏氏配享，又为顾翁立后，拨给祭田，使四时祭祀不致废止。公这才说：“我可以用酒来祭告我的先人了。”参政君显贵以后，每次到任，常常迎接公来奉养，但公不肯去，说：“我怎么能住进那小如斗大的官舍，像笼中鸟一样，举翅就碰到四角？况且我还想为几个兄弟营造栖身之所。”于是参政君每年分出俸禄奉养公，公必定写信告诫勉励他。他任都水时，职掌多涉及宫廷供应，公便告诫他敬慎办事、爱惜财用、铲除奸吏蠹虫；任京畿审理案件的使者时，便告诫他精心审判，扩大君主好生之意；任楚地屯政盐法使者时，便告诫他内心秉持严明和宽仁，兴利除害；任云南整饬兵务的使者时，便告诫他时时宣示恩德，不要失去边地少数民族的民心；最后任山东藩政，所掌事务和在楚地相同，便仍按楚地的情形告诫他。中间参政君任福建藩司时，因楚地事务调任公；得知公并非因罪被调，且行囊已经空空，便更加高兴地说：“你果然没有辜负我的教诲。”公对宗族姻亲都有恩德：有人家中丧事无力办理，有人婚嫁不能按时举行，有老人孩子不能自行解决衣食，他都解囊救济，毫不吝惜。即使自己已经显贵，与乡里旧日游伴仍亲密无间；有酒便召来同饮，有人相召也欣然前往，必定尽兴之后才分别。我们郡中向来多佳山秀水，凡四周称为胜景的地方，没有一处不在花开之日游览、月出之夕赏玩；歌舞伎艺也没有不与之共同观赏、聆听，辨别不同的声色滋味。他身体强健，登山涉水直到七十八岁仍不衰。参政君调任山东后，借便道回乡省亲，依恋膝下不忍分别；公为他斟满酒祭奠，又大吃粱肉，表示自己健康强健，强行送他离开。参政君也习惯于认为公身体健壮，以为他将一直无恙。到了第二年甲申正月，公告知患病，不久便去世了。公身材魁伟，下体丰厚，胸襟坦荡，没有城府；见到别人一点善行，便替他宣扬，也不能替人隐瞒过错，但退下之后从不再说坏话。因此人们大多喜爱他，郡县长官也尊敬他，参加乡饮时多次请他担任大宾。他去世时，前来吊唁哭泣的人很多。顾宜人的事迹已经记在前文。她比公早四十三年去世，继配易氏也比公早二十年去世。公有三个儿子：长子就是大参君顾泽，娶朱氏，屡次获封宜人；次子顾洲，娶顾能修之女，承继公的产业；再次顾渊，也娶顾敏而之女。女儿一人，嫁刘珪。孙子四人，孙女数人，墓在县里的灵岩山。公于去世之年十一月三十日下葬，并与顾宜人合葬。铭文说：年少时无家可归，却能够奋发图强；为了光大家业，保存一线遗绪；又把外祖家的产业置于祠堂并设立后嗣，终于回归本宗，不使外祖的鬼魂挨饿，除了他还能有谁？公因儿子显贵，儿子确实使他显贵；谁使儿子显贵？正是公的教诲。唉，这就是善于完成伦常、而不是做秦国赘婿的道理吧？《封奉直大夫兵部武库司员外郎新安陈公墓志铭》。

译封奉直大夫、兵部武库司员外郎陈公，于万历年间冬十月二十三日去世。将要下葬时，他的儿子提学佥事允升遵照公的遗言选择墓地。已经找到墓地后，说邑西的列字圩吉利；又选择了多年，才选定某年某月某日为吉日。临葬时说：“下葬一定要有墓志铭；将把这件事托付给王先生。”并请前进士、萧山令许子承为周子撰写行状。于是许子写好行状，又先转述佥事的话：“别人的父亲只是父亲，而我的父亲既是父亲，也是母亲，而且还是老师。我两岁时，母亲周宜人去世，父亲亲自把我抱在怀中抚养到年幼。长大后家贫，不能读经，父亲便亲自教我读经。十六岁才背着书箱跟随老师求学，撰写文章，离开家去做诸生，后来才使父亲不必再亲自教我。然而我哪一天不是把父亲当作老师呢？”于是佥事又把许子的话告诉我，因此我与公父子交情深厚。就在搁笔之日，我再次蘸泪为他撰写墓志。志文说：陈公名王政，字纯甫，世代居住在苏州昆山。其先祖中有文正，以年高德劭被推举为乡饮大宾。曾祖父庆凭资财使乡里倾服，像文正一样任大宾，九十二岁时以寿官身份去世。祖父彝被乡里推荐，最终任太平府司谕。父亲是介轩公，嘉谋，曾为县学博士弟子；娶王氏，生有四个儿子，公是次子。公年少时入赘周家，周氏是秀水令某公的女儿。婚后，他见妻家兄弟习惯嬉游享乐，十分惊叹，说：“那些穿绸衣的纨绔子弟难道能和我家相比吗？祖传的青毡又在哪里？”于是独居一室，不停读书。他撰文、谈论经义，都有值得称道之处。秀水君很器重他，让他参加有司考试，他总能符合标准；但到了学使那里，有时因生病，有时因试卷污损，有时因误写题目，最终都没能进入学校。公叹息说：“人力怎敢与天意相违？”于是停止应试，不再参加考试。自从入赘周家后，得到一点甘美食物，也一定留给父母；遇到寒暑变化，便制作新衣送去，而自己穿洗补过的衣服，早晚不断问候。听说父亲病了，就立即赶回，昼夜不停，亲自端袖调制汤药，察看大小便。父亲病重不起后，他号哭悲痛，几乎伤身毁性。当时长兄有病，弟弟年幼，所有附棺、治丧的事务，他都亲自承担。有人说：“你难道不怕拖累周家吗？”公说：“我因为周家，没能很好侍奉父亲，如今还顾虑什么周家呢？”周宜人也去世了。服丧期满后，他续娶长洲华氏，于是奉养母亲王氏，随华氏居住在长洲。华氏是名门大族，她家的长老们相互说：“陈倩是儒家子弟，值得作为榜样。”于是请他做弟子师，其他人也争相延请。这样，公的家业稍稍宽裕，能够供给甘美食物奉养母亲王氏，也没有耽误对佥事的教诲。于是公的长兄和弟弟们感动，想依次迎养老母；但母亲有时不能及时前往，往往也不能久住，便说：“我过去习惯吃仲儿的饭。”母亲最后患病三年，起卧都由公亲自照料；她去世时，公号哭悲痛，几乎像父亲去世时那样伤身；办理附身、附棺等丧事，比父亲去世时更加周全。最初公在周家时，长兄曾有急难，向公求助，公便把周宜人的首饰全部取下交给长兄，价值数十金，周氏也毫不吝惜。年老后，兄弟们共同起居饮食，长兄本性刚硬，难以相处，却唯独与公相安，到死也没有一句怨言。叔父为人淳厚谨慎，公非常疼爱他；叔父出赘费家时，公毁弃自己的行囊，拿出资财为他置办行装后才送行；对弟弟也有恩惠，帮助他置办中等产业，并亲自保护他。秀水君去世后，他的儿子果然破产，曾因欠税被县官杖责，公哭着借给他八十斛米替他偿还，又按时修整秀水君的祭祀，说：“我不忍心让他挨饿。”有一次到市场买东西，所得物品超过应付的价钱，回去后才知道多给了，立即送还，说：“不是为了成全你的德行，只是不愿让自己背负不义。” 佥事参加乡试，直到南宫考试和大廷对策，都考取高等，授职开州知州。公前往探望他，观察他处理事务是否谨慎，见他裁断案件时能剖析隐微、疏导疑难，却没有完全废弃严刑，便说：“你读过太史公的传记，难道不曾厌恶郅都那一类人吗？怎么忍心走他们的旧路？”后来佥事主持楚地学政，公又去看望他，见他有所斥退和免除，便又说：“士人贫穷年老，值得怜悯，你本来也是处于中等境况的人。”佥事都恭敬地接受教诲，因此前后都获得廉能的声誉，却不成为苛刻的官吏。佥事显贵之后，公更加能够施展善行。起初买宅子时，听说邻家有妇人将要临产，便告诫家人不要搬迁，说：“等她哺乳完再说。”孩子满月后，他又说：“妇人刚生产，孩子也刚出生，都不能受风。”再过一段时间，才让家人搬迁。公所选择的墓地旁有钱氏的坟墓，已经安葬很久；有一天钱氏想把墓地卖掉，公说：“我难道要开挖自己的墓地，让别人的亲人暴尸吗？你如果确实贫困，我把地价给你，使你的墓地保持完整，并且替你封土植树。”佥事的朋友方生去世，同年考中的高生也去世了，他们的亲属都已年老，无处可归。公买下一所空宅，让他们居住，至今每月供给粮食；佥事继承公的施舍而没有废止。乡里的前任先生谢政后居住乡里，他的奴仆喝醉后辱骂公，公躲入门后，那奴仆追着把砖投进来；公又躲进屋里，那人便举石砸坏屏风，见到的人都替公愤愤不平。公说：“奴仆虽然蛮横，但他的主人终究是长者，不要计较。”第二天县令前来，看见屏风破损，惊讶地询问缘故。公只说：“风偶然把我的屏风吹倒了。”那个狂生喝醉后从后园闯入家庙，抱着他的主人走出去，把他丢弃在野外。公非常愤怒，说：“这是他先前侮辱我，太不像话了，一定要向官府说明。”狂生的母亲听到后，大为惊恐，派家中的老妇来道歉，并请公设宴。公于是和善地对老妇说：“你的儿子确实不肖，但你却是贤母。我不能甘心于贤母的儿子，最终把这件事压下，不接受她的宴请。”起初公入赘周家时，秀水君年老，把家政交给妻子；妻子唯独疼爱长女，也就是嫁给张生的那一位。公刚与周氏成婚，长女便从楼上把几件旧衣服扔给公的妻子，说：“拿去给你陪葬吧。”张生性情骄纵，不把公当作姊夫，屡次欺凌他。周宜人早夭后，公当时抱着佥事哭说：“你的母亲贤惠而且一向强健，为什么会早夭？难道不是你姐姐作祟吗？”不久又说：“我的德行若不能胜任，便应当努力；新任命若不能胜任，也只能安于命运。”于是自号“新安里人”，人们也称他为“新安”，但不知道这个称呼的含义。最后，张生成为鳏夫，贫困衰老，无所依靠，多次来访公，公总是供他饮食，又给他衣服；直到他死去，还替他安排殓葬，始终不因往日的事情而稍有怨恨。

译公作为长者，大多就是如此。公为人清瘦而秀逸爽朗，晚年更加健壮，没有疾病。性情喜欢种树，旧居西厢房旁的土地仅有几弓，却杂种梅、杏、桃、李、樱桃、来禽等树木，几乎无不具备。又利用空地蓄养百条鱼，说：“想看看它们的快乐。”有时把小鸟关在笼中，听到鸣叫便高兴，也噘起嘴来应和，却不知道鱼鸟并不是为了他而快乐。后来迁居县城东门，园池都修治完备。过了很久，继配华宜人去世；又过三年，公也去世，享年七十岁。儿子一人，就是佥事，娶的也是华氏，并获封宜人。佥事再次起用，主持四川学政，却不肯赴任，当时人都希望他回乡。孙子三人：如屏，为国子监生；华氏所生的如京，娶鸿胪寺署丞周大伦之女；顾氏所生的如京次子，娶太学生李延芳之女；另有一人，已聘太学生周之甫之女。孙女三人：长女嫁县学生周昌胤；次女许配乡贡生严治之子某人；幼女尚未订婚。曾孙三人：衷瑾，已聘乡贡士顾允杰之女；次衷脉，已聘府学生周汝化之女；次衷孝。曾孙女一人，许配太学生徐询之子某人。以上都为如屏所生。我已经撰写公的墓志，又记下佥事所说：县里有一位郁翁某人，善于相面，曾偶然与公坐着交谈，说：“您将来是五品京朝官。” 公说：“我已经辞谢科举仕进了。”郁翁说：“为什么呢？我的判断不会错。”不久，佥事气宇轩昂地从庭院经过，当时还没有成年。郁翁叫他过来，对公说：“庭中的少年，不是您的儿子吗？”公说：“是我的儿子。”郁翁起身说：“您之所以显贵，靠的就是这个人。”从那时起，少年便与佥事一起交游于郁翁门下。郁翁给人相面，大多奇验。佥事如今还大致记得他说过的话。铭文说：宋代有赠封，到了明代才有封赠。皇恩于是更加隆重。父亲以德行立身，儿子以显贵报答父亲，并且使恩泽及于自身；儿子以显贵报答父亲，父亲又以德行不断培植儿子，使他获得美好的结局。啊，陈公！《蜀府典宝正盥泉卜君墓志铭》。卜氏的先祖从西河子夏开始显达，后来分散进入中原，又流落到江左，成为嘉兴人。不久在秀水分家立户，称为观三公。从观三公到南隐公，共六代，都没有做官，却有长者的声望。南隐公有个儿子叫长醉公，就是后来追赠为奉直大夫、刑部员外郎的人。长醉公起初读书，却喜欢饮酒，未能完成学业，反而更加致力于做长者。他有四个儿子：长子是宪副君大同，次子是太守君大有，季子是吏部君大顺，幼子就是盥泉君大观。当时四位公子都以秀才身份学习经术，文采斐然，而长醉公更加不问生计。他的妻子贺宜人忧虑地说：“每天醉酒，难道一点也不顾家吗？”公笑着说：“我有四个儿子，他们一定都会显贵，何必忧虑家事？”贺宜人又说：“如果确实如此，谁来在膝前扶持醉酒的您？而且难道不可以独自让一个儿子掌管家门钥匙吗？”公于是勉强指着大观说：“这个孩子稍微愿意勤劳，或许可以让他料理家事。”从此便渐渐把米盐、柴薪、酱醋等家务交给大观，他再也不能专心完成学业了。没过多久，长醉公竟去世。贺宜人推究他的意思，把内外家政全部交给大观。大观善于按照程式节制、周济内外，教导奴仆必须各尽其能，使他们都能发挥才能，因此能够一点一点积累财产，起家达到富户的程度。他的几位兄弟和季弟相继在内外任官，但都廉洁，不能不从家中取用资财。大观千里供给他们，从未显出疲倦之色。太宜人年老守寡后，他想方设法使她娱乐欢悦，让她忘掉丧亡，也忘掉离别的忧愁。她生病时，他奔走求医、祈祷哀告，没有什么不尽心去做。她去世后，丧葬用品乃至含殓、墓穴等事，他亲自办理，没有什么不整治妥当的。当时四个儿子都因哀毁劳累，家中的事务便全由大观承担。大观娶史氏为妻，妻子有妇德，生了两个儿子、两个女儿。大观病重将要断气时，史氏说：‘您还年轻，我怎么忍心让您守寡？只要谨慎选择一个像我这样贤淑的人，抚养孩子们就够了。’大观哭着说：‘即使有像您一样贤淑的人，谁能超过您？况且我怎么忍心让孩子们背弃母亲而另认他人？’从此终身不再娶妻。到晚年与两个儿子谈起这件事时，仍然泪流不止。大观起初按惯例获得蜀王府典宝正一职；因为史孺人去世，他独自奉养太宜人、抚养子女，几个兄弟的政务也都托付给他。于是叹息说：‘始终都像长醉公所说的那样。’他料理家政三十年，子孙越来越多，家中容纳不下，便分家置产，各房产业都兴盛起来。只有宪副君先去世，他竭力抚养遗孤；其中次子防尤其能得到他的心意，他甚至减去自己所得的二百五十亩田产交给他说：‘用来帮助你日常的膏油等费用。’ 防推辞但最终无法拒绝，便领取这些田产的收入，过了若干年才归还。大观尤其喜欢施舍，得到多余的财物便制成长衣、粮食、棺木和衣被，等待救济亲戚中饥寒的人。有人死后无钱收殓，他便扩展旁边的产业，一定给出优厚的价钱，说：‘使他们不要因周济原野而留下遗憾。’又割出田地供乡里的赋税，共有若干。对于借贷之事，他不计较琐碎的利息，即使债券过期，也不加追究。他尤其谨慎对待交往和报答。平日常说：‘我一生曾受过歙人一把伞、闽人一匹绢，只怕他们离去时来不及酬谢，因此一直耿耿于怀。’除此之外，自己的亲属腹心之间便没有别的事情了。他督促两个儿子学习经生学业，要求很严，常常勉励他们说：‘学有所成之后才可以谈命运；不学习，我不会宽贷你们。’等到他们参加省试没有考中，他又安慰慰劳，赐给他们一杯酒，说：‘我先前督促你们学习，所以不谈命运；你们怎么能自以为掌握自己的命运呢？不过，命运可以等待，学业可以进步。《诗经》说：“既已荐草，又已培土”，必定会有丰收，说的就是这个道理。’又说：‘如果有幸得到一官半职，不要把我置于君主之前，不要把自身置于百姓之前，不要把家庭置于官府之前，不要把官府置于乡党之前，记住这些！俭约是共同的美德，施舍应从俭约中推行。收入加倍却支出也加倍，留下这种支出加倍而败亡的迹象，往往就是由此开始的。’

译我披荆斩棘、衣着粗陋，才建立起这份家业；你们即使有一口甘美的食物、一件温暖的衣服，也不要忽略、忘记它们的来源。两个儿子叩头接受教诲，以自我困苦、自我勉励的态度做儒者；大观也更加喜爱学习，曾亲手抄录经史子集以及有关教化世人的格言，交给两个儿子刊刻，书名分别是《续观感录》和《格言汇集》，流传于世。当时吏部君又先去世了，大观想到只剩太守君在世，每天早晨进食奉养，除非有其他重大事故，否则没有一天不剖取一种美味送去。春秋风日佳美时，便与亲友相聚，泛舟青雀，尽情游览湖山，兴尽之后才回来。有时跟着田父计算米价，比较晴雨，带着葫芦壶盛酒，在青藤轻舟之间以芋叶包肉，十分惬意。晚年忽然喜爱佛教，曾在我乡里看见昙阳子施行化事，觉得奇异，回来后便打扫一室，深居其中参禅，命令左右说：‘只进一粥、笋干和菜羹而已。’后来太守君防在湖口有事，召大观前往；大观赶忙乘小船前去，遇到风浪而溺水。当时天气很冷，他勉强游到浅水处，不久便断气了。太守君和他的两个儿子悲痛至极，过了两年多，才开始在某丘新开的墓道营建墓穴，计划在辛巳年某月某日下葬，于是请我撰写墓志铭。我与太守君分别将近二十年，我也病了。进门后向他行礼，伏在地上哭得泪如雨下，不能说话；回头看两个儿子，也伏地哭泣呜咽。过了一会儿我稍稍清醒，说：‘不要因为他溺水而不为他吊祭。我的弟弟确实是一位长者，幸蒙您惠赐一篇文字，有了它，死者可以不朽，后来死去的人也可以不朽。’拿出他的生平状文读了，原来是两个儿子起草，太守君润色的，每个字都足以使人心酸落泪。我于是对太守君说：‘澹台灭明岂不是太过菲薄了吗？’又过了三个月，遇到大观的女婿周太学和外甥孙沈吏部，他们称述大观的品行，比状文所写的还要多。大观字某某，盥泉是他的别号。万历庚辰十二月十七日去世，距离他出生的正德丙子三月十七日，共享年六十五岁。所举的两个儿子是贞，娶黄大兴丞饬之女；续娶陶诸生九畴之女；当时所娶的妻子是黄宪副錝之女。两个女儿，长女嫁太学生周之琦，就是前面所说称述大观品行的人；次女嫁诸生屠履祥。侧室计氏生一女，嫁诸生张世南。孙子男子二人：姬历、天历；女子七人，所聘之人都出自名族。铭文说：‘啊！大观竟然因水而死，没有人不为之悲伤。大雄氏认为这是宿世因缘，而儒者却说这是偶然如此。’ 有璧玉却破碎，有瓦片却完整。破碎的不是瓦片，璧玉也不能完整，这有什么值得怨恨的呢？江西布政都事守默华翁墓志铭 无锡的华氏是天下有名的家族，其中俊秀的人有善继、善述，二人都爽朗而有文学才华。两人的祖父名瑞州公，和先司马一同考中进士，因此两家被称作世代通家。至于我得以与二人交往，也是因为文学的缘故。瑞州公去世后，有个二哥叫守默翁，二十多年后也去世了。他起初只有一个儿子梦旭，是县里的诸生；天时善继出生才三岁，善述还在母腹中。守默翁实际把两个孩子当作自己的儿子抚养，使他们得以成人，所以他去世时，两个孩子哭得几乎伤身失性。他们送来一份亲手写的行状，伏地叩头，请求我把文字刻在墓石上，说：‘这是父亲临终的遗命。’守默翁眼睛将要闭上时，勉强睁开看着两个孤儿说：‘一定要请王先生来为我写不朽之文。’我悲悯他的心意，便为他撰写墓志。根据行状，守默翁名尧钦，字仲安。他的先祖从宋戴公的族人传到晋代孝子，在无锡显达；数十代后传到宋代名荣的人，任职大梁，于是在那里定居。三代之后传到承事公，躲避金兵又回到无锡。再五代成为监税公友闻，从无锡隆亭迁到堠阳。又三代成为栖碧公幼武，栖碧公的儿子贞固公宗韡迁到鹅湖，定居下来。再四代成为封户部公恩，娶邹安人，生了四个有才能的儿子，守默翁是次子。守默翁天资聪颖，读书善于作文，补为博士弟子。每次考试都和瑞州公成绩相当，颇有声名，但都没有在大试中得利。最后瑞州公考取了名次，唯独守默翁被遗漏。他参加七次考试，七次都没有成功，在学宫领取廪食将近二十年，便叹息说：‘男子难道要像葫芦一样悬挂着，只为五斗米而活吗？’于是北游太学，改入上舍。庚子年参加顺天乡试，榜上录取的名次已经排到第七十一名；可是无锡的士人中有人散布流言，所有人都被报为落第。守默翁得到主考官批阅的试卷，忧郁成病，不久又叹息说：‘这是命啊，我本来就不如老农。’于是退隐到鹅湖岸边耕田，再也不谈考试的事。公天性厚重超过常人，具有耿介品格，尤其谨慎对待取舍和受赠。他勤勉地行善，始终如一。年轻时生活贫困，得到一点珍味，便总是拿来与封公和邹安人共同享用。封公曾有县里的诉讼牵连到守默翁，当时守默翁刚二十岁，便挺身出来，在鞭笞之下替父亲处理，使他免受乡里人的牵连。邹氏私塾因束脩收入而准备置办产业，对他说：‘您幸而还不至于急迫到只顾眼前，请让我替您每年把利息展转积累，可以得到十三金。’这样周转下来，积累到百金并不困难。守默翁谢绝说：‘太劳烦您了。我不才，承蒙您以读书识字辱为老师，难道最后竟要用经商之道来对待我吗？’邹氏内心敬佩他，竟然十三年没有显出一点厌倦。他进入太学时，住在燕中的旅店。旅店老板的妻子美丽而放荡，夜里熄灭蜡烛，催促他前去亲近。守默翁急忙披衣起身，点燃蜡烛呵斥她。她羞愧逃走，守默翁第二天一早便离开，也没有向别人说起这件事。族兄政和县丞沂把五百金的余禄寄存在守默翁那里，并说：‘你还没有经历世事，我担心你把钱花掉。’没过多久，沂去世。守默翁召来他的儿子问：‘知道你父亲的袋子吗？’儿子说：‘不知道。’守默翁拿出钱归还给他，像原来一样封好并加盖印记。后来族弟赏患病将死，守默翁去看他，他哭着说：‘我忍着不死就是为了等兄长，我有五百金存在袋中，儿子还小，不能保管，现在把它托付给兄长。’守默翁谢绝不受，他便说：‘兄长尚且不忍辜负沂，难道忍心辜负我吗？’守默翁只好接受。等他的儿子长大，守默翁也照原样封好归还给他，并且详细教导他经营种植、生息获利的办法。守默翁还收养族人中守寡且孩子幼小的妇女，使她们能够守节而获得美名。族中有人因徭役困窘，打算卖掉祖坟旁的房舍；其中有两座殡宫，守默翁捐出十金帮助下葬，又借求十金代为服役，说：‘不要仓促丧失守业之处。’外亲杨氏年老而鳏居孤独，守默翁接来与父辈一起奉养，死后又送回土地安葬。守默翁本来贫穷，靠一点一滴积累才有家产，却能为了义理割舍吝惜，不顾一切去救助别人，类似的事不止一件，但从不向人夸耀。

译守默翁在太学按资历久居，本来应当得到官职，却最终不肯赴吏部参加选授。到他八十岁时，善继替他向朝廷请求，才得到授任江西布政司都事的官职，并准备衣冠送他赴任。守默翁穿了一次官服，便把它放进箱子里说：‘我不配穿这个。’平日总穿布衣、吃蔬食，偶尔吃肉也不超过两碗。瑞州公已经显贵，他的儿子副使君也成为贵人；有人想通过守默翁居间办事，暗示可以用此使家产丰厚，守默翁捂住耳朵说：‘先不说我不会做这种事，难道还要让我借弟子的权势，操纵郡守和县令的喜怒吗？’自从他厌倦太学生活以后，脚步便不再进入城府。守默翁喜爱读书，晚年更加喜爱，手不释卷。栖碧公有文集《黄杨集》，贞固公文集名《愚得》，都在家塾刊刻；因此善继学习制科文章，已经将要完成，后来又和善述努力写作古文辞，守默翁都不禁止。两个儿子各有子女，守默翁抚养他们，喜悦得一边抽泣；回头对两个儿子说：‘自从你们的父亲早夭，我每天都忧虑后继将绝，没想到一线血脉竟有了这些孩子。我能活到曾孙辈，或许还可以活到玄孙辈吗？’善述的儿子嗣殷娶施氏为妻，当时施氏正怀孕，守默翁去世，一个多月后才生下玄孙；因此善述尤其反复称说这件事。守默翁生于弘治丙辰，死于万历癸未十月，享年八十八岁。他的妻子是过孺人，在守默翁之前去世，已有将近四十年；当时守默翁才五十八岁，别人劝他再娶，他最终没有再娶。儿子一人，就是梦旭，娶胡氏为妻，守节之名已经成就。女儿五人，分别嫁给县诸生钱璠、诸生钱应征、过体元、钱应琛以及归学程；学程原是常熟人，是鸿胪谟的儿子。谟为人厚重长者，因此在太学时与守默翁同舍。守默翁生病时，谟亲自料理药物使他痊愈；守默翁感念他的恩德，便把小女儿嫁给他。孙子二人：善继，娶孙氏；善述，娶钱氏。孙女二人：一人嫁张启颜。曾孙男子七人：嗣殷娶归氏；殷聘邹氏；殷聘浦氏，都是善继所生。俨，殷娶某氏所生；迪，殷聘浦氏所生；祖，殷聘王氏所生；服，殷尚未婚配，都是善述所生。曾孙女六人：适邹弘基，字范某；王某，属善继所生；字曹氏、吴氏的，属善述所生。墓在康安山祖坟，按士礼于嘉平月二十二日下葬，也是守默翁临终的遗命。这些事应当写入墓志。铭文说：他就是古人所说的办事敏捷、说话谨慎的人吗？就是《尚书》所说端正孝友、努力务农的人吗？守默翁绝不以这些来自我标榜，只是朴实敦厚、自我保全，以此终享天年。虽然他自己不标榜自己，世人却为他命名，说：‘贤德之人有两个孙子在，哪里还会朽没呢？’ 《弇州续稿》卷九十九

译钦定《四库全书》《弇州续稿》卷一百 明 王世贞 撰 文部 墓志铭 将仕佐郎、太医院吏目春溪张君墓志铭 张翁去世后，我认识了他的叔父子濂，他是一位恭谨厚道的长者。后来我又推荐他的老师黄定父，随后他又通过定父，拿着职方郎郑一麟所写的行状来请求我说：‘如果没有您的文章，先人就没有办法不朽。我为此悲伤，请您答应吧。’我查阅行状，张翁名旻，字必仁，祖先世代是开化人，到唐末有荣公，才迁到休宁岭南。其孙清叟又迁到渔滩，久而久之，遂成为当地著名家族。入明以后，尚周传给原善；原善传给竹癯；竹癯传给云槛，也就是耕云公。耕云公娶黄氏，共生五胎，生下张翁。张翁相貌矮小，容貌古朴而清瘦。幼年失去耕云公，十六岁时跟随伯父经商，主管账簿事务；遇到有不能通晓的地方，伯父便辱骂他说：‘唉，你不学习，桑弘羊年少你三岁，难道他就善于理财吗？’张翁惭愧而愤怒，拿来《六书》的义理勉强解释，终于能够通晓。后来又学习古文、诗歌以及诸家学说，写作也逐渐文采斐然。伯父认为张翁可以承担斗智经商的任务，便让他带着千金资本到淮扬一带经营盐业。他能够察知官府宽缓征收的时机，以节俭勤劳辅助经营，辗转往来于燕、齐之间，财产累积到数万，才回乡叹息说：‘迁移而来的人最终成为当地人，在宗族中不算无用之人。’于是把家产让给几位兄长，另建数百楹的大宅，厅堂楼阁层层相连，又利用旁边的房舍设立义塾，教育子弟，并在旁边不断开辟田地，种植桑、麻、竹、树等，郁郁葱葱。张翁的财富增长到足以压倒全城，但家中另有家规：子弟若不是日常所需的衣食，便不许随意享用；稍微置办了味美丰厚的食物，就要翻查器皿，把那些华丽而加饰的器具叫来烧掉，说：‘这是什么足以败家的东西？’即使子弟偶尔放纵跌倒，也立刻脱去上衣让他们受杖打，并制定四条戒律来约束他们。当时有军事警报，休宁县令想借用张翁的钱袋，却因为张翁白手起家，所以郑重地开口。张翁推让出一千金，说：‘这是用来保护我的钱袋的，难道我还要吝惜我的钱袋吗？’县令想用冠带之礼慰劳张翁，张翁笑着不接受。最后他按惯例前往铨部拜谒，才得到太医院吏目的官职；县令以下的官员都带着牛酒来交相庆贺。张翁参加乡饮，众人推选他担任祭酒。张翁性情笃厚孝顺，平日总想到自己早年失去耕云公，未能奉养父亲，便常常泪流不止；他侍奉母亲黄氏，想尽各种办法，只希望博得她的欢心。母亲去世后，他哀毁过礼。有盗贼偷了张翁的钱，后来感到惭愧而自杀；张翁召来盗贼的儿子安慰他，还加给他钱。曾经误信一个乡人，认为他可以经商，给了他数百金；乡人花费殆尽也没有偿还，张翁也不过问。乡里有欺凌张翁的人，门客游说说：‘您怎么能怀揣重资，却坐着任人鱼肉？我的力量足以替您报复，请让我到官府起诉他。’ 张翁说：“我不喜欢反复，也不愿意打官司争讼。”因此乡里人都羡慕张翁的富有，而安然接受他的处置。他在万历丁丑年八月八日去世，距离他生于弘治乙丑年六月二日，享年七十三岁。最初娶程孺人为妻，后来娶管孺人。管孺人生了三个儿子：长子濬，娶黄氏，是天朝的女儿；次子洙，娶吴氏，是万善的女儿；三子濂，任光禄寺署丞，娶黄氏，是豹的女儿。又娶袁氏女二人：一人嫁给太学生吴某，一人嫁给黄策宪副某的儿子，都是管孺人所生。幼子名洛，任按察司从事，娶黄氏，是秀才拟的女儿，乃侧室胡氏所生。孙男孙女等情况，葬在某处。我听说，吴地风俗忌讳富有，是为了避免官府侵夺搜刮，但也不善于守持财富。唯独徽州人不忌讳富有，他们取得财富、守持财富，也大体像是有道之人。如今读张翁的行状，他顺应时势近于智，宽厚报答近于仁，谦让显著近于礼，勇于承担差役近于义。这难道就是所谓喜好施行德行的人吗？晚年以寿终，四个儿子中有三个能够扩大家业，幼子又凭儒学显达，这正应当为他铭记。铭文说：〔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四丈〕 以恩惠行事并积蓄德行，就没有人责骂；以礼法驾驭奢侈，后代就会得到善果；以文章修饰身后之事，名声就不会朽灭。乡进士玉山张先生与他的妻子全孺人合葬志铭。嘉靖年间，昆山才俊中在公车应试者，没有谁比吴先生中英更有声望。归先生有光与张先生廷臣也在其中。然而张先生和吴先生最终都没有考中，郁郁不乐而死；归先生年老时才仅仅考中一次，也终于因仕途不得意而郁郁死去。唉！造物者为什么赋予他们才华，却最终压抑他们呢？张先生娶全氏，生有一子名士防，他的才华如同父亲，而遭遇不顺甚至超过父亲。当他安葬父亲时，曾亲手撰写行状，请贤士大夫写墓志铭，却没有办成。后来全孺人去世，士防也因悲痛成疾而死。士防有两个儿子：长子是进士栋，次子是诸生文柱。全孺人入葬张先生墓穴后，又过了将近十年，栋已经成名，于是再次拿出士防所写的先生行状，并增补全孺人的行状，请我撰写墓志铭。我本来就与栋、文柱交好，又早已了解张先生，因此没有推辞。按照行状，先生的先祖原是汴地人，建炎年间为避难向南迁徙。到明代，有一位名叫旭的诸生，生子能，任新城县令。能生博士注，父子前后都因善于施政和教化而闻名。注生刑部公銮，任教授，作为诸生时便有隐逸而高尚的德行。銮生佥事公寛。佥事公曾任刑部郎，因上奏考核成绩优异，朝廷便按照他的官职给銮加封，所以銮得以称为刑部公。佥事公娶周氏，生下先生。先生为人肩宽如鸢，额头宽大，眉毛修长，鼻梁高直，鼻梁上有一颗隆起的黑痣。五岁时随佥事公任职钱塘，官署突然失火，舍人的孩子受到惊吓，寻找先生却找不到，后来发现他自己从卧室抱着官印走了出来。佥事公十分惊异，便让他接见宾客，他起身行拜礼，举止如同成年人。后来让他跟随外傅学习，他拿笔接受教诲，立即就能辨认笔画中的横、竖、波、拂等笔势。曾有一份沿袭旧例的官府文书，想借此窥探并操纵上下关系，先生一看便说：“这不是真正的文书。”问他从哪里看出来的，他说：“我是从前一份文书的篆书印文中看出来的。”佥事公验证后更加惊异，说：“这孩子将来可以做官了。”又有一次，私塾中的客人邀请先生到西湖，主人已经备办酒食，原来那人只是一个小吏。先生拂袖起身说：“这将是要有人从中作梗、设法安排吗？”回去后把这件事告诉佥事公。不久，那小吏因侵吞钱财、私藏钱款而被揭发。当时先生才八岁。先生从钱塘回来后，向梁九万先生学习《易经》，写文章渐渐有了声名。当时全孺人的父亲全翁在乡里以富有著称，曾看到先生经过门前，感到惊奇，说：“这个气概高峻的人是谁家的孩子？”问明他的父亲是佥事公，便派人说明自己的意愿，于是把女儿嫁给先生。不久，按察公罢官归乡，想让先生改学诗经，拜浙东郑氏为师。

译不到十天，正逢御史考试，他便以诗作答。考试经义之后，他起初本来想违逆这种安排。当时御史萧鸣凤防范严密，很少有人能够通过，却唯独认为先生好，于是补为博士弟子。第二年，临近考试并已考过之后，御史因盐利之事有所争执，对佥事公有所企图。佥事公忧虑地说：“莫非是要拿我儿子来诱使我就范吗？”于是援引成例让先生进入太学，但资费不能达到规定标准。全孺人把所有簪珥首饰都拿出来帮助缴费，从此日夜收敛心神，埋头于纺织机杼之间。先生在太学肄业时，所作时文合乎祭酒湛原明、张常甫的心意，三次考试都名列同辈第一。到戊子年乡试，终于考中。学士张公潮极力赞赏他的文章，说：“他应当一日千里了！”然而到了会试却总是不利，有人剽窃他的文章而取得高等名次，众人有的替他感到不平。先生笑着说：“命运也可以靠剽窃取得吗？那人将来会替我显扬父亲，而把我留在这里。”他每天在乡里的社集间陪佥事公吟诗饮酒；佥事公本来就有才华，先生也更加自我磨砺，父子之间以知己相待。佥事公每逢有文章事务，常常交给先生办理。先生拟好一稿，拿出来便能完成。佥事公的声名因此长久流传。佥事公病势危急时，先生昼夜奔走求医，亲自尝药、侍奉汤药。佥事公去世后，先生悲哀过度，瘦得只剩骨头。将要下葬时，他四处寻找吉地，墓地却被弟弟夺去，不能使用，于是痛切地责备自己，又另寻得一块吉地，先于众役夫背土搬石筑成坟墓，安葬后又在墓旁结庐守墓三个月。后来士防遇到其他祸患，想到不敢再求助于先生的力量，便竭力为他设法解救，使他得以免祸，从此士防深受感动。又曾迎接贫困的伯父回来，在吴淞为他建屋居住；伯父死后，又在佥事公墓旁为他修墓，说：“这样或许能使两人的魂魄彼此相依。”先生年轻时便多病，他到应天应试时也因生疽险些丧命；长期困于公车考试，心中不免郁结，最终又生疽。此前他忽然叫士防说：“夜里梦见我和你的祖父在官舍里交谈，话说不清楚，而且多有悲咽，这是怎样的征兆呢？”睡下后病情加重，他仍能写七言诗二章，感情激越而气势雄壮，没有一点儿女之态。不久终于不起。那时士防才十八岁，全孺人非常悲痛先生，却没有立即随他而死，只是渐渐代替他料理家事。士防喜好读书，却不能过问家产，族人中有觊觎其财产的，便捏造赋税官司来陷害他，屡次依靠全孺人的防护才得以免祸。后来全家迁徙到金陵，全孺人年纪已老，仍能精打细算地管理浆酒、肉脯、针线等费用，使士防能够专心读书；这时栋和文柱也渐渐懂事了。全孺人亲口教授他们，使他们背诵成篇，又教他们书写，并告诫说：“不要废弃你们祖父的事业！你们有祖父却不能安葬，有家却不能回去，这难道是你们这一辈人的责任吗？”随后她又一一列举乡里的亲戚宗族说：“这个人还来得及同你们祖父往来；这个人曾在你们父亲受难时落井下石。”接着又说：“对于那些落井下石的人，我并不是想要报复他们。”这是想让你们知道衡量困厄的道理。士防想着要带两个儿子参加县试，却使全孺人为难；他不想去，全孺人坚决催促他，于是他去了。出发后全孺人病势危急，士防回来时已经来不及为她入殓了。这就是士防悲伤成疾、将要死亡的原因。唉！张先生身负文章和德行之誉，却始终没有考中一次，也没有享到高寿；士防的遭遇又超过了他。然而栋刚过三十岁便考中高名次，所作程式文章流传于世。文柱比栋年幼，却补为诸生，十次考试都名列第一，他要考取一个功名简直易如拾芥。这是为什么前人如此艰难，而后人却如此容易呢？王子说：我读张生的行状，不禁感到悲伤。俗话说：“公侯的后代，必定会恢复祖先的基业。”张氏如今才算有了开始。以张先生父子的才华却不得志，甚至令人想责问造物者；可是如果拿他们同吴先生、归先生的后代寥落相比，又应当怎样说呢？先生字元忠，家居玉山之下，因此号玉山子。又因为他在世俗事务上显得笨拙，另号六拙居士。他生于癸亥年二月初五，卒于乙巳年十二月十九日，享年四十三岁。有文集十六卷，文待诏文徵明为它作序。全孺人生于癸亥年四月十一日，卒于丙寅年十二月二十一日，享年六十三岁。她有一个亲生儿子，就是士防，补为太学生；有一个女儿，嫁给吴询。孙子二人，长孙就是栋，娶归氏；文柱娶朱氏。孙女二人，分别嫁给王庚、周肇。合葬墓在昆山县九保藏字圩的原野上。铭文说：墓上种有梓树，却没有等到它长成栋梁之材，便已经传到了孙辈的枝叶。这样，然后才能使墓丘更加高大厚重，墓碑的正面空着，等待后世来书写。美好啊，吉祥啊！明朝封文林郎、长乐县知县慕节蒋翁墓志铭。蒋翁起初安置居所时，取号顺节，最后取号慕节。有人说，蒋翁始终不能忘记节义，是因为他的母亲季孺人。他的父亲思静公在举荐蒋翁后仅三岁便抛下他去世了。季孺人抱着遗孤哭着告诉伯氏说：“我没有立即跟随他父亲到地下去，只因为有这个孩子。若能保全他，就是伯父您的恩赐。”伯氏十分怜悯她，回头对妻子谭氏说：“好好照看弟媳和这个孩子。”从此季孺人依靠谭氏生活，但家里一向贫穷，纺织所得也不够用，有时一天只能烧一顿饭，冬天只有一床单薄的被絮。她抚养蒋翁，问他：“孩子，你没有挨饿受冻吧？”蒋翁勉强回答：“没有。”半夜里，昏暗的身影相对，她们彼此哭泣，被子都被泪水浸湿了。蒋翁刚满六岁，便跟随外傅学习，每天能记诵数百字，又擅长作对偶句。从此，每到深夜，篝灯下的读书声同织机声始终相伴。蒋翁稍稍长大后，学习经书、撰写文章，渐渐有了声名。已故眉州学正朱公晚年生了一个女儿，非常疼爱她，却为难以找到合适的配偶。他见到蒋翁，认为他很有器度，说：“这个孤儿将来长大，足以依靠。”于是让女儿招蒋翁入赘，这就是朱孺人。刚入赘，朱公便去世了。于是朱孺人奉养季孺人，以此供养蒋翁，使他的境况渐渐舒展，能够专心于学问；他补为县学弟子员，每次考试都名列前茅。

译县令冯君汝弼赞美季孺人的节操和礼义，为她在居所立坊表彰。蒋翁参加南畿考试却落第。不久，季孺人患痢疾，蒋翁废寝忘食，日夜忧惧，一个月间亲自替她洗涤内衣、便服和厕所中的污秽物，她最终还是没有痊愈。蒋翁悲痛得几乎伤害性命，毁尽自己的财物，认真办理安葬事宜，又奔走到旧日老师陈中丞那里，请求为母亲撰写墓志铭，说：“可悲啊，我能为母亲做的，只有这些了。”因此把“顺节”的名号改为“慕节”，而蒋翁所作文章的义理更加精工。然而他再次参加南畿考试，又因疾病未能完成考试。回去后，朱孺人又去世了，蒋翁大声叹息说：“这是命啊！”当时朱孺人生了三个儿子，都长得挺拔俊秀。蒋翁便指着架上的书籍对他们说：“我把你们从孤儿抚养成人，却不能替你们治理家产、留下产业，勉励自己吧，这些书中可以建立家业。”于是县里的大姓听说蒋翁的名声，纷纷请他做塾师。他的长子、次子先后跟随蒋翁读书，蒋翁独独严格督课，让他们能够遵守并通晓规范；三子也渐渐长大，学业都有成就，长子和次子终于一同考中乡荐。第二年，长子又考中进士，蒋翁于是欣喜地说：“我蒋氏自汝州公起家，历任良二千石，近百年后又恢复了祖先的基业，我可以不再因只是博士弟子而感到惭愧了。” 然而蒋翁内心一直伤痛于来不及侍奉思静公。每到伏日、腊日，他便悬挂父亲的遗像，面对遗像哭泣。后来又痛惜季孺人的节操没有得到旌表，平日郁郁不乐地说：“可悲啊，我为母亲所做的，不过是让她活着时守节，死后追慕她罢了。”这时长子正在铨部任职，便上书陈述季孺人的节操，交给有关官司复核，认定应当旌表，诏令准许。蒋翁听到后，欣喜之情自然可以想见。长子任长乐县令，因政绩卓异受到考核并获封赠，蒋翁也按照他的官职得到封赠，备好冠帽朝服呈上。蒋翁说：“我没有官职功业，只是借着你的官职得到这些。即便如此，也仍不如旌表我的母亲令人快慰。”他只戴过一两次冠服，便把它们收进箱子里，说：“这是什么东西，竟这样苦苦约束我？”从此出门必定步行，遇到旧日相识，即使是田间老翁和市井小贩，也恭敬作揖，问候慰劳；过去在自己贫困时曾使他窘迫侮辱的人，他总是忘掉不计。有人询问急难，他不忍心用困难来回绝。侍奉伯父伯母，不亚于侍奉自己的父母。他说：“若不是两位尊长，我今天怎么能这样对待他们的儿子？”他更加恭敬谨慎，抚养伯父的遗孤。孙子长大后，他捐出祖业田地二十亩给他，使他靠田租生活，并代他缴纳赋税。季孺人的两个侄子有田地卖不出去，托付给蒋翁，蒋翁估量他们已经十分困窘，便把田地退还给他们，并烧掉了契券。他年轻时曾在江乡设馆授徒，有一个年轻妇人同他互相爱慕，蒋翁默默想到自己的一身来自父母，不应轻率抛弃，于是秘密迁走了。他又曾替醉客保管遗失的金钱，等候并归还给他，他的操守就是这样深厚周到。郡国官员带着旌旗来拜访蒋翁，他常常派人以疾病为由谢绝，不常接见；即使接见，也一句话不提私事。然而他天性喜爱宾客，客人一到便叫人饮酒，饮完便躺下，任性真率，胸襟开阔。又曾教两个苍头唱吴地歌曲，让他们助兴；有闲暇时便在虞山、昆湖之间选择地方，整日漫步游赏，却还认为多次出游会劳累别人。他在住宅旁筑了一座半亩小园，借山景建亭，杂种花卉竹子，亲自抱着水瓮打水浇灌，不因风雨而停止。蒋翁既然屡次喜欢设宴，又天性乐于施舍，而且不问家中产业，断绝一切托人请托、馈赠答谢的渠道，常常笑说：“那些守财奴有什么用？哪里能得到几千斛粮食装满仓囷，只听凭我的心意拿来施舍呢？”长子通过县令任内的优异成绩本应被召用，却反而留在留都任刑部郎，蒋翁料想儿子有所不满，便说了句好话：“吃东西忌讳太甜，走陡坡忌讳太急。郎君正是要在这个位置长久任职啊。”蒋翁为人眉毛修长，肩膀高耸，形貌像站立的鹤，两眼炯炯有神，能看得很远，步履轻快敏捷，远远看去总让人以为将近百岁。蒋翁自己也一向以能活到百岁自负，偶然因劳累而受伤，积血在腰肾之间，隐隐作痛，服药后将要痊愈了。后来别的医生杂乱地给他投用补药，两个月后便腹中胀满，不能进食。这时长子正留在省城，次子因考试之事在大都，来不及侍奉，病情危急时，家人围在身边哭泣，蒋翁笑着挥手让他们离开，说：“去吧，不要扰乱老人家；如果死者有知，我已经用你们诸子的成就报答了我的父母。”于是诵读《论语》数章，说：“姑且用这个来收摄散乱的心神罢了。”又说不要举行佛事，世上哪里有什么净土？我前后念头不能相接，就是净土了。他屈指算着说：“某日就是我的生日，岁星相冲，而且一年也将过去了。”催促准备棺木，见木材美好润泽，面露喜色。到了日期，他整理衣襟，端正危坐而去。长子听说蒋翁病重，哭着向长官请求，借口生病获准轻装回家。到家时，距离蒋翁入殓仅差一天。蒋翁名世卿，字嗣息。他生于正德壬申年闰五月二十八日，卒于万历丁丑年正月二十三日，享年六十六岁。有六个亲生儿子：以忠，就是长子，曾由刑部升任郎中，娶周氏，封孺人；以化，就是次子，娶徐氏；其次以行，是县学诸生，娶严氏，乃已故赠孺人朱氏所生；再其次以载，是县学诸生，娶归氏；再其次以仁，娶施氏；再其次以逊，娶程氏。孙子十人，孙女五人。他们的婚嫁情况详见行状。葬在虞山南湖桥陈家涧的原野上。蒋氏的先祖中有一位名叫亢秀的人，自晋代以下因吴地功劳受封食采于常熟，于是世代成为常熟人。到元忠凭判官九一之职，才开始迁居城南。又过两代，出了岳，他以乡试中举入仕，声名显著，就是所谓汝南公。不久家族旁支忽然衰落，又过两代，蒋翁才凭借勤学和孝行重新开创基业，刑部君兄弟又使之更加发扬光大。蒋氏从此有了声望啊！刑部君所写的行状，对季孺人的节操叙述高雅而详尽，而蒋翁的孝行，大概已经充分体现在这些文字中了。我怜悯他的志愿，答应为他撰写墓志，并作铭文：始终不能忘记母亲季孺人的，不就是蒋翁吗？能通过旌表使母亲显扬，并因封赠使蒋翁荣耀的，不就是郎中吗？蒋翁归葬之后，将同思静公在幽深墓道中融融相聚，共同辅助蒋氏家族直到无穷无尽。乡进士张叔贻墓志铭

译我的弟弟敬美经过淮地时，遇到吴司马，他说：“前有二王，后有三张，真是吴地人物啊！哈哈！”敬美回来后告诉我。但张氏三兄弟中的小弟在前一年已经去世了。所谓“三张”，是指伯起、叔贻和幼于；伯起比叔贻年幼。叔贻没有儿子，便以幼于的儿子仞为后。幼于于是亲自作传，带着仞来请求说：“他将要下葬了，冒昧借您的笔，使他得以不朽。”我同三张交往最久，而且同叔贻最为友善，怎么忍心推辞呢？叔贻名燕翼，他的祖先是长洲人。有个叫昶的，曾著《人物志》。传到云槎公张冲时，虽然后来才发迹，却喜欢收藏图籍古器，颇有才名。叔贻的父亲娶许太君，生了三个儿子，长子、次子都像玉一样挺拔俊美。叔贻出生时相貌略显寝弱，但特别聪颖敏捷。七岁时听歌者按节拍歌唱，便能分句辨节，十分清楚；又能演奏渔阳鼓，并纵情辩驳宾客，宾客无人敢与他抗辩。十三岁便精通作文，不久从蒋大夫梦龙学习《易》，后来又在兄弟中显露才华。十七岁成为郡学诸生，二十一岁便同长兄一起考中乡荐，一时才名震动吴中。他总共三次参加礼部会试，三次都没有考中；最后一次主考官得到他的文章，很赞赏，且准备录用他，只因稍微没有达到标准而罢止。第二年春天，他因小病感发重疾，病势到冬天十一月愈加严重，最终去世，年仅三十三岁。叔贻起初同兄弟们一起学习儒家经学，兄弟们都擅长诗，他也擅长诗；长兄擅长书法，他也擅长书法；但叔贻时常画猗兰、丛篠和怪石，才华更出众。他为人含蓄宽厚而开朗敏捷，善于谈笑，多才多艺；他所制作的衣服、器物，人人羡慕并仿效，又能自己创作曲调，谱写新声。离家十多步，他筑篱成园，疏浚池塘，杂植花木竹子，建造精舍在其中读书；高雅宾客来访相从，整日整夜也不厌倦。他平日仰慕司马相如蔑视世俗的态度、季长旷达的处世方式，以阮籍不把褒贬挂在嘴边为可取，只遗憾自己常常流露白眼罢了。他同宾客交往，不论贵贱贫富，有人有所请求，立即答应；而他所疏远的，多是达官富家子弟。自他童年起，故文待诏文征明，字徴仲，已经器重喜爱他；当时其他名士，如徐绍卿、文寿、承休承、彭孔嘉、黄淳父、周公瑕、何元朗、钱叔宝，也都屈尊以年龄和辈分同叔贻交友，彼此切磋，十分畅快。他家世代收藏很多图籍古器，叔贻又特别爱好这些东西，并且一向精于鉴别；名画、法书、敦彝、鼒鼐、印章、酒枪、茶具之类，他都能一一指出来源。遇到自己喜爱的东西，甚至会立即停下著述、脱下衣服也不顾。叔贻在外表上敬重他的兄长和弟弟，而内心的亲爱毫无差别。他侍奉许太君十分尽心，在家内外奉养之间，和乐融洽。去世前一年，他在任职期满后请假回家，梦见贾长沙把《鵩鸟赋》给他看。第二天他对人说：“危险了，我如今的寿数大概同长沙一样了。”病重后，许太君劝他搬到内室，他推辞说：“怎么能让儿子死在妇人手里？”接着又推辞说：“儿子不能再奉养母亲了，好在有两个兄长在，母亲自己保重。”说完便闭上了眼睛。叔贻所作的古文辞若干篇，其中著名的有：痛恨世人多以交易求交，作《掩关铭》；痛恨世人多以交易求毁谤，作《行己箴》。其他作品也大多寄托着类似的意思。叔贻娶徐氏，生二女：长女嫁给庠生汤一凤，次女许配庠生徐笃孺。他葬在伏龙山的新墓道。铭文说：下葬你的，是弟弟吗？嫉恨你的，是世人吗？夺走你的，是上天吗？为你悲痛的，是兄长和弟弟吗？使你不朽的，是这篇墓志吗？唉！那么活着的张氏和王氏，都是两个吗？封徴仕郎、吏科给事中凤冈汤公墓志铭。起初我任郎官时，故双梧汤先生以县丞身份奉檄来到京城，先生不因我年轻而同我谈论文章，我感到十分畅快。过了二十六年，我任太仆寺官时，先生的孙子给事君以县令考核优异入朝，也不因我衰惫而再同我谈论文章，还谈到当时的政事，我同样十分畅快。后来我知道他是先生的孙子，又了解到他的父亲凤冈公的为人：他博雅，很像先生；而且平易宽厚、开通有才干。世人所称道并归功于给事君的成就，原来也是凤冈公启发的。大约过了一年，凤冈公患了小病，给事君深深挂念，请假回家探视。不久病就痊愈了，于是凤冈公日夜催促给事君回署任职，不要因为老人而恋恋不舍；老人正健康，饮食也很好。给事君回署不到三个月，凤冈公病情复发并去世了。给事君含着悲痛，亲手写好行状，匍匐来告知我说：“只要执事您凭对我的了解而推知我父亲，并屈尊为他写墓志铭，他死后也将不朽；凭我祖父对您的了解而惠及后人，并屈尊写墓志铭，他死后也将不朽。”我有幸被称为他们父子的朋友，怎么能够推辞呢？按照行状，汤氏祖先是练川人，迁居郡城碧凤里已有三代；其中双梧先生名珍，凭品行、文学同文太史征仲、王太学履吉先后齐名。他娶某氏，生下凤冈公。凤冈公幼年聪敏，刚拜外傅，就能读父亲的书并擅长作文。一次他感慨雷震，作《迅雷赋》，王履吉读后感到惊异，对双梧先生说：“这孩子的才华，恐怕要超过您了吧？”先生虽知道儿子有才，却想到他多病，不愿过分督促；凤冈公却更加自我勉励，诸子史百家之言没有不背诵的。至于所谓汉代《文选》，他更是已经融会贯通了。二十岁补为诸生，小试时总能名列前茅；大司马永丰聂公、御史大夫南充王公尤其器重他。少司马衡水杨公当时任学使，便把他列为诸生之首，使他成为众多执经求教、请他解疑的弟子之一。凤冈公命运不佳，在南京参加考试总是不利，但他的弟子中有很多后来通达显贵的人。他于是叹道：“我家世代学习《易》，却始终没有得到一次机会，难道能不愧对我的弟子吗？”又对给事君说：“孔子说‘诗亡而后春秋作’，你或许可以借此进取吧！”从此凤冈公闭门不再应试，而给事君的学业成就了。等到给事君考中进士，凤冈公也恰逢贡生应参加礼部会试，便自我嘲笑说：“那些想任用我的人，等不到我壮年时才来任用，真是孩子气。我的才干本来可以任用，上天大概是要让我安闲到老了。”

译凤冈公虽然认为给事君的才干可以任用，却仍暗自轻视他。给事君任进贤县令后，迎接父亲前去奉养，凤冈公惊然前往，说：“我想看看进贤县令做得怎么样。”到了郊外，他绕城听取百姓的声音；进入县城后，观察官吏的脸色，喜悦之情已经显而易见。不到一个月便回来，说：“没有什么可做的，才是我的忧虑啊。”给事君考核优异入朝后，先省视父亲，又要带妻子和孙子前往，说：“我想看看给事君任职做得怎么样。”给事君迎拜，凤冈公对他说：“刚直鲠正，像是你本有的品性；只要替县官把握大体。揣摩便利以求功劳，窥测上意以求进用，凡事琐细挑剔、像鹰击一样攻击别人来显示自己，这些都不是天子任用你的本意。”给事君拜受教诲。凤冈公看到他所上请公开的封事，喜悦之情也显而易见。不到一个月又回来，说：“没有什么可做的，才是我的忧虑啊。”给事君留在朝中后，凤冈公便不再挂念他。母亲沈夫人思念不止，而凤冈公所患的小病已有征兆，因此给事君请假回家探视。回来后凤冈公的病果然好了，于是大规模召集乡里亲友为他送行，郡守、县令相继送来牛和酒。当时凤冈公的病并没有完全痊愈，他是想壮大给事君出行的声势，使他没有后顾之忧，所以同沈夫人一起强打精神进食。给事君相信了，心中稍稍宽慰，但不久凤冈公去世，沈夫人也随后去世。即便如此，给事君已经献身国家，国家仍有所倚赖；天子仁慈圣明，他也得以实现自己的心愿。凤冈公同沈夫人临别时，能够一同听声辨味、相互娱乐，如今又有什么遗憾呢？凤冈公孝友敦厚朴实，出于天性。双梧先生曾患疫病，病势十分危险，凤冈公剪下指甲和头发向神祈祷，请求以自己的身体代替父亲，先生最终痊愈。季父凤冈公家贫不能自立，凤冈公分割家产奉养他，说：“我怎么敢吝惜先人的破旧房屋呢？”季父稍微不能进食，他就替他赎取食物，直到季父去世，还把财产全部分给他的几个儿子。凤冈公年轻时同方伯陈公的儿子兼同师，二人一向互相仰慕。陈公贫困到不能吃饭，凤冈公让他住下并供给饭食，后来又继续供饭。少参张君某某，凤冈公想到他鳏居，便把弟弟的女儿嫁给他。他平常总说这两位都不是平庸之人。凤冈公平日沉默寡言，不喜欢议论别人的过失；但只要他说出一句话，人们便把它看得很有分量。像管幼安、王彦方那样，他喜欢住在田野，不喜欢进入官府。后来因给事君显贵，他也获得与给事君官职相当的封典，却不常穿朝服，只戴幅巾、白帢，神色淡然。他名修，字彝省，居住在碧凤里，那里有座山冈叫高士，所以把书斋题作“凤冈”，学者也因此称他为凤冈。他死于万历丁丑八月十三日，距他出生的正德丁卯九月二十三日，享年七十一岁。沈夫人在凤冈公去世后，大约过了一个月的四日也去世了。她的妇德事迹，详见皇甫先生子循所作的志文。凤冈公有三个儿子：长子就是给事君，先聘尹氏，后来升至户科左给事中；前后两次娶蒋氏，最后娶龚氏。蒋氏的先人被赠为孺人，龚氏也获得同样的封典。次子学尹，娶我女儿，二人都是沈夫人所生。次子任尹，娶张氏，是吴氏所生。孙子六人：长孙一元，娶顾学尹的女儿；一龙，娶诸生陆再闰的女儿；一凤，娶乡贡士张燕翼的女儿；一骥，娶刑部郎钱顺德的女儿，都是邑中诸生聘尹的儿子。一松、一柏尚未婚，都是任尹的儿子。孙女四人：一人许配张某，一人许配李时春，其余尚未许嫁。曾孙一人，尚年幼。曾孙女二人：一人尚未许嫁，一人许配检讨赵用贤的孙子。墓地选在台山祖坟旁边，我已经为他作了墓志，又作铭文。铭文说：以县丞之父而有给事君这样的儿子，活了七十一年，充实满足，仿佛没有忧患吗？终身勤学励行，却没有得到一次报偿吗？他的居处偏僻，仿佛投身其中；他躲避喧闹，仿佛躲避仇敌；他的行迹没有忧愁，内心也没有嫉妒贪求吗？唉！他的长子如今就在这座山丘安息。东墅王翁墓志铭。王翁名廉，字文义，曾在东山选择别墅，因而自号东墅。他的祖先是凤阳人。名复的祖先以安阳总管身份归附太祖，积功做到某卫千户；有个儿子名义，跟随文皇在北平起兵，升为指挥使；传给儿子斌，斌的儿子政调任金乡卫，因捕盗有功升任两浙守备，于是定居在那里。政的儿子泽，任浙江都指挥佥事，就是王翁的祖父。泽生埜，是庶支之子，不能承袭官职，号萃田处士，有三个儿子，王翁排行第二。王翁出生聪颖敏捷，读书通晓作文，后来辞去学业说：“读书怎么能一一用科举高第来报偿，关键在于怎样使用它。”于是稍稍涉猎诸子、史书和诸家之言，得到有益的话就抄下放在座右。等到侍奉父母时，谈论这些话从不停止。王翁家产本来中下，靠着努力经营、辗转周转来维持生息，共同奉养处士公和沈母。处士公喜欢宾客，仓促间缺少酒食时，便问王翁不要因没有酒器而感到羞惭。沈母生病，王翁早晚在煮粥熬药之间奔忙，连梳洗时间也没有；到了临终时，悲伤和哀痛都充分表现出来。处士公年老后无疾而终，王翁仍遗憾没能及时给他服药。每逢伏日、腊日祭祀，他俯伏流泪，泪水浸湿土地。长兄从楚地回来，行囊空空，说：“惭愧，我长期做官反而使弟弟的产业减少了。”王翁说：“弟弟虽然贫穷，难道还不能多出一尺布、一斗粟吗？” 他终身奉养长兄，甚至负责周济棺木殓葬之费，刚过四十岁便有了儿子。俸考中进士，做了丰城县令。王翁多次写信勉励他说：“做县令，只要替天子爱护养育百姓就够了，不要挂念我，我一定不会因为吃不上饭而做官。”俸任县令后有循吏的声誉，却因为不能侍奉上官而被罢免。王翁略知他将空囊而归，反而欣然安慰他。王翁开始有了显贵的儿子，而各位显贵人物的父亲常常聚集在社湖山间；王翁年龄最小，却戴着方巾坐在末席，稍微同那些老人谈论几句，人人都自觉失色。宴席没有王翁就没有欢乐，以至于他做社中祭酒三十年，始终如一。王翁刚直，不能把善恶藏在言语之间，但确实没有别的心思；即使被他说到的人也不怨恨，反而更加尊重他。王翁所做的善事不止一件，最著名的一件是：他曾买了一个婢女，后来知道她已经嫁人，便把她丈夫叫来，连同身契一起还给他，说：“我不忍心拆散你们夫妻。”过了几年，她带着三个儿子来到堂下叩头拜谢。王翁因长寿遇到按例授予冠带的机会，只穿戴过一次，不久便把它藏入箱笥，说：“这不是我的志向。”郡守大夫两次邀请他参加乡饮宾，他也没有赴约。王翁生于弘治戊午三月二十四日，卒于万历丁丑六月二十五日，享年八十岁。〔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译王翁原配徐氏，继配李氏。儿子四人：长子就是俸，娶陈氏；次子化，前后两次娶妻，分别是陈氏、沈氏；次子伸，是邑中诸生，等待贡选，娶邵氏；以上都是徐氏所生。佩考中乡贡，代理太仓州学正，娶沈氏，是李氏所生。女儿二人，嫁给诸生钱恒。心德任府引礼，楼梦贤，都是沈氏所生。孙子十四人：嘉谟、嘉猷，都是邑中诸生；嘉令、嘉征、嘉宾、嘉议、嘉瑞、嘉筵、嘉禾、嘉祥、嘉遇、嘉造、嘉祐、嘉闻。孙女四人，曾孙六人：绍登、绍科、绍元、绍亨、绍宜、绍贞；曾孙女三人。佩参加礼部考试共四次，最后一次被主考官认为贤能，而且列为首荐，却没有最终录取。吏部听说后很赞赏，命他代理本州学正，特准参加选试。王翁去世时，丰城君准备在十一月把他葬在南天竺原野，便带着通政参议梁子琦所作的行状来请我写墓志铭。佩和伸含泪致辞说：“先司马的进士功名，大概就要同丰城君一起完成了。”我刚到舞象之年时在路上遇见丰城君，后来参与治理浙西时，又同他相交甚欢，仿佛已经相识多年。又过了八年，我跟随佩参加考试，王翁才去世。我的头发已经斑白，才开始自称小子，来为他记述墓志。这样的石碑，岂不是会成为少有的奇闻吗？确实应该作铭。铭文说：隐藏自己的踪迹，以儒者为言。有贤能的儿子，这大概仍处在显达与隐晦之间。孙辈枝叶绵延，奉享上天所赐的寿命。南天竺的原野上，松柏郁郁苍苍，他在这里安然归全，便是王翁的归宿吗？故文学企斋郁君墓志铭。先生姓郁，起初名灏卿，后来改名灏，之后又恢复为灏卿；字邃叔，后来改字景仲，别号金斋。他的祖先从汴地迁到钱塘，不久又迁到华亭，前后将近二百年，出了一个名敏的人，因为品行和学问著称乡里，人们称他为佛子。佛子生封主事公郁桂，郁桂有五个儿子，长子任温州知州，幼子是青城君郁岷。郁岷曾参加北畿考试，颇有声名，最终却困顿于科场。青城君娶黄氏，没有儿子，便纳妾陆氏，先生和某君都是陆氏所生。先生刚过童年便丧母，黄氏哭泣踊跃，悲痛得像成年人一样。不久他入学从师，学习《尚书》和诸子史书，都能背诵。十五岁补为邑中诸生。这时青城君正因先生显达而寄予厚望，几乎已经看到希望；第二年，先生的生母陆氏去世；又过一年，青城君也去世了。先生接连遭遇两场丧事，每天悲痛憔悴，几乎不能支持；加上身体一向虚弱，不熟悉生计。乡里人家的子弟轻视他，便欺凌排挤他。先生努力做到温和恭敬，很少与人抵触；但在主持门户、管理奴仆方面，严整有条理，家业没有衰落。先生的妻子张氏也能以节俭勤劳辅佐他，每年积攒盈余经营安葬之事，后来又把多余的钱拿来供养他的弟弟和妹妹，直到替他们办完婚嫁。弟弟成婚后，便分家另过。先生估量事情不能就此不管，便掌握他们的缓急，继续周济他们。弟弟受到感动，更加庄重地侍奉先生。那位出嫁给孙氏的妹妹生活贫困，有一儿一女，后来久病去世，病重到连含殓也来不及。先生抚尸痛哭说：“难道她会对这个孤女留下遗憾吗？除了我还有谁来承担这件事！”说完便闭上了眼睛。先生从早到晚周济照料她的遗孤，直到他们都长大成人、各自成家。先生又因痛惜自己的两位母亲先后去世，没能奉养，所以对母亲黄氏的兄长旬及其两个儿子格外厚待，逢伏日、腊日问候馈赠从不间断。母亲陆氏的父亲陆壁和他的妻子生活贫困，先生腾出房舍接来奉养，直到他们去世并为他们安葬。他又在族中兄弟辈中排行较低，但遇到裁定是非、判断利害时，只要得到先生一句话，大家便把它当作蓍草和龟甲一样作为决定。有的人奇怪说：“这难道是郁氏的长辈吗？”后来观察到先生笃实行义，急人之急总在自己之前，答应的事情不拖延，才更加受到推重。先生于是也喜欢上了侠义的名声。那些狡猾的人假装显露困窘来求助于先生，先生没有不响应的，有时甚至查不清他们把钱花在什么地方，因此家产渐渐受损。他参加有司考试也多次不利。后来他的儿子承彬出生，也在十五岁补为诸生，并多次取得优异成绩。先生于是叹道：“我该退出诸生行列回去了，而且我怎么能同年轻人琐琐屑屑地争论呢！”于是上书请求，获得诸生服，以此免除考试。过了很久，承彬参加乡试，刚参加考试，王君便卧病去世了；他去世的年月日时，恰好都与出生时完全吻合，年仅四十一岁而已。他有两个儿子，长子就是承彬，文章有奇特的气势，娶杨氏，生子炳祖；次子承楙，已聘曹氏。王君有两个女儿，长女嫁给陆之麒，次女许配顾伯麟。王君去世时，家中无力置办棺材和殓具，他的朋友沈生拿出自己的棺材，他的弟弟又设法筹办殓具，这才勉强办成。于是承彬停止考试，奔回家中，悲痛万分，几次昏厥过去，便说：“我想靠自己的力量来完成并报答父亲志愿的心愿，如今已经没有机会了！父亲病重时没有人照料汤药，去世时又没有人侍奉含殓之礼，我将怎样面对终身的遗憾呢？”又说：“希望能借长者的一句话，使先父得以不朽。”于是他亲手拿着王君的行状，去拜谒陆京兆先生，随后又来请求我为王君墓志铭。我的乡试中举，与青城君同在癸卯年，并有南北同年之谊，只是不认识青城君本人；但我向来同承彬友善。这篇铭文本应由我来写，又听乡人说，王君不喜欢拒绝世俗宾客，像词人、酒徒、道士、羽士之类，日夜来往，从不间断。每当举起大酒杯，几天也不会醉；一旦醉了，就放声长歌、清啸，或者纵谈经史，滔滔不绝，像悬河贯珠。唉！这正是天下人讥笑我的原因，而我却不能因此悔改；只是独自想得到这样的人，与他相交，如今也已经不可得了。有两点理由应当铭记。铭文说：你的事业本来将要有所成就，却终于没有成就；你至死仍未成就事业，大概像你的父亲一样。而那些能够成就的事业，或许还要等到你的儿子，使他在这里安息，也在这里显扬。《弇州续稿》卷一百。

译钦定《四库全书》。《弇州续稿》卷一百一。明代王世贞撰写。文部。墓志铭。承事郎、温州府推官王明得墓志铭。万历丁丑年冬十二月，我的从孙王绶等人才终于能够为他们的父亲、温州司理王明得举行安葬。他去世距今已经八年了，坟土却还很浅。唉，真令人悲伤！这是因为贫穷。王绶等又拿着他们的从兄、刑部郎王周绍所写的行状来请我作铭。我急忙读着，眼泪也不断流下，无法收止。唉，真令人悲伤！这是因为他一生不得志。行状大略说：明得名一诚，起初字学程，最后改用现在这个字。先世从丘贞子覧的传记开始显名，至兴文献公丘导，成为江左的始祖。到了宋代，节度衙推仁镐迁居分水；他的孙子司谏公缙于是使家族兴盛，成为浙江一支的始祖。又传了几代，古川公梦声任昆山学正，成为吴地一支的始祖。后来昆山的一部分支地划出设为太仓州，于是成为太仓人。家世世代代以儒业显达。先大王父封司马公名辂，有两个儿子，长子是工部郎中名侨；工部郎中有五个儿子，次子是乡进士名悌；悌有一个儿子，即广东提学副使名世芳，这就是明得的父亲。明得娶已故少保毛文简公毛澄的女儿。副使任官时以廉洁耿直闻名天下，遇到意见不合便辞官归乡；年老以后操守也没有衰减，学者尊称他为颐斋先生。毛世芳有七个儿子，明得排行第二。他生来聪敏慧悟，接受书本便能诵读。长大后成为县学诸生，娶魏氏为妻，魏氏是已故太常卿恭简公魏校的女儿。先生家教严厉，诸子不敢以安逸懒惰的样子出现；恭简公当时正在东南讲学，是士人的楷模。明得从内外两位父亲那里受到的教诲很多，而他为人温和恭敬，谦退自守，有长者风范。从他被称为诸生直到进入太学，同辈朋友即使亲近戏弄他，也不让他靠写文章求取进身。明得也努力隐藏自己的才能，突然接近他的人，并不知道他是能写文章的人。然而凡是试题所要求撰写的文章，他没有一样不准备；夜深到丙夜，仍然诵读不止。当时，魏夫人以敦厚谨慎主持内务，从不把贵重衣饰带到妯娌之间炫耀；她的私囊也仅能勉强供明得读书。后来先生去世，魏夫人也去世了，明得才逐渐承担家务；家境也日益衰落，内外困乏，朋友们更加轻慢戏弄他。有人用酒灌他，他就喝酒；同陆博者玩樗蒲，他也一起玩陆博、樗蒲，但读书却从未荒废。到嘉靖戊午年，他才考中应天乡试，此时已经四十五岁。试卷传出后，人人争相传诵，就连平素轻慢他的人也吐舌惊叹说：“这个人竟然如此，怎么能只从外表判断呢！”然而到礼部会试时又没有考中，直到乙丑年才中式。正赶上应当入朝对策时，他心中怦怦作响，突然发病，最终告假归乡。回乡不久，继母丘夫人去世，明得得以主持丧事。送葬的人都说这是孝心感动了人。隆庆戊辰年，他才终于参加廷对。被分隶吏部后，又以生病为由辞归，暂且放情于山水之间。过了两年，他参加谒选，得到温州府推官的职位。到家后病情大作，于是去世。距离他出生的甲戌年，共五十七岁。明得性情温和善良，平易近人；自从显达以后，更加努力做到恭敬谨慎，什么都替人遮掩，不把过错留在口头。即使故意激怒他，也听不到一句恶言；他所交往的人，即使卑贱年幼，也从不露出傲慢的神色。他在州县中稍稍显贵以后，不能完全谢绝各种说情请托，但大体上总是努力解救别人的困厄，保护和发扬才能，并不斤斤计较地责罚仇人。族中亲属多是祖父一辈，虽有些人年纪比明得小，见到他也总是慢步应对，只怕使他不高兴。乡人曾扰乱他的宗子，明得略加斥责，那人立即上前冲撞明得，几乎使他丧命。州里听闻后将那人抓捕，用三木刑具拘禁。明得催促车驾前往解救，说：“他不是有意的。”直到州里将那人释放，他才罢休。他尤其厚待族人，有人鞭打奴仆至死，有人以行凶为侠义，他都设法周旋，使他们免于死罪。他唯一喜爱的是书籍；后来发生倭寇警报，他竭力把书籍带在身边，其他行装全都不顾。他平日居家，财物本来就不充裕，却又喜欢招待宾客，稍有财物便随手交给酒家，因此死后竟无力置办棺材和殓具。毛夫人与明得结婚时，明得已有一个儿子，即太学生王绶；王绶娶金氏为妻，金氏是【缺字】丞【缺字】君的女儿。明得有两个女儿，分别嫁给太学生凌玄祐和乡进士曹绳武。毛夫人大概没有等到明得中乡试。明得后来续娶马氏，她辅佐丈夫、治理家业，大致与毛夫人相似。有两个儿子：郡学生王纨，娶俞绘为妻；另有一女，嫁给太学生朱某，但早亡。她大概也没有等到明得中礼部会试。最后娶刘氏，没有生育。我于是略加整理郎中周绍的话，为他叙述此事。随后感叹道：“天啊，不得志的难道只有明得一人吗？”自从我家工部公成为循吏以后，过了二十七年，仍不能脱离郎署。贡士公仅仅成名便早夭。副使公的操守和声望，难道是浮浅建立的吗？伍一自请免职后，便不再被起用。后来刑部因流言获罪而被贬，问及知情与否，才知道他确实冤枉。凭我家工部公留下的暗中德泽，作为他的后人，有时显达、有时隐晦，几乎五代了仍不能大振兴，是什么缘故呢？明得很有长者之德，却连一次登上下寿的年纪也没有达到。他穿着短褐，在太学读书二十多年，才被推荐参加乡试；又过了六年，才被推荐参加礼部会试；又过了三年，才成为进士。做选人两年，刚刚得到官职，便被夺去了生命。他既然已经彻底失去官职和生命，后来又稍稍得到一些补偿，这是什么缘故呢？唉，这种事情实在不可揣测，难道不是天意吗？明得曾经在【缺字】处看中一块地，便指着那块田说：“如果我没有什么忌讳，就把我葬在这里。”后来那块田的主人做了金丞，于是对王绶说，特意割出旁边的田地栽种柏树。州大夫张君过去与明得同年中进士，于是便同曹绳武商议，资助修筑墓圹。墓地开始成为明得的居所，魏、马二位夫人的坟墓也附葬在那里。所谓过了八年坟土仍然浅薄，是因为贫困使然。铭文说：“凭你们两位夫人相伴而安宁啊，愿相伴而存留的人，使后代绵延不断啊。” 从兄、翰林院四夷馆译字冠带官玉泉先生墓志铭。

译我的祖父司马公有两个儿子，长子是布政司都事静庵公，娶龚夫人，也有两个儿子。司马公任满三年，按照规定应当授予一个儿子官职，恰好都事公的长子詹簿君得以应选。龚夫人想到小儿子没有得到恩泽，便逐渐拿出私蓄来资助长子的弟弟；都事公又为他选择婚配，娶得已故太保顾文康公的孙女。因此，他用资财补入国子监上舍生，又因熟习夷语进入翰林院四夷馆。当时文康公任宰相，馆生的选拔资格很高，可以按资历升任两制官；兄长却倾尽囊中财物，跟随那些少年参加宴饮游乐。诸生本应学习夷语，兄长偏偏不喜欢学习夷语；按照补任两制官的制度，应当让他学习楷书，他又不喜欢学习当时的楷书，而去学习行草；学习行草时又偏爱眉山体，却不能写得精工。因此最终一事无成，多次请求休假回乡。文康公去世以后，他的功名更加艰难；都事公和龚夫人先后去世，家产更加衰落，兄长也更加放纵散漫，不再过问家人的生计。他在四夷馆做诸生日久，按资历可以领取廪米，也有资格穿戴冠服；但因为休假逾期未归而被除名，兄长便咬破、丢弃了吏部的符券。他擅长下棋，属于上品，象棋、双陆等技艺也很精通；但他跟随少年们参加宴饮游乐时，常常被他们戏弄，天天有输有赢，最后连炊具也全都变卖，以低价买下洼地田，种稻养鱼，大致采用陶朱公的经营方法；又多次歉收，县里催逼欠税，于是陷入极度困窘。兄长在各位伯父、叔父和兄弟之间最为坦率平易，不讲究外在礼节；无论取用还是给予，都一定合乎分寸，从不把人看得低下。他接见来人，无论对方贤能还是不肖，退下之后没有人不称他为长者。晚年常常忧郁不得志，偶尔有所借贷，或者讨回旧债得到一点余利，便立即交给酒家；否则那些少年又会来纠缠他。万历丁丑年闰八月【缺字】日，他因噎病去世，距离他出生的正德己卯年，享年五十九岁。他最初娶顾氏，即所谓文康公的孙女，不久顾氏去世，生有一个儿子顾龙；顾龙娶周氏，生两个孙子，某某；有一女嫁给某某。后来又娶伍氏，生子一人，名瑞；另有一【缺字】女，名某某。顾氏去世时，兄长拿着行状，请先御史大夫作墓志铭；当时正逢战事，恰好世贞撰写后交给他，但最终仍未能安葬。顾氏去世三十三年后，兄长也去世；兄长去世三个月后，顾龙等才抬出他的灵柩，将他与兄长合葬在杨林塘南面。顾氏未能早葬，是因为兄长的遗志；兄长能够与顾氏一同早日安葬，是因为末世中仰望我兄弟来撰写墓志。顾氏有妇德，她的生卒年月都已载在先前的墓志铭中；她与兄长合葬，却不废弃原来的墓志铭，是因为原稿出自世贞，而先大夫命人交给兄长的缘故。兄长名世业，字居美，别号玉泉。顾龙请求我为他写墓志或铭文。铭文说：有官职却抛弃了，有家业却荒废了；收敛自身，使两位尊亲的魂魄有所依归；还说把安稳留给子孙，却又把没有用尽的机巧归还给天地。征仕郎、都司都事平湖陈君及其配偶韩夫人合葬墓志铭。墓志说：陈氏的先祖，世代显著于长洲大姚。到了中丞公陈璚，才显贵起来，成为著名大臣。成化、弘治年间，追封他的祖父子富、父亲孟善，二人都官居高位。先生兄弟共有三人，叔父名陈釴，任福宁州同知。陈釴生太学生陈洹，陈洹有五个儿子，陈君排行第四。他生来秀美聪颖，长大后身材魁伟，相貌出众，胡须浓密，腹部宽大，远远看去就知道是伟岸的长者。平时居家，他恭敬谨慎，即使突然得到意外之物，受到凌辱，也更加自我约束，保持恭谨。他所居的乡里崇尚纷华艳丽，唯独陈君一点也不受感染。他专心闭门读书，量腹取用，靠俭约自给；因此学业有成，从县学诸生逐步升补为上舍生，后来以资财补入都指挥使司都事，等待补缺时去世。他家起初十分俭朴，也靠逐渐积累资财，最终达到可以取得高官秩的程度。陈君虽然凭节俭吝惜起家，但对于宗族亲戚的吉凶礼仪从不废弃，因此去世时，人人都为他惋惜。娶韩夫人为妻，韩夫人贤惠，是我同年乡贡进士韩诗的妹妹。她出嫁后不久，便拿出嫁妆资助陈君，说：“我们生来贫薄，不能承受过多首饰，何不把这些用作购置田宅的费用？”陈君因此更加宽裕。韩夫人虽然亲自勤劳主持家政，却肃穆端庄，从不高声责骂。家境富裕后，她居于妯娌之间也没有骄矜之色。人们都说陈君本来就善于经营家业，但也有赖于内助。他们有一个儿子，名文默。陈君去世后，文默悲痛不胜，过了十八天突然得病去世。又过了两年，韩夫人因为长期悲痛于陈君和文默，积病而死。文默的儿子名允坊，准备在万历戊寅年二月二十四日，将陈君与韩夫人合葬在【缺字】的原野，文默也附葬其中，这是合乎礼制的。陈君名扶，字子茂，别号平湖，生于正德癸酉年，卒于万历乙亥年，享年六十三岁。韩夫人与陈君生于同年，寿命比他多二年。文默娶史氏为妻，史氏是兰溪县丞【缺字】的女儿，文默只活了四十六岁。允坊娶王氏为妻，王氏是宪副公王天爵的女儿，生两个孙女，分别嫁给诸生徐士廉、王尔恒。曾孙男子元镇，已聘行人王养醇的女儿一人，另有一人尚未订婚。史氏的母亲是我的姑母，王尔恒则是我的从孙，是刑部郎周绍的儿子，所以我不能推辞。允坊请求我为他们写墓志。文默也曾补入国子监上舍生，恭敬谨慎，有父亲的风范。他因孝而死，按照礼法可以附带写入墓志。铭文说：可叹陈君，您去世后儿子继承了您，儿子的妻子又继承了他。是因为孝，还是因为义？活着的人如何承受，死去的人难道能没有遗憾吗？这是墓志吗？唉！奉直大夫、高邮州知州松宇刘君墓志铭。

译刘氏的先祖，世代从汴地显名。宋建炎年间，太医令刘琰护送隆祐太后渡江，于是定居吉州万安。家世代代接受儒学教育，医术也没有废弃。传了十多代，到中宪公刘曦时，由进士出身，升至都转运盐使司同知。后来传给刘硕，祖父为刘景临，直到奉政公刘一春，几代都没有做官。奉政公本来有暗中的德行，但内心也不能没有些许遗憾。近四十岁时，才生下刘君。刘君生来神采清朗茂盛，聪敏过人，不同于寻常儿童。稍稍长大，每天诵读数百千言。奉政公常常自我惊叹：“我如今难道还忧虑没有可以耕作、谋生的人吗！”他指着刘君说：“这就是我的丰厚产业。”刘君从此更加感奋，与他的二哥桂林君刘岘互相切磋，整天坐卧在一座小楼中，不再下楼。他做了县学诸生约六年，李太仆舜臣前来巡视学政，考试时把他列为第一名，并给他廪米。又过了三年，徐少师阶前来考试，也像李公一样。二位大人都以鉴识人才著称，于是刘君的声名骤然兴起。每次小试，他都同本县刘司空慤、进士刘汝镒不相上下，后来一同考中乡试，世人所说的“三刘”就是他们。然而刘君从此参加礼部考试总是落第，而他的二哥、三哥如今都已任知州。刘君兄弟又一同考中乡试。刘君从此不再专心于应试取仕的学业，更加讲求理学和经世之术，派两个弟弟进入南雍，依从已故祭酒程文德学习；自己则往来于邹守益先生、欧阳德先生门下。二位先生都器重他，说：“单凭口头和耳闻，不能完全说明您的才学。”刘君学业有成，但考试始终不顺利，前后五次参加礼部考试，才去吏部参加选人，别人问他说：“您还年轻，为什么不再等待呢？”刘君叹息说：“两位尊亲都老了，怎么还能让他们继续依靠耕种和劳作呢？况且有志之人不必拘泥于资格限制，希望能在我壮年之时得到任用。”于是得到泗州知州之职。泗州原是御史驻节之地，艰难繁杂的事务纷纷集中而来。刘君勤勤恳恳地寻访百姓的隐患，精细办理财物出纳，使属吏无法凭借关系作奸。每年按时巡视陵寝，十分谨慎。御史选派他两次办理盐务，认为他有才干，便将他的事迹上报。刘君想到泗州百姓最苦的事情莫过于繁殖和养育马匹，便商议想要裁减节省，刚写好奏疏，奉政公的讣告就到了。州人拦路哭泣挽留，刘君费力劝说他们，才得以出发。刘君守奉政公丧，以孝闻名。服丧期满后补任磁州，那里是磁州孔道，往来冲要数倍于泗州。刘君努力约束自己，实行节省，供给、张设、馈赠等费用大都减少了六七成，但对来访者的接待和送迎，无论寒暑都没有废止。宾客和百姓交口称赞他。台史、监司遇到疑难案件，往往交给刘君审理，他立即剖析清楚。刘君估计府库有余财，首先整修学校，建造新讲堂，所费没有一点取自百姓。闲暇时便延请、礼遇诸生，讲论经书、考校学业，衣冠整洁盛美；直到所属的两个县，也没有不知名的士人。凡是不经他亲自指点教导的，磁州也治理得非常好。当时，治河的曾中丞钧巡行，巡按霍御史冀上疏向朝廷推荐他；任期考核列为优等，朝廷准许他告假，并授阶奉直大夫，父母也同样得到恩典。他正将升迁，母亲胡宜人的讣告又到了。州人再次拦路哭泣挽留，使他无法前行，于是众人相继为他建立祠堂和塑立小像，春秋两季祭祀宴享从未中断，还刻石记录此事。服丧期满后，补任高邮州知州。高邮向来以土地肥沃著称，但中原军兴已久，地方也困乏。刘君把治理磁州的一切办法都用于高邮，百姓对他的爱戴也像在磁州一样，于是逐渐少有宾客往来。景王前往封国时，随从的宦官和官属经过高邮，心里不能没有对刘君有所期待，但最终即使启程，也没有说出一句话。刘君为百姓办理租税调配事务，采取宽缓办法，却总是提前办妥。巡抚何中丞已经升迁，并且推荐过他；恰逢有御史弹劾文选郎，声称刘君因为乡里关系而私下照顾他，说他是初选得任高邮州的。刘君其实并不是初选得任。听到这话后，他叹息说：“这样还可以留下来吗？”不久，巡江何御史发公文索取赎锾千金，刘君把公文掷在地上。御史恼怒，便用流言中伤刘君，使他罢官归乡。刘君回乡后，州人像当年在磁州一样哭泣挽留。刘君任泗州知州时，曾经宽免过一桩案件；获释的人夜里驾着装有百金的船到渡口，说：“没有什么可以报答我的父亲。” 那人脸色难看地拒绝了，说：“近来夺去了我的官职，却不能夺去我的志向。如今您竟然像窥伺一样看我，这是为什么？”他后来先后掌管三州，都深受士民思念；离开磁州以后，尤其如此。他最后一次到吏部参加选任，询问磁州消息的人接踵而来。有人开玩笑对他说：“郑当时远行千里都不带粮食，莫非您也和他相似吗？”他严肃地说：“我终究不敢因为一只竹筐的馈赠而累及磁州百姓。”叔父赴京参加计偕，经过磁州时，父老乡亲聚集来问候“我公是否安好”，又相继谈说他的政绩和离任情状，眼泪还不断流下。他于是绝口不谈治理磁州的事，勉强问他，便说：“我只知道不扰民罢了。”居乡期间，他以读书教导子孙；每逢朔日、望日，便戴好礼帽、穿好礼服，拱手站在家庙廊下，等子孙聚齐、行礼完毕后才让他们进来，教导他们做人的大伦，也略谈乡里前辈中那些值得劝善惩恶的事迹；遇到祭祀，一定戒慎严肃。祭祀完毕，大家分食祭品，和乐融融。他对亲友，除了庆贺和吊慰以外，很少往来；即使郡县的守令，也不过回拜一次而已。有位刘君，名叫令，曾多次在他那里取得功效，想请他在乡饮酒礼中担任大宾，却没有得到应允，怅然说：“难道他把我当作庸俗官吏了吗？”但心里仍然敬重他。郡守周君一向看重他，勉强请他相见，才见到后叹息说：“刘大夫是贤者，不容易测度啊。” 又有一位袁守株，曾经与他相识；袁家又邻近高邮，因是高邮人和官吏的缘故，便修具名帖来拜访他。他却借口外出而推辞不见。有人说：“您不是一向不曾与袁守株当面交往吗？”他说：“袁公来见可以，但袁守株不可以。我怕因对待其他守令的厚薄不同而产生嫌疑。”袁公也颇有些怨望他，但他并不为之动摇。他三次担任州牧，而且任期都很久，有人因此怀疑他的行囊。等他去世后打开来看，简直像洗过一样空，但考察他平日喜好施舍救济，把周济别人的急难放在自己之前；宗族亲戚和乡里邻居，常常受到他的润泽，尤其是那些世俗认为难以做到的事。他晚年更加喜爱学习，和志趣相投的好友每月在云兴馆讲学。患病以后，还不断以不能完成这项事业为遗憾。病势将危重时，他亲手写下丧葬仪式，告诫内外亲属办理入殓、安葬等事都要从简，不要稍有超过先父奉政公和先母太宜人的丧礼，说：“这样才能让我无愧于地下。”他名峻，字仰伯，起初号仰庵，后来改号松宇。他死于万历甲戌年，距离他出生的正德己巳年，享年六十六岁。娶王氏，封宜人，是郴州判官鲁伯的女儿。生一子，考取县学诸生。又娶郭氏，是少司寇持平的女儿。生二女，一女嫁给太学生罗衣，侧室为萧氏。又生一子，考取县学增广生。

译又娶郭氏为妻，续娶廖氏之女。一女嫁给王之诰。孙子三人：季宿、季宰、季竹。孙女一人，尚未许嫁。他对书籍没有不浏览的，都是亲自抄录，积累达数千卷。诗歌雄伟爽朗，书法又写得迅疾，笔势飘逸刚劲。著作有《日格子泗志》《备遗续家谱》《高邮未成志》，都收藏在家中。王先生说：“我大概是同叔父交好的人吧。他任丞时在我们郡中的政绩，我尤其听说过；他代理我州太守时的政绩，我亲眼见到了。官吏百姓歌唱赞颂他，说：‘这是我伯父大夫教导的结果。’不久我又惊惧地说：‘若没有伯父，我怎么能做到这样呢？’后来他亲自带着一篇文稿来拜访我，哭着说：‘这是我起草的伯父行状，如今入殓和下葬的日子已经将要择定。希望您为我写墓志并作铭文，使他在幽冥之中有所流传。’我又怎能不写墓志呢？刘君从田间起身，凭一个书生的身份先后任三州长官，所到之处都有显赫声名；离任后百姓思念他，仿佛只隔一天。不贤能做到这样吗？三次任守令，三次被推荐却未获报答，中间因一句流言而归，神色淡然，毫无怨色，不能说不是贤者。他们兄弟三人鼎立于嘉靖、万历年间，都以循良官吏著称，而祥瑞从您身上发端，这正应当铭刻。”铭文说：做官没有显达，为什么三州的官印还一个接一个？报答没有达到极点，为什么双亲的诰命还如此光彩？声名没有著称于世，为什么磁州还为您建立祠堂？志向没有完全实现，为什么还有人为您守门？仲父啊，叔父啊！幽深墓宫中的草木郁郁葱葱，您的归宿就在这里，也将永远留在这里。明故承事郎、山东承宣布政使司都事静庵王公墓志铭。唉！我怎么忍心为伯父撰写墓志呢？当初伯父抛下几个孤儿时，孤儿们把安葬之事告诉我父亲，我父亲哭着答应为他撰写墓志铭。后来有一天，他悲伤地对世贞说：‘这些笔墨砚台的事务都劳累你，唯独这件事不会劳累你。你的伯父，除了我没有人最了解。’不久发生了蓟门之祸，这个承诺没有完成。在几个孤儿中，伯父的长子心胸狭窄，不愿借助别人的文章来使死者显重；仲父和叔父又只是贪酒之人。伯父入土已经二十七年，墓道中的石碑却一直没有文字。恰好伯父、仲父、叔父都已病逝，只剩小儿子世望在世，而世贞也已经厌倦、推辞于笔墨之间。谈到此事，世望便醒悟过来，哭着说：‘如今如果不赶上兄长世贞，让我父亲稍微有些声名流传后世，我还指望谁呢？’于是他和外甥曹昌先拟好行状草稿，请世贞撰写。世贞又叹息说：‘我比你早五年侍奉伯父，连先父都担心我未能完全了解他。你难道还能超过我吗？何况曹氏的孩子也参与其事！’虽然如此，姑且让我们彼此交换材料来核对吧。王氏自汉代直到晋代，都称琅琊王氏；其中有太仆卿元公王祥，王祥的儿子王览，王览的嫡孙就是丞相、始兴文献公王导。晋室始渡长江以后，宋初有军事衙推仁镐，仕于钱氏，居住在浙江分水；到司谏公王缙时，才以宗族名声显著。传了几代成为古川公王梦声，曾任制置司机宜文字，因为轻视元德而不肯出仕，行省强行征召他，便署任昆山儒学正。他说：‘我是靠领取斗斛之禄来隐居的。’大概享有高寿以后才去世。后来分水划归昆山，古川公有三个儿子，中子绝嗣，小儿子某最能继承家业。传了五代，成为封赠少司马公王辂。封赠公有三个儿子，小儿子是司马公，名倬，就是本人的皇考。昆山分出太仓后，最后成为太仓人；司马公最初娶陈淑人，早年夭亡，继娶的仍是陈氏，因司马公任御史而追赠孺人，实际生下了本公。本公性情内在明辨通达，外貌却显得粗朴疏落，胸怀大志，读书喜欢博览，却不肯拘泥于寒酸的经生事业。司马公因此信任他说：‘这样也足以谋生了。’本公十五六岁时，陈孺人已经去世；服丧期满后，娶龚孺人，而质庵公的妻子陈氏才续嫁到陈家来，被称为陈淑人，只比本公大一岁。本公早晚都率领龚孺人恭敬地行子妇之礼。陈淑人后来又生一子一女，儿子就是我的先父。本公抚养并爱护他，不仅像对待自己的儿子一样；因此我的先父像对待从父一样郑重侍奉本公，即使后来显贵，也始终没有稍有懈怠。司马公远在外地做官，不能再过问家事，便把全部家务托付给本公。本公督率仆役，多次借贷来购置圩田，巧妙经营获利，又能按时调节收支，节省缩减使财产增多，旁边的田地也逐渐扩展。司马公有两个兄长，分别是郎中公和处士公，兄弟一向友爱，只是也因在外做官，不能早晚侍奉。本公体察他们的心意，侍奉他们务求使其欢心。郎中公晚年性情更加急躁易怒，稍有不合心意，便当场对随从呵骂鞭打不休；他又爱吃烤鸡，本公从没有不预先储备等着他的。每次本公写信都委婉曲折，极其和顺，但仍不免发生抵牾；等烤鸡送来，郎中公便把随从扔到地上。处士公吝啬而善于经营，生活资财有紧急时，也不敢告诉本公说接济不上。当时巴蜀正被大盗困扰，势力十分猖獗，天子命大帅调发各道兵马讨伐；司马公以佐使身份负责筹划调度和转运粮饷。本公想到司马公年老，便骑一匹马赶去探望，因而留下来协助谋划，非常能合司马公的心意。司马公很久以来都说想乘车回去养老，对本公说：‘替我准备一件粗布裘衣。’本公回来后，便在海上故乡修筑豪宅，十分壮丽。司马公第一次见到时惊讶不已，随后说：‘我忘了嘱咐你节省；不过你的才能本来就不该只做小事。’司马公请求告老时，想到宗族人口众多，想割出千亩田地来供养他们，却又为把这件事托付给本公而为难；本公先前答应此事，毫不吝惜。司马公为先父另建宅第，本公从旁请求说：‘弟弟将来显贵，不会比大人差，日后不要让他的宅第有所超过。’司马公享尽高寿去世后，本公按礼制悲哀毁瘠。随后他赶赴京城，上疏请求获准祭祀安葬；又分别向毛文简公请求撰写碑文，向王文恪公请求撰写墓志，向乔庄简公请求撰文，然后说：‘这样大概可以用来慰藉地下之灵了。’他按照惯例入太学，不久司马公三年考绩期满，按规定应当改任胄子，本公推让给伯父。世德任期满一年后，应当参加吏部选任。少保顾文康公是他的姻亲，迎接他说：‘您竟肯光临，即使我的力量微薄，也还可以在燕中分一席之地安置您。’本公谢绝说：‘这只是孩子们的事情，卑居之处不足以当钟鼓之盛宴。’于是接受山东布政司都事一职回去。本公原本豪爽，园林声色的供养都很丰富，到这时在居宅方面更加铺张。后来种竹一万多竿，长松占一半，其他奇花异木又占一半。筑山凿池，排列着洞庭石、锦川石，又在斧劈峰之间开设亭榭桥道，曲折回旋、俯仰相向，恍惚像有神灵护卫，幽深明净，已不再是人间景象。春天来游览的人鞋子彼此相碰，衣衫首饰散乱。公大张帷幕，奏乐设宴；临池观赏的人见了，都咂着手指惊叹。

译人们以为本公不是仙人就是神灵，不然怎么会是十万户侯的后裔呢？先父从御史越级升为中丞，后来做到御史大夫；世贞又考中进士。凡是到我们这里做官的人，都把能见本公一面当作幸运。本公只让人代为致谢，说自己年老多病，不能应酬；偶尔被迫相见，也不过饮茶寒暄，叙说旧事，略微谈到民间疾苦罢了，从不以私情荐举任何人。直指使者邓君下到州牧，想网罗本公，本公最终还是谢绝不从。邓君叹服，写信给先父说：‘公是本地的长者，为什么一定要比骠骑将军差呢？’先父前后都执掌兵权，常有军事事务。本公每到朔日，必定穿戴整齐，在筳篿上占卜；得到吉兆就高兴地说：‘这将是大规模防御和大胜仗，我也应当晋升封爵。’便催促客人取出大酒杯，轮流劝饮，直到客人醉倒才停止。本公身材高大挺拔，骨骼峻峭；吃鱼肉、干粮、糕饼和甜果，食量相当于几个人，却天性完全不饮酒。到了宴请宾客、奏乐演唱新曲时，便随着节拍加快演奏，即使到了半夜也不说疲倦。曾经夏天在芙蓉池乘风纳凉，弦管声中笑着对世贞说：‘那些唱和柏梁诗的人正穿着华美衣服流汗，准备的草稿能赶得上我这个老人吗？’又说：‘人生不过寄居而已，为什么要刻薄自己、自寻苦恼？’本公从年轻到老年，没有一天不是快乐的。最后，家中有十分之五被倭寇纵火烧毁，本公仅仅保住了性命。倭寇退去后，他才到灰烬之间查看；人们以为他将不堪忍受，他指着自己的腹部对人说：‘我老人家不是还好好的吗？’又问：‘山石还好好的吗？’众人都回答：‘正如您所说。’他说：‘既然如此，我为什么不快乐呢？’于是催促照旧备酒奏乐。大概本公去世以后，世事才逐渐改变。本公为人宽厚，是一位长者，不故意摆出慷慨侠烈、讨人喜欢的样子，却乐于施舍，急人所急。客人有时来告知需要借贷，即使钱袋中没有一文钱，他也会曲折设法应付。后来他把田地分给贫困族人作为赡养之资，自己仍掌管收支，持续了将近五十年。曾有一处别业在昆山七保，他设法从中斡旋，使其减免下等徭役，所花费用不可估量。几个人说：‘您的产业不过十分之一，何必辛苦劳累替别人操心？’本公说：‘怎么能这样说？他们都和我的子孙比邻而居，我只是想独自宽免、更换徭役罢了。我不忍心只宽免自己，所以到今天他们还在称颂我。’本公所做的德行不止这些；他对奴仆尤其有恩，即使不得已施行责罚，也往往只隔着衣服打。伯父才气很高，却不常任职，曾上书论说倭寇之事，因而弃官。本公心里怜惜他，又责怪说：‘皇考辛苦四十年，才换来一个官职，你为什么把它看得像草芥一样？’ 仲父尤其放荡不羁，沉溺于狎游，败坏了家产；叔父拘谨平庸，本公没有不知道的。他每次见到他们，总是和和气气地问寒问暖，慰劳并赐给酒肉，不愿让道义夺去亲情。只有世望常常依偎在膝前，给予他安慰奉养，最合他的心意。分割家产时，伯父和仲父分去十分之八，叔父和季父两人所得还不到十分之二；伯父和仲父都是龚孺人所生，他们分家是在龚孺人去世之后。馆中后人尤其感到为难，如今能够扩大家业的，只有世望。本公平日总是低声吟哦，仿佛说不完；但一谈到司马公做官和军事方面的事，旁及天文、地理、兵法，以及各种相面、风水之说，便滔滔不绝，如悬河倾注，站着谈话直到过了半夜，脚步也不移动。晚年还驾车在内外山坂上奔驰如飞，以为不到百岁不会停止；但最终因噎病而病危换衣，只遗憾说：‘我来不及看见弟弟解下节钺，在台省之间逍遥自在了。’本公死于嘉靖己未年某月某日，距离他出生的成化壬寅年某月某日，享年七十八岁。原配就是龚孺人，比本公早五年去世；去世后先父为她撰写墓志，所谓劳累世贞的，就是起草文章。儿子世德，官做到南京詹事府主簿，娶虞氏，生子尧佐，为太学生。世业承袭四夷馆译字生，有冠带身份；娶顾氏，生子一龙；继娶某氏伍生，生一子【缺】、一女【缺】、一女【缺】。世闻是贰朱氏所生，为州博士弟子，娶刘氏，生子士【缺】、士良、士方。世望是贰陆氏所生，授太医院吏目，娶陶氏，起初生一子，尚未命名。曾孙若干人。尧佐没有儿子，便把一龙的儿子谷作为自己的儿子。三个女儿分别嫁给太学生周允元、布政司都事金允治、鸿胪寺序班李三纲，以及晋骧吴。议定的安葬地点在麋场泾右边，日期是去世次年的某月某日。我们王氏过去在江左兴盛，拥有冠带身份的人遍布海内，如今又差不多恢复了。可是世世代代成为长者的传统没有断绝，其中长者尤其推重本公；至于后代不能大显达，是因为还没有充分显露才华，但家业仍绵延不绝、没有穷尽。即使如此，考察本公一生享受的奉养和际遇，也可以由此验证他的德行。本公名愔，字民服，起初号西庵，不久改号静庵。世贞恭敬地撰写墓志并作铭文。季观察君是本公父辈的人，便让他补写本公和世代先人的名讳。铭文说：显贵何必一定要佩带大圭、位列九卿？父亲做到九卿，弟弟差不多就已经超过自己所积的富贵。富足快乐何必一定要使全城都倾倒？起初能够富足快乐，最终也差不多超过了素封之家。声名何必一定要载入青史，只在州里流传？州里百姓的口头称颂，也足以称为不朽。七十八年中，完整履行人伦常道，死后反而更加光明。这篇不丰厚的文辞，再经过百千年也会流传。琅琊西阡防州府经历、赠承德郎、工部都水司主事梦泽马君及其配偶王安人合葬墓志铭。马君从太学出身成为吏部选人时，年纪还很壮；按照旧例，选人依次得到官职，而官职少、选人多，不经过三十年不可能轮到；除非接受征募到万里之外，才可以提前得到任用，但其他选人都害怕路远，很少有人应募，唯独马君奋然说：‘趁我年轻还来不及建立功效，难道要等将来筋力衰竭，疲惫奔波在道路上，看别人的脸色吗？况且人一死，脚步也就停止了，难道一定要走遍万里之外吗？’于是得到云南永昌府照磨的任命。马君便带着妻子王安人以及十指所能指使的奴仆，穿过竹木丛生的险地，披行瘴气迷雾，车子破旧，皮衣像鹑鸟毛一样粗陋，却没有疲倦的神色。到任后便洗手恭敬地奉职，上官怜惜他，又察知他的才能，多次委派他办事；马君更加恭谨地尽自己的职责。土酋岑万杀了人，官府发文檄令马君前去审讯。岑万十分窘迫，派人送来百金请人说情，马君拒绝说：‘我只知道有法律而已，百金是什么东西，值得来污辱我吗？’最终判处岑万死刑。当时朝廷正急于经营西南各井的宝石郡县，以马君主管采办之事，便说：‘这难道会使陆大夫的行囊为难吗？’马君更加自我激励，前后采办的宝石价值数万金，行囊中却没有一件宝物。因此他辅佐永昌幕府将近九年，累积的旌表文书达十多件，没有一件不是称赞他清白廉洁的；后来才升任四川防州府经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尺〕

译马君辅佐防州时，办事更加精明。防州濒临江边，所以盗贼很多；而且防州年年歉收，百姓越发轻生犯法。太守张君想一概使用重刑，把这件事交给马君办理。马君辞谢说：“这些人都是府君的赤子，只因不能维持衣食、生计失误才到了这一步，只应怜悯并宽待他们。”张守改变脸色说：“我不知道您竟是这样一位长者。”防州巫山县缺少县令，于是下令让马君代理。他以清静宽简施政，百姓爱戴他，歌唱祝颂他。不久他随张守进京上计，张守把他的治理成绩列为第一；但马君因过去在永昌时曾有罢职的副职官员，有人怀疑那件事的源头出自他，于是因流言被夺去官职。马君叹息说：“这是因旧例造成的，也是天意；难道我宁愿要这个被罢职的副职官位吗？”平日他对人说：“我的仕途所以不通达，不过脚迹几乎走遍天下的一半，所见景色没有超过楚地云梦泽的：水日相接、月色相齐，水气黏连天空而没有边际，使人不再产生狭隘局促的念头。”于是亲自题写自己的书斋为“梦泽”，以表示志趣。他为人洒脱而有气节义气，曾收留沈铉；沈铉最终死在城外，尸体无法运入城中。有人说法律不允许尸体入城，而且收留尸体对自己不利，马君说：“沈铉是我的老朋友，我要把他藏起来安葬。”他年少时不能满足父亲的意愿，分家所得只有弟弟家产的一半，却始终闭口不提此事。他幼年时写文章就常常奇异出众，后来更加奇异；每次参加考试却总不顺利。他之所以不怕担任卑微官职、远行道路，是因为自负才华，想借此使自己得到一次显露，并不是随便求取功名。父亲邵武公名淮与，仕途资历与他相当，却同样没有显达。唉！旧例和资格不足以完全说明你们父子的遭遇。马君本来就谈到这些而叹息过。王安人是我的堂姊。她的父亲是慎斋翁，家中本来富裕，任侠有声望，喜爱歌舞伎艺和禽鸟；但安人独以坦率朴素著称。她侍奉公婆孝顺，管理下人周详；家中储备的浆饮、烤肉、干粮等，拿来供养贤客，不等马君吩咐。客人有时不合适，也不会耗尽家资。马君晚年很喜欢诗酒，又购置书画和古代尊彝之类，却不能守住这些东西，时常把它们变卖，因此行囊更加空虚。安人的志趣与他不同，能够自己努力实行节俭勤劳，使家业没有因此废弃。马君有三个儿子：仲则，如今任工部郎；玉麟，秀美而有文才，早年考中应天府乡试。马君因此更加自我宽解。玉麟考中进士三个月，马君便去世了。服丧期满后，玉麟补任现在的官职，奉养王安人在上官宅舍中。安人仍然早起，亲手纺线。玉麟请求说：‘大人可以休息了，儿子幸而不至于缺少一升一斗的粮食，为什么还要自己辛苦？’安人说：‘我本来就以此为安，而且你没有听说公父文伯母亲的教诲吗？’ 不久，王安人因积病去世。马君名龙光，字某，生于正德乙亥年，死于万历丁丑年，享年六十三岁。安人生于正德丁丑年，死于万历壬午年，享年六十六岁。三个儿子：玉珂，娶赵氏；次子就是玉麟，娶顾氏，封安人；次子玉缨，娶沈氏。女儿一人，嫁给朱釴。孙子四人：天驭，是郡学诸生，娶王氏；天驷，聘朱氏；天骥，聘吴氏，三人都是玉麟所生且年长；天宠，聘赵氏，是玉珂所生。孙女七人。安葬在某处。行状由玉麟起草，前进士许先生承周为之润色。世贞因亲戚情谊，不能推辞，便为他考订世系，并作铭文：马氏的先祖原为司马氏，到马球时在吴越显达，凭中丞身份任行镇遏使，家居昆山，华贵的后裔延绵久远。到了宋代，马友直才以孝义著称，去掉‘司’字而改姓马；因遭章蔡之祸，避乱迁居长洲。洪武、永乐年间，马勗从三老之中崛起，面对大帅毫不屈服，带着他们跟随自己，匡正并辅佐政事，历任显要、佩显赫官印；邵武公开始做官，马君又继承了他，清白的家风没有坠落。滇海、峡江之间，霜雪明洁、冰寒严峻；太和之气汇聚于此，赐予他聪明美善，孕育出名为琛的人，于是成为国家的祥瑞。譬如梓树和漆树，栽植培育三代以后才会成材，成为邓林中可以取材并遮蔽众人的大树。唉，做马氏后人的，不要忘记自己的来处。《弇州续稿》卷一百一

译钦定《四库全书》《弇州续稿》卷一百二 明，王世贞撰 文部 墓志铭 承事郎、灵壁县令吴君及其元配屠孺人、继配陈孺人合葬墓志铭。过去我掌管吴兴地区时，吴君以乡试中式举人的身份等待参加公车考试；后来因牵连被逮捕，终于得以洗清罪名。我并不认识吴君，只是偶尔在众进士中看到一个面色白皙、长着美髯、很有仪表的人，猜想他就是吴君，便觉得奇异。吴君在举子业方面很有名声，但最终没有考中，参加吏部选任后得到凤阳灵壁县令的职务，而我也解下郧地的节钺回到故乡。吴君写了近千字的信自我介绍，偶然经过我弟弟懋那里，请他转达。吴君大概是和懋同年参加应天府乡试的人。此时吴君的同年又找到了如今的阁老王先生元驭，彼此详细称道吴君的品行、操守和政绩；吴君又带着泗滨浮玉前来作为礼物拜见，请求说：‘不丰厚的祖父遗业，竟要麻烦长者。’我当时心里已经答应了，只奇怪他没有把行状送来；不久却接到吴君去世的消息。吴君死于万历壬午年，到甲申年，他的儿子世皥等才得以安葬他，并拿着叔父、兵部郎中仕诠所写的行状，请求为墓地撰写墓志，说：‘这正是先父希望让祖父不朽的意思。’我怜悯他们而答应了。吴君先失去元配屠孺人，后来又失去继配陈孺人，到这时二人都附葬于此，并各自送来了行状，按礼法可以附在墓志中。吴氏原是吴兴射村的望族，世代都是著名姓族，家产很丰厚。到了吴君的高祖璋，以喜好行义闻名，郡中有两个儿子都显贵，因而追赠至光禄寺丞。其中一个儿子就是零陵令，也就是吴龙君的祖父；这正是他想请我为之写文以求不朽的人。零陵公有两个儿子，长子叫期，是太学生；次子叫征，赠驾部员外郎，曾任布政司理问。太学公没有儿子，驾部公年轻时也没有儿子，他的妻子顾宜人便收养了旁支，后来生下吴君。顾宜人接连生下郎中兄弟三人。过了很久，太学公去世，吴君奉零陵公之命出继给他，当时刚刚束发，却悲哀得如同成年人一样。零陵公认为他奇异，渐渐让他试着管理家政，他非常明白干练，后来便把一千多名僮仆全部交给他。吴君神色严正地制定规约，向东去鞭打那些放肆的人，于是家中秩序严整。吴君年少聪颖奇异，文章一写就成；十四岁时和郎中兄弟一起补为郡学诸生。第二年按惯例进入太学，后来回乡。起初娶屠孺人。屠孺人出身名门，她的父亲是胄子；认为吴君有才，便把女儿嫁给他，并为她准备了很丰厚的嫁妆。吴君借此在乡里成为豪侠，又容貌俊美，出入乘车穿华服。屠孺人常常讽刺他说：‘读书人就应当这样吗？’等到吴君穿着盛装去拜见郡县守令，守令却不以礼相待，他便自己悔恨叹息说：‘假如我不被这些事消磨，就应当像太阳西归后闭门读书、自我督课，按照科举格式作文，不到半夜不停。’屠孺人去世后，他选择续弦，娶了陈司理君应奎的女儿；当时她才十六岁。太学公虽然去世，但还没有同驾部公分家，上面又有零陵公。不久，驾部公任理问时去世，吴君按法律不能顾及自己的私情，只能主持丧事，于是仰天哭道：‘为什么要让我没有父亲啊！’他袒衣束发，在灵柩前哀毁痛哭；上朝时稍微修饰面色。所继奉为母亲的施孺人不久托病不再入内，吴君试毕三年后才除服。施孺人性情严厉，对吴君有所忌恨，他便想尽办法化解。陈孺人又能委曲周旋，恭敬地对待嫡母；顾氏生母共有两位，吴君所侍奉的三位母亲，以及陈孺人所侍奉的三位姑母，都能使她们欢心而不露痕迹。此时零陵公已经老了，郎中君和他的弟弟屡次参加有司考试，成绩优异，深得祖父欢心；吴君却沉浮于太学之中，没有显露头角。秋试时，吴君独自出众，考中应天乡试，零陵公大为欣慰，说：‘这真是意料不到的事，果真如此，我的孙子中还会有重新崛起的人。’吴君参加会试却没有考中，而零陵公享高寿去世；吴君应当承重服丧，竭尽力量办理丧事，以孝顺闻名。服丧期满后，他大力写作古文，与诸位兄弟唱和，把自己的园子题为‘春草’。宗族中有不肖子弟盗卖祖坟地，事情败露后，众人把他告到官府；那人被逼迫，便上吊自杀。家族因此认为这是吴君倡议所致，兴起大狱，几乎不可预测，所谓‘吴兴逮捕案’就是这件事。吴君既然精通古文，渐渐轻视科举格式文章，认为那不足以配得上自己，常常夹杂古调写作，所以屡次受到压抑。最后郎中君多次考中，吴君说：‘只考中一个桂林一枝，就足以使我显贵吗？’想停止考试不再参加，但三位母亲都强迫他继续。忽然在路上得病，不能骑车前行，便叹息说：‘上天难道要让吴生一生得不到一次科第吗？既然误把我引到这一步，难道最终还真能使我不能得到吗？我知道自己该怎么办了。’于是有了灵壁县令的任命。吴君到任时，县城突然遭受水灾，居民流徙，十家中还不到一家保有完整房屋。吴君请求免除当年租税，并移文各乡落说：‘我来替你们储备防御，不要害怕。’于是流徙的百姓渐渐归来。县中民风强悍，喜欢斗殴，斗殴便产生诉讼；吴君在公堂上审理，往往不需几句话就能判决，亲自办理案卷，大事小事都不交给吏胥；从腕间取出一二个以舞文弄法为能事的人，打死后说：‘培育善苗而铲除杂草，难道能算残酷吗？’各位大吏更加佩服他。其他郡县遇到诉讼，也一概把事情交给他办理，他都能立即辨明。第二年又遭水灾，诏令略微减发司农粮食来赈济饥民。吴君向大吏请求说：‘粮食发完了，饥荒仍然会像从前一样。’水之所以成为灾害，是因为沟渠没有修防；沟渠修防后仍不能挡住水，是因为没有堤坝。请允许我亲自负责这件事：依靠沟渠和堤坝来保护百姓，又依靠百姓来运送赈粮，这样可以同时大有补益。官吏答应了他。吴君于是把赈粮全部发放，粮食不够，就接着用赎罪钱补充。他早晚察看地形高下，窥察河流走势，分导水势，使洪水不能横行；又借水的滋润来资助灌溉。粮食没有白白耗费，百姓也得以饱食。吴君的治理声名在两年间传扬开来，被推荐的奏牍有四次，台司发文褒奖有十六次；但他也因劳累成疾。吴君原来喜欢养生家之言，偶然从客人那里得到秘术，试用后果然有效。有时袒露腹部给人看，说：‘这里面难道没有东西吗？’到这时他吐血，吐出的东西像婴儿形状，却仍照常处理政事。早晨起床后推开案几，脸色突然改变，闭上眼睛时已经去世，享年四十九岁。陈孺人侍奉吴君的时间最长，她抚养屠孺人的儿子，并说：‘世皥比亲生儿子还要胜过。’吴君既豪侠多义、乐于施舍，又喜欢宾客，客人常常坐满厅堂。孺人资助这些事，从没有说家资将尽。吴君迁居治理宅舍，划定甲乙等大家族的宅域，开辟阡陌，收藏许多古文奇器，帐幔器物等用品都向孺人取用，随时根据盈亏增减，从没有告诉她已经囊空如洗。吴君赴公车考试时，孺人说：‘三位母亲都老了，却不能及时用俸禄奉养，怎么办？’于是替他料理选人事务，置办行装，花费数百金。后来吴君从燕中罢官回来，便用自己的财产买了美妾送给孺人，并不因财产损失而责怪她。

译吴君不断受到慰问，一进门便穿着华盛衣饰，而且没有分别心。吴君还亲手为孺人梳妆打扮；又增加了其他姬妾，姬妾因此嫉妒怨恨，后来偷偷看孺人，见她脸色没有改变，反而感到惭愧。可是孺人四十二岁就去世了，没有等到吴君获得官职，因此很以为遗憾。吴君名仕让，字允恭，性格磊落而多感慨，谈论时言辞纷飞，如香屑飘散；风流文采、仪表气度为当时第一，却一向不愿凌驾于别人之上。他把书斋题为‘逊斋’，以表示自抑。他所治理、创作的古文很多，但没有来得及编成书；唯独任灵壁县令时撰写的县志，很有良史的风格。病重后，他写信给郎中君说：即使没有死，也只希望得到一个郎署职位，按次序等待退休。他想修建先人祠堂，编纂族谱，略微分割肥沃田产来资助两个弟弟读书；按岁时伏腊给两位尊长祝寿；把全部藏书拿出来，和仲弟按次序编排，以此成就千古事业，这不是很痛快吗！郎中君为他撰写行状，痛惜他的志向没有实现。吴君虽然出继为世父之后，却能够停止参加考试，以完成亲生父亲的丧服；虽然有奉为后母的人，却没有废弃对两位生母的奉养。所娶两位妻子都没有长寿；先父和后父凭他的才德成就了他的声名。他没有考中进士，但也得到显贵官职；没有等到任满灵壁令、被列入京官，却在死后使百姓以循吏思念他；没有能够实现我为祖父撰文使其不朽的承诺，但他的儿子终于完成了这件事，使吴君得以不朽。唉，这样也可以无憾地死去了！男孩三个：长子世皥，就是屠孺人所生；娶同县沈参军子模的女儿。次子世熙，是郡学诸生，娶乌程凌太学稚隆的女儿。三子世美，是郡学诸生，娶同县陆太学三德的女儿，都是陈孺人所生。女儿两个：一个是侧室曾氏所生，另一个是郎中君的女儿，都尚未出嫁。孙子五人：时嘉、时吉，是世熙所生；时中、时庸、时道，是世美所生。安葬在乌程佛登山脚下。铭文说：唉！这里是吴君和两位夫人的幽宅。居家时孝顺友爱，做官时廉洁公正，做妻子时勤劳慈惠，用这些来辅佐丈夫成就功业。他们所取得的一切，是造物主多余的赐予；不到一半便突然收回，送还幽冥。子孙若不能享受报应，就有这篇铭文为证。承直郎、贵州程番府通判爱溪陆先生墓志铭。先生的先祖是陆氏，世世代代具有儒者的品行而以务农为生。到父亲慥和世父栗时，才凭经学补为博士弟子，先生也继承其业，成为有声望的弟子。我家与先生家相近，鸡犬之声相互连接；先御史大夫比先生小一岁，却和先生父子亲密相处，互相以你我相称。我刚十岁时，请先生做塾师，开始学习《易经》，但当时连《易经》讲的是什么都不明白，终于一年后停学离开。两年后，先生考中乡试。又过四年，先大夫考中进士。先生多次参加公车考试，都没有实现志愿。过了很久，参加吏部选任，得到江西东乡县令，调任钜鹿，又调任云南黑盐井提举，升任贵州程番府通判，仕途稍有显达，但最终因考核官吏而罢归。先生任东乡县令时，那里一向以险恶难治著称，唯独称赞他的治理。有盗贼牵连、诬指许多平民，想以此求得减缓死罪的，先生立即依法处死，其他被牵连者都解脱释放。又曾判决一桩拖延十年未完的案件。后来贼寇攻陷宜黄、乐安两城，东乡最为弱小，先生击鼓召集士卒登上城墙，唯独东乡城得以保全，上官才认为他有才干。到了入朝觐见时，却因没有及时调任而被调往钜鹿；那里是古代三辅的名县，百姓淳厚，政务也较简省。先生在钜鹿任职将近三年，曾修筑堤坝防水，使西北来的水绕道流入淀中，不造成灾害；又能调节徭役法，按照民力和财产分配，使百姓不致偏受困苦，只多选取有才技的人充任耳目。盗贼一发生就能捕获，芦苇水草之间几乎安定。后来又因不能侍奉上官，再次准备入朝觐见。途中他病倒，太宰严公讷是他的同年，见到他便说：‘这个人身强力壮，可以抵得上几个人，怎么会得病呢？’考功郎抱着案卷争辩说：‘大吏考核说他应当因病离职，只是为了成全他的名声罢了。’太宰不得已按照冗散官员的制度办理；但考虑到云南虽然遥远，却有盐业，多少可以自给，于是把黑盐井提举之职给了先生。先生反而更加持守清白廉洁，没有沾染任何利益。在此以前，黑盐井曾因连绵大雨而受损，后来恢复原状；但当地百姓狡黠轻慢，提举的定额常常达不到。当时土舍是邻近地区的豪强首领，他对先生说：‘如果让我兼管你们的盐井，完成定额就容易了。’先生暗中告知百姓说：‘土舍想要你们的盐井，你们除非把赋税加倍，否则不会停止。’于是人人自动投到提举署，完成了定额。不久下达程番府的任命。程番虽名为郡，却多是荒僻地区，通判几乎相当于长官。当时正商议在偏桥、普定诸卫以及铜仁、石阡二府等要害之地设立行署加以统辖，先生首先接受了这一任命，刚刚披荆斩棘、建立纲纪，有所整顿清理，却因为长期受到压抑，无法摆脱舆论非议，只得因怯弱而离职。先生空着行囊回到乡里，年复一年地过着朔日生活。每次进城，拜见监司、守令和佐贰官后，立即返回，留下的足迹数得清。他去亲友家，即使相隔几里，常常也徒步前往；只靠一个苍头仆人，平时不时常穿戴官帽官服，偶尔穿用，也由苍头亲手服侍。有人对先生说：‘您难道不觉得半刺的体面重要吗？’先生笑说：‘我不知道半刺是什么体面。’他继承父亲的田地三百亩，茅屋十多间。最初娶妻时，听说安人聪敏勤劳，亲自操持女红，以身作则带动下人，能够帮助先生供奉父母，使他们吃上甘美精细的食物。有子女并不算多，而先生既享有廪生待遇，又在乡里授课，束帛、脯修等收入不缺。安人去世后，继配为张氏；张家稍微富贵，却不熟悉经营生计，先生做官游历所得的余俸，总是把它收进钱袋，又另外生育子女。先生的房屋和田地没有增加，家中人口却日益增多，因此更加困窘。先生平时食量相当于几个人，到这时连续数十天吃不上肉。妻子问：‘有鱼虾吗？’他回答：‘有鱼虾。’但后来又接不上。妻子再问：‘有干菜吗？’他回答：‘有干菜。’他常对熟人说：‘我不能像曾子舆唱歌那样声如金石，只希望达到原思所说的“不困乏”罢了。’老朋友们有时替他准备酒食，召他来下棋、饮浊酒，他便欢喜地过完整的一天。

译两个儿子鋐、镒都补为博士弟子，但不能救济先生的贫病，也不能筹措医药，直到先生去世。先生为人朴实木讷、忠诚守信，没有临事应变和辞令上的才华，但与人交往久了也不会使人厌倦。他的形体相貌朴拙，不擅长修饰，却自然庄重；不作虚饰谦让，也不苟且求取，即使突然触犯了他，他也不计较。先生去世后，鋐、镒因贫困不能完成弟子学业，几个务农的儿子甚至不能列入下等之次，连啼饥号寒都无暇顾及。因此先生死后十五年，仍埋在浅土中。我辞去城中居所，又做了先生的乡人，听说此事后很悲伤，便为他买地、封土植树，墓域围绕着椁，椁又围绕着棺，仅此而已。鋐在乙酉年四月某日安葬先生，又听说安人也附葬于旁。鋐带着宗人解元大成所作的行状来，请求我撰写墓志铭。先生有七个儿子：长子就是鋐，娶顾氏；次子就是镒，娶王氏；銶娶毛氏；铉娶周氏，听说是庶出。鑨娶王氏；天曰钜，娶吴氏；锳尚未娶，是张氏所生。两个女儿也都是庶出，分别嫁给顾存性、金履巽。孙子六人：文嗣，娶顾氏；其次文扬，尚未娶，是鋐所生。銶、铉各有两个儿子，都尚未娶。孙女三人：长孙女嫁给叶某，是镒所生；其次嫁给顾氏，是铉所生；其余一人尚未许嫁。铭文说：任官将近四任便归来，却不能供给普通人的奉养；有七个成年的儿子，却不能安葬；靠别人安葬，连灵车上的翣扇也已经陈旧。唉，真令人悲伤啊，贫困！布衣王全美及其配偶郁节妇合葬墓志铭。我的从伯父，号髙年公，名怡，娶凌氏为妻，有五个儿子，其中最小的就是我的再从兄全美。全美讳世完，生性孝顺友爱，温厚纯粹，读书作文不很精工，却还懂得经营生计；因此参加考试不能被有司录取。髙年公很爱他，为他选择婚配，娶得典膳公遵的女儿郁氏。典膳公有三个女儿，长女嫁给先御史大夫公，就是我的母亲；小女招赘故陆茂才吉孺，即节妇；她是二女。我的母亲爽朗刚毅，明白大体；小女聪敏慧黠，熟习很多事务，且都读书，通晓文义；只有节妇不是这样，但她不喜欢言笑，沉静专一。她做女儿时，家内的事没有传到外面；做媳妇时，脚步声也不传出家门。全美与她夫妻情分十分深厚，但他一向体弱，最终因卧病而死。节妇哭泣绝食，说：“我大概也要和他一起归去了吧？”她的公婆用各种方法强行劝解，又为她把叔父的儿子一纶立为后嗣，这以后她才渐渐进食。典膳公和刘孺人怜悯节妇孤单贫困，常常把她接到家中，但节妇始终不肯完全前去侍奉。公婆一方始终有人相伴；过了很久，典膳公去世；又过了很久，髙年公夫妇也去世，只剩母亲刘氏在世，后来又把财物分给各房庶子。一纶贫困，又跟随岳父顾南安的夫人防孺人生活。节妇于是叹道：“天啊，我依靠谁呢？难道要依靠母亲吗？”不久又说：“母亲又依靠谁呢？”这时，我的母亲还在城中显贵安逸地居住，而节妇侍奉刘母住在丙舍。那时陆吉孺已经去世，小女也没有儿子，也来侍奉刘母，三个人简直合为一体。我的母亲按时供养，从不缺少；刘母年老体衰，卧病在床，却仍然胃口很好，白天黑夜总要多次进食。节妇和小女轮流照料，按时观察她的饥饱，又时时听她的声音、察看她的脸色，抚摩她的疾病和瘙痒。后来我的母亲去世，而刘母仍然无恙，直到九十岁才在节妇和小女的照料下去世。节妇和小女竭尽全力安葬刘母，费用由世贞兄弟承担。节妇于是潸然落泪，想到全美还埋在浅土中，而防孺人反过来劝她说：“你贫穷，承担不起安葬的事，怎么办？我出费用，你出力气，把我们的丈夫迁葬归来，并空出旁边的墓地等待他。”这时节妇已经老了，却还能亲自努力，勤俭自持，为下人作表率，买田置产，积聚资财，达到了中等人家的产业。小女曾抱养她庶弟的女儿，节妇很爱这个女孩，也把她当作女儿，选择女婿，得到了诸生王应宾，让她跟小女居住，并为她的嫁妆资助了五六成。一纶治家居室，与节妇住得很近，每天早晨问候，不过是辛劳地送些浆水和肉罢了。防孺人王氏的女儿去世，留下两个孤女，节妇更加怜爱她们。节妇性情直率，没有别的过错；她的内外亲属来求取东西，有人便用廉价交易获利的办法诱骗她，不到一两年，就把那些人连同她们的母亲一起带走，她也无法过问。因此钱财稍有损失，又因伤心王氏的女儿，郁闷成病，多次更换医生也没有疗效，最终去世。节妇守寡五十年，小女也守寡四十多年，清白无瑕，没有一点污损。有司把她们的事上报朝廷，旌表她的门第为“贞节”，小女也按次序应当受旌表，却从未因此稍露笑容，平日常说：“这难道是人所希望得到的吗？”即使只是因为一个妇人而蒙受天子的慰问，又怎么忍心借我丈夫的名声来为自己增光呢？等她去世时，小女为她悲痛大哭，说：“我的丈夫抛下我，还有母亲；母亲抛下我，还有姐姐；如今我只有自己的影子相伴了。”她临终嘱托世贞不要忘记在墓中为姐姐立石。世贞是全美的弟弟，也是节妇的外甥，又很熟悉节妇的事迹，哪里敢推辞？全美生于正德己巳年，卒于嘉靖甲午年，享年仅二十四岁；节妇生于正德庚午年，卒于万历甲申年，享年七十五岁。嗣子就是一纶，娶顾南安守允扬的女儿；〔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匹〕 孙子一人，名嘉楫，也娶顾氏；孙女一人，嫁给州学生顾汝夔；曾孙男一人，尚未取名。安葬时与全美合葬，墓地在麋塲泾西面的西阡。铭文说：夫妻相处四年便分离，分离五十二年后才合葬；这叫做在室中相处短，在墓穴中相伴长。唉！女子做女儿孝顺，做媳妇贞洁，受到君主褒奖称誉，那么丈夫也一同获得荣耀。所谓天命，所谓寡妇，都用各自不完整的一生，成就了丈夫完整的名声。即使这样安排并不令人欢悦，我还是用它来作铭。承直郎、通判归徳府事弋泉姜公及元配王安人墓志铭。

译我的老师姜归徳公，五十五岁时失去配偶王安人，又过了二十九年，才以高寿去世，享年八十四岁。又过了五年，仍未能安葬。他的门人王某怜悯他，对他的儿子诸生与祥说：“难道还能让先生一直埋在浅土里吗？”与祥潸然泪下，说：“若不是先生这句话，我的内心本来就会日夜腐烂。”于是世贞倡议同门，帮助筹办挖土运锸的葬事。事情办完后，便抬姜公与王安人合葬在应冈门的新墓道。门人中年长者庄逊学，因为熟悉姜公，写好行状；世贞撰写墓志并作铭。铭辞说：姜氏的祖先曾以四岳辅佐唐虞治理天下；后来若不是太公望出世，从垂钓的老者成为西伯的老师，号称尚父，以殷商旧地大力辅佐周室，姜氏便会更加衰微。姜氏在东海延续了二十多年，后来又渐渐衰落。但到了末世，有肱、诗二人，以孝友著名。姜公辅凭直节闻名于世，像奭、皎一样，不靠侥幸富贵，在弋阳传播开来，后代多到以万计。有人做廉访，掌管尚玺，清正之声始终没有坠落。旁支的仲源开始凭小商贩的身份在吴地活动，入赘后有子昱，再传到瑶。瑶娶周氏，在杭州继承祖业，死在旅途中。留下两个成年男子，孤苦地啼哭；姜公排行最长，感念母亲抚养自己，便以母亲给他的名字辅周，又把居所旁的泉命名为“弋”，以此记明自己的来处。〔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丈〕 姜公年少时淳厚朴实，不喜欢跟一群孩子游玩嬉戏。稍长便能作文，通晓经术大义，入学宫领取廪饩，成绩出众。凭《易》教授诸生，闭门授课时常有数十人，以学生的束脩供养祖母和叔父；早晚送上甘美脆嫩的食物，自己和母亲只吃剩下的两副餐具中的余食，不顾及妻子幼儿。参加歌鹿鸣的宴会时，年龄已经到了做官的阶段；前后多次参加春官考试，最终都没有成功。向太宰请求后，获得司谕之职，任职于浙江丽水，以绳墨规范自己，以规矩约束他人，与学生相互砥砺，前后约五年。楚、晋两大藩府，分别在丙午、己酉年，都聘请先生主持考试；他所选拔推荐的人中，有王方伯道行、冯中丞舜虞、李侍御绍先，都是麒麟凤雏，被视为国家的祥瑞。升任嵊县县令。嵊县四面环山，土地贫瘠，疲敝难以治理，而先生以仁爱之心使百姓柔顺。他像哺育、盖被那样爱护百姓，不专靠鞭打刑罚；勤于防护百姓的父兄，又教导他们的子弟。邻县上虞有人奸邪，暗中把税粮藏在本县，并盗占我县田地，已经有几十年。先生极力向台司请求，主张我的税由我县田地承担、彼县田地由彼县纳税，一概让先生公正裁决，最终对方交还田地，立石作为界标。任职八个月，母亲去世，深山中的百姓扶老携幼前来拉着他的衣袖，说：“先生为什么不把恩惠施完就走呢？” 百姓仿照先生的画像，仍在社中立祠祭祀他。可怜的寡母也奉养了八个月。百姓舍不得先生离去，先生又因母亲去世而悲痛，孝廉的声誉在吴地更加显著。服丧期满除服后，他又补任官吏，得到楚地衡山县。衡山依山建县，先生向山神发誓，以清苦自守来激励自己，不专门只用恩惠。曾经惩治一个大豪强淫乱的妻妾，那人对此称快。任所多在岳地，因此传舍的费用比嵊县增加了一倍。但他很少被督责过失，唯独因为不能修治台署、馈送微薄而受到挫折和弹劾。后来改任瑞州教授。不久事情真相大白，越级升为河南归徳府倅。归徳的赋税繁多，先生善于筹划，又兼管贼曹考核，多次独占最优。属下三个州县是睢、商丘、永城，都号称富强壮丽。先生三次佩绶任职，百姓怀念，官吏敬畏。所有应纳的赎金，都交到先生掌管的府库。贪官围绕窥伺，流露羡慕，口舌议论纷纷，却没有人敢染指。先生偶然遇到不高兴的事，因病不肯进食，说：“吃肉而不吃马肝，并不等于不懂滋味。难道要用二千石的俸禄来诱惑我，使我内心生病吗？”于是写信请求退休。两台和监司都大为惊讶，挽留他也不能成功，只好用豪壮的言辞来表明他的志向。此后先生居住乡里，闭门不再交往，一切与公事有关的踪迹，每年不过三四次，都可以数清。王、冯二位先生过去曾任本郡兵备，前来拜访公馆，带着弟子的名帖。先生只作了一次答谢，所接受的不过是修脯、束帛之类；他们无法从先生口中得到半句闲话来挑拨离间，便说：“作为长者，难道竟到了这个地步吗？”先生想到父亲早逝，又想到母亲的俸禄未能终身享用，每次谈到这些，从来没有不潸然落泪的。春秋祭祀、伏日腊日以及家中祭祀祖先，必定也想到舅父，说：“我并不是担心舅父会挨饿，而是不忍心让我的母亲独自享用。”他抚养弟弟用，和对待自己没有区别。唉，先生的孝友之心真是天性至深啊！世贞小时候曾接受先生的句读教诲，后来乡里的老师一共有三位：曹公、司谕朱观察使季，以及姓公名讳者。先生的门人、泉州刺史曾任职五年，年龄渐长，已经驼背。先生八十岁，观察使七十岁，所以州牧张公设宴奏乐款待他们，让我作陪并致辞，说：“你应当修建东山书社，春秋两季等候他们。”大约过了三年，泉州刺史去世，先生不久也继之去世，从此我不能再参与其事。我在越地的老师骆司理先生，又为先生增加了三年，合计到九十三岁，还没有停止，因此对于先生仍有遗憾。王安人是先生的元配，镇海卫指挥某的女儿，早年熟习妇道，善良而美好，侍奉严厉的婆婆，使丈夫能够安定地从事祭祀等事；她资助先生勤勉，也使先生安适。先生的几个子女都相继夭折，只留下一个儿子、一个女儿、两个孙子、四个孙女和一个曾孙女，后来也不幸先于先生去世。续娶的配偶是……她还能照料先生饮食起居，为他含殓，并帮助处理墓穴之事。先生生平没有其他嗜好，只特别嗜好读书，而且十分专一，老年时手也没有一天停止读书。他亲笔写成的著作有《南▯襍録性理古文摘要余生稿》，合计二十二卷，写成便装入匣中。他说：“我只不过用来咀嚼藜藿罢了，哪里敢奢望成为世人的美食呢？”唉，先生享寿至此仍有遗憾，是什么原因呢？大概是痛惜长者不再出现，典范也随之坠地。因此为他的墓藏作铭：明通判归徳府弋泉先生的遗蜕。中顺大夫、知泉州府事云川周公及继配陶硕人合葬墓志铭。

译退休的泉州太守周公于万历丁丑年去世，又过了七年，继配陶硕人也去世。他的两个遗孤秉文、秉忠开始商议安葬，说周公的门人中，最了解周公的莫过于王某；能使周公名垂不朽的人，也没有谁比得上你。王某谢绝说自己才力不足，但秉文亲手写下数十言的公事行状，并附载硕人的品行，请我择取材料撰写墓志或铭文。王某五六七岁时，稍稍懂得人事；当时先御史大夫参加乡贡考试，等待按次序赴公车，一天喜形于色地说：“菰芦之中原来还有这样的人。”问是谁，他指的就是周公。周公当时刚成年，家境非常贫困，父亲遁庵翁在乡里教授，弟子不能供给生活，而周公独自作文很有才思。先大夫于是免除了周公的束脩礼物，亲自教导他，并供他饮食。当时族中有位伯父民朴，生活颇为温饱，有一个已经及笄却相貌丑陋、品行不佳的女儿，便对周公说：“勉强起身和我女儿成婚，请你准备笔墨等资用。”周公既然成为民朴的女婿，又接受先大夫的经学教诲，得以补为博士弟子；每次参加有司考试，成绩都很优异，由官府供给廪饩，家境渐渐宽裕，我也稍微长大了。周公接受经学时，我私下里和他以你我相称，亲近嬉闹，无所不至。先大夫有一天回头对我说：“为孩子找到了一个好老师，你能降低身份侍奉他吗？让你按弟子礼仪拜见周公。”我便离开座位，端正神色，指摘文字中的错误，没有什么避讳。有时我稍微懈怠，他立即整理衣襟，请我离开；我惊恐地道歉，他才作罢。因此我跟随周公只有一年多，但我的举子学业渐渐合乎规范。不久周公失去王氏，便续娶陶硕人；陶硕人以勤俭帮助周公，家业渐渐兴起。第二年是嘉靖庚子年，周公在应天乡试中考取第七名，试卷被收录流传。又过一年，在南宫会试中落第；此后总共三次赴试，三次都如此，直到癸丑年才考中进士。选官时获得福之福宁州知州之职，但尚未赴任，因我这位硕人之母去世而居乡服丧。不久倭寇大举入侵，抢掠村落；周公当时叩头请求遁庵翁迁入城中，翁年老，不愿迁徙，又说离贼太远，贼不会轻易侵扰。很快贼兵突然到达，遁庵翁落入贼手。陶硕人说：“事情紧急了。”拿出全部簪珥和衣物，价值约百金，交给周公。周公找到贼兵所在，哭泣请求赎回遁庵翁；贼人不同意，他便愿意用自己代替，贼人怜悯而答应，最终把翁带回。没过多久翁也去世了。周公没有因为两位尊长未能高寿而放弃悲哀，也没有因为贫困而废弃礼仪。服丧期满后，补任大名府开州知州。开州本是冠带辅郡，却因名声美好而实际衰败疲敝，且年年收成不好，周公用心抚慰治理，不专以表面清白来求取循吏之名，士民却更加感激他，多次上报荐举。因此故陆武惠公炳派他的属吏暗中察访其事。到开州后，陆公得到周公的治理情况，便把他推荐给选部，想让他成为京官；但选部办事软弱，反而听取了大相国之子的意见。大相国之子说：“我不认识这个人，也不知道他的情况。”于是周公只被调任为福之泉州的同知。当时倭寇将近数万人，环绕泉州在四面筑垒，形势像剃光头一样。周公对陶硕人说：“我既然已经把性命交给县官，就勉励我吧。”于是抛下三个孩子，独自驾车，带着两个仆人前往。到任后，倭寇的警报日益严重，周公的足迹时时出现在城墙窥望之处，鼓励百姓修补毁坏的城墙，补足缺口，架设遮盖。贼兵多次来袭，多次受阻，泉州凭借这座城防更加高大坚固，无法攻下。没过多久，太守以职位空缺上报，周公代理太守事务，筹划调度兵力和粮食，没有丝毫失误。太守到任后只是一个年轻人，不能完全掌握事务的关键，而郡中士卒却因有功渐渐骄纵。他们曾向太守请求粮饷，却没有按时得到，便纷纷抱怨。太守发怒，想鞭打他们，士卒们便一同喧哗驱逐太守。太守狼狈逃走，于是喧闹更加严重，一百几十人结成一伙，矛刃交击作响。城内外的监司迫使人去安抚他们，他们不肯听从，便把这件事交给周公。周公说：“他们大概没有遗憾了；我先前呵斥他们时，他们还傲然啸叫，神色自若。”周公当时坐在帷车中，让人揭开帷幕给他们看，又呵斥道：“你们这些人是干什么的？”众人上前一看，说：“原来是从前调发我们粮食的同守公。” 众人当即问：“那么像您这样的人，怎么会有今天这种局面呢？”周公说：“郡里依靠你们储备防守物资，却不能按时发放粮食，难道能让你们没有怨言吗？虽然如此，太守并不是最终不给粮食；况且你们开始时凭忠义行事，最后却以作乱结束，难道一旦拿起三尺兵器，反抗官府，不是错误的计策吗？”众人醒悟，个个叩头请罪。周公说：“跟我到仓库领取你们的粮食；有谁不解甲，就按谋反论处。”于是众人便安静下来。郡中的士绅、官吏和百姓都说，如果没有周公，泉州将不能保全。太守因此以不能调度军队为由被罢免，周公代替了他。周公既然使全郡安定，取得了民心，又熟悉太守的职务，到这时更加能够施展才干。凡是筹划和制定条令教化，都一定考虑长久之计。郡中倭寇尚未平息多久，又发生疫病。周公向台司请求大开粮仓，用粮食救济饥民，用药物救治病人，用棺木安葬死者。至于学校中的诸生，则不时减少自己的月俸，用来支付灯油费用。又一次考核为最优，本应升迁；但防御事务进入省城后遇到棘手之事，因在外染病，脾病不能立即痊愈，于是多次向台司流露归乡的愿望。台司便借机以小事责备他，准许调任。周公回乡后，三个儿子在路上迎接他，已经长大成人、戴冠入仕。他们都身材高秀，文采斐然。到达住宅，房屋高耸，寝阁突起，丙舍也都整修成有间隔的房间。巡视园中沟渠，住宅又扩大了，才知道这些都是陶硕人经营治理的结果。周公大为高兴，催促置办酒席相互慰劳，说：“我历经百死才保全一个郡，还不如你们把家治理完整容易。我老死在这件小屋里就足够了，只是不想再到吏部接受补任。”过了很久，因为哀悼长子的心情更加疲倦，吏部的催促文书又紧急，只好勉强赴选，得到云南永昌的职务。周公更加不想前往，恰好前任太守无锡秦君因病去世的消息传来，周公补了他的缺，又取道无锡。秦氏的两个儿子前来拜访，说：“您补任家父的缺，他本来应当升迁，不知您将被调到哪里？”周公皱着眉头，不忍回答，回去后说：“不要让迎接我的人受到牵累，我这就要辞官了。”有人说永昌富饶安乐，贤能之士也比泉州多好几倍，难道周公会看不起那里吗？周公笑道：“我不忍心死后还耽误儿子的前程，所以谢绝不去。”这时周公还不到六十岁。他性情高洁爽朗，遇到花开之日、月明之夜，便饮酒下棋，任意自得。为人尤其温和善良、平易近人，喜欢开玩笑，却不能使人笑倒，只说：“我不过是让自己的耳朵感到快乐罢了。”偶尔有吟咏，也不求声名显著，说：“触景生兴而发，写出后就忘了。”他周济亲族，没有不称赞他的；亲族要离去，他也不把帮助视为自己的恩德；又感念故岳父的恩情，资助他的几个儿子置办住宅。

译启南的妻子陶硕人，也能以挫折和俭朴成就家业。家庭之中，气氛和煦欢悦。周公生于正德癸丑年，卒于万历丁丑年，享年六十五岁。硕人卒于万历甲申年，距其生于嘉靖癸未年，享年六十二岁。三个儿子：秉礼，就是先去世的那个，娶王氏，无子；其次秉文，娶顾氏；其次秉忠，娶王氏，是今相国元驭的女儿。秉文、秉忠都是太学生。两个女儿，分别嫁给京卫经历张西铭、邑中诸生顾绍芳。遗孤男二人：孟醇、▯醇；女七人，长女许配曹氏，次女许配吴氏，其余尚幼。周公没有再赴永昌，而我也在襄南纳节归居，前后看见泉州的百姓和官吏，受周公恩德感化，便相率建祠祭祀周公。凡是周公曾选拔以及资助衣食、后来通达显贵的诸生，在伏日、腊日来问候存省，从未中断。周公也绝不把这些事挂在嘴上，只是常常对我说：“平定乱卒之事，如果有一句话不接受天子的命令，官吏就会受辱，泉州也将流血。以前我也差点忘了德行和安宁，难道不是上天的幸运吗？”周公平素敦厚长者，不把功劳归于自己，但也因此自得其乐。又对我说：“泉州所防范的豪杰贤士中，有一个某子甲，自称有气节，擅长文学；但每次见人必定闲居，闲居时必挟持一两个政府官员来抬高自己，大概不是端正之士。” 我当时不敢认为他说得对或不对，如今看来，究竟是对还是不对呢？铭文说：做官显贵，何必一定做到极高？凭一句话平定严重的叛乱，就没有辜负自己的职分。妇女的家族，何必一定显赫？凭一份勤劳辅助丈夫，子孙也就足以荣耀。周公归葬于这座山丘，硕人也跟随而来。他们的子孙将永远享受他们留下的福泽。《弇州续稿》卷一百二。钦定《四库全书》。《弇州续稿》卷一百三。明，王世贞撰。文部。墓志铭。故醴陵令古愚胡君及其配偶江孺人合葬墓志铭。我居住乡里时，曾多次跟州学正胡子大雅交游。有一天，胡子穿着破旧衣服、带着束脩礼物来拜访我。我觉得奇怪，便诘问他；只见他面色憔悴，过了很久才回答说：“只是因为先任县令去世，留下几个孤儿。我不肖而且年幼，尚未立足；族中的刑部郎胡公廉为先父作了传记。近来郡志又为他作传，于是缙绅先生因为这两篇传记而屈尊称道先父，但墓碑上却还没有墓志或铭文。如今已经四十七年了。假如我将来到了地下，凭什么去见先父呢？只希望您施恩写下一篇文章，死者将因此不朽，我这不肖之人的子孙也将因此不朽。”我很为他的心意悲伤。胡氏家乘记载很详细，郡志记载公正，可以作为折衷，于是根据这些材料为他撰写墓志。胡氏的祖先原来从汴地避难，迁到兰溪；明朝兴起后，又迁到汤溪的青阳，于是定居为汤溪人。后来有一位处士德仁，能凭义气和谦让振兴家业；从此世代学习经术，显达通贵，唯独胡君的父亲孟都公不曾做官。胡君生来聪颖敏捷，九岁便能写出有文采的文章，使者考试后惊异其才，将他交给博士作为弟子。当时章文懿公懋倡导理学，在东南闭门授徒，门下常有数百人。孟都公带着胡君送上束脩，刚一考试，胡君便与他的从子、大司空胡拯争夺诸生中的第一，其他诸生没有人敢与之相比。胡君从此学业更加精进，被称为通明的儒者。文懿公已经老了，准备把讲席传给胡君；胡君的弟子也日渐进步。胡君参加乡试、礼部会试都没有成功，回乡后听说有人传授王文成公的学说，便背着竹笠前去拜访，以自己所得的文懿公学说去印证，王公无法驳难。两人依照宾主礼节作别，但胡君退回来后从未不推重王公，并坚定相信自己的老师，所以不愿接受其他人的招引和扶助；他所做的，正是深切体会圣人之道。做了十二年举子后，胡君参加吏部选官，得到醴陵县令之职。醴陵处在交通险要之地，百姓疲于徭役，胥吏便借机搜刮；胡君到任后加以剔除，并让百姓轮流服役，互相调剂力量。每年本应输纳绢千匹，超额的十二项全都省免。掌管楚政的人原本另立名目征收，以供上级，称赞胡君能召集父老劝谕他们。胡君说：“我只是要离开罢了，为什么要用你们来讨好别人？”最终拒绝执行，百姓因此渐渐苏醒。胡君便利用空闲整顿学宫，修饰壮丽的谯楼、城墙、牌坊、房屋和桥道，无不焕然一新。第二年发生旱灾，胡君向神灵发誓，以幽明相责相质，并请求代百姓去死，于是下起大雨，年成丰收。又过一年发生蝗灾，大饥荒，胡君请求打开粮仓赈济，不等回复便立即发粮，百姓没有因灾荒受到伤害。胡君治理县政，一切都以善于明辨整治闻名，而尤其重视节义。例如孝妇丁张，胡君旌表她的门第，并免除她家的徭役。百姓中有母亲控告儿子的，胡君用天性亲情感化他们，母子相互悔恨哭泣着回家，后来终于以慈爱孝顺相处。胡君任醴陵县令六年，推荐他的文书多次上报，本应升迁；有一天却忽然写信给台使，请求退休回乡。士人和百姓惊讶不已，不知道原因，一同在城门外拉住阻拦他；胡君最终还是离去，不回头看他的行囊，空空如也。胡君天性孝诚，侍奉父母，竭尽心意和物质供养；父母去世后悲哀消瘦，又能依礼办理丧事，乡人都受到感化。他曾想到祖先的墓地因迁徙而散失，有的已经湮没、不知所在，便披荆斩棘，穷尽一日的力气寻访，终于找到一块墓石，洗去上面的污垢，原来是八世祖季七的墓葬。从此以后，祖先不再像若敖氏那样挨饿。胡君相貌温和秀美，在交往中最为和厚坦荡，所到之处如春风拂面；但稍有涉及不义，他便神色严肃，人们最终也不敢轻率亲近他。因此自号古愚，以此表明志向。胡君回乡一年多便去世，卒于嘉靖辛卯年七月一日，距其生于成化己亥年十一月二十六日，享年五十三岁。配偶江氏，是兰溪垂冈令家族的女儿，以深厚的孝心和诚朴共同树立了闺门声誉。胡君去世后，她称述婆母的教诲，统理家事四十二年，至隆庆壬申年去世；距其生于成化辛丑年，最高寿九十四岁。儿子四人：长子大临，娶张氏；次子大顺，由贡生补为太学生；再次就是大雅，也由贡生选为高等，任襄阳通判，服母丧期满后补任彰德，因公事牵连获罪贬谪，如今任学校行政，治理方法显著，颇有声誉，娶董氏；幼子大醇，如今任清浦丞，娶龚氏。女儿二人，分别嫁给诸生金华徐清、兰溪郭尧用。孙子十四人：文明、文熙，是大临所生，均为诸生；文辉，为诸生；文耀、文冕，是大顺所生，均为诸生；文忠，为太学生；文恕，为诸生；文愈，为诸生；文懋，为太学生；文志、文宪，是大雅所生；文谟、文学，为诸生；文兆，是大醇所生。葬在青阳何家桥北面。我已经撰写完墓志，反复叹息说：胡君是贤者，为什么官职不能再升，年龄也没有衰减，寿命却如此短，他怎么能够瞑目呢？但君去世后，仍留下四个如玉般挺立的儿子，这是君所知道的。又过了四十多年，江孺人临终归葬，见到他们后说道：幸好没有辱没丈夫的托付，就是这四个儿子；他们都已成人，其中三个已列入仕籍。君所不知道的是，四个儿子又有十四个儿子，其中将要列入仕籍的又有十分之八。胡君可以瞑目了。胡孺人是胡君的妻子，又代替胡君走完了一生，直到同穴而葬，所以把她的事附载在墓志中。铭文说：作为儒者而醇厚，作为官吏而循良；循良却不接近荣利，醇厚却不追逐名声，人们称他为“古愚先生”。永城知县张君及其配偶赵孺人合葬墓志铭。

译永城令张君安葬在某处时，御史大夫潘公已经为他撰写墓志并作铭。过了十五年，赵孺人去世。她的孤儿汝明准备启开张君的墓穴，与赵孺人合葬，哭着对她的儿子所敬说：“母亲是女子，却贤德，不能让她的事默默无闻。妇女的德行本来没有专门的传记，这件事又不能遗忘先父。幸亏你能够侍奉王先生，凭王先生的文章，天下没有不知道的人。如今因为你的缘故，请求他施恩写一句话，使母亲不至于默默无闻，也使十五年的枯木重新开花。只要施行此事，即使我这个孤儿死了，也将不朽。”于是我勉强支撑病体起身。他把行状以及潘公的墓志铭交给所敬，让他来拜访，坚决请求我撰写。此前我已经被他的心意感动，读完材料后又惊叹道：“原来是永城令，那么他是什么人？他是我先父一同参加乡试中举的人啊。”行状说：张君名大鲁，字子守，父亲是教授公武，母亲姓朱；有五个儿子，张君排行第二。他生来聪敏颖悟，能够接受诸博士家的学说；后来作文醇厚畅达，有典雅法度。当时家住黄浦西边，而浦东大族赵翁节的妻子马媪只生了一个女儿，就是赵孺人。她柔顺安静而有志向操守。赵翁在家中认为她贤能，又不想把她远嫁，偶然见到张君，便说：“这个孩子有才，可以依靠。” 于是向教授公请求把女儿嫁给张君。可是张君已经是博士弟子，又不忍离开父母，每天早晨从浦西出发，晚上到浦东，如此两年；他们共同承担束脩、灯油等费用，也都是赵孺人亲手裁减安排的。有一天她又对张君说：“何必这样自苦？每天参加两场考试，我能够供给你。”于是请父母让她和丈夫一起回来。教授公一向清贫，又困于儒业，不能过问家中产业；张君在外治理事务，赵孺人在内主持家务，家境渐渐兴起。等教授公已经退休，来访的宾客日益增多，张君和赵孺人尽力备办酒浆、脯肉等物来招待。教授公平日只惊叹说，我只要听从别人眼色就够了，不必再问酒食从哪里来。不久又说：“若没有仲氏，谁来供给我呢？”但张君没有因为奉养父母而放弃读书，赵孺人也没有因为奉养而放弃资助他的学业。张君读书，因此每次考试都名列前茅；到辛卯年终于考中乡荐，但赴京参加会试又落第。适逢教授公和朱母去世，张君服丧期间哀戚同样深重，当时人们都称赞他。张君既然凭儒业兴起家门，几个兄弟都依靠他，他不忍分家；赵孺人竭力辅助，因此过了几年，实在无法再维持，才终于分家。张君只取贫瘠的田产，赵孺人得以稍稍迁居到赵翁、马媪附近；赵翁年老无子，赵孺人谋划为他置妾，马媪心里却很为难。赵孺人慢慢劝说道：“我有幸侍奉二位老人，保存你们的遗体，却不知道女儿所生的孩子将姓什么；我既然不能被称为大人的女儿，后来替你们立嗣的孩子又是异父母所生，哪里比得上同一个父亲的孩子？即使是异母所生，也可以让他饱享祭祀。”马媪渐渐明白她要置妾，果然生了一个儿子。赵翁对赵孺人说：“这个孩子是你安排的。我老了，你再替我做母亲吧。”于是平整了宅第，以汝明的名字为他命名，称作“汝修”，让他冒姓张氏。赵孺人抚养爱护汝修，超过了对汝明的爱护。张君七次应试都没有成功，便仰天叹道：“这是命啊！”又说：“姑且借此实现我的志向。”于是参加选官，回来后得到归徳府永城县令之职。刚到任两个月，寇贼师尚诏反叛，攻掠城邑，逆军奔走于汴、宋之间，天下大为震动。尚诏率众南下，扬言说：“我得到凤阳一位宗室来辅佐，就能平定天下。”叛军逼近永城时，那位因被捕而囚禁在凤阳的宗人，事势危急，叩击城门请求入城。众人私下为难，说：“这不是把敌人引进来吗？”张君说：“如果让贼兵得到他，忧患将更大。”催促把他接入城中，并编组吏卒、发给兵器，站在城墙窥望处；让弱者供应粮食，制定约束，申明赏罚。贼兵环城进攻十多圈，三天三夜不停，箭石像刺猬的毛一样密集。张君穿着宽大的衣服巡行城中，向众人表示从容镇定。贼兵知道城池无法攻破，便解围离去。张君派遣勇悍之士跟踪追击，颇有斩获。贼兵因逗留不进，被大军追踪，很快便被击破。朝廷论功，诏令赏赐库银。张君于是察看伤残，召回流散百姓，督促耕作，平均徭役，百姓忘记了劳苦。不久，治理河道的中丞使者到来，蛮横而恼怒，张君在文书中略有言语触犯他；张君没有辩解，借病返回永城。父老哭泣挽留，张君笑着说：“志向难道能够完全实现吗？算了。”赵孺人迎接慰劳张君，说：“坐在南廊下捉虱子，和当夜行军围城时相比，感觉如何？”张君有所升进后，客居时供给饮食之事更加整饬，便自我欣喜地说：“差不多赶上先教授公了。”自张君去世后，赵孺人更加勤劳地操持内务；等汝明已经长大，便专心督励汝修读书；汝明的儿子所敬也很聪明好学，于是又让他和汝修同列，彼此作为师友。赵孺人点灯督促他们读书，不到半夜不睡。汝修因此考中乡荐，所敬也文质彬彬，成为邑中诸生。赵孺人天性极其擅长手工，各种裁剪刺绣，奇巧华美，看过一次就能做成。她温和慈爱、节俭勤劳，从年轻到老年始终如一。张君享年六十一岁，赵孺人七十岁，又有五个儿子：其中一个就是汝明，入太学后任鸿胪寺序班，娶陶氏。〔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孙子三人：长孙就是所敬，娶唐氏；其次所蕴，娶潘氏；其次所效，尚年幼。孙女三人，分别嫁给太学生王润、刘光祚、赵一辛。曾孙男女各一人，尚年幼。行状大略如此。我于是说：“师氏反叛时，我当时任守尚书郎，听说叛军攻破归徳，大概披甲之士从城门和城墙中冲出，立即杀死一署郡中官员，所属各城都吓得胆裂。张君以一个书生身份，刚到任便擂鼓激励未经训练的百姓，与贼兵交战，使贼兵不能前进；凭此而建立的破贼功劳，难道浅薄微小吗？假如张君没有很快罢职，后来在西北一带开府任职，又何必担忧强敌呢？张孺人不偏私自己的外家，曾委婉启发赵氏后人，以慈爱保护赵氏孤儿，这种恩德又是多么长久啊！”所以我为他撰写墓志，又作铭文，铭辞说：君子说：张君以郎官之身而有大臣之才，赵孺人以妇人之身而有丈夫般的气节；难道不是因为张君凭才干平定祸难、赵孺人凭智慧扶立孤儿吗？他们合葬之后，生气仍然凛凛，不会成为坟墓中的枯骨。呜呼！承徳郎、礼部主客司主事浮山梁公及其配偶杨安人合葬墓志铭。

译主客公在万历癸酉年去世。去世的第二年才下葬。下葬后，中丞厐公尚鹏已经为他撰写墓志并作铭文了。又过了两年，他的儿子绍绩上书请求记录故大王父文康公的遗文，却没有得到答复，便长期滞留在京师。到了万历己卯年，主客公的妻子张安人又去世了。第二年二月，我住在乡里，因病谢绝宾客，绍绩却拄着苴杖来拜访，请求说：“现在将把我先母安人的墓穴与主客公合葬，冒昧请求您为他们留下不朽之文。”主客公的事迹，厐中丞已经记述得很详尽了。即便如此，主客公仍是我的朋友。过去我曾在江都与他相会，同吴舍人国伦畅饮谈心，数日后才告别。当时主客公在京任职，内心轻视任子入仕之途，不肯就任，南下寄居吴阊，拿出自己的诗文书画作品请教。因此，故翰林待诏文徴仲文君十分惊异，称道说：“诗、书、画三绝，不就是您吗？”他将要离去时又留下我，便把门下的名士和作品全部拿出来给我看，主客公因此声名赫赫。几年后，他终于凭任子资格成为中书舍人。当时任子得授中书舍人的人，往往借助家声，装饰车马、炫耀声势，以安成、临汝等地的名胜相互夸耀；而主客公的祖父文康公以少师居于端揆之位，已有十多年。主客公的父亲骠骑公次摅掌握边镇军政。主客公出身于文武功勋世家，却独自降低身段，表现得文雅驯厚，而且天性好客。客人来了，他便与之交谈；相处久了，就饮酒；酒至半酣，便吟诗；诗成之后，便写字；仍有未尽兴的，就作画。主客公的画出自董北苑、吴仲主一派，又兼得文氏画法的三分之一。他的书法近似会稽、吴兴诸家，在文氏书法中也属中上。作诗只求表达情意，合乎情理的，人们便认为有唐代诗风。他的酒德尤其温厚融洽，即使深夜饮宴也不疲倦；谈到国家典故、前辈文献时，滔滔不绝，如同按谱演奏；谈到世务，便在地上指画筹谋；说到民间疾苦，便皱眉叹息，无不深深体察。甚至行酒令时偶尔错了曲调，也显得风流和蔼。因此，他更加得到士大夫的声望，从三公以下的人都敬爱他。主客公由此渐渐舒展才华，于是修葺故文康公的祠墓，从三馆取得他的遗疏、诗文，刊刻流传。主客公虽身居闲曹，未有显著政绩，但任职时的强干有力超过前后几位官员。凡是请求诰敕轴卷的人，即使是冗散贫困、衣食无着者，主客公也按次序发给，不让胥吏从中操纵缓急。他两次奉使留都以及云间，所到之处都以文章声采照耀一方。其间曾入帘主持考试，以处理外事敏捷著称。再次考核列为优等，及至登极恩典封赠母亲时，从太孺人晋赠为太安人，张安人也两次得到同样的封赠。最后，他考绩期满，升任礼部主事，仍兼行中书舍人的事务。不久他出使山东，仍取道经过吴阊，绕道一百里到我的弇州园与我握手，泪流不止，许久才平静下来。那时我们分别后仅凭声名相闻，已经二十年了，于是一起通宵泛舟，分韵唱和，欢快极了。不久又像初次相见时那样亲密。主客公身体很肥胖，却很勇于进取；有一次吃饭时，我察觉他的舌根涩滞，似乎有痰闷之症。他回去不久，果然患了末疾。稍有间歇时，又想到随身带来的几种牡丹正盛开，便高兴地召集客人饮酒；疾病再次发作，于是去世。岭南本来没有牡丹，即使移植过去也不开花；即使开花，也常常给主人带来不利，这样的事已经有好几次了。主客公不相信这些。等他去世后，凡是两次归属于主人的牡丹，其主人便都死了。真奇怪啊！这些事是绍绩和主客公的客人张复说的。主客公去世时六十五岁。张安人比主客公小一岁，是故丞相曲江公的后代。主客公因读书而使家中蛊惑劳累，病势几乎危殆。安人小心调治汤药，早晚向上天祈求代夫受病，说：“宁可没有我，也不能没有丈夫；没有丈夫，梁氏一族就不存在了。”主客公终于病愈，并奉养他的嫡母郑太夫人和生母卜太安人，两位老人都因孝行闻名。为她们办理葬事都合乎礼制，安人在旁协助。客人来访时，主客公总能立即备办酒食，不论是否合时，唯恐使客人空腹失礼，这些事也都由安人操持。主客公每有妾室，安人总是置酒庆贺，不使她们忧虑不能得宠；妾室生下一个子女，安人便把他当作自己的子女抚养。因此主客公有六个儿子，其中五个是妾室所生；有六个女儿，其中一个是妾室所生。子女婚嫁都与名门结亲，女婿中还有任御史的。主客公之所以子女众多，都是安人养育成全的。安人在主客公去世后六年去世，享年六十岁。主客公别号罗浮山人，人们称他为浮山。他的先世名号，以及子女、孙辈、曾孙辈的详细情况，都记在厐中丞的墓志中。铭文说：太师声威显赫，辅佐昌盛隆兴。谁是他的后代？主客公就是主客公，巍然掌管诏令文书。谁主持内政？张安人。大罗山冈，草木郁郁，坟墓累累。主客公率领配偶，朝拜太师；既成为夫妻，又同葬一穴。山谷安宁适宜。承德郎、广西太平府通判王君墓志铭。甲戌年仲冬，我因家事回到仪真，告别后向西前往郧地，曾与故曹太史大章在王氏园中饮酒。王家年长而俊秀的人叫太平通判君汝奇，当时未能相见，但园旁居民大多能称道他喜欢行善，在乡里有政绩。六年后的庚辰年仲夏，王君的三个儿子来拜访，说王君已经在丙子年四月去世了。现在将要下葬，他们拿着同年苑马卿韩公之子允之的书信和讣状请求说：“从前仓促之间未能见您一面，但未曾有一天不感到遗憾，后悔没有侍奉王公而已。幸望您以墓志铭来慰藉地下之人。”座中有一位名叫清的曾将军说：“我过去认识王君。王君参与福建军政时，非常贤能而有才干，幕府曾嘉奖他，想推荐他任郡丞，代理军务；后来王君自己得到太平的任命离去，所以没有实现。”我与韩公、曾将军交好，又揣度园旁居民的话，于是答应了这件事。王君的王氏一族，本来出自琅琊，实际上与我同源，其后分支为宋学士禹偁。到元代，族中有人任御史中丞，后来因罪谪为丰城令，老死在那里，于是成为丰城槎溪里人。其后又分为两支，都称为甲族。到了王君的祖父威商，迁居仪真，以信义著称于当地；其子迪功郎任官，又进一步扩大家业，于是再次成为仪真望族。

译迪功郎就是王君的父亲。王君年轻时聪颖敏捷，擅长写文章，回丰城省墓时补为该郡博士弟子，之后返回仪真，按例升入太学上舍。当时南海伦公任训导，后为祭酒，考试王君后十分惊异，把他列为高等。从此每次考试都列高等；参加应天府考试时却考中北榜，偶尔也曾与名次相近。后来应天府尹要进呈太学生名额，名额被压缩，王君被黜退，仰天叹道：“大丈夫竟然被三尺荆棘之地困住吗？况且我身在何处呢？”他大约参加七次考试才得以进入吏部候选，又因高等得到福建都司经历一职。经历一职并不固定隶属于都司，各曹长都可以委署；王君由于才干出众，所接受的署理事务尤其繁重。他曾审理镇东卫指挥与长乐县丞互相诬告的案件，台使和各曹长更加认为他有才。当时他所辖属县屡次缺少县令，而倭寇充斥，于是王君出任怀安署令，后来又署理连江。他到任之处都增修城墙、疏浚护城河，简选招募士卒，编成什伍；又在乡落之间设置许多隐蔽的伏兵处以防盗寇。盗寇听闻后，徘徊不前而逃去。连江有个首领叫山菩老释▯▯，虽已逃走，却不能远遁；他出没于王君巡察之处，王君便查明其踪迹，派遣间谍诱捕了他。幕府下文表彰王君，随后调他充任和平戍守。和平旧日靠近潮州，当地百姓容易成为盗贼、抢掠者；王君制定许多条教诱导他们，使之成为良民，同时逮捕其中强悍者，前后共三十七人，都依法处置。曾将军说：“幕府想推荐王君，就是因为这些事。”王君到了太平，便代理太平守的事务。太平地处极远，所属的都结、万承、全茗、他陵、思同等州，都是凶悍贪利的土夷，狡猾地企图侵启边界，彼此不断发生武力冲突。王君说：“不要任意妄为。”并以三尺法令严惩，不稍宽贷。对有隶属关系的妇女，则按照事实审理，立即剖断诸酋长、吏员的罪状，使他们战战兢兢到府中接受约束，说：“现在只是代理守官；如果他真的成为正式守官，将拿我们怎么办？”王君便利用空闲修订功令，创议马贡制度，减折赋税，清理册籍。郡人歌唱说：“上天把使君赐给我们来使百姓复苏，为什么不立即让他成为正式守官呢？”然而王君终究想到父母年老，又因病请求归养。幕府和台司坚决挽留，但未能留住。王君归家时，迪功公和母亲况孺人还健在。当时，几个弟弟中，汝章受封民爵，汝彦任岳州副职，汝立任光禄监事。王君与他们一同恭敬地向北行礼，进献酒食。所有孙辈也相继恭谨行礼。乡人说王家如同万石之家。王君去世后，家中异于常人的地方，只在于由年少的孙子承继罢了。诏令举荐奇异人才，有司想把王君的名字上报，最终没有实现。后来况孺人去世，王君悲痛得形销骨立。下葬时天降大雨，王君哭号着伏行在泥水中，因而得病，五天后去世。王君生于正德丁丑年，享年六十岁。他在父亲迪功公去世一年多后去世，迪功公也随即去世。最初娶敖氏，没有儿子；续娶饶孺人，生四子：朝宠娶刘氏，生孙道淳；朝宣娶胡氏，生孙道润、道渊，二人都是太学生；朝宜娶饶氏；朝寀娶裴氏，二人都是本县生员，而且都聪明俊秀、颇有声望。朝宠、朝宣、朝寀就是来请求我撰文的人。王君字荐甫，别号劔溪。汝奇是他的名，墓在本县西四十里的岳家山。他的墓铭说：“县官没有因你的资格而使你早夭，却使你以才德显达，何必逊于黄次公？即使如此，你在岭右做循吏，仍有柳柳州的风范。六十岁死于孝道，郎中建同。椿树与萱草一样长青，你有高洁明朗的善终。兄弟如棠棣花并茂，子孙如芝兰繁盛。谁能与你相比而有如此丰厚？你就安息在这墓宫之中吧。” 文林郎、宁陵知县秦君墓志铭 王子说：“我读宁陵县令的行状，大大叹息了三次。士人平时居家，在家塾中埋头读书，眼中不见身外之事；一旦在朝廷上直言抗争，触怒像乳虎一样的君主，来希望把自己的亲人从死刑中解救出来。他本来知道有父母，自己也将死，救父却几乎成功，最终仍未免一死，为什么呢？这就是天意。明格本来不是进士不能入仕，做宁陵令时正值参加公车考试，他意气豪迈，蔑视进士，认为可以从行囊中取得功名，却终于受阻，只得低头成为候选官员。明格难道会满足于一个县令吗？实在是对法吏有所感慨，想加以矫正并任用他。他刚做县令便被称为良吏，刚成为良吏便因死亡而失去他，为什么呢？这又是天意。上天若想使人才得到充分发展，本来很容易；却偏偏对宁陵令似乎格外艰难，又是为什么呢？宁陵令就是秦君霑。秦氏一族，自学士观葬于锡山之下后，居住在锡山一带的便以锡山为望族，分支又成为华亭、上海、昆山的望族。上海秦氏世代务农，居住在九团镇，远祖名知微；族人裕伯因才略闻名，高皇帝亲自书写诏书征召他，任为翰林待制。从此居住在上海的秦氏，尊重知微的儿子大成；又传五代，成为王君的父亲闲云公奎。闲云公先娶王氏，去世时没有儿子；再娶又是王氏，生下两个儿子，秦君是次子。秦君生来高大白皙，眉目疏朗；年少渐长后，聪颖敏捷而端庄稳重，举止像儒者，目光从容，有大人气度。因此詹事陆公初次多次见到他便深感惊异，对闲云公说：“这个孩子一定会振兴宗族。”秦君十二岁时，闲云公性情任侠急躁，喜欢仗义行事，想到自己多次触犯人，恐怕会招来灾祸，便让秦君依附昆山的族兄东城氏居住。秦君于是大力钻研学问，写文章矫健有气势，平时常说：“文章不以义理为根基，凭什么称为文学？学习如果不能修治心性，又有什么用？”不久，他在童试中补为博士弟子，每次考试都高居前列。闲云公也来到昆山居住，但昆山宗族中有人暗中诬陷他，借法律辗转造成大案。案件日益紧迫，秦君投递诉状向御史申诉；御史已经收受了对方的贿赂，恼怒秦君，催促用大杖拷打他。秦君当时十五岁，挺立着侃侃辩说，条分缕析，毫不屈挫，御史无可奈何，却仍要斥逐他。秦君出狱后召来郡狱吏，得知闲云公已被移入重狱，并且每天都准备置他于死地。秦君估计事情已经十分危急，便等候狱吏将要入府时，搜取其衣襟，发现其中有病状文书，闲云公的姓名就在上面。秦君拳打脚踢狱吏，和他一起入府，哭着向太守申诉：“父亲明明是被仇人非法陷害，如今又不是死于法律，而是死于狱吏之手，难道是想借此快意报仇吗？”太守询问后怜悯他，入内替秦君向御史谢罪，并稍稍揭露其中冤情，于是得以把闲云公移入较轻的监狱。

译过了很久，秦君又向审理狱讼的使者申诉，案件已经得到解脱，但闲云公的病势已十分困重。闲云公死了！秦君悲痛至极，想随父亲同死却不能，于是形销骨立地办理丧事，服丧满三年后，又补为博士弟子。秦君从父亲入狱到父亲去世，前后经历七年，家业和学业都几乎荒废；但他参加有司考试时，功名之路却日益顺利。搭起帷帐讲学诵读，学生的束脩足以奉养老母王氏。不久参加乡试，第二年落第回家。秦君屡次落第，是因为文章太奇峭；当时相国华亭公过去与秦君有交情，叹息说：“怎么能让三百名庸才排在这个人前面呢？”便派人对秦君说：“不要迷恋埋头读书，幸而替我做一个官，我能够任用你。”秦君谢绝说不敢。华亭公于是替他办理了这件事，几年后秦君才迟疑着成为候选官。他被任命为福建德化县令。当时百姓长期遭受倭寇侵扰，许多人流离迁徙。秦君到任后首先核查户籍，均平徭役和赋税，不让有势力的奸民借机侵占藏匿；征收秋赋时，一律以诚实为原则。因此百姓争先恐后缴纳赋税，并且说：“等不到您之后，还有谁来替我们宽减负担呢？”秦君又积储粮谷、训练士卒、修缮城墙，不为一时取巧而苟且简略，以求博取口碑。当地学宫偏僻且毁坏已久，师生无处学习休息；人们料想秦君一定会修建它，却又怀疑他慎重于兴建工程，因而不敢开口。秦君于是慨然召集县中豪强和长者劝谕他们。原先捐资的豪强和长者争相奋发，不到一年，学校便迁到吉祥之地，宏伟华丽胜过从前一倍。秦君的仕途声望正隆隆升起，母亲王氏却因病传来消息。秦君忧虑极深，当天便解下印绶，分别向两台上文，请求退休。两台本来惋惜他，不肯立即答应，但讣告已经传来。秦君回家后悲痛得几乎伤身而死，按礼办理丧葬，服丧期满后重新成为候选官，得到宁陵县令一职。宁陵原是汴宋之间富庶的县，人们把能用媚态侍奉县令、得到一点假意恩宠看作幸事。秦君到任后便站在县门前约束说：“不是公务却进入县门的人，以及不合时宜请求见面的，不论只带一尺丝、一缕线还是一升米、一粒粮，都要施以三木囊女之刑。”从此任期之内，县令门下竟没有私下求见的人。县中有大盗抢劫、掘坟，盗取富人的尸体来要挟家属；家属不答应，便把尸体肢解暴露在野外，前后换了两任县令都未能捕获。秦君授予方略，立即捕杀了他们，一时上下都称赞他神明。秦君凭才智取得上下人心，唯有屯田佥事某人暗中煽动他为公家征敛馈赠。秦君对人说：“县令不懂得征敛，也不懂得馈赠。”最终没有回应。睢阳卫又来想侵占县民土地，秦君愤怒说：“这么小的县，却要让县令和卫所共同侵夺它，难道我的百姓还承受得起让老兵放下农具去服役吗？” 秦君发文向上级申辩，众人都认为他正直，唯有那位佥事因为怀有私怨，始终两面持论。秦君闷闷不乐，不久便得了病，但仍像平时一样处理政务；过去和后来遇到的其他事务，他都分析处理、立即决断，唯独遇到案件便反复慎重审理，不肯轻率，说：“从前我父亲的案件发生时，我抬头看堂上的人，以为他们是人吗？其实是狼虎！国家怎么能把百姓的性命交给狼虎？如今我坐在堂上，又怎么知道堂下的人不会把我当作狼虎呢？况且我只要萌生一点偏激之心，那一家人已经要哭了。因此我所到之处，虽有严明之声，却不残酷伤人。”秦君患病一个多月，终于不起。他离开德化时，步履蹒跚地徒步走到城门，德化的士大夫、官吏和百姓哭泣相送，挤满道路。回去后，他们与长者商议，塑造秦君的像来祭祀。等他离开宁陵时，士大夫、官吏和百姓哭着挤满道路，比德化送行时更多。回去后，他们与长者商议，祠堂的屋架已经建成，并且将合祀在各处台庙中。王子说：我见过那些接受京朝官一纸召令便前往任职的县令，听说他们生前有道路哭送、死后有生祠祭祀；却没有听说有谁因施政成效而在服丧归葬时得到这种待遇。即使有丧归的，也未听说有因死去而获得这种待遇的，从秦君开始，可以由此看出秦君的为人。而且秦君不能从上天那里得到的，却能从两个县的百姓那里得到。为秦君撰写行状的是君子伯寅。伯寅又说：秦君性情倜傥，急人之难，超过对待自己的事；在公车考试时，替处于权要地位的人排解重大纠纷，却不要求回报。闲云公去世后，他推让父亲的产业，全部让给长兄筠峰。秦君又想到自己曾在东城氏家受食，却没有后代，便捐出财物办理葬事，并把灵位附祭于东城氏家庙。秦君治学，喜欢陆九渊象山、王阳明二位先生；作文，喜欢庄周、左氏、司马迁；论政术，喜欢陆贽。士人有这三种爱好，却没有看到他最终达到的境界，真可惜啊！秦君字光甫，改字起仁，最后又字君甫，别号恒山，最后号观恒道人。娶张氏，是兴业令诏的女儿；有三个儿子：伯洪，娶龚冲的女儿；后来又娶邬之章的女儿；伯寅，娶詹事府录事王定鼎的女儿，二人都是博士弟子；仲默，娶生员顾允焘的女儿。女儿二人：分别嫁给生员王泰亨、太学生潘允升。孙子一人德茂，是伯洪所生。秦君于万历戊寅年六月十二日去世，出生于正德己卯年，享年六十岁。葬于戊辰年某月，墓在本县三十保宇字的新墓地。铭文说：再次做县令便以才能著称，使当地百姓为他塑像并歌颂他；若说他仕途通达，似乎还不足以概括，若说他仕途不通达，却又显得有余。从兄詹事府主簿振庵府君及其配偶虞孺人合葬志铭。我的兄长詹簿君去世，大约在虞孺人去世九年之后。虞孺人一直未能下葬，她的遗孤一夔拄着苴杖，拜伏哭泣说：“先前筹划安葬母亲，却没有得到先君子的遗命；现在得到先君子临终的遗命，说要重新选择墓地。如今已经重新选择墓穴，外柙也将择日办理，冒昧请求您为这两位逝者撰写不朽之文！”唉！我的兄长有大人的志向却未能施展，我嫂子有妇德却未能彰显，因此我内心隐痛。过去我祖父向司马绩献策，按制度应当给君父以任子资格，父亲坚决推辞说：“我性情懒散放逸，不能侍奉长官。”兄长以嫡孙身份接受了这一资格，九岁进入太学。兄长年轻时力气强健，听说能够驾驭凶恶而咬人的马，骑马奔驰在回中狭道上，骨骼腾跃，肌肉飞驰，旁观者都退避。不久他收敛心性读书，每天写成数张文章。平时常说：“大丈夫应当凭自己登上青云，怎么能借助父兄取得官职？到加冠而沐浴祭告时，难道不惭愧吗？”但他终于因文章过于奇特，十次参加秋试都不顺利。最后才勉强成为候选官，授任南京詹事府主簿。詹事府主簿虽属清贵官职，却没有公卿遭贬便可坐享金紫的实权，兄长反而不以为乐。倭寇大举侵入长江，江东一带所到之处都遭破坏，兄长于是再次上书，极力指斥当权者养寇纵敌的情状，请求改任武职，分拨大司马的一支余皇军，自己一定亲手在巨浪之间斩下贼酋首级。

译诸公表面上壮大兄长的志气，实际上却认为他迂阔；后来举行留部考试，兄长颇不得志。兄长想到将要被废弃，便与礼部郎沈君约定炼制大药黄金，认为可以很快成功，但又没有成功，于是抛弃官职归乡。当时，兄长的父亲静庵先生和龚孺人正东西奔走躲避倭寇，无暇过问产业；兄长估计自己所得的产业是二千▯肥田，全部献给官府，作为军兴费用，两台交相表彰他，而他的父亲却因此陷入极大窘困。适逢我的先君子正在任职，便奔走谋划以解救。父亲平时说兄长有官却故意失去，我已经老了，忍死等待朝廷一命之褒，却落得如此寂寂无闻；虽然没有完全让兄长知道，兄长也略有察觉，更加郁郁不乐。等到兄长的父母相继高寿去世，兄长下葬他们后叹道：“大丈夫自身原本有才，我想凭七寸笔管博取公车考试的名声，没有实现；又想借此提高父母的声望，也没有实现；接受祖父所给的官职，想显露自己稍微报答祖父，也没有实现。如今盗贼纷乱，吹箫弄笛的人往往成为万户侯；而我这读书到老的人，想谋得一点武功爵，也没有实现。沈郎欺骗我，说炉中炼丹能够飞升，可连炉间一刀一勺的成果也没有得到，我这个身体究竟还能有什么用！”从此他更加轻视祖业，田宅、园林、水池、花木、声伎等产业全都…… 任意挥霍，不加爱惜；而且性情刚直，轻易树敌，书信往来之间又因触犯豪族而使重大的案件再次发生，受到逼迫，因此更加困顿。兄长不喜欢穿华丽衣服，饮食有时只是面饼、麦饭、冷淘，甚至达到斗许，只求填饱而已。他写古文，拿起笔就能完成，勤勉不懈，文章有气骨，却并不十分喜爱写作。他唯一喜爱的是下围棋和相马，终身如此。兄长名世德，字求美，起初把书斋题作“绍堂”，前后改了几次，最后又称“振庵”，其中大概寄托了深意。唉！这就是所谓有大人的志向却未能施展的人。虞孺人姓虞，名某，字顺卿。虞氏与王氏并列为甲族；我的祖父少参公与虞孺人的祖父同年，又彼此友善，因此给她取字。孺人温婉和顺，内在德行修养深厚，对于经史子说诸家无不通晓，尤其精于女红和主持家务。兄长既然刚强自持、追求完美，孺人善于调和他，能够因事成就功业，尤其善于取得公婆的欢心，和颜悦色地把事情进献给他们。她所接待的妯娌姊妹以及兄长不喜欢的人，见到孺人便说：“我并不难为这个孩子，只是怎能对付这样的贤妇呢？”软弱的人则说：“我有幸遇到孺人，哪里还敢再结怨于君？”家中大小奴仆只要被兄长劳役辛苦，得到孺人一句话，便说：“我宁愿再为孺人死一次，哪里还值得计较劳苦？” 所以在孺人一生中，兄长很少有内外的嫌隙。孺人作为长媳主持家业，掌管岁时义庄、墓祭以及合享的牲牢、肥肉、酒浆、祭品；她性情喜好施舍，即使自己的钱袋常常空虚，王氏宗族中凡有请求而未能办成的事，虞氏宗族中凡有需要而未得到润济的事，乃至一尺绢、一斗米，三尺高的孩子来取，也像到自己的府库取物一样；若一时不能供给，便脱下簪珥拿去典当接济。近来兄长曾叹息着对我说：“妻子去世以后，才知道原来有这样一位妻子！天啊，天啊！”这就是所谓有妇德却未能彰显的人。兄长死于万历戊寅年，享年七十岁。孺人死于隆庆己巳年，享年六十一岁；二人都生于正德己巳年。儿子一人，名一夔，是太学生，娶张氏，为广平令擢秀的女儿。孙子一人名缨，孙女二人，长女嫁给顾大庆，次女尚幼。一夔有才性，亲自写成数千字的行状草稿，一边读一边酸鼻落泪，不忍写完；我便稍稍删削其中过分铺陈的部分，为他们作了墓志，又作铭文。铭文说：“怀抱德行而潜藏，你适合做女子；含藏志向而死去，这是男子的悲哀。一夔写状，我为你作铭，使你不朽，以慰藉九幽；这便是你的儿子一夔。” 例授指挥佥事一川君墓志铭。金坛有很多贵族，于氏为其中的甲族；于氏有郡丞公本，为国事而死，世世代代在檇李祭祀他，于氏于是又以义行著称。其弟处士闰，传三代后成为契玄公。镒由乡荐出身，脱去布衣，任万载县令，死于任上。他善于谈论名理，著有《中说》，自成一家之言。契玄公有七个儿子，个个有才，唯独器重第五子一川君，说：“这个孩子像我，应当把箱中的书全部传给他。”一川果然因明经补为博士弟子，擅长制科文章，颇有声誉，升入太学上舍。然而多次考试总是不利。诸子中长子任御史中丞，能够按照官阶给契玄公及其父亲赠官。次子有儿子任侍御史，封赠也同样如此。其余人都在州县担任要职，唯独一川君困顿于公车之途，久久不得志。但他能传授奇策，购买拓地数顷，家产与千户侯相当。大司马因军务兴起，按照军兴法令要求部属纳粟补官。一川君纳粟达到千石，取得指挥佥事，穿金紫服，出入张盖，骑马随从十分整齐。有人把他当作中丞而加以趋避。后来又有人说：“难道第五子一定不如骠骑？最终会成为骠骑吗？”一川君仍然希望凭借这个机会，南下扫除倭寇，北方守卫边疆。不久他知道自己的名声只是借此取得的，因而渐渐厌倦，不再喜欢这种身份，反而更加喜爱宾客。客人来访，他立即叫人置酒；饮酒必定让客人尽醉，酒筹飞动，果品堆满，蜡烛燃尽，夜已深沉，酒杯仍不肯停止。他以缨冠鞋履与宾客交往为可耻，也不让他们同歌妓混杂。君在宾客之间周旋，秩序井然。当他尽心供养宾客时，宾客也自以为已竭尽心意，认为一定会报答君，于是很少再说其他。甚至其中有人背叛他而投奔别的宾客，君也像没有听见一样。他又喜好施舍，曾积累债券，欠款达到几百度而无法偿还，便把债券全部烧掉。邻人丁济年老贫困，君多次资助赠送，从不厌倦。丁济把君看作粮仓库府一样。适逢年成歉收，君大量拿出所藏钱粮，供乡里人衣食，并为死者置办棺木。县里将此事上报台司，台司为他立表称“尚义”。又逢修筑城邑，君所承担的板筑工程占十分之五。君虽凭奇策起家，掌握母亲留下的财产，却疏阔不善计算，又因急于行义，所以家业中落，但心胸仍然旷达。年过五十还没有儿子，便顾影自语说：“难道你竟像我的父亲那样伟大而孤独吗？”后来生下如今的太学生，名叫秉，颇有文才；考试不顺，又自语说：“难道你要成为像你父亲的儿子一样有才却终身不得志的人吗？”君身材高大，胸膛宽阔，方脸丰背，人们看他便认为是有福有德之人，连他所树立的功业也正是如此。

译他生于弘治庚申年，至万历己卯年去世，享年八十岁。娶范氏，没有儿子，生一女，嫁给太学生虞立道。妾蔡氏生一子、二女，即秉；秉娶王氏，王氏父亲任推官，名纳言。两个女儿中，长女嫁给生员王维坦，次女嫁给户科给事中史继辰；又有女儿嫁给云南祥。鸢的行状就是这样写的。我听说君平素广泛招待食客，但他所推重的贤者，一定是天下的长者。居住白下时，有邹祭酒守益、蔡侍郎汝楠；居乡时，有王给事煜、马司业一龙，他们都与君交好。因此君纵情游处于富贵优裕之间，却没有沾染浮华姿态。所谓从子侍御，名业，是我的同年好友，本来就不推辞秉的请求，于是请我为君撰写墓志。如果作铭，辞曰：朱红了他的门，粉饰了他的居室；腹中充满儒学，外表佩饰却有武人气；行为有游侠之节，品德有长者之德；八十岁得享高寿，终于归入真实的宅第。难道他不会像蝉蜕纨袴子弟那样摆脱浮华，而像蚂蚁一样鄙视逐利之徒吗？《弇州续稿》卷一百三 钦定四库全书 《弇州续稿》卷一百四 明 王世贞 撰 文部 墓志铭 迪功郎、嘉兴县丞竹淇顾君及元配钱孺人合葬志铭。通之顾氏从盂城迁来，始祖名福；传了五代，到菊泉公。某人凭任侠起家，在乡里称雄，有三个儿子，其中幼子最贤，名滋阳公譿。他因文章品行成为廪生，把科举功名看得如草芥，最终没有考中；晚年才获得贡生资格进入太学，任饶州余干县主簿，死于任上。他娶保氏，生有一个贤良的儿子，即嘉兴君，名希颜，字学儒。嘉兴君小时候沉静少言，不轻易嬉笑。余干公口授他书籍，他总能背诵。稍长后擅长写文章，补为博士弟子。余干君为他选择婚配，娶到钱氏的贤女，送纳聘礼，这就是钱孺人。嘉兴君研治博士家学颇有声誉，却不能急于遵守科场规矩，只得承受家业。余干公当时常年患病，感叹说：“难道让我低头执一经，等待鞭打，做我所不能做的事，且与天下豪贤长者交游，另寻门路取得科第吗？”于是捐资补入上舍，又有声誉。但他参加应天府考试总是不利，而且拖了很久。余干公因为好客喜施，不能顾问家业，竟至于因余干县任职而累积借贷一千多金。余干公忧虑极深，对嘉兴君说：“讨债的人成群聚集在主簿厅中，主簿不能让这些微小的吏民饿死，将怎么办呢？” 嘉兴君说：“不要忧虑，回去后我和钱孺人商量，把箱中的衣饰、簪珥、衣衫、佩玉之类全部拿出来卖掉；如果还不够，就再向亲友故旧借贷，偿还眼前急需的债款，大概能解决大半。”余干公既因此稍稍宽心，又奇怪地说：“儿子怎么竟能退掉这些债券？”得到实情后说：“我不如你，从今以后可以免受吏人责罚了。”嘉兴君虽然使余干公的忧虑得到宽解，但自己的钱袋日益空虚，又要偿还亲友故旧。钱孺人说：“不必忧虑，我和你姑且一同长期节俭勤劳地经营家庭，终究会重新振作起来。”钱孺人为嘉兴君生了几个孩子，都没有养活，最后才生下如今的本县生员良驭。她还嫌孩子太少，便说：“唱《螽斯》诗的人是谁呢？”于是筹划为嘉兴君广选陪媵；选来之后便加以抚养，年长的把她们当作弟弟，年幼的把她们当作女儿。不久余干君因为年老而劳瘁，死于任所。嘉兴君昼夜号哭，骑马奔驰前往报丧；到达后，扶灵柩返回，途中渡过大江，暴风骤起，船几乎倾覆。嘉兴君抱着棺材哭道：“上天啊，请让我用不孝之身代替父亲，即使让我喂鱼鳖也可以，为什么忍心让我的亲人尸身受此灾难？”他一边哭一边叩头，不久风停，船得以渡江。当时船中众人都双腿颤抖，不能站立，于是相继归去。嘉兴君因孝心感动天地，回去治理丧事，悲伤毁瘠得形销骨立。钱孺人又辅佐他，共同经营家庭并使礼法相称。过了两年，钱孺人卧病，病势加重；当时嘉兴君仍在服丧，居于苫块之中，没有入室。良驭刚七岁，容貌秀美而聪颖。孺人叩头请托保孺人说：“请把这个孩子托付给姑母，又说……”她又勉强嘉兴君行善，说福报不会欺骗他，便去世了。当时嘉兴君由太学上舍升为吏部候选官，想到保孺人已经年老，不久便有续娶，仍称为钱孺人。嘉兴君身体羸弱，不能负重，忧闷不想出仕。保孺人从容劝他说：“大丈夫应当及时建功立业。”她又每每想到嘉兴君的父亲晚年未能完成一任官职，令人郁郁不乐，怎么能再走他的老路？嘉兴君勉强参加吏部铨选，得到宁阳县丞。宁阳离家本来很近，嘉兴君任县丞不久，忽然心有所感，便借空闲回家探视。保孺人果然病势加重，母子相扶而泣，既十分悲伤，又十分欣慰。嘉兴君虽请来医生巫师，终究没能使她起死回生。保孺人遭遇大故，悲恸得几乎气绝，后来患病三年才痊愈。乡人怜悯她，为她作《孝廉篇》。嘉兴君服丧期满后，补任嘉兴县丞。嘉兴是东南富饶之县，赋税数额繁重，百姓乐于私下行贿，却害怕依法缴纳公赋。嘉兴君到任后，他们争着拿私财来拜见说：“这是惯例。”嘉兴君呵斥说：“拿走！” “谁规定这是你们的惯例？把一年三次缴纳的日期逐一数清，按次序交纳。”他说：“这才是县官的惯例，违犯者立即杖打，即使是权贵豪强也不宽贷。”百姓战战兢兢地相互告诫，遵守他的约定；而嘉兴君因为离家近，米、棉、醖酒、食物之类，无不从家中取用。县人看见江北运送钱物的船到来，便惊讶地说：“从前空着钱袋离去，如今竟装满钱袋回来了吗？”县里的赋税收入超过邻县，嘉兴君屡次得到表彰并升迁。后来他苦于吏役纷扰，旧病复发，派使者去叫良驭，良驭还未到，病势已经恶化。他对续娶的钱孺人说：“良驭这个孩子，才性似乎值得依靠，可以奉养你到老。”又指着各位妾室和其他子女说：“如果不是我故妻的力量，谁能有这些人？我将询问故妻所往之处，与她一同去了。”他长久叹息，终于去世。嘉兴君死于万历戊寅年，生于嘉靖丁亥年，享年五十二岁。他曾在斋舍四周环植竹子，清流环绕其外，因此自号竹淇。钱孺人在嘉兴君之前十五年去世，享年仅三十五岁。共有七个儿子：良骥早夭；良驭娶四川左布政使袁公随的女儿；良骊娶太学生龚维干的女儿；良騄聘番禺县丞冯立的女儿，出自妾陈氏；良金聘贡士葛址的女儿，出自续娶钱孺人。良知聘太学生钱崇孝的儿子，尚未成婚便去世，是妾时氏所生的遗腹子。女儿二人：长女嫁给马承烈，次女已许配给太学生任子陈遇孙。孙子三人：长孙承瑞聘生员马承勋的女儿，次孙瑞凤、瑞芝都早夭。孙女一人，已许配给王从谨。嘉兴君去世三年后才下葬。袁公既已写下他的事迹，便叹道：“顾君真贤啊！这难道只是顾君一人的贤德吗？实在是世世代代都喜欢行德善行。然而他的祖先起初未能凭一官半职显达；余干君稍稍显达，却没能终任主簿；嘉兴君又稍稍显达，却也没能终任县丞。譬如千斛粮仓，所能疏泄积蓄的不过升斗，怎么能突然停止呢？至于钱孺人，又修持妇德，消除妇人的怨苦，却更加早夭。天道由此更加昏暗难明。”于是说良驭一定要请王先生撰写墓志铭来慰藉亡灵。王先生是他的朋友。良驭既然来请，我本来就惊异他的才干，又因袁公的情谊不能推辞，便对良驭说：难道你不想让顾氏最终显达吗？况且使你的儿子才华超过叔伯、仲叔而更加兴盛，哪一样不是你父亲和母亲留给你的呢？天道深远，难道可以因此认为它昏暗无理吗？铭文说：你在外勤劳，因劳瘁而死；你的妻子在内勤劳，因疾病而死。爱你们的人怜惜你们没有得到充分报偿，知晓你们的人则把这种报偿归于你们留下的众多子女。唉！江北土地肥厚，风俗淳厚。你和你的配偶一同安息，使你们的真性得以安存，谁来为你们作铭？是江南人啊！文林郎、知河南汝宁府光州商城县事芷阳沈君墓志铭。

译万历十年壬午秋七月，沈君的父亲封工部公去世。第二年癸未小祥后的又三个月，才完成下葬。下葬那天，沈君忽然中风倒在墓地上，大概是悲伤毁瘠到了极点，又加上劳累，终于丧失了生命。沈君有四个弟弟、五个成年的儿子；留在家中的人号哭叹息，外出任职的人狂奔求医问药，来不及医治，又狂奔去找治棺木的人，得到上好的木材来料理沈君的后事。沈君最年幼的弟弟工部君仰天哭道：“天啊，竟然夺走了我的长兄吗？”又说：“我们这些人不肖，惭愧地做了先公的儿子，长兄却已经能够赶去地下侍奉父亲，任蝼蚁侵食了。”我却不能这样做；何况长兄是因孝而死。第二年，他与沈君的遗孤某人把沈君葬在某处，又仰天哭道：“长兄二十一岁才举于乡，四十三岁才考中进士，仅仅做过一次县令；四十八岁因父亲讣告归家，四十九岁便抛下我们死去！为什么成就这样晚，夺走他却这样快呢？”于是亲手草拟沈君的事状，托付给我，请我为他的墓撰写墓志。沈君最初名令闻，后来改名孚闻，字贞孺，曾自号翼亭，后来又改号芷阳。他的先祖是吴江名族，到了祖父▯，任湖广按察副使，以才干守职而著称。〔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五丈〕 仲子名理，过继给仲大父岱，娶黄安人后生下君。后来因工部君显贵，获封，封号与其官职相当。他有文学才华和风度气概，善于谈论，却不失长者风范。君刚三岁时，封公把书授给他，让他默记，于是他已经能记下五百多字。稍长后记忆力很强，擅长写文章，下笔即成。他曾向张某先生学习《易经》，能够探究其中奥秘，因此后来凭《易经》学在诸生中考取第一，却在礼部试中屡次落第。然而君钻研经学和制举业更加勤奋。按察公去世时，乡里无赖子弟诬陷君，有司多次兴狱，使他陷于困窘。君仍不荒废学业，并因此熟悉了城旦刑徒的言论，也明白了公府中的情势。考中进士后，刻印登科录，按理应把年龄如实报上去，但君填报了真实年龄。有人说，少报不过三岁，便可以参加馆选；即使不被选中，再过五年也能参加给事、御史的选拔，并无妨碍。况且如今哪一个进士不隐瞒年龄呢？君说：“刚做官就马上欺骗我的君主，怎么可以？”于是君的年龄排在百人之后，却列为第四名，也毫不顾惜。他任县令时，得到光州商城。商城虽是山地小县，却独自承担着淮、蔡、江、黄一带的防守。奸民聚集为巢，以持椎抢劫相互逞强。〔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人〕 高君严厉地用法律制裁他们，下令说：“盗贼聚集，而十里之内不能合围捕捉的，都要治罪；乡里恶少年作恶而不能察觉的，也同罪。”凡有犯罪、逃亡而不能宽纵赦免的，众人都惶恐不安，互相告诫。县中豪强多向司农、少府捐资，借得有官身的衣冠，粉饰自己卑贱的身份和县令的官职，便相互结伴前来投谒，递上名帖并重重送礼。每逢岁时，便宰羊杀猪，射取虎豹、麋鹿、雉兔之类来献上；渐渐熟悉后，就置办酒席、奏乐，希望县令经过时请他饮酒。更加熟悉后，便轻慢县令，借助他的威势和恩宠来役使弱小百姓。县令后来悔悟，他们却已经完全掌握了县令的短处，有所挟制，料定县令不听从自己便不会罢休。君到任后，预先约束负责典谒的人：除了一张名帖外，若有人带其他物品进入，打板子直到一百下。宾客进来拜见，便弯腰作揖，唯唯诺诺地退去；出了【阙】外，不敢再说一句话。君又能察访豪强的过失，即使在安居时也使他们感到恐惧【阙】仿佛另立了一条法令，小民吃饱肚子自由游乐，豪门再没有可以凌驾他人的地方。县邑既偏远【阙】很少有约束。借官府名义的差役只有一个，而私自登记的却有十个【阙】一旦出动，便成群前往，像蚕食一样遍及邻里。君一天便裁汰六百人，下令说：“被裁汰后还进入县令庭院的，必定充军；进入县丞、县尉庭院的，也一样。”并且对群吏说：“那些差役本来一个却扩充成十个，使百姓遭受十倍祸害。假如任凭你们为所欲为，就等于有十个县令；必定充军，绝不宽赦你们。”于是吏员洗手奉行法令，县令庭院连鸟雀也敢飞落。赋税等级原来分为九等，最高的上上户往往几姓合为一户；各人自行立户后，即使富裕，也被列在下中等。君全都让百姓自行立户，然后再按照各家的财产评定赋税等级，因此没有不均平的。征收输纳赋税，惯例是先催缴容易的，后催缴困难的；君对困难户催逼得急，对容易户放缓，必定等到期限完成才罢休。百姓心悦诚服，没有什么可怨恨的；赋税于是有升有降，商城便成为河南各郡县的首位。主管财政的大吏取其办法作为样式。当权者希图迎合权相之意，在天下推行丈量田地的法令；州县公文传到，君独自坚持不可，说：“法令是因为百姓承受不起赋税，要使我多从富饶者取税、少从贫瘠者取税；贫瘠者赋额多，必然减免，减免才是施行仁德的本意。如今不能减少贫瘠之地的负担，却只增加富饶之地的征收来求足额，这是迎合好利之人的意旨。况且法令不可能废弃百般事务，逐寸逐分地丈量；权贵势力会因此逞强，奸猾之徒会因此耍巧，胥吏还会从中牟利。弊端将是富饶之地少而贫瘠之地多，既然如此，为什么还要丈量田地？不得已，大家都按旧制办理，只稍稍平抑那些过分的部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尺〕 因此商城的田赋唯独没有超出定额。县令另以其他政绩上报表彰，唯独没有因丈量田地而获得表彰；君仍照自己的意旨行事，毫不后悔。起初君在公车任上，学习城旦刑徒的言论，旁及吏治弊端；他做县令，就像承接蜩虫、随手拾取一样熟练。生来善于治理生计，因此凡是考核查验仓库粮库出纳、便利百姓、教百姓蓄水灌田、种植果树芋类，以及在低洼地种菱、芡、莲、藕之类，都像办理农事一样熟悉。闲暇时又考核博士、诸生的经术文义，毫不倦怠，像教导子弟一样；他的百姓也像敬戴父母那样敬戴他，诸生则像奉事明师一样奉事他。两次参加大试都屡次中选，像君这样治理山地险县的，也两次奉檄主持分校，录取者全是知名人士。前后治理商城大约四年多，推荐的奏牍屡屡送到尚书处，尚书一度下达诏令，但还没有实行，君便因忧病归乡了。君性情孝顺友爱，赠公虽然非常疼爱君，对他却管教严格，即使有过错还赐以责罚，君恭敬地接受。君对待几个弟弟，抚养那些还活着的，防护那些将死的，尤其用心。最小的弟弟就是工部君；君中乡试时，工部君还没有出生，后来兄弟二人又同被赐进士出身，可见他所受君的师友之益很深。君慷慨而喜好行义，饮酒能到一斗多，酒后耳朵发热，意气豪迈，举动无人能及；晚年却温和自我克制，使人想把家中酿酒全部拿来供他。

译我与君结有姻亲关系，早已听说他的事。起初乡里称赞他的人只有十分之五，但还不能完全在月旦评中得到好评；后来称赞他的人达到十分之九，再后来便没有不称赞他的了。等到君去世，众人都叹息流泪，认为君若不死，要成为万石、太丘那样的人并不困难。唉，以君的才华却受困于寿命，值得记述的竟只有一次县令任期罢了。虽然如此，王涣不也只做过一个洛阳令吗？可是乐府诗至今还在歌咏他而不衰。又怎知商城不会祭祀君，而能言之士不会把他写入乐府呢？又怎知百世以后，人们不会因为我的墓志铭而像称颂洛阳令那样称颂君呢？君先娶闵氏，后娶黄氏，都已先去世；又娶顾氏。儿子五人：长子同寅，是侧室李氏所生，娶钱氏；次子同生，是侧室翁氏所生，聘周氏；次子同己，是侧室吴氏所生，聘顾氏；次子同壬，是侧室王氏所生，聘周氏；次子同阳，也是翁氏所生，聘陶氏。女儿三人：长女是闵氏所生，嫁举人王士骐，是我的儿媳；次女是侧室李氏所生，嫁诸生顾谦服；三女是侧室平氏所生，尚未许嫁；所有已经嫁娶和订婚的，都是名门望族。所著《周易日杪》十一卷，流行于世。他的铭文说：士人历经百般困顿而仅有一次伸展，这次伸展能有多久，才会使诵读他的人恍然觉得他仿佛仍是新鲜存在的？难道这就是所谓死而精神不亡便是长寿，去世而不能被忘记，正是君子的仁德吗？“赠文林郎、元城令东丘万君墓志铭。” 万氏的先世凭武功显达。自始祖杰从大同归来，归附中山王；他的名声显扬于太原一带，是位壮士，却没有获得官职名号。他的儿子钟跟随文皇北征，因斩获首级有功，升为总旗；儿子宁两次因斩获首级有功，升为百户；儿子瑛迁籍偏头，又两次因斩获首级有功，升为副千户；儿子祯又两次因斩获首级有功，升为正千户；儿子亿以千户身份隶属郭都督，任中军奋勇破敌，于是升为指挥佥事，守备应州。从总旗到守备，公家共五代，都是积累功劳而起，世世代代担任指挥、守备。公有四个儿子，长子叫山仲，就是公。公名岩，字民瞻。母亲是刘恭人。公年轻时在兄弟中沉默寡言，唯独不喜好声色、饮酒和六博。每次到塾师那里，看见正在接受经书教诲的人，总是徘徊不忍离去。守备公认为他的志趣贤善，便送他入塾。公于是入塾读书，每天诵读不止，直到二更还读不了几行；然而更加刻苦自励，早晚寒暑都没有间断。他曾读《豳风》而思考其中道理，到了半夜叹息说：“王业兴起的根由，大概在于勤劳民众吧！”心中仿佛豁然开朗，于是纵笔作文，文辞滔滔不绝；凡是所受的书都能背诵，最终以精通博洽闻名。二十岁时参加学使主持的考试，列诸生第一名，在学校领取廪粮。乡试不利，回乡后在西山佛寺读书，开始得到开元年间各名家的诗集，唯独对杜甫有深切契合，说：“这就是我的老师。”于是重新作诗，写出佳句，写满了寺壁。第二年以选贡身份进入太学。太学生私下轻视他，只有马文简公汝骥反而认为他的文章奇异，每次考试都列为第一，因此声名渐起。诸生也发现他的见识和造诣日益精进。公既然自负才奇，认为科举功名可以轻易取得，却偏偏困于乡试，考了两三次仍不中，便长叹说：“我也开始怀疑自己了；但我小试时为什么顺利呢？难道不是命运吗？”于是请求吏部选授为枣强县丞。枣强本来是强县，但当地百姓顽劣强悍，大豪强任意武断；中等豪强以下喜好纠缠睚眦小怨，赌徒和讼师在街道乡野横行。官吏严厉对付他们，他们就编造流言互相中伤，甚至伤人致死而不自危。公很是运用钩距之术探得他们的隐情，又时常宽纵他们，说：“你们收敛些，三尺法令可不会饶过你们。”因此众人都畏惧公，彼此告诫，没有人敢触犯。御史项某想逮捕一个豪强，却无法捕得，便把此事交给公；公探知那人的藏处，趁夜把他送回公所。公故意惊讶说：“没有谁让你来这里啊。” 豪强的心于是更加放松。过了几天，公又召见他，他才在白天露面，公防备着把他送给御史；御史大为惊奇。防有犯法应当处死的人，案件审理完毕便处死。郡王丞无端猜测公袒护某人的家属，便把他们的簿籍交给公查办；公据理依法辨明。王丞恼怒，便想把罪名强加给公。公站起身来抖衣说：“该多次判死罪的人，我死就是了；难道还要连依法办案的人一起杀死吗？况且死也不必玷污公，我拔刀撞阶而死就是了。”王丞捂着耳朵起身离去，向项御史申诉。御史说：“万廉吏一定不会冤杀人，为什么要彼此逼迫呢？”王丞惭愧道歉，这才作罢。公多次受到各台官的表彰，代理县政大约两年，一切政务都办理妥当；闲暇时延请礼遇各位儒生，讲说经义，文质彬彬。因继母任恭人去世而服丧归乡，这才得以侍奉守备公，照料他的疾病并办理丧葬；悲伤过度，超过礼制，人人称赞他。公除服后，有人说他将要重新出仕，公笑道：“做官贵在施展志向罢了，如今已经受制度束缚，施展什么志向呢？”又有人因他的伯兄山承袭武职，便说公既然是武将之后，不做县丞难道要做指挥吗？公又笑道：“我困在笔墨砚台之间已经很久了，哪里还能再拿三寻长矛，与各位武官同列呢？”于是砍荆筑屋，在东山建了一座亭子，题名为“栖云”。他又仰慕陶彭泽的为人，在东篱下种菊，饮浊酒自我放任，偶尔作诗说：“古今一切都属于我，谁说处士会穷困？”又说：“即使处在尧舜的时代，巢父、许由也仍然坚定地寄居于此，潇洒自得；看待人世，淡泊得仿佛毫不在意。”当时北边匈奴白羽蜂拥而来，监司、守臣急忙请公询问计策。公到后便在地上画出地形，观察敌军气势，谈论要害，切中关键，众位老将都比不上他。他又曾骑马奔驰下陡峭山坡，飞驰深入峡谷；拉开强弓，箭无虚发，年轻力壮的人也不敢与他较量。公时时阅读史传，读到忠孝节义之事和兴衰得失的关头，没有不感慨激奋、振作精神的，常常流下数行眼泪；人们这才知道公兼有文武才能。虽然随着时势有进有退，他的志向本来就卓异奇特，难以测度。公有个儿子叫文明，凭《易经》考中进士，隶属刑部办事。他想到公年老，想辞官归养，公竭力阻止他，授予南阳令，打算迎公同去；公不同意说：“俸禄微薄，不要让它扰乱你的朝夕生活。你清廉自守，我站在东山上就没有遗憾了。”不久公突然中风，一夜之间去世，享年六十岁。公起初娶杨氏，是千户培的女儿，先去世；继娶陈氏，是千户璧的女儿，公去世后四年去世。儿子二人：长子就是文明，是陈氏所生，补任元城令，考核防守有功，追赠公的官职。

译陈氏被封为太孺人，娶杨氏，封为孺人。次子世明，聘张继先的女儿，是侧室薄氏所生。女儿二人：长女嫁千户黄云龙，次女嫁诸生常守中，是陈氏所生。孙子二人：时孚因指挥职位获得优给，聘守备苏来后的女儿；邦孚承袭守备。起初我任山西按察使，处理有关盐场的事务，得到一篇文章，觉得奇异，拿给御史看，就是如今的中丞饶公。饶公说：“这是国家的栋梁，应当取中进士。”打开一看，果然知道是文明。文明将于明年【阙】月【阙】日把公葬在祖坟。已经亲手辑录公遗诗词三卷收藏，又含着悲哀写下事状数千字。派两个苍头冒着冰雪，跋涉四千里，来请我写墓志铭。唉，我不认识公，但通过公的儿子认识公，也可以了。铭文说：万氏先世从武功转而竞习诗书，学业成就与披甲戴盔一样显著；父亲年老才做县丞，儿子年少便做县令；县丞一生有尽头，县令的显贵尚未完成。姑且安居于此如在宫室，等候将来荣耀的命令。赠奉政大夫春山乔公暨配封太宜人储氏墓志铭。王子说：“我先后读了乔公和储太宜人的事状，对此深有感慨。感慨什么呢？感慨侠义节操之人实在不容易见到。侠者的行为，是施舍而不要求回报，把别人放在前面、把自己放在后面；但往往背弃公义而树立私交。事情一成，等到官府有急事，却不能得到他们丝毫帮助；至于女子守节，有的甚至割断肢体、毁伤身体来殉死，但还没有能够完全实现死者志愿的。以上两端，都是自己成就名声的人。唯独乔公的侠义和太宜人的节操，却不是这样。起初乔公年轻时，到外塾读书，能读书作文，神采奕奕而有俊逸之气，识者只认为他将来能够成为有用的文士罢了。他恭敬侍奉父亲竹溪公，曲意顺从父亲心意，替父亲凿池堆石、围植花卉竹木，使父亲耳目得到娱乐。又曾向北走到清源，心中忽然不安，快马赶回；回来后竹溪翁果然病了，病也因之痊愈，人们只认为他是笃孝的长者罢了。他经营生计，使家产胜过竹溪翁；又能延请名师教导自己的孩子，人们只认为他善于治理家业、秉承父亲规范罢了。等到他进入太学，凭才器受到大司成马先生汝骥的赏识；又能慷慨赴人急难，不使承诺落空，车轮的痕迹接连来到他家门前，甚至有人相互指责说：‘这样的名士，怎么会不知道乔君呢？’ 乔君回到乡里后，又曾捐出肥沃田地二顷多，帮助乡里承担差役；建立义塾，收容交不起束脩的人；修建义冢，使不能保全遗骨的人得以安葬，这才渐渐因侠义闻名。但公仍然把这些事隐藏起来。不久倭寇突然大举入侵，所征调招募的兵器，有处州的筅、齐地的矛、北地的弓、百越的镖，遇到伏击便溃败逃散。公于是提出意见说：‘这些人难道技艺全都不如倭寇吗？只是因为不熟悉当地地势险要。熟悉当地险势，就一定要借助当地人。’当时蔡中丞克廉日夜忧虑而无计可施，听到公的意见大为惊异，便把这件事交给翁参政大立方和守廉办理，召公再来陈述，大家都同意，于是先让公试办海塘外濠。公与役夫中地位最低的人一起在挖土运泥之间分担劳作，濠沟很快完成。于是公文下达，让公招募当地人编练团兵；公大量拿出自己的私财，得到近千名骁勇之士，与敌军形成夹击，斩获敌人超过定额；又派奇兵截断低洼处以威胁敌军，贼寇于是逃走。幕府把功劳上报，大司马为之论奏，赐给冠带，使他越级选拔任官，并且再次赏赐金帛。但嫉妒者也因此兴起。公自认为一个平民能被皇帝知遇，感慨万端，更加自如地整治军队。后来守臣黎遵训发布檄文，命公负责修筑川沙等处的城防；公对许多中下豪强中失职者施以杖责，毫不宽贷，从此诽谤怨恨日益严重，甚至传到御史那里，终于兴起狱案。他们使公陷入困窘，公愤怒怨恨，不肯接受审问，病了三天便去世。公去世时共有五个儿子，只有长子木学业已经成就，几个叔弟还很年幼。这时竹溪公已经年老，太宜人不忍心看公死去，想要随之同死。但想到死了上对不起竹溪公，下对不起几个儿子，怎么能就这样去死呢？太宜人姓储，储氏也是县中著名家族。父亲筠，母亲金氏。父亲筠把太宜人嫁给公，确实是她自己选择的。太宜人年轻时温婉安静，刚开始侍奉竹溪公和婆母丘氏时，两位长辈性情严厉，没有人能合他们的心意，唯独太宜人能够做到。公爱好学习，又喜欢宾客交游和酒浆肉脯、饼果之类，太宜人全都承担下来，从不显露声色。她为公置办两个侧室，抚养她们和对待自己一样，说这是公的延续；已经生了两个儿子、两个女儿，给他们婚配，也和对待自己所生子女一样，说这是公的身体。因此公死后，竹溪公安然自若，仿佛仍有儿子；那些作为儿子的人也肃然敬畏，仿佛真有父亲。过了很久，木考中进士，任安吉州守。太宜人前去奉养他，一年多便想回去。安吉守哭着请求她留下，她不答应，说：“你的祖父和父亲辛勤积德，才有了你；如今却不能享用你的奉养，我怎么能独自享用？况且我回去替你治理家业，使你在任上安心。” 又过了很久，安吉守升任潞安同知，考核成绩列为最优，追赠公为大夫，太宜人也按同样的品阶加封太字。她亲自捧着诰命到堂下，太宜人才面露喜色，说：“凡是你父亲生前未能完成的事，你替他完成了；我死后也可以到地下报答他了。”于是同知哭着再次请求她留下，太宜人正色说：“你突然获得天子的恩宠，却又突然辜负它，可以吗？”同知于是回去治理政务。又过了约两年，同知升任河南佥事，连夜奔驰回家拜见母亲，却发现太宜人因感受风寒而去世了。唉！乔公不怕牺牲自己，跟随乡里的年轻人冲击首先冒犯的倭寇并挫败他们；他的志向虽然也想借此自我显扬，但他舍弃了家庭亲友的欢乐，把全部精力献给天子，难道是那种只顾俯仰求取功名的人吗？太宜人在外面的行为没有完全显露，但她恭敬侍奉、慈爱抚育，把恩惠施给先族亲属，慰问抚恤深宅奴婢和乡里人等，这些事情人人都在谈论。况且公刚去世、佥宪尚未成进士时，乔氏家门的地位没有改变，家产也没有多少损失，这一点也可以想见。因此我说，乔公的侠义和太宜人的节操，不是世上那些徒有外表的侠节。公名镗，字子声，别号春山。他的先祖是宋代枢密使乔执中，居住在新安。

译传到第六代为晟，就是公的父亲竹溪公。竹溪公卒于嘉靖丁巳，距其生于正德戊辰，享年五十岁。太宜人卒于万历丁丑，距其生于正德丁未，享年六十七岁。儿子五人：长子就是木，娶周氏，早卒，追赠宜人；次子术，先于太宜人去世，娶太学生潘元孝的女儿；次子本，是太学生，娶故广信守沈阳的女儿，都是太宜人所生；次子楠，娶王氏；次子桢，娶周氏，都是县中诸生，是侧室周氏所生。女儿三人：长女嫁徐待；次女嫁倪邦化，也是宜人所生；三女嫁唐继宗，是侧室薛氏所生。孙子十一人：长孙拱辰，是太学生，娶潘氏【阙】女；次孙继林，娶都谏景旸的女儿；次孙拱宿，娶乡进士陈寿荣的女儿；次孙拱玄，娶王氏；次孙拱璧，聘都察院都事陆郯的女儿；次孙拱奎，聘唐氏；次孙拱斗；次孙拱翼，聘金氏；其余尚年幼。孙女二人：长女嫁县中诸生王时行；次女嫁陈治年。大概乔公下葬时，由处士诸侨写下事状，所以奉化令徐君献忠为他作了墓志；与太宜人合葬时，又由都谏公重新写事状，王子再次作志，这是应佥宪公的请求。于是又作铭说：想要抒发的气，郁积而化作彩虹般的光芒；想要酬展的志，凝烈而化作凛冽的冰霜。这就是乔公与储宜人的墓藏。故封征仕郎、户科右给事中居素尤公暨配陆孺人墓志铭。万历己卯年十一月二十日，太学生尤茂先把他的母亲陆孺人附葬在封给事公的墓地，并在下葬前拿着事状请我写墓志铭，说：“将要下葬墓石了，只盼借重您的文章。”我问：“孺人的事迹呢？”他说：“将借此使恩宠及于先公。”只有先公下葬时，已经有墓志了；但如今还要再次借您的文章来显扬母亲。我于是说：“这合乎礼吗？从一个人的过错中也可以看出他的孝心。”我过去曾为九龙山人作歌，山人就是茂先。我虽不了解他的父母，了解他的儿子，也应当为他们作志。墓志说：起初封给事公娶陆孺人为妻时，原配周孺人早夭；陆孺人的父亲雪蓬翁焕，母亲卢氏年老，留下的孤儿鲁只有九岁，讷只有六岁。封公是诸生，文章明朗俊逸，很有声名，却不懂经营家产；孺人料理内政，安静从容。她侍奉雪蓬翁和卢氏，恭敬如栗；抚养两个孤儿，和蔼亲切；她帮助封公办理父母的丧葬，条理井然。因此封公被称为孝子。封公做诸生三十年，才遇到贡选；中间因流言失去廪生资格。又过了七年，才以贡士名义取得终身资格。然而鲁已经考中乡荐，又过了七年，鲁考中进士；后来由行人升为给事中，逐步凭资历升到都给事中，最终成为顺天府丞。他任左给事时，因九庙恩典，封公获封与其官职相当的封号，孺人也获得当时的封号。然而封公并不面露喜色；后来任顺天府丞，又因九庙灾祸辞职归朝，封公并不显得憔悴，反而每天闭门焚香煮茶作诗，有空便穿鞋到洞虚观，招来道士谈玄下棋，饮酒吟咏，直到一天将尽也不疲倦。县里请他参加乡饮酒礼，任大宾，他便推辞。秦端敏等诸公邀请他参加诗社，他只去过一两次。当时封公在县中的声望很高，而给事、御史出身的封公仍然尊贵傲慢，即使窥伺他的闲居生活，也找不到可以获取的把柄。地方长官和士大夫因此更加认为他贤能。七十三岁去世。从此孺人才开始独自被称为母亲，而府丞鲁和弟弟诸生讷也相继去世。孺人亲生的儿子叫茂先。孺人侍奉赠公时生活俭约，起初如此，后来稍稍富裕；又因鲁显贵很久，后来仍与茂先一起以俭约终老。她作为妻子和母亲共七十年，勤劳节俭始终如一。晚年停止女红，把家政交给茂先的妻子，所爱好的是礼佛、诵读佛经；每天只吃一菜一饭，傍晚略饮三四杯，以麋肉佐酒罢了。茂先做诸生很久，孺人心中不悦，说：“莫非你也要像你父亲那样遭遇困厄吗？” 况且我怎么能把你养成像鲁那样呢？”于是她替他谋求出路，使他进入太学；茂先也凭与达官贵人交游，在两都公卿大夫中声名显著，如申学士、汝默文博士、寿承、黎秘书、惟敬等人，都作诗为孺人祝寿。孺人的寿命从七十岁进入八十岁，也不再孤单失意。茂先想到母亲年老，不忍离开，最终因长寿而去世，享年八十九岁。唉！谁说孺人会以贫约终老呢？尤氏先祖从闽地迁徙，成为锡甲名族；宋代有文简公尤袤，是大儒和名公。陆氏自福智因将作之职显贵，他的儿子景贤任工部尚书，景祥于是升为侍郎。侍郎的孙子宽以工篆书取得官职，再升为临江幕职，归乡时享年九十七岁。赠公名基，字惟德，别号居素，有诗文流传于世，名为《居素集》。鲁性情刚直，敢于进谏，知道大体，娶通判张贤的女儿，封号也是孺人。讷娶周氏。茂先身材魁伟，是位长者，博学，能够继承父亲的事业；他娶钱氏女。共有孙子四人、孙女八人、曾孙男十一人、曾孙女七人。联姻者都是做官的家族。我既已了解赠公和孺人的事迹，便为他们作了墓志。这些事应当铭刻。铭文说：啊！尤君因儿子而尊贵，啊！孺人因儿子而有声名。难道是因为儿子尊贵，所以品行美好而有文采吗？难道是因为儿子有声名，所以志向高洁而性情温厚吗？把这些刻在墓上、彰显于世，希望用来荣耀已逝者，慰藉仍在世的人。封奉训大夫、知滁州事右石唐公配陈太宜人合葬志铭。

译万历八年，我居住在乡里，滁州知州唐汝礼带着书信和礼物，托进士张子新来请我，说：“我的父亲右石公去世时，我是不肖孤儿。那是在嘉靖壬寅年，距今已经三十八年了。过了十【阙】年，才【阙】而下葬。下葬后得到乡进士徐公用检所作的事状，准备请贤长者写墓志铭，却一直没有机会。又过十【阙】年，到隆庆元年癸酉，我因南太学正的官职而追封父亲为登仕郎，后来出任兴国州知州，奉养母亲陈氏，使她享受官俸，最终终老；如今将奉母亲附葬到父亲墓旁。想到墓碑还是璞石，尚未有文字，而当时我本已心向先生，希望托付不朽之事，想从兴国人吴参政国伦那里求得事状，却因疏远而未能得到。又打算请太常兄汝楫写事状，但汝楫忽然病死，也没有办成。仓促迫近下葬，已经下葬并除服，滁州调任的命令又下来了。如今我这个不肖孤儿，把两个守任的考核成绩合在一起，登仕郎进称大夫，母亲陈氏也得到进称太宜人的封号，以相称地荣耀我的皇考。过去我痛惜大夫的奉养未能及于禄位，太宜人的封号未能在生前获得，而墓石仍然只是璞石，旧状依然如此。我这个不肖孤儿还有什么地方可以逃避罪责呢？冒昧拿不丰厚的事状来请您，而徐公也已经升为参政，他原来撰写的事状也稍稍有所增补。” 我读完后为他的心意悲伤，于是答应了他。”按事状记载，公名熊，字虞弼，世代是金华兰溪人。曾祖父名某，祖父是思州府推官贤，父亲是篁屿公某，他们都因伯父文襄公龙显贵，追赠太子太保、兵部尚书。母亲是郑太夫人。篁屿公有五个儿子，公是仅次于文襄公的老二。公年轻时丰茂质朴而宽厚，但长辈篁屿公考虑要把几个儿子培养成儒者，不愿自己主持家业，于是按次序推让给公。然而家中贫穷，无法靠产业维持。太宜人十五岁嫁给公，便操持舂米汲水、管理饮食，以此上奉舅姑，同时安顿文襄公等兄弟读书。稍有接续不上，便时时拿出自己的簪钗耳饰，回娘家向母亲钱氏求助。文襄公考中进士，补任郯城令，篁屿公去世。文襄公从任所奔丧回来，悲伤消瘦，几乎丧命。公早晚向天祈求，请求由自己承受兄长的疾病，文襄公果然痊愈。文襄公服丧期满后被授为御史，而公患上久病，从此辗转床席近七年；又到了分家析产的时候，因此更加困窘。太宜人自我勉励、辛勤劳苦，超过未出嫁时，每天分出一个时辰调制浆粥药饵，另两个时辰做女红来换取鱼菜费用；即使到了半夜，也不肯安心睡觉，成为常态。有一次邻火突然烧入房屋，情况十分危急。有个壮汉闯入说：“唐公是长者，为何还背着他出去？把他救出来，而太宜人还在里面。”火客于是想把她也一并救出。太宜人说：“死就死了，不能拿身体去冒险。”那人亲手把她投入屋后的池塘，池水很浅，因此得以免死。公与太宜人虽然都获救，却更加贫困疲惫，只是他们的心意仍然豁达。公在行囊中得到文襄公收藏的书，便读起来，终于能够作文。所著《人鉴录》，处处有文襄公家学的法度；又喜爱吟诗，诗句多取法李白、杜甫，于是以近似李杜著称。一天夜里梦游仁山，遇见皇初平兄弟，他们对他说：“熊来，你能服食三种黄药，就会起身。”走近一看，原来是黄连、黄柏、黄芩。醒来后弟弟豹来探视，公当时舌根僵硬，不能说话，只好拿医方指给豹看。豹说：“哥哥的病已经久而成废，怎么能服这种寒凉药呢？我一定不敢。”公十分恼怒，想要自己投地。豹不得已，便配好药给他服下。公刚服下就昏昏欲绝，不久仿佛听见有人说：“这是药在和病相争，没有害处。”于是催促他继续服用。当夜半突然泻出数斗黑血，便苏醒过来，恢复说话，进食饮水也和常人一样。到了元旦前后，公又梦见拜谒城隍神，神赐给他一根手杖。出来后看见庭院两边的台阶上都是菖蒲和艾草。公于是自我解释说：“我大概会在五月五日起身吧？菖蒲和艾草，是五月五日所需的东西。”到了那一天果然起身。而这时文襄公已经更加显贵，执掌政事；跟随他而发迹的各家子弟接连不断。公却独自到乡里的社学做童子师，以此维持早晚生活。一天正午不能备办饭食，只好拿一把干米粉叫人取水来佐食。有人对公说：“你的肠胃难道没有被填饱吗？”公笑道：“容易，我已经把裙带束紧，肠子也跟着变细了。”县令、县丞多次请他前去询问事情，公都藏起来躲避，说：“怎么能凭我哥哥的关系去认识县里的长官呢？”有座寺院受到权贵逼迫，将要被毁；寺僧想送礼请公解救，公摇手说：“不要玷污我，我不懂得解救。”公想到母亲郑太夫人年老失明，而文襄公正在任职，害怕使老人过于沉重，便设法从街巷中搜集新鲜事，时时讲给她听，使太夫人忘记疲倦。文襄公每次寄信给公说：“弟弟使我减轻忧虑，成就我的名声，我无以报答你；你一定会有后代。”不久公得病去世，享年六十一岁，只有一个儿子汝礼。于是太宜人开始主持家政。太宜人对汝礼要求极严，但爱护他又善于教导，责备磨砺他，像严师一样。汝礼既已立身成事，太宜人在族人中辈分最高；全族数以千计的人，没有不取她一句话来裁决事情的。汝礼所任官职都在安便之地，便总是奉养太宜人同行，常说即使到了莱芜、釜生鱼这样的地方，也不敢让太宜人吃清贫之苦；而太宜人已经年老。她时时思念内外孙子汝礼，还让婢女假装穿上他的官服，教她如何应答。太宜人于是高兴地说：“谁说官舍遥远？我仍然像在脚步之内。”汝礼退朝进食后前来问候母亲，闲暇时也讲些街巷俚语给她听。太宜人说：“我仿佛想起你父亲说过的话，我姑且也这样做吧。”不过，我吃粗粮、用簋进食已经很多年了。她病重将死时，还对汝礼说：“老人足以死去了，只是吃国家俸禄已经七年，不要忘记报答国家。”这时太宜人八十九岁。公去世时只有一个儿子汝礼和两个女儿：长女嫁徐让，幼女嫁蒋弼，蒋弼早夭而以守节著称。太宜人去世时，汝礼所娶的妻子某氏也获得同样封号。孙子五人：廷忠、廷化都是县中诸生；廷珍、廷宝是太学生；廷试也是县中诸生。孙女一人，嫁太学生邵时习。曾孙二人：应绍、应荐。曾孙女也有二人。公下葬后将近四十年，太宜人才得以合葬；前后两次获得追赠品阶，品阶达到五品，又得以祭祀于本县乡贤祠。孙子、曾孙中，男女共十人，这样公在地下也可以得到安慰了。只是奇怪唐君对于墓志铭难以找到合适的人和合适的文章，过了将近四十年才找到我，这是为什么呢？我原来曾为唐君的心意悲伤，又私下因为祖父司马公把文章托付给文襄公、两家世代讲学的关系，勉力为他刻写墓志。石上铭文说：

译孔子不谈论神怪，但神灵确实使公起死回生而昌盛。公的儿子和孙子，实在都是公一手成就的。神明之道并无亲疏，五种福气都完备降临，报应不会消失。归去把这些告诉公吧。啊，太宜人。《弇州续稿》卷一百四。钦定四库全书。《弇州续稿》卷一百五。明，王世贞撰。文部。墓志铭。周府崇善王教授秋岩萧公墓志。萧君从度支部调任来辅佐我州，大概是在嘉靖末年；当时防守事务常常不能按时办妥，萧君多次代行守臣之事。我正因获罪闲居乡里，君却不嫌弃我，常常来往，焚香饮酒，谈论文章，十分适意。后来君的父亲秋岩公来探视君，便在官邸中居住奉养。萧君为人峭直刚强而敏捷，以办事有才干见长；秋岩公有时用博大宽平的态度调和他，因此萧君上下所得的声誉超过从前，而秋岩公更加自我收敛，不喜欢见客。一次萧君与守臣先后上报事务，幕府突然起火，丙舍翁挺身而出，督率吏卒扑救；火势将要烧到正堂才熄灭。翁又另行整顿能干的吏员，转移文书躲避火灾，使各个狡猾之徒无法侵吞。舞州士大夫一致称赞他。有一天公对萧君说：“我过去担心你因为是被贬官而成为懒怠的官吏，今天才知道你并不懒怠。我要离开你回去了，你没有什么事要再托付给我了。”公回去后，萧君升任蕲州知州，后来又入朝任度支员外郎。萧君任蕲州知州时，天子刚即位，便应诏上书分条陈述十件事，其中多有切中要害的话。公听说后惊讶地说：“密封上书本来不限于远方臣子，难道远方臣子也竟然可以上密封奏章吗？这孩子的刚强还和从前一样，怎么能免于祸患而不出事呢？” 为什么你最终竟因蕲州知州任内的谋划而被罢官呢？”公于是迎上去对他说：“我本来已经说过这件事了。不过我想到你不能安享晚年，希望你能跟随我一同养老；又过了五年，公才以高寿终老。萧君过去曾任浮梁县令，考核成绩列为最优，于是浮梁士大夫送来丝帛；后来我州士大夫也送来丝帛，蕲州又送来丝帛，礼物都如浮梁所送；又过了十年。萧君托观察使郑公茂之的事状来请我，说：“不孝的我不能让先父在地下得到志铭，已经十年了。因为公尚未安居家中，不敢来请；如今公确实已经归来，如果还不来请求，就是不孝的我亲手杀死先父。”我本想推辞不答应，但本州曾受过公经学教诲的侍御吴君、进士杨君、毛君都来帮助，州中自称士绅的人也跟着劝请。郑公事状大略说：公名桂，字芳卿，祖先从兰陵迁到安成，又从安成迁到兴化，于是成为兴化人。宋宣和年间，有抡、发二人相继考中进士，于是家族被称为名门。到了明代，世世代代从事耕作和儒业；后来有个叫公璇的人，召集同宗子弟共同居住，告诫他们不得迁徙。他有个儿子叫公俨，以博学雅正著称，著作很多，而且都深通理性之学。公俨传子公仁甫，出任邻郡经师，曾经拒绝逃奔的女子归还，反而把遗金交给其主人，当时人们称赞他。”}], 三代人的事迹都载在郡志中。萧公仁甫的妻子林氏生下了公，公五岁还不会说话，一会说话便聪敏异常，读书总能背诵；十七岁补为卫学生而亡故。凭什么能以优等生获得廪食？当时公在诸生中的声望很高。所以侍郎邹公、太仆丞郑公与公同为诸生出身，他们考试名次相近而内心敬重公，屡次拿经书来质问疑难。然而公天性孝顺谨慎，居丧时哀毁憔悴，瘦得骨头突兀，三年不进入内室。有客人欺骗公进入酒肆，刚坐下，歌伎端酒而来，公大惊，断然拒绝，奔走回舍，整夜自责。有个郡里的吴丞，请公以礼教导他的儿子。公除了讲授诵习经术外，不涉及其他事情。吴丞屡次对郡守说：‘您知道我的萧先生吗？他是后进中的叔度啊。’公非常友爱他的二弟、三弟槐和樟，但他们都早逝。公抚养槐的儿子奇熊并教导他，待遇如同萧君；又有堂弟萧标，也跟随公学习举子业，他们先后都考取了科第。公起初获得贡生资格，被授任广东泷水训导。泷水得到公来任教后，诸生梁棠考中乡试，这是二百年来未有之事。后来使者认为公有才干，连续代理封川、泷水两地事务，两地百姓都爱戴他。不久泷水县令到任，公解除代理县令职务没有多久，因减免徭役一事受到尉官的侵扰，百姓于是叛乱攻城。县令登上城墙劝解，不能使他们明白，公慢慢乘轿打开城门。郡中服徭役的人先列队下拜说：‘这是萧公吗？他曾代理县令，真是一位长者。’只用一句话便化解了事情。公曾远出迎接御史，被蛮人困窘，灾祸将及自身，于是默默祈祷说：‘上天如果认为我有隐蔽的罪恶，就降罚于我；不要让王朝官吏看见我被贼人的刀刃污辱。’忽然雷电大作，风雨骤至，蛮人解围离去。又曾带领诸生夜宿江中，夜里有龙从邻船升起，邻船全被毁坏，唯独公的船被风吹到陆地而得以免难。后来升任浙江太顺教谕。没有多久，倭寇逼近城池，县令将出战，对公说：‘难道不应顾虑城内吗？’公说：‘不必担忧，请把一切权力暂时交给县令，我请求打开狱门、取出库帑，然后再登城眺望处置。’整整十天，终于没有发生别的事。公又曾捐出一年的俸禄修缮学宫，博士弟子感念他，塑像供奉，按春秋祭祀。公后来升任教授，得到周之崇善。当时公还在浙江，政绩颇多；浮梁县令进入南京度支部，请求用俸禄奉养公。公于是移文请求退休，御史和监司交相惊异并礼敬他。观察使中，茂公就是其中之一。公赴度支维扬关领取养资时，说：‘关卡只稽查而不征税，这不是古制吗？即使不能完全不征，怎么能像把水泽抽干一样呢？’萧君唯唯听命，因此他所掌管的税法，一向尽力遵循宽平。已故大司寇毛公恺，是个谨慎认可他人的人，一见到公便赠诗给他，其中有‘古貌古心’的话。他来到我们州时，州人、今任大司马的凌公云翼，也因为公是长者而器重萧君。公的先人已经聚集族人共同生活，不分开各自取食，但人口日益增加。等到公代为主持家政，家用将要不够。公与萧君商议，务必节制缩减收支，使大家平均共享。公从我们州返回时，拿出全部库藏，周济家中的困窘，并且因此想到故师以及后来亲友中有衣食忧患的人。公去世后，过了十年，萧君仍不衰地奉行公的教诲。部使者以义门事迹上报朝廷，应当予以旌表。公卒于隆庆庚午年，距离他出生的弘治己未年，享年七十三岁。只有公的先世，世代都有长寿老人，曾四次参加乡饮酒礼；而公独自担任宾客中的祭酒。公娶蔡孺人，续娶陈孺人，两人都有贤德行为，却都先于公去世。儿子三人：长子奇勋，就是萧君，癸丑年进士，娶吴氏；次子奇烈，再次奇照，都是郡中诸生，也都先于公去世，分别娶林氏。倭寇之乱时，二人又都因守节而死，事载郡志。女儿二人，分别嫁给柳璵、陈龙光。孙子二人：维堪，娶陈氏；维增，是县中诸生，娶郑氏。

译孙女三人，分别嫁给俞腾蛟、陈维学，另一人许配林廷选。曾孙男子三人：大抚、大振、大拔。曾孙女二人，其中一人许配黄垣。奇勋尚未有儿子。子弟的儿子某人的墓，在金鸡山的山坡上。王子于是说：‘我原本就知道公贤，也知道萧君贤；但因为他是我们州人，更加认为萧君贤，又因为萧君而更加了解公。这正应当写铭。’铭文说：‘公归来而守节，两个老妇因此安宁，而泥土却不知道。’公的儿子奇勋，刚刚开始显露奇异才能，尚未完全吐露出来，这一定会有后代。唉！公最终成为祖赠文林郎、南京江西道监察御史萦河张公及其配伍孺人、继配王氏合葬墓的志铭。公起初娶伍氏，生了三个儿子。伍氏卒于嘉靖甲辰年，当时次子伯大还年幼；过了二十年，公才去世，而伯大已经成为乡试进士。有人对伯大说：‘你真是个孝子啊！’他悲痛地说：‘还不是。’又过了两年，公的继室王氏去世；再过三年，才与公合葬在翼龙山南面。人们说：‘魂魄已经安定了，你可以称为孝子了吧？’伯大说：‘还不是，逝者仍然没有完全得到安慰。’第二年，伯大考中进士。又过六年，因任县令成绩优异被征召授为御史。又过三年，因两宫恩典，赠公为与御史相同的官职，伍氏也获赠为与公品级相当的孺人。人们这才说：‘这下逝者不会再有遗憾了，你可以称为孝子了吧？’伯大说：‘还不行。我从今以后才开始谋求使逝者永垂不朽的方法。’于是亲自写了墓志状，派人带着财礼来请我说：‘从前下葬时，墓室南面空着，等待立碑，恭请先生写文已经很久了，只有不才我和伯大知道。不了解其人而了解他的儿子，如今凭借了解伯大来记述他的父母，那么应当怎样推辞呢？’状文大略说：‘公讳引，字升之，世代是蜀地定远人。父亲名乐潜公。福公生来聪明颖悟，宽厚温和，所读的书总能背诵，又精通《三仓》一家的学问。’〔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丈〕 当时，大学伍公臣有六个女儿，只特别疼爱他的第【缺】个女儿，说：‘这个女儿贤淑，一定要给她找到相配的人。’大概经过几次坎坷之后才得到公，便惊异地说：‘这个女儿可以依靠他而显达。’公读书完成，正要补为诸生，却患了眼病；每当更加用功读书，眼病就更加严重，于是叹道：‘为什么读书反而夺走我的眼睛呢？眼睛已经毁坏了，有书又有什么用？’于是停止读书，不再留意学业。但他凭记忆背诵经史，总能通晓其中旨意。侍奉两位尊长，恭敬谨慎，战战兢兢。伍孺人尤其善于洁净烹调食物，调和腌制的肉菜来帮助他。公每年按时督促农事、察看耕作，收取修缮闾左社祠的费用；酒、茶和束脩等物，不必询问便有人接续供应，这便要靠孺人资助了。嘉陵江从天汉分流，经果州、阆州到达县邑，曲折回旋，仿佛不愿离去。公结庐居住，享受它的景致，说：‘这就是王子所说的长河已经萦绕了吧？’于是题写书斋为‘萦河’。如今大司空曾公省吾题诗记述这件事，人们认为是真实记录。乐潜公起初把家产交给公，家产丰足，却被火烧毁，逐渐困窘。乐潜公晚年娶小妾，生了两个儿子，便割取公的肥田给他们。公因此极其困窘。有人劝公，公说：‘假如令我父亲的产业没有落到这种地步，我将从哪里取得补偿呢？’ 伍孺人的心意与公相同，公因此更加舒展，而几个儿子自己承担步行和奔走的劳作，便进入乡里的私塾读书。乐潜公和公的母亲【缺】夫人都年老长寿，但都患咳嗽气逆，不能安睡，于是公与伍孺人也都不睡，这样共同坚持了三年，如同一天。二人去世时，都悲痛哀毁；丧葬中礼数和情感都很周备，人们因此都称赞他们。公起初不喜欢饮酒，听到酒名也躲避，别人把他当作仇人。晚年却更加喜爱饮酒，说醉乡才是我的真正住宅。遇到酒便喝，喝了必醉，醉了便长声歌唱古诗篇章，以此终其一生。王氏也是名门之女，性情谨慎慈善。她续娶为公的妻子时，公已经老了。公说：‘她只要分担我家的事务，秉持忧劳，代替伍母抚养遗下的子女罢了。’王氏能够依照公的教诲行事。公享年六十八岁，伍氏享年五十四岁，王氏则享年七十四岁，比公大四岁。所谓三个儿子：一鹗是散官，娶宋氏；次子一鲲，就是伯大，如今正巡行考察、留心仓储和文学政绩等重要事务，娶席氏，封号与伍氏相同；再次一鹤，以特贡身份进入太学。女儿一人，嫁给嘉定教谕章尚忠。孙子三人：肇淳、肇隆、肇熙；孙女五人，婚嫁都出自士族。伯大又说：‘公临终换气时，亲手拉着不肖我说：‘我死了还有什么遗憾？所没有看到的，〔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丈〕 只是没有看到你换上青衿，没有看到你母亲换到稍好的浅土墓地而稍感不安罢了。如今不肖我幸而换上了青衿，又使三位尊长获得绣饰；换了较好的浅土墓地，使他们安乐，可惜竟不能让公亲眼看到这一切。’若不是先生的文章，又拿什么来安慰我呢？’我不能推辞，伯大请我想想可以用什么来安慰他。伯大所说的，便不是文章本身了。铭文说：生时在江边安家，用来观看水波的冲击；让风烟进入眼中，让日月充盈胸怀；死后归葬翼龙山，以避开江水的侵蚀冲刷。这里土地肥沃，地气厚重，草木郁郁葱葱；墓旁赫然立着墓表，写道：‘有明张端公与两位夫人的墓藏。’ 封文林郎、句容县令怀梅丁翁墓志铭。我居住在乡里时，嘉善人丁君宾任句容县令；他的治所和家乡都离我约四百里。凡是从句容来的人，无不啧啧称赞县令，认为他处在古代桐乡令、中牟令之间的贤能境界；而嘉善人又不断称道丁君贤能。后来有人说：‘不只是丁君贤能，他的父亲更是一位长者。’我本已在身外之物上自我废弃，然而不能完全忘记所谓贤长者。丁君因任县令政绩优异，入朝授为御史；今年正月，忽然脱下御史冠，戴上粗麻帽，扶着竹杖前来拜谒，带来友人管大夫志道所写的墓志状，请求说：‘父亲已经去世，能够借此使他不朽的，只有先生。’管大夫也说：‘这篇状文，是御史的兄长寅起草的，我加以润色。我凭御史了解丁翁，又凭御史兄长的草稿完全了解丁翁，所以为他作状而无愧。’我于是说：‘我本来就听说丁君贤能，而他的父亲更是长者，怎敢推辞！’墓志状说：丁翁名衮，字龙卿，父亲是梅隐公干，母亲是计夫人。他的先祖五三公，自宋理宗末年显达，数代之后成为黄州府判长。又传四代到梅隐公。丁翁出生时，幼年便聪颖有气概，曾和一群孩子在水泽中嬉戏，相面的人经过，看着他嘱意说：‘这个孩子如果不显贵，就会大富，而且能因声名而受人尊重。’

译公也一向自负地说：‘富贵很容易得到，不能因声名受人尊重，就不是大丈夫。’于是梅隐公暗中器重疼爱他，给他书籍和资财，毫不吝惜。梅隐公去世时，公刚满二十岁，而几个弟弟庖、表、褒都还年幼，不能承担事务；公强忍哀毁办理丧事，刚稍微有空便辛苦操持家务，奉养老母，抚养几个幼弟，内外都安宁无事。然而由于这些事情，最终没有完成博士家传的学业；而乡里豪强的旧怨又因梅隐公、也因轻视公，谋划兴起诉讼来困窘公，前后诉状将近三十六张。公挺身而出据理力争，轻视他的人都服了。只有一个族子凶顽，因公拥有九百亩肥田，伪造契券，低价把田投献给余姚某位贵人。贵人来丈量田地，公长揖说：‘贵人只是身份尊贵，不能因此凌驾于桑梓之上；即使我想侍奉贵人，也不敢拿先人赖以充饥的薄粥作为礼物。’贵人无言以对，只说：‘到县庭去对质。’公请求召集佃户，与族子当面对质，族子呼喊说：‘某某是我的族人，我不能辨认。’公取出契券检验笔迹，确是族子的笔迹，于是把田地归还，全部分给几个弟弟，并说：‘好好拥有它，不要用来填饱别人的肚子。’公治理家产，大体继承梅隐公的操守而更加精密，又以宽恕行事；所有劳作都先让奴仆去做，分配物品时总取少留多，因此众人都感奋。他不吝惜劳力，南面的田地日益扩展，世世代代都承担繁重赋税。到了公这一代，赋税更加繁重，但他不一味逃避，说：‘如果我逃逸，谁来承担这些赋税呢？’县令修治城池、准备防倭，计算工程并分派任务，公独自领到水门。有人说：‘倭寇来了，难道只让你一人承担吗？’公说：‘谁不是我的宗族、乡党、邻里？而且前去服役是义务。’最终提前完成工程。乡里的贵人听闻后有所询问请托，县令平素喜欢说好话，也很勇敢，服役时不能替公一次吗？公说：‘服自己的役是义，替别人服役不是义；况且我又不是贵人家的牛马。’县令也拿他没有办法。于是乡里的贵人互相告诫，不敢再欺凌公，而公更加降低身份，表现得恭敬谨慎。有个贵人家的儿子甲醟登门辱骂公，公收敛众人进去躲避。过了三天，那人忽然暴死。人们向公道贺，公忧伤地说：‘这不是我所希望的。’公既因富足而闻名，凡有缓急来借贷的人，总能得到所求；那些平日亲昵而屡次来的人，他也毫无厌倦之色，并且说：‘钱就是泉水，又是通行的宝物，怎么能反过来拘守着我呢？’公常常说自己幼年丧父，因而耽误谋生，不能完成博士家传的学业，这是遗憾。‘我有三个儿子，怎么忍心让他们务农或经商呢？’于是长子寅最聪颖，善于写文章，却早夭。寅和宾所拜的外塾经师，尽管斥责并置办书籍，所花费用都不再计较。寅补为县中诸生后，接下来该轮到宾，而学使者家与他们相邻，因此有许多居间牵线的人接连而来。公听后笑着说：‘我能教给你们经书，却不会教给你们求取进身的谋略。’独自推辞不去，而宾已经衣袖飘然地被选取了。过了很久，按惯例二人都升入太学上舍。第二年秋天应试，二人的文章都在高等，寅却因一点小小的违犯而被黜退。宾的消息传来，公并不面露喜色，说：‘小儿子竟敢超过兄长吗？’寅回来后，公得知他被黜退的原因，闷闷不乐而成病。公安慰他说：‘孩子幸好身体还在，有什么可担忧的？考取一等不过是身外之物。’从此宾考中进士以及任县令，公都有训诫；对于任县令尤其恳切，说：‘我从前旁观县令任事不称职，闭口不敢说话；如今可以说了。宁可笨拙，不可巧诈；宁可迟缓，不可骤进。只有勤勉和廉洁可以弥补孱弱，勉力而行吧。’县令因此磨砺奋发，获得声誉。县令任期考核合格，封公为与其官职相当的官，并赐御用章服；公同乡绅们交往周旋，仿佛平素相习，却又退避而与农夫老人交游，反而感到舒适。郡守和县令多次请他作乡饮酒礼的大宾，他都推辞不去。他平时常说，富贵而过分自我损抑，所以善行仍被富贵所激发；但考察他的居室，墙壁剥落，反而更加暗淡破败。公一生喜欢赴义，一餐饭的恩惠也不敢忘记；但对于细小的怨隙也不能忘怀。晚年与人相处，性情更加融通，开朗爽直，不设城府，和客人交谈必吐露肺腑之言。答应别人一件事，就像手持左券一样，从不向人索取回报。大概环绕公居住的乡里，衣食以及吉凶祸福的费用，哪一个不比公家多呢？公末年患病将近四年，为他到仁祠祈祷求福的人接踵而来。公去世后，人们哭泣，无不悲痛。俗语说：‘富足正好用来施行他的德行，这就是公所施行的德行，难道还需要借助富足吗？’公时常想到梅隐公早逝，来不及奉养他，便题写书斋为‘怀梅’，说：‘这是用来记念的。’不论伏腊祭祀，还是一提到先人艰难的情状，眼泪便不断流下。公奉养计夫人，以和悦的脸色侍奉；当几个弟弟站立起来，计夫人想依次到他们那里就食时，公极力阻止说：‘孩子幸而长大，能够供奉母亲，这是很大的快乐，怎么能因为一顿饭而使母亲奔波劳苦呢？’计夫人很高兴，便增加了饮食，终于长寿而死。宾任御史后，不久想到公生病，便请假回家。回家六个月，竭尽志物诚意，公最终病重不起。公患病时，有人问公为何不按时分家析产，公笑着说：‘析产是为了停止争斗，既然没有争斗，何必析产？’临终换气时，精神仍然昂扬而不紊乱。公卒于万历壬午年七月十八日，距其生于正德庚午年二月二十九日，享年七十三岁。娶吕孺人，具有妇德，早公十五年去世，事迹详见唐先生枢所作墓志。所谓三个儿子，都是吕氏所生；陆氏后来继娶。寅娶浦氏，生一子，名铉，是太学生；又娶倪氏，生一子。宾娶吴氏，封为孺人，生女二人，也都是吕氏所生。长女嫁太学生朱可宗，早卒；次女嫁诸生盛洪。项凤梧，是寅的一个女儿，嫁陆启颛。宾的两个女儿尚未出嫁。葬于【缺】的【缺】。唉！公虽被称为御史之父，所获封赠却只是县令的品级。一位县令的封赠不足以荣耀公，但有贤能的县令作为儿子，足以荣耀公。即便如此，成就县令贤能的人正是公，因此应当为公作铭。铭文说：亲手创立家业，把它传给儿子，又做儿子的老师。儿子的事业成就以后，自己享受他的推恩。父亲因儿子而显贵，有见识的人说：‘并不是像您这样种下阴德、努力培植富贵，才会自然获得；您自己也已经造成了累累坟墓。经过的人一定会下车致敬，请求我写下这些话。’ 太医院冠带医士竹逸吕翁与配偶钟孺人合葬志铭。

译吕翁名麒，字希文，有妻子钟孺人。吕翁的先祖是吴县乌鹊桥人。到明朝兴起时，有个叫敬明的人为躲避战乱迁到常熟沙头；后来沙头划归太仓州，于是成为州人。又传六代到乐隐公，乐隐公兄弟很多，凭才干受到乡人的称奇。曾老年长，爱上他的孤甥女，于是入赘曾氏。生了四个儿子，长子是赠中书舍人彪，幼子就是吕翁。王先生说：‘我刚长出头发时，跟随外祖父住在沙头，那时便认识赠君；大概当时还称作曾氏。’赠君身材高大，胡须飘逸；他的丙舍弟子的钱财遍及乡里，肥沃田产相连，而沙头一带旧俗向来以财产相互夸耀，以饮酒吃饭、往来游乐为能事，谈论的无非是结交达官贵人。赠君性情豪放，能够以义理收放财物，不很随从世俗。几个弟弟因为赠君，都各自成家。我颇为了解这个人，却唯独不认识吕翁，而乡里却多称吕翁为恭谨厚道的长者。俗语说：‘怎么知道仁义已经胜过谋利的人才算有德呢？’没过多久，赠君的儿子廷评道爔、别驾道煇、诸生道光、乡进士道炯，以及吕翁的儿子兵马指挥道煜、公乘道灿、太学生道炳等人，都迅速崛起，成为京城和朝廷的官员；他们的文学、品行和义行，在各郡国的士绅间闻名，于是吕氏恢复了本姓吕。根基厚实，枝叶才会繁茂；况且如果没有居家积累的人，谁能与外出行事的人共同成就事业呢？吕翁是跟随赠君起家的，后来又承继他的产业，凭借资财诵习法令，取得显达富贵。所以说：邹鲁人的雍容，与周、郑人的精细吝啬，彼此相待而成就事业，道理是一样的。吕翁起初在清源经商时，尚且只是中等商人，却独独不喜欢带着伍中的伎人，因而以不加二价著称；但他独有天幸，往往能获得加倍利息。久而久之，终于成为大商人，却马上舍弃经商，说：‘我怎么能凭末业获得富贵呢？’回乡后督促家人耕作；田地耕熟有余，就让他们代替开垦乡里的荒地。他对田地的主人说：‘县官并没有把这些地借给你。’到了缴纳赋税时，又用多余的粮食替贫户交纳，说：‘我不忍心看你们彼此牵连而遭受鞭打。’尤其喜欢用德行来报答怨恨。乡里姓苏的人曾在官府控告公，官府查得苏氏侵吞赋税的罪状，应当发配戍边，吕翁却把他藏起来使他免罪，说：‘因为你憎恨我，我也憎恨你，难道我就能不同于你吗？’徐老替吕翁外出贩货回来，空着钱袋来见他，吕翁用一斗酒慰劳，又拿出钱借给他，前后两次都不厌倦。顾氏贫困，卖掉吕翁的田地，同时把他祖先的坟地也卖了；得到钱后，打算迁移坟墓，吕翁坚决阻止，说：‘你不要迁坟，我替你纳税，替你守护。’ 大约四十年间，坟墓周围封植的树木仍然郁郁葱葱。有个恶少某人，在市中醉酒辱骂吕翁，想借机试探他。吕翁像没有听见一样，那人最终惭愧地离开。吕翁成为长者，并不是有意装饰自己，而是天性如此。他因赠君的庇护关照，早晚按子孙礼节上供。二哥凤早夭，遗留下嫂子说：‘曹吕翁供养我十分周备。’当时有人说：‘只是因为儿辈已经成家，所以让我得以回来。’吕翁虽然如此，难道曾氏中又有谁与我吕家相同吗？每次家族祭祀，总是先祭曾氏，后祭吕氏。当时道▯治理北金吾部有声望，担心吕翁来不及接受封赠，按惯例上报公乘冠服，作为一次封赐；吕翁却推辞离去说：‘乡野老人懂什么冠服？不要拿这些来烦扰我。’当时钟孺人在旁看着笑说：‘我本来就知道老人不会经常穿用公乘冠服。从前我辅助老人最为贫困吝啬的时候，从未显出损失的神色；后来稍有进益直到非常富足，也从未显出增加的喜色。我所以说，公乘冠服不适合吕翁。’吕翁虽然能用计然之术起家，钟孺人实际上共同参与谋划，负责筹划。吕翁有时能算到八九成，钟孺人却十次中不失一次。她又慈爱而喜好施舍，乡里的孩子都歌颂钟孺人，认为她不在吕翁之下。钟孺人先于吕翁十三年去世，卒于嘉靖甲子年，享年七十岁。吕翁卒于万历丁丑年，享年八十三岁。撰写这些事迹状文的人，是他的侄子道煜。道煜又说，吕翁中年患病，身体瘦弱疲惫，遇到异人黄某传授给他吐纳之术，立即康复。其他接受黄某吐纳术的人，却没有一个能够康复。钟孺人年老时患蛊胀，病危，像吕翁一样梦见神人，神人给她一粒丹药，她服下后也立即康复。这件事近于荒诞，但钟孺人一生喜爱佛教言论；吕翁虽然不喜欢佛教言论，却能实行慈悲，和佛教所说并不违背。他们去世时都没有疾病。钟孺人临终时欣然对儿辈说：‘我走得很畅快。’口诵阿弥陀佛名号而死。唉，那些拘泥的儒生斤斤计较地守着世俗之内的言论，哪里值得与他们谈论呢？吕翁有五个儿子：长子道灼，妻子项氏刚进门便夭亡，第二位妻子陆氏所生；次子就是道煜，妻王氏，继妻朱氏；再次道灿，妻苏氏；再次道炳，妻凌氏，继妻顾孺人所生；再次道焯，侧室卢氏所生。钟孺人与吕翁共同运用计然之术起家，又安于俭约，为吕翁生育两个儿子，前后两个儿子之间没有间隔，这难道不是尤其艰难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丈〕 五个儿子中有子女的，各有五人；长子也补为太学生。曾孙中，男女人数各有三人，诸人的婚嫁都出自名门。墓在某处。铭文说：起初从事末业，最终完成事业；世俗的习气与天道相游，彼此并无隔绝。顽石中有美玉便收藏，滋润之地便建屋，肥沃之地便作墓穴；房屋和谷物使曾氏、吕氏的宗族如鼎一般兴盛。故听泉张翁与配偶洪孺人合葬志铭。我们州所称的恭谨笃行的长者，大概就是南郭张翁。张翁的配偶姓洪，生了三个儿子，长子有才干，任兰溪县令。洪氏新近去世时，正值嘉靖末年；张新还困居为诸生，贫穷地筹办墓葬。张翁坚决阻止他说：‘等我死后再入土。’又过了二十一年，张翁才高寿去世。张新当时因在兰溪任职政绩最优，被调往繁剧的淦地；父老请求他留下完成均平全县田亩赋税的事务，事情尚未办完，他便从兰溪奔回，因此仍称兰溪县令；但殷子都所写的状文却称他为新淦县令。状文大略说：‘翁名淮，字伯东，别号听泉。其先是归德府夏邑人。挺公在高皇帝时跟随起兵，隶属冯宋公，立有战功；功劳没有全部记录，只让他统领同伴担任纛帅，迁居镇海卫。又传数代到翁父全，娶陈氏，于是生下翁。翁年轻时读书将成，却因病咯血而放弃，做小商人，不久成为中等商人。当时洪孺人的父亲某人凭财产雄居上海乡里，孺人带着丰厚家资嫁来。全公任侠好客，因此更加放纵，来客日益增多又无力供给，他的同伴多次兴起诉讼来困窘他。翁与孺人内外都尽力辅助，响应官府法令；各纛长奉令进入都城校验枪械，因不胜任而降入军伍。’

译全公认为翁强壮能干，便让他兼习其他武艺，商事因此荒废。翁又以孝道侍奉全公直到终老，料理遗体、棺木，费用极其巨大。不久岛夷在余皇一带作乱，传令征召翁，翁与洪孺人挺身而出，房舍财物都弃置不顾。当初翁年轻时感染疫病，水米不进，卧尸般躺了十多天；孺人谢绝脂粉洗浴，亲自替他洗濯，几乎也病危。到了这时，孺人因为产业受挫而忧闷，翁劝解她说：‘先前你冒着多次死亡来救我，如今我幸好还活着，身外之物又何必忧虑？’于是二人一起欢快地尽力劳作，把十分之一的余利逐渐积存起来，渐渐渡过了饥荒年。张新凭博士弟子考核高等，获得廪禄进入州学；小儿子仕明也补为嘉定诸生。翁本来善于吴地歌调，幼弟湖继承后更加精通，几个儿子中也有人能够应和。四时遇到美好适意的景色，便聚集谈说山林之事；兴致来时放声歌唱，声音激越清扬，仿佛穿透石头、流入云间。翁父子兄弟的酒量合起来也不到一升，彼此相对只吃少量果饵蔬粥，早晚都不知疲倦。人们问翁有什么可快乐的，翁说：‘如果一定要等到你所见的事情令人快乐才快乐，那就没有快乐的日子了。’张新考中进士并得到岩邑后，翁有时默然，像有深沉的思虑和隐忧，人们感到奇怪说：‘翁难道还有什么不足吗？’ ‘为什么反而不再像从前那样经常快乐？’翁说：‘不是这样。我想到那些统治百姓的将帅不能得到百姓的心，无法把这些话告诉我儿子。’每当谈到这里便扼腕说：‘过去我的力量不能得到百姓的心，如今他的力量已经能够得到，却还没有保证。况且我之所以快乐，是因为从未偷偷窃取造化的盈余，我对此非常畏惧。’等到张新任县令，便抚养贫困的百姓，讨伐打击大恶霸，除掉他们的虎威，剪除他们的爪牙。恶霸的党羽暗中恐吓翁，希望用书信使县令受挫。翁听说后很高兴，又像从前一样呼唤弟弟湖说：‘可以向我道贺了，我还有什么可担忧的？’然而翁最终因不慎受风露而病倒。翁相貌古朴，骨骼坚实高大，长须垂到胸前。孝顺友爱，敦厚诚恳，与人交往和善温暖，唯恐伤害别人。许多年轻人常说妄语，翁却也每天和他们交谈；但想要找出翁的一句妄言却不可能。他从不违背对人的承诺，出入交易，价格始终不变。大概住在翁周围几舍之内的人，无论老幼都信任他。乡里的社中有疑难事务，推举翁作三老；有赛神活动，推举翁作祭酒；直到州里举行乡饮礼，也推举翁作上宾。然而他的恭敬谨慎更加没有废止。翁平素强健，很少生病，到了将近八十岁，仍然健旺幸运，内视清明，听力敏锐，步履如壮年男子。后来病势加重卧床，仍勉强起身，不废止盥洗漱口。兰溪有调任命令时，翁亲手写信告诫他：‘应当走便利的道路，赶快赴任，不要挂念我，我本来没有疾病。’不久又对张新的儿子介儒说：‘办理丧事像办理你自己家的一样就可以了；况且我不忍心只对我的配偶特别奢侈。’于是去世，享年七十八岁。先于他去世的是洪孺人，才五十三岁。张新回乡办理丧事时，王世贞亲自前往吊唁，停止哭泣后仍抽咽不止，对亲属说：‘伤痛啊！不肖的我太晚才成就功名，因此不能凭一官半职赶上我的父亲。如今我的母亲又背弃我而死；不肖的我早早来到，却不能让她享受到一斗一升的俸禄，我凭什么称为人子呢？’随后又说：‘不肖我起初学习时，本来是要达到制科的目标，如今仍耿耿于怀，仿佛从织机梭子声中传来。大概这是母亲教给我的，伤痛啊，我拿什么报答母亲呢？’王世贞本来是兰溪县令的朋友，当时心中已经认为这篇文章可以使他们不朽。墓建成后不久，张新请我写志铭；又不久，殷子的状文送来。殷子也是兰溪县令的朋友，他的文章详实而委婉，王世贞自愧不如。翁有一个儿子，妻子五人；所谓‘洪氏所生三个儿子’中的长子，就是张新，配偶是洪氏。桂生有一个孙子：介儒，娶封为御史的吴文炳之女；次子忻，两个妻子都姓黄，生有两个孙子：鲁儒，娶王氏；继朱鸿儒，娶李氏；又次子就是仕明，妻陈氏，继妻顾氏，生有三个孙子：绍儒，聘陆启儒之女；睿儒，尚未订婚。侧室周氏所生二人：长子晳，次子旂，也都尚未订婚。女儿二人：一人嫁给陈时政，是洪氏所生，已经去世；次女许配给朱某，是周氏所生。孙女三人，长孙女嫁给通其志。曾孙女四人，都还年幼。墓地在彭家浜，八月某日安葬。铭文说：造化留给我盈余，若不承受它便是迂拙，取用过多便是愚蠢。翁以快乐承受盈余而归于安宁；其余下的一部分有妻子洪氏，实在共同经历艰难，一同劳苦，却不共同享受快乐。二人相互扶持，安然归于高大的墓地。唉！后世之人难道不会因此勃然而兴起吗？《云南路南州知州、晋升为奉政大夫的六柱曾君墓志铭》衡阳距离京师六千里之远，所以路南知州曾君的儿子绰，跟随计吏北上。不久曾君高寿去世，讣告还没有送到绰那里，他便停止参加公车考试回乡，经过金陵后才听说父亲去世，痛哭着奔驰到家，却发现父亲入殓已经四个多月了。他悲痛惊叹说：‘为什么不能再有办法向逝者传达一点心意呢？’于是备具事状，把财礼交给同宗的好友，请长洲县令凤仪出面，托我为墓道之石撰文。我已经厌倦笔砚，谢绝一切请求；但长洲县令急切地替他说明，而且不忍心辜负绰的孝思，我便退还财礼，破例为他作志。按状文，君名乔，字子木，不知祖先从哪里迁来，迁居衡阳已有六代；到槐谷翁琦时，以品行义举著称乡里。槐谷翁娶我族人，无子，续娶卢氏，生四个儿子，君是幼子。槐谷翁积有许多隐德，近六十岁才生君，每次抚摸他说：‘善行不一定没有报偿，那么这个孩子实在应当承受。’君果然幼年便机警聪颖，胸襟宏大。二哥经商时船只毁败，父亲的钱袋全部沉没；后来按分产法规，本应稍作赔偿以补偿兄弟，君当时才十多岁，却独自推让不接受，说：‘拿来按铢按分析算的，又是谁呢？’父亲更加惊异。

译君稍长，精通经术，写文章文采灿烂而有声望；十七岁华发时补为郡中诸生，二十岁试取高等，领取廪粟。从此每次考试都列高等。郡太守吴兴蔡子木、余姚胡【缺】等前辈，向来谨慎地认可人才，不敢只把君当作普通诸生对待；君也以古文辞自我标举显扬，不完全拘用经术。然而此后参加省试总是落第，声望却更加高涨，带着束脩礼、向北面行弟子礼的人接连不断。过了很久，才凭贡生身份升入南京国子监；将近十年间，在大试中前后屡次落第，于是感叹说：‘天啊！一定是我所有想要施展的志向不能在他们那里实现；既然如此，他们又怎么能完全阻碍我的志向呢？’他谒见吏部参加选授，我郡太保严公讷当时任尚书，考试后认为他非同寻常，擢为第一名，得到广西浔州府推官一职。到任后代理贵县事务，当时贵县正以凋敝疲弱闻名，君为之节制浮费冗员，宽缓力役征收，修治赈济借贷，安抚流离百姓；刚见成效，便调署平乐府贺县，治理如同贵县。浔州缺少知府时，他回去代理知府印务；知府到任后又因调任离去，君再次代理印务如故。其间三次奉命巡察考核南方各郡赋税狱讼，都以明察宽恕著称；尤其对于郡政，治理最为有条理。台使多次下书慰问，司理上面代理知府，下面代理县令，中间又奉檄考核其他郡县，处理司理事务井然有序；还起用诸生胡考为吏，间或有一纸公文上呈尚书。任满三年，得以升任云南路安知州。当时卢太夫人将近百岁，公因路途遥远不想前往。有人说：‘太守佩银印绯袍，长长的绶带飘荡，难道不快乐吗？’公说：‘我怎敢轻视路安知州？我奉养百岁老母，还要跋涉贵竹的山箐寨落之间，本来就是不能做到的。即使向东回到母亲的乡里，又怎能让听事的官吏和百姓都处理完，而自己没有片刻间断饮食睡眠呢？我还是回去吧。’人人都称赞君孝顺廉洁。不久太夫人安然无恙，君奉养她直到终老。君能因母丧哀毁憔悴，礼数周备，不劳烦几个兄长。兄长们常常自叹：‘本来在他十岁时我就已经惭愧，何况如今他长大成人了？’但君侍奉兄长更加恭谨。他天性不喜欢过问家人的产业，娶宁氏，贤能，把一切家务交给她，节省缩减剩余钱财，全部拿来购买图书。晚年只收藏满一室的书籍，随手得到一本，便从早到晚、无论寒暑，呀呀诵读翻阅。尤其不喜欢供养自己，饭食不吃两种肉，衣服不穿多层丝绵，只求不饥不寒而已。居室不另设陈设供帐，只取够用的东西。闲居乡里后，因两宫推恩获赐一级爵位，君应当拜为大夫，却迟疑很久说：‘我任职没有功绩，怎敢用来辱没圣明君主的恩典，使绰受到推荐？’乡试中第六名，君又说：‘小子得到我不能得到的东西，然而这反而更加使我畏惧。’ 绰想到公居家俭约已久，制作一幅绮丽帷幔和一件绫襦进献。君惊讶而不肯看，说：‘这不是我所安适的东西。你如果思念我，难道是想让我成为子孙奢侈的榜样吗？’绰道歉说来不及了，于是作罢。君卒于万历壬午年十二月，距其生于正德壬申年，享年七十一岁。妻子就是宁夫人，生两个儿子：长子就是绰，娶罗氏，先去世；次子绚，是郡中诸生，娶陈氏。女儿一人，嫁给太学生朱公芾。孙子三人：文翰，是郡中诸生，聘吴太学谐之女；文典，聘廖太学汝功之女；另一人尚幼。绚所生女三人：一人嫁太学生陈孔琯，次女许配祝元芳，次女尚未出嫁。墓地在政义乡弥陀桥的山坡上。绰既叙述君的品行，又赞颂说：‘君没有不读的书，至于研究史书，仿佛掌握千古之事，比倚相更贤。文字学则比得上《三仓》，文章则能继承西汉京师文风，诗歌则从六朝发端，归向开元；大小篆、隶书则可比山阴父子；行书、草书、分书、篆书则仅次于仲子、王羲之而达到虞世南。’我不能全部相信，于是拿这些话询问长洲县令，说：‘’然而我看见路南君门下求取书法和言论的人接踵而至，他古代的声名在今天少有相当者。‘长洲县令本来就是能够辨明事理、不说谄媚话的人。’铭文说：以为他遭遇不佳，只因吝惜一个进士名次；以为他遭遇不佳，但考察他的循吏政绩，仕途并没有夺去他的志向；他的志向没有被道义拖累，他的才艺也在这里显现。这就是孝廉曾大夫的墓道。《弇州续稿》卷一百五。

译钦定《四库全书》。《弇州续稿》卷一百六。明代王世贞撰。文部。墓志铭。已故喻安人夏氏墓志铭。太史公为她撰写墓志状说：“安人姓夏。父亲是处士公，江西新建人；母亲姓万。处士公以智谋和侠义著称，乡里有个女儿，家人并不十分疼爱，唯独疼爱安人，常抱着她逗弄。万媪说：‘这是怎样的老妇人，竟能养育这样的孩子！’安人还是女儿时，便以性情婉顺娴静、有志操著称，又擅长女红，聪敏精巧，少有人能比。处士公更加疼爱她，很难为她找到合适的配偶，后来却把她嫁给了素轩公，成为喻家妇。安人为妇时，婆婆刘孺人和婆婆的婆婆熊孺人都还在；熊孺人当时已九十岁，识人有鉴，又抚摸着安人说：‘这是怎样的女子，竟来给我家带来福气！’安人也竭尽心力侍奉两位婆婆，从娘家得到一点珍贵鲜美的食物，便总是分出来共同奉养她们，若略有剩余，就连旁及各位妯娌，自己一点也不私自入口。过了很久，熊孺人寿终，安人所奉养的只剩刘孺人；刘孺人又年老了，便命儿媳们各自分家另住。后来火灾蔓延，把素轩公的房屋烧成灰烬，从此家产散落。素轩公是读书人，已经无计可施，只得早晚拿着书卷吟咏长啸，以排遣心情，把全部家政责任都交给安人。安人亲自纺织缝纫，勤俭持家。素轩公虽不能过问收支，但他常想着要给刘孺人供应甘美脆嫩的食物，并不愿因此限制宾客的供给。安人努力体察他的心意，估计家中供给不足时，便拿出簪珥首饰，时时到酒家赊取，因此直到刘孺人去世，她在饮食起居方面几乎没有使婆婆有所缺憾；而素轩公与宾客交往欢乐，即使仓促之间，也没有因物品不足而感到羞耻。安人为素轩公生了五个儿子，对他们抚养教诲十分严格。素轩公性情严厉，儿子有不合他心意的，便常施以杖责。安人一面哭，一面说：‘教育孩子固然应该如此，只是难道不想想我的心有多痛吗？’素轩公这才稍稍缓和。次子邦相后来成为进士中的优等，授任工部营缮主事，履行职务没有过失。过了很久，因皇室恩典，朝廷按邦相的官职封赠素轩公，安人也因此获得如今的称号，但她反而更加勤俭。亲戚中有人对她说：‘夫人如今幸而显贵，为什么还要这样自苦？’安人说：‘儿子差一点就要败坏家中的戒训了，怎么能因为我而削损他的廉洁？’安人获得这个称号时，邦相实实在在地备办箱笼，送来冠帔。安人已经神色悲伤，说：‘我遗憾熊孺人没能看到这一天，也遗憾刘孺人没能等到这一天。’于是素轩公也悲伤地说：‘我遗憾我的父母也没能等到这一天。’邦相一向受到他的尚书器重，恰逢尚书罢职，言官又借其他事情从根本上攻讦他，以致被逮捕交刑部论罪。安人听说后神色坦然，说：‘这是命运。儿子本来就没有败坏家训。’ 邦相被贬到楚地任幕职，回乡时，安人正患末期疾病，却仍推辞一切早晚汤药中的补益之物。安人对素轩公说，让他赶快为儿子准备行装。邦相私下对父亲说：‘母亲病着，我不敢走。’安人听见后发怒说：‘你因为一次挫折就因此沮丧，却不想办法效力，还要让别人讥笑。难道一定要做到显赫的官职才肯赴任吗？’邦相又坚决推辞说：‘母亲病着，我不敢走。’一天，安人忽然起身梳头，命人进献匕箸，说：‘已经有些间隙了。’又一天，她勉强站立，增加饮食，说：‘已经有好转了。’邦相这才辞别她。邦相在楚地幕府任职一年多，得到量移，调任天台县令。任命下达时，安人却终于因先前的疾病去世。邦相因此匍匐归来，悲毁得几乎要死。安人虽然靠自己的力量建立家业，但性情善良慈爱，晚年尤其如此。偶尔因一时严肃地对待儿媳，随后便后悔说：‘莫不是使她们受到拘束了吧？’从此即使在庭院和门内，也听不到她斥责的声音。宗族中年长的人，她便敬重；贤能聪慧的人，她便推许；不肖的人，她便开导教诲；贫穷的人，她便供给衣食。安人去世时，帷帐中的哭声从邻里一直传到巷中，仿佛人人都在哭。安人生于正德甲戌年，卒于万历丙子年。她有五个儿子：长子起，娶夏某之女，有隐德；次子均，即邦相，先娶散官邓德之女，后娶千户贺应祥之女，死后追赠封号也为安人。次子壤，娶邻人某之女；次子壎，娶方某之女；次子裁，娶仪宾杨奏之女。孙子十三人：应诰，娶仪宾陈锐之女；某，聘金某之女；某，都是起的儿子，分别聘某女、之德聘举人邓以诰之女、之仁聘参政刘经纬之女、之礼聘举人杨一麟之女；某，都是均的儿子；某，聘奉新廖某之女；某，聘罗某之女；某某，都是壤的儿子；某，是壎的儿子；某，是裁的儿子。孙女六人：一人嫁给兵部侍郎阮文中的儿子阮湘；一人许配给邻人某的儿子；一人许配给胡某的儿子；一人许配给生员吴某的儿子；一人许配给毛某的儿子；一人尚未订婚。太史公的墓志状就是这样写的。邦相服丧期满除服后，叹息说：‘天啊，我凭什么在母亲活着时就与她诀别呢？’读到墓志状中‘母亲差不多像活着一样’的话，又说：‘我究竟凭什么让母亲死去而我还像活着一样，并且还能安慰母亲呢？’他向朋友谋求，找到我后，拜倒在地哭着说：‘一定请您为我铭刻幽宫之石，石头在某处。’我悲悯他的心意，答应了他。太史公又极力称赞邦相的文学才华和慷慨气概，说他有志于行政之术，因为这些不是安人的事，所以略去不写。太史公就是邓以赞。铭文说：丈夫得享长寿，儿子得以显贵，这一切都是你自己造成的。为什么要把这些刻在幽暗墓中的铭文作为她的志传，以使她显明？因为有太史氏在。《黄母吴太孺人墓志铭》鸿胪君黄极之将要安葬母亲吴太孺人时，和弟弟中书君黄榜奔走千里，带着司马汪公伯玉的书信和墓志状，托请我为她撰写墓志铭。中书君之所以蒙受我的友谊，缘由来自司马公。司马公已经写了墓志状，又何必劳烦我呢？兄弟二人说：‘我们拿墓志状来请您，是因为先孺人仿佛能够听到先生的名声；把墓志铭刻在石上，安置在墓中，是因为先孺人仿佛能够听到先生的言行在世间流传。’不忍心先孺人去世的是孤儿；能够使先孺人不朽的，是两位先生。我悲悯他们的心意，答应了此事。按墓志状所述，太孺人姓吴，原是歙县溪南的名门，与竦塘黄氏世代通婚。太孺人的父亲名道泽，母亲是汪太孺人。她年轻时性情婉顺娴静，能够学习礼书和郑氏《孝经》。后来又精通女红，及笄后嫁给黄氏，这就是茶山公某的妻子。茶山公后来放弃儒业经商，在淮扬一带游历，结交并倾倒当地豪杰贤达。茶山公虽然轻视钱财，以节侠自守，但又有上天的幸运，盈利所得超过常数，胜过纤细吝啬地积蓄。太孺人多次代茶山公治理家务，掌管家政而勤劳节俭，处置变化颇有原则，家业因此日益兴旺，终于成为郡国首富。

译这不就是所谓以末业致富、用根本守住财富吗？太孺人比先前的儿媳们更加节俭，但给公婆饮食时却用双重簋器，给公婆穿衣时却用双重彩帛；她早晚共同奉养公婆，总是惴惴不安，担心温暖脆美之物没有完全合意。她说：‘怎么敢因节俭而使我丈夫的尊长受薄待？’茶山公每年举行蒸尝祭祀，太孺人必定置办丰盛肥美的祭品，说：‘怎么敢因节俭而薄待我丈夫的先人？’至于备办酒食招待亲友，也一定丰厚，说：‘我怎么敢因节俭而薄待我丈夫的宾客？’对于宗族、乡里、邻居中的贫困者，无论大小，都有所接济，说：‘怎么敢因节俭而薄待我丈夫的乡人？’歙地的习俗不体恤妾姬，太孺人却独自加以周济，说：‘怎么敢因此伤害丈夫的心意？’又不把庶出子女当作自己的孩子，太孺人却一视同仁地抚养，说：‘怎么敢轻薄丈夫遗留下来的人？’乡里的妇女暗中互相非议她，有人还诱惑她改变做法，她都不理会。茶山公去世后，太孺人每天告诫四个儿媳说：‘我辅佐你们的父亲经营生计，你们的父亲掌管收入，我掌管支出，收入要像钟釜那样多，支出只能像圭撮那样少。如今黄家已经分成四房，你们难道要让收入如圭撮般少、支出如钟釜般多吗？’又告诫家中的儿子说：‘富贵是招致怨恨的根源，难道不应该凭借财富使下人得到好处吗？’因此直到太孺人终身，家业虽屡经非议却不断兴起，没有大幅衰败，也少有诉讼仇敌的牵累，这都是太孺人的教导。黄极、黄榜都读书通晓经术，虽未考中进士，却因文章才艺被推荐。黄极任鸿胪寺署丞，黄榜任中书舍人。中书舍人任满三年后，茶山公得到如黄榜官职的赠官，太孺人也得到诰命。黄榜备办冠帔来为太孺人祝贺，她却悲伤地不肯穿戴，说：‘我活着时没有赶上这一天，反而让父亲的身份加在我身上，我为什么要穿冠帔呢？’然而太孺人后来和茶山公共同享用诸子奉养，超过二十年，才患上末期疾病。病危时，她对儿子们说：‘你们的父亲离开我已经很久了，如今我终于可以和他相从，不要遗憾。而且，你们的父亲已经去世，你们能够不使家声衰落；即使你们的父亲没有去世，而是我死了，你们能够笃行孝道、兄弟友爱，我也就如同没有死。’说完挥手告别，便闭上了眼睛。实际是万历丙子年五月某日。她生于弘治辛酉年九月五日，享年七十七岁。有子女若干。墓在金监山脚下。世贞说：‘我虽然远在外地，不熟悉黄氏和汪司马，却确实听说过：太孺人去世后，不论是出继为叔、季的，都同样悲毁；那些在内室哭泣的奴仆，也都像叔、季一样悲痛；宗族亲戚在堂上哭泣的，也同样如此；乡里的百姓和妇女放下担子、停止织作，哭泣着互相慰问，也同样如此。这实在令人感慨。’ 我又听说，古人所说的孝有三种：活着时侍奉，死后安葬并祭祀；至于为父母谋求名声，并不在其中。这样看来，他们把心思用在亲人身上，难道还不如今天吗？这两兄弟没有什么可以报答母亲的，于是借助文章来谋求母亲不朽，这也值得嘉许。好了，这篇文章应当铭刻。铭文说：起初辅佐丈夫，后来代替丈夫。用玉成全四位孺子，使他们成人；高大的台地隆隆矗立，题名叫作“怀清”。标志着你美好的墓地，使家族永远安宁。《凌大夫元配包宜人墓志铭》我大概同凌大夫交情很好。听说大夫去世，他的妻子包宜人将要下葬，便亲自撰写事状，托人交给我，请我写墓志铭说：‘我的母亲潘太宜人，哭得非常悲痛，说：“是谁夺走了我的孝妇？”众奴仆也悲痛地说：“是谁夺走了我们的慈爱主人？”不久，内外亲戚以及乡里邻居都来为她哭泣，说：“是谁给我们以庇护？”何况作为她丈夫的人、作为她儿子和儿媳的人，他们的痛苦更可想而知。’我私下敬重凌大夫的文章，又悲悯他的心意，于是为他删裁概括，写成这篇墓志。宜人姓包，自孝肃公以来，其后代跟随高宗南渡，世世代代成为吴兴的望族。到兵马指挥公大夏时，娶范安人为妻，生下宜人。宜人年少时温婉端庄，有志向操守，各种女红都学习戒备。兵马公在内心认为她贤能，屡次考察她。她的丈夫凌大夫虽然聪明开朗，但其父比部公当时还居家未仕。兵马公见到他，惊叹说：‘这个人的才华，若不是我的女儿，谁配得上他？’于是把女儿嫁给大夫。大夫在南京应试得中时，宜人夜里梦见神人告诉她：‘有一个叫柴涞的人，将与你丈夫一同被推荐。’后来大夫成为进士，今天的柴方伯柴涞果然与大夫名次相连。大夫任尚书工部郎时，负责三台、琉璃等四座窑厂，修治正阳、德安二门的工程，每天为此积累利息，不得安宁。他卯时出门、酉时入家，有个儿子璘奇，正在哇哇哭泣，也顾不上看望。宜人起床和就寝，总是比他早或比他晚。大夫亲自端来汤粥浆酒供她食用。大夫督视天寿陵工程时，宜人正生女儿而难产，她告诫左右说：‘不要让你们的主人知道，只会扰乱他的心意。’当时又有十座坛场要用瓦或砖建成，共需三百多万块，而大夫只核查三座殿宇剩余的材料来供应。宦官无法侵吞其中利润，因此极恨大夫，便用各种方法构陷他。大夫在家忧虑此事，宜人劝解说：‘这些宦官，难道能生吞人吗？朝廷有天子的法令在，何必忧虑？’然而大夫出任江陵税务官时，终于中了宦官的谗言，按考功法被贬谪。从此，他先任定州佐官，又调任大名副职，升为常州同知。宜人前后随从，闺门事务始终严肃整齐。大夫因此没有内顾之忧，专心做循吏，但最终还是因同僚散布流言而被罢职。大夫最初听到罢职消息，内心不能不有所动摇，便上疏请求在朝廷辩明。宜人又劝解说：‘您就算了吧，何必同奸邪小人争长短？姑且为乡里积德就好。’大夫回乡后，宜人更加努力节俭，少穿衣服，绝不用厚重华丽的绮罗，饮食也绝不用厚重浓味，早晚都带头让奴仆按时耕作养蚕，家业渐渐兴起。比部公患脾病，宜人跟随太宜人问候病情，每次出来都不曾不暗自落泪。

译太宜人为比部公哭得身体毁损，宜人亲自洗涤污秽并进献食物；即使自己吃不饱，也不敢吃饱，把这作为常规。凌氏内外亲戚每逢节日伏腊来往，车马挤满巷道，宜人负责慰问，询问他们缺少什么，再依次共同供给。大夫有个守寡而贫穷的妹妹，宜人为她置办棉絮、米、醋和酱；对于凌氏贫困族人，若向大夫借贷而有所欠负，也不再追问。她借此劝大夫说：‘幸好粮食还有余，怎么忍心让族人饿着手指呢？’大夫于是谋划在仲夏给每人发米一石，遇到凶年或吉事则增加数额，族人因此得到润泽已有十二年。大夫最初在费地订婚，后来夭折；宜人厚待费氏，并不比厚待包氏有所不同。乡里的老妇见到她，便温和地问：‘麦子能煮饭吗？麻能纺织吗？蚕能缫丝吗？’若回答不能，她就亲手拿着粔籹送进去；老妇一出门，便十分欢喜地互相说：‘宜人并不鄙视我们。’她驾驭奴仆，虽以勤劳率先，却能公平分配劳逸，按时供给饥饱，不任意施用鞭打，众人都欢喜和悦。宜人共生九个子女，成年的只有湛初、润初和璘奇。后来润初夭折，湛初也相继夭折。宜人悲痛不已，润初病势已经深入膏肓。后来她的病又加重，家人秘不告诉她湛初去世的消息，过了很久她才知道，悲痛更加深重，终于不起，享年只有四十五岁。湛初娶张氏之女，身份为太学生；天相娶女，是故御史大夫庄僖公的孙女，生一女，许配给陆大武。璘奇娶闵氏之女，是官生道孚的女儿、故大宗伯午塘公的孙女。大夫说：‘我从前并没有刻意经营家庭，家里却自然得到治理，我不知道原因。如今内外一切事务都无人过问、无人办理了；器物丢在地上没有人收拾，醋酱丢在墙边也坏掉了；客人来了没人招呼，茶也没人端出；孩子们每天太阳已经很高还在睡觉；时时发牢骚、不平，也没人替他们解释。’北地生有句话说：‘妻子死了之后，才知道我的妻子。’确实如此！大夫名迪知，以政术、学问和品行闻名当时。湛初是太学生，润初是诸生，都有才气；如果不是早夭，一定会有机会显露自己。墓在某处。铭文说：‘凭宜人的盛德而归于大夫，又有两个爱子依存；作为大夫所依靠的，是少年的孩子。这难道不是已归者快乐、仍存者悲伤吗？’唉！《黄孺人墓志铭》黄孺人去世，大约是在丙子年十一月。她的丈夫中书君悲痛大哭，后来又说：‘北地生说过，妻子死了之后才知道我的妻子。像我这样没有福禄的人的妻子，难道还要等她死后才知道吗？’于是准备在第二年二月安葬，谋划如何为她撰写幽志，对王子言说：‘或许可以使她不朽吧！’于是带着束帛和璧玉，接续汪司马的书信前来请我。我不能以文才不足推辞，墓志状出自汪司马。汪司马说：‘歙县乡里的富贵家族，首推黄氏；竦塘是吴氏的望族，溪南则是黄氏的望族。两家的财富相当，又世代通婚。孺人的父亲是吴某，曾任临江副职，所以称临江公。孺人十六岁嫁给中书君。中书君已经有文章著作，声誉渐起。临江公指着中书君说：“我的女儿贤良贞静，正适合嫁给他。”中书君的父亲是赠公，母亲是某夫人。孺人恭敬谨慎地侍奉他们，没有一点疏忽；辅佐丈夫，柔顺婉和，从不违背。至于在长辈和晚辈之间居处，更加自我抑制，不敢穿华服相见。她居住在内室时，吐唾之声不传出门槛；走到门槛时，脚步声不传出庭院。等到她一旦主持家政，所有奴仆都凛然接受约束，没有人敢怠慢。然而孺人平时喜好行善，所穿的、所吃的都不吝惜，人人见到她都肃然敬畏，退下后又都欢喜。中书君取得出仕资格、进入殿中任职后，孺人随他来到京师。那年发生严重灾荒，道路上到处都是饿殍。孺人分派家中外仆，早晚侦察来求食的人；有人来，便给一杯粥；没有衣服的，给一件短衣；不幸死亡的，给一口棺材，把这作为常规。许多由孺人救助过的人，沿路相望。曾有一个儿子在朝中任职，想给乳母找奶妈，找到一个寡妇，察觉她的丈夫面色有哭泣之色，追问后她回答：‘她丈夫病弱将死，她自己藏起来而以寡妇身份出现，是因为寡妇容易被雇用。’孺人说：‘怎么能让一个鳏夫的妻子来奉养我的孩子呢？’于是当场烧掉契券，放她回去，不要求偿还。孺人因自己很少生子，便为中书君蓄养两名姬妾。歙县族人嫉妒而惊怪，说：‘为什么这样做？’孺人笑而不答。但后来立朝就是孺人所生。九年后又生子立范，立范更加奇异出众。中书君辞官回乡时，积蓄还有余，便置办义田义宅供宗族居住和吃用，划出墓地等待安葬，修建桥梁道路便利行旅，时常打开粮仓、发放钱帛来安慰贫民，这些事情的开端都来自孺人的谋划。然而到了修治房屋、使房屋略显华美宽广时，孺人却说：‘这不是用来向子孙示范节俭的办法。’中书君笑着作罢。孺人虽然因施舍救济而获得美名，但对于其他出纳事务尤其谨慎。她制作浆酒、醋酱、腊肉和肉酱，都按照《食经》办理。她治理容易生长的园圃蔬菜水果，按照汜氏的书来做，各种事情都有方法。中书君喜欢宾客，客人来了，从不预先告诉内室应当准备丰盛还是简薄，孺人都按照中书君的意思置办。孺人天刚亮就起来主持家务，和家中人一起准备内食；点灯后又督促女工，直到二更仍不休息。她常说：‘我哪里能使家业有所增加，只是不愿废弃先人的遗训罢了。’立朝学业已经完成，便到太学游学；中书君认为他年少，和他一同前往。孺人忽然写信催促他回家，众人都感到奇怪，却没人敢问。立朝回来还不到一夜，孺人突然得病去世。入殓后，中书君按次查看寝室，悬挂的物品、放在箱笥中的物品，书契、衣饰、器物、财币各自归还原处，没有一点散失。奇怪啊，她大概是预先知道自己将死吧。司马公又说，孺人去世以后，不必说中书君悲痛得形销骨立，即使全宗族五服内外的亲属也都悲伤，中表亲无不悲毁。不必说她家中的男女老少，连乡邻也都像失去父亲一样悲痛。司马公如今是一位优秀的史家，他为什么对一个女子的品行津津乐道、说个不停？是因为要以此来劝勉歙地的风俗。孺人不吝惜自己的勤劳，成就了中书君的家业；又不吝惜自己的规劝，成就了中书君的名声，并且做了两个儿子的老师。中书君竭尽力量设法使孺人不朽，仅有司马公的文章还不够，还必须请王子言来作铭。唉，这就可以铭刻了。孺人，大概就是她封赠的称号。中书君黄榜在世宗朝任侍从官，因为考核优异而封赠孺人，诰词所说的“温柔谨慎、孝顺和睦、节俭勤劳”，正是她的品德。孺人享年只有四十三岁。所生两个儿子，立朝已经订婚，正是司马公的女儿；立范还未订婚。五个女儿中，三个以及最小的一个出自所蓄张氏，嫁给太学生吴士弘；次女嫁给郡中诸生方以巽，即中丞公弘静的儿子；次女嫁给太学生殷光立，即大司徒公正茂的儿子；其余尚未议婚。墓在塘的东南角。铭文说：‘这是黄家的内则，我从《彤史》中考察她的事迹，把这些话写在石上，使其永远不被厌弃。’ 《华母陈太宜人墓志铭》

译华母，是故江西右布政使陈公陈策的女儿。二十岁时嫁给奉政公某。当时布政公极其显贵，华氏也是邑中的首姓，两家的声望和实际地位大体相当。奉政公年轻时修习诗书之业，没有成功，有个儿子叫宪副君，考中进士；因上奏考绩优异，两次获得封赠，奉政公也因此得到封赠，华母才同奉政公一起称为安人。后来她独自随宪副君受封，称为太宜人。华母去世时享年八十二岁，宪副君哭泣而悲痛不止，因为未能亲眼看见母亲临终。随后他又敬畏地说：‘我已经找到可以慰藉地下母亲的办法了。’于是拄着苴杖走了二百里，带着财帛和母亲的墓志状来请我写墓志铭。宪副君考中进士，与我的弟弟同年；我虽未曾同他交游，却早已熟知他是长者，所以不敢推辞。当初华母嫁给奉政公时，奉政公的父亲【缺字】已经去世，只有祖父在世，而且性情严厉，约束子孙和儿媳。奉政公的母亲上前拜见祖父，祖父便忧惧得脸上毫无喜色。华母观察到这一点，举止雍容，奉上汤粥，声音柔和、面色和悦，祖父于是和乐起来。她退下后抚育两个女儿和一个幼子，心中仍有隐忧。华母上前说：‘有儿媳在这里，大人还有什么可忧虑的呢？’于是对奉政公说：‘母亲每天忧戚不乐，不就是因为担心你的妹妹和弟弟吗？’ ‘这就是我的妹妹和弟弟。’她替他们察看饮食，调理衣服，筹划内外聘请经生、女工以及婚嫁所需的费用。奉政公的母亲这才自我宽解说：‘我不再为难儿媳了。’奉政公也说：‘我不再为难兄长了。’奉政公的母亲有了儿媳照料，得以守节长寿而终；她生病时，华母为她调治汤药，洗涤便器；去世后，含殓、安葬和送终都按礼加厚。奉政公有了母亲之后，才得以成全孝道，也得以分家立户。有人说奉政公应当掌管家产，而且两个弟弟的生活也依靠家产，怎么能让他们分割财产？奉政公只把应当均分的财产中稍微节省下来的部分告诉母亲，母亲于是高兴地说：‘这正是我的心愿。’奉政公因病不能继续儒业，便学习古文辞，喜好吟咏，华母不修饰供给，随顺他的志趣。当时宪副君年少，已经被选入科举之业，补为博士弟子。奉政公想送他到禅悦院读书。人们说奉政公迂腐，只有一个儿子，为什么还要把他送远？华母笑着说：‘孩子难道还需要哺乳吗？禅悦院里有许多大儒，奉政公大概是想让他广见世面、增长见闻罢了。’从此宪副君所需的文房纸墨、饮食酒肴等费用，都由华母筹划承担，不去烦扰奉政公。宪副君参加弟子试，稍有不利，两次乡试受挫，又两次落第于公车考试；他把情况告诉华母，华母不责备他，反而安慰他。等到他唱《鹿鸣》、考中进士，华母不只为他高兴，更以此勉励他。这时奉政公开始接受封赠，冠服高大壮伟。华母也戴着珠玉、披着帔服，于是彼此说道：‘现在再看奉政公，怎么样？如今不迂腐了吧。’不久奉政公卧病，华母昼夜共同侍奉，从不懈怠。奉政公去世时，她发誓要和他一同离开人世。从此她患上胸腹痞积之病。后来宪副君因郎官任职年久而升任现在的官职，担任浙江温处兵备道。家中省亲回乡时，家里有许多心怀不轨的仇敌，都说一定要借郡司的法律惩治他们。华母说：‘幸好家门还没有受到侵扰；如果为了痛快地报复一次而离开，这些心怀不轨的人只会顺势而行。’这位宪副君，可以为她写铭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尺〕 铭文说：‘这是陈家的美德，也是华家的典范。愿你适合侍奉王姑和婆婆，适合侍奉丈夫和儿子，也适合庇护子孙后代。既享长寿又享荣华，儿子确实以此报答你。墓土丰厚而滋润，墓道高大，愿你与大夫一同安居于此。’ 《刘大夫配顾孺人墓志铭》刘子威大夫为妻子顾孺人办完丧事而哭泣，悲痛已极。他亲手写了一千多字的事行，托他的儿子某人匍匐前来请求说：‘我没有福禄又成了鳏夫，靠什么才能使我的妻子不被遗忘？日前我占卜，准备把她安葬在先人的墓地，请您不要吝惜一言，为地下的墓石作文。’我对子威说：‘您的文章天下无双，难道不能用来为孺人增重吗？’子威坚决请求说：‘恐怕亲近之情会使文章失实，一定要等到您来写才会不朽。’我与子威同年，交情很好，再三推辞也不能成功，于是为她撰写墓志。大体上多取自子威所写的草稿。顾孺人是故丞相元叹的后代，后来成为崇明人。到比部公谧时，迁居郡城，大约传了六代才到孺人。父亲名春，顾姓显赫，而孺人所嫁的刘姓更加显赫。她嫁给子威后，公婆严厉，尤其想用艰苦的事务来试验她。她一直点灯做事而面不改色；每次察看两位长辈用完膳，便再察看子威的饮食，直到奴仆把锅灶刷洗得没有遗漏。子威怜悯她，让她休息，她道谢却不肯休息，说：‘这是我的职责。’后来子威被推选参加公车考试，入朝补任西掖官职；孺人生了一个儿子，才满一个月，太夫人便抱着孩子入京探望子威，孺人侍奉供养长辈更加尽心。不久子威调任南方，孺人又随他南下，对子威说：‘您不能因为劳累而顾虑内宅，请把内宅事务交给我。’ 她把门锁管理得非常谨慎，而时局渐渐发生变化。子威想到长辈年老，不敢把自己交给弹劾的奏章；然而议论时仍然慷慨激昂，在绛侯、灌婴之间，时时显露出刚直的锋芒。孺人便劝他称病辞职。他称病仍未获准，便请求辞职，果然招来诽谤之言，面临贬谪。子威自己悔恨，不愿再参加选官，孺人说：‘别人因私怨中伤您，却让法律来惩罚您；您只是依法被贬，怎么能反过来仇恨法律？’于是子威勉强起身参加选官，得到一个官职，奔波于岭海之间，孺人必定跟随，时时拿出酒肉洗涤他的劳苦，并安慰勉励他说：‘您一心替县官守节尽职，犹如未经雕琢的美玉，一定会有能辨识它的人。’后来他调任邻近郡县的丞官，孺人已经患病；升任豫州佥都御史时，孺人随他前往，到了豫州病情又大为加重。台司有案件要核查，子威因为孺人想推辞不去，孺人斥责他说：‘这里难道是您的病床吗？’子威忍住眼泪前往，但多次因思念孺人而请急假；又因为坚持法律、勤勉办案，不能迎合权贵的意旨，因此受到不少排挤。后来他又得到调任，子威认为孺人经不起再次受辱，又想到没有人可以共同奉养父母，便逐渐卖掉先人遗田，家产渐至空无所有。孺人平素读《汉书》，说贡禹年老还能够自我振作，买田置办应召的行装；如今您正当壮年入仕，难道反而不出仕，却要卖掉田产来苟延岁月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尺〕

译我明白了。那孟德曜是什么人呢？’于是她亲自带头参加劳作。酤酒、酿醋、制作酱料等一切事务，都以精细节省来争取富余，时时约束自己的母亲，不求超过应有的限度。对那些凶悍狡黠、只图私利的童仆，她告诉子威并斥退；对勤劳廉洁、尽力做事的，便给予奖赏。于是众人都自我奋勉，不敢虚饰情状，家事大为整治。又过了三年，孺人担心她的亲戚，察看子威的劳苦，比自己更加辛劳。大约一百件事都不拿来烦扰子威；有时稍稍听见子威起居的声音，便担心他承受不了悲伤。等到子威稍有病弱，孺人自己悲毁，却躲藏起来不让他知道，肌肤也逐渐消瘦。因为这样，子威更加贤重孺人；等到服丧期满，孺人更加努力经营生计。子威于是更能宽心沉浸在坟典之中，天下送来礼物、求取言论的人接踵而至。他又趁此结交宾客，纵情游览山泽，舟车、使令、饭食、鱼羹，急急忙忙都要办成，从不询问这些东西从何而来。孺人也下令奴仆去办，不以此为羞耻。子威才高当世，没有什么可忧虑的，想超越世俗，于是颇多称述佛教和道教的言论。孺人尤其仰慕佛法，奉事西方，与子威的心意相合。然而只有孺人能专心实践，子威却做不到。孺人生有两个儿子、三个女儿，都已婚嫁；两个女儿先后去世，只剩最小的女儿。孺人本来思念女儿，但不愿因此伤害子威的心，谈到女儿时便只用佛法作譬喻来开导他。孺人性情矜持严肃，不随意说笑。乡里姻亲中有行为放纵、品行不端的人，她便与之断绝关系。因此不能完全获得乡党对她的声誉；但对于善良谨慎的人，即使关系疏远，她也一定表示亲厚，周到地询问他们的情况，倾尽财物也不吝惜，尤其暗中周济那些难以救助的人。墓志状说：子威所写的草稿，大概有更多充满感情的话；难道那些话不足以显出亲爱之情吗？所以我不全部称述，只称述其中重要的部分。晋代有潘氏子，文章比不上子威，妻子死后却为她悲伤，以《悼亡》篇名流后世。然而如果要问他的妻子姓什么、有什么品行，却黯然无所述说。像子威这样为顾孺人所写的文字，已经足够了。她的生卒年月、子女和葬地，列在下面。铭文说：‘大夫借助你，因而内宅没有忧患；而顾孺人你确实辅佐了大夫。到了千秋之后，你的身体也不过像朝阳下将要消散的露水。唉！难道这不正是大夫深深思念你的原因吗？’ 《汪淑人墓志铭》大约在弘治甲子年，汪淑人生于胡氏。父亲处士珙早亡，母亲汪氏守寡。又过十六年，正德庚辰年，她嫁给受封为司马公的某人。又过五年，嘉靖乙酉年，生下长子道昆。又过二十二年，丁未年，长子考中进士。又过十年，长子因任襄阳太守考绩优异，司马公按照他的官职受封，淑人也称恭人。又过十年，隆庆辛未年，襄阳太守因任佥都御史考绩优异，司马公又按其官职受封；因品秩相同，淑人仍称恭人。前后都有诰命，天子给予的褒奖极为优厚。第二年壬申，都御史升为司马，天子推恩两宫，司马公与淑人这才各自得到如今的称号和品秩，都是三品。诰词中的褒奖，比从前更加优厚，又说淑人的寿数和福禄超过赵太君，燕饮欢喜远不止鲁国之盛。今后你们可以共同扶杖入朝，观看儿子的功业。淑人接受皇命后，司马公生病，不能安居乡里，淑人侍奉他也无法成行。长子每天闷闷不乐，想着回去奉养父母。又过三年，乙亥年，长子以左司马身份获准告假省亲，于是坚决请求辞去司马职务，早晚率领弟弟道贯奉养司马公和淑人，家中气氛和乐温厚。又过三年，戊寅年秋八月乙亥日，淑人因久病而没有接受治疗，去世。过了三天，戊申日，成服。长子以下的子孙、儿媳，司马公及司马公的兄弟、宗族，内外亲戚，以及其他男女奴仆一百多人，依次到帷帐内外各自的位置，互相吊慰哭泣。长子多次捶胸顿足，昏厥后又苏醒。司马公勉强起身，神色严肃地直呼长子说：‘来，你哪里像你的母亲呢？孺人的一生在这里已经盖棺论定；而且她还要借助你，侥幸得到甲令的恩泽，又借助你获得名士大夫的一句话。以母亲去世为由而逃避责任，你为什么反而轻慢重大的事情？’长子跪下自责，说自己与弟弟争相友爱而生病，闭门居住，先前不能稍稍察觉淑人的病情，侍奉汤药也没有尽到责任，死罪死罪。他哽咽着不能说完话，守居三个月后沐浴。当时祭祀和前来吊哭的人，位置仍和从前一样。司马公又勉强起身，神色严肃地说：‘你这个长兄，难道能最终使淑人的美德泯灭吗？’长子跪下说：‘是，是。’这时淑人最小的妹妹宇上前说：‘只有淑人的姐姐还在襁褓中时就失去了我的伯父，她侍奉伯母，称得上贤良的女儿。已经许配给司马公后，回娘家省亲时，不忍心以涂脂抹粉的容貌去见我的伯母。’ ‘伯母守节而终，淑人的姐姐替她置办后事，这就是我最小的妹妹宥。她亲自服丧三年，说：“我们兄弟姐妹少，我不忍心不为她服丧。”当年伯父抚养祖父并安葬时，伯母另葬一丘，未能与他合葬。每逢岁时，她都到坟前祭扫封土、添植树木，奉上祭祀的牲牢醴酒；这样奔走于两座墓之间，五十年如同一日。’司马公说：‘确实如此。’这时淑人的姑母吴孺人，她的侄子潜上前说：‘潜有一位姑母，嫁给赠司马公为妻；淑人侍奉她，柔顺婉和；侍奉赠司马公，也谨慎周到。姑母晚年患肺病，淑人辅佐司马公照料她的起居，一点也没有衰减，直到如今她才归入内室安养。每逢岁时，淑人为我的姑母奉行蒸尝祭祀，三十年如同一日。’司马公神色惨然，说：‘确实如此。’这时淑人的嫂子吴氏，她的侄子桥上前说：‘桥有一位姑母，嫁给司马公的弟弟。她开始不能安于庶出的身份，不能居于淑人之下，而淑人却主动先谦下，于是两人共同以孝和谦让相处了十年。姑母去世后，由杜氏继配，淑人把她当作姑母，又相处三十年。杜氏去世后，由庄氏继配，淑人那时已经如同长辈，也仍然把她当作姑母。她看待诸子女如同淑人的孩子，诸子女也把她当作母亲。’司马公回头看着他的弟弟说：‘有这些事吗？’诸弟都惊惧不安。

译他们说：‘确实如此。’这时帷帐右边的诸位母亲起身说：‘本来就是这样。从前我们二十一人，都是门内亲属；淑人是其中年次较长者，又把年幼者当作自己的孩子，关系很近。淑人年高以后，不再过问钱粮；诸位儿媳只要告知急需之事，严重时她甚至停下整月的供奉借给她们，更严重时还拿出箱中的衣物来补足不足。我们一向都说：缝织丝麻，夫人能做；祭祀燕飨，夫人能办；即使读书好礼，夫人也能做到。至于她慈爱、仁惠、宽厚、长久不变的品德，发自真诚深厚的本性，大概内宅中没有第二个人。只是我们这几个寡妇每天都依赖淑人的恩惠，她却突然被夺走了，我们这些人以后怎么办呢？’司马公首先点头赞同。于是诸位在五服期功以下、已经入学的子弟站在帷帐东面，公开说道：‘乡里以文武起家，是长兄最先发端；他在外面承继家业，而我们的伯父当时正四处游历。每年的费用和每月的修金，全都是淑人共同供给。淑人四十岁时生下仲兄，对他尤其偏爱；她供他吃饭、教他读书，和对长兄一样，并没有因偏爱而削弱伯父对仲兄的严格督促。对此该怎么办？他出去后，兄长已经在左边。淑人说，家族先世的恩泽已经泄露给你的兄长，至于小儿子只要强健、不断绝祭祀就够了，何必这样辛苦劳碌、耗尽余力去希望不确定的将来？’ 等到长兄将要凭司马的资格上任，便改为把任子名额授给仲兄，使仲兄入学；后来终于立下声名，人们都说兄弟二人都才华出众。淑人栽培他们，确实如此吗？’司马公说：‘确实如此。’于是站在帷帐右边的诸位妇女哭泣着说：‘长兄不幸，先后娶了三位妻子，淑人三次都以正室礼相待。第一位吴氏仅七个月便因痨病去世，后来的一位吴氏死在京城，只留下一个刚过满月的女儿，淑人亲自抚养她。后来蒋淑人嫁来。淑人想到这个女儿，想把她嫁出去，淑人却不许，说：“你自己有孩子，不要混在一起。况且我想借此安慰亡者，要为她选择鲍氏的儿子订婚。”因此后来大司徒道明的妻子，廉洁端正，没有留下任何非议；但女婿很早丧母，淑人更加怜爱他。婚后仍让他依住丙舍，时时给予接济。后来小儿媳进门，淑人把她所生的孩子当作自己的爱子，像嫡亲儿子一样，甚至替诸孙纳妇，也像父亲一样抚养疼爱。仲孙患迷乱之病，只有他的妻子独自持家，淑人每年给她固定的俸粮，怜悯她的艰难，替她分担忧虑。唉！乡里所缺少的并不是钱财，只是哪里能找到像淑人这样慈爱的人呢？’司马公回应她们，和先前一样表示赞同。何姬匍匐在灵几下，痛哭说：‘按照乡里的习俗，侍奉妾媵如同束缚湿物，我对淑人感恩至死；而淑人怜爱我，就像怜爱刚出生的雏鸟。’ “我不过是不善于逢迎取巧，才得以见到宽公，这已经是幸运了；可是为什么又劳烦您割舍内府的财物，使我效犬马尺寸之力呢？我又不自重，三次冒犯霜露而生病，三次耗费贤人的钱囊来买药，为什么又要劳烦贤人流下这涔涔的眼泪呢？”贤人已经去世了，为什么不让我卧在蝼蚁之间独自死去呢？说罢又大声痛哭。司马公的气息闭塞了很久，才说：“确实如此。”于是，男女仆役们拍着脸哭诉道：“贤人忧虑众人的忧虑，哪里只顾宗族亲戚和乡里邻党呢？就是男女仆役有疾病困苦，也一定告诉她；有患难，也一定告诉她；贫穷匮乏，也一定告诉她。仓中的粮食、箱里的布帛，任凭我们取用，从不因此拖累公家的仓廪。”这样又过了几十年，如同一日。司马公于是回头对长子说：“唉！贤人从少女出嫁以后，先后做了嫂嫂、母亲、婆婆、王母和主母，内外众人都称许她，没有一句非议，难道不可以称为贤德吗？孩子，你把这些记住。”长子泪流满面，叩头说：“是，是。”退下后便撰写事状，上疏报告。皇帝说，早晚要召左司马入朝，却忽然遭逢母亲的丧事，于是命礼部尚书、工部尚书按照成例赐给贤人祭祀和安葬之礼。祭祀有祭文，安葬有便房、题凑、明器以及羊马等物。第二年己卯八月，长子带着事状和礼物来请我说：“请您把墓中幽宫的石碑，为她撰写墓志铭。” 王命的诏书一经颁发，就将使天地都明白。诏书在上面显扬，儿子的辞章在下面书写，也可以用来安慰司马公的心意。我对于贤人来说如同侄儿，却没能在帷幕之外随众人哭吊，难道敢忘记歌颂她的德行吗？墓志如左，铭文如右。铭文说：隆庆、万历初年，皇帝体恤辛劳的臣子，凡事先推及根本，于是褒奖贤人，使她与司马公相配，乘翟车、鱼轩。贤人啊，孝顺、慈爱、惠厚、温和，节俭而恭敬，没有过失。她不是凭丈夫的爵位，而是凭儿子的显贵，垂近三十年；她的内政所及之处，没有哪一种恩德不是暗中施行的，可惜天命没有让她长寿。皇帝说：“汪母，我嘉奖你一生终身协助司空治理家事，仍赐给你太牢中的少牢祭祀，以上等酒祭奠，使祭品有香气。”贤人归葬黄泉，长子、次子守在庐中，司马公在堂上，街巷中的哭声、帷幕内的悲泣，聚集起来如同雷声。卒哭之后，才详细标举这些美善的德行；长子恭敬地接受，用来记载而永不忘记。当时长子任职，是时代的股肱，辅佐王室，把深微的言论著成文章，内容中和而平正，垂示给艺林作为法式。次子也将依次兴起，吹箎和吹埙相互协调，使南国都传扬贤人的美德。她作为母亲、作为妇人，生时荣耀，死后令人悲戚。我手执彤管，把它刻在美玉上，使内在的妇德永远不被厌弃。《弇州续稿》卷一百六

译钦定《四库全书》《弇州续稿》卷一百七 明，王世贞撰 文部 墓志铭 敕封钱孺人褚氏墓志铭 自中古以来，人们不忍心让死者暴露在外，而仁人孝子越发想着用什么来表达自己的爱与诚敬；又因为财力足以办到，于是厚葬便由此兴起。所谓革阖、三操、大鞅、万领、璧玉、戈剑、鼎钟、鼓壶、车马、女乐等陪葬品，其防护必定夯土贯通墓垄。墨翟、杨贵一类人便在后来议论说：为什么要为无用之物增加功夫，为无意义的事情耗费财物？于是仁人孝子的心意无从施展，而其中稍有见识的人又想着用什么来显扬死者，使其不朽，于是碑表、铭志便由此兴起。大概这种说法起源于延陵季子之墓，到了东京以后逐渐完备，后来流传下来，便专门把礼物送到公卿宰执门下，借用他们的名衔来夸耀活人。但到了百代之后，尸骨和文章一起腐朽，也不知道墓葬的防护还在不在。如今侍御钱君汝瞻却不是这样。他母亲去世后，请示父亲封公说：“母亲抛下孩儿时，孩儿实在在楚地，不幸因县官事务耽误了侍奉汤药的日子，已经来不及了。如今将要安葬，还幸运地赶上天下贤能而有文才的人都在乡里，想请赵汝师先生撰写事状，请王元驭先生撰写墓志并作铭，不知可以吗？” 封公说：“我和你母亲都是借助你而承受天子的命令、获得显扬的。如今你又想最终使你母亲显扬，我还能有什么办法阻止呢？”于是赵先生的事状写成了，王先生却以父亲的丧事推辞说：“怎么能让我这个孤子执笔书写避讳之事呢？”于是又请赵先生出面，来向我求取墓志铭。我本来以有病推辞，但赵先生坚决请求说：“侍御如果不能得到您的文章，就会悲痛而死。”我说：“我怎么能排在贤能有文才的人之后呢？况且侍御一次巡按齐地，第二次巡按楚地，他的按察文章名闻天下，难道还不能使死者不朽吗？”赵先生三次请求说：“我怕这只是私情，所以一定把公义作为请求的依据；这样我才无法推辞。”于是我根据赵先生的事状写下墓志。墓志说：孺人姓褚，世代居住在本邑▯山里。她的祖父某某也曾任侍御而有名望，就是雪楼公。父亲名慕雪，祖父某某是本邑的生员，娶孙氏为妻。孺人聪慧温婉而有志节，父母特别疼爱她，选择女婿时，嫁给了封公某某。公公名某某，人称西湖公。钱氏兴盛时，西湖公凭豪富显达，与他往来的都是正室及各位妯娌，开始习惯奢华；孺人家本来是儒者之家，只穿一件荆布素衣，却泰然自若地处在其中，于是她们相互看着说：“这使我们惭愧得不敢再穿绮罗了。” 西湖公性情严厉，难以侍奉。后来年老衰弱，放下家事，把每年增加的徭役交给封公；封公竭尽心力抵御外部事务，孺人便代他料理内务。凡是考核农耕、纺织、贸易、米盐等琐细事务，以及男女仆役的职责，她昼夜都不浪费一点时间，从不改变职守。封公因此可以不必回头顾虑，而他所筹划安排的事情，也没有不符合西湖公心意的。西湖公喜欢宾客，封公辅佐他时，便宰杀鲜肉、斟酒，以接待宾客为要务。孺人早早安排厨房事务，宾客一到便能供应所需，从没有一点抵触。西湖公有封公和孺人奉养，又有小儿子某，字庶者，以进士身份任大行官，志气更加舒展了。然而大行官忽然去世，西湖公悲痛成疾，也随即不起。只是家中还有年老的徐夫人卧病在床，大行官的生母侯氏也茫然无所依靠。封公侍奉祖母徐夫人，退下后又去看望侯氏；孺人从旁细细帮助，并安慰她们。封公的三个弟弟都早逝，其中两个没有儿子，于是让他们的儿子岛、嶨作为后嗣；孺人嘱咐他们说：“好好侍奉你的母亲，她也会把我当作母亲。”对另一个已有儿子的弟弟，孺人抚养他的孩子也如同侍御一样。自祖母徐夫人、西湖公以及封公兄弟相继去世，四场丧事都由封公办理，没有陷于匮乏，都是因为有孺人作为钱囊。” 孺人又能凭智慧管理财物的出入，掌握盈余，直到帮助封公施舍贫困者；每逢年节问候、馈赠亲戚乡里，必定周全，又推广到资助桥梁道路、沟渠水井、佛寺道观，源源不断，从未停止。她还曾迎接自己的父母来奉养十多年，救济并振兴他们子女的产业，最终也没有损害家中的盈余。赵先生称赞孺人的才能到了这种程度，尤其感叹世道衰败、伦理废弛，兄弟间的恩情往往因妻妾在内宅中的构陷而破裂；即使以姜肱、缪彤那样的笃厚行谊为长者，也还不能免除肘腋之间的阻碍，古人做到这些为什么这样困难，而封公却这样容易呢？可见封公所依赖孺人的地方很深。孺人性情尤其俭朴，她刺绣女红极其精巧华丽，却不肯把一丝一缕穿在自己身上；烹制食物极其鲜美脆嫩，却不肯用一勺一筷放入口中。她对内外亲属温和有礼，但巫师、牙婆、俳优、女伎等人没有谁敢踏入她的门槛。她虽不多读书，却平时教训子女，所说都依据经典格言。侍御已经能够熟练讲解博士家的言语，孺人有时问：“给我诵读一下，姑且说说其中的道理。”听后便解释说：“这不过是把旧有训诫写得稍微文雅些罢了。”侍御任广州司理，入朝任御史，接连巡按大藩时，孺人常常告诫勉励他说：“不要因为自己有才能就轻视政事，不要因为自己身居高位就轻视百姓的性命。” 侍御能够专心奉行这些话，因此所到之处都有声誉和实绩，甚至对人说：“如果不是依靠我的父亲和我的母亲，我怎么能达到今天这样呢？”天子用玺书显扬孺人和封公，也正是如此。因此孺人去世后，侍御悲哀思念不止，更加谋划如何最终使她显扬，而封公并不加以制止。孺人卒于万历壬午九月一日，距她生于嘉靖癸未闰四月四日，享年六十岁。她有三个儿子：长子就是侍御，名岱，娶陈氏，封为孺人；次子就是岛，本邑生员，娶庞氏；次子嶨，娶徐氏。所谓过继给叔、季的，还有三个女儿：长女嫁王命益，次女嫁陈某，三女许配孙某。孙子四人，其中侍御的儿子娶赵氏，就是赵先生弟弟的女儿。葬于某年某月某日许家桥的新墓道。侍御请我为孺人撰写墓志，事情就是这样，但我又用什么来满足侍御的心意呢？铭文说：封公贤德，有谁能同他的妻子相比？侍御贤德，有谁能同他的母亲相比？母亲有仪范，妻子有功劳；从母亲那里知道开始，由妻子代替完成。唉！这正是孺人在钱家成为贤良之人的缘故，而我因此为她铭记她的官爵。刘母瞿孺人墓志铭

译上海有一位名叫刘天民的秀才，是笃实而有见识的君子。他年轻时曾侍奉归熙甫先生，学习古文辞；后来补为博士弟子参加考试，却不能完全获利，于是经陆远介绍而来游学。我很能接受琢磨，只是看他的神色，平日总有不足之意。后来他穿着丧服来拜访我，拜下哭泣说：“我的先母抛下我们兄弟二人，至今已经十四年了。孩儿不肖，不能选择大人的文章来为她写志，使她不朽，只好姑且推托说，或许能够凭一纸任命来显扬她。如今考试又屡屡不利，来不及在先生在世时借此求得所谓不朽；即使早晚死去，又凭什么到地下去见母亲呢？”说罢又哭泣伏地不起。我悲悯他的心意，答应了他，写道：孺人姓瞿，父亲名瞿翁，最终任渭川县丞；母亲是唐媪。孺人生来温婉端庄，到了成年嫁给司理公。当时司理公的父亲汀州公，晚年才考中举人。家中有五妾，各自只料理自己的私事，心思并不在汀州公身上；孺人以一个柔弱女子主持家事，却一开始就能辅佐料理。汀州公去世后，靠资财供司理公读书；司理公即使不能没有外部阻碍，能够不荒废学业而考中乡试，主要也是孺人的力量。司理公中乡试后，本来就喜欢收藏古代图籍，又喜欢宾客，又喜欢饮酒，不问家事，家中还两次遭受火灾。孺人勉力帮助司理公嫁出一个妹妹和两个女儿。又想到司理公没有儿子，便为他置办妾室杨氏、张氏，于是生下天民和献民。孺人抚养疼爱他们，就像亲生的一样。司理公任职怀庆时，孺人能够预先替他谋划，使他成就功业。她廉洁而防护司理公的疾病，后来司理公于是辞官归乡，到了淮阴去世。孺人想跟随殉死而不能，只得强撑起身办理丧事回家。回家后早晚哭泣说：‘我怎样才能使这两个孤儿不夭折呢？’等到他们免于夭折，仍早晚哭泣说：‘我怎样才能使这两个孤儿成家呢？’于是为他们娶妻。天民回头看着献民，献民也长大了，她仍逢年过节哭泣说：‘我怎样才能使这两个孤儿成名，到地下去见他们的父亲呢？’从此天民每晚读书，孺人暗中听着，听到他诵读经史，便高兴地说：‘这孩子不会成为奇异邪僻、令人忧虑的人了。’有人说，为什么还要跟随归先生游学，难道不应当迎合右边的道路、追随时俗而走左边吗？若降低志向，不作什么高深的议论来求取功名，鱼轩翟茀难道不能成为老妇人的荣耀吗？孺人谢绝说：‘有这些固然好，但孩子能够跟随归先生学习，就足够了。’孺人做母亲时，她的母亲唐氏还住在乡里；每逢年节，馈赠接连不断。后来倭夷作乱，她把母亲藏到▯泖之间，一定奉养她同行。当时躲避寇乱而同行的人，船只首尾相望，孺人说：‘这会招来寇盗，赶快把船移到别的港口。’ 没过多久，倭寇追踪同行的人，把他们焚烧一空，只有孺人一行得以免难。孺人善于料事，尤其常常料中。她能够抚恤家人，供给子女饮食，慰劳他们的辛苦，因此颇能在紧急时得到人力，家业也没有荒废。孺人已经卧病，天民从私塾听说后，惊慌奔来探望。孺人勉强起身对他说：“我有什么病？你不要因为我的缘故荒废学业。”她又多次询问儿媳，回头看自己腹中的胎儿是否已经成形。又有天民的三从子邦宁，倚仗他的两个兄长是生员，以及兄长的女婿有权势，把劳役强加给天民；又挑剔天民的名声，竟把天民家人的名字报上去，想借此削弱天民的财产，并把过错归给天民。邦宁用大义责备天民，后来又带着他的母亲和两个兄长鞭打天民，使他陷入极度困境。孺人听说后想去救他，却不能成行，病情于是加重，最终去世。天民说：“天啊！我竟不能替母亲向邦宁报仇吗？”自从母亲去世后，他力量不足以抗拒邦宁，便代替母亲承受劳役。邦宁因此得以休养自己的力量，却耗费了天民数千金的家产；后来背上生疽将死，对儿子说：“我给你留下数千金，你不能拿出其中百分之一购买好木材来收殓我吗？”儿子退下后说：“几十金都难以筹措，何况腐肉哪里知道木材？”邦宁下葬时，尸液已经从外面显露出来。难道是上天怜悯我的柔弱吗？孺人于嘉靖丙寅十二月初九日去世，享年六十六岁。儿子、儿媳的情况见前文；女儿三人，分别嫁给鸿胪寺序班顾从德、太学生张时雍、张秉模。孙子四人：亮工，娶陆氏；亮载，就是前面问到是否怀孕的那个孩子，聘朱氏；亮猷聘潘氏；亮志聘孙氏。孙女三人，其中两人嫁给王绍霖、余凤喈，另一人年幼尚未许配。唉！天民的事状写的就是这些，也实在令人悲伤。不过，有天民这样的儿子，就可以不必悲伤了。于是撰写墓志并加上铭文。铭文说：丈夫做官却没有做到最后，儿子参加科举求学又还没有做到出仕；愿这些事能使你们母子姑且都得到安慰、同归安宁。如今这个儿子，才具一定能够继承你丈夫的志向。郁西桥君配颜孺人墓志铭 颜孺人去世是在万历丁丑年；而她成为寡妇，则是在正德辛巳年，两者相距五十六年。她所侍奉的公婆，以及丈夫所留下的家属，从儿子、儿媳，到孙媳、曾孙及曾孙媳，再到玄孙男女，共有六代。她侍奉活着的人，安排死者的安葬，并且自始至终承担这些事务，已经历三代。唉，难道不可以称为纯粹的节操和美好的典范吗？凡是有女德传闻，往往正说明一个家族遭遇了不幸。王子读了顾先生的事状，感叹说：“危险啊，郁氏成为郁氏，已经两代了；家族单薄，又都是上天未断绝的一线生机，寄托在一个孤寡妇人手中。这个寡妇没有辜负托付，扶持提携他们，终于使家族繁衍而有声望；足以证明女史中大概很少有能与她匹敌的人。”因此应当为她撰写墓志。按事状所说，孺人得姓于鲁郡公，后代中多有显达者，有参政郁泽、户部郎郁瑄；郁瑄的儿子是琼州经历郁吉，娶朱氏，正是孺人的父母。孺人幼年读《孝经》《列女传》等书，对于女红虽然不熟，却能明白其道理。琼州公疼爱她，为她选择世家长者，找到郁家来择婿，得到了西桥君郁体干。当时孺人刚十七岁，她的公公稼隐公起初也还年轻，孺人却独自承担起为媳的责任。

译天刚亮就问候公婆安否，退下后，浆粥、肉干等食物接连送上，从没有不亲自调制的。稼隐公喜欢宾客，宾客常常不按时突然到来，孺人准备的食物从不缺少，稼隐公因此非常高兴。稼隐公虽不常亲自经营产业，却厌恶懒惰；孺人料理纺织，比其他女工早到晚走，因此彼此勉励，没有偷懒懈怠的时候，稼隐公更加高兴，说：“有孔孺人这样的媳妇，我可以不必担忧晚年了。”住了六年，西桥君去世，当时有一个儿子顺湖君，才四岁。孺人悲痛昏死后又苏醒，抚尸哭道：“我上面有两个老人，下面有一个孤儿寡妇，我将要代替你做儿子，又代替你做父亲了。”于是剪下指甲和头发放入棺中，说要用这些作为殉葬。她侍奉稼隐公和孔孺人更加恭敬谨慎，早晚问安。稼隐公和孔孺人相继得以安然终老，丧葬筹划的一切都由孺人办理，没有违背礼制，但乡里邻人还以为她软弱可欺。孺人凭借内在的操守回应他们，态度坚决，邻人于是相互告诫而离去。孺人认为顺湖君年长后应当求学，便让他跟随外傅学习，学业已有成就；又认为他应当成家，先后有了两个女儿，却仍为他忧虑。没过多久，举子文周出生，她才高兴地说：“未亡人终于有了孙子，虽然这样，仍然像背负着重重棋子。”于是又为顺湖君置妾，生下文忠、文质两个儿子，这才满足了自己的志愿。过了很久，顺湖君和徐氏又相继去世，孺人大为叹息哭泣说：“天啊，难道我偿还郁氏的债还不够，竟还要为三个孙子和两个女儿操心，所以日日夜夜督促他们。”文周求学并抚养年幼的弟妹，于是文周有了三个成年的儿子，儿子又有了四个子女。文周参加应天府乡试，中了荐举，孺人都来得及亲眼见到。文周中应天乡试的第二年，孺人病了，病重将要咽气时，对文周说：“努力自立，我死后就不担忧了。”孺人生于▯治己未年，享年七十九岁。文周娶夏氏，文忠聘李氏，文质聘徐氏。两个女儿，长女嫁冯志忠，次女嫁赵崇禧。文周的三个儿子名叫庭芝，是本邑生员；分别娶张廷葵、袁庭荪、曹氏。所谓孙辈的四个子女，麟孙、凤孙都还未订婚；另两个女儿已经许配给华氏、徐氏，都是望族。唉，大概孺人去世后，家族延续的一线生机已经绵绵不绝了。台使者、郡守县令到她的居所致礼，并把她的事迹上报朝廷，早晚将要旌表文周。己卯年十一月，将孺人安葬在某墓道，附葬于西桥君的墓穴。我已经为她撰写墓志，又作了铭文。铭文说：一生聚集了百般灾难，哪一具身躯能承受得了？你的公公和丈夫，又有谁使郁氏的子孙繁衍到孙、曾孙、玄孙都不缺呢？有些由人决定，有些由天决定。归来后消遣徜徉，安享长寿。朱孺人墓志铭 朱孺人名顺秀，字葆贞。她的祖先是徽国文公的次子、迪功郎朱埜。父亲名恒，母亲姓张。孺人生来端庄雅正，不轻易说话行动。有位周媪善于做媒，朱恒认为孺人不是贫寒人家所能匹配的；而她的父亲居处也很贤德，她的女儿又出众。卓君某某相貌洁白，如同玉冠；朱、卓两家都是栖溪的名门，乡里高大的乔木相望。后来卓家的产业渐渐旁落，有个胡僧看见卓君，认为他非同寻常，说：“此人应当振兴家业，富足而长寿。”朱父听说后，便答应把孺人许配给卓君。当时卓君的父亲在齐鲁一带经商，几年不归，母亲又生病，家用更加困窘。孺人亲自纺织来维持生活，连美味脆食也供应不起时，就脱下簪钗耳饰来接济；甚至亲自替人洗涤便桶，二十年如一日。后来卓君代父亲主持家政，家业又逐渐拓展如初，但还没有儿子。有一天卓君偶然指责孺人说：“你看，胡僧和周媪的话难道没有应验吗？”孺人谢罪说：“还没有呢。”于是暗中为他置办妾室。已有妾室邵氏后，她又委婉劝卓君说：“不和谐就不能怀孕。”邵氏得以专宠侍寝，终于生下文卿。不久孺人也生下明卿，却把对文卿的爱分给明卿，不让他有任何越过之处。文卿和明卿一起接受启蒙教育时，孺人挑灯亲手准备茶和糕饼慰劳他们；即使到了半夜，也不让他们面前的纺织声停止，直到书声停下才罢休。孺人精于计算，米盐柴薪油等极琐碎的事务，都亲自裁决；又能宽厚地驾驭僮仆婢女，承受卓君的严厉而委婉地掩护他们，因此时时得到家人的尽心效力。卓君善于扩展家业，运用计然的生息之法，大体上也是由孺人促成的。孺人本来很有心计，但一切都遵循厚道原则。邻人有偷窃货物的，家人侦知后把他捆来，孺人故意惊讶说：“我托他把货物送到外家，难道还没有出发吗？”于是解开绳索放他离去。卓君的母亲去世时，曾握着孺人的手说：“我没有什么可以报答你的，只愿你能有一个好儿媳共同奉养我，使我在地下闭眼。”然而孺人最终没能成为婆婆就去世了，享年仅四十五岁。当时明卿才十四岁。后来明卿学业有成，做官任光禄诸署丞；文卿也中乡试。卓君所置的妾室又生下四个儿子：立卿、达卿、显卿、顺卿。孙辈中中举的有四人，连同女儿和孙女所嫁的人，也都是名门。卓君曾置酒召集内外亲属，忽然泪流满面地向左看着文卿说：“看看你的母亲，谁有你这样的儿子呢？”又向右看着明卿说：“谁像你的母亲一样和我共同持家呢？”又看着达卿等人说：“你们有些地方还比不上你们的母亲，她留下了未尽的慈爱。”又看着嫁给丁氏的女儿说：“我贫穷时养育你们，不能像你嫂嫂养育你们那样周全。”文卿等人都感动哭泣。过了一会儿，他又回头对明卿说：“你不要哭，也想想怎样使你的母亲不朽吧？” 于是议定在己卯年的某月某日，将孺人安葬在武康杨坟山的新墓道。明卿搜集孺人的事迹，整理成草稿说：“这是我从父亲那里听来，又向兄长核实的，只是痛恨自己文才不足。”周公瑕先生为之润色，拿来请我撰写墓志铭。王子说：“妇人做到恭敬节俭容易，做到不嫉妒却难。哪里只是不嫉妒，她还委婉筹划，主动推让专宠侍寝的机会，使抱有怨恨的人不至于生怨；这才使卓家子孙绵延不绝。能够释放盗贼容易，能够不因被盗而忍不住以盗名来报复却难。谁说孺人只是女子而不是丈夫呢？”她的子孙情况详载于铭文，铭文说：这样的人正是适合做丈夫的，正是适合做儿子的，为什么反而舍下她的丈夫和儿子，安然归于地下呢？郁母杨孺人墓志铭

译我乡里大概有一位杨处士。处士起初娶郁氏为妻，但她早夭了。处士怜惜她，第二次娶了龚氏，生下一个女儿，便是孺人。他说：“这个女儿长大后，一定要把她嫁给郁家的郁颖，使我能够在郁家得到亡妻的寒骨。”郁颖名縚，生来俊秀明朗，不同寻常。处士便把孺人嫁给了他。孺人聪敏、温婉、贤淑，擅长女红。她刚到郁家侍奉公婆时，便能使公婆满意。公公生病时正值酷暑，孺人三个月不解衣而侍奉汤药。公公怜悯她说：“稍微休息一下吧，为什么这样苦自己呢？”他甚至跪下向孺人致谢。孺人说：“这是媳妇的职责，新妇怎么敢爱惜自己的力气呢？”公公去世后，她侍奉婆婆周氏更加尽心。当时郁縚放纵不理家产以及内外事务，孺人便承担起来。八年后郁縚病重将死，孺人请求说：“我不敢殉夫，是因为上有婆婆；我又不敢不殉夫，是因为下面还没有后代。这该怎么办呢？”郁縚含糊地说：“逵和▯，两人都有多余的儿子，就让▯的儿子承继我吧。”郁縚去世六个月后，郁▯的妻子怀孕生子，就是钜。孺人立即抱起他，说：“我可以报答我的丈夫了。”有人对周婆婆说：“媳妇年轻，不能担当寡妇之事，何不让她改嫁呢？” 周婆婆的心意颇为动摇，孺人哭泣请求说：“即使我不肖，若舍弃我开始侍奉的婆婆和我的孩子，去侍奉别人，那就不如殉死地下。”站在旁边梳着发髻的小女孩，是周婆婆的小女儿；孺人又说：“请不要让小姑连累大人，我也一并抚养她。”周婆婆于是默默答应了。孺人爱钜，超过亲生儿子；爱小姑，也和爱钜相等。周婆婆有了自己的儿子后，逵、▯谋划着轮流迁居、分月供养；孺人却说：“婆婆老了，每天吃一升米还吃不完，难道因为媳妇厌烦舂米汲水，就要麻烦我的两个叔叔吗？”周婆婆感动，因此没有迁居。后来周婆婆的内衣、夹衣、寿衣，也都由孺人亲手缝制。杨处士因为前妻的缘故，本来与郁家有婚盟；等到孺人嫁入郁家而成为寡妇后，更加怜惜她。孺人偶尔回娘家省亲时，杨处士夫妇一同供养她，因此稍稍减轻了处士的粮仓负担。周婆婆的丧葬、小姑出嫁、钜娶妻以及成人立业，全由孺人这个寡妇一人承担。郁縚的堂伯兄右泉翁，是我的外祖父，平时常常夜半还未就寝。孺人纺织机杼的声音一响，他就叹息说：“她怎么会比茅寡妇差呢？”茅寡妇是本州著名的节妇。熊守君认为孺人的品格足以受到旌表，只是适逢兵事，来不及上疏，于是把她的节操题写在居所的门楣上。过了很久，孺人因年老和疾病去世，享年七十七岁。孺人开始守节时，才二十九岁。钜哭着说：“可悲啊，我们贫穷！假如我有满箱黄金和成捆帛绢，可以结交游说，向公府求情，孺人的节操就不会默默无闻了。”我说：“不是这样。孺人守节，是为了答应地下的丈夫，并不是为了世间的名声。孺人不愧对郁氏和州县百姓，她只愧对自己未能做到更好。”因此我根据杨大夫士元的事状，为她作了这篇铭文。莫非正因为杨氏的贤淑，才使她的芳名芬芳于郁氏的墓中？这正是一块不因磨磷、不因染淄而改变的美玉。吴母陈太淑人墓志铭 万历六年七月，新任户部侍郎臣文华上言：“臣任职岭右，谨慎守御，没有特别的功绩。天子不遗弃远方的臣子，让我像犬马一样劳苦，入朝辅佐国家财计。臣有母亲年近大耋，行动不便。先前军事紧急，不敢因私事请求。只愿陛下体念她，使我得以脱下惠文冠，戴帻、缓带，从事汤药侍奉，实在是莫大的幸运。”诏报说：“可以。”文华，就是如今的孝廉吴公。于是孝廉得到代替岭右的官员，驰马回家，拜见太淑人时，她已经病了。见到孝廉后很高兴，病情大为好转，于是设酒尽欢。她见到了子孙、同族、兄弟以及内外亲属；又过了两年，到万历八年庚辰，才显出轻微的病症而去世，享年九十岁。孝廉于是再次上疏表达诚意，请求为太淑人举行祭祀和安葬；请大宗伯代为奏言：“侍郎文华是为国辛劳的臣子，这是孝廉为母亲所请，应当予以准许。”诏报说：“可以。”大司空拨发钱财，置办墓穴器具，又启开故按察副使、赠右副都御史鳌江公的墓穴，加以修饰，以安葬太淑人，合葬并共同祭祀。士绅先生们争相夸耀此事，说太淑人与孝廉在近代无可相比，所作诔文、赞文、纪传之类多达千言。但孝廉心中并不高兴，想到没有文章来装饰太淑人的幽宫、安慰她于永远，于是亲手写下事状交给他的外甥某某，让他奔走三千里来求我的文章。我本来因为文章而得到孝廉的知遇，怎么敢推辞呢？按事状记载，太淑人姓陈，父亲是提举公陈元宪，母亲是黄孺人。太淑人作为女儿，贤美而且有才干。提举公到滇地任职，路途遥远，不能带着双亲同行，心中忧虑谁来共同奉养；太淑人便代替儿子承担了这一责任，提举公因此更加疼爱她。她十七岁刚过便嫁给鳌江公。当时鳌江公的父亲、赠公性情严厉，家中的内务则由继婆陈太淑人掌管；她早晚小心恭敬、修饰容色去见长辈，退下后治理肉干、羹汤和粥食，若丰盛食物供应不足，便脱下簪钗耳饰来补充，不让鳌江公看见家中匮乏。鳌江公中乡试后，适逢重病，而赠公去世，所有治丧事务以及随棺安葬，都由太淑人承担。鳌江公只痛哭了一次，稍稍苏醒后便道谢说：“如果没有你，谁能代替我办这些事呢？”从此鳌江公中进士，先任庐陵县令，入朝任南京礼部郎官，改任司封，出任严州刺史，太淑人都随他到任，务必谨慎管理封锁、钥匙以及奴仆出入，说：“不要让公因为内务而有后顾之忧。” 严州的水突然暴涨，逼近城南，城中男女接连登上城墙女墙避水。太淑人听说后对鳌江公说：“女墙本来高于水，水淹不到它，难道就不担心城墙下面溃决吗？”鳌江公惊然醒悟，命令官吏立即把百姓迁往别的高地。不久城墙下面果然溃决，因此救活了数以千计的人。鳌江公常常对人说：“我妻子的智慧不在我之下；我能够在各郡国不受官场非议，大概也有她的力量。”后来鳌江公升任岭右副宪，因为道路遥远、难以同行，便打算让两个侍妾陪侍太淑人。太淑人说：“我上有婆婆，下有子女，公只管出行，请让我替公承担这些事。”原来的继婆陈氏已经去世，后来继任的婆婆年纪比太淑人还小而且守寡；太淑人已经显贵，却仍像侍奉陈氏一样侍奉她，妇礼极为周备。孝廉刚满二十岁补为生员，已有声名。太淑人资助他外出交游，名士听说他学业稍有懈怠，便呵斥说：“你难道不想想你的父亲吗？”他过于勤苦时，又安慰并制止他说：“孩子，你累了，暂且休息吧。”孝廉因此能够成就自己的声名。鳌江公从岭右回来后，仅五年就去世了。太淑人主持家政，抚着孝廉哭道：“我因为你的缘故，不能跟随你父亲到地下；不过，如果你不能奋发继承先志，我到地下又凭什么去见你的父亲呢？”

译孝廉更加感奋，后来十二年间连续考中进士高第，作为选人之首应当到北曹任职；想到太淑人不适应北方风土，便把情况告诉太宰，获得南京驾部郎的职位。太淑人听后高兴地说：“这里是你父亲过去游历的地方，我当年谨慎管理封锁、钥匙以及奴仆出入的事，至今还牢记在心。”从此孝廉任佥宪巡视湖广学校，任江右右辖，只要能够乘船，就带太淑人同船。公事闲暇时，选择精美的簋豆，亲自进献匕箸；又手捧笏板、腰佩鱼符，侍奉母亲起居，安闲自得。各种审理案件和兴革事务，都常常请太淑人裁决，她俨然就是青州太守的母亲。后来他参与蜀藩事务，巡视岭右学校，以至担任督抚；中间在齐地任按察使，在汴地任左辖，凡是不能乘船同行的地方，太淑人一定装作强健而给他看，使孝廉安心出行；但询问她情况的使者，按季节遣送羞赐，果然在道路上交错往来，没有片刻安宁。太淑人给孝廉写信，必定勉励他说：“孩子既然已经把生命交给县官，母亲就不必多虑；老人家身体健壮，吃得下饭，不会比你差。”孝廉逐渐能够安心任官，因考核成绩优异、凭庙恩晋升，太淑人的封号也从孺人升为太恭人。直到今天，每当称颂她时，孝廉必定整饬冠帔佩琚来奉养太淑人；到太庙觐见后，既高兴又掩面流泪说：“儿子成就事业，幸而到了今天，只是未亡人为什么不能和你的父亲共同享受呢？” 他在蜀地和岭右任职时，先后因武功四次获得金帛赏赐；在汴地又因大计考核获得一次金帛赏赐，全部挑选出来奉养太淑人。太淑人更加高兴，总是把剩余的分给亲族，使他们得到供养，说：“我不敢私藏君王的赏赐，不要让儿子的德行只达到供我一人温饱。”鳌江公有一个妹妹嫁给黄氏后守寡，年纪与太淑人相仿；太淑人邀请她来共同生活、共度甘苦，终身没有间隔。有一个弟弟年幼丧母，太淑人说：“不要让他成为后母的孩子而受累，我姑且亲自抚养他。”直到他娶妻成家，太淑人仍不停止抚养。她所做的善行，不是一两件，都是孝廉亲自说出的。草拟事状中说，太淑人年轻时喜欢读书，通晓《孝经》的大义，年老后更加笃信。她甚至点灯翻阅稗官野史，读到半夜也不疲倦。对于女红，也颇为精通。病重将死时，她对孝廉说：“我做你家媳妇已经七十四年，与你父亲分别三十六年后终于相合；相合后又以你的功业报答你的父亲，在幽明两界都没有辜负了。”太淑人只生了一个儿子，就是孝廉。隆庆、万历年间的名臣，有一个女儿嫁给陈瀚。孙子三人：承照，娶游氏，是东州之女；承熙，娶陈氏，是宪副复升之女；二人都因孝廉任中丞的功绩，补为胄子上舍，擅长文章。承烈尚未订婚。孙女二人：长女嫁给陈一是，次女尚未许配。曾孙女一人，附葬在鳌江公的墓穴，墓地名叫龙卧山。

译墓志说：“我从事状中看到了女德，看到了臣道，看到了子道，也看到了君王的恩泽。” 太淑人共同侍奉赠公和继婆婆，辅佐鳌江公，成就孝廉，女德已经完备。孝廉没有吝惜自己的才干，为县官兴办文教，治理赋税和案件，褒扬清正、贬抑贪浊。最后在岭右之战中，开辟艰难道路、清理荒芜不毛之地；然而因饥饿而死者多于被俘被斩者，并没有凭威力伤害圣主的仁德，这不也符合臣道吗？他用俸禄奉养太淑人二十多年，最终能把她捧在掌股之间侍奉，使她高寿而终、生时荣耀、死后悲哀，这不也符合子道吗？孝廉品行修整、学业有成，文职任用文才，武职任用武略，哪怕细微才能也必定记录，施恩报答必定丰厚，宠荣光大一直上及三代。然而他最终没有因为珍惜人才而夺走她的志向。恭敬肃穆地回还，和气充满天下，使吴氏的盛况得以完成，并使太淑人预先享受老年人的安乐，这难道哪一样不是君王的恩泽吗？因此应当为她作铭。” 铭文说：巨大的石碑高耸啊，诏书光辉灿烂。碑石盘曲如虬龙啊，墓中宰制有如她的封号啊，幽深有如她的宫室啊。这是人伦最盛的时刻，也是太和之气转移聚集的地方吧？潘氏配吴伯姬墓志铭 新都潘次君召南娶于吴氏【缺】吴氏女儿嫁给大人，吴卒之所以始终深为悲痛，是因为吴氏不能离开上天，修养女德却来不及显扬。她亲手写成草稿交给方中丞弘靖，请他撰写行状；又交给汪司马道昆，请他传述；墓地已经卜定，葬期也已经确定。三次交给我，请我写一篇文章刻在墓室的石头上。我过去一向与司马兄弟交好，也很器重他们，始终不能推辞，于是为吴伯姬写道：吴家世代是本邑的豪族，有司马宁、御史瀚，传到第二代有太学生思诚，生了一个女儿，就是伯姬。她心性高贵，丈夫却怠慢她。当时，她与郡中诸生潘公侃交好；潘家世代与吴家相当，在全邑也都以才名相称。部使者屡次考试，潘公都列第一，而伯姬的次子也被列在前面；潘公的爱子容貌美丽、才艺相当，年纪也相当，于是答应把伯姬许给潘公。太学生素来任侠，拿出万金买下江边的田地，招募百姓在那里割草放牧；利息和本钱都亏尽，所买田地也全部失去，他忧闷成疾，自料病势不可起，于是把伯姬归还给吴家。此时潘公晚成刚中乡荐，性情严肃刚烈，几个儿媳少有能合其心意的。伯姬完全洗去豪族人家的矜持隐约之态，温婉而专心地治理内政，不到一个月，内外都称赞她，潘公也因此对她收敛了严厉的态度。太学生病重将死时，亲手拉着两个幼子坡增，对伯姬说：‘我连累了你。我有儿子而不幸晚得，你实在就是我的女儿。’又回头看着两个儿子说：‘我不再做你的父亲了，你姐姐代我做你们的父亲。’伯姬伏地哭泣，唯唯答应，便认真料理身后事。坡增年幼，产业又已被人无故侵夺欺侮，伯姬外出躲避祸患到别处，供给他们生活，甚至毁掉自己的嫁妆来救济，也毫不吝惜。事情办完后，她赶快回来奉养潘公夫妇，礼数更加谨慎。当时潘公已经辞去汀州副职，约定三个儿媳轮流供养，说：‘我不能像陆大夫那样屡屡来麻烦你们供我吃饭，每月轮流一次。’伯姬作为二儿媳，应当负责仲月。到期后，她广泛采购各种食物，挑选肥美脆嫩的，亲手调制饭菜，等潘公每次举筷都已经准备妥当，饭后便笑着说：‘稍微少吃一点，不要让老人失去口味。’来拜访潘公的客人也轮番戏谑他，说来拜访一定要选仲月。潘公先后五次嫁女，女儿们的衣服、首饰都向伯姬取用；内亲们也都倚重伯姬，把她当作姐姐看待，不按嫂嫂和姑母的平等礼数相待。过了很久，遇到战乱警报，应当跟随次君到真州避难。这时坡增渐渐立业，已经娶妻；伯姬的继母程氏又患了晚年重病。于是她对坡增的妻子黄氏说：‘你留下来奉养母亲；’又对坡增的妻子王氏说：‘你跟我一起到谭氏生母的住处侍奉。’王氏原是侍御史献芝的女儿，过去曾和伯姬一起在公宫接受诗书教育，等伯姬举子之恒长到十岁才送他出外从师。后来老师辞去，伯姬亲自口授之恒《毛诗》，讲到《樛木》《谷风》时，感慨地对王氏说：‘《谷风》表达怨恨却不发怒，这是天命啊。怎么能这样呢？《樛木》却是顺从的意思。’王氏起身道谢，接受了教诲。母亲谭氏常常对伯姬说：‘两个孩子已经长大，可以经商了。’母亲也要借助你的力量，才能在四方维持生活，难道要让母子俩靠别人接济过日子吗？伯姬于是向次君请求，削减应当从中取利的资产，把它分给坡增。她说：‘只要像芜湖那样就行。’芜湖是东南的一处都会，离谭氏住处很近，坡增在那里经营十分方便。伯姬也跟随次君回到乡里，侍奉公婆。婆婆病势加重，直到去世。伯姬辅佐丈夫，完备地办理丧事；谭氏也去世了，伯姬像哭婆婆一样哭她。后来她稍微知道坡增的生意受挫，便闭口不再向母亲索取钱财，供给母亲的费用仍像平常一样。最后她叹息说：‘我嫁到潘家，却把钱财花在吴家人身上，人们将怎样看待我？’我因为不忍心让母亲死去，才说了换棺之类的话，以至于到了今天这种地步。从此她更加专心勤俭，以辅助次君处理家政。她在旁边又置办了丙舍，并不断扩建。次君有许多内宠，伯姬都像对待女儿一样收养她们。有骄横而不肯接受收养的，伯姬也好像没有听见。徽州风俗中妇人善于嫉妒，有人因为伯姬不善于侍奉婆婆而责怪她，甚至教她应当如何侍奉婆婆；伯姬仍按自己的意愿行事。次君又有许多外宠，而且喜爱宾客。客人到来，便呼喊置酒；只要片刻没有准备好，便随即高声催促。伯姬不予回答，只是更加督促厨人，盘碟接连不断。酒宴结束，次君才改变脸色向她道谢，伯姬也像没有听见一样。之恒长大后，把宾客引荐给次君。伯姬窥见后说：‘这些客人不是你父亲平日所接待的客人。那些人大多是长者，举止文雅，从容谈吐；否则，我们乡里宗族早晨得到一块饼，也要分成三份留待早晚，靠粗茶淡饭来供养你这样的客人。’之恒擅长古文辞，却很不受主管官员赏识。次君把他关在屋里，督促他的学业颇为严厉。伯姬常常劝他说：‘你父亲后悔当初弃商从仕，想让你完成你祖父的志向。你不要轻视参加科举的学业，我想让你两次举起手臂：左边显扬于今，右边显扬于后世。’又叹息说：‘错了，你母亲已经是朝不保夕的人了，哪里还能等到你显达呢？’这时伯姬已经患有血疾，却仍勉强自己像往常一样劳作。不久，终于去世了。她去世是在其出生的甲午年之后，仅四十八岁。之恒娶吴氏为太学生一庄的女儿，次子怡娶吴氏为公选的女儿。孙子二人：佛大、佛可。孙女一人，就是伯姬所称赞的德具。司马吴伯姬传中，司马的弟弟仲淹请求给伯姬谥号‘懿’，并说这是之恒的意思。我说：‘古代曾有这样的妇人，仲淹的妻子也可以算是这样的人。’虽然如此，难道可以不说几句吗？应当依照司马的铭文说：‘母亲因儿子显贵，世人都以为荣耀；因儿子贤能而显贵，却又很少见。妇人的德行本来隐而不彰，谁来为她阐明？’有文采的君子啊，汪若方，传述她、记载她，使她不至于湮没。我为她铭刻幽深的墓穴，也使她更加光明。《弇州续稿》卷一百七

译钦定《四库全书》《弇州续稿》卷一百八 明代王世贞撰 文部 墓志铭 《沈母潘孺人墓志铭》沈母，是诸生启南的母亲。她的父亲名峦，母亲姓蔡，嫁给已故湖广参议公，谥号是贰室。参议公考中进士，授官给谏，多次上书考察辨明国事，同奸佞的宰相抗争，后来出任山东、江西两省的按察副职，风采刚正不屈。因为太夫人生病，曾请求回家奉养，具有忠孝的大节。晚年接受王文成先生的教诲，与他的门徒钱德洪、王汝止相互承继，成为著名的理学大臣。参议公起初娶盛孺人，盛孺人早逝；后来又娶盛恭人，已经十年，这才生下今天的宪副君启原。此后又过了十年，没有再怀孕。参议公终于为此忧虑，闷闷不乐。沈母十三岁时，父亲峦去世，母亲蔡氏患癫痫，叔父年弱不能任事，她便代替叔父管理家务和饮食，办事严谨。长大以后，更加端庄温婉而有志操，参议公听说后便下聘迎娶她。她侍奉参议公，言语举止恭敬；侍奉盛恭人，也像侍奉参议公一样，并且更加谨慎。盛恭人安心接受她，几乎忘了自己还有一个侧室。沈母辛勤劳作直到半夜，还拿着针线，只是借用被褥休息，唯恐自己的劳作惊扰尊长安睡。生下启南后，又生了两个女儿。最后随侍参议公和盛恭人在江西。第二年，盛恭人因为嫁女返回故乡，沈母留下掌管汤沐和门户钥匙，日久而更加整饬。参议公因病请求以考绩优异回乡，病重后叹息说：‘我不知道你的才能竟能任事到这种地步；如果我早知道有你这样的母亲，还有什么遗憾呢？’参议公去世后，沈母悲伤过度，几乎也要死去；想到启南的缘故没有死，便托身于盛恭人。盛恭人更加怜爱她。参议公入殓后，又把启南托付给宪副君说：‘我不能把他当儿子抚养，请你把他当儿子。’于是宪副君竭力抚养教导他，等他成人后才分家。沈母开始掌管家务，重大事情都谨慎持守，却仍恭敬地请示盛恭人，表示不敢擅专。岁时伏腊的问候也不敢废止。当时宪副公还在参加科举考试，倭寇之事突然发生，朝廷按军兴法增加赋税。有人说可以托人从中周旋免除。沈母说：‘幸蒙皇上恩典，免去舟车等税，如今这些是按额应当缴纳的，反而想把它推给乡里百姓，上天怎么会认为这样做对呢？即使毁掉家产也要缴纳。’又说：‘只要老妇在，何必担心毁掉家产？我会把纺织所得的余钱拿来接济春耕的不足，使公家和私家都不至于两边困乏。’不久，洪水冲决堤岸流入田中，其他农人用柴薪堵挡也止不住。沈母让人用粗竹篱笆抵挡，说：‘舍不得这点小花费，难道不会酿成更大的损失吗？’那些得到竹篱笆的人，水便单独改道流向别处；数万亩田地都因此保住，每亩收获一钟，众人全都归功于她。沈母做母亲，务求以节俭和共有的财力作长远打算，不苛刻取财，所以家用日益丰裕。两个女儿长大后，选择女婿嫁了出去，分别嫁给太学生项国享和诸生盛若愚。两个女儿将要出嫁时，沈母各自拿出千金置办嫁妆，陈列在堂下，对启南说：‘你把这些收藏起来，只是不要让它们长期扰乱你的生活。’不久，盛生去世，留下两个孤儿，沈母抚养他们，并让启南请老师教诲，谆谆期望他们成才才罢休。她的叔父既然年弱，又早早去世；有个堂弟当时才六岁，沈母便收养他母子，让他们跟随她的母亲蔡氏生活。蔡氏去世后，入殓安葬等事都由沈母出资办理。堂弟长大后，沈母为他娶妻，直到他有了儿女，凡是婚嫁费用都由沈母供给。堂弟恰好染上疫病去世，不久他的妻子也死了，随后儿女也都死去。沈母全都命启南为他们安葬，并哭道：‘天啊，难道竟要这样斩断我的潘家，使我不能最终施恩于外家吗？’她心意惆怅不乐，以至于也病重。沈母的旧例是，到了五十岁便对亲近的人说：‘我已经是朝不保夕的人了，哪里还能亲自承担针线等劳役？’从此不再过问家事。有人用佛事引诱她，她不惜耗费钱财，已经知道对方谋取私利的情状，却只合掌说：‘像那样堕落了可怎么办？我又能与他有什么关系呢？’她谈到西方净土，指示因果，目光恍惚，仿佛有所见，尤其虔诚归依观世音大士。她间或对启南说：‘你闻到奇异的香气了吗？’又说：‘我多次梦见四艘像莲花一样的船，这是大士的祥瑞。’她约定每三年到西湖天竺上方寺拜谒一次观世音像。第二次登山时，途中受寒，稍稍好转后勉强继续上行，又受寒，几乎死去，后来才痊愈；从此身体瘦弱不能起身，病势渐重。启南跪下问母亲：‘您痛苦吗？’她说：‘不痛苦。’侧身闭目，只呼喊‘登舟，登舟’两次，仿佛是在叩问通往西方的渡口。沈母于万历癸未年去世，距她生于嘉靖癸未年，享年六十一岁。晚年时，参议君又生一子，名自邠，任国史检讨；启南凭文学才能补为太学上舍，声名很大，仁义之名也随之传播。沈母更加告诫他要谦抑谨慎。有大商人租借丙舍居住，启南多次替他解除危难。有一次启南赴省试，以器物作抵押向商人借百金，商人本来吝惜不肯，迫切请求后仍不答应，启南恼怒，告诉参议君，参议君也发怒说：‘一定要让他归还，我才甘心。’沈母听见后说：‘唉，孩子错了！吝啬本来就是商人的常态，而你不能像父兄那样显贵，却去招惹他的侮辱；他还会凭借你父兄的尊贵来欺凌你。算了吧。’启南道歉也来不及了。启南娶王氏为妻，王氏是已故刑部主事的爱女，先于启南去世。两个女儿的情况已见前文。孙子二人：自邰，是本县诸生，娶卜氏；自郇，聘潘氏。孙女四人：长女嫁给太学生周应偁，次女许配郑京材，次女许配项德明，末女还未许嫁。启南在思贤卿良字圩的新墓地择地安葬母亲，与宪副君商议将参议公的衣冠墓迁来合葬，于是请我把沈母的事迹全部写下。启南带着检讨君作的行状和墓志铭请求我阅读。我读后叹道：‘唉！母亲本来就是一个年轻而有男子气概的人吗？她能随时势屈伸，节俭而合乎礼仪，施恩一定先施给亲近的人，宽厚又能及于有怨者。如今佛教所谓西方净土，并不是佛陀说了不同的话，关键只在于教人真诚罢了。真诚就会显现，显现就会彰明，又有什么可疑的呢？’于是写下墓志并铭刻。铭文说：‘艮字圩的墓道，土地肥美。孺人在这里安息，公神也时时停留。公说：我赞美你扶持我的功劳，我将树立你作为女儿的名节，我将把儿子的节操归于你。我的心意、我的言语，都在你的耳中。用什么来酬答你呢？我说：把你的事迹传写在红色史册上。’ 《顾母张恭人墓志铭》

译张恭人，是已故宿松教谕鸾的女儿，也是中奉大夫、贵州左布政使顾公言的妻子。她生来善良娴静，姿态美好，能够通晓《孝经》《内则》《小学》等书。教谕君特别爱她，嫌弃她的配偶，后来又在乡里为胡生设馆接待。顾公虽然年齿较低，但风骨颖秀，教谕君已经从心里喜爱他。后来搜查顾公的行囊，发现他所写的文章，更加大喜，说：‘有这样的女儿，可以侍奉他的家务。’当时顾公的父亲封中宪公听说后，便下聘迎娶。封公当时还在幕府，俸禄微薄，心中以为婚姻门第不相称。但恭人嫁到顾家后，更加勉励自己节俭。每天早起问候父母，询问睡眠和饮食是否安好；退下后查看浆粥、肉脯、菜肴等物，督促女工按次序完成。她平日常对顾公说：‘如果我穿着宽大衣服来告诉你器物不足，就是辜负你用膏油照明的夜晚；如果你在我的纺织机声中读书而停止吟诵，也同样是辜负你。’因此顾公得以专心学业，接连考中进士，授官工部郎中，督理河工，所治在宁阳。当时中宪公任诸城县簿，祖父沧江翁还在，于是让沧江翁到宁阳奉养。到了那里，他尤其赞美恭人所供给的饭食，说：‘我到今天才知道俸禄所供的食物是多么丰美。’ 顾公任郎官时，违逆权臣的意旨，被调任太平副职，心中不快。恭人慢慢劝解他说：‘做官最重要的是问心无愧，这有什么妨害呢？’于是跟随他到任。太平升为临江副职，她也随行。顾公在临江升任南京比部郎中时，中宪公已经卸任县簿，便和妻子杨恭人一起到官舍奉养。恭人对顾公说：‘郎官的俸禄微薄，我尽力节省来补助它，不要使两位老人失去欢乐。’杨恭人性情严厉，很少有事能让她满意，顾公却十分适宜侍奉她。恭人时常对中宪公说：‘看看你任县簿的时候，一个穿青衣的候补官员，忍受饥饿来责怪我准备的粗食。如今怎么样了？郎官的俸禄也很少吗？为什么？像这样的贤媳妇如今多得很。’顾公守惠州，后来升任两浙按察使，开始忧虑父母归葬之事，恭人辅佐他办理两场丧礼。乡里宗族都称赞顾公孝顺。不久，他补任四川按察使，升任福建藩司参议，统领云南按察事务，最后主管贵阳辖区。恭人没有一处不随从，每天察看寒暖饥饱，安顿顾公属下的仆役，细细听取部署，不让他们有丝毫越权。顾公在内外任官三十年，没有受到一次私人方面的责罚，平日常把这件事夸示于人，说恭人是他的益友。若没有恭人，谁能帮助我成就清廉？顾公晚年才开始置办两个媵妾侍奉夫人，并且宠爱她们胜过顾公亲生的两个子女；恭人又把她们当作自己的子女抚养，因此更加得到顾公的心，夫妻相敬如宾直到白头，从未显露违逆的脸色。顾公在贵阳考中乡试后回乡，不久便去世。恭人痛哭过度，随后患了痞病。当时长子汝学已经中乡荐，恭人叫来他和次子、季子，教训他们说：‘你们的父亲做官，从没有私自积攒钱财；如今剩下的，只有一所住宅和两顷可以供给粥食的田产。我不因你们父亲做官而留下多余的钱财，即使头上戴满簪珥、身上穿满衣服，又拿什么留给你们呢？能留给你们的只有名节罢了。汝学，你是家长，不要忘记先父的志向。’她又对次子、季子汝朂说：‘不要违背你们兄长。’服丧期满后，汝学顾念恭人，依恋不忍离去。计吏到来，恭人严肃地告诫他说：‘我所忧虑的不是痞病，如今还要依靠你来使我在地下得到安慰，怎么能作出儿女情态！’汝学出发后，考中进士，报信回来，恭人的喜悦可想而知。然而病情日益恶化，医药无效，到了病危将要咽气时，她拉着次子、季子的手说：‘我果然有事情可以向地下的父亲交代了。’说完又说兄长的话还在你们耳边，于是闭眼去世。当时是万历癸未年五月，距她出生的正德庚辰年，享年六十四岁。儿子四人：长子就是汝学，以学问品行著名，娶田偏将军某女；汝问，娶梁氏女；汝某，娶林氏女；三人都是本邑诸生，为恭人所生；汝攷尚未婚，是媵妾所生。女儿三人：长女名天，次女嫁凌登第，末女嫁田学▯，嫁给田氏的也是媵妾所生。孙子六人：彦寀，娶包刑部司狱某女；彦哲，聘于副总兵某女；彦贞、彦熙、彦宜、彦烈，都还未婚。孙女三人：长女许配林聘世，其余也都未婚。汝学听到讣告后，骑马赶回，以母亲的行状来拜访我，说：‘冒昧仰仗先父同年之谊，请您以不朽的文章惠赐我的母亲。’和我说话时哽咽得不能说完，便从袖中取出行状草稿，一边哭一边叩头。过了很久，他又带着凌兴化登瀛的行状来请求说：‘葬期已经确定，将要在积庆山南面打开布政公的墓穴，与他合葬，谨慎磨治石碑以待铭文。’我于是叹道：‘唉！我本来很熟悉布政公的贤德，却不知道成就这一切的是贤德的恭人。现在应当为她作文记述，并作铭文。’ 铭文说：‘活着时同居于谷地，死后也同穴相依。为什么要延迟归去？是想看到孩子们成才并报答她。唉！愿她永远安息在这里。’ 《汪共蒋墓志铭》汪共蒋是谁？是嫁给汪家的蒋氏妇人。她本名叫洽舍，既然叫洽舍，为什么又改成‘共’呢？这是因为她的德行值得举扬。共蒋嫁到汪家时，她的丈夫名道贯，字仲淹，是汪家的次子。共蒋去世，仲子悲痛，这是可以想见的。他说：‘我本想以身体铺在蝼蚁之下而死，但司马公还在，我不敢这样做。可是，即便如此，我将靠什么活下去呢？’长兄怜悯他，说：‘不要悲伤，我们两家内外亲属数以万计，请让我执掌彤管，彰明蒋氏的德行并告知后人。’于是长兄接受了仲子的妻子来叙述情况，仲子说：‘或许可以借此安慰活着的人；但像她这样的人，死后如果有知觉，难道还会愿意让自己默默无闻吗？她还将凭借我的文章使自己得到显扬。’于是请托长兄说：‘我恭敬地侍奉王伯子，伯子已经为她卜定葬地，我亲自带着礼物前来请求，并且拜手说：我老了，伯子已经答应作成文章，我的儿子请不要推辞。若不相信，请看伯子的传文。’王伯子也怜悯他说：‘不要悲伤，姑且把礼物带回去。我难道敢因为文章浅薄，就废弃墓道中的石碑吗？’于是写道：‘共蒋当初嫁到汪家，她的父亲因为思念她，带着行囊迁来，跟随仲淹的母亲某太夫人生活。太夫人疼爱这个年轻媳妇，像呵护幼儿一样，还担心共蒋因此更加克己谨慎。

译仲子既有才华，又能符合父母的心意，长兄尤其敬爱他，没有一点间隙。长兄的妻子身份尊贵，却唯独在家中对仲子很严厉。长兄便借此宽解仲子的情绪，使他更加放纵；仲子又嗜酒好客。即使到了半夜突然有所需要，叫到共蒋，她没有一次不是立即答应。客人们异口同声地称赞共蒋。时间久了，仲淹渐渐染上了懒散放纵的毛病。有时他醉后呼喊要酒，酒却没有接上，便停下来责问共蒋。她回答说：‘难道只有我不顾羞耻吗？为什么要用购买饮食来成全你的酒宴之名？’仲淹经过这些事，稍稍减少了宴客，共蒋早晚准备饮食却更加精细。仲淹读书疲倦，请求休息，有时走到别处，而共蒋贤能地迅速应答，仍和从前一样。仲淹奉司马公之命分家时，便把一切事务交给共蒋掌管，并发誓勤劳经营。丰年利息加倍，平年利息为一倍，荒年则守住本钱不使亏损。太夫人认为她贤能，抚着她的背说：‘假如你姑母当初到这里来帮助你公公，哪里会比你差呢？’长兄重用权事时，有客人送仲淹百金祝寿。共蒋听见后劝阻说：‘你是个读书人，怎么会凭空得到百金作为寿礼？如果那人借长兄的权势把百金作为役使你的手段，那就是让你代替长兄接受百金的役使。’查问后，果然是中间托情的人。仲子于是拒绝不受，还向其他客人夸奖说：‘若不是这个狂妄丈夫，我怎么会有这样的妻子？’ 后来，长兄请求急忙回乡，却没有得到召见；仲子困顿不安，准备到别处去。共蒋拉住他说：‘你难道能像郑当时那样跋涉千里出行，却不带粮食吗？这样一来，别人就不会再用冷脸对你了。’仲子于是没有成行。仲子打算给共蒋置办媵妾，她便替他置办，并让媵妾享有与自己相等的衣食待遇。汪家的各位媳妇和蒋家的各位女儿，公事私事都来扰乱共蒋。她们说我们徽州风俗没有这样的做法，共蒋不予理会，只说：‘合理的就依从风俗，不合理的就依从我。’在此以前，共蒋的父亲曾有私生妊娠之事，乳母诋毁她的母亲，想要败坏她。共蒋从中调解，仲子劝母亲说：‘母鸡孵卵尚且不忍打破，希望它能孵出生命，怎么能忍心打破大人的遗体呢？’母亲认为有理，于是不敢杀死婴儿。一个同宗亲属说：‘丈夫家不但不嫉妒，竟还能化解她母亲的嫉妒。鸤鸠的德行，难道会欺骗我吗？’己卯年正月，共蒋忽然得病，心痛，气向上冲到膈部，好像有东西哽住。名医用尽各种方术也不能救治，病势便危重了。有人说：‘夫人自己要坚强，不要害怕。’共蒋笑着说：‘你们还活着，只是希望我活着罢了。我只认为生死是大事，早晚之间有什么可怕的？’不久便去世。共蒋和仲子有三个女儿，都是共蒋的媵妾所生。她侍奉太夫人治病，劳累自己；侍奉长兄的妻子治病，也劳累自己；又为长女出疹子而劳累；又哭送长兄的孙子；还筹办太夫人的丧葬费用，共计一千五百金，其中仲子承担五分之一。为了替仲子减损钱囊，共蒋这样操劳，所以仲子悲痛哭泣说：‘妻子的疾病并不是她自己的过错，其中一半是由于我。’长兄的妻子哭得尤其悲痛，说：‘弟媳的病并不全是为了小叔，其中一半实在是由于我。而且她后来强健起来，最终成全了我；我怎么忍心丢下她，独自称为先行者？’于是她身边的人全都悲痛。宗族亲戚在帷幕内没有不悲痛的，帷幕外也没有不叹息议论的；街坊邻里没有不弹指惋惜的。唉，这才可以称得上‘共’。仲子颇有气概，又擅长古今文章，虽然借助兄长的资助成为太学上舍，却并不以此为满足。到了这时，他大为惊叹说：‘我不难取得一次科第，难的是让我的妻子亲眼看到。’王伯子怜悯他的心意，所以为她作传，又写下铭文。铭文说：‘这里有五色土，和合而占得吉兆。你应当安息在这里，不要在地下忧戚。左边挖有墓穴，里面充实地安葬你，使你长久享有后世祭祀，宜有后继，宜有子嗣，这样才不辱没你的谥号。’ 明朝故去的奉政大夫、光禄寺少卿、直文渊阁、奉敕兼任翰林院典籍，并获赐四品服色的小川顾公墓志铭 嘉靖年间，皇上正与几位大臣议论典礼，润色宏大的功业；又旁及柏梁、鸿都等处的文学之好，许多读书人由此突然显贵，但还没有像顾氏父子兄弟这样兴盛的，而且他们全都贤能。顾氏祖先起自孙、吴之地，后来历经六代，始终是著名家族而不衰。国初有友实，居住在上海松泽，家产富可倾动乡里，任侠好义，因犯小法被逮捕到京城处死。他的儿子仲睦十一岁时上书申诉父亲冤屈，父亲得以获释，仲睦奉尸体归葬乡里，乡人都称赞他。仲睦生文敏，才开始迁居县城。文敏生广南太守英英，英英生赠光禄寺署丞澄。澄有两个儿子，长子是东川先生定芳，次子是世芳。赠官是因为世芳的缘故；而东川先生就是所谓贤者，也是顾公的父亲。当时陆詹事深最为博学，熟悉大雅之道，东川先生与他是中表亲，学问相互比肩，尤其精通轩辕、岐伯的医道。顾公当时还年轻，却已经能跟随詹事讨论书法八法，常常临摹大令、北海、吴兴的书法。东川先生后来北上燕地，带着顾公同行，顾公于是补为太学上舍。已故宰相夏文愍公因议论典礼而被重用掌权，与詹事有交往，见到东川先生后很器重他，于是也更加器重顾公。夏公说先生的才能可惜年老了，而这个年轻人是朝廷宗庙和朝廷的栋梁，于是把先生列为首位推荐给皇上。先生获得御医供奉圣济殿的职位。适逢皇上幸临承天府，广泛征召善于书法的人应制，夏公首先推荐顾公。诏令供应笔墨纸札，顾公在行在供职，回来后又赐给冠带和俸禄，寄直诰敕房，授试中书舍人，后来正式任中书舍人兼翰林院典籍。皇上曾召见他答对，他书写御书十三个庙号，举止从容文雅，皇上看着他说：‘这才是真正的儒生。’问他叫什么名字，顾公回答：‘从礼。’皇上又问：‘是崇尚礼，还是跟随礼？’顾公仍按原话回答。皇上于是催促赏赐金帛。顾公任舍人十四年，才改任直制敕，因而更加亲近皇帝。不久，升任鸿胪寺右寺丞，仍照旧任职。史馆开设后，皇上让顾公督促纂修，并继续参与书写玉牒、国史、《永乐大典》《承天大志》。庄皇帝为裕王时，王子蓝田王去世，顾公负责题写神主牌位，王表示敬意，感谢他的劳苦。先生称赞顾公辛劳，庄皇帝赐给他兼金和文币。庄皇帝即位后，顾公因史书完成，升光禄寺少卿，加赐四品服色，仍旧任职。不久奉命到永陵，书写世宗皇帝的神主，又两次书写御容，所获谥号、赏赐金帛超过常例。

译皇上最初御临经筵时，让顾公侍从；又在拜赐金帛以及肴酒果蔬等物后，派驿骑送到江南。顾公采集先朝旧事，上报给太史公，书稿将要完成时，以年老请求退休，皇上答应了。顾公前后任职于两制三十多年。期间扈从皇帝出行两次，奉使命两次，陪祭郊庙九次，参与主持廷试三次，参加恩荣庆成宴四次，接受诰敕褒奖三次，前后受到的赏赐多得无法计数。天子对他的眷顾宠爱和优厚待遇，朝廷内外都艳羡称赞，认为这是布衣之士所能达到的极致；但顾公更加恭敬谨慎，从未有丝毫公然的过失。太师徐文贞公在政府任职最久，顾公又是他的儿女姻亲。有人想凭借顾公去拜谒徐公，顾公谢绝不答应；问他相君有什么指示，顾公只是皱眉一笑，说不知道，每天只以职事跟随徐公左右，随众人一起进退，好像彼此并不相识。庄皇帝初次临朝时，长期废弛的典礼恢复，只有顾公协助文贞公谋划施行，却绝不向别人说起，他的缄默周密到了如此地步。夏文愍因严嵩为相而被论罪罢职，门客像鸟兽一样散去，没有人敢再提夏公的名字；顾公却擦着眼泪替他料理丧事。严嵩听说后很不高兴，顾公仍照自己的意愿行事。过了很久，夏公因诏令恩典恢复官职，归还被没收的财产，这大多是顾公出力的结果。原上海县令喻显科因牵连获罪被贬，流落失意，向顾公馈赠财物。顾公揭露他的冤屈，使他得以调任京官。后来顾公退还他的馈赠，说：‘我因为是乡人才替你秉公直言，不是为了拿县令之职来做交易。’张泽是顾公诸弟的经师，任云南按察佥事，跟随讨伐蛮寇，作战失利而死。大帅把责任推给张泽，事情上报后，顾公奋然说道：‘奖赏活人而杀戮死者，这是法令吗？况且这样凭什么劝勉后来的人？’他向大司马争辩，终于使张泽按死事之例追赠光禄寺少卿，赐祭葬，并荫任其子。顾公有一位相识的人，卫辉同知某人在官舍去世，顾公置办上好棺木为他入殓送归，还替他登记行囊财物。县里有个姓唐的人赴选，死于火灾，顾公也买棺材收殓遗骨送还。顾公所施的恩德，从不自我宣扬，也没有人知道。他常说：‘难道仁义可以拿来买卖而有所求取吗？’他的内在品行尤其敦厚，天性孝友。每次侍奉东川先生一整天，站立时不敢跛脚倚靠；稍微不合先生心意，便长跪谢罪，先生命他起身才起。先生生病，他率领几个弟弟围绕照看汤药，废寝忘食。曾经奔赴母亲李宜人的丧事回乡，恰逢岛寇作乱，途中辗转艰难，仍不停办丧事。有人说恐怕会遭遇不可预料的危险，顾公谢绝说：‘假使我母亲入土后我就遭逢不测，我本来就甘愿如此。’ 安葬完毕后，他还有五个弟弟；东川先生命令分割家产，顾公默默不发一言。有人说嫡长子可以稍微多分一些封存的产业，顾公又推辞说：‘哪一个不是大人的遗体？况且我长期做官，已经使二弟的产业减少，正应当商议让给他们。’弟弟们受到感动，更加彼此谦让，而顾公从此也更加困窘。然而他仍能抚养孤侄，为他们买田置屋，宗族亲戚的衣食都得到供给。旧日没有失职的人，他又勉强自己出力，扩建修治祖先的祠庙，春祭秋祭、伏祭腊祭等都按时举行，子孙按次序跟随，仪仗整齐。顾公虽然因书法受到皇帝知遇，但所掌管的多是国家重大典制，册诰训令写得从容雅重，得到了代皇帝立言的体制。到了杨忠愍继盛、给事中允防，以及此前张泽追赠官职的诰告，尤其慷慨激昂、奋发有力，为人所称诵。他的其他文章也多是这样。顾公获准退休后，每天正坐在一间屋里，展开书卷常常读到半夜，有所心得就写下来，往往多是格言。闲暇时便同几个弟弟，如今任鸿胪的从德、任内翰的从义等人，一起谈论风雅，品评法书名画，焚香饮茶，整夜不知疲倦。客人经过上海乡里，都认为汝南、宜城得到这样一位人物，是极大的幸运。天下人都熟知顾氏父子兄弟的贤德，却不能嫉恨他们家族的盛大。中间有一位凶悍的监司，转而搬弄徐文贞的过错来攻击顾公，顾公坦然自若，根本不屑一顾。顾公曾把户籍寄托在青浦，晚年声望更加崇高。两县县令在春秋分时聘请他参加乡饮酒礼，尊为上宾，但不能多次请到。顾公后来不久患痹病，病了很久病势加重，便召集子孙，用手指在所盖的被子上画出‘积善’两个字，随后闭眼去世。当时是万历癸未年正月初五日，距他出生的正德庚午年，享年七十四岁。著作有《直庐日记》《蓬阁稿》，收藏在家中。妻子乔氏，屡次追赠为安人。儿子二人：长子九畴，是太学生，娶光禄寺监事戴某之女；次子九锡，娶徐文贞公之女。女儿二人：长女嫁给诸生刘国柱，次女嫁给乡进士张云门。孙子三人：时升，是太学生，先娶陆氏，后娶杜氏；次子晋，娶潘氏；渐尚，尚未婚。孙女五人：长女嫁给武英殿中书房冠带生潘云龙；次女已受赵隆培、陆堭聘，其余尚未许嫁。曾孙女二人，也都尚未婚。大概顾公的儿子、孙女世代都同潘家结亲；潘公允端曾任四川右布政使，为顾公撰写行状并称赞他说：‘典故文章如同曹褒，辞翰才华如同张超，孝谨如同石建，廉节如同朱晖；又能舍弃自身来排解困难，归于灌夫、郭亮那样的行为，仿佛任侠之士。’ 王稚登为顾公作传时说：‘顾公所做的事，大体上是厚施恩惠而不责求回报，急人之急而不自以为有德，在幽暗无人处修养自己而不喜欢求名。像这样高尚的人，顾公本来就是一位长者，不是任侠之士。’我有幸结识顾公父子兄弟，尤其同内翰交好，所以为他写下墓志并作铭。铭文说：‘谁能从布衣成为皇帝身边的近臣？谁凭借技艺显名而又拥有文章之才？谁为了亲人而不顾自身？谁把后代置于自己之前？只看到他的一端，便以为他是任侠；真正了解他的人，却认为这是醇厚的德行。唉，顾君啊！’ 《光禄寺监事京庵宋君墓志铭》

译我在燕地做官游历时，已故华亭宋公是著名御史，不久我们各自因病罢职，并不相识。后来我的病稍有好转，出仕和居乡的日子各有一些；但宋公的儿子光禄君号称名士，我在乡里却一直没有听到他的消息。然而我的老朋友徐太学孟孺、善太学多次向我说：君孝顺友爱、忠诚守信，重视诺言，不吝惜施舍，我从心里非常器重他。不久他们又告诉我，君吐血去世了。他确实是因病而死，却能勉强支撑自己，先后蘸笔写下若干偈语，往往出人意料。最后，君的儿子启明带着行状来，请我写墓志铭，说他病重时，亲友面对他都哭泣。君笑着叹息说：‘我只是归还给我自己罢了；该留的自然留下，有什么妨碍？’有人说：‘莫不是还有什么事情没有了结吧？’君又大笑说：‘今天就是我了结一切的日子。’于是写偈说：‘千身万劫中的这个灵根，今日灵根要到哪里去？无来无去才是真灵根，彻悟灵根便自然常住。’后来孟孺和他的朋友陈仲醇一同来探访，君拱手对他们说：‘我和二位是生死之交，如今大事逼近了，请教我该怎么办？’孟孺说：‘只有西方净土一途。’君点头。过了一会儿又说：‘病痛一刻也不能忍受，该怎么办？’ 仲醇说：‘哪里有所谓一刻？’君于是怅然说：‘我十年来不也一直是这样吗？’又过了两天，他亲手准备好丧葬器具，把遗嘱交给启明，只教导他做君子，此外没有说其他私事。随后又写偈说：‘人人都不知道通往西方的道路，我说西方就是我的家。凭借真实的信心，片刻之间便可横渡而出，不需要在路上喝半杯茶。’当时他收养的儿子启祚侍奉在旁，君看着他说：‘我将要去的地方十分快乐，只是不能等到你的母亲和弟弟罢了。’他要来熟水漱口三次，起身坐了片刻，便飘然去世。启明所说的情况与孟孺相合。唉！儒者平日常谈大道，若真能得到大道，他们排斥西方佛教，认为那是异端，听来痛快，谁也无法驳难；但到了生死关头，不能胜过取舍的一念，顺着它便恐惧，违背它便散乱，那么平日所谈的道理又在哪里呢？反而不如接受西方佛教的人那样爽然无碍。然而我所交往的僧人和高僧很多，总的说来也未必人人如此。君所操持的是儒术，平日治理家人和产业，每天酬答妻子、兄弟、亲戚和乡里人；但到了生死关头，却能做到许多僧人高僧也不容易做到的事，这是为什么呢？启明说：‘他曾拜昙阳子为师学习立化之道。君虽然没能亲自侍奉老师，但日夜都在冥想。梦中得到老师传授三枚印章，印文都写着“处真子”，只是篆体各不相同；老师还说，五年之后来度化你。’ 那么，您之所以不恐惧、不涣散，是因为有昙阳子在作倚仗吗？有所倚仗并不是道。孟孺说：“不是这样。”宋君过去曾读《华严经》而有所领悟。领悟《华严经》的人不会陷入境相；您的偈语仍然停留在境相之中。若认为您胜过近世的儒者，那么还可以称许并记述您。文中说：“君讳邦，字民倩，别号京庵。他的先祖从汴地避兵南迁，于是入籍华亭。经过几代才开始以儒业立身，到御史公某才大显于世。君八岁学习《论语》，十岁学习《易》，写文章颇有声名。十七岁补为博士弟子，故杨给事允防见到他后很惊异，说：‘我亏待了我的女儿，她嫁得这样贤能而又才华不凡的人。如今她能得到这样的女婿，足够了。’给事的女儿于是成为君的妻子。君从博士弟子升入太学后，御史公患病失明，君日夜奔走，请医求药，最终仍未见效。每当抚摸御史公的眼睛，他总是痛心哽咽不止。后来他的母亲某夫人去世，君号哭踊跃，悲痛得不想活，连稀粥也断绝不食。御史公察觉后说：‘你若因死者而死，死者固然快意，可为什么不为了活着的人而活下去呢？’君才勉强吃了一点；等到他私居服丧、居苫块之中，那里都被血泪浸湿了。部使者因对御史公怀有睚眦之怨而牵连株及君，然而君实在没有可指摘之处；只是他的弟弟颇为跅▯，早早夭亡，祸累也牵连到了君。君凭一己之身抵挡这场牵累，往来调停，经过十年之后才得以解脱。家族因此没有毁败，御史公当时对客人说：“我不能不对人怀有怨恨，因此连累了我的儿子。”又对弟弟的儿子说：“若不是你伯父，你也看不到这所房屋了。”君更加局促不安，说：“我不才，不能使您尊贵显达，替大人消除外来的侮辱，实在惭愧。”过了很久，御史公慨然对君说：“你年壮而有才，应当及时有所建树。士人贵在实行自己的志向，怎么能劳碌于笔砚而耽误自己，即使老死了，又有谁知道你呢？”君想到父亲朝夕都依靠自己作为眼睛，不忍离开父亲，于是没有应召出仕。后来参加铨选，得到光禄寺监事之职；三个月后请假回家，与各位子弟举杯为御史公祝寿，当时御史公已经七十岁了，十分欢乐。然而平日里御史公对君说：“乡里的风俗浅薄而又刁恶，我尚且难以支撑，那里不是你的归宿。金陵是旧都，贤人豪士和长者都曾隐迹其中，你应当记住这一点。”于是又过了六年，御史公去世，君悲哀毁损身体更加厉害；服丧期满后，仍闭门谢绝人事一百多天，才叹息说：“现在可以奉行我父亲的教诲了。”于是迁居金陵。金陵有很多美好的山水，君十分喜爱那里，但不喜欢防备。后来大人回归故里，上坟时得病，这就是前面所说从容书写偈语的事，是万历乙酉十一月发生的。从嘉靖丙申年出生算起，他享年只有五十二岁。君悲痛兄长邦交早逝，抚养他的遗孤如同自己的儿子，经营安排他的家产，超过料理自己的家业。倭乱时，乡人中遭遇兵乱的纷纷跳入城中，君开辟丙舍数十楹安置他们，供给稀粥，又割出住宅旁的土地来扩充郡狱。郡守认为君有义，为他在门上立表旌。钱家港水道狭窄，御史公首先捐出百金开辟它。君每年从仓囷中取出粮食分给百姓，工程才开始有成效。自从君施行善举以来，乡里居住之处、寺观、桥梁道路，没有不修治的；宗族亲戚和里巷百姓中没有忧虑衣食的。所有这些德行，都多得无法计数。然而杨夫人确实也有辅佐之功。君有两个亲生儿子：启眀，是太学生，娶庄氏；启郊，聘朱氏。所收养的儿子启祚，是姐姐的儿子，郡学生员，娶苏氏。有一个女儿，嫁给钟允善。孙子一个，名京伯，尚未娶妻。铭文说：常人的情感，怜惜生而恐惧死，喜爱死而以生为苦。庄子所说的生死之变，儒者斥责它。若以数归于理，西方圣人则经历万劫而不毁灭。他的话语幽深奇诞，他的道却宏大。君如此坦然，莫非正是出于此道吗？清净而圆明，与佛同一体性。魂魄归于亲人的坟墓，永远存留于世间的轨范之中。谁来铭刻它？无生老子。沔阳州学正象斋朱翁墓志铭

译我因病请假，安居在家，嘉定县令朱廷益君常常因公事经过这里，总要来叩问我的居所，有事请教，因此才一两次见到他。后来他辞去官职不再任职，只听乡人称赞县令贤能。到了[原文“为沸”疑有脱误]，才又稍微见到他。有一天，他弯腰走来叩问我，脸色黯黑而且憔悴，拜了两拜。出门后，他拿出父亲封令君建侯的文书和礼物，以及亲手草拟的先父学正象斋翁行状，再拜请求说：“冒昧以地下的墓石来劳烦长者。”我推辞不得，于是说：“姑且因为贤令君的缘故接受这件差事。”读完行状，又叹息说：“我并不后悔接受这件差事，如今还因为翁的缘故更加了解令君。”于是退还礼物，撰写墓志。墓志说：“翁讳贤，字汝贤，象斋是他的别号。先世从婺源迁到嘉善，于是成为嘉善思贤乡人。祖父某以学问品行为诸生，他治理家政，一定遵循先文公的礼法；其他事情多取法于[原文“防取”疑有讹字]而宽厚施行。他曾题写堂名为‘清白’，说是要让后世不要忘记。大概乡里声名赫赫、富有而任守令者，车马络绎不绝。他有三个儿子，次子是邵武教授公某，年轻时凭才华进入太学，考试不利，三十岁任县学官，几次转任都没有离开学校事务，历任大郡之后去世。他所到之处，诸生都把他当作楷模。前后共有九个亲生儿子，其中七个是翁所生，聪慧秀异，不同寻常。稍长后跟随内兄胡给谏学习，精通经术。张太仆某见到他，大为惊奇，便把他安置在甥馆。二十岁时补为博士弟子，立即因考试成绩最好而获得廪食。学使万潮两次考试翁都列第一，惊叹着对诸生说：‘这个人的每个字都出人意料，不是你们这些人可比的。’然而到了大试总是不被录取；曾经考中，又因名额超限而被扣除，仍不得收录。御史怜惜他，让他在省院中接受经学教育。第二次考中时，他的经学已经冠绝同辈。有一位按察司长官曾对翁有所不满，摘取他的文章，认为其中有诋毁讥讽之意，胁迫御史把他除去。翁也为自己屡遭奇祸而伤感，渐渐对学业感到疲倦。又过十年，他应当贡入太学了，却因为想到同辈年老贫困，便避开这个小小的阻碍，让他们自己谋划。翁困顿了四年，年近五十才成为贡生，授任太平训导，转任清河教谕，又转为沔阳州学正。他受到仿效，大略同邵武公一样，只是有教诲而已。没有束脩收入，官舍中只有一鹤一鹿，剩余廪禄共同供养它们。后来因年老疲倦而退职，自行回归。归来那天，亲友盛备酒席，欢饮三场后，他谢绝了来客，对儿子建侯说：‘把门关起来，从今以后我要同世俗断绝往来，不能跟随那些穿着华丽服饰的少年子弟纵情饮酒。’ 从此以后，不要说城郭之中，即使十户人家的小市镇，也很少有人能找到他的踪迹。有一位刑部郎萧君，曾跟随翁学习经学来审理案件。一次按察行部到嘉善，事先派官吏带着书信和礼物到翁处，信中言辞恳切，似乎想有所请求，翁笑着把它放在一边。郡中大姓犯法被判死刑，尚未上报，便在翁处安插耳目；萧君得到案情后，拿出几百金请求从轻发落。翁怒道：‘我虽然只是勉强辱居一命之官，但风俗教化所系甚重，你竟敢轻视并欺骗我，还指着我家门楣说事；这正是我祖父题志的意义所在。’从此萧君行部时再次拜访翁，虽然和他饮酒，神色却更加严肃，最终什么也无法询问便告别了。翁任职二十年，积蓄俸禄二百金。宗族中有人虚假买下他的田产，拿钱离去；后来翁派苍头询问租税，对方回答：‘租税在哪里？’问租税从哪块田收出，便又回答：‘田在哪里？’翁笑着烧掉契券，说：‘骗走我的钱容易罢了，何必还费这种狡猾心思？再说，要偿还我，难道一定要靠契券吗？’翁孝友出于天性，在兄弟中排行第七。邵武公参加吏部选官时，翁为他管理行装，甚至拿出妻子的首饰暗中资助他，使他获得政绩，不久便死在邵武。翁日夜奔走哭泣，把遗留下来的财产全部给了兄弟，因此与二哥共同居住在丙舍；想到二哥贫困，又把财产全都归还给他，自己独自外出谋生。后来又想到同父异母的弟弟年幼，便把余下的资财分给他，毫不吝惜。母亲汤太孺人由九个儿子共同奉养，唯独偏爱翁。翁不只是共同侍奉太孺人，连婢女仆人以下，也没有让谁失意。太孺人常说：‘有这样一个儿子，就足以替我办完一切事情了。’翁生性不喜欢养生家的说法，却身体强健无病。晚年不再经营产业，只召来一两个老友下棋、斗酒；酒兴酣畅时便叫童子歌唱邵康节、王文成的诗，自己也应和，陶然融洽。只是他管教子弟十分严肃，即使闲居，也一定整肃仪容之后才让子弟进来；谈论经典和前辈的品行义节，滔滔不绝，十分可听。去世时年九十岁，临终将要断气之际，口授书信寄给嘉定令，希望他好好办理，并说：‘守正不受改变，三公之位又算得了什么？’于是闭目而逝，时间是万历乙酉三月二十三日。最初娶张氏，是太仆的女儿，早夭；继娶胡孺人，才能足以辅佐家政，有两个儿子，长子就是建侯，也以诸生中的优等被选为贡生，再升任教谕；因廷益任漳浦县令，建侯以功绩获得封赠，封号与官职相当。建侯娶张氏，张氏也封为孺人；次子建寅，娶贺氏之女；第三个女儿嫁给贺氏，生下孺人陆卿，都是胡孺人所生；另有两个女儿嫁给马如爵和王氏。孙子六人：长孙廷臯，娶周氏；次孙就是廷益，不久因嘉定县考核成绩优异，升任南京吏部主事，娶施氏，封为孺人；其次是廷龙，娶盛氏，都是建侯所生；其次廷防，娶沈氏；廷传聘胡氏；廷召尚未婚聘，是建寅所生。孙女四人，其中有一人嫁给胡氏，胡氏曾占卜其命运。曾孙二人：[原文“纯”前疑脱一字]聘马氏；曾孙女若干人，有的已经许配。潘某、巩某等人，我都已[原文“防”疑“访”]问过。唉！朱翁幼年穿着粗布衣，后来称为有官职，活到五十岁。他以官职担任诸生的老师二十年，之后才辞职；靠子孙奉养又过了二十年，然后高朗而善终。人本来不可以没有长寿吗？还是说，朱翁孝友、谦让、乐于施舍而又秉持操守，本来就是他的性情，并不是为了求美名而勉强趋附。大概他的天性没有被凿伤。他不喜欢养生家的言论，正是能够以不受雕凿的方式生活。长寿是人生的正道，所以又为他作铭说：父子三代，都以教书为官，德行似乎微小，收获功效却很迟缓。譬如种植树木，既培土又灌溉，于是枝叶茂盛。孙子如瑟、如瓉，分别治理两个繁剧的县邑，使千万百姓得以活命。源头细小的水流，汇聚后成为江汉。翁的魂魄安息于此，永远无穷无尽。我铭刻墓穴，是为了劝勉活着的人。《弇州续稿》卷一百八

译钦定《四库全书》《弇州续稿》卷一百九 明，王世贞撰 文部 墓志铭 吾山王次公墓志铭 我的朋友王太学百谷，从晋陵迁到我的吴地；无锡正处在两郡之间。百谷往来于此，多与当地的豪杰长者交往，最要好的是夹山王次公。夹山王氏原本姓匡，其先祖中有殿前七司的侍从，因为侍奉宋艺祖而避他的名讳，所以去掉“匡”字的三边而成为“王”姓。他们先从洛阳南迁，住到本县匡洋桥，再迁到武进的王巷，最后又迁到夹山，共三次迁徙而家势越来越盛。夹山王氏的始祖是彦文，传到第六代才是次公。次公的父亲名觐，娶潘氏，有四个儿子：长子赵，任奉祀正学；叔父觉，任工部郎；幼弟誉，是太学生；都凭自己的才学成就功名，在经术方面显达而受人尊重。次公在其中尤其气宇轩昂、直言自守。十四岁补为诸生，屡次以文章压倒同辈。二十岁升补国子监上舍，声名更大，祭酒称赞他。然而到了大试总是不利；又因不忍看见弟弟誉承受县令的苛刻劳役而为之避祸。县令猜想誉藏在次公处，而次公曾因饮酒之事触犯乡里大豪，大豪乘机陷害他，县令以为次公确实藏匿誉，便严急追捕。杭州方伯淮有能力左右县令，想替次公说情。次公想到自己确实没有藏匿誉，便不肯请求。县令追逼得更加紧急。当时工部君以诸生身份参加考试，得到台使者的宠幸；台使者因次公的诉状巡行郡中。郡守某知道次公富有，想向他索取；次公谢绝不从，郡守便假装维护县令的大体，最终夺去次公的国子监资格。台使者愤怒，又以其他事情弹劾郡守，使他离职。次公再次上疏抗辩申解，却没有得到援助。有人说难道不能通过别的途径进身吗？次公谢绝说：‘我没有罪，天下道路上的人都能知道，这是命运罢了。况且想帮助我的人，竟以二千石的官位来欺骗我，我还是回去经营生计吧。’于是带领妻子儿女在夹山南面耕作，住了几年，邻近的田地逐渐拓展；有时把少量收入交给家人子弟。他即使往来江淮之间，次公的名声也足以使人了解人品；一旦得到财物，便全都托付给他，从不计较给予或剥夺，因此收入越来越丰厚而有余力，便更加广泛地诵读古文典籍，又常常召集子弟中有资质进取的人加以教诲。平时他说：‘你们可以使我废弃科举，却不能使我废弃读书。’他性情仁慈，遇到年成歉收，便全部拿出储藏的粮食平价出售来救济乡里；借给贫困者也不收利息。义声渐渐隆盛。次公身材高大修长，额头宽阔，下颌丰满，眼光灿灿，注视他人，议论慷慨，常常出人意料。乡里的少年多轻薄，穿小冠、短后衣，次公不赞成这种风气。他出门便戴高冠、穿宽袍，长袖折叠拖地，以此表明自己的不同，众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他的兄长和弟弟都做官。次公通达郡县，被推举选任为三老，以宾客礼待之于学宫。大约八十岁去世，是因老病而终。次公极其孝顺，想到父母早逝，未能奉养自己，虽然到了年老之年，谈到这些事也从未不流泪。他奉养祖母管氏，尽心准备符合心意和时令的食物；奉祀君早逝，次公把他的儿子当作自己的儿子，抚养成人，三十年如一日。家门和书馆不容杂客；客人中有文章品行的人，他不怕降低身份，亲自延请礼待。即使有人想凭借权势加害次公，次公也不接受。至于营造房屋、治理园圃，处处都作长远打算，差不多可以与樊哙、张良相比，因此虽然早早失去太学生身份，却没有因此衰颓。家族和声名方面，次公讳举，字子庸，起初号二怀，后来改号吾山。娶张氏，继娶杨氏，都没有生育。有两个儿子，幼子夭亡，长子是鸿胪寺序班晓，是侧室杨氏所生。晓娶杨氏之女；一个女儿嫁给云南按察司照磨龚济世；孙子逢善娶湏氏；三个孙女，分别嫁给诸生贵济美、太学生李茂文、字丘汝材者。次公去世后，晓将要选择某地安葬，便请百谷撰写行状，之后又请百谷向我求墓志铭。工部君是先司马在辛丑年一同中举的人。我退还礼物而答应了此事。墓志文辞说：福有五种：富有、长寿、善终、考终命，却不说显贵；这说的或许就是次公吧？有时夺去，有时给予，造物主的奇异安排给了他什么，不是幸运地得到又被夺去，难道这是次公自己招致的吗？他就在这里安然长眠吧。慈溪县文学凤溪袁君墓志铭 起初我居于恬淡靖静之所时，正好与太原公同住一舍；太原公过去曾拜少傅袁文荣公为师。文荣公有个族侄叫宗泗，才学出众，声名很大。太原公把他安置在姻亲家中；他有时前来拜见，我们总是相对饮食谈论，我得以一两次见到他。不久，宗泗拿出自己写的文章，十分奇异。后来又拿出他的两个儿子茂育、茂英的文章，文采更加奇异。我们分别后，有一天他忽然穿着丧服来拜访太原公，并请太原公作介绍说：‘我有幸能侍奉您，想借您的恩宠和神灵般的一句话，为先父增添不朽；可惜先父没有福禄等到这一天，使我将背负终身遗憾，怎敢借此事告慰地下呢？’太原公答应为他办理，这件事就定下来了。茂英在省试中取得本经第一名，宗泗带他一同前来，并从袖中取出屠长卿任仪部时所写的行状说：‘请您据此增删，刻在墓石上。’长卿是我的知交好友，行状文辞华美而不失实。按行状记载，君讳镮，字汝脩，曾自号凤溪。他的先世居住在明州郡城，有宋代宝谟阁学士燮，死后奉祀于四贤祠。传到第三代，灵曾任余姚令，去世后扶丧经过慈溪凤凰山麓，找到吉地安葬，于是依傍墓地定居下来。又传十代，到了赠刑部郎照；照生广东按察副使载，这就是君的父亲。载有三个儿子，长子和次子都凭资财取得官职，次子稍有显达，任布政司理问；唯独君专心于儒业。十六岁补为县诸生，考试总列高等。宪副公喜爱他，任官所到之处都带着他同行；君更加能够接受家庭教诲，明白辨析圣门关于义利的学说，以及礼乐、刑政等大问题，并不只是长于文辞而已。后来宪副公请求退休回乡，而君的母亲章宜人去世，灵柩还停在殡宫。倭寇突然起兵蹂躏慈溪，县城原本没有城墙，宪副公仓皇逃到山中的别业，兄弟们四散逃避。君卧在苫草上哭泣说：‘父亲幸而已经逃脱，怎么忍心让死者留在这里？即使不幸，也应当一起毁灭。’然而倭寇最终没有进入，附近乡里大概已经没有完整的房屋了。倭乱平定后，宪副公因警戒而惩戒自己，把家属全部遣走，说：‘我老了，就在这山中度过，不回去了。’君又独自留下侍奉宪副公，一边奉养他，一边读书。过了很久，宪副公突然病势加重，对君说：‘谁说你父亲做官显达呢？几任政事下来，行装已经空空如洗。’他指着一个箱子说：‘这是皇上因为我参与显陵工程而嘉奖劳臣的，金子若干、币帛若干，交给你们兄弟，不要同我争。’

译不久又说：‘能够继承我的志愿的，只有你。’君流泪答应。宪副公去世后，长子和幼子到来，君拿出箱子说：‘这是先父的遗命，也是皇上用来表彰劳臣的财物，我怎敢私自占有？我愿意谦让，不接受。’长幼二人也互相谦让，于是把全部钱财用来为两位尊长办理安葬费用；即使不够，也用君所得的私币接续补足。不久应当分割家产，君假装不明白，稍微取用下等和中等的，把肥沃田产归还给兄弟。长兄在先父去世二十年后去世；又过十年，幼弟也去世。君都替他们料理身后之事，抚养教诲他们留下的孤儿。曾有商人许生欠君二百金，无力偿还，君召他来饮酒，当面撕毁他的契券。君本是贵家子弟，却在乡里谦卑行事，偶尔有人也不能探知他的深厚。文荣公早年贫困，曾依靠君；父子晚年突然显达，做到宰相。君在客人面前从不直呼他的名字，只是长子宗洙先去世了，家中只剩宗泗；而茂育、茂英以及其他孙子茂名、茂益，都补为诸生。君抚摩他们叹息说：‘没有享用大人托付的东西，我有什么功劳呢？你们应当努力啊！’君无书不读，年老后更加喜爱，书卷从不离手。客人有人劝他，难道还想以读书谋求公车仕进吗？快乐的事没有可比的，难道只有读书吗？君谢绝客人的话说：‘我认为天下的快乐没有超过读书的，而且读书本来就不只是为了公车取士。’君容貌清瘦，但神气格外自有威仪；同人谈话不能掩藏自己的过错，而有人有所请求时，他也不会不平而直接说出，因此人们既畏惧他又更加亲近他。七十岁那年，癸未年十二月正是他的生日，宗泗大规模召集宾客设盛宴为君祝寿。君与客人酬酢往来而不废礼数。到了第二年上元前一天，早晨起床洗漱，吃了美味的粥，端坐着召集子弟后代，殷切地教诲勉励，像是在诀别。不久，他忽然安静下来，似乎奇怪地走近了什么，原来已经气绝。听到的人都说君得道蜕化而去，并没有死亡。唉！君不过是一个读书人，难道他曾学习玄素养生、修炼生命的方术，真的能够不死吗？看见他临近危急仍不离去，认为这是孝；把父亲的遗产让给兄弟，认为这是悌；撕毁二百金的债券，认为这是侠；不攀附权贵，认为这是节。但归根到底，这些都只是他的天性纯厚至诚自然流露，并不是说孝、悌、侠、节本身有多么高贵。说君得道蜕化而去、不死，莫非也类似于这些说法吗？他顺应自然、安然而去，逍遥自在，这是不被外物凝滞的结果。等我拟写墓志草稿时，茂英已经高中进士；君有两个儿子、六个孙子，其中六人此前已经见于文中并有功名；尚未列名的，还有一个曾孙，元哲所娶的多是名门之女。铭文说：把丰厚留给后代，自己却先节俭。他自身不能享有丰厚，但也已经预先占得了福分。他就在这座墓宫中安然长眠吧。仙居簿、累赠兵科都给事中子心张公及其配偶周太孺人合葬志铭。张公讳元卿，字伯揆。他的先祖从唐代右丞相、兴文献公张九龄开始；九龄有弟弟九皋，因为九皋的儿子张抃任洛阳县令，于是家族世代居住东都。传八代成为宋代晋陵尉，才迁到常州。又传八代成为端明殿学士，此时宋朝将亡，社稷也将更易。他的子孙薄弱于元代德运，不再做官。明朝兴起后，有道谦再次迁到我郡长洲。道谦生景辉，景辉生灏，灏生敞，敞生珏。家族世代以经商为业，到珏才开始仰慕儒业。珏娶仰举之女，生八个儿子，张公排行最长。他生来聪慧秀颖，跟随外傅学习，不久就擅长写文章。父亲喜爱并勉励他说：‘努力吧，我家商人的身份就靠你来摆脱了。’于是为他选择婚配，娶本县著姓周君的女儿，就是太孺人。太孺人温婉贤淑而有才德，嫁给公后便掌管家务，负责早晚的食物供奉，必定亲自做出让公婆满意的饭食。她常向亲友夸赞说：‘我的儿媳这样的人，我吃长辈的饭食，从来没有不饱的。即使稍微没有亲手做，我的舌头也能辨别出来。’公凭文章优异补为博士弟子，每次考试都列在弟子前面。父亲更加怜爱他，不愿让他奔波于郡县之间，靠捐资谋求进身。成为太学生后，他参加考试又列在太学诸生之前，公更加勉励自己学习；太孺人每天从旁勤勉辅助，并激励他的锐气，说：‘我从未比夫子晚起，却总是比夫子早睡。希望你不要忽视“三余”的时间而放弃读书。’公即使稍感疲倦，也因此振作精神起身。太孺人常说：‘我难道忍心让公束手受困吗？’凡是要请名胜之士作文饮酒聚会，即使不爱首饰，也会大量购买醇酒鲜食，公根本不知道这些东西是从哪里置办来的。公在太学久负声名，遇到大试却总是困顿，仍想奋力一搏。太孺人劝阻他说：‘这是命运。而且我听说公公渐渐衰老了。’公心有所动，急忙回家。回家后得以侍奉父亲汤药直到父亲去世。又过了很久，公被吏部选为官员，得到浙江西安县主簿之职。当时仰孺人已经显出衰弱的状况，公却没有察觉。太孺人再次劝他：‘行装还没办好，可以稍微晚些出发吗？’但诸位弟弟、子侄和亲戚都坚决催促，公到任才两个月，仰孺人的讣告就到了。公悲痛得几乎气绝，骑马疾驰回家办理丧事。稍稍平复后，他对太孺人道歉说：‘天啊，我终究没有听从您的话。若使先父对我没有遗憾，都是您的功劳；若使我的母亲对我有所遗憾，那就是我的过错。’公先后办理两场丧事，哀痛和礼节都极为周备，以孝闻名乡里，这也有太孺人的辅佐之功。公服丧期满，补任仙居县令。当时仙居刚遭倭寇侵扰，百姓都只剩刀兵劫后的残破状态，而新旧赋税累积，司府催逼得很急。公分条上奏百姓困苦的情况，请求将旧有赋税全部宽免，以谋求恢复新的赋税来报效。于是众人都感念公的心意，转运输送如流水一般，政绩又以最优上报。不久倭寇警报频繁传来，公亲自披甲登上城墙的瞭望处，昼夜察看城垣的毁坏情况，与士卒一同参加修筑工事。贼兵尚未到城郭三十里，间谍得知守御完整，便逐渐退去。当初公正商议守城时，内心还不能安定。太孺人从乡间抽空回来探视。太孺人说：‘不要顾虑我的生死，我和你共同承担。’公更加感慨振奋，最终保全了县城，声名流传。上级官员上奏称赞公的德行，却没有办法奖报；又怜惜他的[原文“防”疑有误]，让他代理郡中津桥的榷税事务。公想到这样会受到财利沾染，而且这是丞、别驾一类的职务，不愿侵犯其职权，便上奏并写信竭力推辞。上级官员更加愤怒，说：‘什么小吏，竟敢借辞职来求取名声，我一定不让你借名自高。’即使这样，公任职也没有受到损害，但他忽然怅惘疲倦起来。当初公竭力辞去榷税职务时，实在是太孺人劝他的。到了这时，太孺人又对公说：‘吃藜菜可以代替美味肉食，慢慢步行可以代替乘车，为什么还要急迫地看别人的脸色？’于是公回家时行囊空空下垂，没有带回仙居的一件财物，只有乡绅士人所赠的文章、歌谣之类。

译公回家后，与太孺人相互勉励，勤俭持家，使家产达到普通人家的程度，即使伏日、腊日，也不至于陷入困顿。然而公常常想到父亲珏未能奉养终身，又想到母亲仰氏未能奉养至终，平日内心总是悲伤。于是把斋室题作“子心”，并对人说：‘我的心一刻也没有忘记父母。’父亲去世时，遗留下的粮食十份中拿走七份；公从西安回来时，母亲的行囊已经空空如洗，他知道各有归属，便不再过问。幼弟去世而没有儿子，遗下的财产将近千金；公有五个儿子，本应推举一个承继，却把这件事让给另一位弟弟的儿子，从此众人都受其感化，真诚敦厚、谨慎而谦和。太孺人的父亲周君被火烧死，公说：‘由我来奉养。’周君和他的妻子年老去世，公说：‘由我来安葬。’遗留下尚未婚娶的孤儿，公说：‘由我来为他成婚。’然而使公不愧于这些诺言的，是太孺人。公有五个儿子，其中四个成为诸生；公亲自传授他们书本，教他们作文，太孺人在旁分析义理，常能发明文章中出人意表之处。过了很久，第四个儿子睿甫刚考中乡试，父亲便又高兴又惊异地说：‘我父亲说我能够摆脱世代经商的家业，应当在儒业上有所发展，可惜我不能最终凭儒业取用，或许这个孩子可以做到吧！’过了三年，公终于因年老而长寿去世；太孺人从此更加主持家政，越发宽厚仁慈，乐于施舍，心胸豁达。她性情很喜欢西方佛教的言论，只是说瞿昙氏之所以被称为佛，是因为能够仁爱而寂静；但怎么能穷尽土木雕饰，羡慕华衣珍食来资助僧徒呢？睿甫成为进士，改任庶吉士，在中秘书读书，迎接太孺人奉养。太孺人听说后恍然说道：‘我曾跟随仙居公出行。’她在南都预先观看高皇帝王业的盛大局面，如今竟能全部亲眼看到，这是多么幸运啊！到了京城，睿甫奉酒祝寿，太孺人流泪说：‘我惋惜你的父亲没有来得及享受这一切。’睿甫散馆后，任吏科给事中，因两宫徽号的恩典，仙居公被追赠与睿甫相同的官职，太孺人的封秩也与之相当。睿甫用翟冠服饰进献给太孺人，她又流泪说：‘我惋惜你的父亲没有得到封赠。’睿甫散馆时，有人为他的处境不平。太孺人说：‘留在翰林做史官，出任谏官，都是替君主掌管国事、辨别贤能与不肖的人。我听说史官的功效缓慢而谏官的功效迅速，你为什么偏爱功效缓慢的职位呢？’鼎思这才大悟。不久又因皇子诞生的恩典，仙居公追赠至都给事中，太孺人也得到相应的诰命，因此褒奖十分完备。过了很久，太孺人思念故乡，睿甫便借出使之事奉送她回乡。回京复命后，睿甫又因为思念太孺人而请求归养。不久，太孺人略有小病，却勉强整理仪容，催促睿甫出发说：‘难道你还把我放在心上吗？不趁此时为国报效，却和妇女孩子一样拘谨迟疑，成什么样子！’睿甫徘徊不忍离去，太孺人的病却加重了。唉！睿甫身居谏官之位，讨论君主的得失和国家社稷的安危大计，很少有人能够兼顾自己的私事；而他却能够奉养老母，每天领取高官的俸禄，满五年后扶侍母亲归乡，又把汤药奉养做到极致。与仰孺人从仙居公那里得到的奉养相比，不是更加令人满意吗？虽然如此，仙居公凭一个小小的县尉保全坚固城池，辞谢丰厚俸禄，持守自己的志向，和他的仕途进退相始终，最终没有因做官而受辱；仕途困顿与显达虽相差悬殊，但所奉行的原则是一致的。公于隆庆壬申九月十一日去世，从弘治甲子年出生算起，享年六十九岁。太孺人于万历甲申十一月初八日去世，从正德丁卯年出生算起，享年七十八岁。五个儿子：长子汝化，娶刘少司马公畿之女；次子汝新，娶夏吉府审理建寅之女；二人都补为长洲县学生；次子汝熙，是苏州府学生。因太孺人生病，曾向神明祈祷，请求代她受病，不久便去世，时人都为此悲伤。再下一个是睿甫，名鼎思，娶王氏，是处士钱氏的女儿；他以文学和品行义节著称，后来成为名臣。再下一个是汝春，由侧室曹氏所生，早逝。两个女儿：长女嫁福安县令袁曾，次女嫁王用宾。孙子七人：士良，娶顾氏；士光，娶周氏，都是汝化所生。士奎，聘徐氏，是汝新所生。士弘，娶宋氏，是长洲县学生；士毅，娶归氏；士正，聘万氏；士直，聘吴氏，都是鼎思所生。孙女六人：长女嫁吴文献；又有顾应璧、吕遵义、查坤汝等。汝化所生的孙女已许配汤某，汝新所生的孙女嫁蒋一鳌，鼎思所生。曾孙二人，都是士良所生。公去世十四年后，才开始同太孺人商议合葬。选择县中陈公乡子字圩作为新墓地。公的品行，由检讨顾先生撰写行状；太孺人的品行，由按察副使冯先生撰写行状；睿甫又拟定墓志草稿。这两位先生，是世人所称的良史之才。如今把幽宫墓石托付给我这个不才之人，实在很不相称。然而我不忍辜负活人的请求，便为他们撰写墓志和铭文。铭文说：是谁尽到了子女的职责，又是谁从旁辅翼他？是谁凭一县之力筑起屏障，又是谁使它壮大？是谁完成修葺祖先旧墓的志愿，又是谁从旁鼓励？是谁教诲引导后代，又是谁护佑他们？不只是夫妻二人的德行相配，也共同具有长远的见识。魂魄偶然安息在此，经过的人都应当以此为法！这是谏议君所建立的功业，也是两位老人的遗留。

译张幼于生志 嘉靖年间，以制科之业著称、被称为公车中的士人，在我们吴郡没有谁比得上三位张氏：伯起、[原文“防于”疑为人名]、叔贻。防于起初字仲举，又有一字敉。叔贻不久夭亡，而这两个人都厌弃科举之业，专攻古文辞，文章更加壮丽，名声也更加显著。幼于交游遍及海内，大家都想为[原文“防于”疑为人名]推荐一篇不朽的文章，[防于]却不在意。一天，他东来拜访我弇中居所，请求说：‘我有一块乐丘之石，想请您撰文。’我惊愕，不敢答应。后来他说：‘我年少时就比您年长八岁，怎么能让您替我写身后之事呢？’防于说：‘世事本来有不可预知的地方。我的先父还可以请您来写；如果您先于我去世，我就没有办法请求您了。这不是有两重幸运吗？在您生前得以请您使我不朽，又能让我活着时看到您使我不朽的文章。您认为怎么样？既然如此，为什么不写一篇传记，而只写墓志呢？’防于又说：‘传是传述，志是记志。如果我借您来传述我，当然不如借您来记述我的志向。’于是我为张防于撰写生志。防于原名鹏翼，后来改名献翼。他的先祖从凤阳迁到金陵，又迁到吴地，成为望族。祖父名凖，善于积累产业而兴家，有四个儿子。因为长兄和三弟有才能，能够经营生计，便放弃科举而经商；二哥和幼弟则恭谨地守持经术。二哥去世后，通过乡试做到了台郡司理；幼弟进入太学，得到金吾幕职。三弟于是大大扩充家产，以侠义闻名，甚至可以倾动郡县。三弟就是防于的父亲，也就是所谓云槎处士冲。当时，处士凭才能振兴家族；家中收藏的三代鼎、敦、尊、彝、古代图画、书籍、器玩，以及当时所称的膏华之物，没有人敢与之抗衡。他平日常叹息：‘谁来替我守护这些东西？世人该不会把我看作蔡中郎吧？’不久伯起出生，又过了七年，防于出生；二人都生得白皙娇好、秀丽非凡。每次出门，市人总是手挽手、睁眼注视他们，说：‘这是哪家的美玉般孩子，恐怕已经不是尘世间的人物了。’父亲怜爱他们，为他们设置师塾，每天诵读数千字；稍稍接触笔墨，就能写满多张纸，造语奇特，往往出人意料。十七岁时，便以诗作拜赠给故翰林待诏文翁。文翁是世人共同推崇、敬服的前辈，无人能比；他停下进食读诗，对客人陆礼部师道说：‘我和你都比不上他。’于是赶紧请防于入内饮酒。当时伯起已经有了名声，文翁客居数年，于是又招待叔贻。陆君也降低身份与防于唱和作诗。因此故按察皇甫汸、彭处士年、黄处士姬水，以及今天的刘按察凤，都和他意气相投，整夜唱和，没有一个晚上空过。当时写文章的人如果得不到防于一句品评，都以为遗憾。防于不久游历南方。太学两位司成，甚至不敢不按老师的礼节对待他，引他为上宾。然而每逢大试，他总是落选，不能中式。伯起虽然有一次中式，但参加南宫考试也大略同防于一样，于是借着悲痛叔贻早逝，二人相继厌弃科举。但防于所谓厌弃的，只是举子业而已。因此他研究《易》，思想更加深湛，自比于割断韦带、折断木槌仍不停学的人。大约十年之中，完成了三部《易》学著作：《羲经约说》《羲经杂说》《羲经臆说》。此前又有《读易纪闻》《读易韵考》《学易标闻》等前后将近数十卷。当时人往往把博学精考归于他，却没有谁能够专门研习。防于心中不快，于是完全谢绝过去的冠服，戴幅巾，穿短褐，置办轻舟，叫来竹舆，纵情游览吴越各处名胜。手握兵权符节的使者、各地君侯大夫，以及士绅中穿宽袖衣的贤豪长者，大多是防于过去的故交。即使不是旧识，只要听过防于的名声，没有不伸长脖子希望与他结交的。“张先生，先生竟肯顾念我，实在是我的幸运。”坐席还未安定，便命人置酒。酒送来就作赋，赋作完就谈论，谈得激烈便通宵达旦；稍有不合时宜，方以内黛粉蛾[原文有疑误]便跟随在旁了。大概众人都把何防比作防于。只有防于自己也认为通晓隐逸之道，于是在石湖坞中筑室，画出防氏兄弟的肖像来祭祀他们。起初防于在处士公面前，虽然受到极为怜爱，但父亲在义方教育上十分严明，稍有不合要求便施以杖责；嫡母叶太君又亲自夺过来抚摩安慰，仿佛他的大腿受了伤。生母许少君因为有了自己的儿子，所以代替家中掌管教诲。防于并不专门以慈爱取胜，而是精心专一地思考，以奉养父亲和两位母亲，在三个儿子中最得两位母亲的欢心。父亲和叶太君相继去世后，防于在私室中刻画他们的像，早晚起居都前往问安，伏日、腊日都供奉祭品，哭声悲切而不断。许少君因此感动说：‘我幸而还没有疾病，这个孩子修饰容色言辞来奉养我；将来我死去而不再避讳时，不知孩子的眼睛会哭干到什么程度？’他侍奉伯起十分庄重；但伯起耿介少有宽容，而幼于却多方称许。晚年虽各有不同的志趣，却从未有片刻忘记推重兄长。兄弟之间吹埙和箎，和谐美妙的声音充满耳际。幼于痛惜叔贻早逝，无法在地下替他立传，于是向我请求撰写墓志。各种传记、诔文和哀挽诗，大多托付给巨公名人来写。有人说：“我不想得到的东西，不敢拿来加给我兄长；我想得到的东西，也不敢不尽力替我弟弟争取。”人们认为这是实录。防于想念处士公的长兄、二兄和季父，侍奉两位父亲更加谨慎。他所进献的柔毛甘味，按日计算；不是本地产的珍品，按月计算；衣服、鞋履和玩好之物，按年计算。在五服之内，宗族亲戚、内外表亲中，凡有依靠而成家的人，朋友有急难时，他救助朋友比顾念自己还急。像已故诸生刘乔祖、姚懋言兄弟、韩昆、徐玄素、许高、朱三重、医士马应龙，以及客居的张昂、王人佐等人，有的供给馆舍粮食，有的替他们办理丧葬，有的接受孤儿托付，有的为他们排解纠纷。他们起初与防于的交情并不深，防于却往往竭尽财力帮助他们，毫不计较。至于一向敬重的人以及贵人长者，更不用说了。防于既然声望显赫，又生性好客，宰杀鲜肉、饮用醇酒的欢乐，没有一天中断。因此，他所居住的顾家桥一带，车马冠盖聚集，前后不断，地方官都侧耳等待他的请求。防于有时也替人说情，但不专门偏袒，因此私人不能以此责难他。他兄弟居处的势力超过二千石官员，却善于自我谦抑。有舍人家的儿子在外面与人斗殴，受伤倒地，他还喜欢向对方道谢，并把过错归到自己身上；

译即使盗窃财物的事情败露，他仍替人遮掩，不让事情追究到底。事情详见《家儿私语》。所谓《家儿私语》，是防于亲自撰写的。防于想到自己凭任侠行事，屡屡耗尽家产，只剩下图书典籍。他对许少君更加深厚，年老也不能舍弃他；而向北方发展所积蓄的资财，又无法施展。防于的行迹逐渐接近京城，却不敢越过数百里之外。娶朱氏为妻，是我的外甥女；她贤德，但没有生子。中年时，防于为他置妾，生了三个儿子；妻子后来去世。三个儿子名叫里、仞、顷，让仞承继叔父。贻意尤其思念他们，于是仿照《颜氏家训》写成十八条，共近四万字，用来显示行为规范。他所写的诗文又有数十万字，流传于世的约占十分之六。弇山人说：我读《防于私语》，远处取证于天道，近处验证人事；上面标举先人德行，下面叙述自己的作为，贤明兄长和美好交游，细小善行全都罗列出来，姑且不论。至于三个儿子回答问题的文字，关于树立功名、资助事功的方法，已经很完备了。他所写的诗文最多，不拘守一家之言；他的造诣也因先后而逐渐达到极致。大体上，他才思周密而充沛，学问积累深厚而宏博。如今既不必完全背离古人，也不必刻意合于古人，以匠心形成法度，遇到境物便能防备应对，这难道就是成为文艺苑中的雄杰吗？古人说父母健在时不称老。如今许少君已经八十七岁，著述没有妨碍；防于胡须如虬龙般张开，两颊如玉，饮食和房事仍像少年一样，却突然收敛雄心，谋求约束自身的归宿，把身体托付出去，难道不是一件怪诞的事吗？我敢于根据他的志向为他作志，并且作约说：从今以后，我和您所缺少的东西，不是每天等待而后续上就可以了。赠奉政大夫南京兵部武选司郎中靖斋周公暨配谭宜人合葬志铭。周氏的先祖是晋国将军，户籍开列在江阴，不知始祖从何处迁来。到元代有个叫寿一的人，从江阴迁到常熟双凤里；双凤后来划归太仓，于是成为太仓人。从寿一传了八代到棠，有隐德，生有二子，分别是樗庵公和榆庵公。燧二公都博学通达、见识深远，兄弟友爱，没有间隙。凡是生下男孩，十个儿子中便有一个继承他们；他们更加斥资购买书籍，让孩子接受教育，并凭所学经书参加荐举。最显达的，有睢州学博士塾、浙江参政、工部主事、宁波知府、广南知府、工部司务等人，都能凭官位使两位父亲荣耀。而周公的生父，是榆庵公。周公年少时极其聪慧，但一只眼睛失明。父亲因此让他居家休息，认为他不适合做官。到十三岁时，他应答和摹画多能清楚合意，父亲才看着他说：“那些孩子将来显贵容易得很，可是谁来替我主持家业呢？我明白了。”周公稍长，便停止学业，把家业托付给他。周公善于计算米盐等琐碎事务，从不厌倦，家产也逐渐丰厚。周公原本被剥夺了继续治经的机会，心中自伤，说：“我听说良医救活人，功劳大概不比良好的二千石官员少，为什么呢？因为医者能把人的性命掌握在自己手中。” 于是他把羲农、轩岐、俞跗、卢扁、仓公以及张、李诸家的医经医传全都取来阅读，精通了其中的大旨。至于切脉、观察证候、汤液胶醴、针石和导引等方法，他能够凭自己的理解灵活运用，变化无穷。按照古方治疗，往往取得奇效，却不索取酬报，因此尤其得到贫苦人的爱戴。有一次他在路上遇到一个突然死亡的人，怜悯他，诊脉后说：“可以不死。”便亲手调制药物，撬开牙齿灌进去，那人渐渐苏醒；再灌一次，便站起来了。后来又遇到他，已经是魁梧健壮的男子，那人拜谢说：“我是卖书的人，愿意把经籍送给各位公子，供你们充分使用。”周公笑着接受了。周公所未能深入研究的书，只有经学；其他书没有不浏览的，而且善于作对偶，也能写歌诗。几个兄弟聚饮时，喜欢用诗互相较量。周公总是先写成，众人便用酒罚他，说：“某句有瑕疵，某句不如意，而且不应当抢在长者之前。”周公酒送到就一饮而尽，脸色没有一点不悦。最后一次是秋高时登凤冈，监试者说：“请交卷，我要敲案击节作为罚酒的节拍。”后来完成的人中，周公最早，而且写得最壮丽，于是众人相互吐舌说：“我们再也不能用酒罚倒你了。”各自接受处罚后才结束。防公的诗才就是这样高，但他不愿以此向人求名，人们也无法用一个名称来概括他。他起初娶凌宜人，生有两个儿子，名叫銮、锷，五年后凌宜人去世。后来又娶谭宜人。谭氏本是虞地的著姓，性情温柔娴静，刚十九岁便嫁给周公。当时周公的家产还没有建立，銮、锷都在襁褓中，人们暗中认为她年少，处境艰难。谭宜人能够自强，勤劳节俭，亲自操作纺织机，点着灯纺织到深夜；每天劳作常到半夜，右手抱着锷，左手抚着銮，不让他们显出饥寒的样子。后来她自己生了孩子，名叫铎、镳，但她的爱护总是先銮、锷而后铎、镳。銮年少时非常聪慧，周公拿出靠卖书所得的钱，让人教他经籍；他参加博士弟子考试，常常在诸弟子中名列前茅。后来因体弱多病早夭，谭宜人哭得悲痛，几乎也不能活下去。谭宜人侍奉公婆尤其谨慎，与周公争着供养王太恭人，常对榆庵公说：“我现在才算有了儿媳，不必担心家中饮食了。”她把精力专门用来侍奉两位老人，依次安排宾客供应，而自己只吃两碗饭，吃粗豆和糙米而已。她戴荆钗、穿粗布衣，处在妯娌们锦衣华服之间，心情却十分豁达。榆庵公和王太恭人相继去世，周公与谭宜人都以孝著称。过了很久，铎、镳相继补为博士弟子，铎尤其聪颖出众。周公对谭宜人说：“幸好兄长所接受的经籍还在，只恨我已经老了，或许还能赶得上他吧。” 但没有多久周公就去世了，随后谭宜人也去世了。周公享年六十七岁，谭宜人仅六十一岁。又过了十七年，铎考中进士，被授为南京兵部主事。明年皇帝登极，追赠周公的官职如铎所任，谭宜人封为安人。第二年铎任武选郎中，遇到册立太子的恩典，又追赠周公同样的官职，安人晋为太宜人。又过十年，郎中因在漳州任太守时称病回乡，选墓地很久，才在某处找到吉地，计划在丙戌年合葬。于是请太仆卿徐先生爌撰写行状，又嘱托王世贞作志铭。此时锷以太学生、镳以州学生，都已先后夭折。只剩漳州太守在世；銮娶郁氏，也已夭折；锷娶陆氏，陆氏后来改嫁朱氏。漳州太守就是铎，娶张氏，封为宜人。镳娶朱氏，朱氏后来改嫁陈氏。孙子六人：法娶梁氏，淛娶谭氏，谭氏后来改嫁沈氏；锷所生的汀，是太学生，娶唐氏；汾聘项氏；铎所生的洢，是州学生，娶顾氏；淦也是州学生，娶郏氏。镳所生的孙女五人：太学生郏一阳、昆山县学生朱景星、张敏求、龚某郡学生凌学诗，都是她们的女婿。曾孙男子四人，孙女七人，婚嫁的都是名门。周公名室，字安卿，别号靖斋。

译王世贞说：“真是长者啊，靖斋公！行医不索酬报，作诗不借此求名，他所做的一切善德都默默无闻。然而他以一个平民身份偶然处在众多身着金紫官服的人中间，却没有惭愧之色。等到所谓身着金紫的人相继消尽，而周公的后代才大为显达，家声振兴、世代绵延。周公与谭宜人一同接受天子的爵位，诏书又颁布到他们身后；这样看来，他和那些兄弟相比，谁得到的更多呢？”又说：“真是一位贤妇啊，宜人！”她节俭却不吝啬，奉养慈亲而不偏爱，足以成为世人的榜样。因此作志并铭刻下来。铭说：她隐藏自己的德行，迟缓地等待收获；不在自己身上实现，而在后代身上实现。人的形体已经腐朽，墓藏却焕然一新。大概过了很久，两位老人终于得以归返本真。黄母王太孺人墓志铭 我二哥在江右做官时，在试场中认识了诸生黄章庆，说考试结束后，见他是个英俊少年，又能写古文辞，二哥很器重他，替他的父亲后渠君撰写墓志。过了四年，章庆的母亲王太孺人又去世；又过三年，楼行来到我居住的乡里，拿着二哥的书信作介绍，请求说：“先父不幸去世，不孝之子内心悲痛，已经十年，却没有什么可以慰藉地下亡灵。幸赖上天之灵，凭仲君的文章使先父不朽已经不远，母亲又接着去世。只是我服丧期间住在草庐中，不敢越出几步。如今服丧期已满，才得以谋划合葬，并请您使母亲不朽，只求得到仲君的恩惠。”我本来推辞说自己无能，但没有办法推辞，便读了他的朋友、驾部郎胡君所写的行状，说：“他的文字优美而且核实可信，可以作为凭据。”于是替她作志。太孺人的祖先来自琅琊，与我同属一族，后来迁到抚州金溪。王父教授公序有三个儿子，其中仲子东石公蓂与兄长银台公萱相继考中进士，任礼部郎；曾在武宗朝上疏抗论国家大计，后来两次请假归里，在山中读书，著有《明金溪之学》。朝廷征召他任浙江学政使者，他没有应召，天下更加认为他贤能。东石公很晚才有儿子，年过壮年才生下太孺人。他梦见有人吹奏鼓乐，拥着一个孩子来到，孩子胸前写着“恭人”二字。太孺人出生后，东石公便给她取名“恭”，并说：“恭，是女子的德行。”她生来端庄安静，不轻易说话或行动。东石公喜爱她，口授《内则》《女训》等篇章；她都能背诵，于是进一步教她经学。她经学学成后，东石公常惊叹着对人说：“这个孩子若是男子，一定会远远胜过我。”即使不是男子，难道就一定不如曹大家吗？她长期贤能而谦抑，后来嫁给后渠君某。当时后渠君身材魁伟、面容清秀，文章写得好，声誉俊美；他的父亲太仆公某考中贤书，与东石公都因金溪之学而闻名，两家高大的乔木相对而立，乡里人都羡慕他们。太仆公在南雍任职时，拜湛文庄公若水为师；后渠君跟随他预先听闻文庄公的学说，并且更加壮大，意气几乎不可一世。东石公听说后召见并勉励他，他才收拾书籍，称为门下弟子。大概早晨向东石公请教，晚上太孺人帮助他诵读，而且边诵边讲解。后渠君欣喜地说，一时之间得到了良师益友。太孺人嫁给后渠君很久仍没有儿子，便替后渠君买了几个妾，亲自供给衣食，等到她们沐浴期满后才让她们侍寝。不久太孺人生了一个儿子章庆，过了很久，妾也生了一个儿子。太孺人爱这个孩子胜过章庆，说：“我并不是故意偏爱他，只是我认为不急的事情，就姑且更加缓一缓。”不久这个孩子因病夭折，太孺人哭得极其悲痛。后来一谈到这件事，她眼泪便簌簌流下，无法控制。大概就在后渠君去世的那一年，妾又生了一个儿子，孩子仅三个月大。太孺人悲痛之余，承担起抚养两个孩子的母亲责任，也承担起父亲的责任。后渠君起初慷慨重义，重视承诺，从不轻易失信。县里有些无赖隐藏锋芒，表面装作低下；后渠君去世后，他们便广布爪牙，借助权力买弄势力，对公私事务横行欺凌。太孺人应对他们，绰绰有余，毫不畏惧；于是他们便设法陷害章庆。太孺人白天把章庆藏起来，晚上教他读书，时常凄然哭泣说：“凭你的才华，若不能奋发自立，难道不想想两家宗族的命脉会因此衰败吗？”章庆也哭泣，更加奋发学习。后来考中优等，太孺人才安心，无赖子弟也躲避离去。太孺人严肃少言少笑，终身习惯俭朴隐约，从不享用华美衣服和精细饮食；但她喜欢施舍，救济他人的急难胜过自己的急难。章庆又对我说：太孺人不只是从东石公那里继承了德行学问，就连相貌也像东石公。东石公所说“这个孩子若是男子，一定远远胜过我”，太孺人本来就是一个身为女子却具有男子才德的人。即使她不是男子，怎么就一定不像东石公呢？况且太孺人的名字来源于那个吉祥的梦，她也确实践行了德行，配得上这个称呼。不过按照朝廷法令，这个称号属于四品阶，至今还没有得到验证。难道不是章庆凭自己的努力，为太孺人取得身后荣耀吗？太孺人于万历庚辰十二月去世，距她出生的正德戊寅，享年六十三岁。章庆娶刘少子彦庆之女，也聘娶刘氏之女。两个长女，长女诰嫁给归贽，生何永元；次女诏出嫁，丈夫是诸生王国岱。孙子一人履恩，聘胡君之女。女儿二人：履详许配太学生陈守身；履宜尚未订婚。后渠君家的世系和行实，已载在仲氏所作的志中，我于是又替她作铭。铭说：有祠部郎作为她的父亲，而父亲也有这样贤能的女儿；有太仆作为她的舅父，而舅父也有这样贤能的外甥媳妇。丈夫有才，妻子便称为齐子；母亲有才，便称为倪妻。她比寻常母亲贤良，比应对变故更有才能。两个儿子作志十年之后，将要验证这个吉梦。《弇州续稿》卷一百九

译钦定《四库全书》《弇州续稿》卷一百十 明 王世贞 撰 文部 墓志铭 泰兴令雅山吕君墓志铭 吕君十七岁成为诸生，后来进入国子监补为上舍生。三十七岁乡试考取第七名，困于公车考试很久。五十九岁才得到泰兴令，刚满三个月便因病辞职归乡。吕君回来后，没有一天不来探望我，客人也常常称赞吕君。只是我当时闭门不出，不能参与应酬。又过了八年，吕君病重。他对侄子元学的女婿李纯说：“幸好趁我还没有死，能得到琅琊君为我写墓志铭。我希望活着看见它。”于是托姻亲郭大夫记录他的事迹。刚写成，吕君就去世了。临终时，他还拉着两个儿子的手说：“一定要得到琅琊君的墓志铭，我才瞑目。”冯太史是良史，拜访琅琊君时，必定要带太史所写的行状。于是太史替吕君撰写行状，并且介绍他的两个儿子，先替他们说明，再申述吕君临终的遗命。太史和郭大夫都是我的朋友，我不敢以文才浅陋推辞。按行状记载，吕氏祖先是岳牧中的著姓，后来居住在大梁。到宋代建康年间，有位维祖，出任杭州崇德尉。大梁当时属金，因他带着妻子儿女终老于崇德，于是便称为崇德人。传了十二代，到吕君父亲相，官至沔阳州判官。沔阳公有三个儿子，长子焕任山西行太仆寺丞，幼子熯为淮国仪宾，吕君居中，名炯，字心文。当地有座雅山，便以此署名，以表明自己的志趣。他生来聪明颖悟，天性远胜常人，对于书籍没有不曾涉猎的；又习惯于凭文章过于奇特而自负，所以很多作品没有录存下来。他在太学游学时，受到祭酒吕先生柟、司业童先生承叙的赏识。等到登科题名，便以优异成绩名列前茅，士绅们都喜欢称道他。起初，吕家世代按十分之一积累利息，后来沔阳公略微动用本钱经营致富，家产兴盛到足以倾动全县。然而他性情严肃庄重，不能屈身迁就官府；县中倭寇突然来袭时，仅仅保全了性命。倭寇退去以后，商议修筑城墙，修城时沔阳公应当承担版筑的劳役，十六名以及其他侮辱性的差役纷纷而来；如果不是你已经登科题名，沔阳公早就立刻陷于困顿了。然而你能够忍受羞辱，练达事务。有豪强逐渐侵夺沔阳公钱袋中的财物而不肯答应，你便委婉曲折地劝解，最终仍未能使他答应，于是从自己的钱袋中暗中赠送给他。又有乡里的显贵从中说情索贿，也都是从你的私囊中拿出，前后累计数千金，全都用来解除沔阳公的灾祸。沔阳公的灾祸解除后，却不知道事情的缘由，过了很久才渐渐得知。到病重临终时，他把家中的老人叫到身边，让长子、次子各拿千金偿还给你。家中老人还觉得奇怪，说这点钱还不足以抵偿一半，而你竟然弃置不顾，说：‘舍人家的孩子糊里糊涂，胡乱听说我损失了什么钱财。’太仆君比你年长十多岁，你把他当父亲侍奉，家中的政事全都听从他的安排。至于主持门户、抵御外来的侮辱，吕君全都自己承担，不让太仆君劳心。太仆君年老将死时，回头看着年老的妻子和襁褓中的孩子，说：“我活着依靠弟弟，死后还要连累弟弟，怎么办呢？”吕君哭着回答：“一定不会让兄长失望。”从此早晚都到太仆君墓前祭拜。嫂子更加恭谨，亲自抚养襁褓中的孩子，超过照顾自己的孩子。乡里有欺负孩子年幼、挑拨陷害他的人，吕君竭力保护，使孩子得以免祸。孩子后来名叫元启，平日常对人说：“若不是我仲父，我怎么能有今天？”仪宾君因为娶了翁主，滞留在楚地；他的儿子元学先回来了，年龄还很小。吕君喜欢他，教导抚养他直到成人。如今他在博士庠领取廪米，颇有声誉，所说的话就像元启一样。仪宾君一有机会获得长假的恩典，便请求回乡。吕君迎接他说：“我失去了一个兄长，却得到一个弟弟，总算还不至于太坏。”从此两人饮酒进餐，朝夕和乐，没有间断。沔阳君夫妇去世时，吕君还没有孙子。他为此十分忧虑，奔走选择墓地，历经十多座墓地，才找到吉地安葬；这时元学已经生了元启。后来元学同父弟元肇又出生，吕君大为高兴，说：“先公的后代兴旺绵延了！既然已经有了子嗣，何必一定要靠我呢？”但他因操办父母丧事过度劳损，又因勘察墓地形成疾病，五次参加公车考试，有时半途返回，有时不能进入考场，终于慨叹说：“离死已经不远了。终究不能忍心以儒生的身份去见地下的先人。”他任泰兴令时，泰兴是个以渔盐为业的县，百姓因常乘船容易变成盗贼。吕君到任后，首先逮捕惩治一两个大恶霸，刑罚简明而政事精密，百姓都欢悦服从。太守遇到疑难案件，总是询问“吕县令会怎么处理”。有喜欢生事的人想迁移漕运道路，从常熟的孟渎渡江，直穿泰兴，经杨子桥出去，所需费用以数万计。吕君坚持反对说：“漕运旧道本来还在；没有缘故却废弃旧道，另行设置新道，怎么向大农交代钱财呢？”议案于是停止。当时淮河以南正倚重吕君，而吕君素来官职微薄，又因妻子沈孺人变卖家产上书，请求称病归乡。两台监司发下几十道公文阻止他，士民又以数万人的数量强行挽留。吕君从小路驱车才得以离开；县署所供给的行装价值百金，他全部登记交给属吏，说：“替我向后任县令致谢，不要再烦扰百姓。”县中父老歌咏思念他不止，每年按时跋涉六百里来问候馈赠，成为惯例。有人问：“泰兴令难道有什么不足吗？才能不能胜任吗？不合上官心意吗？”吕君笑着说：“不是，不是，人本来各有志向，而且我只是偶然厌倦了游宦罢了。”于是作诗五章，见识者认为可以比拟元亮的《归去来辞》。诗中说：“离开住所不过几步，有园名叫友芳，用来表达兄弟之情。亭台池塘、花卉树木都很美好，修竹映照着它；楼名叫瞻云，用来表达思念父亲之情。园中陈列法书、名画、钟鼎等物，每天安坐焚香，诵读《老子》《周易》和《离骚》。同族晚辈、亲戚和朋友经过时，便请他们进来。

译有时远方的文士前来纳履求见，他便把他们请到花下，宰割鲜肉，酿造醇酒，以清谈相佐，间或唱和酬答，整日整夜也不疲倦。有时呼唤刀具，前往西郭外所谓五柳庄的地方，采摘带露的蔬菜，剥取笋和蕨，张网捕鲤鱼，射取水中的野鸭。酒意酣畅后，解下头巾，高声歌唱，起身起舞，回头对着自己的影子笑说：“我不敢奢望成为五柳先生那样的人，只求稍微有些酒钱罢了。”吕君风神潇洒，须眉秀美，眼目清朗；年轻时颇好任侠，穿着皮衣、骑着骏马，身边跟随游闲公子般的富贵人物。晚年把这些全都洗去，唯独更加乐于施舍，尤其急于救助同宗兄弟。有人客死燕地，他都替其收殓装棺，护送遗体回乡，又厚待并抚养他的孤儿。有人参加铨选，得任镇远仓使，因用文书作抵押借钱而获罪，不能赴任；吕君替他赎罪，送他上任。任满考核后，因贫穷不能回乡，吕君派人带钱送他回去。仲妹欠官赋累计百金，因只有一个幼子而被关押，她得以释放，也由吕君代为偿还。自从吕君施舍不止，宗族、姻亲、亲戚、朋友以至乡里百姓，人人都受到他的恩惠，没有谁不蒙受好处。只是吕君的府库越来越空，有时迫于应付事务，不得不向富人借贷；欠吕君债券的人以千计，吕君欠人的也同样如此。他常常盘算：“我不忍心欠别人，也不忍心催别人还债，这该怎么办呢？”后来妻子沈氏去世。沈氏本来聪敏仁厚，看到吕君善于施舍，自己也善于积蓄，遗下的钱财颇为充裕；吕君便全部用来偿还债务，保存下来的债券即使没有全部销毁，也不再追问。因此吕君去世时，县中没有不停止市集、痛哭哀悼的人，而且不只是家门以内如此。吕君声望既高，受到人们仰慕喜爱；经过此地的大官又多是他平生的亲友。吕君却自己隐藏，不让他们知道。徐司马拭巡抚浙江，始终得不到他的一纸书信，反而更加敬重他；将要离任时，表彰他的门第，称为孝友敦义。县令陈某想宽免一个百姓的罪，说：“替我带一百金，请吕先生写几行字。”吕君说：“写几行字容易；但若要说情，必须把这个人的罪名洗掉，县令那里却有死罪者。”郡府下令县丞置办棺材，吕君得到上等木材应付，郡府命县丞用公款赎回，支付五十金作为木材价钱；县丞私自藏匿未付，不久便罢官离去。有人说：“难道不可以要求他偿还吗？”吕君说：“收殓死者是县令的事务，资助生者是县丞等人的事务。”杭州太守方某突然去世，因清廉而不能安葬，吕君倡议缙绅捐金，赶到他家料理丧事，义声在官场隆隆传扬。然而到了长赋、践更等各种差役，他却不愿稍微不同于普通百姓，曾经减免一百多亩田的租赋，来供给承担赋税的人；有征发时，必亲自承担重任，说：“我若只承担轻的，重的又交给谁呢？”县门的堤堰毁坏，堪舆家说这对学校不利，学生们商议修复；吕君率先捐出百金，堤堰修好后，科举中榜者接连出现。有一次吕君泛舟宝应湖，暴风骤起，许多船只沉没；他拿出全部行装，招募小船分头救援，救活的人很多，却不把自己的姓名告诉别人。有一个士人在留都做官，想秘密安置自己的妾和孩子，便让亲近的仆人把五百金寄存在吕君那里。不久士人去世，仆人来告诉吕君，说幸好没有人知道，请求把钱分一半。吕君大怒，不肯答应，召来士人的几个儿子，把钱平均交给他们。有个仓使亏欠官府储粮若干，准备卖掉女儿，吕君替他偿还欠款，女儿因此没有被卖。小吏张相以孝行闻名，在燕地病重困顿，吕君请来医生救活他，和他一起回乡，终身供给他的衣食。吕君与沔阳俞通判是世交，通判去世，长子也去世，吕君出钱供养他的寡妻，又替他的幼子偿还虚报的赋税，使他脱离牢狱。中素向来以知人著称；当时方大立凭借术数来求见吕君，吕君看他的相貌奇异，稍稍交谈，知道他能写文章，便勉励他回兰溪。如今他补为诸生，已有声誉。吕君年仅六十七岁，没有儿子；他晚年视为君子的人，就是元肇。吕君对此非常高兴，于是仿佛看见了云彩。女儿四人，分别嫁给太学生许天锡、县中诸生徐国贤、太乐生徐元明，最小的嫁给诸生李纯，就是我见到的那个人。吕君年轻时怀有奇才和高尚品行，能作诗，善书法；诗作出入于王、岑诸家，书法得到赵吴兴的遗意。他著有《道德经解》《山林漫言》《艺苑琐言》《友芳园杂咏》《素心居集》，收藏在家中。志文说：吕君自己说：“人各有志，确实如此啊！”以吕君轻易辞去泰兴令来看，他的果断大概超过彭泽。彭泽贫穷却快乐，吕君富有却好礼，这只是两人的志趣所遇不同。彭泽的快乐，除了亲自耕种、凭劳力谋食之外，一饮一衣也要依靠别人供给；吕君所谓好礼，即使一饮一衣，也都愿意与世人共同享用。吕君不如彭泽的地方，只是贫穷而已；他的暗中积德却很多。然而他的寿命没有达到彭泽的一半，家业也没有扩展，后天所给他的报偿为什么这样少呢？太史公如果还在世，当然应当为此不断欷歔感叹。即便如此，士人行善不过是为了使自己心情快乐罢了。铭说：接近任侠而又属于儒者，轻视做官却遵循正道；施舍不停止，以此终其一生；不求上天回报，也不向世人索取名声。人们饮酒作诗，通达生命、任其真性；身份接近下士，声名却可与逸民相齐。古代也有这样的人，吕君难道就是其中的一类吗？鹤洲黄处士配王孺人墓志铭 嘉靖丙戌年，钱塘黄处士某的妻子王氏去世。第二年，她的儿子诸生汝亨拄着哭丧杖，手持祭品，来拜见我，哭着说：“母亲已经去世，而汝亨没有才能，不能替母亲做什么。现在只希望得到您的一句话，使她在地下不朽。”我推辞说自己不才，而且没有凭据便不敢下笔。因为在世的人没有凭据，就是无能；我诵读先父的文章已经十年了。先生如果赐下一篇文章，母亲死也可以瞑目；如果不给，我这个无能之人死后与母亲在地下都不能瞑目。他又请胡君廷试从中极力劝说，我也内心怜悯他。汝亨于是拿出一篇文字对我说：“这就是用来作墓志的材料。”我读完后说：“文字华美而切实，可以拿来作墓志。”志文说：孺人也是钱塘人。父亲是古塘君某，博学，能写古文辞；没有儿子，孺人是他最小的女儿。处士的父亲是逸山君某，经商而兼通儒术，凭资财富甲乡里，有六个儿子，处士也是最小的一个；他们都很有才，能够使两家的父母欢心，孺人又能帮助父亲解除家中的困难。父亲器重疼爱她，难以为她选择合适的婚配。逸山君听说后，便替处士送去聘礼。她嫁入后，逸山君的生意日渐衰败，几个年长的儿子都迁居离去，只有孺人与处士奉养逸山君夫妇；后来古塘君去世。

译李氏守寡，住在别的女儿家，没有人供给她生活，孺人便把她接来同住。处士想到父亲的商业已经失败，应当凭儒术显达，却苦于力量不足。后来补为县中诸生，便给邻县的子弟授课，借此取得收入；孺人独自料理稀粥，早晨起床侍奉公婆，退下来又与母亲李氏相处，没有不感到欣慰的。适逢年成歉收，储存的粮食不够，于是把公婆的饭分成两份，自己只吃一半粗粮。逸山君暗中觉得奇怪，伺机观察孺人吃饭，故意给她食物，却见她难以下咽，于是叹息说：“我几乎失去了我的孝妇。”处士把学生送来的资财接济他们，生活才渐渐不再匮乏。公婆性情多病，发热而十分虚弱，孺人私下听说人肉可以治疗虚弱，便偷偷割下右腿股肉，混入肉粥送给公婆，公婆没有察觉。后来处士看见她贴身衣服上的血迹，查知实情，大惊叹息说：“为什么你要先于我这样做，使我不能尽心侍奉母亲？”不久逸山君终于不起床，处士痛哭，不想活下去，孺人的悲哀也可想而知。但她害怕处士真的不愿活下去，便起身抚慰他说：“我知道您不忍心去死，只是难道您忍心留下来独自生活吗？”于是两人一起振作起来，勉强办理婆婆的丧事，更加尽心奉养逸山君。生有一个儿子汝高，才七岁，便让他在逸山君寝处侍奉，务必使逸山君心情宽慰。逸山君年老，病情逐渐加重，孺人与处士昼夜轮流穿着丧服侍奉汤药；处士有时迎请医生、祈祷，孺人便代替他扶逸山君起卧。逸山君内心过意不去。孺人跪下谢绝说：“老人家已经疲惫到这种地步了，哪里还有闲暇计较这些呢？”后来逸山君也终于不起床。孺人与处士都因悲哀而憔悴消瘦。婆婆的祭祀和安葬，全都按照礼制办理。不久倭寇之事发生，乡里被焚烧，家居三次迁徙，孺人凭借强健的体力支撑下来。她供养母亲李氏始终不懈；过了很久，李氏也因年老长寿去世。孺人将她奉葬，与古塘君合葬。起初逸山君病时，对人说：“幸亏有我儿媳，我忘了自己年老而鳏居。”母亲李氏生病时，也对人说：“幸亏有我女儿，我忘了自己年老而寡居。”别人也对处士说：“你难道没有其他儿子和儿媳吗？为什么只有长子、幼子和儿媳来奉养？李氏难道没有其他女儿吗？为什么只有最小的女儿和女婿？”孺人仿佛没有听见。她哭着对处士说：“不幸婆婆去世，公公也去世，母亲又去世。然而我们夫妻能够对生身父母尽到全部力量，也就足够了，何必同各位兄长和姐姐争功呢？”处士说：“夫人的话说得好，我岂敢把功劳挂在脸上。”起初孺人因劳累损伤，所以患了眼疾，临近黄昏便昏暗模糊，看不清东西。后来眼睛忽然明亮起来，知情的人认为这是至诚感动所致。处士多次应试不利，于是放弃诸生身份。孺人便严格督促儿子读书，却赶紧宽慰处士说：“我年轻时读书不多，贤圣如孔子、孟子尚且不得志；如今已老，而天下难道就不能使您这样的人屈居一时吗？汝高成为诸生，负有才俊声名，自以为科举功名如拾芥一般容易，却患弱病吐血而死。他的妻子范氏也早已去世。”孺人于是悲痛大哭说：“我不能在丈夫身上实现的志愿，原是寄望于你；你怎么竟成了这样？天啊！”这时汝亨已经稍有文才，年少时所受的《孝经》《论语》《小学》《大学》《孟氏》等书，全都依照孺人的教导诵读。孺人常说：“你父亲和兄长没有完成的事情，全都托付给你了，这也不容易啊。”汝亨自己奋发努力，补为博士弟子，每次考试都在同辈中名列第一，希望有朝一日以惊人的声名显达，但孺人已经病重。临终更衣时，她握着处士的手，召集儿子、儿媳、女儿、孙子到膝前，对每个人说好话安慰诀别，并且告诫不要痛哭，痛哭只会扰乱人的心绪。随后命亲近的比丘尼结跏趺坐，作偈语给她看；那正是“岭中不落草”的句子。不久她合掌诵念如来名号，让比丘尼们都诵经，右胁安详而逝。她吃斋持素、修习禅观二十年，因此把散乱和恐惧全都洗涤干净，能够这样超然进入安忍之地。汝亨又称赞孺人笃厚，重视伦理。处士的叔伯兄长去世，他的父亲也去世，孺人便收养他们的孤儿，抚养到成人、成家，始终不让他们知道自己并非处士的儿子。女儿许配给沈九龄，九龄也是孤幼之人，孺人抚养他到成人后才让女儿出嫁。女儿还说：“我不忍心招赘女婿。”其他宗族亲戚乡里的妇女，虽然不是她的女儿，却由她抚养为母亲的人，可以屈指数算。唉，假使处士富有，能够活到看见汝亨显贵并施行他的德行，那可以记述的事情该多么丰富啊！所以汝亨悲痛之中还含有无尽的哀痛。这确实应当作铭。铭说：以一个柔弱妇人的身体，却遭遇尊卑秩序的种种变故，像你这样的人还有谁呢？然而始终没有失去亲人的本分；逝者何其幸运，生者又何其不逢时！临终伸手告知一切已经完成，飘然返回本真。由此才知道，她之所以能够驾驭变故，是因为有坚定的力量；而她所遭遇的一切，都是过去因缘的结果。唉！她名义上是妇人，实际上难道不是丈夫一般的人吗？处士铜山张翁墓志铭 张翁葬在龙溪县北的青山。当时大概仍称他为处士。又过了七年，张翁的幼子惟方以进士身份来我郡任教授，间或拜访我，感慨叹息说，他的先人行为没有超出乡里范围，却坚定正直、任性自遂，具有古代刚烈侠义的风气，而根本上都归于长者之德。因此他多次经历艰险，最终坦然度过，活到八十岁才去世。况且还有几个兄长和不肖子孙作为他的后人，但不肖子孙始终没有什么可以使先人不朽的地方。我怜悯并答应了他，于是他备述事状，请我撰写墓中之辞。郭君的行状大略说：翁名治，字荣平，铜山是他的别号。张氏祖先世代是龙溪人，高祖父叫均仁；均仁的第五子叫宜茂；宜茂的第三子叫秉华，就是履垣公。履垣公娶阮氏，生五子，次子就是张翁。自均仁公以来，家产逐渐扩展，子孙也越来越多，但一向喜欢做长者。到履垣公时，家业逐渐衰落。履垣公生来高大不凡、英俊豪迈，读《孝经》《大学》便能通晓大义，广泛涉猎典籍，亲手抄录其中贤与不肖的事例，用来警戒勉励自己。稍长，想到家里贫困，长兄又体弱不能主持家务，秉慨然说：“罢了，还有谁来资助我求学呢？

译况且我的父母早晚又怎么办呢？”于是他强自努力，辅佐长兄，抚养几个弟弟，使他们成人立业；但从此便没有完成学业。后来履垣公与阮氏先后因年老奉养而终。张翁一向精通堪舆之说，竭尽资财，把父亲安葬在同古杉仔岭；阮氏则葬在蜈蚣穴的山顶，他惊叹说：“我替你们选择墓地，两次都得到了吉地，后代一定会兴盛。”又建了两座住宅：一座在同古社，与长兄共同居住；另一座建立家庙，供几个弟弟共同居住。张翁性情刚强，不肯向乡里的豪强低头。有个诸生借了张翁一百金，仗势不想偿还，以为张翁软弱不能胜过自己。张翁在县里诉讼没有胜，在郡里诉讼也没有胜；有人劝他：“何苦这样为难自己呢？”张翁不予理会，继续到监司那里申诉，终于胜诉。但他把所得赔偿的一部分作为那个诸生的路费，说：“我难道对你有什么怨恨吗？我只是取得我应得的公平罢了。”有一次他买下大户人家的空地，恰好有个好事之人想得到它，张翁本来很高兴，便冒用大户的姓氏来赎回土地。张翁发怒说：“你也敢戏弄我吗？如果你买地就可以让大户赎回，那么这件事便不能答应。”前后两次到官府诉讼，最终也没有把地给他。后来却置办酒席，乐意同这个人相交，并不吝惜。建造住宅时，有几个诸生控告住宅违背规制，不久便来向张翁赔罪；张翁与他们饮酒，始终欢洽无间。有人对老翁说：“他不是曾经排挤、伤害过您吗？”老翁笑着说：“他排挤我固然是胡来；但我若仿效他，那也就成了他那样的人。”老翁因为家中有内外争讼，所以奔走听理五年而不催逼债务。佃租则三年一并收取。他对佃户说：“趁我危困时隐藏我的租税。你若不能称为善良宽厚的人，你若三年便逼迫他们，那么有一天我也不能称为仁厚的人了。”如今我宽贷你们，你们却离开我去给别人耕种了。老翁性情旷达而多智，能权衡资金进退，顺应时机取息，白手挣得千金，却能把它按义施散。他平日常救济贫苦，修缮桥梁道路，焚毁贫民的债券。他所做的善事不止一件，却从不自夸。天性非常勤劳，即使片刻光阴也不肯闲逸，认为这是懒惰的渐渐养成。晚年遭逢倭寇警报，出入刀锋之间五六年，最终使自身和全家得以免祸。后来到七十八岁，才奉诏成为寿官，获得冠服；当时正应选贡，便推荐到顺天。乡里有奸猾之人，拿三十年前废弃的产业作借口，带着家人占据桥堑之地来逼迫老翁。老翁带着子弟，姑且避开他们，说：“我年轻时软弱，所以不受这种欺凌；如今我足以施展力量了，受欺凌便不再是软弱。”于是乡里每月初一的评议更加归向老翁，郡里举行乡饮时，推老翁为上宾。老翁生于弘治癸丑年，卒于万历丁亥年，享年八十七岁。原配阮氏先去世，有两个儿子：惟正，娶李氏；惟修，出仕为常山尉，娶黄氏。四个女儿，分别嫁给黄元科、黄大祐、蔡一俊、蔡贤。继配曹氏，有四个儿子：惟毅，是县学生，娶洪氏；惟方，由教授入仕为国子博士，娶曾氏；惟藻，娶韩氏；惟浑，娶卢氏。三个女儿，分别嫁给潘荣贵、李惠袭、谢朝宾。孙子九人：一统，娶黄氏；一纯，娶林氏；一防，是县学生；一缤，娶萧氏；一韩、一防、一致、一叙、一熊。孙女三人。曾孙男十二人，女十人，其中许多孙女嫁给名门。志文说：世人所称美的长寿善终、贤能子孙，张翁全都具备了。像鲁地的朱家、郭翁伯那一类人，他们谦退不争，专心行德，看起来似乎还超过了张翁；但归根结底只是为了求取名声罢了。所谓内心暗中怀有阴险，便会在细小的怨怒上表现出来，正是如此。因此自身受挫、家业离析，声名和恩泽也不能长久。像张翁这样的人，哪里有一项属于这种情形呢？孔子不是说过：“枨这种人有欲望，怎么能刚强？”张翁只是没有私欲，所以他的刚强得以不断增长并最终伸展，而人们也不怨恨他。他哪里只是不会怨天，简直还因此增益了自己。这是应当铭刻下来的。铭文说：刚强却不暴虐，正直而又温和。张翁因此长存于世；博士用这些品德来教导后辈，难道也是继承他的遗风吗？奉政大夫、同知南宁府事莲峰陈公暨配赵宜人墓志铭。已故致仕南宁同守陈公，于嘉靖己酉年在家中去世。此前丁未年，他的配偶赵宜人去世；到这一年，二人合葬在小捷山的原野。已故少詹事黄文裕公佐采，依据进士王凤翎所作的行状，已经把事迹表述在墓上了。但墓穴的窆石还没有墓志或铭文，至今已经三十八年。如今公的长孙德基再次担任我郡的同守。一天他经过我的弇中，请求说：“事情本来难以预料。以王父这样一位长者，他下葬时却只有表文，未能得到墓志或铭文来慰藉幽魂。迟了三十八年，幸而遇到您，您能有意为他撰写吗？”这样王父死后也将不朽了。因此我相信黄文裕公所说的确实可靠，便依据德基的叙述为他作志。志文说：公讳志敬，字一之，莲峰是他的别号。他的先祖从赣地迁到南雄保昌。宋代有朝奉郎陈常，任职于广州，于是就在所属的东莞定居。世代传下来，到公的祖父珪，曾经输送粮食帮助县官，获赐勇爵。父亲缙，年轻时为县学生，未能出仕。共有五个儿子，公是最小的一个。他幼年敦厚敏捷，不肯跟一般孩子嬉戏。稍长，通晓经学，补为博士弟子。县令中有个叫陈宁的，考阅公的文章后认为奇异，便把他安置在宾馆，让自己的两个儿子跟随公学习。公在县令面前神色自若，毫不迁就，也不参与他的事务。过了很久，公取得本省荐举，两次赴京应试，都被报罢。完成太学学业后，接连遭逢父母丧事，服丧期间悲哀毁损，瘦得只剩骨头，当时人都称赞他。最后又一次赴京应试，走到清河闸时，同场应试的乡人林载阳被漕卒暗中袭击，死在那里。公说：“林君离家万里，最终死在外地，除了我还有谁替他申明冤情？”料理后事的人谢绝了其他同试者，让他们先走；我独自留下，向监司和守令上书，请求依法惩办漕卒，调取林君的棺木收殓，使船头朝南后再出发。到了那里，已经赶不上考试了。公也对求仕之业感到疲倦，于是参加铨选，得到浔州通判的职位赴任。一时之间义声传播，已故少保方献夫当时任吏部郎，还赠诗给公以表达心意。公在任上专门治理赋税，创立规条，禀明上官，实行起来既不扰民又能办成，于是因才干被举荐。接连代理平南修城、贵县两个县令，所到之处都有声誉和实绩，受到表彰礼遇。当时议论裁汰冗员，公本应在裁汰之列，但铨部认为他有才，改任南宁通判。他所专门治理的仍是赋税，处理得和在浔州一样。当田州战事发生时，起初田土司岑猛骄横暴虐，屡次劫掠邻郡。

译总督姚镆上奏请求讨伐他，聚集在南宁的大军有数十万人，都责问军饷之事。公从容地负责筹划，使军队供应不缺，进军逼得岑猛逃走而死；他的党羽卢苏、王受又分别纠集余众叛乱，声势大为扩张。当时武缘是兵事冲要，督府中议论守御的人说：“我所看见的只有王通判有才，其他人都比不上他。”于是发檄文命公与参将张经、都指挥施震守卫武缘。公到达后，刚把战守器具准备完毕，王受果然率全部人马，驻军距城三十里处，擂鼓喧噪，声震大地。张经、施震害怕敌不过，相互看着说：“暂且收缩守军避开他们，也就可以了。”公拔剑指天说：“没想到你们竟然疲弱到这种地步！张睢阳是什么人？难道武缘是我们的死地吗？”有人谋划用牛肉和酒犒劳王受，公委婉地加以制止。过了一会儿，公又发怒说：“牛酒不拿来犒劳军队，却拿来犒劳贼人，为什么？”他私下盘算，这样做对朝廷有利，于是命人授甲整队，站在城墙上观察敌情，指挥方略，士卒争相奋勇。于是张经、施震稍微有了依恃而增强了信心，贼人的侦探得知这种情况，便迟疑退去。公因功劳升为同知，王新建伯王守仁前来接替。姚镆认为两个小贼不足以劳师动众，召公到幕府接受计策，派他去晓谕贼人。贼人见公前来，惊惧地说：“这就是从前守卫武缘、使我们把它看得如金城汤池的人。” 于是请求投降。新建伯十分高兴，不久便调动军队袭击并攻入寨中，公率武缘的一支军队随部出战，单独获得的首级就有八十多个。新建伯上疏拟任公为按察佥事、兵备左江，但公因病解职并且将死，此任便搁置没有实行。后来林司马来接替新建伯，防讨忠州、江州的叛乱首领，公又率思恩的军队随从，攻破并擒获了他们。州中百姓仍然喧扰不安，公为此筹划，请求把卫所迁到周安以控制要地，又筑城垦田，依次安抚治理，局势渐渐安定。然而公绝不自己夸说功劳，赏赐也没有得到，最终还因年老自行解职离去。林司马极力挽留公却留不住，只好尽意称扬，公才获得符传上路。公在南宁时，有太平司理蔺宗远因瘴病去世，灵柩经过那里。不久他的孤儿也死了，家人也相继死去，只剩下两个寡妇，流落了数年。公便倡议同僚，把所有钱财拿出来资助她们，使她们回到关中。关中人刘正郎刘仕因进谏被戍守南宁，哭着说：“我不再担心死了！”并写文章详细记载此事。公回乡后不再过问官场事务，只以饮酒吟咏自我适意。到了非常年老时，才想到家乡盐课太重、困苦百姓，便援引甲令向朝廷陈说，虽然被驳回，仍草拟条文再次上奏，却因病不起。享年七十二岁。赵宜人是宋朝宗室的后代，温柔娴静，是安闲端庄的妇人，尤其勤于女红。她经营生计十分勤勉，到了二更仍不休息，因此能够辅佐公保持廉洁。公得到一位寡居的内助，回头想到她去世时才六十七岁，便十分忧伤。有三个儿子：廷对，娶邓氏；继蔡氏所生的廷颂，过继给堂弟，先已去世；廷封，娶林继彭的女儿，共有六人。孙子四人，履、复、益、都。履就是德基，是隆庆辛未年进士。孙女七人。曾孙男七人：燕毛、燕喜、燕赋、燕式、燕谋、燕规、燕臣；孙女五人。公去世后很久，学使钟继英采集士民的意见，把公供奉在南宁名宦祠中。唉！公以一个羸弱的书生，在晚年处于末位，却能施展才能建立屏障国家的功绩，这一定有大大超过常人的地方；但最终竟不能越过五品官的限制，仍穿着原来的衣服老死，这种限制难道不足以说明天下人才受到压抑吗？然而公最终也不自称功劳，飘然离去，这是多么安恬旷达、自得其乐啊！他陪同先友赴试，是守信重义；耗费自己的钱财救济几场丧事，是仁慈；牺牲自身来保全危城，是忠诚。即使古代特立独行的士人，也有赶不上他的地方，难怪黄文裕称赞他时那样津津乐道。德基屡次治理郡县，大体采用祖父遗留下来的主张，声誉还超过了祖父；但他没有因为政务繁忙而忘记使王父不朽，三十八年之后仍然如此，难道不能称为孝吗？这是应当铭刻下来的。铭文说：这里是公和他的夫人蜕化归土之处，土地厚实而美好，郁郁然充满生气；愿他们以德相配，使后代由此昌盛。月潭和尚塔铭 万历丙戌年冬十月二十六日，月潭和尚在我州观音庵右边的房间示寂。过了四天，即十一月初一，在州城北郭火化，把骨灰归葬在房间前方丈所居之地，建砖塔收藏，遵从佛教的教法。和尚姓杨，成化甲午年出生；弘治己酉年跟随圆省法师剃发，在五台山受戒。嘉靖戊寅年才受具足戒，周游天下，差不多有一半时间在蜀地卭僰山中，停留最久。隆庆辛未年持锡杖来到我州，我和弟弟懋为他筑室让他居住；七十年后才厌弃世俗因缘，享年一百一十三岁，僧腊九十八年。和尚以不欺人为根本，以无所住为宗旨，以阿弥陀佛为父，以释迦牟尼为师，以净土为归宿，以无为作为佛事。不谈禅理，不妨碍义理，不登讲席；没有寒冷就够了，不备三衣；没有饥饿就够了，不强求按时进食。他得病以后，饮水五日，断水二日，到了半夜才叫人给他沐浴。沐浴完毕，让小和尚诵《无量寿佛经》，专心听完，便突然化去。清晨大雾，不久便放晴。十一月初一清晨又起大雾，不久又放晴。僧俗前来送葬以及观看的人多达一万，大家都合掌叹息，认为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情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人〕 世贞于是就在塔上刻石，写下铭文。铭文说：因缘使它形成，因缘使它留住。一百一十三年后，才又因因缘而离去。同样受生的人，能够得到忉利天，在那里尽享天上的快乐，也超过一百年。虽然有一百年，在那里却称作一夜。无论是天还是人，其生命都像从眼前掠过一样。这才知道所谓长寿，与我没有关系。没有痛苦，也没有快乐，既不是福，也不是业。为师父的塔作铭，师父完全不知道我的意思；既然如此，白白损毁石头刻铭又有什么用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十三年〕 《弇州续稿》卷一百十

译钦定《四库全书》《弇州续稿》卷一百十一 明，王世贞撰 文部 墓志铭 瑞昌王府三辅国将军龙沙公暨元配张夫人合葬志铭 辅国将军龙沙公名拱树，是我朋友奉国将军多煃的父亲。原配张夫人。公的父亲是镇国将军宸渥，为瑞昌王、荣安王觐鐊的第七子。荣安王的父亲是恭僖王奠墠，恭僖王的父亲是宁惠王盘烒。惠王的父亲是献王权，献王是高皇帝的第十七子，曾在大宁建国，后来迁到南昌，仍沿用原来的封号。公已经是高皇帝的第五代后裔。起初镇国将军娶李氏，封为夫人，死后没有儿子；他的媵妾于是生了两个儿子。后来又娶戴氏，也封为夫人，先生下公，后来又生下公的弟弟拱柠，两人都像公一样封为将军。公的排行虽然是叔辈，但属于嫡出；当时王母鲍夫人还健在，疼爱并抚养他。公小时候聪慧早熟而有才智气量，鲍夫人本来能读《孝经》《论语》等书，公刚会说话，她便口授给他，公都能背诵。五岁时就跟随外傅学习，每天背诵《毛诗》一千字。第二年，进贤人舒芬拜访公的父亲，见公年幼可爱，便试着嘱咐他几句话；公当面应答，舒芬惊异得无法估量。后来舒芬考中状元，每每给镇国将军写信，说你家第三郎是天上的麒麟，好好替我致意。适逢宁王宸濠反叛，他胁迫所有同姓子弟和侯爵随军出征，镇国将军坚持义理不肯服从。宁王发怒，把他幽禁在金坟厂。当时公九岁，只有和王母鲍氏、母亲戴氏在一起；两位母亲日夜哭泣说：“宁王一旦取得天下，将把你的父亲怎么样呢？”公笑着说：“反叛者只会自取苦果，怎么可能取得天下？况且我父亲所担忧的只是不能与他同流合污，并不担忧与他不同。”不久，镇国将军从守关的人那里逃脱，独自跳墙投奔妻子的娘家，带着一个壮丁逃往建昌；而这时宁王宸濠正把军队困在安庆城下。王文成公王守仁乘机袭击南昌，攻下城池，城中百姓骚动不安。一位老妇抱着公哭泣，想和他一起投井。公甩袖进去看两位母亲，见她们将要上梁悬缢，急忙制止说：“来攻破城池的是义军吗？他们应当诛杀反叛者，不会诛杀不反叛的人。况且我虽然年幼无能，难道还不如外黄小儿吗？”不久军队到达，其中一名将领叫王司理伟，公出门迎接，拉住他说：“您是来诛杀反叛者的，我父亲因为不肯从反而被囚禁，我盼望义军，就像久旱盼云霓一样。”司理认为他的话奇异，向城中人查问，确认属实，便在他家门上题写“良”字，并派一支军队保护。公慢慢进去安慰两位母亲。当时街坊市场多处遭受战火，火焰距公家门几步便熄灭。只是想到没有镇国将军的消息，又想到镇国将军前往的建昌有位方宰铎，向来与镇国将军交好；镇国将军想进京告发变乱，方铎说：“不必这样做。我听说王公的军队已经攻下南昌，侦察得知你本人确实受到保护，还是回府吧。”镇国将军听到公前后的言语，大为惊异，说：“没想到九岁的孩子竟能办成这些事，我恐怕还不如他。”不久，鲍夫人去世，公悲哀毁损，完全符合丧礼。十五岁时，依照惯例请求天子为他加封，每年俸禄八百石，仪卫二十八人，赐朝服、公服、常服各一袭，并赐冠、鞋、革带。有关部门按规格修建府第，选择随从。第二年公才行冠礼，实行三加礼。冠礼废弃已久，只有公和镇国将军实行了它。人们说公本来是嫡子，为什么不住在镇国将军府中？就是镇国将军本人也挽留他。公坚决推辞说：“现行法令规定，从诸王以上才开始有不同的封爵；我只知道有我的兄长，不知道谁是嫡子。”最终在东门买了片空地，砍去荆棘，搭屋居住。后来镇国将军和戴夫人都因悍王之变被幽禁受苦，先后得病。公和他的兄弟们日夜往来东西两处奉送汤药，向上天祈求代他们受病。病情逐渐加重，公想到把西边病重的情况告诉东边，会增加镇国将军的忧虑；把东边病重的情况告诉西边，又会增加戴夫人的忧虑。每次见面都整肃容貌，询问病是否好些了，便回答说：“快好了。”但戴夫人最终先去世。镇国将军时常听到哭声，又看见公脸色憔悴、十分劳瘁，便勉强起身经过丧所，看到丧葬器具和事务都安排得井井有条，知道是公在调度。镇国将军擦着眼泪叹息说：“既然这样，我还有什么可忧虑的呢？”不久，镇国将军也去世了。公于是隆重办理丧事，捶胸跺脚，放声痛哭，悲伤憔悴得骨瘦如柴。下葬后服丧期满，张夫人已经得到封诰。后来嫁给公的夫人本来出自名门，温柔娴静而有志节。嫁来以后，便和公一起住在东门的房舍中。将军拱柠当时才九岁，有一位姐姐会稽郡君，也跟随公和张夫人，像对待子女一样抚养疼爱。公替郡君选择女婿，选中了仪宾王晓已；又替拱柠选择婚配，随后又请求赐封册。各种冠礼、婚礼都向公请教。公平素喜爱典籍，藏书累积到三万多卷，还因得不到东观的秘书而遗憾，便上章请求。世宗高兴，拿出御制的《敬一箴》《五经》《四书性理大全》赐给他。公拜受赏赐，神色激动，把它们收藏在高阁中，郑重珍藏。公没有别的嗜好，只喜欢读书吟咏，延请贤士大夫，谦下相交以为欢乐，以及喜好施舍罢了。幸赖张夫人勤俭，善于经营生计，逐渐积累细微财产来宽裕公，公从不问钱财来源。甲辰、乙巳年间，江右连续遭受灾荒，公把储藏的粮食全部拿出来，在府第煮粥给饥民吃，救活了许多人。这时张夫人已经生了两个儿子，多煃年长而有奇异资质，公命他跟随余德甫、钟仲谟兄弟学习，准备做诸生。有人或许奇怪公为什么设置官职，难道也是仿照赵宋时开设朱邸甲乙榜的做法吗？公笑着说：“这是本朝的一代典制，让孩子们学习它，难道一定要借此求得尊贵吗？”不久，多煃接受封册，张夫人却去世了。病势危急时，她握着公的手道谢说：“妾有幸得以嫁入王府，您有两个儿子，或许能够看到他们成就一番事业。作为王府夫人，嫁出一个弟弟、一个妹妹，我为此所做的也已经足够了。实在不敢私自占有一尺布、一寸耳饰及钱袋中的财物，以致辜负王府和您的恩德。遗憾的是，起初没能侍奉公婆，最终也没能一直侍奉您。”话说完便闭目而逝。公十分悲痛，写文章祭奠她，文辞非常酸楚。不久叹息说：“古人说文章产生于真情，确实如此！”安葬张夫人时，公请求天子准许多煃随葬，因为多煃不能承受墓穴中的劳苦，想带着他一同前往，天子特意准许了。按旧例，宗室送葬只准一位长者前往；公安葬镇国将军时，排行第三，不能随行。平日又不能出城门，因此一直为此痛心。这一次办完张夫人的葬事，公向西奔驰，用一只中牢在新建石壑山祭祀镇国将军和戴夫人，伏地痛哭，几乎昏死过去才苏醒。他亲手为墓地培土植树，又向西赶往恭僖王、荣安王的墓园拜谒，再向西拜谒献王、惠王二陵，追念先代德行以及叛乱者倾覆宗社的事情，感叹悲叹了很久，都写有诗来记载。

译回来后治理家庙，修整祭祀，并更加严肃地说：“我是嫡长子，不能把这些事委托给别人。”公原本读书很多，尤其精通天文、遁甲、奇门、演禽、太乙、六壬等各家的学说。当时天下北方受寇乱侵扰，南方又有倭寇，士大夫脱下儒服，谈论战阵。任职于公所居之地的大官，有太宰胡庄肃、胡松，大司马凌云翼，御史中丞康朗、涂泽民，从公那里得到的帮助尤其多。余德甫当时已经中进士，任尚书比部郎；同僚中有李攀龙、徐中行、梁有誉、吴国伦、宗臣和我王世贞，和德甫相互切磋古文辞。梁有誉去世后，又有张佳胤成名，一时声名赫赫，有人把他们比作邺中的七子。多煃当时还年轻，听说后感叹：“铜山向西倾倒，洛阳的钟声难道不会向东回应吗？”他们认为我不是那样的人，多煃便努力以诗文继承德甫，又先后与诸公通信，大家都赞赏他的奇异才华。后来德甫罢去闽臬归来，公修治芙蓉园让多煃居住，并时时召德甫来。德甫把公当兄长侍奉，把多煃当弟弟看待。公也常常笑着说：“不要说德甫，就是我也和这孩子互为师友。” 公尤其喜爱我的诗和李攀龙的诗，每次诵读都咀嚼吟味不止口，对儿子说：“李攀龙在弘正年间独擅大雅，而我们江右的熊士选却不能和邾、莒相比，竟还沾沾自喜。如今你们两人主持诗坛，就像你和德甫齐名于《秦赋》一样。想我和你祖父从未有一天忘记这种诗文之道，如今它却在你身上显著表现出来，岂不快意！”于是便刊刻镇国将军的诗集《玉降遗稿》。多煃请求刊刻公的诗集，公笑着不答应。公失去张夫人后，向朝廷请求续娶内助，说：“余氏向来贤良。”但她年轻时不能省理内外事务；公却以义气仗义散财，家产因而大受损失，仅仅靠俸禄收入维持。有个叫傅宗正的条令，削减得更加厉害，甚至不能保住原来的一半名分。子弟和侯爵以下的人纷纷喧哗不平，公慢慢对大家说：“《易经》不是说过吗？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我们朱姓宗室遍布天下，将近百万之众，全都仰赖县官供给；再过二十年，国家财赋的根本就会枯竭，怎么能够不变通呢？况且你们没看见《汉同姓诸侯王表》吗？王的儿子们一辈只是侯爵罢了，其他孙辈便和平民一样。”又告诫诸子：“家中另有宗正条令，不要用三簋的礼制，不要办理厚重的丧事，不要蓄养过多奴仆，不要另辟偏房，如此而已。” 诸子以及侯爵以下的宗室，大多铭记并遵守公的训诫。公年轻时擅长经术，后来又擅长诗歌，到了五十岁更加学习养生；但不采用服食丹药、房中术和烹炼丹药之术，却超然领悟了《参同契》《悟真篇》等书的精微旨意。一天得到一个丹方，姑且试验，果然有效，立即把它毁掉，说：“奇异的事情果然存在，但不是我的本分。”到了六十岁诵读《金刚经》，忽然像有所领悟，便作偈赞颂，并刻印施给善信。公筑造精舍，让高僧住在其中；每年举行八关斋戒，每月实行十斋日，间或召客饮酒，只取市中买来的酒。四个儿子都已成年成婚，封册中有房屋田产，每月分出供养公。公告诫四子：“我不如陆大夫，不能从钱袋里拿出千金来使你们富足；也不愿用肥肉美酒混杂在你们供养我的东西里。你们只需略有余下的饭食施给僧人就够了。”七十岁时，公在精舍旁另筑深室，锁闭并开小门，平时相见取乐的，只有僧人、余德甫、钟仲谟二三个孩子以及德甫的儿子棐。又过了两年，公忽然得病，四个儿子惊慌，召医祈祷，公挥手制止。病情稍重后，他把内助、我和各位姬妾侍从全都屏退，只让四个儿子和两个孙子在身边。他回头说：“我的生辰快到了，你们要谨慎。” 多煃问他有什么话要说，公说：“你在这里，我还说什么？”诸子又问，公说：“你兄长在这里，我又说什么？”季冬初三，公忽然起身穿戴衣冠，面向南方拱手默祝，随后面向西盘腿而坐，念道：“六根本来就是幻象，三昧本来没有声音；圆融之心从觉悟之海升起，既没有毁灭，也没有出生。”又念道：“痛觉贪生顶礼法王，三生无所住就是金刚；一刹那了结人间之事，直至威音佛的大道场。”随后对多煃说：“替我请一位高僧，帮助我向西方而去。”把从海上来的僧人召进来，让他面对面盘腿而坐。初更时分，中庭白光如同白昼，奇异的香气浓郁弥漫，过了很久才止息；公闭着眼，嘴唇仿佛还在动，手里数着念珠，像是在诵念阿弥陀佛，到天亮才停止。那一天正是公出生的月份和日期。公身高接近八尺，面容丰满，长着美髯，站立如玉树，坐下如山岳，说话声音像洪钟。斋戒庄重、穿着盛服时，俨然如神明。平日居处只穿布衣素服；和人说话温和亲切、平易近人，尤其不喜欢在心中设防。天生孝顺谨慎，深得父母之心，侍奉两个兄长十分恭敬。两个兄长见到他，恍然若有所失，说：“这是国家的珍宝，不是我们有福做他的兄长。”他和弟弟的友爱尤其深厚；弟弟为张夫人服丧时，公降低自己的身份，像对子女一样说：“是谁抚养我、教育我的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日〕 业很早夭亡，公抚棺大哭，把自己所佩带的物品和藏钱都拿出来为他收殓，说：“遗憾不能和你一同前往。”他抚养业留下的三个孤儿，和对待自己兄长、弟弟的孩子没有差别。后来孩子们都成为举止端庄、详雅有度的人，为朱王府所敬重仿效。公长期在乡里施德，每次出入，人们都伸长脖子为他祝福。他所著《龙沙集》共六卷，收藏在家塾中。唉，以公的才能和品行，若能入朝辅佐英明天子，承担谋划政事、施行政令的职责，即使不敢拿周公、召公相比，和东平王、齐献王相比，又会有什么不同？即使不能如此，若接受鲁、卫之地的托付，也可以凭仁德治理百姓；但如今仅仅领取一份祠官俸禄，恩泽不过九里，名声不出一方，即使爵位极高、称号尊贵，又有什么益处呢？陈思王之所以厌倦远游而请求担任戎职，是有道理的。即便如此，公起初喜好经术，后来喜好诗，又喜好玄学，晚年却把这些全都扫除，冲破一切明白可见的罗网，归向大光明。即使帝释天、转轮王等富贵，也不足以扰动公的心，更何况区区纤微的宰官呢？临终时出现了光明景象，拘泥于成见的人把它当作幻象。唉，公坦然自得的境界，难道也会是幻象吗？内助余氏只比不上公一点点；公去世后，她因此哭泣哀思一年多，也最终去世。

译公亲自培植德行，有四个儿子，长子就是多煃；攀龙，是诸子集中所说的用晦。配偶有车氏，多煃；廖氏；继配程氏，张夫人所生。多煃娶金氏，多颎娶王氏，王氏是内助余氏所生；二人都获封奉国将军，配偶都封为淑人。四个女儿，长女为高郭县君，嫁给胡山；次女为钦江县君，嫁给黄识；次女为南怀县君，嫁给闻一诚；次女为怡亭县君，嫁给熊良遂；都为仪宾。孙子九人：谋壡娶郑氏，谋佳娶王氏，二人都封为镇国中尉，配偶都封为恭人；谋墽、谋坔、谋童、谋圤、谋▯未受封，其余还没有取名。孙女有广惠乡君，嫁给龚燮；阮溪乡君，嫁给熊宜；高新浦乡君，嫁给程一豹；都为仪宾，其余尚未受封。曾孙男二人，女二人。多煃既把公和张夫人合葬在新建桃花乡王公冈，又把内助余氏附葬在那里。天子赐祭三次，并命人撰写墓志。墓志原本托付给余德甫。德甫去世后，多煃便亲手写下数万字的行状，托我王世贞删节整理并作墓志。铭文说：这座墓中，安葬着高皇帝第五代的嫡系后孙。贵位比不上德行，却足以使后代富裕昌盛。后代既壮大又繁盛；即使繁盛壮大，尊贵仍无法抵偿。用什么来抵偿呢？回答说：美好的声誉，世世代代都不会厌弃。广东高州府知府、致仕、进阶中宪大夫东山徐公墓志铭 我年轻时曾读《两汉书》，感慨追想汉代人才盛盛的时代；后来又考察、借鉴大明公卿将相的事业，认为他们也无愧于汉代。至于奉行仁政的良吏，却没有能赶得上朱桐乡、卓密县的。嘉靖年间，我任守尚书郎时，多次听同舍郎称赞句容县令徐公。他前后治理县邑九年，其纯洁清白的品行、惠民利民的政绩，应当是天下第一。然而他之所以第一，在于实际成效，不在于声名。当时我心中沾沾自喜，想来日若不早死，能参与兰台、东观的著述，即使采用句容县令的事迹，也应该不比朱桐乡、卓密县差；却忽然被事务夺去心志，后来年老懈怠，笔砚也荒废了。居住乡里时，有人穿丧服带着礼物来拜见，是前任给事中贞明，正是徐公的儿子。他说：“家父去世已经若干年了，墓道中的石碑还没有墓志铭；因为慎重，今天才来借重惇史先生，先生请不要推辞。”我于是肃然起敬答应下来，向给事中询问行状。他说：“句容的政绩，我不能全部知道；其他事情，我都知道。”给事中离任后补任兵部郎，升为尚玺丞，随后进为少卿兼监察御史，负责督办兴修河北三辅的稻田事务。我偶然经过句容，便向当地父老询问徐公任县令时的情况，他们一一列举，无法全部计算，大意说：“我们这些老人头发都干枯了，所见过的县令没有一个比得上公，公真是天人。” 第二年，少卿所督办的工程刚刚上报完成，却受到中贵人的阻挠，便以疾病为由离职。他的妻子才拿着行状来请求说：“这些事我都知道，都是从句容人那里得知的。”我也高兴地说：“证据确凿了，都是从句容人那里得知的。”徐公刚到句容时，穿着破旧衣服，坐一乘竹舆，召见各乡的人，态度恭敬温和，不责问刁难。乡民出来后彼此说：“舆中的人真是长者，只是不知道我们县能不能共同治理那些狡猾豪强呢？”过了三天，公察觉一个吏员拿着空文书盖印，从他衣袖内搜出印章，便追问情状。众吏都叩头说：“只是替某人的亲故因某件事补发文书罢了，并没有收贿。”公说：“我不只治理受贿，我要治理盗用印章的人。”最终依法定罪。随后又晓谕僚佐，不许擅自包揽诉讼；对索取百姓赋税钱财的事情，便捕捉审问那些当权的胥吏。于是人人都畏惧法律，不敢舞弊。公每次受理诉状，必定命当事人和亲属熟人一同前往，先从中调解；不能立即和解的，便当面劝谕，使他们心服，偶尔打上一顿，数目不超过十下，不烦劳把人关入狱中。但对于凭借武力强行兼并土地的人，不依法严惩就不停止。各种催收赋税、征发劳役，都预先规定期限；过期不到的，便让里中三老逮捕并笞打，始终不派一个差役下乡。差役们排列在庭下，像木偶一样无所作为。县中供给差役衣食，那些狡猾的人大多自行逃走。公更加熟悉情况后，根据百姓贫富以及道路远近，安排各种雇役的轻重，必定按照资力来确定谁来承担；服役者则一定安排在靠近田地、更换村落时可以亲自应役的地方，不让积年奸猾之人夺走役权。各区的赋长收取赋税，过去没有固定数额，负责计算的人得以从中上下其手。公核查后，把统一标准写在册上，明示给各赋区，即使最愚昧的人也不会受骗。县里原有赔补赋米四百石，公查出其中欺瞒隐匿的部分，使应缴的赋税各归其处，不再成为百姓负担。其他运输解送的费用有轻有重，官府过去本应按照资力征收；但狡猾豪强却总想少出力而多取钱，长期不相称。公暗中查得其中的大概和要领，让各豪强对神发誓，并叫他们调剂分配。确定为一定数额后，让各人抽签领取分担，不许面露怨色。公常说：“即使天子广施大恩，也怎么能给每个人免租免役？不过在我们这些人手中酌量缓急罢了。该缓的却急办，忧患在百姓；该急的却缓办，忧患在国家。”因此公任职始终没有使任何人失所。公把一切浮费浪费全部革除，里正借用县里的东西也一概禁止，既不让他们到县门，也不让他们到百姓家门，作为常规。县里本来被称为最重要的驿道，孔道上车马密集，从百姓那里取用的资财不可计算；公却把旧额削减三分之二，马匹削减三分之一，仍然没有供应不足的。士大夫来往时所送的礼物不过是一些计算器具，饮食也不因贵重而增加饭器。士大夫安于公质朴节俭的作风，不再有过高的要求。县中有一片废弃园圃，宽长数十亩，公亲自率领差役开垦，除去荒芜，种植蔬菜水果，挖池养鱼，闲时饲养鸡猪。客人来访设宴，不必另取资财，只从官舍中取用，客人也高兴地吃醉而去。县西距二十里，县东距白土五十里，是冲要道路，车马践踏，尘土堆积约有三尺；遇到雨雪，泥泞没过大腿，跌倒的人一个接着一个。公把雇役所得的余资积存起来，用石头铺成道路，使行旅不再受苦，歌谣赞美声到处传播。江南每年发生大灾荒，百姓甚至把榆树皮磨碎充饥；而朝廷正在竹宫举行祈福祭祀，多次派中贵人、方士到三茅山醮祭神灵。三茅山正是公所治理的地方，公感叹说：“我的百姓困苦到这种地步，难道忍心再驱使他们服役吗？”有人说应天府所属有八个县，难道不能分担这件事吗？公说：“救济灾民、防备邻县，是古代的正道。邻县的百姓就是我的百姓，我怎么忍心让这里宽缓，却使那里困苦？”于是查阅旧牍，商量调取寄存在府中的钱款，请中丞和巡按直指拨作费用，公亲自筹划。各位使者慑于公清廉严明，事情最终办完，再没有提出其他要求。百姓忘记了服役之苦；然而当年灾荒更加严重，谷价飞涨。

译丁中丞从粮仓发出数百石米，按平价出售，价钱收归官府。公说：“如今道路上到处都是流离饿死的人，数百石米能有多少？却只拿它资助买粮的人吗？那些买粮的全是豪强。”于是按照时价卖出一半，把钱归还官府；另一半米则拿来煮粥，召来三老接受并分给百姓食用。那些饥民吃了三天，报告饥荒的人便振作起来了。公查点仓中粮食，发现剩余还多，便让人按照力气分别背走。山谷中稍远的地方，则就近从富户的粮食中取用，再由仓中补偿。公平日执法宽缓，到这时却独自改为严厉。有十七人囤积货物、乘机抬高粮价，公捕获他们，立即依法处置，说：“这些不是饥民，而是早已惯于盗窃，借饥荒来文饰自己的恶行。”众人都惴惴不安，彼此告诫，路上改名换姓也不敢拾取遗失物。公对于贫苦百姓没有不尽心治理的；对豪强却特别严厉。然而豪强也不敢对公怀怨，公把诸生看待得如同子弟。每年按时考核他们的经术、论说和文义，稀粥、膏油等费用也不缺；对其中鄙陋无耻的人则加以惩罚。公又正好在处理上司交办的事务，几乎因此获罪。当时应天府尹裁减各县粮仓，原本应当有富人设法谋求席位。府尹想拿席位索取财物，公推辞说：“赋长已经把粮食储备好了。”府尹另有任用和索取，时常派胥吏到县里索要贿赂，得不到后便酩酊大醉，在庭上辱骂。公把他捆起来鞭打。府尹发怒说：“这个人根本不把我放在眼里。”另一天，又拿永康侯的礼物来征召教读吕某。公回复说：“吕某不过是商人的儿子，不熟习读书，不值得使侯爵的聘请受辱。”府尹更加恼怒，便诋毁公于丁中丞。又有其他上司下达治理荒地的命令，内容宽泛简略，很不称公的心意，公便按自己的意见加以抵制，也不肯按不合理的价格买粮。那些因公而受惩罚的诸生，便在其中散布谣言。中丞非常恼恨公，连续三天见到他都露出责备的神色。几千名父老拥到公堂，请求当面见中丞，称赞公的贤能，眼泪流了好几行，说：“若要调走徐县令，我们这些人也只有填沟壑而死罢了。”中丞的态度稍有动摇，便下到台阶前说：“县令不应因为你们这些人的缘故留下，而且我将为此替你们转达。”这话多么荒谬！众人于是大哭说：“一定要调走县令，我们就死在这里。”接着极力陈述公救荒的各种奇功以及平日行善的事迹，又斥责那些无耻诸生，说他们不知道自己的罪过，只因受到一点惩罚，便反过来陷害百姓的父母官；百姓发誓不与他们共存。中丞的怒意消解，入京后把这些情况告诉府尹。府尹说：“这是个强项的官吏，喜欢把抗拒上司当作自己的名声，调走他就可以了。”中丞入内台另有举荐和弹劾之事，公也被列入弹劾名单，涉及对公的诋毁；中丞掌握巡按权，也上报了此事。中丞想把公和自己一同列入弹劾，最终弹劾只涉及考核中等，事情下交吏部尚书熊浃。熊浃愤然说：“我早就听说句容县令贤能，不减古人，如今不举荐他，反而弹劾他吗？” 考功郎邦彦把徐公前后被推荐的言辞写成文书报告给尚书，文书论及中丞被贬在外，却特意留下徐公。当时人说：“中丞的力量竟不能胜过一个县令，真是奇怪。”然而徐公完全不把希望寄托在中丞身上，中丞心中也惭愧，因而不再提及徐公。徐公既已因廉洁俭朴而获得声誉，他的属下也受其教化。百姓中若有人戴华丽的帽子、穿奢侈的衣服，出门一定会被责问：“你凭什么去见县令？”如果置办的东西稍有过分奢侈，大家必相互告诫说：“县令知道了，恐怕不可以吧？”过了九年，徐公才升任工部营缮司主事。他将要整治行装时，百姓强行挽留他，整整一个月不能出发。大家争相请他到家中，置酒炙肉；小孩子拉着他的衣服哭说：“您不要离开我们！”估量实在留不住他，年长的人说：“您幸而惠加教导我们，使我们奉行它，就像奉行您一样。”徐公也流着泪挥手说：“不要把这当作我对你们的教训，不过是节俭、勤劳和忍让罢了。节俭就不浪费，勤劳就不荒废，忍让就不会争斗，这是保全自身和家庭的道理。”徐公平生不喜欢吃肉，只吃蔬菜佐以脱粟饭。他又曾在堂上画了一棵青菜，说：“古人不是说过吗？百姓不可以没有这种颜色，士人不可以没有这种滋味。”到了这时，父老刻下徐公所画的菜，并在上面写“勤俭忍”三个字，说：“这是徐公的三字经。” 家乡百姓仿照徐公的像供奉它，早晚一定祈祝。后来又建了四五处祠堂祭祀徐公，其中最大的一处叫茅山，因为徐公曾在荒地上使百姓得到休息，只有茅山的工程规模最大，所以如此。徐公任职营缮部时，议论应当修筑外城，但城基侵犯了陆都督炳的园圃。都督倚仗皇上的宠信，横暴至极，人们都说避开他为好。徐公说：“外患还没有平息，哪里顾得上自营家园？谁说陆将军不如霍将军呢？”陆都督默然不敢发作。园圃分作两部分，徐公拿出荆州商税，按旧额裁减三分之一。各处听候防守的人员像刺猬一样聚集，收入反而超过旧额。徐公把多余的钱交给仓库，说：“我裁减后却有盈余，不要使后人再增加征取以获得盈余。”事情完成后，他又同外城工程处分得一段最坚硬的坡地，却完成得最快，役夫没有一个说疲劳。升任署员外郎，因功正式授为员外郎，督理清源砖厂。凡是向北行船的，不论是权势人物还是显贵官员，都一定让他们装运砖块。将作大司空吴公有许多乡亲和亲属，他们以司空的意思请求一律免除，徐公说：“这是法令，法令又是从司空那里制定的。”于是升任都水司郎中。他治理张秋各条漕运河道；原来通漕运的河道同通盐的河道相近却不相连接，因此漕水上涨就泛滥，成为田地的祸患。徐公建议在沙湾修筑减水桥，使两条河道相连接：漕水上涨时就有地方疏通，不侵害田地；水量少时又有所限制，不至于干涸。工程完毕，直到今天人们还依赖它。当时司空升任冢宰，幸臣文华代替他。没过多久，文华督率大军平定东南倭寇，所到之处排场极大，河渠郎迎送他常常出了辖境，财物粮食充足，仍然得不到他一个好脸色；只有徐公派一个人拿着公文去拜见他，说：“郎官在沙湾有事务，不敢离开。”文华破口辱骂，把公文扔在地上，便离去了。为什么徐公凭资历和声望得到……？任高州府知府，有人说：“高州虽然遥远，却是大郡，您以知名县令的身份任职已久，难道偏偏不能做二千石吗？”徐公说：“我老了，哪里还能役使自己的身体去求取身外之物。”他把文书交给冢宰，谢绝不去赴任。冢宰已经替高州任命了新的太守，过了一年，举行大规模考察官吏。冢宰司空多次考察并想贬黜徐公，考功郎坚持不同意，于是只以徐公年老为由，让他致仕。徐公笑说：“年老本来就是我的本分，何必烦劳考功郎呢？”于是徐公隐居贵溪山中二十二年，不是礼制规定的拜访，就不进入官府，踪迹十分少见。郡守、县令按时来询问政事，徐公直言无所避讳，对于官吏胥役的弊病尤其说得尖锐，听的人都吓得缩舌。族人贫困了，就建立义田来周济他们，这还不够，又建立义学来教导他们。

译他又扩充学田，用来供给同年中丧偶妇女的日常生活；难道哪个寡妇能够自行解决衣食吗？徐公出力资助她们，又推广此法，资助本县贫困而有志守节的寡妇。徐公对自己的生活十分节俭，并不因为年老而增加饭食衣服，也不穿丝帛；然而由于用于施舍救济，所以生活反而窘迫。他巡视荒废丘陵的贫瘠土地，发现杜家山，便开垦土地招来流亡百姓，给他们牛和种子，教他们种植，考察土地是否适宜，疏通水利，并带领奴仆同他们分工耕作，土地全都变成肥沃的田地。当时给事已经年长，徐公感慨地说：“我过去在县里使用人才没有用尽，又把他们施用于各家；你既然已经习惯了这样做，将来不要忘记为世所用。”给事拜谢接受教诲。因此，他做官时，首先请求在三辅实行屯田，兴修水利；虽然没有完全办成，但有见识的人仍然每天盼望着。他既有年资和德望，官位升至大夫，郡县举行乡饮酒礼，都争着想请徐公担任祭酒；徐公为此在各郡都亲自主持一次而已。徐公平生没有声色之好，晚年常在乡里，聚集子弟子孙，让儿童歌唱《风》《雅》和濂洛诸篇，谈论义理典故，从容整日。居家久了，提学御史耿君定向巡按到句容，熟悉徐公的政绩而仰慕他。当时误传徐公去世，耿君惊叹惋惜，下檄文在名宦祠中祭祀他，又下檄文在贵溪乡贤祠中祭祀他。然而徐公身体强健，并没有事。句容百姓等候徐公的诞辰，在三茅祠下设醮迎祥，按时前往问候，成为常例。徐公活到八十五岁，稍稍显出病意，便拒绝服用医药，说：“自有正命在。”渐渐昏沉，拱手说：“茅山来迎接我了。”家人骑马赶往茅山祠，把消息告诉山神，而徐公已经闭眼去世。守祠道士夜里梦见徐公穿着朱衣，跟随几名骑从，打开门进来。唉！神灵所凭依的地方将在人间，难道是徐公由于当地士民专一的思念而使精诚有所流注吗？徐公孝顺友爱出于天性，重视节操义气，不轻易许诺，刚强正直而坚持自己的志向，确实亲身实行。四岁时母亲刘安人去世，未冠时父亲俭庵公去世，他坦荡自立；侍奉祖母周孺人、继母艾安人尤其孝顺。那时疫病和痢疾大流行，传染了许多人，两位母亲病重，几乎不能起床，家人全都躲避迁走，只有徐公独自周旋在病中，最终使她们都平安。徐公做诸生时，擅长写文章，博通各经，尤其精通戴氏《礼》。他在樟槎读书时，有农民一边耕田一边来求火，徐公当时正在背诵功课，仍然没有停止。他曾到一位贵族少年的家塾任职，遇到骄纵放逸的子弟，便严厉惩治，丝毫不宽贷。贵族少年宠爱一个美丽的娈童，故意把他带出并留在塾中，让他在徐公身旁尽情献媚，想用此来试探徐公。徐公神色严厉，毫不动心地看也不看，并把这件事告诉贵族少年说：“这个人是铁心石肠的人。”一位老儒生捧着所学习的经书，面带饥色，羡慕这个少年衣食丰盛，叹息说：“经书偏偏只给他，不给我。”徐公笑着说：“经书并不是贵人富人的东西，您所羡慕的对象弄错了。”徐公和少师夏公是同乡，从乡荐中选到后来谒选，从来没有轻易登夏公的门。等到夏公第二次任宰相后罢职，又在途中被逮捕，徐公只派一个老苍头随行侍奉，十分谨慎。夏公从囚车中询问得知此事，感动得流泪。因此御史杨公爵、工部郎刘公魁、给事周公怡、沈公束，先后因直谏被缇骑逮捕下狱，徐公减少每月俸禄，拿出钱粮赈济他们。过去善于包庇御史节节坐罪、与宦官争执而被发往远方戍守，徐公铸造白金酒器送给他，并刻铭说：“不愧对清明的时代，不辜负这颗心，以此留下节操。”然而徐公所做的一切，只是用来表达自己的志向，并不刻意追求名声，所以很少有人能列举他的这些事。徐公娶周恭人为妻，她能够帮助徐公保持清白，但没有生育子女，死在徐公之后两年。又纳王孺人为妾，生下给事；后来又纳李举贞为妾，所生孩子夭折。给事就是贞明，娶汪氏，生子之洪，又纳妾生之沛。之洪娶江氏，有两个孙女：巽德、豫德；许配给汪学孔的女儿费元祥，才许婚便夭折。给事所写的行状，记载徐公事迹总有数万字，所以感叹盛世的人才难得，哀伤贤哲不能再生，又悲痛给事对父母的孝思没有止境。因此我选取其中十分之一来作墓志记述，接着写铭辞说：徐氏出自柏翳敦厚的后裔，他的孙子以仁德闻名于世。舍弃会稽的玉几之地，迁居太末水族之乡，后来又从金溪迁到贵溪。家世未必显赫，却以耕作和诗书为业。徐公从孤童中奋起，因品行义行闻名，卓然不群，文采丰厚。脱去布衣，经公车考试出仕，任畿县县令。上天降下灾祸侵害百姓，灾疫接连聚集。若不是徐公哺育百姓，谁来做慈母？若不是徐公教导治理，谁来做严师？若不是徐公储蓄钱粮，谁来做家长？徐公任县令九年，一切都得到治理。幼年的人因此成长，壮年的人不再流徙；壮年的人活到老年，老年人安乐地死去。贫瘠的土地变得肥沃，雕敝之地恢复为朴实。百姓思念徐公，在丛林中的祠堂供奉他的神主，年年宰猪烤羊，祭祀从不衰减。徐公的神灵在这里，而魂魄安葬在百原山的墓中。那座石碑本应刻为高州太守，却没有刻；他的政绩在三茅祠中，他的神主应由句容县令主持祭祀，而官阶则与三命相当。明白了，这位二千石的循良官徐公，是不是可以同汉代朱大农、卓太傅并列呢？《弇州续稿》卷一百十一

译钦定《四库全书》《弇州续稿》卷一百十二 明　王世贞　撰 文部 墓志铭 这是为已故明代中宪大夫、福建按察副使午渠余公撰写的墓志铭。呜呼！这里是明代故福建按察副使余公的墓，王世贞为他撰写墓志并作铭。徐公原名应举，因为这个名字不雅，后来改名为德，字德甫。徐公的先祖是豫章的士族，祖父余泰、父亲余叙，都以尚书身份在乡里教授，也都具有隐而不显的德行。余叙因徐公显贵，被追封为尚书刑部郎，这就是刑部公。徐公出生时，他的母亲万安人和刑部公先后梦见异象，于是认为徐公将成为大器，十分疼爱他。徐公年少而聪敏，童年学习举子业，便有超常的领悟力。稍长，跟随父亲在武昌朱御史廷立的馆舍中学习经书。朱公曾督理畿辅学政，眼中没有一个完整的士人，看到徐公的文章却惊叹说：“这个孩子是国家的栋梁！”于是不断磨砺他，达数年之久。徐公回乡应试时，正好郡试刚结束，郡守叹息没有人可以列为第一。续试时，朱公极为惊异，于是朱公因徐公而在学使者面前称奇，几乎像在郡试中一样，徐公遂补为博士弟子。多次考试总是名列第一。居母万安人丧中，以孝闻名。服丧期满，参加省乡试考中，名次稍后。朱公入朝任御史中丞，途中遇到试卷目录，看到首卷中没有徐公的名字，便把目录扔在地上说：“余生的文章竟然奇怪到这种地步吗！”夫人从地上拾起目录，翻到末尾，才发现徐公的名字。朱公设宴为他庆贺。徐公随同计吏到南宫考试，却没有考中。朱公起初不让他回去，说：“你勉强替我住在太学吧。”太学是贤士聚集之地，于是徐公住进太学。多次考试又都名列第一。当时王襄敏公以旂任兵部尚书，想让朱公为自己的儿子选择老师，朱公推荐徐公，王公便亲自登门聘请。王公一见他，便以特殊礼节相待。徐公所提出和阐发的事情，除了文章之外，凡是国家重大防务问题，没有不筹划的。曾襄愍公铣任陕西三边统帅，请求大举搜捕河套地区的敌人，有关褒奖赏赐的诏令下到兵部议论，王公也认为可行，秘密征询徐公。徐公回答说：“我听说这件事实际上由夏相主持，夏相骄横，严相险恶，内中又成为敌人的内应；曾公自身尚且不能保全，哪里有余暇建立功名呢！”不久，皇上果然罢免夏相，随后逮捕曾公，突然命王公代替他。王公十分佩服徐公。王公想让徐公随自己同去，徐公想到离开刑部公太久，急于回去。王公留不住他，便说第二天应当在郊外为他饯行。到时公卿大臣全都聚集，王公提起衣襟到门口迎接徐公，并且遍告诸大臣说：“我若早得徐生教导，几乎不知道死在何处；我还以为徐生将来一定会成为诸位这样的人。”于是诸大臣争相登门请教徐公，徐公最终也没有回头留恋。又过了一年，徐公才考中进士，出使豫章，馆舍拒绝接受馈赠，一丝一毫也不放入钱袋。同乡前辈、故太宰熊公浃听说后说：“乡里的后辈并不缺少人才。”第二年回朝，到冬天才授官刑部贵州司主事。主管刑部事务时，徐公精于比附、审详法律，不刻薄，也不纵容，尚书称赞他。当时历下李于鳞和王世贞相互切磋古文辞，吴兴徐子与、南海梁公实同为舍郎。赵人谢茂秦以布衣身份，扬人宗子相从吏部，楚人吴明卿从两制入朝，和他们结交。不久梁生去世，谢生离去，徐公和司农郎、蜀人张肖甫接着加入。徐公名声最晚才同他们相合，但年纪最长，对李于鳞最为恭敬；对李于鳞的诗，领会咀嚼得最深。徐公身材高长而疏瘦，眉目清朗，不多饮酒，谈笑高雅，却简静疏远而有准则。当时吴明卿喜欢以戏谑侮辱宗子相，宗子相总不肯接受；但宗子相加以他人时，别人却接受。徐公安然处在他们之间，不受任何人的加侮；即使别人加侮他，他也平静自若，不屑一顾。杨忠愍公继盛因直言获严厉罪责，下狱判死刑。严相的同乡都捂住耳朵，不愿听到杨公的名字。徐公当时负责审讯，毫不回避。升任河南司员外郎，不久又升任四川司郎中。不久，徐公出任浙江各郡刑狱的审理官。浙江风俗强悍而狡黠，善于曲解法律逃避罪责；然而深文巧法的官吏往往厌恶其真实情状和法律，时常不能使裁判公正。那些得以获释的人都庆幸安慰，遗憾没有早些遇到余公。大司寇也没有驳斥异议，徐公回去继续处理本司事务。不久升任福建按察副使。徐公到福建时，正赶上宗子相主持学政，宗子与任汀州知府，两人都十分高兴，来往唱和的诗筒不断。没多久宗子相病重将死，又没有儿子。徐公悲伤怜悯，亲自为他料理含殓，让他的儿子棐穿丧服接受吊唁，并把灵柩送回去。入朝庆贺万寿后，返回任所。当时倭寇警情虽稍稍缓和，但群盗趁机像刺猬一样纷纷起事。延平的徐子坚是大盗，聚集党徒一千多人，想向南联合张琏来巩固自己。按察司把捕盗之事交给徐公，徐公挑选守令，命令敢于奋力深入的人出动，将军队分为四路，占据险要等待；又大量散布反间之言，携带各路军众一举逼近。交战时斩杀盗贼首领五十多级，贼众于是大败溃散，全被四路军队擒获。总计斩杀和溺死的三百多人，接受招抚的五百多人。在此以前，张琏起兵，大肆捕杀劫掠江右和福建的郡县，但没有到达延平，而延平正是徐公治理的地方。天子正为此震怒，下令大司马扣除三司守巡官的俸禄，误把徐公也牵连进去。徐公没有为自己辩明；到了这时，按他的功劳本应抵赎，却想到不愿夸张此事，便竭力推辞。按察司的人尤其认为这很难得。徐公曾巡按辖区到达建宁，按察司发檄文召他回署掌印，徐公已经出发了。适逢山贼反叛，攻打所属的政和、寿宁两县。郡守一鹗从小路来报告徐公，徐公说：“赶快回郡，我应当同郡守共同承担，怎么敢用掌印的职务来推脱呢？”后来他同郡守谋划，认为两县没有城池，一定守不住，贼军还会乘胜凌辱我们。于是我同郡守约定：军队不精锐，应归罪于我，是因为粮饷不足；守令应当负责的罪责，就归于你。贼军果然进入两县。他们侦察到徐公军队整肃而从容，双方相持四十多天，援军到来，合力将贼军消灭。按察司将功劳簿准备上报，却因兴化被倭寇攻破而停止。福建举行乡试，徐公进入考场主持考试，选取了赵秉忠、田一儁、黄凤翔、杨束等知名士子。后来田君乡试第一名，黄君廷试第二名，其余也有许多人显达。徐公又入朝庆贺万寿，大司马见到徐公而了解了他，知道徐公治理的延平并非失守之地，而且他又能把自己的功劳隐藏起来不列报，认为他贤能，便上疏请求恢复他的俸禄，并赐给白金和彩币。徐公路过豫章，回乡省视侍奉刑部公，感到非常舒适；但福建某御史弹劾徐公的奏疏已经上报了。

译徐公起初是已故严相的同乡，但内心轻视他，断绝踪迹不登严相的门。后来审理浙江大案时，他同各曹郎前往辞谒，进严相之门时只作揖，出来后说：“余郎，余郎，你是我的同乡吗？若不是今天见到你，我几乎认不出你了。”已故郑端简公知道此事，把它记在文章中。徐公因审理大藩刑狱有功，获得升迁资历，不过提前了半年罢了；而严相败亡后，人们把徐公在乡里背后议论严相的话说出来，明白事理的人并不这样认为。福建某御史是徐公的同年进士，疏于学习，不熟悉法律，徐公暗中规劝他，御史表面道谢，心中却很不高兴。邵武的司理与知府因徐公正直而与他结怨，知府又依靠御史，重新插手司理之事，于是指摘徐公，想使忌恨他的人快意。中丞谭公纶来解救也来不及了，按例将要上疏弹劾；谭公于是稍稍改变措辞，原本应当接受勘问，铨部中也有人想为徐公安排说情，但弹劾的奏报已经停止了。徐公最终虽不能没有一点感慨，却因能够长久奉养刑部公而十分欣慰。徐公出入中外官场十多年，从未有一天荒废诗歌；到了这时，更加刻苦自励，向李于鳞以及上至古代作者学习，无不研究。李于鳞极其谨慎地认可诗作，把徐公列入七子之中，却始终还感到难以释然。到这时，他写信给王世贞说：“大江以西，我这一生只有一个人而已；而豫章乡里的人，很少有人研究诗，也不熟悉古调，余公默默无闻，不能自得。” 只有国将用晦能够作古调，徐公同他折行相和，彼此以“尔”“汝”相称，互相唱和酬答，从不厌倦。时间久了，徐公的名声更加显盛，天下操笔作文的士人，多有登门求教、请求指益的。徐公做官廉洁，钱袋中没有余财；又因为沉溺于读书作文，没有时间经营家产。靠出售文章所得的余钱，才得到少量甘美脆嫩的食物，用来奉养刑部公和继母蒋孺人。后来刑部公去世，徐公当时已经年过耳顺，悲哀憔悴超过丧礼规定；他为蒋孺人的丧事哀痛，也受到称赞。先后有中丞、直指、干旌经过这里，来询问政事、谈论文学，都把徐公当作指南；但谈到徐公的出仕和退处时，都深深惋惜他的才华，又为他受到例法限制而扼腕。过了很久，只有中丞凌公云翼在任期届满时推荐徐公，一时众人一致称赞凌公能识别不凡的人才。太宰张公瀚是徐公的旧交。人们都说朝廷将要任用徐公，同徐公友善的人甚至为他谋划，希望得到一封信交给张公，必定会有所回报。徐公谢绝说：“客人请停止吧！张公不了解我，所以不任用我；即使了解我，也不会任用我。况且我只是一个山林之人，早已没有出仕的念头，何必劳烦您的心思呢！”客人惭愧地离开。盗贼曾窥伺徐公，有所窃取却没有得到，便对徐公藏书发怒，把书投入井中焚烧，他的房屋也一并烧尽。徐公仍然长啸自得，神色如常。于是徐公的儿子棐谋划在城郭附近的空地上筑室，居处正好在东湖以北、澹台以南，向西望见徐稚祠，又向西连接苏云卿三高士祠。徐公心里喜欢这个地方，常常指着它对棐说：“这里完全不违背人的心意；用晦选择它，是因为它同芙蓉园相邻。”他多次召集徐公到园中吟咏，不分宾主。诗作完成后，让王世贞为它作序，题为《芙蓉社吟稿》。徐公壮年时，只有一个儿子棐。李夫人为此忧虑，替他纳妾并送到福建。徐公听说那是衣冠人家的子女，便拒绝而没有责备她。她的丈夫汪司马伯玉因此写了《却姬传》。晚年徐公稍稍纳了几房妾，子女多了，但贫困更加严重。有人讥讽徐公说：“难道您不为这些人筹划粥饭吗？”徐公说：“棐还在，我有什么忧虑？即使受冻挨饿，也不至于死。”年老后厌倦宾客，客人来了也无力置办食物，便迁居武阳里，靠督促农事自给。城府中的踪迹很少。我的弟弟敬美屏退车马随从去拜访徐公，和他一起吃鸡肉黍饭直到夜晚，大概是沿用了李于鳞留在白雪楼的旧事。癸未年春天，徐公七十岁，宴请宾客时忽然说话迟涩，步履艰难，便整饰衣巾等待生命终期。到腊月四日，他还在同客人谈论文章而不知疲倦。宾客散去后，他端坐着，郁闷不语。棐惊讶地询问他，他也不回答，只见气息微微从口鼻间出入。又过四天便去世了。当时是万历癸未年。徐公娶的就是李夫人，有五个儿子：长子就是棐，是太学生，为李夫人所生，娶罗次槃之女；又聘甘槩、魏果、何集、胡氏之女，都是庶出之子所聘。有两个女儿：一人嫁给诸生万戬卿，是李夫人所生；一人许配给太学生钟允升，也是庶出。孙子二人：长孙钦燿，聘杨氏之女；次孙尚未聘娶。孙女一人，嫁给喻应皋。徐公去世的第二年，棐才把行状托付给用晦。又过三年，行状才写成，文章超过一万字，最为详尽美好。棐带着行状来见我，请求说：“还没有入土安葬，墓地已选在武阳南边了芳湾的观音山，冒昧希望您写一言来慰藉地下之人。”我不忍拒绝。唉！当年我们这些人相互结交时，作诗颇为纵放不羁，仿佛不可一世，却也没有人能够容纳我们。唯独徐公，谨慎守持品行，做事不苟且；同人交往必以诚信，文章才华从不外露，见到他便知道他是厚重长者。我们每次屈指数卿相人选，必定首先想到徐公。后来徐公辅助大省臬司，没有获罪，而我和李于鳞早早辞官。宗子相外任，宗子与、吴明卿、张肖甫被贬，似乎应验了小小的预兆；不久，出外补官的人归来，被贬者也升迁，张肖甫终于进为保傅，成为国家栋梁。然而徐公却因一点小过失，终身退居丘壑，再也没有振起，难道不是天意吗？虽然如此，徐公的诗已经成就了，他在诗之外又有所进益，难道是天意吗？人本来就不能用世俗的法则来衡量高下。铭辞说：大江以西，诗歌有一个流派，作者实在很多；他们背离《风》《雅》，纵情驰骋。余公一人兴起而振作诗道，竭力除去陈腐言辞，以古人为轨范，于是越过羊肠小道，登上熊耳山，从高处俯视尘世，只见车辙混乱、旗帜倒伏。官位不能遮蔽德行，文士通常多有这种情形，后来贤者又以更多文章补足。呜呼！余公已经安然安葬，我的辞章如果有人经过这里，必定停车致敬。承德郎温州府通判淞涯潘公墓志铭。

译隆庆、万历年间，已故御史大夫上海潘恭定公，和他的二弟温州通判公、三弟比部公、四弟光禄公，都在年老时辞去官职回乡。恭定公在别墅中修筑厅堂，题名为“四老约”，在美好的时节互相往来。几位老人的儿子，如今任学宪、方伯、都事、汀州通判、监事等职的诸位，也都盛装穿戴，置办酒食，执弟子礼。四位老人高高兴兴地处在其中，雅歌投壶，谈笑十分愉快。海内艳称此事，认为唐宋两代的洛社不必出自同一姓氏；魏国杨氏虽号称和睦，然而被官职束缚，不敢把欢乐显明出来。毗陵已经接近这种情形，却未必能兼具尊贵与和乐的，难道只有潘氏吗？十多年后，恭定公去世，不久比部公也去世，温州通判公惆怅凄凉，悲思牢骚，四老堂的踪迹从此断绝。又过五年，公也去世了。公刚开始生病时，汀州通判君正方到郡任职，顺路来省视侍奉父亲；学宪、方伯也都住在乡里。公忽然回头流泪说：“我们潘家祖先世代积德，使我的兄长有了这样两个儿子，而德行并没有因此减少。如今竟听说子孙中有懒惰奢侈放纵的人，每天都将败坏祖先的事业，而你们却默不作声不加勉励，这不是贤者所应有的表现。” 于是公反复谈说了很久。第二天说得更加悲惨，眼泪成行流下。学宪觉得话奇怪，方伯说：“这是什么不祥的话？”恰逢元正，公应当参加祭祀祈福，却以病推辞。过了两天是公的诞辰，全家要庆祝，公也以病推辞。大约七天后，公终于病重不起。当时是万历丙戌年正月十日。公享年八十五岁，只比恭定公小两岁。公的德行也同兄长相当，只是年少时科举不得志，屈居小官，但也凭借自己的作为树立声名，并非苟且偷安而已。公的先祖是本县的名族，详细情况见恭定公的行状和墓志。公生来聪敏颖悟，端庄稳重，远胜一般儿童；稍长便通晓经术，能够写文章。恰逢他的父亲赠公罢任项城尉回乡，困顿于家，且官俸微薄，公独自承担贫困，以供养赠公夫妇，并使恭定公和比部公安心求学。恭定公考中进士后，过了很久，比部公也考中乡荐，公于是补为博士弟子，按例升入太学上舍，参加吏部谒选，得到光禄寺大官署署丞之职。大官署虽然名义上只是一个署，但事务比其他署繁重，并且总管各项事务。公尽心办理，谨守法度。当时卿黄公养任用少卿，依靠公来熟悉事务，遇事取公裁决，每年节省上供费用以万计。宦官请求准备一夜所需的东西来宴乐，公知道他们是想试探自己，便谦逊推辞，从此他们不敢再向公有所求。此时恭定公从大司寇兼领御史台事务，公闭门谢绝文书属吏往来。御史台案件上报并推究时，恭定公感激有人替他办事，想用百金酬谢公，公大惊，挥手让人拿出去，严厉地关上门闩。没多久，公奉命到江南各郡颁行殿宇工程，除常规俸禄外，馈赠一概不接受，务求隐约低调、谦抑守礼，恭谨得像不知道有恭定公这层关系。回朝考核三年政绩，官阶升为征仕郎。不久奉本署正职，第二年请求告急回乡。后来又补任原官。庄皇帝初年即位，举行各郊祀、朝享、宴会、赏赐等大典，所需筹办的物资数目极大，而且这些事务久已荒废，公却从容承办而绰绰有余。在殿陛中执事，进献爵酒、奉上祭肉，进退雍容，皇帝也特别注意到他。旧例是官府发放廪粟时，常常先使用新粮，把陈粮放在一旁；陈粮放久便腐烂不能食用。公向卿大人请求，先用陈粮再补充新粮，并按年依次记录，作为固定法令。从此廪粟没有留下腐烂的。公所改革确定的事情很多，各种积弊仿佛一扫而空，官吏都清白自守地办事。后来升任温州通判。温州是著名大郡，距离乡里近而且富饶。公想到恭定公已经获准归乡，便想顺路回家，不愿前往任所；恭定公强迫他，他才出发。刚过一个月，公最终就递上辞呈回乡。台使、监司和众人纷纷挽留，他不听，说：“我怎么能用一个通判的官职来交换我们兄弟的团聚呢？”公回乡后奉侍恭定公，深厚亲爱、真挚诚恳，对待兄长和弟弟都是如此。这就是四老堂修筑的缘由。公读书通晓大义，但孝、悌、忠、信出于天性，从不凭借门第、年龄和资历在人前自夸。即使贫寒的后辈来拜访，他也从不不亲自谦抑相待，并同他们以平等礼节讲论。公尤其仁慈，不愿谈论残酷刻薄之事，同人说话和煦温柔，只怕触犯别人；但到了教诲告诫子弟、端正他们的行为时，却严肃明确。他平日常说：“天道使谦逊者得福，人情忌恨自满；节俭吝惜可以保全家业，慈爱谦让可以培养德行，难道不是有道理的话吗？”公回乡后，因次子任汀州通判任满，光禄寺考核晋阶为承德郎，诏书中的褒奖极其优厚。嫡妻王氏也由孺人晋为安人。王氏有贤德的行为，死在公之前，公感念她，终身不再娶。恭定公曾为她的墓作铭。公有四个儿子：允修，太学生，死在公之前，娶赵氏，赵氏先后改嫁继宋；允征，光禄寺掌盐署监事，娶赵氏，先后续娶何氏、赵氏；允达，就是所谓受封的公，任汀州府通判，娶顾封孺人，均为王氏所生；允光，太学生，娶倪氏，是侧室张氏所生。有两个女儿：长女嫁给太学生张所毅，是侧室朱氏所生；次女嫁给瞿弘词，早夭，也是张氏所生。孙子六人：士彦，太学生，娶杨氏；云杰，本县诸生，娶顾氏；云棐，太学生，娶张氏；云章，娶俞继芳；本县诸生，娶张氏；云皋，聘陆氏。孙女一人，许配给石长芬。曾孙男：五明屏聘鈫氏，明翰聘支氏，明锡、明旸、明藩尚未婚配。曾孙女六人，一人许配张氏之子，一人许配徐氏之子，其余尚未许配；末一字允征。听到讣告后，允征回乡，和允达等人选定在肇溪原安葬公，启用王安人的墓穴与公合葬。凭学宪君所写的行状，请我作墓志铭。学宪君名允哲，和我结成儿女亲家，而我又曾经受庄公、恭定公的恩惠，所以不敢推辞。铭辞说：人生有三种快乐，公得到了其中两种；福有五种，公独自全部具备。竟然还多出一种，就是有众多贤哲的后代。不认识公的人，可以通过公的兄长了解他；不能详细了解公的人，可以通过公侄子的行状了解他。而我所写的墓志和铭辞，文字仿佛使公重新出现，公也仿佛仍然活着。曹母陆孺人墓志铭

译曹母陆孺人，她的先祖是我州双凤里人。父亲某人，精通医术。母亲是厐孺人，温婉柔顺而有志向，擅长女红。还未成年便嫁给已故宪副曹公逵。曹公当时任御史，因坚持正道被贬，声名重于当时。曹公原配顾夫人有一个儿子，名叫巽，已经学业有成并考中乡荐。曹公仍想到子嗣单薄，所以又娶了陆孺人。后来又纳了一人，名某；顾夫人严厉，不容易侍奉，陆孺人委婉曲从地侍奉她，终于得到她的欢心，并像对待妯娌一样抚养某人。因此曹公更加看重陆孺人。曹公镇守岭南，调任滇地，又任滇宪副使，陆孺人都跟随他。生下两个儿子，在官舍中长子叫晋学，次子叫益学。曹公历任之地都很富饶，陆孺人只谨慎尽管掌管浆汤炊爨、门户钥匙之事，从不染指其他事务。曹公素来俭朴，回乡后生活更加窘迫，陆孺人全都承担下来，以勤劳节俭侍奉顾夫人更加恭敬。顾夫人去世后，她侍奉汤药、料理含殓，没有一件事不是诚心实意。曹公年老而康健无病，年过七十时去世。陆孺人仍然极为悲痛，想以死殉夫却未能做到，于是抚着两个儿子说：“我之所以没有随公到地下去，是因为你们还没有长大。”从此长年斋戒，避免荤食。两个儿子哭着请求说：“过去家境困苦，父亲主持政务，母亲几乎不能再吃肉；如今我们稍有余钱可以供养母亲，为什么还要这样自苦呢？” 陆孺人始终不答应。两个儿子在幼年时，陆孺人督促他们读书，十分严厉；到了这时更加严厉地说：“你们不能承担家庭责任，叫我将来凭什么去见你们的父亲于地下？”于是两个儿子都立身成才，进入太学，补为上舍生。晋学娶少宗伯王梦祥的女儿，益学娶太学生王懋学的女儿，两人都很贤良。陆孺人才叹息说：“自从我侍奉公直到成为母亲，超过五十年，从未有一天不是天亮就起床，从未有一天不是二更以后才睡；也从未先于仆役吃饱，后于仆役休息。如今我有了托付，已经衰老，不能再承担了。”于是她开始分别到两个儿子家接受奉养，每月往来一次；她闭门诵经读书，不许家事来扰乱自己。她起初侍奉曹公时，得到一文钱就投入储钱罐，不轻易花出。到了这时，便逐渐拿钱救济贫穷亲戚，修缮桥梁，施舍棺材掩埋暴露的尸骨。有人借贷，甚至连那人的母亲所欠的钱也一并代为偿还，她也不太计较，说：“这是我前世欠下的债。”陆翁和厐氏都年老，陆孺人亲自使他们安乐终老，并按礼安葬他们，至今仍然抚恤他们留下的两个孤儿。今年丁亥正月，陆孺人六十九岁，忽然得了末疾，行动不便。两个儿子侍奉汤药，病势渐有好转，她忽然对晋学说：“我想亲眼看到你戴上冠服；况且你妻子的母亲王太夫人在燕中，非常思念你，你可以去见她一次。” 她又对益学说：“你的姑母在我身边。”晋学勉强上路，参加吏部选授，得到鸿胪寺序班的官职。不久心中悸动，便辞职；王太夫人随他回乡。到家时，陆孺人已于六月十五日病势加重而不起。晋学在路上听到讣告，匍匐痛哭，十分悲哀。随后他同益学商议，准备在九月三日将陆孺人与曹公合葬，并请龙溪令沈君写行状，请王世贞为墓中石碑撰写墓志铭。我过去曾受曹公的帮助，又同两个儿子交游，尤其和益学友善，怎么能推辞呢？陆孺人有一个女儿，嫁给太学生归道传。孙子五人：接武，聘南太宰袁公洪愈的某女；云武，聘诸生王应宾的女儿；赓武，聘太学生周秉文的女儿；英武、步武都还没有婚配。孙女二人：一人许配给周进士玄暐的儿子公缜；一人尚未许配，都是晋学所生。其余详细情况见曹公的墓志铭。铭辞说：“曹公所谓的俭朴，陆孺人终身奉行；稍稍散财施舍，便是实践我的仁德；教育两个儿子成才，用来报答曹公。铭曰：地道没有成就显名，却有善终。” 中大夫、山西等处行太仆寺卿岩泉徐公暨元配吴孺人合葬志铭。万历丙戌年九月，徐公拿着为吴孺人安葬于地下的文辞来请我，说：“这位妇人贤良，并且对我有德，所以冒昧来打扰您。”然而徐公已经病了，面色黯淡而身体柴瘦，言语不能连贯。我私下奇怪，公难道唯独不为自己死后的事情打算吗？没过多久，公的病势日益严重，不久便去世了，当时是十一月十五日。第二年七月，他的长子遵礼亲手拿着公的行状，带着弟弟来拜见我，边拜边哭说：“安葬已有日期，因为您不忍拒绝为我母亲作墓志，必定也不忍拒绝为我父亲作墓志。请把同样的恩惠施给我们，用一篇文章慰藉死者。”我和徐公是同年，交情深厚，没有理由推辞。按行状，公名爌，字明宇，家世以耕作读书为业；到父亲溪轩公奎时，考中科举。公少年时俊秀明朗，有许多奇异征兆。叔父东林公槃当时没有儿子，抱来抚养，直到长大；公于是风骨强劲，能够读书作文，具有奇异气度。后来东林公生了四个像公这样的孩子，却仍然十分疼爱公，不忍把他送还溪轩公，于是替他选择婚配，娶得吴孺人。吴孺人十九岁嫁给公，公当时十八岁。第二年，公在台省考试中列第一，于是补为博士弟子员。公在文章上更加有名，多次考试总是第一，所教授的弟子中有许多人显达。整整十年后考中乡试，又过十年考中进士，脱去布衣，任湖广长沙府推官。公本来贫困，知道下层人的依附情状，又长期困在公车考试中，熟悉世故，因此任职不到几个月，便因廉洁声名受到考察。不久遭逢东林公丧事，回乡服丧；想到不能用俸禄奉养来报答父亲，悲痛得形毁体瘦。服丧期满，补任武昌府推官。武昌是大都会，政务繁重程度加倍；当时又遭逢大灾荒，芦苇盗贼纷纷起事。公尽心审理冤屈、处理积滞，又能辅助长官运用机变权术招募诱降，盗贼大多伏法。他代理兴国州时，州中有儿子杀父亲，依靠巧计隐藏罪行；又有并非盗贼却被诬陷的人，已经拘成定案而无人审理。公都查得实情，掌握案件进退如同神明，百姓非常快意而信服。闲暇时便延请诸生相见，同他们谈论经术，考核文章学业，文教秩序井然。因政绩卓异被征召为四川道御史。不久，溪轩公也去世，有人怀疑公是否应服丧，公说：“我还有后父在世，就因为这件事压抑悲痛而不敢服丧；我先前已经服过东林公的丧了，现在只是履行我对溪轩公的哀痛罢了。”于是奔回家中，悲毁如同服丧。东林公服丧期满三年后，改任山东道督视两淮盐政。在此以前，有大相的宠臣中丞鄢懋卿，迎合大相旨意，横暴地增加盐课至数十万缗，商人困苦不堪，依次破产，甚至有人上吊而死。

译公得到那份情况后，上书一万多字，请求把这些赋税全部蠲免，皇帝批复准许。公在做诸生时所研习的经学，取法于当时心中所认为正确的内容，不拘泥于章句，而是学习并有所防范。[“学而防得”疑有讹误]他读了王文成公守仁的《传习录》，心悦诚服，说：“道就在这里了。”他是一个善于称道程朱之学的人，但他所称许的文成公，也并不一步不差地趋附其学说。有见识的人说：“这个善于称道文成公的人，公才是其中真正的出类拔萃者。”因此他撰写《四书初问》，广泛召集诸生，亲自分篇解说，使他们相互诵读学习。当时少司寇耿公定向正督察学政，和公上下往来，声名很快传遍京师。后来，宰相徐文贞公阶正以讲学鼓舞一世，于是任用公为蠲盐防器公，并更加认为他奇异。公于是改任督北直隶学政。公外表严肃而内心宽厚，选取士人不拘泥于成说，也不采信旧日声誉，却能在毛色和雌雄之外辨识良才，因此所识拔的人很多，取得科第，成为当时知名人物。京兆诸生击破滥列名籍者，事情上报皇帝后，皇帝把它交给公办理。公想到古代并不禁止逃学，即使是负罪而私自隐匿，也请求一概宽免，使他们能够返回故里。考核上报后，公以三年考绩优异，可以加赠东林公与公相同的官职，并追封其母杨太孺人。不久，公升任按察副使，督理江西学政。公所推行的主张大略如在直隶时，但法令更加周详，因此得到的士人尤其多。公督理两淮盐政时，漕运中丞曾经做过苏州的长官，而公曾参与荐举他。到这时，中丞想要求公的弟子礼遇自己，公因为双方正在共事，没有答应。中丞在内廷诋毁公以后，三次升迁，成为主持都察院事务的大夫，又听信其他流言，多次指责公收受钱财。公升任山西行太仆寺卿，实际上是被贬斥了。公任官不久，那位大夫又掌管考察，于是借机陷害公，使他回乡。公正当壮年，又有素来的声望，却突然因一纸罪名被罢免，亲友没有不为他抱不平的；但公坦然自若，并不为此动摇，只是辗转居住在乡村，和吴孺人共同努力督促耕织，稍有收成，就把余利用来扩展南边的田地。除非有公务，公从不随便进入城中官府，足迹少得可以一一计算。吴孺人性情沉毅而有见识谋虑。她起初在公困居一间小屋时辅佐公，房屋逼近喧闹的集市，夜里织机和梭子的声音与市声混杂，压过了公读书的声音，公常笑着说：“这就是一部鼓吹乐。”她用簪珥等饰物的余钱，常常拿来和东林公夫妇共同花用，饮食甘美酥脆，不落在其他妯娌之后。她为公生了两个儿子，名叫鸣国、鸣阳，都还未到冠礼，参加诸生考试，已有声名。公去世时，她正有淮地的差役，悲痛至极，不肯前往。孺人收住哭泣，宽慰公说：“这是命数，而且皇上的恩典尚未报答，两位老人还没有沾受一项封命，怎么能因为小孩子的缘故把这些都看轻了？”公只好勉强安排出行，她又说：“商鞅变法了，商鞅的国家也变了，怎么办呢？”等到公两次督学政时，她又告诫他说：“贤能的人才，是国家的栋梁。善于防守的人才，要好好保持，不要轻易挫伤。”公都采纳了她的话。后来有一名给事中用流言弹劾公，公非常愤怒，准备起草答辩文书。孺人说：“不要把事情做得过分，皇上自然会明白。况且作为臣子，公以善于辨析著称，却反而仿效这种做法，恐怕不可以吧？”公于是删去了一半草稿。奏疏上报后，皇帝果然认为给事中轻率，而公也因愤怒暴戾，二人都被削减俸禄两个月。公这才改变态度，向孺人道歉说：“我三次采用你的话都应验了，有一次没有完全采用你的话，后来就后悔了。你真是我的益友。”孺人替公置侧室时说：“张氏来这里已经四年了，才生下遵礼。”孺人非常高兴，抱着孩子说：“你怎么来得这样迟啊？”她给遵礼喂奶养育，比鸣国多了三年。遵道出生后，她把他看待得像遵礼一样。又过三年，遵德出生，她把他看待得像遵道一样。孺人想到张氏三次生下男孩，又十分恭敬、熟悉事务，便逐渐把家政交给她。公因此更加认为孺人贤能而尊重她。孺人去世以后，公悲哀得非常深。公天资敏捷出众，他写诗和古文，都独具匠心，文辞纵横，如雷电交击、疾风驱驰，使人不敢正眼逼视。公两次主持著名地方的学政，贤士大夫带着旌节前来拜访，请见、馈赠、慰问，没有一个月是空缺的；带着贽礼来请求题辞的人，也时时都有。因此公晚年并不十分寂寞，唯独我们东南的儒生只以华丽文辞相互慰藉，却没有人讲学。公默默不自得，也没有机会吐露自己的积蓄。可是到了他所著的书，也足以使自己显露出来了。公的官阶不过三品，历任官职只有五任，不能把才能全部用于国家。然而他督理淮盐一次，为县官作了长久的规划，每年完纳数百千家。又能从两个著名地方选取奇材，以供天下器用。孺人为公生了两个儿子却失去丈夫，也不能把才能全部用于家庭；但她能够亲自实行俭朴勤劳，以培植公的产业，长期顾念、深思，以成就公的仕途。公与孺人分别在外在内发挥作用不同，但合乎臣下以人的实际侍奉君主的道理，却是一样的。啊，多么美善啊！公既已离开吴地，孺人忽然很少有活着的兴味，终于因此得病。病势加重将死时，她叫童子口授五首歌，让人记录下来。这些诗大多说离开旅舍而归故乡，又以终于得到归宿为乐；中间叙写逍遥徘徊的情状，潇洒自得，有如蝉蜕离开污浊、骏马在白驹过隙中驰过千古的意味。她的诗辞大多没有记录，这里记录其大意：“公生于正德乙亥年，卒于万历丙戌年，享年七十二岁。孺人生于正德甲戌年，卒于万历癸未年，享年七十岁。所著有《四书初问》以及《太极测定性释》《徐氏残编》《南还日纪》《琢玉新声》等若干卷。”有五个儿子，鸣国娶项氏，鸣阳娶张氏，遵礼娶某氏。太学生娶魏氏，遵道娶吕氏，遵德娶赵氏。详情见前文。有两个女儿，分别嫁给太医吏目王三纲、浙江布政司经历朱世昌，二人都已经去世，只有女婿还在。墓在盐铁塘某字圩。铭文说：“突然把官禄给予公、又夺走它的，是优厚的仕途吗？突然夺走公的官禄、又把它给予公的，是今天的儿子吗？还是夺取者是命数，给予者是义理呢？那么公的学问有时显彰、有时晦暗，大概也就像这样罢了。公可以止息了，只等待它的定论而已。” 处士双溪颜翁墓志铭

译复圣颜子的后裔中有一人名叫祯，字廷用。他生长在乡里，不能背诵祖先遗留下来的训诫，但天赋深厚茂盛，在义、质、信、诚方面自有暗合之处，并不至于背离。不过他的生业颇为富厚，享年九十一岁，有许多贤能显贵的子孙，能够快乐地享尽长寿而终。他所受到的箪食瓢饮之类的困穷，大概已经三倍于颜子当年的年岁了。造物主这样安排，是有意还是无意呢？末世的天性一天比一天浇薄，有人能够保持完整而不被过分雕琢，本来就是特别受到造物主私厚的。复圣的寿命流传万世，而颜翁的寿命只在一时；即便如此，也不愧为复圣的后裔。复圣之后，很多人凭文学和忠节显名。到了宋代，有人做尚书左丞，名叫岐扈，随高宗渡过长江，居住在檇李的石门镇。他艰难辗转地抱持其五世祖先的遗迹不失，并把所居村庄命名为“陋巷”，以表明不忘本。后来族人更加繁盛，居住在石门的有东颜、西颜；最后遭遇蒙古之难，迁徙到上虞，成为衙后颜；慈溪有颜家葑颜；陋巷村的颜氏则仍然如旧。名瑫的，是颜翁的祖父；名嵩的，是颜翁的父亲。祖父娶金氏，早夭；金氏能够守节至老，受到旌表，抚养子孙，靠耕桑起家。到颜翁时，家业更加富裕。颜翁幼年失去父母，没能完成经生的学业；但他慷慨而有大志，平时对儿子大化说：“我家自从复圣公以来，五十世世代代接受儒学，为什么在我这里中断了呢？我居处时惭愧自己的姓氏，祭祀时惭愧面对祖先。孩子，你要努力。”从此大化背着书箱学习诸经，成为学宫中的宾客。颜翁天性孝顺友爱，积蓄财富后能够按义理散施。二弟祥入赘沈家，接受沈家的财物已经很多；有人说按法律不应再分割颜家的产业，颜翁并不计较，自己居住在贫瘠的一份田产上。二弟去世后，他的两个儿子柔弱，家产日渐削减，颜翁又替他们筹划经营。从子楠家贫困，灶突没有烟，颜翁说：“我来给你温暖灶突。”楠的女儿想投水自尽，颜翁说：“我来替你做你的父亲。”于是依次供给宗族、亲党和姻亲的衣食。其他依靠颜翁而成家的，数也数不清，而颜翁自己都忘了，从不把这当作德行。他曾拿出钱一百千缗，供给乡里赌场中的孩子；有几个擅长盗窃箱笼的孩子很憎恨他，用这些钱去赌博。家人查明情况告诉颜翁，颜翁说：“我只是谨慎地避开他们罢了，怎么忍心轻易把乡里孩子说成盗贼，损害他们的名声？”因此众人都佩服颜翁是长者。有狡猾的客人借机欺诈，借颜翁的钱，颜翁答应了。有人说：“这不可以答应，否则一定连本钱也失去。”颜翁说：“侠士答应别人以身相许，尚且为此牺牲，何况钱财有多少呢？难道要拿我的信用去做交易吗？”最终把钱给了他，钱没有归还，颜翁也不计较。明代时，檇李隶属于桐乡，发生海岛警报，众人商议筑城，颜翁首先捐出三百缗钱资助工程。工程费用将要分摊时，他还在畚箕、铁锹之间倡导各项劳役。城筑成十年后，海盗到来，却无法攻破。大化已经考中乡试。颜翁因此得以显扬，县令以大宾之礼礼敬他，年年都不废止。但颜翁只去了一两次，并不频繁。又按照惯例，授给颜翁寿官，赐予冠带。公也不时亲自来拜访。大化多次参加会试不利，后来通过铨选，得到楚地黄冈县令，调任蜀地开县令。前后五年间，凡有馈赠，颜翁如绸帛之类，仍然追问说：“是每月的俸禄送来的吗？不要让油脂污了我的眼睛。”开县令在任上很贤能，偶然遇到不称心的事，便借病回乡。他以为颜翁必定会责怪他，颜翁却非常高兴，对开县令说：“劳苦于三峡怒湍之间，上天大概又赐给我一个儿子。”颜翁一向强健无病，到了八十岁，举起酒杯、进食烤肉，毫无节制。第二年忽然安然去世。临将入殓时，他握着大化的手说：“不要厚葬我，不要用车子做外椁，以免伤害先祖复圣的遗风。能够得到贤者的一句话，如曾氏称述先友那样，就足够了。”颜翁娶沈氏，继娶贾氏，生一子，就是开县令；开县令娶沈氏，继娶项氏之女。两个女儿嫁给王九思、丘应兆。孙子四人：长孙学诗，任光禄寺良醖署丞；娶顾氏。次孙学易，官职与兄长相同；娶沈氏。次孙学文，是本县诸生；娶沈氏。次孙学礼，是本县诸生。娶沈氏。孙女二人，分别嫁给诸生钱梦衡、张世卿。大概颜翁去世时，开县令也已经老了，又因为丧服损伤，不能亲自前往，于是亲手写成事迹，托付给儿子学道。学道请文学蔡某代为拜见，请求撰写墓志铭，以完成颜翁临终的遗命。蔡某，是我过去认识的人；学道相貌美好而有才华，也是我所欣赏的人。因此我没有推辞。铭文说：啊，我的圣人之亚颜子，几乎屡屡陷于贫困；不幸短命，然而命运的影响却无疆无尽。如今有这样的后裔，质朴茂盛而且深厚，富裕、长寿、安康，子孙不断昌盛。只要德行美好，便能在祭器旁享受祭祀，不辱没自己的宗庙。《弇州续稿》卷一百十二

译钦定四库全书 《弇州续稿》卷一百十三 明，王世贞撰 文部 墓志铭 明代诗人莫公远墓志铭 莫公远，名叔明，公远是他的字，另一个名字叫更生，字延年。他曾读过有关短长的书，看见其中所说的寒泉子，十分仰慕，于是也自号寒泉子。今年七十六岁。一天，他登门对我说：“我的病已经很重了，把情况告诉医生，医生也不明白；我的寿数将尽，把情况告诉占卜的人，占卜的人也不知道。到了冬天，我一定会死。趁我还没有死，有件事要请求你。”我当初从长洲迁到武林，幸得张九华、周兴叔两位先生，为我在武林湖墅下关门前择地筑屋。那里有古树清流，旁边有偏屋可以安置妻子儿女。我想就在那地方挖坑，做一具木椁，使它围着棺材，棺材围着我的身体，预先放在坑中，我一死就把我埋下。立两块石碣：一块写‘明诗人莫公远之墓’，另一块树立你所撰写的墓志铭，让后世知道曾有我这样一个人就够了。”我怜悯他，答应了这件事。公远性情孤僻，喜欢作诗，十七八岁时就已经能够写出老成苍劲的语言。久而久之，他更加苦心经营诗思，专门追求别人不曾说过的内容，以险峻高远、卓绝不凡作为成就，因此很少有人赏识他。但他自己喜爱诗却更加深厚。遇到人多的宴席，众人痛饮喧笑，弦乐疾奏，佳肴纷陈，红粉杂乱，而公远仍自顾苦吟，神情自若，仿佛与这一切毫无关系。家中大小事务他都不再过问，一切得失、忧喜、痛快，全都托付给诗。他又把自己的品格抬得很高，常对人说近来有人写出的诗句轻浮不劲健，难道还想把我当作岑嘉州吗？于是屡屡因此受到讥讽和困顿。年轻时的贫困也更加严重。他在长洲时，郡守济南人金城认为他有才，征召他做博士弟子，对他的提携、称誉、询问和存问十分周到。晚年，巡抚吴中的宋望之爱好公远的诗，把他当作宾客礼待，并说：“世人都想杀掉才子，我偏偏怜爱人才，杜少陵大概是专为我这句话而说的吧？”他下文书给溧水县令，校刻公远的诗。公远曾应吴县令莫抑的聘请，教导他的儿子与齐；与齐后来显贵，备办了武林一带丰厚的资助给公远。公远一生的饮食起居都靠故人接济，而他感念最深的只有金君、宋君。他曾奔赴济南哭吊金君的墓，画下金君遗像带回供奉。每次谈到宋君，他没有不抽泣而慷慨激昂的，说：“天下并不缺少贤人，谁知道我呢？”又对我说：“我到了七十四岁诗才算完成，剩下的日子没有多少了，诗还要写多少才可以呢？”我笑着说：“这比早晨闻道、晚上死去已经宽裕多了。”公远也只是笑笑罢了。公远有诗集几十卷，先后刻印流传于世。起初娶钱氏，后来娶孙氏。孙氏生一子名颖、一女名满，都已经婚嫁。祖先的墓葬在吴地齐门外的金鹅乡。铭文说：“长洲出生，武林成长，死后葬在燕、齐之间，直到楚地尽头，只有诗歌与穷困始终相伴。” 思恩府同知致仕、累次追封通议大夫、兵部右侍郎兼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双溪陈公墓志铭 从前孔子在乾卦讲《易》，把刚健作为天德之首；退下来后在当世寻求这种德性，却感叹它难以见到。等到得到一个人，却最终又因为欲望而使他受困。欲望必然足以累害刚健，这样一来刚健的意义反而更加显明。至于生在今天，能够堂堂正正地被称作前辈，始终凭刚健成就自己的人，我确实找到一个，就是闽地长乐的陈公。刚健可以受到压抑，却不能让它屈服。陈公束发入朝，历任州县官将近二十年，而官阶最终不能超过五品，他所受的压抑很深。然而他最终能够奉持自己的志向终其一生，多次得到尊崇封赠和祭祀，享高寿，子孙绵延，其中有杰出者成为国家栋梁；上天用来伸张其德行的方式，本来就在这里。只是陈公一生从未拥有深夜才知道的私恩，也没有兼日累月的供奉，住屋只求遮蔽身体，饮食只求填饱口腹，却像曾氏商歌那样，铿锵声震动金石。大概陈公的刚健，不是在有所胜过别人时才完整，而是在无所欲求时才完整。我十多年前任楚地按察副使，跟随公的侄子右伯，也就是现在的大司马瑞麟，颇能谈说公的事迹。后来入朝掌管太仆寺，又跟随公的儿子中丞，即今少司马省麟，因此更加了解公。归田以后，时常跟随少司马去问候公，公还健在。到了丙戌年，少司马写信来，说公已经在癸未年十二月去世了。第二年，少司马又把大宗伯林公士章所撰一万多字的事状送来，请我在墓中的石碑上撰写铭文。我既然受到两位司马的委托，又仰慕称道公，怎么敢推辞呢？公名大濩，字则殷，双溪是他的别号。陈氏的先世是长乐江田人，八世祖文海迁到古县，到公时又迁回县城东门居住。从文海起传六代到垐，曾冒死上书，使家族免于被发往远方戍守；归来后甘于贫困，却能够努力行善，教导六个儿子，都没有荒废学业，其中显达者是大伦；又因儿子瑞显贵，获赠兵部尚书。大用任监察御史，后来任常州知府，垐也因他赠官如御史。大用的幼子就是陈公。公出生时，母亲高夫人梦见鹤栖在膝上；公出生后，头顶有朱砂般的胎记，少年时额骨高耸、庭角奇异，声音像洪钟。读书过目就能背诵，九岁通晓经义，十三岁补为博士弟子，十九岁参加乡试未中。第二年，赠公去世，公哀毁超过礼制；服丧期满后，和常州公一起在乡试中才华出众。公想到赠公未能见到自己，悲痛得几乎断气，于是参加南宫试。第二年才考中进士，授任上虞县知县。”}], 上虞富有大户人家，地方风俗习惯于投机取巧。起初他们轻视公而欺骗他。公说：“你们这些与我共事的，不过是三尺之身；对于豪强有势力的人，我没有什么可以纵容或舍弃的，但其中的大原则就在于……”[原文“然其大指在”后疑脱文]公专门察看贫困百姓的欲求和厌恶，办事不迎合上级官员的意旨，也不肯向有权势的贵人献媚。闲暇时到学宫，召见诸生，谈论经术，文艺之事也旁及乡里的疾苦，津津有味地谈论。因为这样，父老们纷纷额手称庆，认为是百年来从未见过的事。而狡猾奸诈的吏卒日日夜夜盼望公离去，好让有权势的人没有人阻挠。公因流言获罪，被调任湖广永兴；尚未赴任，就因高夫人忧伤而归。公痛恨自己未能及时侍奉高夫人；高夫人去世后，他的哀毁又超过常情。赠公服丧期满后，公补任河南光山县知县。公处理吏事更加精熟，仍按原来的宗旨，熟习裁抑豪强、安抚贫民的方法。县中遭受饥荒，公权宜设法赈济，救活了很多人。当时正堵塞汴河决口的堤坝，行台下檄文命公带光山百姓服役。公坚持认为不可，说：“强迫形体瘦弱的百姓步行千里，势必不到一半就走不动；即使到了，也不能服役，只会饿死在路上。”多次请求后，才改为另行支付雇佣费让他们前往，开始得到批准，县里的人非常高兴。各道行台交相荐举，诏令征召考绩最优的县令长官入朝补任给事、御史。

译公按旧例本来不应被征召，但相国张文忠公一概改变旧法，公得以被征召，而张公又是公的同年。张公时常对人说：“公是有文才的好官，却一次也不来拜访我，难道是轻视我吗？”公听说后，更加闭门不肯前往。上虞旧日的有权势者得以伸张他们阻挠公任职的意图。公所试论的文章被铨曹赏识，甚至传诵开来，最终却仍被罢免，只授为广西高州府通判。公凭才干多次被委任代理县政，到了任所便申明高帝六谕，把乡里豪右按什伍编为保甲，选择品行高尚的人担任保长，使奸邪私弊无处容身。升任湖广道州知州。公到任后拜谒周元公先生祠，发誓说：“如果我不奉行先生的周旋之道，就让太阳鉴察我。”公处理政务无所不当，行事作风更加如同从前。有人劝公姑且稍微宽松，公说：“我从未严苛，只是小事上不能完全周防而已。他们自己把事情败坏了，却反而把我看成严酷，这是为什么？”原来公的佐吏与巡抚有牵连，放纵他们残害百姓，公严厉地加以约束，所以那人借机劝说公。到这时，知道不能解脱，便向巡抚构陷公，使公调任山西隰州。隰州原有四座税关，都掌握着官府的财帛。公到任当天全部罢除，百姓正要歌颂感戴。公担任盐使时，那位使者裁减按部邻郡的人员，有人说公应当赶去拜谒，公认为不在自己职守之内，没有前往，于是对方发怒，诬告弹劾公。铨曹的成法没有改变，但公最终还是因为得罪盐使而被调任。公任思恩府同知。思恩原是边远地区，十年中有九年反复动乱，前后任职的宦官没有人愿意前往。公却独自乘车前去，到达后代理郡政。城中原来没有水井，公于是开凿水关，引溪流入城，百姓不再忧虑取水。又在城墙女墙之间修筑六十楹庵舍，用来安置守城人员。公一向深受王文成公学说的影响，在上虞时曾经教授诸生，对学问有很多阐发。到了这里，他说文成公曾经抚治过此地，思恩百姓确实信奉他的教化。卢、苏、王受二人原本是以夷人身份归顺文成公的；二人死后，余党仍出没山谷，假借诅咒窥伺郡城。公按照文成公旧法安抚他们，他们全都自己捆绑起来请求投降，发誓不再叛乱。于是属城的士绅和生员，都文雅地称道文成之学。公又代理横州，横州也治理得很好。但公因厌倦奔波而想归乡，广西按察省又征召他去主持试场事务；刚刚停止考务，他便投劾辞职，立即归去。公曾任一府佐官，五次任州县长官，足迹几乎遍及天下。他许多政绩未能全部记录，多次遭遇弹劾，却从未在脸色上露出丝毫变化。唯独面对上级官员时，他刚直自信，始终不改，也不显露媚上屈己的姿态。他所到之处，都尽心替县官牧养百姓，把地方豪强和大奸猾看得如同仇敌。离任那天，包袱被褥萧然，仅此而已。回到家几乎没有办法置办稀粥，有田二百亩，但土地非常瘠薄，收成抵不过一年的用度。公每天教授乡里的孩子以供养自己，常常采摘山野蔬菜配着粗粮吃，却甘之如饴，好像在享用太牢。粗布衣服、大帛帽子，也一定要洗过两次；即使是子孙和媳妇，也没有人敢穿轻薄华丽的衣服来见他。公退居乡里，爱惜声名，足迹不再踏入城中官府。朱中丞纨按部来到福建，他也是公的同年。朱中丞清峻少有许可，唯独仰慕公，想见而不能，叹说：“难道我竟不能使陈仲举屈尊吗？”方伯萧某、县令吴遵詹，也都仰慕公。然而公又遭逢歉收之年，官府催征赋税，家中无力偿还。家里有坏酒器，只好拿来应付；稍有余粮存入粮仓，没有一样不与家人共同享用。宗族亲党和亲戚有事求助时，公面貌严冷，议论事情总是切实明白，从不当面说人的坏话。因此乡里把公当作三老，遇事取他一句话便能裁决。稍微做得不合善道的人，害怕被公知道，甚至超过害怕官府。公平时总想到父母养育自己却未能等到自己做官得禄，谈到这事就泫然流泪。晚年几个兄长都已去世，只剩最小的弟弟则纯还在，公非常爱他，每次一周往返，总要相处数日不舍离开。可是他教诲儿子和侄辈极其严厉，大司马偶尔读书失去要旨，公便要拿杖来打他。赵淑人抱住他哭说：“伯兄留下的只有这一个儿子，不能任你鞭打。”公于是丢下手杖，哭泣后才停止。公很爱少司马，但管教他却格外严厉，有时责骂超过分寸，随后又说：“我不是不后悔，只是太急切地想成就他，不得不这样。”少司马初任金华司理时，公还不放心，亲自到金华说：“我想来看看司理做得怎么样。”听到金华人全都称颂他，公才放心。等到少司马入朝拜御史，按察审理荆州案件，督理畿内学政，入都察院协理中台，又巡抚秦、楚两地，公总是写信并作诗告诫勉励他，严肃得如霜雪，又明白得如蓍龟。少司马一向敬畏父亲的义方，当然不会走到头撞屏风的地步。嫉妒少司马的人，因为他的才能而更加排挤陷害他。有见识的人说：这也是刚直的作用。公所传授给他的，正是这一点。公已经与世隔绝，不再参与家中的事务。适逢海盗大举兴起，逼近长乐，有人议论想把家迁到郡城，公瞪大眼睛说：“你们难道不能穿上一身衣冠吗？怎么忍心像野兽一样逃窜，还要做百姓的先导？”于是把家中所有的酒、干粮、粟米和烤肉都拿出来，亲自登城击鼓。士大夫们都奋发自守，和士卒分任劳苦，站在女墙之间；过了三天，贼军败退离去。海盗转而攻打福清，很快就把那里屠掠了。从此县里的人更加归附公的德行。公一向强健无病，老了以后，饮酒吃肉也没有衰减。少司马从武夷回来，公叫他饮酒，直到夜半大醉，还回头斜视着他说：“和你这样的壮夫相比怎么样？”从此饮酒总是大醉。一天，公忽然对少司马说：“我身体里的气息微弱不续，得到你在身边我才算安定。”从此少司马侍奉在公卧榻下约五十天。一天晚上公催促要粥，吃完一碗，又命令上酒，喝了几巡后，高兴地对少司马说：“我要走了。我活着没有给县官带来什么益处，慎重些，不要劳烦将作把我治理成像你小时候的老妇人那样。”又说：“我一生没有妄自超过别人，饮酒若涉及名人，不要接受一文钱；祭祀和赙赠的事也已经够了。”于是握着少司马的手说：“好好做吧，我未完成的事情交给你了。”说完便坐着去世，喉间像雷鸣一样的声音响了一整夜，才入殓。唉！公临近易箦之际仍显现出他的刚直，这不就是所谓浩然之气充塞天地吗？公没有什么书不读，谈说义理，博通古今，好像指掌之间。文章雄浑明白，重在通达意思。著有《毛诗四书口义》《春秋集传》《读易管见》《双溪拙稿》《和陶杜二集》，多已流传后世。公尤其自认为在《春秋》方面有所发挥，他主张肯定伯夷、叔齐而否定汤、武，认为追击项籍、夺取刘璋的做法，是张文成、诸葛忠武那样的罪人，没有人能够驳倒他。并且说：“这也是刚直在见识上的伸展。”公生于弘治戊午年二月三十日，卒于万历癸未年十二月十六日，享年八十六岁，葬在古县九屏山。配偶和子女的婚嫁，详细列在下面。

译铭文说：“才能若不能凭刚直发挥，才能有时会从旁门曲径而走；若要运用才能，才能又苦于未能完成。陈公的刚德，原本出自天性，九次受挫也不回头，百炼之后更加坚劲。官阶未能升到四品，已经历任六政而归，却在居室著书，使县名流传千载。殷、周之际独自担当，朝廷争辩如首阳山下的义士，大义灿然显明。晚年因儿子显贵，多次蒙受国家庆典，既崇高地佩带章绂，又得以考终其命。人们也有这样的说法：这就是上天的安排；并非上天才开始安排，而是我的义理终究常常获胜。” 处士观省张君墓志铭 我读了赵武部所写的事状，才知道张君的贤德。赵武部称说儿子，是因为儿子能够不使父亲的事业衰替；称说父亲，是因为父亲能够不使儿子受困。张君虽然贤能，只是一个乡里人，死后有武部为他写事状，也足以不朽了。而他的嫡长子修德还不肯就此罢休，又亲手写成几千字的事迹，叩头到我门下说：“天啊！不肖孤所以不能立即停止为先父请求铭文，大概是因为实在不能停止。他没有使我的祖父衰替，偏偏在今天遭逢丧父之艰，我将以完成此事来报答他；他没有使我们兄弟受困，是为了把我们琢磨成玉。如今正希望有所成就，他却忽然抛下我们兄弟去世，我拿什么报答先父呢？只希望您幸而惠赐一篇文章，使它刻在石上。先父死而得以再生；如果得不到您的一句话，不肖孤虽活着也等于死了。”我怜悯他，答应了这件事。张君的先祖出自留文成侯一支，后来迁徙者登记为楚州人；到逵时因做官迁往常州，遂在常州江阴定居。七代之后传到景六，又四代后传到赠兵马公旦。家世代代拥有巨额资产，旦生下省几公縢，又进一步扩充产业，达到全县首富。省几公由太学生授兵马指挥，以办事才能著名，并获封典。归乡后喜好施行德行，郡县之中都推举他为长者。前后三次婚娶，直到娶封孺人陈氏，才生下张君。兵马公有五个儿子，张君是最小的一个。张君出生聪颖俊秀，父亲极其爱他。稍长后通晓经术，擅长写文章，因此故宪副薛先生有知人之鉴，见到他便器重，把女儿许配给他。十四岁时跟随父亲在燕地，文章更加华美，所作在当时无人能比。后来又随父亲回乡，正要每天夸耀自己的才技，与众士子竞争。父亲却厌倦了家业，分割家产给五个儿子，说：“我想借此看看谁最有能力，你应当是其中最能干的。”适逢海盗在乡里兴起，徭役和赋税都按军兴之法征发，催逼纷至沓来。海盗越来越近，家人不断迁徙，张君因此陷入极大困顿，学业也逐渐荒废。后来他的母亲陈氏病重不起，张君悲哀毁损得厉害，丧葬之事尽力承担，不让几个兄长受累。父亲大喜过望，说：“这个孩子确实有能力，我老死也没有遗憾了。”从此内外一切事务都交给张君。张君有个儿子名修德，幼年时便显露才华。张君教他读书，也拿自己的学问来督促他，十成中已经得到五六成，或许有一天能够成为渑池之才。可是父亲又因年老有病去世，张君侍奉汤药直到形容憔悴，捶胸跳足，几乎伤害性命，只能勉强自我振作。丧葬虽未全由他出资，大体上却承担了两倍的费用。礼毕之后，举止仍然雍容和谐，没有一点隔阂。有人挑拨他的一位兄弟，对他说：“那个人将要暗中陷害你，你应当赶快先下手，不要被他制伏。” 张君叹息说：“他一定不忍心这样做；即使他忍心，我怎么敢拿祖先留下的家业互相残害呢？”挑拨者惭愧地退去。张君修身严肃，主持门户整饬，长久交往的朋友以诚信相待。对乡里的贫民施以恩惠，而家族中原本富豪、长期嫉妒他的人，却屡屡趁机使他困顿，使他郁郁不得志；他只是教导儿子罢了。后来修德考中乡荐，第二年仲子补为博士弟子，叔、季以下也都立身成名。张君把家产推让给他们，自己常常闭门，手持一卷书，吟诵自得。遇到风和日丽，便和内外亲戚中友善的人尽情饮酒。有人说张君没有及时扩充田宅，难道要像先兵马公的旧例那样封闭自守吗？张君说：“我哪里敢奢望赶上先兵马公，只是不毁坏先兵马公传给我的产业，就足够了。”他计算自己困苦经营三十年，晚上睡觉从未有过安稳的一枕；如今将要老了，难道还要给子孙做奴仆吗？于是人人都佩服张君的豁达，而那些人也收敛了敌意。张君晚年舒闲，本应得到高寿，却忽然感到胸膈不适，饮食不佳。几个儿子认为这不是意料中的事，十分忧虑。张君笑着说：“我五十二岁了，不算夭折；况且我祖父只活到这个年岁，我母亲和母亲的弟弟也只活到这个年岁，我怎么能超过他们呢？忧虑有什么用？”病情稍微缓解后，他勉强让修德赴京参加计偕，不久便突然病重去世。张君长着浓密的胡须，身材丰满，举止优雅，性情不喜欢嬉戏，也没有华美衣服和精美饮食的供奉。薛先生以讲学倡导东南，没有人敢与他抗衡；张君和他相互问难。薛先生时常感叹说：“我惭愧于乐彦辅太多了。”修德又对我说：“我记得小时候沿着祖父膝下行走，祖父指着我对父亲说：‘希望你的儿子能像你，或许可以安慰我。’祖父从容去世，父亲却亲手抚养我这个不肖孤儿，把身外谋生之事看得比我重要，最终没能亲自为我治病、收殓；这样我怎么能不悲痛呢？”说到这些话时，他大概已经感到办法穷尽，只有请求我的文章来宽慰自己。唉，这就是修德不肯立即停止请求墓志，而我替他撰写墓志并作铭文的原因。张君卒于万历乙酉年，妻子是薛先生的女儿，贤淑而有才，夫妻白首相敬，没有间隙。儿子八人：修德、修吉、修巳、修和、修政、修身、修典、修某。女儿四人。孙子四人、孙女五人，姓名及婚嫁情况另列在后。墓在横塘。铭文说：你的才华为什么郁结不舒？似乎稍稍吐露出来了，却始终不能完全舒展。因此，你委弃形体之后，光彩如虹；委弃躯壳之后，棱角高峻。愿你像元凯一样，一同奋飞于天街。唉！我不再为你抽泣叹息了。同知郁林州事、封文林郎、大理寺右评事九华顾公墓志铭

译顾氏的先祖，自越王勾践把支子封在顾地开始，到晋代有尚书君叔，在无锡任职并定居，于是成为无锡人。家世代代拥有巨额资产。明朝兴起时，其中俊杰者名福五，曾经凭借家中众人抵御俞寘之乱，并派儿子寿到朝廷报告叛乱；因被拘押而后获得昭雪，俞寘最终伏法。但父子相继因劳累而死，家业也破败了，只留下一个儿子信甫，年幼时由友人钱氏抚养。信甫凭十分之一的资本起家，与他的儿子松轩公某某、孙子芹轩公懋章一起，因为公的世父荣僖公可学显贵，获赠太子太保、礼部尚书。芹轩公有两个儿子，长子就是荣僖公，次子名可文，任鸿胪官。鸿胪公是公的生父。芹轩公还有一个弟弟，封刑部郎中，名盛章；盛章的儿子名可贤，任承事郎。承事公中年患长期疾病，不能生子，请求芹轩公，于是过继公给他；这就是公的后父。公出生后容貌秀美、聪颖警敏，幼年便博通世务，受到邵文庄公赏识，邵公说：“这个孩子，日后将成为国家的栋梁。”当时鸿胪公的长子名起经。荣僖公壮年还没有儿子，也把公认作儿子，公与起经相貌和才华都相似，因此荣僖公爱他们没有多少差别。公跟随尚书在乡里学习，又与编修王立道、参议尤瑛齐名，于是补为博士弟子，每次考试都名列前茅，援引旧例进入太学。后来又与南昌万懋卿、溧阳马应图、宝应朱子价、华亭何叔皮唱和，创作古文辞，颇有声名。荣僖公从乡里入朝，任上林待诏，带着公一同前往。皇帝非常宠信荣僖公，所赐诏问以及竹宫祠祀、柏梁唱和的文章，如果不是公代为起草，就不合意。皇帝后来掌握到这些文章，特意赏赐钱帛。太宰唐文襄公很器重公，想破格授给他官职，少宰张文毅公不同意，说：“让他腰佩印绶、脚踏飞景般疾驰吧，不要轻易把他拘束住。”公感念这句话，于是参加考试；考试又没有考中，便到吏部谒见选官，得到滇地某卫经历一职。人们认为路远而艰难，公却说：“大丈夫落地就应当走千里，我若不去，谁应当去呢？即使不是近处，也可以借此探访金马、碧鸡的胜景，追踪司马长卿、扬子云，不也可以吗？”到任以后，公凭才能代理昆明知县，昆明是滇都按察所在的县。公所审理裁决的案件立即得到解决。有个奸猾的宦官带着几个缇骑，仗着鲍司礼的意旨，向黔公索取钱财；所到之处气势张扬，甚至亲手打死驿站差役。黔公为此忧虑，想不出办法。公于是带着盛大的车马随从前去拜谒，和他谈论司礼的事情，使他无法回答，从细节中追问出实情，发现那宦官只是司礼宠信的人，并非司礼本人，于是也不接受他索要钱财的请求。指挥宦官惭愧地逃走，黔公以下的人都倚仗他。因为强令自己为当地兴办学校、操练兵甲，适逢连年干旱，便赤脚祈祷，往往立即降下及时雨。上级听说后认为他贤能，纷纷表彰。没多久，他奉职贡出行，把近千金的费用全都推辞掉。途中返回无锡时，里倭突然来攻城，城势将要溃败。公辅佐县令王其勤，发给士卒兵器登城防守，又出奇兵袭击，贼军抵挡不住溃逃。幕府评定功劳，接受上等赏赐，这才开始进贡。回来后调任贰欝林守，代理守事，公更加明习政务，曾把五项便利措施分条上报州府。黑▯起事，公向神明发誓，事情竟然寂然无声。陆川盗寇来侵犯，公整训善射之士，奔驰出击，杀死其首领二十多人，其余全都四散逃走。督府奉大司农檄文，向欝林征取丹砂，公进言说：“欝林本来不产丹砂，难道不是因为葛洪求勾漏令的传说而造成误会吗？葛洪跟随鲍靓隐居罗浮，从未到过勾漏，怎能得到勾漏的丹砂？我私下听说辰地确实产砂，请在辰地采购，较为便利。”督府不听，役使三万人到处采砂，欝林始终没有采到，过了很久，终于在辰地买砂来交差。于是公又负责进贡丹砂，役事完成后，便以病为由辞职回乡。公年仅四十多岁，面色白皙，须眉俊美，体态丰厚，善于顾盼；戴大冠高帻，穿纱縠单衣，曲裾向后交叉垂下，举止雍容，颇为都市所称许；出入乡里，众人无不注目。他喜爱读书，擅长古文辞，不是西京、 大历时期的文章，几乎不肯开口谈论。他的书法深得晋人遗意。他在滇地时，和故杨太史慎、皇甫司勋汸相互唱和酬答，大家说他的文章像太史公，诗作则处于鲍参军、孟襄阳之间。他曾采录明代诸公前后诗集，编为《国雅》；又采录六朝、三唐诗句，编为《秀句》。大体上并不必拘泥于权衡法度，但其中防心之致很多。别墅依傍惠山山脚，与戚执黄光禄的园圃相邻，泉石之美都极其出色，历代相继为主人。歌伎双鬟、乐工四弦，都精通技艺；歌声婉转，管弦激越，飞白书法如卷起的波涛，常至半夜仍忘记疲倦。他常说：“我不恨见不到嵇康、阮籍，只恨嵇康、阮籍见不到我。”他天性嗜好吟诗，又苦心思索，曾触雪跌入深池，家人把他救起，才苏醒过来。公原名起纶，字玄言，到这时改名更生，字仲长。最后一次巡视田垄时，发现一处深邃之地，形状像九龙蜿蜒，位于骕岭的白石坞中，黄公涧的水汇聚于此，旁边有一座像倒扣的敦器一样的小丘，公非常喜爱。傍晚梦见老人骑白鹿前来慰劳，天明时有客人送给公一块玉玦，玉上的纹饰正是戴高冠、挟白鹿的人，于是给这块土地取名“玉鹿仙丘”，说：“我死后就葬在这里。” 当时铜梁张肖甫、云杜李本宁来拜访公，公请肖甫为自己撰写墓志，请本宁为这座丘墓作碑文。当时人们认为公通达。公孝顺友爱出于天性。他在承事公之后，想到鸿胪公渐渐年老而没有健壮的儿子，便亲自承担两家的奉养。承事公去世后，内外多有人欺侮，公竭尽财力抵御，使家业没有衰败。他奉养继母缪太孺人，非常恭敬，甘美脆嫩的食物一定准备齐全。鸿胪公从前豪奢，拥有园池、声伎和宴饮，也喜好防闲约束。两个儿子都出继给别人，当时生活不足，公艰难周济他们，不让他们露出忧惧之色。等到他为两位父母守丧，哀毁悲痛，即使在服丧期间也没有稍减。然而到了鸿胪公晚年，公把庶弟立为后嗣，把全部遗产都给了他，自己没有私留。每逢岁时家祭，他一定诚恳筹划，在南林合建享祠，祭祀晋尚书公以下共十二室。族人按次序荐酒，呈现出和蔼的追念先人、敦睦宗族之风，他亲自写文记述此事。七十一岁时病情渐重，他登楼久久顾盼，命人取笔，详细写下遗嘱。将要临终时，斥退妇女，不许靠近；勉强起身沐浴更衣，端坐而逝。这是万历丁亥年三月四日。他的著作有《应制玄言》《训藻》《感知》《昆明句漏》《译秀旧林》《解颐》《赤城山园倡和集》若干卷，《知非历》十卷，《辑奇觚》若干卷，连同流传于世的《国雅》《唐秀句》，大约十之九。

译他娶杨氏封孺人，生三个儿子。长子祖源因文才品行被举荐，入直史馆，任大理评事；封赠公的官职也依照他的官职，现为礼部精膳司员外郎。娶吕氏，封号同杨氏。次子祖河，是武学生，平素喜爱古事；娶孙氏。次子祖汉，是郡诸生。娶华氏女六人，分别嫁给蒋仲仁太学生、黄邦裕诸生、恽应龙、钱宪南、华永曾，以及字何【缺字】之孙。男孙十三人，孙女七人，曾孙女四人。儿子中到了加冠年龄的，多数是太学、郡邑诸生，婚嫁对象也都是名门。祖源罢官后从直史馆匍匐奔回，准备在某月某日安葬公，亲手草拟行状前来请我撰写墓志，说：“先人将借助您的文章而不朽。”我说：“您的先人本来已经靠自己的德行成就不朽了。况且还有肖甫、本宁的文章在，祖源仍然坚持请求不止，说：‘我的先人曾蒙受您的友谊；说您的文章胜过二位先生，我不敢这样说，但说遇到您却不能得到畅快的交往，我实在不忍。’于是我读了他的行状，感叹说：‘公真是豪杰啊！’便为他作了铭。” 铭文说：作为别人的后嗣，却能够成就自己的志业，并没有被矍圃赀郎之类的人压倒；您凭政事、文学成名，与次公、长卿并列。在世俗规范之内探求事理，却不刻意雕凿本性；游行于世俗规范之外，却不逾越法度。唉！做官尚且不能处在通达与困厄之间，那么使子孙富足而贤能，难道就是用来胜过上天安排的吗？累次封为中宪大夫、直隶庐州知府望山张公墓志铭。我身处浇薄的末世，感慨有德长者越来越难得；偶尔与熟人谈论，听说平湖有一位张封公，是天下的长者，便想去见他，却因疾病困居乡里，未能成行。今年秋天，公的儿子藩伯大忠穿着丧服前来，说自己已成为孤儿，公去世了，不能再等待。我已经拿出大参王君所写的行状，请求为公墓中之石撰文。读完以后，觉得公果然是天下的长者。公十九岁刚成年，便补为县学博士弟子，不久参加太学考试，在科场中已有声名；他面色白皙、体态丰厚，顾盼俊伟，又自负气节义气，对认为不对的事说得明明白白，毫不退缩，假如只看表面，似乎并不是长者。他父亲东畬公的仇家窥伺到他有家奴争端，便在大狱中兴起案件，公几乎不能幸免，事业也因此受到挫折，最终因没有其他罪状而获释。后来仇家因犯法被捕，有人对公说，为什么不趁机报仇雪恨，公却像没有听见一样。东畬公厌倦家政后，把事务交给公；而各种不合规的徭役纷纷聚集，公应付起来毫不疲倦。当时倭寇警报初起，又修筑平湖城墙，公独自承担其中十分之二的工程，又负责水门砌砖；工程完成后费用将近数千缗，官府拨给闲田偿还，公独不接受补偿，说：‘出役本来就是分内之事，难道还能用补偿来喂饱自己吗？’东畬公去世时，许多债券所记欠公的款项合计数千金，适逢年成饥荒，公把债券全烧掉，说：‘难道要凭先人遗留下的债务来满足我的私欲吗？宁可损耗自己的财物，彰显先人的德行，以完成他的志愿。’ 公在公车考试中不得志，而藩伯年少时已经聪敏，能写文章，于是公把父亲遗留的书籍全部拿出来传授给他，又遍请精通经学的老儒与他讲习。学业将成，参加考试的日期也快到了。乡里狡猾之徒纠集宗族中无赖的人，挟持欺诈，离间并压制他。公便买牛置酒与他们交好，用谦逊的话语化解此事。门客生气地说：“公太软弱了，他们能把郎君怎么样？请让我替公前去击打他们。”公笑着说：“他们幸而听从我的劝解，当然最好；即使不听，我也不会借用你这颗隋侯之珠去撞击飞鸟。”后来那两个人都陷入贫困，公更加优厚地对待他们，使他们更加惭愧感动。公曾到燕中探望季父，县人马氏之子因为拖欠大农赋税被关在若卢，公不忍看他困窘，替他借二百金交给官府，使他得以释放回家。但债主接踵而来，马氏子逃到别的县，公不忍追查他的踪迹，又替他偿还利息。马氏家突然遭遇倭寇警报，有位拥有金鉴的人家，其先祖在曾祖父时代与方城交往，便把数百千金帛装在箱中寄放于他家；倭寇退去后，取回箱子却已经空了。有人说依法应当把此事报告官府，公说：“报告官府，就会使他们成为盗贼，我不忍辱没我祖父的交谊。”太学李生也是公的内亲，曾与盗贼交战。却误伤了平民，县令发怒，想把他交给司法审理。公从中调解，想尽办法，事情才得以解脱。李生感激公暗中出力，拿三百金为寿礼。公惊讶地离开座位说：“我只是为亲戚做事，并不是为了钱。赶快拿走，不要玷污我！”李生惭愧道歉，这才作罢。藩伯考中进士后，公因考核优异及推恩，被封为刑部主事、郎中，直到庐州府知府，先后共三次获得赐封，拥有金紫服饰。然而他平日并不按封赠身份穿戴，常戴角巾、穿粗布衣，在田野间行走，偶尔对人说：“我所缺少的不是车子；况且我怎么能因为儿子的缘故就自我尊异呢？”郡守徐必进是庐州人，藩伯任庐州知府时，想拜见公，得到修通家礼的机会，但公坚称有病不去，说：“去了必定有人想从中说情来搅扰我。”秀水朱县令是藩伯的故交，非常仰慕公的名德，却也不能再次请动他。公平时感叹说：“我难道有什么对不起县里的吗？”张公却故意为难我。郡县举行乡饮酒礼，多次邀请公担任大宾，公一两次答应后，总是派人以病推辞。平日与子弟、亲戚宴饮，只求真率，告诫不要铺张浪费。酒过数巡后，夹杂诙谐戏谑，有时以音乐助兴，陶然畅快。公接受封赠将近二十五年，穿戴冠带每年不过元正、伏腊和祭祀享礼，出现在城市中的次数屈指可数。藩伯历任官职共九任，迎请公前去奉养，即使有近而优良的地方也不肯答应，公说：“如果是县官任职，领取俸禄本来就应该；而我只是普通百姓。自己吃田家的饭，即使不能成为太庙的祭牲，难道忍心让爰居鸟来忧愁祭祀吗？”这时藩伯已经显贵，又有公卿间称许他的声望；当他调任滇地时，想到公和母亲沈恭人逐渐年老，必定不能把他们带到官道上省觐，便想不去赴任。公坚持遣他前往，于是藩伯假装准备行装，又让舍人子上书请求终养，得到许可后才跪下请罪。公笑说：“我想让你去，你想不去，各自实行自己的志向罢了。我听从你。”藩伯于是大规模修整南湖园圃让公居住，每天照看公和沈恭人的饮食，公非常快乐。过了很久，沈恭人去世；又过四年，公也去世。公一向强健，七十岁时视力、步履仍像壮年人，忽然得病，病势很快加重，但精神气色仍十分清朗。他对藩伯说：“我这个做父亲的，平生是否有一件可以遗憾的事？再请托贤能而有文才的人为我作传，我就可以闭眼了。”说完便去世。王君说得好：“以德报怨，摧折刚强而使之归于柔和，富贵而不自满，教诲儿子一定以义理为本，这岂是可以拿来与世上那些浅薄浮夸的人说的吗？”我已经为公撰写墓志，私下认为公的善行不止一件，但总的说来，始终没有离开长者的品德。

译他并不是浮泛地仰慕长者之名，而是平日习惯如此，久而久之成为长者，自己也完全没有察觉。虽然如此，临终前那句话，仍然有尚未完全忘却的事情。孔子说：“君子担心死后名声不能被称道。”颜渊、伯夷因为依附圣贤而更加显著，公难道也是这个意思吗？只是所谓贤能而有文才的人，我并不是这样的人。公讳以道，字文甫，别号望山。张氏祖先出自盐官，后来籍贯隶属于平阳，世代隐居于南畝。到王大父涛、王父橒时，家业渐渐凭本业富足，也以气节义气自负。乡里到了东畬公，又因儒业显达，曾游太学，家业于是富至全县。公娶冯孺人，生三个儿子：次子就是公。公生于正德庚午，卒于万历丙戌，享年七十七岁。妻子就是沈恭人，随公的官阶受封，贤孝淑善，也享高寿而终。事迹详见姚少宰的墓志。儿子二人：长子就是藩伯大忠，娶姚氏，累封恭人；继娶沈氏，沈恭人所生。次子大孝，是太学生，娶陆氏，早夭，侧室孙氏所生。女儿三人：长女嫁屠恒，次女嫁马士达，都是孙氏所生；次女嫁曹国光，侧室朱氏所生。孙男二人：长子恒吉，是太学生，娶冯氏；次子同志，是郡诸生，娶项氏。孙女四人：长女许配王尧焕，早夭；其余嫁屠观安、廷谔、许陆某，都是大忠所生。大孝有一个女儿，没有儿子。大忠的儿子同吉，女儿许配沈某。曾孙男旦绍祖，曾孙女二人：长女许配赵某，其余尚未出嫁。墓在广陈堂的新墓道。铭文说：谁家的后代，富足而喜好行德，宽厚从容，谁会成为他的仇敌？难道是因为获得了耕作之利吗？本来就应当获得，于是有笃厚明智的后嗣，成为当世大臣。你显贵，你富裕，长寿康宁，得到这些反而像受惊一样。善行为什么接近声名，而声名又追随善行？全国的人都说你贤能，诏书的褒奖仿佛来自九天。我为你题写墓中之铭，使它永传万年。诸母魏太孺人墓志铭 太孺人尚未嫁给诸氏时，光禄公庠祖是太学君希明的父亲，光禄公一向努力做有德的长者；太学君降低身份礼贤下士，以高尚的义气闻名东南。太孺人虽然年幼，却一向柔顺娴静而有见识，逐渐受到这个家庭教诲的熏陶。光禄公的堂兄少宗伯恭简公，是世人称道的大儒君子。太孺人才十四岁，恭简公便对她感到惊异，抚摸她的头说：“这个孩子啊，你如果不像这样，可不要败坏我的家业传承。”太孺人嫁给诸生诸有彦，字俊卿，是故刑部郎贞伯的第三子。她嫁过去才八个月，仲父宁津令贞叔便抚养他；因为宁津令壮年无子，于是把他立为后嗣。后来宁津令自己有了儿子，而刑部公已经先去世。太孺人辅佐俊卿侍奉宁津令及其姑母金孺人，极其孝敬谨慎，取得他们的欢心。她侍奉俊卿的生母秦安人尤其周到。最后，两位姑母与宁津令相继去世，俊卿接连遭遇三次丧事，有的依礼制服丧，有的出于内心哀痛，都尽心尽意，毫无遗憾，这多亏太孺人成全。然而太孺人不只孝敬侍奉一位公公、两位姑母并料理他们的丧葬，还能把自己的母亲龚孺人接来，多次共同奉养，使她忘记娘家起初富裕而后来困约。她摘下簪珥首饰资助俊卿，使他能够安葬伯、仲两位兄长，不留下无衣无柴的遗憾，人们尤其认为这很难做到。太孺人刚嫁到诸家时，带着娘家箱笼中的珠饰、襦衣和锦缎，光彩照地。但俊卿本来清贫好学，适逢刑部公早逝，宁津令做官俸禄微薄，心里很难善待太孺人。太孺人察觉后说：“这难道是认为我不能成为德曜那样的人吗？”立即改穿荆钗布衣，做田间老妇的装束；她送给宁津令和两位姑母的甘美食物及箱笼里的财物，也随手全部用尽。秦安人喜欢施舍却力量不足，因供养劳累而面带忧色，对太孺人说：“你王舅是名士，却没有能使你王舅显达做官；你从舅做官又廉洁，不能给子孙留下什么，这可怎么办？”王舅就是故贡士左白先生。太孺人答谢说：“子孙能够偷偷继承祖父清白的名声，已经多么幸运了。”新妇我自己努力，不应因此连累尊长。秦安人神色改变，这才停止责备。俊卿放荡不问产业，天性喜好宾客，客人一来便呼唤置办酒食，也不问家中是否有余。太孺人预先替他谋划，从未因仓促而使酒器食具不足。她又慷慨重义，重视承诺，但稍有孤高任性，常常触犯太孺人；太孺人婉转调和，务求成全他的义气而不暴露他的意气。俊卿因此能够在贫困中宽然度日，大约三十年从未见她露出违逆的神色。俊卿抛下太孺人去世时，太孺人哭得极其悲痛，几次哭到气绝又苏醒；随后自叹有两个孤儿在身边，便日夜督促长子兄弟读书。读书声一直到丙夜，织机的声音则更加急促；她心里知道长子有才，认为他非同寻常。偶尔对他说：“如果你的父亲没有死，等你有一天建立功业，不要忘记你王父未完成的事业，以及我们这一支王父的事业。”长子作为诸生，志向高远，和世俗情态格格不入。有人对太孺人说这孩子痴傻，太孺人答谢说：“孩子幸好还没有痴傻，不要用世俗的机巧去雕凿他。”长子更加感奋，学成后参加乡试，回来向太孺人报喜。太孺人为之欣喜，随后又哭泣说：“我可以凭此见到你的父亲了，只是你的父亲没有见到这一天怎么办呢？”第二年长子落第归来，又过三年，正应当再随计吏赴京考试，而太孺人的脾病刚刚痊愈。长子依恋母亲，不忍离开；太孺人严肃地说：“你难道还需要吃奶吗？为什么因为不忍说忌讳的话而把我说成拖累你的人？”长子勉强上路，走到半途，太孺人的病又发作，渐渐加重，最终去世，享年五十六岁。长子匍匐赶回，哭得几乎丧失性命，说：“可悲啊，贫穷使我没有能力奉养母亲一天。”过后又说：“可悲啊，贫穷使我没有能力安葬母亲。”服丧期满后，他参加南宫考试，考中，凭进士身份隶属工部。有一位御史因依附权臣而以直声著称，长子上书抗辩弹劾他，触怒对方，被削职回乡。

译起初他借钱并请亲友筹划安葬太孺人，把她附葬在俊卿的墓地，又哭着说：“可悲啊，我最终竟不能凭官位使母亲荣耀。”他对父亲的执友王世贞说：“幸请您为我撰写墓志并作铭，也许可以像古人所称道的桓少君、乐羊妻、郑夫人那样，使我的母亲不朽，也稍稍减轻我这个孤儿不孝的罪过。”王世贞年轻而无文才，说：“即使有言辞，难道就能使她不朽吗？况且太孺人即使如此，与其让人称她为贵人之母，难道不如称她为贤者之母吗？”伯子连声应是。太孺人生两个儿子：长子就是伯子，名寿贤，娶徐氏，早夭；继娶严氏。次子同贤，娶沈氏。孙男四人：伯士达娶范氏，仲士遇，季士莲，都是寿贤所生；叔士逈，是同贤所生。孙女三人：寿贤所生的一人许配王氏；同贤所生的一人许配他人，一人尚未订婚。太孺人原姓李，后来嫁给魏氏，所以改为朱氏，后来又嫁诸氏；如今不再沿用这些姓，而魏氏又称李氏。太孺人仍只称魏氏，显得与众不同。铭文说：妇人遭遇不幸，有的是娘家富足、夫家贫约，最终又遭遇不幸；出嫁后同时奉养亲生父母和养父母，中年丈夫背弃她，只能与儿子相守；然而这些都不足以使太孺人感到困难。平常便以顺从为正道，变故发生便以义理衡量命运；临终还教诲贤能的后嗣，使他成为为国家直言进谏的官员。唉，这究竟是她的幸运，还是不幸呢？《弇州续稿》卷一百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弇州续稿》卷一百十四 明，王世贞撰 文部 墓志铭 广西布政使司右参议致仕、进阶朝议大夫荩斋许公墓志铭。荩斋公姓许，讳彦忠，字汝敬，题写自己的书斋为“荩”，大概是始终不忘这个名字，以此表明自己的义理。他原是句容人。曾祖父海一公，祖父镇二公，父亲东山公。某人因公显贵，赠承德郎、户部山东司主事；娶太安人朱氏。公出生时就聪明，有大人的志向。十五岁跟乡人司马侍御学习《易》，便以《易》学著称。第二年补为博士弟子。很久以后到了嘉靖辛卯年，公才和先大司马公一起被应天荐举，不久参加公车考试落第，于是和同年故广陵阎公一起，在故太师李文定公春芳的讲堂南太学中聚集求学。当时欧阳文庄公德任司业，正以东越良知之学教授诸生，公和二公都参与听学。但公不轻易以自立门户为声名。后来又两次上京，到了彭城传来消息，赠公去世，公极其悲痛说：“起初因为父亲正当壮年，以为还来得及，没想到他竟不能等到我；如今怎么能让我怀抱终身遗憾，死去又复苏呢？”从此形销骨立达三年，服丧期满后才稍稍丰润恢复。再次赴试，成为甲辰科进士，授荆州府推官；他根据情理使法律适当，因公正、明察、宽恕而著称。司法官本来接受御史台委托，审核各郡县的文牍，借此考察举荐官员的邪正。但他们多苛责黄绶以下的官员，对黑绶官尚且不敢轻易过问，更何况二千石的郡守呢？公负责审核武昌，武昌是大奸聚集之地，而其依据都城的权势成为台司的亲信，所以按照旧例只能抱着已经结案的文书，挑出细小差错而已。公暗中查得某郡守擅自调动、侵吞财物的罪状，想要揭发，却考虑大局，不愿立即公开，只处置那些与他一起作奸的左右之人；郡守因此已经恨公入骨。公因治理政绩优异，荐举文书多次上报，稍稍得到照顾，仅升为户部江西司主事，督察草场、管理河西事务，都办得公平而无害。随后连续督理临州、通州两地仓储。各军转运粮饷，除正常损耗外，还多要求有关部门补交余粮；而郡县又因拖延旧事彼此不和，往往误期，且遇河水上涨，常有漂没。公请求宽免拖欠赋税，确定合理损耗，使军民双方的权力不偏向一方，务求都得到便利；于是以迟缓上报治罪漕运官，又以迟缓发运治罪郡县。大司农认为很好，把它写入法令。于

译是公的声名显著起来。吏部想任用公为本部属官，没有实现。河南师尚诏之乱刚刚平定，睢州、陈州之间仍然动荡，于是从某司员外郎任命公为按察佥事，整饬当地军务。公到任后放宽约束，删简刑书，说：“乱民如同乱丝，为什么还要使它更加纷乱？”百姓既已安定，盗贼也自行松懈；公稍稍探得他们首领的姓名，一夜之间全部掩捕杀死。众人都惊叹公有天威，再也不敢举兵。当时公在外地建立了功名，而他所得罪的武昌太守仍在郡中，便用流言陷害公；大理审查后，公被贬为浙江布政司理问。公赴任时想到太安人年老，不愿使她困苦，幕僚替他谋划，请求台使者；台使者一向敬重公，允许公回乡侍奉太安人。不久太安人寿终，人们说公因此能够完成大事，是孝心感动了上天；但公仍悲痛得近乎毁损身体。赠公服丧期满后，江西事务真相大白，公随即升为湖州府同知。公没有因升迁而安逸自得，每天辅助长官，清理徭赋，审理诉讼，湖州百姓都称颂他。御史上报他的政绩，而江西当时正在用兵，岑冈以及邻近湖东等郡县正处在冲要位置。朝廷认为公熟悉军务，既然曾在睢州、陈州任职，便又任命他为江西佥事，整饬湖东军务。公到任后，有人提议调发建昌的军队讨伐贼寇。公说：“贼军已经深入并据险防守，现在调建昌军队带着粮食，奔赴数百里外争利，不是合宜的用兵之策；一旦调走建昌，建昌本地就空虚了。” 而且那里有肥沃的名王国，大小土地大约数十万；贼军只要以此形势牵制我们，再派轻装部队从小路袭击建昌，就很可忧虑。建昌的军队因此没有调发，贼势也渐渐平定。当地百姓感激他的恩德，家家绘像祭祀他，起初提出调兵的人也佩服他的深谋远虑。刚过两年，升任广西布政司右参议。当时徐文贞公阶主持国政，李文定公辅佐他。文定公本来是公一同从师的人，文贞公也一向想任用公。公考虑不愿长期在远方做官，于是叹息说：“懂得适可而止就不会危险，我大概可以休息了。”有人说：“难道不愿意给两位相国面子吗？”公说：“七尺之躯由我自己作主，不在于两位相国。”于是上疏请求致仕，获准回乡。回乡后闭门养德，以经学教授子孙，心情淡泊自如。乡里各家来受教的学生，受到教诲后都人才济济，希望出自他的门下。他天性不喜欢宴饮，门内没有杂宾，门外没有车马痕迹，二十多年始终如一。即使县令举乡饮礼，请他担任大宾，他也不赴约。曾遇到覃恩，奉诏再次进阶，有司装饰匾额表彰他的闾门，公当面脸红谦谢，推辞不得，只好接受。万历丁亥年十月十五日，无病而终；距其生于丙寅年，享年八十三岁。〔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妻子是乔安人，去世后由孙安人继娶。儿子二人：长子伯懋任校官，娶夏氏；次子懋是县诸生，先娶王氏，后娶顾氏，都在公之前去世。孙男二人：尧臣是县诸生，娶经氏；尧咨是乡贡进士，娶王氏，都是懋所生。女儿二人：分别嫁王世熙、武尚凯，二人都是太学生。尧臣生一女，字杨念。祖尧咨生三个儿子：自新、自强，都聘武氏；自勉聘李氏之女；另有一女尚未出嫁。公去世第二年十月，县里的父老、老师思慕公的贤德不已，一同到郡县请求，由学使者下令把公祭祀在乡贤祠。又过两个月，尧臣等把公安葬在某地，事先带着闫比部士选所写的行状来请我作墓志。比部是故广陵公的从孙，又和尧咨同被乡里荐举。我王世贞也自称是公的通家子，私下认为公曾师从欧阳文庄公，接受心学，却不轻易向人显露；与李文定公交好，却不借助他的势力。仕途不得志时，不因此嫉恨；刚刚显达便把官位丢弃得像破鞋一样。又不向人夸说自己的政绩，他怎么竟是这样的长者？唉！世俗浇薄而且多方掩饰过错，

译谁能像公这样成为世人的榜样呢？祭祀他并称为乡贤，是很合宜的。铭文说：声名不必完全显赫，有才能也不必全部施展究尽；福分不必太多，得到时把它看作偶然，离去时也把它看作偶然。唉！这就是公所长久守持，并用来留给后代的道理吗？程师文墓志铭

译我本性不喜欢听闻鬼神之事，因为左氏、太史公的记载多有虚妄，涑水、新安诸家又把它们贬斥为不正；晚年渐渐听见并见到这类事情，便考察其中的道理。天地广大，变化无穷，大概确实有这种事。而且福善祸淫，对礼乐名教的帮助也不小。我的同年程司徒嗣功，是忠信而不妄言的人。他近来谈论族人师文的事说：师文曾经营质库，在金陵市中，司城认为师文奇货可居，便让盗贼作证将他逮捕，案件将要对簿公堂。盗贼忽然跳起，坐到屋梁上，呵斥说：“我是狱神。师文是长者，为什么唆使盗贼作证陷害他？”司城害怕，赶紧道歉放走师文，不敢追问。有几个不守规矩的少年多次向师文借钱，只归还一半，久而久之无法偿还，便怀恨在心，想在天亮前于路上拦劫师文，却没有得逞。空中飞来一块石头，击中他的腰背，他大为后悔恐惧，爬到师文面前道歉说：“您有义行，竟能使鬼神听从役使，我们这些小人哪里敢冒犯您？”又有一个少年窥见师文箱中的财物，夜里请师文饮酒，把毒草放在酒中。忽然狂风大起，烛火熄灭；重新点燃后，少年误把毒酒喝下，当场死亡。城中大火将要烧到师文的店铺，僮仆仓促自救，师文说：“不要这样做，上天正以灾祸惩罚国政，国政又能逃到哪里去？” 他拜了两拜，火终于熄灭。运米的船到了孟河，撞上石头，发出裂开的声响；船已经抵达店铺，卸米时米已卸尽，才看见裂缝大约五尺，片刻后船便沉没。师文不久便兴家致富。师文本来只是一个贫穷人家的孩子，辛苦地经营微薄利息，怎么会与神明相通？等我读完司农的文章，才知道师文的缘由。师文出生十个月，母亲许氏去世；父亲心里悲痛，娶继母王氏抚养他，王氏又去世；王氏的母亲范氏哺育他，也去世；于是又由继母汪氏哺养。他孤苦伶仃，父亲又贫穷，不能专心让他求学。然而在他举行舞象礼的年纪，已经能够自食其力奉养父亲；十九岁补为郡掾，学习文书法律，当时以宽厚辅助法令，举止详雅，能够得到府主的赏识。同舍郡掾汪秋曾误拟一份伪造符牒的案牍，因此按罪应当罚作鬼薪；府主大怒说：“这难道不该判死罪吗？”郡掾收受钱财，故意减轻罪名，准备审讯终结。师文慢慢说：“这个郡掾只是因为不熟悉法律而获罪，我曾看过那份案牍，其中有许多笔误。”府主醒悟，于是不再追究。乡民吴荣因采伐木材不合规格，被议罪发配；案件交给师文办理，师文说：“百姓愚钝，哪里知道规格？应当从轻处理。”吴荣卖女得到十金，临行来谢师文，师文说：“拿走，不要玷污我。” 我后来得知他卖女的情状，立即从官库中拨钱补助他，使他赎回女儿。有人带着六十金寄存在师文处，请他从中说情；同舍的郡掾中有一个人死了，师文便叫来死者的儿子，把钱还给他。那孩子起初并不知道此事。郡司理曾判某人发配，邻里因为株连牵累了十多家。师文哭着叩头说：“使君明察，判发配的人固然应当如此，可这十多家怎么办呢？”司理因此稍稍平息怒气。师文后来凭文书政务无害而升迁，学习九卿事务，才华出众，首先获赐冠带，不久应当得到官职。他想到父母将老而仍然贫穷如故，叹息说：“我怎么能奔走数千里到外地做官，吃五斗米的俸禄，只希望将来能供给甘美衣食，而两位老人年老却等不到那一天呢？”于是放弃仕途经商，在吴越之间直到金陵市中经营。他精于筹算，能够察知盈亏，即使一向号称老商人的人也不如他。然而他素来仰慕气节义理，不轻易背弃早先的承诺，声名在市井间十分响亮。他经营质库时，金陵有一次误还二百金；又有一人拿珍宝抵押一百金，还没有来得及交付钱便在夜里突然死亡；这些钱物师文都追还给原主。原主是定远侯王大司马的舍人。侯及大司马的儿子都称许他的义行，与他结交。有人少年时卖粮食只得到几升，主客身旁有人笑说：“哪有客人只得到几升粮食的呢？” 后来有一天，他在路旁遇见一个戴着刑具、被锁缚的人，仔细一看，正是当年在旁边嘲笑师文的人。他的妻子是崇德主人之女，夜里来投奔他，他因某种原因没有接纳，却在辞别时仍隐瞒她主人的姓名。自从师文渐渐富裕以后，他的父母每天都能得到甘美衣食，安适快乐地终老。但他尤其痛惜母亲许氏没能得到自己的奉养，每逢伏日、腊日祭祀，总是伏地流泪，泪水不断沾湿席子。小时候曾请求与大户人家结亲，对方嫌弃他而不答应；贫贱时师文也不屑攀附，因此婚事屡屡受阻。水南张老有一个女儿，心里想把她嫁给师文却一直未成，夜里梦见神说：“程郎难道是平庸之人吗？”于是便把女儿嫁给师文。后来张老曾把一百金托付给师文经商，楚地所属地区发生大饥荒，师文把全部钱财拿出来赈济，回来后另用库银偿还。张老于是感叹说：“神明本来就说程郎不是平庸之人；他能够感动鬼神，大概早有征兆了。”师文晚年喜好佛学，不肯再经营产业，任凭子孙处理家业；自己在北溪修建精舍，每天品味禅悦，所谈论的都是超出世俗的道理。县令丁元甫邀请他赴宴，他不去。元甫敬重他的操行，为他的居所题匾“北溪禅隐”，乡人都称许他。师文一向强健无病，今年戊子四月染上轻微疾病，叫来两个儿子嘱咐后事，便去世了，享年七十三岁。张氏女贤能，能在家事上辅佐师文，详情见周仪部汝砺所作的墓志。张氏早在八年前去世，已经选定葬在巫山之阳；如今在某年某月某日奉师文的灵柩，营造墓穴于她左侧，与她合葬。儿子二人：廷金，娶妻；孙继，娶汪氏，能够继承家业。廷镇有文才，是太学生，娶汪氏。女儿四人：嫁胡宗尧、黄应诏、字黄宗序者、黄氏。孙男三人：文润、文瀚、文津；孙女三人：程之。程氏先祖是梁、陈时期的忠壮公灵洗，后来有澐公，任兵马使抵抗黄巢，是师文的祖先，居住在紫云溪。汾公是司徒的祖先，居住在槐里。族系久远而清楚，廷镇通过友人、全椒令佘宗汉介绍，请我撰写铭文。我既惊异师文的事迹，又敬重他的操行，加上佘先生极力劝请，于是退还佘氏的礼金，为他撰写墓志，又作铭。铭文说：年少时见闻少，却有许多奇异之处；若不是亲见鬼神，哪里会造就师文这样的人？愿师文自身的福分庇佑后裔。李母颜孺人墓志铭

译李母，是故乡贡进士昆山李君希直的妻子，也是今太学生大昌的生母。她姓颜，原与李君同县，家境一向富裕，后来忽然衰落。母亲早年丧母，身体清瘦虚弱，不能承受疾病；十一岁时病得很重，已经死去。一天夜里又苏醒，能够清清楚楚地说出死时的事情。她说自己将要走进深山，却迷了路，找到一条碧绿的山涧，才辨认清楚方向；随即大吐，五脏仿佛全都吐了出来，便到溪边洗涤。有一个戴黄冠、穿羽衣的人，从袖中取出一丸药，母亲刚咽下去，便发出如雷的声音，于是惊醒。香气阵阵扑到鼻端，疾病顿时消失。从此身体强健无病，精神面貌日渐丰盛，天性也突然变得聪颖绝伦。各种女工和文字学问，不曾学习就能通晓。嫁给李君后，她侍奉李君的妻子方孺人，礼数没有失当；对于其他家务操持和安排，也尤其能合乎李君的心意。李君爱护她，又严格要求她；方孺人去世后，她便代替方孺人主持内务，统领家中众人，侍奉婆母如同侍奉方孺人。然而母亲并不因为李君器重自己而放纵。李君任侠好客，能招致千里之外的宾客。客人到来，无论星相、风角、剑客，还是九九弄丸之类的杂艺，常常有几十人同席。仓促之间询问饭菜，母亲没有不能立即办妥的。李君性情疏放，不再过问家人的产业和每年收入多少，只喜欢施舍，见到合乎义理的事一定尽力帮助。母亲暗中核查家中收支，从不出错；但凡李君有所取用，她总是立即答应，从未因仓储不足而使他感到羞惭。李君喜欢游览山水，有时拜访朋友，半夜归来，母亲一定温酒、切肉、准备汤粥等候，把这当作常事。李君又性情多怒，责罚奴仆时，小事也会大发脾气，过后却很快忘记。母亲察觉他发怒时，总是调和他的言辞神色，设法化解，不让奴仆横遭鞭打；等他忘记后，便把训诫说得十分周全：“不要触犯主人；将来他发怒时，我也未必救得了你们。”因此下人都感念母亲，不敢稍有放肆。李君以前所举荐的乡进士尚贤，已经能够自立，便把真正的祖业宅第推给李君居住，自己另外在县城建房，让母亲和大昌居住，而自己常常依随母亲。尚贤极力想奉迎李君和母亲前往，李君不听。母亲哭着对大昌说：“这是因为私爱我吗？恐怕只是我独自成为累赘罢了。”当时李君的产业已经割去一半，花费却越来越多，母亲委婉周旋，尽力应付。李君仍然随计吏赴京参加公车考试，等到为大昌娶妻，母亲拿出细小积蓄来补助不足，却不让李君知道。母亲常常对大昌说：“你父亲知道我不借助你而看重你；但你能不能使我在李家更加受尊重呢？既然如此，为什么不更加钻研经术，考取甲第呢？”大昌因此更加感奋刻苦学习，渐渐有了声名。母亲一向信奉佛教，诵读《金刚》《圆觉》等经，常常自己就能凭心意领会。我们州的昙阳女真师将要立化时，母亲见到她，同她谈论了很久，十分投机，她说：“要自爱，不要轻易堕落。”母亲回来后，请求君洒扫一间别室，自己在那里起居，时时诵习《黄庭》《阴符》《参同》。她显然有所会心，按时在师父蜕化之处奉香火祭祀，十分谨慎，但她信佛的功课也没有废止。她曾闭目整日，对君说：“我大概快死了。我刚才梦见血汗浸透衣服，又恼恨先前梦见的那个戴黄冠、穿羽衣的人，说：‘这只是你的幻化形体，你为什么还要留恋呢？’午月午时我就要解脱了。”然而李君竟先因病体羸弱去世，母亲痛哭至昏厥，过后才苏醒。有人安慰她说：“这难道不是佛和师父教导你的道理吗？”母亲说：“这是大义，我怎么敢忽视！”从此她一直郁闷失意，直到迁居深山，早晚只有同自己的影子相互慰藉，身体也病了。母亲所生的孩子只有大昌；她非常疼爱大昌，但不让慈爱胜过严厉。每天夜里教他诵读，直到丙时，一定要让诵书声在织机声停止之后才停。她临终时所作的训诲，全是教导男子应做的事业。她去世时，确实是万历戊子年午月午时，年仅四十三岁。起初李君有一千斛赋粮，寄存在县仓中，仓库忽然发生大火。当时李君正好外出，母亲立即敲碎簪珥，脱下衣服，依次把能典当的东西全都换成钱，招募市民到仓库救火。大火烧毁的东西价值数万，而李君寄存的粮食却独自完好。李君的精诚，母亲并不是凭美色换来的。大昌不忍母亲的事迹湮没，亲手整理她的生平，累积数千字，又替她删节，刻在墓中的石碑上。大概我家中的内子和妇女，都曾随母亲奉事昙阳师，情同兄弟。而且大昌本来是我的中表弟。母亲曾收养李君的侄女作为女儿，后来嫁给诸生许献吉。大昌娶周氏为妻，有三个儿子：元武、乐武、庄武；有四个孙女，葬在三保的新墓道。铭文说：昙阳子得道而羽化，却还曾在徐氏墓前露天坐守，割发殉死于她所称为儿子的那个人，之后才登上玉京的车驾。母亲还是一个普通人，却以诚心归依师父，以义理追随丈夫。总之，她们都为早夭之人殉身，而没有失去本真。唉！难道可以让这些事湮没无闻吗？史大母王孺人墓志铭 唉！我的祖母陈淑人嫁给我的祖父少司马公，是在他几次婚娶中最晚的一次。在此以前，祖父再娶的妻子都是陈氏，并生下我的伯父都事公以及嫁给叶氏、归氏的女儿，共三人。最后，祖母生了一子一女，儿子就是先大司马公，女儿就是我的姑母史孺人。孺人比大司马公大六岁，生来聪慧，朱唇玉齿，眉目如画。十六岁嫁给已故兰溪丞史公▯。史公是已故河间守史鉴的小儿子，也是河间守最疼爱的孩子。当时祖父是▯治、正德年间的名臣，以忠厚长者闻名天下，祖母辅佐他，在内宅中尤其有贤名。孺人是祖父母最疼爱的小女儿，光彩和芳泽轰动乡里。兰溪公的母亲陈孺人，也是河间公的后妻。孺人既已学习母亲的教诲，举止雍容，遵循礼仪，早晚进献饮食都很恭敬。河间公大喜过望，对陈孺人说：“我老了，这个好儿子、好儿媳就交给你了。”等到河间公去世后，陈氏享受孺人的奉养，反而超过河间公在世时。孺人性情豁达，气度很大，兰溪公因为家世显贵，又美貌贤德，便曲意谦下地对待她。孺人也不嫉妒，想到没有儿子，便置妾张氏侍奉兰溪公，生了一个儿子，名叫访。

译孺人把访爱得如同亲生。姑母陈氏以高龄去世后，兰溪公的几个兄长都是前妻所生的儿子，他们为孺人的安葬尽力办理，使兰溪公在礼制上得以成全。但孺人并不很会经营生计。兰溪公进入太学，后来成为吏部选人，家产日益减少，大司马公每年给的饷米还不到三十石，孺人以此辅助他；访所娶的妻子，是给事中、赠太常少卿陆公粲的女儿。陆公十分疼爱女儿，给了她不少陪嫁。访也进入太学，但不能不分用孺人的嫁妆，因此家境更加困窘。兰溪公任鸿胪序班时，他的仆人、马匹和宅舍都由大司马公供给。大司马当时在蓟门，不久因触犯分宜相而被逮捕，兰溪公便称病回乡。孺人日夜向神灵祈祷，希望大司马公获福，但最终仍不能免于被押解回京。孺人抚着棺材痛哭，后来停止哭泣，慷慨地说：“我一定要看到分宜相败亡、我弟弟昭雪之后才死。”从此世贞兄弟更加谨慎地侍奉孺人；按所分的岁米计算，世贞所得将近从前的两倍，弟弟懋其次。孺人每次回到我们乡里省亲，必住上几个月；她到世贞处的次数有七次多，到弟弟懋处有三次。孺人喜欢读史传和稗官野史，通晓很多内容，常常一直谈到夜半，面向南端坐，诸子孙环绕侍奉，谈论前代贤哲以及祖父母当年的事情，娓娓道来，毫不疲倦。她大体上依据史传来申说节义，表彰正直，归结于仁厚；间或也有戏谑放达之语，能使人开怀欢笑。她在两家的亲属中，都受到尊敬而且关系深厚。老人们遇到疑难不能决断，或有争执难以化解的事，全都来听取孺人的一句话。孺人有时对世贞说：“我是开府的女儿、开府的姐姐、开府的姑母，在史家不能说不重要；只是史家之所以看重我，并不是因为门阀。”她又对太常懋说：“兰溪公死在宅邸而能获得宽宥，最终没有遗憾，都是你的力量。我拿什么报答你？到了嘉靖、隆庆年间，分宜失败，大司马公才得以昭雪、恢复原官。”孺人对世贞兄弟说：“我可以死了。只是听说我弟弟为国家立了功，国家应当有所褒奖他；如今却还不相称，这是为什么？我因此还不能死。”大约又过了二十年，孺人才以高寿去世。她去世五个月后，天子才赠给大司马公现在的官职，又赐给两次祭祀和完整安葬的待遇，可惜孺人已经来不及看到了。唉，真令人悲伤！孺人所抚养的儿子访，任侠好酒；他的妻子陆氏本来贤良，善于顺承他的脸色，但同访之间也难免有离异的怨恨。孺人很怜悯她，却也颇为此责备访。访去世后，陆氏也去世了。孺人所抚养的另一个由侧室某氏所生的孩子载道，超过从前所抚养的访。孺人年轻时多患火疾，晚年又患脾胃滑泄之病，但食欲反而越来越好。年将终时，觉得身体似有不适，一夜之间便去世了。我听说后飞奔前往哭吊，还赶得上入殓；她的脸色像活着一样。孺人生于▯治辛酉年，死于万历丙戌年，享年八十六岁。她曾把伯氏的女儿嫁给某官陈文黙。载道娶某氏为妻，有一个儿子。儿子名某，女儿嫁给我的族人允升。孺人葬在兰溪公墓穴旁。铭文说：谁说她是女子，却成为我们王、史两宗族的长者？谁说她年老，却言语格外清楚明白？她难道是男子吗？那么岂不是不仅是一个家族的珍宝。周母薛太孺人塔铭 周太孺人姓薛，父亲孟仕，任兵部郎中；母亲沈氏，封安人。她成年后嫁给已故太学君某。太学君是已故太宰恭肃公最小的儿子。太孺人嫁来不久，恭肃公在任上去世。婆婆姜夫人留在家中，年纪也老了，唯独疼爱太学夫妇，于是同他们迁居相处。太孺人以勤劳节俭、谨守礼仪来辅助姜夫人，治理家务，尤其尽心奉养她。她对自己很节省，睡觉总住在后面，吃饭总吃粗简的食物。姜夫人忙于家务时，没有一件事不是太孺人亲手操办的。太学君任侠好客，常以文章饮酒。太孺人专心而敏捷地供给他，随时都能立即办妥，直到深夜也不懈怠。可惜太学君仅仅十二年，生了五个儿子，五子都已出生，太学君便得病去世。太孺人多次痛哭，想要随他到地下去。后来她说：“我不怕死，可是我的婆婆怎么办？我的这些幼儿和襁褓中的孩子怎么办？”于是强撑着起来，更加尽心奉养姜夫人。姜夫人每次哭念太学君，总说：“我当然想念我的儿子，只是你有了这些儿子，又该怎么办呢？”她按照义理教导五个儿子，孩子们都出色地成长成人，甚至不知道自己失去了父亲。她管理奴仆详慎而仁厚，姜夫人看出太孺人的才能，便把全部家产交给她管理。家业渐渐兴盛起来，大家却没有察觉它其实已经没有男主人。稍有额外的收益，她就立即推让出去，用来救济贫困。寺院、桥梁、道路，没有不修整的；宗族、亲党、姻亲，没有不受到她恩惠的。她一向喜欢佛教的言论，厌弃离开尘世的牵累，求生西方安养国土、归依阿弥陀佛，但因为姜夫人还在，未能实现。过了很久，她才整理出一间屋子供奉观音大士。屋中忽然有奇异浓郁的香气，久久不散；太孺人便焚烧沉香、檀香接续它，烟气积聚后，香脂忽然凝成一朵莲花，枝叶如同画成，仿佛可以摘取。姜夫人本来不信佛，到这时也信佛了，太孺人才逐渐能够专心修行。又过了很久，姜夫人患疽，太孺人早晚侍奉汤药，间或向上天哀求代替她受病，却没有效验。她哭姜夫人时哭到昏厥又苏醒，三天水浆不入口。第二年，儿子祯之琦补为县学博士弟子，过了几年，她正替小儿某某谋划娶妻，忽然梦见一个天女相貌的人呼唤她说：“时间不等你，不要长久混迹于世俗因缘之中。”醒来后，她对诸子说：“这是大士命令我。今天起长斋断绝鱼肉，依从自己的愿望吧。”当时孙子祝祖也补为郡学博士弟子，某人也已经娶妻。太孺人高兴地说：“外面的事情交给儿子们，内里的事情交给媳妇们，还需要我做什么呢？”

译从此她把各种经典都诵读学习完毕，禁足一百天，修习天台止观法门。她过去因为哭姜夫人而感动得痞气结聚，到这时便消散了。随后又阅读《法华》《华严》两大部经，晚年对于《圆觉》有了深切的契悟。她独自住在精舍内，影子不走出门，外界的声音也不能传入席间。诸子按时前来参问听受；到了大乘佛法的道理，她绝不说世俗的语言。各位媳妇只是参拜点头而已。癸酉年二月，她奉持戒律十分精严，住了三个月后显现轻微的疾病。每天只吃四碗粥糜，医生说需要用牛羊乳补养，又有人送药酒来，她都拒绝说：“这不过是假合而成的身体，还有什么值得留恋的？怎么忍心用酒和乳来败坏我的戒律？”又过了两个月，病势更加严重，诸子担忧她，打算更换医生。太孺人笑着说：“更换医生已经四次了，却没有治好我，我难道还能暂时活下去吗？况且我发愿往生净土已经十五年，如今已经踏上初步道路，怎么没听见你们给我一张符牒来挽留我，反而要强行留住我呢？”于是连粥糜也不再进食。诸子跪下强迫她吃，太孺人把饭碗扣下说：“你们退下吧，你们所说的孝，不过就是这样罢了；这正是情识的根。被情识之根牵引而堕入各种趣道，是违背道理的。我所说的符牒是什么？只是阿弥陀佛而已。我并不是有所攀附求助，只是想扫除情识，不使自己堕入诸趣罢了。”诸子各自回去转告，媳妇们不要为我悲伤，懂得这条道路的人，将来可以共同走上它。诸子豁然有所省悟，只为太孺人称诵佛号。太孺人虽然长久不进食，但神气清爽，心神不乱；她所诵的佛号，有时和缓，有时悲切，有时洪亮激越，各自随着心念发出，绝不操吴地口音，也不作妇女声调。她命诸子请来修行精严的道人，为她举行五日水陆忏法，消除无始以来的障业以及平生一切垢染之罪，并把少许福德善行回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诸佛怎样回向，她也怎样回向。回向完成后，她办完事情便高兴地说：“不走还等什么？”又命诸子说：“我要沐浴更衣，礼拜佛像。”这时太孺人绝食已经二十多天了，翻身侧卧都不能自持。诸子心中为难，天刚亮，她忽然挺身起来，穿上优婆夷服，走到阿弥陀佛像前，拈香诵偈，拜了三拜才起身。随即诵佛号一百零八遍，叫人扶她坐下结跏趺坐，又诵佛号直到一千遍，诸子都随声唱和。她先结金刚拳印，又结阿弥陀佛印，像是入定了。不久鼻中双双垂下鼻涕一尺多长，全身触摸都已冰冷，众人猜想她已经迁化，唯有头顶还温热。不久头顶又更加温热，到傍晚才停止；脸上微微出汗，面色十分明朗，俨然像男子一样。室中全是莲花香气，大概是表明她刚刚证得初步境界吧？太孺人想要断绝世俗因缘，并不是一天两天了；但到了显现病情时，她还拿家中账簿逐项用笔作记号，之后才说事情已经办完。病势危急时，她不让媳妇们来见，谁来了就挥手赶走说：“她们懂得什么？只会扰乱人的心意罢了。”太孺人能够把诸子当作善知识，诸子也能够以真心报答母亲。唉，自从世尊为舍利弗开示净土，又以十六观教导韦提希夫人以来，韦提希是因为死亡逼近，遇到世尊之后才获得解脱。世尊所郑重宣说的道理，世人还认为只是权宜教法。慧远担心人们懈怠，所以教人实行，以攀缘求生净土为乘。鉴祖惩戒攀缘，所以破除执着，却又担心懈怠的人重新依赖外物。如今看来，权宜是否就是实相呢？太孺人只是一个妇人，距离韦提希也不过少几世，没有遇到世尊，却能如此容易地离去吗？然而她凭借长期积习，专心修行到这种程度，又必须依赖诸子才能不堕落，也不能说是容易。世上修习净土的人，难道可以在这里得到老师吗？太孺人化去三日后入龛，诸子准备建窣堵波供奉她的全身，并请世贞撰写铭文。他们把她平日的善行以及训诫警示的话叙述得很完备，我不能全部记载，只记其中重要的部分。铭文说：孝敬你的婆婆，忠厚地对待你的丈夫，以慈爱惠泽你的孤儿；世间的礼法和教化都已完备，最终却因此超脱尘世。唉，娑婆世界的人很少这样，净土世界的人也很少这样；知道道理却不能实行，真使撰写铭文的人惭愧。麓亭和尚塔铭 世尊在雪山成道后四十九年，坐在狮子座上为人说法，最后却自称没有什么法可以说，只拈花微笑，唯有迦叶默然领会，这就是教外单传的宗旨。然而权教与实教交相宣说，像酥和乳同样有滋味，后来分流派别，各自流传。佛法传到六部、十二部，虽然大统没有断绝，后世僭越增饰却很随意。圣教向东传播，心印还没有开启，像道林高坐一类人，有的旁涉发挥庄子、周易，有的致力于调和音韵、修饰文辞，差之毫厘，失之千里。鸠摩罗什的翻译，重在名相义理；慧远修习净土，是其中最为卓异的。只是想要遮蔽障碍的执着仍在，攀缘之心没有断绝。到了菩提达摩，才把这些一扫而空，直指心源，不立文字。只是当时像天台智顗、贤首、道宣、澄观一类通晓义理的人，有的创立止观，有的守持戒律，佛法各门森然并立，彼此并不冲突。传了五代成为大鉴，又传两代成为大寂，讲说之风达到极盛，北宗也屈服了。然而微妙的言说虽然精妙，一经显露便显得粗浅；最高的道理本来深奥，一加解释反而浅薄。于是大鉴、大寂善于诱导人的方法渐渐穷尽，宗旨也随之晦暗。赵州、临济诸位高僧开始改变而使它通达，把实话说成落草，借死境寄托生机，扬眉、竖指，捧喝交相使用。稍一陷入思考，便遭到呵斥排斥。临济宗传承日久而渐渐兴盛，到大慧杲、中峰本时达到极盛，后来又由盛转衰。杨无为、王龙舒的《净土一论》，时时能够摄受中下根器的人，但对于高明之士却没有使其归向。其间禅宗和教门都加以提倡，仍然形成许多著述；隐秘修行和苦行也没有废弃，修习安养净土的，只有永明延寿一人而已。依我所听闻，如今的麓亭和尚也差不多可以与他相比了！和尚原是丹徒杨氏的儿子。嘉靖甲申年，母亲朱氏梦见梵僧进入室内，随后生下和尚。和尚年少时沉静缜密，不贪恋世俗因缘，喜欢做佛事。十三岁舍身到蟠龙山，朝阳师传授他《法华》《华严》等大部经，他都能背诵。十七岁随师剃度出家，十九岁受具足戒，通晓各经的大义，但仍认为觉知意识所依凭的并不涉及真实本际。他背着伞笠游历少室山，依止大章师五年；之后又到伏牛山，依止高安师，共经过十二个夏季。和尚奉持戒律十分严谨，修行刻苦，肋部从不沾席，饮食仅仅维持生命。前后所得的体悟，都请两位老师印证，没有丝毫违背修行法则。后来到京城拜谒松、秀二位老师，也同样如此。淮安给事中胡应嘉遇见他，顶礼礼拜，请他住在钵池山，讲解《万松评唱》，造立三藏经一俱胝，读完后举行无遮水陆法会，救济长期沉沦困滞的众生。

译到了南京，有一位无极师，正在讲演《华严钞》，打算请和尚担任一个职务；但因为和尚是德高年长的僧人，大家对此有所顾虑，和尚便不再推辞。敲击法器的空闲时间，他就参加劳作，昼夜不停。事情完成后，他往来于吴下和江都各名刹，讲演《楞伽》等经；不久又在京口万寿寺讲《华严钞》，僧俗听众每天多达千人。二十八位大德，无极率领他的门徒也参加其中。后来无极对众人说：“我大概不如他。虽然如此，他有一点不如我：我从前请那位上人为西堂，如今西堂中有像那位上人一样的人吗？”从此和尚的道誉日益高隆，丛林中的人都倾心仰慕，认为他是一时的高僧。有妙峰、丞印两位禅师，修行已经很久，却舍弃自己的身份，执弟子礼拜和尚。和尚智慧崇高而礼数谦下，像常不轻菩萨一样提携奖掖、宣讲诱导，孜孜不倦。前后登上他的法座听法的有十多人，他所到之处都立即建成宝坊。然而除了三衣之外，只有一件衲衣裹身，靠粗粥勉强维生，仍然遵守五观。别人所送的布施，他从不放在眼里。万历甲申年，和尚暂时回来，在我们郡的莲花峰下休息；善信徐官施舍土地，张承祖建造寺院让他居住，又让自己的儿子道翔拜他为师，供给侍奉。丁亥年，他又在承天寺建造讲堂；等和尚从淮南说法回来，便奉请他住在那里，和尚答应了，并有终老于此的意思。九月，他忽然示现疾病，对弟子道林说：“二十二日如果没有离散之事，便可以再次讲《华严》。只是老僧不能曲意顺从人情。”到了这一天早晨，他起身沐浴，结跏趺坐，说偈道：“虚空没有面目，勉强安排什么位置？话头是不是话头，处处都是如来。”又说：“今年六十六岁，不知道要做什么？咦！诸位留心看这个消息，即使佛祖到来，也用不上它。”不久他安详去世，奇异香气聚集后久久不散，连续三天都有。众人把他的全身供入龛中，面色和平时一样。道林等依照佛法在虎丘火化，收取灵骨，安葬在莲花峰北塔，那里也是徐官施舍的地方。唉！佛教的弊病已经很久了，自从禅宗衰微而讲经席位兴起，不过是口耳之间的长篇辞说；稍微能俯仰姿态、抑扬声调的人，就被推举为法师，贡高自大、任意妄为，依附权势、侵占肥美之地，把这些当作衣钵。轻浮机敏的人偶然从文义中窥见一斑，便拿来作为谈资，自称有辩才，瞪着眼睛谈论天上星汉，贬低剥斥古代贤人。面对和尚，难道能不惭愧吗？前来请求撰写铭文的是道林等人，替和尚作行状的是茂才季应征。行状又说：和尚行脚时，夜里常有宝光照耀他。他讲《华严》讲到《入法界品》时，大地震动，天空降下甘露和宝花，花上有松树般的纹理。讲到四十八愿时，有一个奇异的人头戴白冠，冠上有一条四足蛇前来听经，人们都感到奇怪。有人问：“为什么冠上有蛇？”那人回答：“我就是法观，却又是境观。”转眼间便不见了，他的弟子们也这样说。唉！这不是和尚本人的意思，也不是用来尊重赞扬和尚的材料。和尚法名祖住，字幻依，麓亭是他的别号。僧腊五十四年。铭文说：“铭文说：祖住公不住于世间，因为应合无所住的道理；遗留下来的身体随火焚化，因为要扫除幻依之名。这个塔并不是塔，因为要断绝名相。为什么还要有这篇铭文？是为了各位学人。说它是铭文，也并非真正的铭文，因为不立文字。” 《弇州续稿》卷一百十四

译钦定《四库全书》《弇州续稿》卷一百十五 明，王世贞撰写 文部 墓志铭 贵州按察司佥事、进阶朝列大夫南冈龙公墓志铭。明朝兴起后，言官之路的开辟，没有比孝宗朝更兴盛的了。当时大臣中有许多贤能之人，却仍然不能抵挡言官苛刻的弹劾。皇上也因此稍稍斥退一两个不称职的大臣，以满足他们的意愿。言官弹劾不当的，大臣和言官双方也不互相纠缠。于是大臣和言路的体制都得到伸展，言路的地位逐渐加重。世宗初年，也略微采用这种做法。但那时大臣有贤有不肖，于是言路替朝廷清除不肖者，提拔贤能者，所以言路的地位格外尊重，大臣反而稍受压抑。后来皇上任用一些合乎心意的大臣，骤然使他们富贵显达，而言路不能容忍，有时便放纵地攻击他们。因此皇帝的听闻不再一贯，有的人甚至被处死，有的人被戍边，有的人被编入平民。于是大臣的地位独自尊重，言路反而屈服。但天下人都清楚知道他们是正直之臣，换朝之后，死者得到旌表，生者得到任用，时常可以为他们平反。大臣中那些狡黠而好嫉恨的人，表面宽待他们，把他们外调；或者轻轻处置，给以微小的贬谪；暗中却煽动掌权办事的大臣，依照考功法令把他们黜退。即使遭逢改朝换代，也不能昭雪洗清。大概到了这个时候，言路已经大为屈服，龙公良卿就是其中之一。龙公考中进士、任行人时，奉命出使淮府，就已经能够把所有馈赠全部退还。他已经显露出直声；授任刑科给事中后，更正直敢言，畅快地发抒自己的意见。皇上刚刚因为灾异下诏征求直言，西苑仁寿宫的工程却突然兴起。龙公说，皇穹宇用来敬天，七陵关系到尊重祖先，寿宫是为皇太后预备的，有关部门正在竭尽百姓的财力办这些工程，不敢拖延；然而内府和民间的财力都已经枯竭了。西苑工程难道也不可以停止吗？请下令停止。皇上虽没有因此停止工程，却极力赞许龙公的意见。龙公又陈述治理政务的三项要旨：慎重选拔补授官员，恢复久任制度，严格考察举荐和弹劾。他论述边事的利害，主张增加援兵，免除侦察骑兵的苛求。皇上先后都认为他说得对，命令部院议定施行。当时大司马沧州公与御史大夫仪封公因细微言语相互诋毁，谋求一起辞官。皇上都安慰挽留他们，但仪封公的声望比沧州公更高。龙公详细论述大臣不和并非表率群臣的办法，言语稍微偏向沧州公，皇上又极力赞许。宣大总督樊某与巡抚、镇守大臣相互勾结，放纵敌人抢掠，跟随敌人出塞，却割取僵死尸首冒充战功，声称大获全胜。朝廷将要褒奖他，并按功劳封赏。龙公逐条上奏揭露他的欺罔，请求加以戮尸示众。奏章下到兵部，兵部执意不予答复。龙公再次申论，言辞更加恳切。皇上又极力认为他说得对。樊某被革职，其余人分别受到不同程度的贬谪惩罚。翊国公勋因凭宠受利而获罪，龙公奉诏查抄他的家产，并登记他和诸子、族人、仆隶中参与奸弊的人；事情办完后又追究余党。龙公的论奏更加切直，皇上又认为他说得对。龙公进入谏垣才一年多，奏疏就有十多道，全是天下大计；他弹劾时不避权贵宠臣，依靠皇上的圣明，皇上几乎无不完全听从，因此直声震动天下。唯独他和省中同僚弹劾已故大宗伯分宜氏时，奏章被留在宫中，没有下发。分宜贪婪而阴险，却凭小才受到皇上的赏识，并且同首辅夏文愍公结怨。夏公过去曾由行人升为给事中，在言路中多有借助权势的行为。分宜看出龙公等人的奏意，认为其端绪来自夏公，夏公因触犯皇上而被罢免。分宜乘机暗中请求皇上考察、评定言路官员，凡是曾弹劾他的人，都被指为夏公党羽，谁也不能幸免，龙公因此被授为福建布政司都事。在这以前，南京吏科给事中王煜与龙公同年中进士，二人情谊坚如磐石。王煜曾上疏弹劾分宜，本以为自己在远方，未能把分宜的罪状查究到底；罪状已经写好，便把奏稿寄给龙公，请他详细润色原稿。分宜拜相后，却时时想到王煜这个远臣，难道能容忍自己的耳目在身边吗？后来分宜听说王煜知道事情出自龙公，更加恼怒怨恨，说：“龙生是我们乡里人，难道一点也不顾念桑梓吗？” 龙公入京考察时，太宰想把他除掉。当时御史大夫熊恭肃公浃、少宰张文毅公治互相惊愕地说：“这个谏臣刚刚被贬到外地，凭什么又要除掉他？”太宰不得已，让他按照不及格的惯例调任；但按惯例，幕僚并没有调任这一项。龙公回乡后不打算赴选，人们因为他的母亲李太孺人的缘故强迫他到吏部，太宰于是替熊公见了龙公，握着他的手叹息说：“你是骨鲠的给事中啊，使你沦落到这个地步，我很惭愧。不过，我自己也将要危急了。”原来熊公也因为掌握权衡，多次抗拒分宜。张公是龙公的座主。龙公见到张公，感慨地对他说：“如果没有熊公，我连这里都到不了。”于是龙公补任广西幕职，稍后升为兴化司理、漳州府同知。龙公从此两次亲自处理政务，都不轻视官吏和百姓，按照情理和法令公正办理，两郡都称赞他说：“龙青天，龙青天。”于是分宜表现出似乎宽待龙公的样子，李公默最后任太宰，提拔龙公为贵州按察司佥事，整饬思南兵务。思南人听说龙公是直臣，都害怕他；龙公用恩德安抚怀柔，对驯良的人加以抚育，对强悍的人加以防范，并擒获苗族首领吴黑，把他押送来。审理此事的奏报传到朝廷，皇上赐给他金帛。御史董君大校士主持考试，托付龙公多选得才华俊秀的人，其中程式文在各省名列第一。思南守璋是个奸邪傲慢的人，同后来担任御史的人素来有交情，多次同龙公抗争；龙公曾在朝廷上斥责他，也时时揭发他的属吏弊端。璋于是向御史诬陷龙公，借机发布檄文命龙公跟随巡按到毕节去。龙公以思南有警为由推辞，等到称病请求告假时，龙公独自留下，没有等候离去，也没有得到任何赠送的路资。于是御史更加恼怒，思南守对龙公的诬陷也被采纳了。但御史还认为龙公出自省谏官，素有谏诤名声，处理起来很为难。后来他醒悟说：“这难道不是相君想要彻底报复他吗？”于是极力诬陷龙公，奏请皇上勒令他回乡。等候查勘时龙公回到故里，此后十多年，因为分宜掌权，他始终闭口不敢申辩。直到分宜失败，穆宗改元，才以龙公的奏疏和行状上报贵州巡按，为他洗清冤屈。然而朝廷不能再起用龙公，而他也老了。他笑着对人说：“哪里还用得着我？我能不落入那个御史的算计范围，就已经足够了，又还能奢望什么呢？”从此他又两次遇到两宫普施恩典，晋升官阶，获得金印绯袍。前后居住林下将近三十年，对于吏治弊端和百姓疾苦，他从未不尽心过，常常替台司和郡县官员申辩。那些官员也心中佩服，认为这位旧给事中在万里之外论事辨析如同亲眼所见，难道会在眼前草率判断吗？龙公常常感叹：“假使我还能在丹陛之前再站十年，筹划天下大事，成就一定不止这些。”

译龙公名遂良，字卿，别号南冈。他的祖先是汉代零陵太守伯高新恩侯所称许的人。十多代后传到暹，家居道州；又过数代传到吉水丞庚，为避战乱迁居永新。后来有况，任大理评事；有钦，考中三史科，任四门博士，世代官服不断。到了龙公的父亲、赠给事中必合，已经颇有声望。龙公性情聪敏，擅长写文章。少年时就补为诸生，过了二十岁在乡试中被推荐，不久考中进士，受到博学之士的共同赏识。赠公去世时，龙公还年轻，却因哀毁而消瘦，仍不超过礼制。侍奉母亲以孝闻名，抚养弟妹以友爱闻名，对待亲族以施惠闻名，其他品行义行也都十分显著。他的次子希夔能够为我叙述这些事，我不全部记录，只记其中重要的部分，用来使后世知道有龙给事公。龙公生于丁卯年阳月，死于癸未年蜡月，享年七十七岁。娶汤孺人，有七个成年儿子，名字分别为某某。龙公一向勤于学问，却喜欢努力实行，不务求名声显赫。邹司封是个持论严正的士人，极力称赞龙公，但仍遗憾他不喜欢聚众讲学；因此他激发昂扬凌厉的气势，有时使它超过限度而流于刚硬，不知是不是这样。唉！假使龙公每天聚众讲学，他那种刚强的性情经过百般锤炼，也会化得像绕指柔一样了。铭文说：上天赋予的刚正品德，不会因外物而衰败。谁能使它伸展？谁能使它屈曲？我所说的屈伸，并不是为这个人的遭际悲伤，而是为他所处的时代悲伤。赠太子少保、南京兵部尚书僦庵潘公墓志铭。潘氏的先祖，自荣阳侯在潘地享有采邑后，便因地为氏，成为潘姓，论家望，荣阳侯是最古老的祖先。晋代中书令安昌公潘尼，与他的从父散骑侍郎潘岳齐名；他们为避乱死在堡坞之间，潘尼的儿子潘▯渡过长江，迁居吴兴乌程，于是定居在那里。七代后有孝子潘综，又过二十六代到万一公，才开始迁往乌程的滙沮。又过六代到南葵公，南葵公有四个儿子，潘公是最小的一个。父子二人都因小儿子季驯显贵，赠官累至资政大夫、太子少保、南京兵部尚书。南葵公居住的滙沮，既尽得吴兴山水的美胜，又凭借土地肥沃而富有产业，于是成为文采斐然、讲究诗礼的名门，却始终未能在科举上显达。潘公生来聪颖秀异，还是幼童时，南葵公常把他抱在膝上逗弄。有敲锣的声音经过，潘公便跑去观看。南葵公说：“不要去。你能作对句，我就给你吃糖。”潘公便说：“铜锣敲动小儿心。”南葵公随声应道：“木铎振扬夫子教。”南葵公大笑说：“你使我相形见绌，我现在才知道我们潘家有人了。”九岁学习经术，写文章常有俊美的辞句。少保闵庄懿公珪退休回乡，为他的次子某选择女婿，选中了潘公；见到他后，心里十分器重，又让他作对语，潘公的文思更加精工，其中有唐人诗句的意味。庄懿公很高兴，对某说：“赶快把女儿嫁给他，他一定显贵。”这就是闵夫人。潘公刚成年，就进入郡学；二十岁时以优等获得廪生资格，俊秀的声名远播。但不久南葵公去世，潘公以少年之身支撑门户，不能没有公私两方面的挫折损失，于是奋发说：“难道可以在我这一代使祖先的事业衰败吗？”从此大有建树，胸襟开阔，不再计较琐细得失。不久又叹息说：“这些事情将妨碍我读书。”于是脱身进入太学，广泛结交豪杰贤达，心里仍不满意，便迁居蜀山别业，更加钻研经术，眼看将要学成，家中却因失火而把行囊全部烧毁。潘公再次放下学业经营生计，过了很久，家产反而远胜从前。大概潘公的产业两次跌倒、两次重新振兴，他的学业也两次荒废、两次重新增长，但最终没有凭科举显达。他所生的四个儿子都聪朗秀美、仪表挺立，潘公全部请明师教导，自己亲自监督其中。很快，次子和三子都考中进士，任职太史、台谏。按理说潘公应当更加舒展得意，但他不肯摆出做官人的姿态。有人问：“为什么不接受两个儿子的俸禄奉养？”潘公说：“吃两个儿子的饭，不如吃自己家里的饭香。”而且他不愿因为口腹之欲损伤自己的廉洁，每次写信都告诫两个儿子不要在任上置办家产，说：“如果你们这样做，我就不认你们是我的儿子。” 潘公平素不懂医术，偶然读到岐黄家的医书，觉得很有兴趣，于是凭医术闻名。他切脉开方，常常出人意料。恰逢大疫，他亲自为病人诊治，乡里依靠他而活下来的人十有八九。邻居有个赵某，曾经到官府控告潘公，后来病势危重，对儿子说：“能救活我的人只有潘君。”儿子说：“我们正在同潘君打官司，这怎么办？”赵某说：“不是这样，他虽然意气用事，内心却十分仁慈，一定不忍心见死不救。”儿子便去求药。潘公果然尽心为他调制药方，使他病愈。官司也就没有继续下去。潘公还不到六十岁，内外孙子约有二十人，环绕在膝前，他整天教他们读书识字，欢欢喜喜，忘记天晚。但不久竟因病去世。当时是嘉靖甲寅年四月二十三日。距离他的出生，即▯治壬子年，享年六十三岁。娶闵夫人，具有妇德。四个儿子是：长子骧，任桂阳令，娶严镇远守凤的女儿；次子骖，任翰林院编修，后来任安庆守，娶邵山东按察副使南的女儿；三子骏，任龙江关提举，娶吴季驯的女儿；季子某，吴季驯历任太子少保、刑部尚书，现以右都御史的身份被召来治理河道；潘公从御史、少司寇、御史大夫逐次获赠四级官衔，最终得到大司马之赠，都是因为季子最为显贵，娶光禄寺署丞施仑的女儿。五个女婿是张夏、冯时雨、李学，都是卫经历；沈子禾是县学诸生，沈蕙是太学生。孙子中男丁十四人：景生、冠生、弁阳太学生、苕阳太学生、朝阳、岳阳、桂阳，是长子所生；京阳、瑞阳都是太学生；钟阳是生员，文阳是太学生，是次子所生；震阳是县学诸生，宜阳是太学生，华阳、忻喜，都是三子所生；大复是进士，任溧阳令；龙翰是恩生，玄授、玄孺都是县学诸生，是季子所生。曾孙男二十八人，婚嫁的也都是名门。御史大夫说：“先父待我们这些孤儿，比平常更加深厚；他的葬墓有封土、有树木，却没有墓志铭。我们这些孤儿虽然年幼，不能承担责任，心中却一直惶惶不安，从未有一天忘记让他在地下获得不朽。如今托付给您的儿子作为姻亲，虽然我们都老了，幸而承蒙您屈尊写几句话，请不要让这件事拖到以后。”我已经答应了御史大夫，私下想，潘家一向被世人称为鼎盛家族，却没有显贵人物。潘公又不能在诗书科举上得志，但四个儿子全都显贵，诸孙又接续而来，子孙绵延振作，无不是《麟趾》诗所谓福泽延续数代、显赫而不可计数的征兆。这究竟是什么缘故呢？行医以救活人为功德，存有一念仁心，不因仇怨而停止救治，其意义就可以推知了。因此应当把这些事记载下来并刻成铭文。潘公名某，字某，葬在某地。

译铭文说：乌程的山，或回旋，或飞翔；土地肥沃而物产丰饶，水流清澈而绵长。这就是潘公的墓宫和安葬之所；子孙更加昌盛，能够有利地入朝侍奉君王。资善大夫、参赞机务、南京兵部尚书、赠太子少保月溪阴公墓志铭 万历戊子年秋八月，参与机务的南京兵部尚书阴公死于任上。侍郎王世贞和同僚为公办理丧事，得到上好的木材，用来收藏公的遗体。过了很久，闽中的吴公接替公的职位，和世贞一同上疏，请求说：“已故尚书阴某侍奉皇上三十多年，小心谨慎、敦厚恭敬，没有丝毫公事私事方面的过失。他历任内外官职，所到之处都有声望和实绩，直到位列八座，任职将近三年，不幸因病去世，身后囊空如洗，灵柩还要运回万里之外。臣愚昧，不能不因破旧帷帐般的丧事而感伤，惟愿陛下裁度怜悯。”天子因此震惊哀悼，下令有关部门赐祭两次，让他们选择墓地安葬，仍追赠太子少保。只是太常寺的谥号还没有确定，等待议定。公的灵柩将要启程，他的嫡长子镕亲手编次这件事，前来拜访我，请我为墓中之石写铭文说：“唉，先父已经去了，所能依靠而使他不被磨灭的，只有您的文章了。”又把大司空何起鸣为公所写的行状带来，说：“安葬已有日期，怎敢最终再来劳烦您呢？”我和公虽然晚年才相交，却俨然有金石般的交情，怎么敢推辞？按行状，公的先祖原籍楚地崇阳，八世祖天与任元朝万户，躲避战乱迁到蜀地内江，于是便称为内江人。天与有儿子汉州司训广，广有儿子秩，秩有儿子秉纲，历任官职，做到黄州府同知，多次受到荐举，曾被列入祠祀的名宦。秉纲的儿子是柰，柰的儿子是玺，玺的儿子是汝夏，都博学而有隐逸的德行，为乡里所称道。后来玺和汝夏都因公的显贵，获赠通议大夫、都察院右副都御史。通议公娶洪淑人，生下公。公名武卿，字达夫，别号月溪。他身材伟岸，面色白皙，端庄稳重，从小就显出非凡之人的气度。七岁便能写文章，每天诵读一千多字。稍长，通晓《尚书》，旁及经史诸子百家的学问。太史杨慎公、少保赵文肃公贞吉，都是乡里的前辈，读到公的文章便器重他。在圣水寺考试时，作诗期待他将来位至台辅。十五岁补为博士弟子，每次考试大多在同辈中名列第一。过了一段时间，通议公因事到贵之思南，患病去世。公驰往哭吊，奉送丧事归来，悲哀感动了路人。服丧期满后，参加省试，考取第一名。第二年丙辰年考中进士，又在经学考试中名列第一，受到侍讲邢一凤先生的赏识。授南京户部主事，不久因洪淑人去世服丧归乡，悲毁如同父丧。服丧期满后补任刑部，分在四川司，不久升任署理江西司员外郎。公办理职务中的法律文书毫无滞碍，尤其善于推求深隐的情由，以事实来比附法律。任官之余闭门自守，庄严得如冰玉。写文章详备典雅而有法度，众人更加称赞他。于是升任陕西提学佥事。陕西素来人才很多，自从杨文襄公任提学使者，以水镜般明察著称，公的才能也很接近他。省试榜单公布，公所主持考试的第一名，大半后来都成了温司徒、李尚玺一类的人才，其中尤其杰出。公办理学政很谨慎，对其他方面则能兼顾宽严，不到三年便升任布政使司参议，分守江西九江。鄱阳湖是盗贼聚集之地，公把那里治理得空无盗患，于是从容接待儒生，讲说学术，几乎和在陕西时一样。第二年转任江西按察副使，入京祝贺万寿，掌管爵禄的人说公长于文章，便改派他督理广西学政。广西的情况不能和陕西相比一半，但公更加精熟，也更加受到尊重。没有事务时，诸生把文章交给公阅看，就像美丑经过镜子照见一样，没有什么能逃过他的鉴别。公又时常代理按察使职印，替某位儒生辨明积久的冤屈，众人都认为神奇。军府讨伐猺人时，公参与谋划，过了一阵却推辞，不愿接受报功，于是只赐金记功叙劳，随后升任福建左参政。刚到任，倭寇大举来犯，都督俞大猷讨伐击破他们，公又参与谋划。等到入京主持乡试，录取了许多名士，升任江西按察使，风纪肃然。和御史一起审理案件，有所平反，转任陕西右布政使，随后成为该省左布政使。遇上大灾荒，公竭尽办法减免赋税、赈济灾民，首先削减自己的俸禄来劝勉同僚，百姓因此得以保全活命。又因天象变异，向两台上奏十条意见：一是发给民户田地，二是确定本色和折色，三是谨慎办理支取和征收，四是商议储蓄，五是处理虚报的粮额，六是核查屯田的税课，七是请求整顿驿传，八是储备边防粮饷，九是辨别贤能与否，十是严明吏卒纪律。两台认为可行而实行，其中许多成为正式法令。部属中有人以白莲教名义叛乱，巡按台发兵讨平，公又参与谋划。当时公在陕西任职已久，治理声名显赫，前后三次被推举为开府和京牧，最后都没有实现。我因为故中丞从田间起用，补任应天府尹，因避嫌没有出任，而公得到此职，任职不久便主持留都乡试，劳绩功勋列为第一，改任太常寺卿。皇上正举行籍田礼，接着郊祀天地、恭敬拜谒诸陵、祭享太庙，对礼仪官员的仪容举止颇多苛责，很少有人合意，唯独公善于主持仪礼，进退举止十分端正，而且面貌明净，皇上时常注目于他，常有赏赐。不久授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巡抚真保六郡，提督紫荆关军务，公这才得以充分施展才能。采用选拔将领、训练士卒、赏罚分明等办法，前后清丈田地粮赋，议定赈济和防备，疏通淤塞河道，整饬三关墩堡，全都精心办理，不说空话。有凶猛盗贼横行劫掠州县，杀害官吏百姓，公出兵讨捕，全都平定。考核政绩时，朝廷赐给诰命，追赠三代，入朝任都察院左副都御史，辅佐处理院务。不久转任兵部右侍郎，再转左侍郎。公治理真保时的政绩流传到边地，给事中把公修筑边塞的功劳上报，赐白金一镒、文绮二匹。后来又有人把公过去的功劳上报，所赐绮帛相同，白金减去三分之一。后来慈宁宫落成，宣布辽东防务方面的赏赐也和最初相同。又因督视寿宫有功，宣布平定缅甸方面的赏赐，等级稍次。大司马任满六年，进阶勋正议大夫，资治尹，于是升任南京工部尚书。取道回内江，举行焚黄礼，地方长官带牛酒到墓上祭奠；公又拿出所赐的金银，和五服内的宗族亲党一起分享。父老饮酒欢喜，互相指着他说：“这是我们乡里的人瑞啊！”公办完事情，急赴南京，想要大力振兴、整顿积久的弊病。正好南京有诏令征求意见，公于是列出八条建议：一是减免织造，二是放宽器物制造，三是查核棕荐，四是停止解送花梨等木材，五是改变皮张的折色，六是免除拖欠，七是暂时免征物料，八是停止征取杉木楠木。不久又因筹措运输粮储，列出五条建议：一是清理关防以整肃漕运政务，二是核查班匠以补助工役，三是催促底船以杜绝推诿，四是慎重选任以便于责成，五是清理船号以便于运输。

译后来这些建议都上报准许，前一批事项若按节制取舍，每年可为县官减少十万的费用，但宦官和近幸大多觉得不便，因此有的被准许，有的被阻止。那些被准许的，至今仍使人受益；被阻止的，往往令通达事理的人扼腕叹息。谁能筹划出认为合宜的办法，必然有人接着实行，而不会最终搁置。公因大计考核吏部自陈请求退休，皇帝温和地下诏慰留，却没有获准。不久转任现在的官职。公原有威望，到这时整饬法纪、振兴颓败，面貌焕然一新。又上疏请求补充壮丁、充实营伍，征收折色来置办操练用马，增加火器，加强防守巡逻，严密捕盗、稽核职守，都获准实行。此前少司马顾章志公任职时，车驾郎中倪冻上书请求改革船政，于是朝廷下令郎中倪冻筹划，每年裁减冗费数万，疲惫的士卒得到大大缓解，几乎可以报功了。但尚未完备的，公又和郎中倪冻谋划分为十一项：一是区分大小黄船的差役，二是减少太常寺官员差役，三是减少驾船军额，四是处置原有驾船正军，五是防止粮饷计算和运行中的弊端，六是酌量招募工役，七是议定接船银，八是议定修理费用，九是编派各项都按快船办理，十是应当把差役调拨合并归兵部。于是细微详尽之处没有遗漏，几乎可以说完美了。偏偏这年发生大饥荒，饿死者遍布道路，米价上涨到平常的三倍。公担心各军困窘而发生脱巾叛乱，于是请求先发给两个月的粮食。军队因此得以吃饱，还有剩米拿到市场出售，米价也稍稍下降。有人在大街上散布狂妄言语，公把他捕来杖责一百，并给他套上三木囊。众人都惊惧收敛了。当时世贞已经长期闲居乡里，被勉强起用来跟随公。后来公对我很欢喜，遗憾相见太晚，凡事都来询问，彼此和悦亲切。公比我小一岁，头发浓黑，脸色红润，腰腹宽大肥硕如壮年人，但常对我说自己有病，不能按时出汗，心腹之间常常怦怦不安，非得用热酒浇灌才停止。七月将尽，公和我一起考核诸生，身体稍有不适，我劝他稍微休息，但他仍然饮食健旺，还像平时一样替人写回信。一天早晨起来，忽然眩晕，没吃多少东西便昏厥了。留都士人相互悲叹，痛惜失去公，也感叹人生无常。当时岷山、峨眉之间有两位大人物，像公和少保铜梁张公一样，都生于丁亥年，前后相继担任两京大司马。张公已经获得休息，而公仍在任事，不到一个月，两人竟都去世了。人一旦亡故，国家也随之困病，怎么能不令人痛惜！公为人周详整饬、严谨缜密，举止行动都有尺度；在官署内听到的话不轻易传出，外面的言语也不让它随便传入。至于遇到大事、决断重大机宜，总是独自裁决，毫不迟疑滞碍。既凭文学和政事取得显赫地位，却绝不拿自己的长处来显露别人的短处，因此一生很少有嫉恨他的人；即使有一两个，也不能苛责他的行为。嘉靖、万历年间，执掌大权的臣子总共更换了三次，三次都对他心怀嫉妒，公没有亲近依附任何一方，因为他的自身和官位都完整清白、光明磊落，能够善终也只是偶然罢了。公享年六十二岁，娶某氏，封淑人。儿子有镕、鋐、钫、釴等。葬在某地。铭文说：阴先侯兴别号长生，世代都是公侯，也光耀如仙灵。从楚地迁徙到蜀地，卓越的家世和卜祀将绵延无穷。传到第八世而兴盛，吐纳汶水之气，收摄峨眉之秀。到了公，挺拔卓然，远望如山，深察如渊。向西足以屏障大荒，向东足以润泽三方。为什么深渊会干涸，为什么高山会崩塌？不是人摧毁了它，而是上天造成了这一切。朝廷因此失望，亲戚乡里缠绕着悲伤。我记述墓中的事迹，用铭诗来系连。太史采录它，太常以礼仪表彰它。太中大夫、河东都转运盐使司运使少葵公及其元配归安人合葬志铭。我们王氏的先祖出自晋朝丞相始兴文献公，五代时迁到严州分水。有司谏公名缙，宋代显贵，是著名的大臣，享高寿而终。又传了几代，到了古川先生，名梦升，轻视元朝的恩德，不愿做官，只因行省征召，做了昆山州学正。过了三十多年，年老不能归去，于是成为昆山州人。后来从昆山东部划出地方设太仓州，所以王氏后裔有的称昆山人，有的称太仓人，他们的居处也交错如锦绣。古川先生有三个儿子，其中次子早夭绝嗣，长子便是我们的少葵君，起初称西族；幼子便是我，起初称东族。过了几代，幼支日益尊贵，所以我比君小二十岁，考中进士也晚了十二年，却忝居大父一辈。君并不因年长和先达身份而废弃对孙辈的礼节，侧身而行、在角落就座，唯唯谨慎；即使遇到东族的众多堂弟侄和年轻人，也同样谨慎。至于西族祭酒一支，他仍像往常一样。君年轻时喜爱古文辞，他的妻弟归太仆熙甫先生，后来又喜欢俞征君仲蔚，晚年喜欢我。各位子孙揣摩君的心意，遇到他七十岁或八十岁，必定请我写文章和诗，举杯为他祝寿，君欣然接受。到了晚年，熙甫、仲蔚早已去世很久。临终时，他嘱咐儿子仲极说：“给我写墓志的，一定要是我的司马公，这样我死后才能安心。”又说：“最了解我并能写文章的，是许萧山。”于是把这件事托付给我。公去世将近两年，仲极将把公葬在城西二保的莫字圩，和母亲归安人的灵柩合葬，于是带着许萧山君所写的行状前来，请我写志铭。君名三接，字汝康，号少葵。因父亲乐葵公的缘故，祖父承事郎恢在昆山时入赘，便定居昆山，生下儿子封祠部郎时旸，即乐葵公。乐葵公读书，擅长科举文章，入太学后没有做官，却因君显贵而获赠封号；母亲徐氏也封为安人。封公善于经营家业，能够从微薄积蓄逐渐兴起，有五个儿子，都很聪明；君和他的长兄光州守汝怀尤其杰出。封公既然科举失意，便更加督促君兄弟读书。当时家境仍很俭约，油、灯、调味品之类仅够日常所需，每天喝粥，没有两种菜，君却一点也不懈怠。十七岁补为州学博士弟子，每次考试都名列优等，声名渐起。过了很久，长兄已接连考中进士，而君还困在诸生之中。参加乡试时，第一次被御史阅卷，没有录取；后来御史召集十四郡九州落选的人重新考试，读到君的文章，惊异赞叹说：“我先前为什么竟没有发现这样的人？真是奇怪啊！”君于是取得第一名。

译君以第一名参加会试，乡试中被推荐，第二年又考中进士。光州君辞去州官，回乡了。又过一年，授任大名府长垣县令。长垣是三辅中的险要县邑，君治理那里，政绩声名最为显著。曾经为被判重罪的人洗雪冤屈，不受积年旧案的束缚，全县百姓把他尊奉为神明。有位御史大夫居住的县邑，他的舍人之子向长垣市场借钱，利息加倍。君坚持不许，说：“利息加倍会使他的产业全部耗尽，只允许收取十分之三。”不久御史大夫的夫人进京，其他县令都在道路旁望尘跪伏，君却只作长揖而已。夫人恼怒说：“为什么这个县令这样强硬？”便和她的舍人之子一起在大夫面前诬陷君。大夫相信了，到了考核官吏时，便想斥退君。太宰许文简公赞坚持说：“考察县令的文书，前后都说他是良吏，为什么要无故斥退他？”君于是得以调任浙江景宁。治理景宁时，君更加精干。曾因景宁是山地县，多有溪水，时常暴涨，而士人粗疏不知学习，便命吏民修筑土石堤坝，自己亲临学宫，与诸生谈论文章学艺不止，积累日久，声誉大振。县中群山原来多有矿藏，但矿脉已经枯竭，而宦官中的贵人和缇骑奉皇命勘察此地，偏要开矿。君听从父老的意见，竭力坚持不可开矿。矿井开挖后没有所得，宦官更加羞惭愤怒，肆意张扬威势，借机侵扰吞噬百姓。君把百姓藏护起来，独自出面抵抗。巡按御史和兵使者到来，居中调解，事情才得以解脱。当时君几乎陷于危险，但声名也更加显著。太宰想重用他，但因御史大夫仍在台中，便暂时升任南京礼部祠祭主事。任满三年，考核为最优，获封其父，官阶与君相同，母亲的品秩也相同。制作冠服送去进封，封公穿戴后大为高兴，乐呵呵地说：“我做长兄的官职一直不显达，只把一命之官看作天上之物，如今幸而得到了。”留君畅饮一个多月才让他返回。后来礼部升任郎中，君在本司事务简少，没有什么施展之处，但已经很受尚书南郡张公赏识。遇到事情必定请他谋划，有时和同年郎中许仲贻、薛仲常纵情游览山水，唱和诗篇汇成一册。不久，柳州任命的诏令下达了。柳州原是唐代流放罪人的地方，到明代地位稍有提高，但当时正有军事事务，了解情况的人都认为不该让君去，然而君还是得到这一职位。君意气神色一如往常。刚到柳州，张襄惠公岳已经统率大军平定马平盗寇，行军察看地势时发现千壤村是要害之地，便商议修筑堡垒壕堑，调派狼兵和其他獞人混合驻守，以控制远近地区。公极力陈说：“最大的首恶近来已经全部伏诛，那些被胁迫而随从的人都是善良的百姓；他们的坟墓、房屋和妻子儿女都在那里。现在把他们夺来交给戍卒，便使他们无处可归；让他们杂居也必然不安。而且狼兵不能长期驻守此地；如果不溃散逃回，就一定会四处抢掠。近来守臣稍微向各獞人透露消息，他们的父老便带着幼弱子弟接连前来，叩头请求永远在使君治下服役，每年和县官一起承担赋役，并向上天发誓，绝不背弃恩德。请不要把狼兵和其他獞人混合驻守，只用当地的獞人驻守。”张公说：“好。”我后来见到他时，张公已经停止此事，不再另行设置戍兵。当时又有周王谏，他父子都凶悍狡黠，盘踞在上犹峒，四处抢掠柳融四县。君设谋擒获他们，不劳烦军队，立即平定了柳州。柳州城原来环绕江水而建，以水为险固，只有北面是平野，没有山溪险阻；一旦有盗寇警报，便会像野猪一样直冲而来，来不及登上城障。公向张公请求，开辟北郭并修筑城墙，城墙长五百七十多丈，高十四尺。工程利用军饷和士兵的力量，城墙坚固如磨砺过的兵刃，而百姓却不知道服役。那年正当入朝觐见、向皇帝报告政绩，两台故意把君留下，要求完成工程；那些修筑堤防、修治城池的人，又趁君不在时设法离间、调动他。君想到巡按台多次推荐，按法理本来不应被调任，如今却有调任此地的命令，其中必有深刻的原因，怎么能再次出来，把自己置于众人议论之中呢？但封公极力劝他，他才接受吏部任命，得到云南澂江知县。澂江虽然偏远，但风俗清淳，百姓富足安乐，没有多少事务。君用治理柳州的方法治理它，成效更加显著。巡按台的慰问荐举和在柳州时一样，正好遇上征讨元江的战事，君在幕府中提出了许多有益的谋划。黔国公去世，有弟弟朝弼应当承袭爵位，陈夫人嫉妒他，另立别人的儿子作为黔国公遗嗣，想以此倾覆朝弼。事情上达朝廷，派给事中、巡按御史前往勘察，君正在受委托办理此事。陈夫人送金钱托人说情，君坚决推辞说：“黔国是有功勋的国家，怎么能因私下吝惜而斩断它的后嗣？”朝弼最终得以承袭，云南人都称赞君。升任河东都转运盐使。河东额定盐引四十万，每年增加余盐二十万引，时间久了，便想把余盐并入额数，合为六十万引。君坚决认为不可，说：“这是余盐，若列入额数，就会重新产生余盐。”商人感念他的心意，都像孩子归来般前来纳课，于是盐课大为充裕。君又用盈余扩建书院，召集、补充诸生，讲习经术，文雅有序，仿佛邹鲁。不久按檄文主持乡试，录取了许多知名士子，所拟定的程式文章都雅正纯熟，为世人传诵。后来按考核本应升迁，却因为不能侍奉言官而被罢职。君怡然说：“我三次入朝觐见，三次都受到压抑；想来并不是我有什么招致祸患之处，也不是受到巡按监察的缘故。罢了。”回乡拜见两位尊亲，他们还健康，能使用筷子，喜悦地说：“这是上天把两位尊亲赐给我啊。”封公和徐安人也高兴地说：“这是上天把我们的儿子还给我们两人啊。”君比光州君小一岁，两人都还没有到艾老之年，他们的叔父和幼弟也都有官职。入门时，紫衣官服接连不断，奉上酒食和珍美肥腴；出门时，车盖交错，被乡里人指点羡慕。然而君在兄弟中最为长寿。赠公和徐安人去世时，君从南方任所得到两副好棺材，奉送回来安葬。外椁包围棺材，楸柏包围墓道，围墙又包围楸柏墓地，许多事务都是公所承担的。后来光州君与叔父、幼弟相继去世，君都悲痛哭泣。依次抚养他们的孤儿，全都成人成才。其中得到官职和进入太学读书的超过一半。当时从兄、原礼部郎中汝鈫的儿子詹录，以及定鼎乡进士亮臣，带领他们的儿子全都来往，衣冠满堂，次序十分盛大。我所称为西族祭酒一支，就是这支。君一生忠诚守信，周详整饬，不轻易许诺，一旦许诺也一定做到。平日不愿以施舍著名，但对于五服内的亲属，没有不合乎心意地答应帮助的。

译君对自己的供养很节俭，进餐时鱼肉不超过两盘，但祭祀一定丰盛厚重，宴请宾客也如此。不过宾客向来不杂乱，来往的人都是莫逆之交。除仲蔚之外，只有龚子良、徐道潜称得上文字上的朋友；活着时给他们送礼，去世时帮助丧事和安葬，此后也从不懈怠。到了极老之年更加恭敬，即使后辈中贫寒朴素的人来拜访，也没有不回拜致谢的。郡县长官每年按时在伏日、腊日行礼，从不废弃，但君从未替人说情，使他们从钱财上获利。赋税劳役按时赶赴，从不耽误，县令等长官也尊敬君。乡饮酒礼一定请君作大宾，但君只去过一两次。君年老时，曾两次奉诏加进官阶，升至太中大夫，又一次奉诏褒奖礼敬年高有德者。有司让大司寇钱公、观察季公和君一起应选。君一向强健无病，不久患脾病，少有进食，直到病势危重。病危时，仍然洗浴、穿好衣冠，拜谒家庙，又召仲极到面前，娓娓教诲，并且命令把自己的次子作为长子伯极的后嗣。事情完毕后，安然睡去，仿佛脱离尘世；这时是万历丁亥年八月初一。距他出生于正德丙寅年，享年八十二岁。归安人去世时，比公早三年。安人是已故赠长兴县令某人的女儿，即太仆熙甫的妻子；当时因侍奉父亲和继母孝顺而著称，十九岁嫁给君，恭谨柔顺，很有妇德，说话声音从不传出门户。她侍奉公婆谨慎，性情尤其节俭。赠公高兴地说：“我们夫妇节俭，我的儿子又节俭，真配得上做我的儿媳。”她治理家事井井有条，因此君长期在万里之外做官，也没有内顾之忧。后来宗族亲党能够得到恩惠，都依赖安人。安人多病，不适合生育，君另置妾室，但安人抚养她们，并不嫉妒。她生于弘治乙丑年，享年八十一岁。男孩两个：伯极，是太学生，早卒，娶沈氏，无子；仲极，是君的次子，也是妾所生。女儿一个，嫁给徐允锡，也是妾所生。孙女五人，都是仲极所生。唉！几年之中，我们王氏考中进士而显达的，尚且有四人。丙戌年，从孙、刑部郎中周绍去世。第二年，君去世。又过一年，我的弟弟太常敬美去世。只剩我一个人了。年老后请求退休却未获准，形影相吊，惶惶然无所依靠。没想到我的儿子士骐和光州君的孙子临亨都考中进士。我虽然老了，还能替君把这篇文章刻在地下的石头上。可惜君不能亲眼看到啊。铭文说：谁能说君在仕途上只是平常，却能以二千石的官秩归乡，并被称为上大夫？又多给你两位尊亲，使你能够尽孝；多给你贤哲的兄弟，使你能够尽友爱；多给你贤淑的妻子，使你能够优游相伴到老；多给你子孙后代，使你晚年能够享受天伦，不必因怀抱空虚而忧戚；又多给你我的文辞，使君得以不朽。唉！这是奇异吗？这是有余吗？奇异难道真是奇异吗？君和贤淑的妻子一同归于大墓了吗？还是没有一同安然和乐呢？《弇州续稿》卷一百十五。

译钦定《四库全书》。《弇州续稿》卷一百十六。明，王世贞撰。文部。墓志铭。叶肖愚先生墓志铭。叶氏的先祖世代居住在吴江分湖，是当地的名门望族。但从福四公生下仲宾，仲宾生蕙，蕙生赠公芳，这几代都没有通过科举显达。赠公的儿子少卿公绅，才凭进士身份进入谏官之列，又掌管符玺，于是家族才显贵。自赠公以来，叶氏族人便仰慕并自称科举世家。公有三个儿子，次子是一愚公旦，奋发想继承父业，但命运不佳，终于不能在一次考试中取得成功，却始终羡慕科第。一愚公有三个儿子，长子称虞部君某，次子称某君，最小的就是君。一愚公非常疼爱幼子，心里又认为他不凡，嘱咐虞部君再次考中进士，并和他的次子一起凭谋划置产，家业相当于素封之家。一愚公回头看自己囊橐空空，不能替君置办产业，忧闷之中想不出办法。君天性聪颖，能记诵，于是教他写文章，君果然擅长。一愚公高兴地说：“我的儿子不落后于长兄啊。”稍长，补为博士弟子，每次考试都名列同辈第一，诸位同学读到君的文章，常常惭愧不如。但到了大试却总是落第。君又善于侍奉一愚公，孝顺谨慎无人可比。此时公已经年老，更加怜爱君。虞部君的儿子重光又考中乡试，乡人带着羊酒来祝贺一愚公，公却忧伤地说：“长子幸而显贵，为什么又把贺礼送给我的孙子，而不送给我的儿子呢？” 客人当即道贺，请乡人等到别日再来，乡人闭口离去。一愚公更加郁郁不得志，直到去世。君大为悲痛，昏厥后苏醒，反复多次，说：“天啊，再没有什么可以安慰父亲了！”服丧期满后，君更加钻研经术，常常直到半夜仍不休息，时常对人说：“我闭上眼睛看不见圣贤，便总能看见我的父亲。”然而他的学业更加精进，大小考试仍和从前一样。后来君有两个儿子，都年少聪敏，君亲自教导督促；稍有不遵从，就打他们。事后又抱着他们哭说：“打我还不如打你们容易啊。”两个儿子因而受到激励，文章大有进步，长子考诸生得第一，次子也列入高等，君这才稍稍宽心。不久次子考中乡试，君高兴地说：“如今在地下见到我的父亲，我也有话可说了。我的显贵本来没有日期，也不想同孩子们争高下。”于是多次到乡里朋友家往来，痛饮赋诗，越发觉得适意。又过了一段时间，次子考中进士。此前君因为哭虞部君，又哭夭折的孙子，得病而不能进食。进士听说后大为害怕，想上疏请假回家，君生气地阻止他说：“是谁告诉你父亲生病的？父亲每天进食肉粥，和往常一样。况且你刚刚做官就先顾及父亲，今后还怎么侍奉君主？” 于是进士勉强到吏部参加选官，得到山阴县令的职位，急忙赶回。君的病已经无法医治，进士跪拜在床下，眼泪像绳索一样不断流淌。君制止他说：“你的伯父曾占卜得官，任山阴县令，如今你又任山阴县令，可以说继承并光大了家业。”病势危重后，君说：“我先前不是说过吗？我差不多可以有话去见地下的父亲了，还有什么遗憾呢？”君去世那一年是万历乙酉年，距他出生于嘉靖丙申年，享年五十一岁。君性情刚直，不能替别人掩饰过错，乡里的恶少都害怕他，自己躲藏起来不敢见他。但君以仁厚为本，重义慷慨；亲戚中有比君贫穷的，以借贷为名来求助，君回头看自己的钱袋已经空了，便脱下新衣给他们，自己穿旧衣。又有人接着来求助，君笑说：“衣服已经没有了。”便搜查室内，找到几件银器，全都送给他。母亲汝夫人的族人中有早夭而贫困的，君收养他们的遗孤，供给他们饮食。君原本是按人口计算食物的人。君名可畏，字懋时，自署号肖愚，是为纪念一愚公遗志。两个儿子，长子重科，次子重第，也是承接一愚公的意思。妻子吴孺人。重科娶毛氏，是如今山阴县令寿南的女儿；重第原先聘刑部员外郎马贯的女儿，但她早夭，如今娶冯氏，是故太仆卿敏功的女儿。孙子三人：绍鼎聘沈氏，绍鼐尚未婚聘；女儿一人，都是重科所生；绍某，是重第所生。两个儿子将把君葬在吴县凤凰山的山坡上，带着数千字的书信，经刑部郎沈子瓒介绍，奉虞部郎沈季文所写的行状前来，请我撰写墓志铭。行状对君父子重视科举、却没有完全实现愿望的事情叙述得最为详细。唉！君父子所学习、所羡慕的不过是科第罢了，但从少卿公到重第已经四代，前两代不得志，后三代取得成功；至于他们被称为君子长者的品德，却本来世世代代都没有改变。这种品德，人人都可以做到。铭文说：凤凰山的山坡秀美肥沃，君姑且就在这里安葬吧。有一股气势如虹，有人说：“大吉，这里一定有天子的光辉来装饰你的幽宫，不会有不合时宜的悲伤。”南京前军都督府经历绍阳马君墓志铭。用昭在留都去世，留都的士大夫没有不为之弹指叹息的。他的堂弟宜甫搜检他的遗囊，连二金也不值。于是宗伯姜公、司马吴公、司寇陆公、御史中丞王公等十多个官署，捐出每月俸禄资助他，后来才办成棺殓。我已经去吊唁用昭，年老的苍头仆人满身累赘地伏地哭说：“我家老爷将要咽气时，还含糊说一定要得到王少司马的一句话，才肯入土。”过了一个多月，丧事归乡，又过两个月，他的儿子、郡学生陞亲手草拟用昭的事迹，托姻亲左方伯郑云蓥把行状送来请求说：“先生难道不能兑现对死者的承诺吗？”我本来就贤重用昭，又非常怜惜他，怎么敢推辞？用昭的先祖马氏，世代是福建怀安人。用昭是他的字，名荧，绍阳是他的别号，说这是取自他皇考钟阳公的意思。皇考历任世宗、穆宗两朝的辅佐官，做过户部尚书，博大精敏，不苟取一介之财，有大臣的风度。去世后，天子赐祭安葬，追赠太子少保，谥恭敏。大概三次因为用昭请求合议，死后的典礼才完备。恭敏公有三个儿子，用昭是长子，而且格外疼爱他。用昭出生时秀美聪颖，异于普通孩子；长大后恭敬谨慎，侍奉恭敏公，能够得到父亲的心意。

译他在家进门侍奉父母寒暖，出门应接宾客，都很有条理；日夜研治经术，又擅长写文章。二十岁时补为博士弟子员。姜公当时任学使，考试后认为他奇异，说：“这是国家的栋梁。”但君最终在科举上不得志。后来凭恭敏公的恩荫进入太学，在太学中已有声名，但参加大试又没有成功。恭敏公强劝他出仕，说：“我把精力耗费在做官上十八年，才得到这个恩荫名额，你怎么能把它看作草芥？况且我已经老了，如果不能及时看到你穿上官服来拜见我，我死后怎么能瞑目？”用昭开始任吏部选人，得到左军都督府都事，不满一年便因恭敏公去世服丧归家。用昭悔恨不能见父亲最后一面，痛哭吐血一斗多，因悲伤消瘦得只剩骨头，行走寻访，在乡里找到我，请我在神道碑上作文说：“希望能借此报答父亲。”服丧期满后，补任中军都督府，过了很久忽然闷闷不乐说：“这点升斗俸禄不够养活自己，怎么能每天跟着长安的贵家少年追逐，吃鲜肉喝美酒呢？”于是向吏部请求，调任南京前军都督府经历。闲居无事时，每天拿古书来读；稍稍出门，便牵览三山大江的胜景，心情略为舒畅，但又病倒了。他去世时，享年仅五十一岁。用昭能写古文辞，所交往的几乎都是天下贤能的豪杰和长者；对于文士尤其急切相助，为人温和善良、乐观平易。看起来容易亲近，但内心其实耿介，不可随意亲狎。他任都事和经历时，拿幕府中的盈余一百金，请求平分。用昭坚决推辞说：“这些盈余大概是为您留下的，不是我的。”通家之子的虞部郎冯某正在督收大型木材，有商人想夹带私木上缴，因为有宦官贵人的援引而来。虞部拒绝他说：“只要拿到马参军的一张纸，我立刻就听从你的商议。”商人送来五百金给用昭祝寿。用昭大惊说：“这是冯郎要玷污我！”连声斥责着进入内室，不再出来。我的朋友徐子在福建做官，向来敬重恭敏公，又欣赏用昭的才华，因为不能及时见面，便送来慰问，情意非常深厚。用昭只是唯唯答应，没有说什么，私下觉得奇怪。另一天屏退旁人深入交谈，他仍只是唯唯而不多说，徐子于是叹息说：“我本来以为用昭浅薄。”用昭经过吴门时，出入穿着破旧衣服，徒步跟随一个小书童，见到他的人不知道他是贵公子。其他公子的服饰车马仆从比用昭多十倍，却没有他尊贵。吴门王穉登是奇异之士，一见用昭便心悦诚服，与他结交为莫逆之友。恭敏公的家产本来微薄，用昭身为长嫡，把家产全部平均分给弟弟们，没有私留，自己承担家族的大事。由于交游很广，即使计算器物尺寸、丝缕用度，费用也日益增加；所以他做家长三十年，后来又在官场七八年，死后竟不能置办棺材殓服。用昭的年龄、事功和官位都不相称；作为恭敏公的后代，他的志向品行光明洁白，良好的声誉脍炙人口，本来和恭敏公没有不同。从前韩愈为马少监撰写墓表，曾因北平王三代相继去世而感慨。我写文章本来不能像韩愈那样，但不到十二年先为恭敏公写神道碑，如今又为用昭写下葬之文，这种感慨比韩愈又如何呢？用昭有妻王孺人，儿子一人，就是陞，娶郑氏，是方伯公的女儿；女儿两个，长女嫁太学生林世勤，次女许配袁敬训；孙子两个，鸣鸾、鸣镳。墓地在群麓山梅台之间，是恭敏公预先选择的。王孺人的祖父母事迹，详见恭靖公碑，另有遗集若干卷。承直郎、南京工部都水司主事见石陆君墓志铭。陆君名大成，字集甫，是我州东乡里人。陆氏和王氏关系旧好，都是江左的著姓，迁徙到这里已经很久，房舍田地交错如锦绣，而且都拥有丰厚资产、研习儒术，其他姓氏没有谁敢和他们相比。然而我们王氏较多通过科举成为京官，显达融通；陆氏却常常困顿于诸生之中。从君这一代开始，王父虞部公愚才考中乡试，做官有声望事迹，但出仕晚而不久便去世。君出生时，便因聪颖敏捷受到父亲庠生明佑的赏识，父亲反而更加严厉督促他；从鸡鸣起床，诵读声琅琅不断，直到半夜也不停止，因此能把博士弟子的经说全部熟读。他写文章清峻锋利而有气势，先司马公年轻时读到君的文章，说：“这个孩子大概是要替陆氏打破天荒吧？”十六岁补为诸生，但父亲已经去世。君哭踊超过礼法规定。服小祥后，把父亲的积蓄推给母亲，说：“幸亏大人主持家事，我只知道读书，以考中一次来慰藉地下的父亲，其他事情不是我所能承担的。”君做诸生时，和族子一德名次常常不相上下，每次考试都成绩突出，没有人敢拿才艺和他竞争；但到了大试却总是落第。君并不因此沮丧，对文章也不削平锋芒，只是因为长期研习，得到运笔圆转如丸、文思流畅如风的妙处。四十六岁时，才开始被推荐到应天府，并列为第一名。主考官高中允、罗侍读得到他的文章，都认为奇异；后来知道是您，更加高兴，同时又因钦佩您的才学而惋惜您得志太晚。不久，您在南宫会试中落第，前来接受经学教诲的弟子却更多了。第二年，我的儿子士骐又接着您被推荐为第一名，所以他和您是中表兄弟。两家送来的羔羊、大雁接连不断，人们说王氏得到士骐，就像邓林得到树木；陆氏得到您，就像郗家得到桂树。又有人说，陆氏得到您，如同荒年得到粮食；王氏得到士骐，如同丰年得到美玉。等到再考南宫时，你们又一同落第。您抚摸着书叹息说：“书本耽误了我，使我老在这里，不能一展才华。”然而您始终没有废弃读书。到了丙戌年，您的试卷被大学士王公看中赏识，几乎夺得经学考试第一名，在对策考试中也取得高第。吏部选授您为南京工部都水司主事，部中又委派您修缮孝陵围墙、整治都城京仓。您一向强健无病，食量能抵得上两个人；既然任官较晚，便想尽心尽力于职事，以此显露自己，所以冒着暑热、越过险阻，昼夜奔波，从不肯休息。后来患了痢疾，仍勉强支撑自己，吃粗粮也和役卒同食，终于因此病势渐重，死时年仅五十四岁，行囊中没有多余财物。当时我的弟弟太常也已病重，仍勉强随同乡里的士绅办理您的归葬之事，却没有能力完成安葬。州里的韩大夫倡议七邑同年，让他们捐出俸禄资助，这才完成了安葬。

译唉，真是可悲啊！您为人质朴木讷，坦率平易，不设心机陷阱；同您交谈，能够洞见您的内心，但绝不能用不合义理的事情来求您。母亲在同两个弟弟分割家产时，您能够先考虑她的心意，把贫瘠的田地留给自己，把肥沃的田地推让给母亲，以成全母亲的爱护。弟弟也因此感动，兄弟之间亲爱无间。您说出嫁到王家的妹妹贫困，便把自己所得束脩的余钱，时时送给她。乡试中了解元以后，生活大致能够自给，便从自己的行囊中拿出钱财，救济族中不能维持早晚生活的人。考中进士后，首先写信嘱咐自己的儿子，把外祖父母以下共六位亲属安葬。因此您去世后，陆氏族人很少有不弹指流血、痛哭说：“天啊，为什么刚刚成就了集甫，就突然夺走他？这不是夺走集甫，而是夺走了我们这些人的性命啊！”把它比作千里赤地的大旱，得到一场霖雨，却不到一夜就停止了，这同完全没有下雨相比又怎么样呢？您曾读《左氏》《国语》《战国策》，选取其中最精粹的部分，名为《三史纂》。又选取诸子百家的言论，名为《百家纂》。还汇集先秦以来的文章，并附上各种评论，名为《文章抄》。又因为《易》的道理广大而精深，学习它的人不容易找到入门之处，于是撮取程朱的精义，再用自己的意思加以判断，名为《易演义》。这些著作所达到的程度，本来就不在一般人之下，而《易演义》尤其深厚。您相貌厚重而身体强健，本来可以活到中等寿数。困于诸生身份三十年，困于参加公车考试又六年，仅仅考中一次进士便突然去世。您若不是死于已经取得的成就，那么成就又哪里可以估量呢？您娶的是凌氏，有两个儿子：弘泰娶金氏，弘锡娶龚氏，各有一个儿子，都还没有取名。葬在茅长泾西面。撰写您的行状的人，是您的堂叔明嘉，陆氏中有才而困顿的人。大学士王公，和您同年出生，住在同乡里，又是您的座主。第二年，王公的儿子王衡参加顺天乡试，也考取第一名；再过一年，我的儿子士骐接着考中进士，而您都没有能够看到这些了。铭文说：为什么显达如此短促，而困厄却这样长久？为什么官位这样卑微，而名声却这样昌盛？造物者有时或许只是偶然如此，人们怀疑这种情形不合常理，而我却认为这正是常理。处士汪次公与继室许孺人合葬志铭。汪次公，名良标，字文正，是歙县人。父亲名玄倧，善于谋划计算，却不肯嫉妒争夺，以经营盐业起家，自己积累了巨额财产，同时施行德行，与堂兄赠司马公齐名。他有三个儿子，长子和幼子都因聪明敏锐而善于经营生计；父亲独自认为次公刚直，像自己，于是让他在常山市经营囤积货物，而另外两个儿子轮流到别的郡经商，县中的生意像车轮一样转动不息。次公性情急躁，遇到不合心意的事，便辱骂市人。市人起初躲避他，后来逐渐知道次公没有别的坏心，内心诚实而明亮，胸怀豁达，于是更加亲近依附他。次公第二次娶的妻子就是许孺人。她聪慧明敏，善于侍奉公婆，在妯娌之间很有恩义，又能管理家务。次公筹划收入，许孺人筹划支出，用结余购置了若干私田。孺人嫁来时，恰好与赠司马公之子、封司马公良彬的妻子胡淑人同日受封。封公把次公当作兄长来事奉，许孺人也能推让胡淑人居先，两家相处毫无嫌隙，彼此通用财物，不把各自的家产看得私有。封公的父亲也认为次公有才能，到了分家授产时，分成三份，让三个儿子覆射取签，次公稍微得到较好的一份。乡里有句话说：“智慧不如福气。”这话说的不就是次公吗？然而次公并不只知道积聚财产，遇到合乎义理的事也能施舍。市人欠了他的同伴罗滋宗的盐款，次公拿出一百缗替他偿还，使双方都得到解脱。前后又办理棺木，收殓暴尸，共有几十具，于是仁义之名便依附于他了。次公壮年时没有儿子，许孺人为他置办妾侍。徽州风俗妒忌，乡里的老妇人一起嘲笑、煽动孺人，她不予理会；但那些妾侍最终都没有生育，孺人却多次生了三个儿子。次公于是故意装作尊重孺人，那些妾侍都战战兢兢；孺人也抚养疼爱她们，待她们所生的孩子超过对待自己的孩子，乡里的老妇人都惭愧而佩服孺人。次公很能饮酒，曾和交好的豪士对饮，喝尽一石。长兄、幼弟都先去世后，他忧郁地回到东乡；而封司马公已有儿子伯玉显贵，于是越发真心把封公当作亲兄弟。次公与许孺人先后去世，伯玉都为他们撰写行状，过了二十年才合葬。伯玉来向我求作志铭。唉，这样也就可以没有遗憾地死去了。次公享年六十八岁，许孺人享年六十五岁。有三个儿子：长子道简，继承次公的经商之道；道齐都凭借《易》学补入郡学，成为诸生，等等。铭文说：凭次公的明亮正直、没有城府，他在经商方面是贤良的；凭孺人超脱世俗而不嫉妒，她在为妇之道上是贤良的。虽然如此，这也不过是乡里民间的常行，而我为这两个人作志铭，难道不是很大的幸运吗？他们以经商起家，以儒业显达，呜呼！处士程有功与配偶吴孺人合葬志铭。程处士名廷全，字有功，是徽州休宁人。程氏的先祖从周伯休父到梁忠壮公时才开始显达，此后支派分出越来越多，将近千年而谱系仍然整齐清楚。徽州四面有山，土地狭窄而人口众多，耕种不能供给食用，所以多到四方转为经商，而且当地风俗也不以经商为忌。商人中有守礼行义的人，但大多隐约无闻；到了他们的后代，才往往修习《诗》《书》之业，谋求不朽。他的亲属中，有功的次子、太学生程暹，已经请汪司马伯玉为有功作传，却觉得心愿似乎还没有完成。故人之子汪元勋偶然经过程暹的居室，看见悬挂着的画像，香火供奉得十分恭敬，便问道：‘这是我父母的画像。他们已经安葬将近十七年了，却还没有志铭，我心里摇摆不定、焦急不安，心想一定要得到天下有文章如琅琊司马那样的人来为他们作志铭，只是没有门路。’元勋毅然说：‘我同琅琊先生的门人关系很深，有能力请到他。’于是为这件事起草，写了几百字，又托程暹带着礼物去请求，说：‘希望看在元勋的缘故，也看在程暹是元勋父亲的同类处士的缘故，您曾经为他的父亲作过传。’不久，他向处士的乡人征询，确认之后便把礼物退还给元勋，改为给处士作志铭。

译程有功生性恭谨朴实而温厚，侍奉父母孝顺谨慎，在兄弟之间独能使父母享用甘美脆嫩的食物；等到父母去世，又能尽到哀毁之情，丧事和葬礼都按礼办理。他娶吴氏为妻，吴氏善于谋划，勤俭地辅助处士，因此处士能够宽裕自得。他到江北经商，共十年，生意才成功获利，于是在六安按照当地风俗修筑房屋。有一天夜里，有人砍断门闩，盗走处士五百金；后来才知道那人是乡中的孤儿。有人说应当逮捕送官，处士说：‘一旦入狱，必定受刑而死，怎么能因为五百金的缘故杀掉一个人呢？’于是把这件事搁置，没有追究到底。六安发大水，百姓涉水而渡、被淹死的有几十人，处士采集石头，修筑桥梁，百姓于是不再苦于涉水。六安太守同乡里的士绅先生一起带着牛酒来为他祝寿，并请求与他交往，于是彼此欢洽。处士从此更加自我勉励，倭寇有警时便率先修筑防御工事，年成歉收时便减少自己的粮食来赈济百姓，仁义的声名隆隆兴起。吴孺人最终因劳苦过度早逝，处士临终诀别时说：‘你好好离去，我一定不再娶妻。’吴孺人指着她的两个孤儿说：‘您年长，必定要凭这两个孩子显达。’处士从此守鳏独居，一间萧瑟的书斋，绝不接受奔女娈童的侍奉，大概二十年如一日。后来家业更加富足，他叹息说：‘为了行义而置亲人于后，这可以吗？’ 他的长兄和幼弟经商不顺利，处士便拿出家财资助他们。长兄的儿子程旷被贵人压制，处士暗中用法律手段拿出一百金替他解脱，却不让他知道。于是程氏一族大多得到润泽。处士于万历癸酉年去世，享年六十八岁。两个儿子：长子程晨，继承他的事业而没有衰落；次子就是程暹，研究经学而有声望。孙子八人：宗丽、宗猷、宗周、宗信，是程晨的儿子；宗铎、宗镒、宗鉁、宗鈊，是程暹的儿子。孙女两人，所嫁多为名门。葬在某山南面，大概是开掘吴孺人的墓穴，与她合葬。铭文说：以商人的身份经营事业，以士人的身份行义。德行没有显扬，所以称为处士。失去了配偶，便不再续娶。最终同葬一穴，所以称为贤良夫妇。生前隐约无闻，死后却得到称誉；若认为这不可信，请看我的铭文。程处士汝宜与配偶金孺人合葬志铭。太学生程利往的母亲金氏去世。金氏年轻时有父亲处士汝宜，后来汝宜也去世。利往仅仅勉强办理安葬，不能完备礼仪，惶惶然像丢失了什么。等他来到南都，在许多贤士大夫之间，才知道使亲人死后不至于湮没的方法，是有敦厚的史传文章流传于世。他在世上寻找合适的人没有找到，却在乡里得到了吴司训瑞谷，便请他撰写父亲的行状。随后又继续寻找合适的人，到了广陵，找到了诸生陆无从，请他草拟母亲的传记，并高兴地说：‘我听说这两位先生都是古文辞作者，这样一定可以使先人不朽。’后来稍稍知道两位先生都是王先生的朋友，便更加高兴，托吴瑞谷来请求说：‘只希望先生怜悯我们，使庐舍乡井、闺门之中的微小人物，也能依附青云而声名流传后世。哪里只是使活着的人留名，便是死者在地下也会含笑闭目。’吴瑞谷替他恳切请求，我怜悯他而答应了。汝宜是徽州休宁人。徽州风俗质朴，而休宁的风俗独能完备礼仪；但这种风气只在城南一带最为盛行，城西便渐渐趋于质朴。那里颇有耕种的产业，人们从事工商业而崇尚节俭。唯独汝宜不是这样：穿着儒者的朴素衣服，仓促之间也一定遵守规矩；举止进退雍容有度，城里人都远远看着他，暗自注目。汝宜说：‘我担心辱没先祖。’程氏的先祖忠壮公灵洗，凭功勋和贤能辅佐陈朝，拥有爵位和封土，子孙世代不断戴冠着带、穿衣着履。而汝宜是西川程氏的一支。汝宜的父亲世翊公，是宽厚的长者，第一个举荐汝宜。汝宜出生时高大俊美，与普通孩子不同；稍长以后学习博士家的学说，后来更加研读古文辞、书籍和史传之类。世翊公经商而不善经营，曾困顿在旅舍之中。汝宜听说后叹道：‘父亲暴露在外，孤身困苦，作为儿子却不能体恤他，天天只从事读书背诵，这不是孝。’于是奋然跟随叔父世端公到荆襄经商。当时金孺人已经嫁给汝宜。孺人出身富室，齐家的父母选择女婿而选中了汝宜。她刚离开娘家，便成为别人家的长媳，能够削减丰厚而趋于节俭，振作懒散而变得勤勉，常常推行布衣劳作、吃粗米，却把节省下来的余物用来制作精美食物奉养公婆，公婆都感到安适。汝宜在荆襄经商不得志，于是又同堂叔分开，迁往淮扬。孺人把自己的私蓄、所有妆奁首饰、金银珍宝和精美衣服，全都拿出来资助这次出行，说：‘新媳妇没有用这些东西，怎么能让它们死在箱子里呢？’汝宜因此凭经营盐业积累财产，富裕到全县都为之倾倒；但他喜欢行礼，孺人喜欢节俭，二人始终如初。孺人不能多生儿子。她只有一个儿子，就是利往。然而汝宜也没有因此广置妾侍。利往六七岁时身体很弱，孺人催促他到外傅那里学习；晚上便把他放在膝上，检查他所学的书，稍有不能背诵，便把他推下膝来，用目光严厉地震慑他。有人说：‘孩子身体弱，为什么这样做？’她便吓阻那人。孺人解释说：‘不是不知道孩子孤弱，只是宠爱他，就会成为折断车辕的小牛。’等到利往应当加冠，汝宜便请乡里善于礼仪的人为他主持，三次加冠并加以训诫。有见识的人见了叹道：‘恢复三代礼制并不困难。’有人说：‘何必如此繁琐？这并不是急事。’汝宜也不理会。汝宜虽然丧妻守寡，却没有留下丝毫邪僻的行为。有人设盛大宴会，进献乐妓来娱乐汝宜，他神色严肃地把她们遣走。他生来能饮数斗酒而不推辞，却从未因酒食而放纵。有些人说金孺人管束得严厉，金氏去世后，汝宜最终仍不再娶妻，大概是出于天性。父母先后善终，守丧期满后解除服制，仍然按礼对待异母弟弟，像亲生兄弟一样，和乐融洽，彼此没有怨言。这些方面都足以称道。汝宜名尚义，别号西源，去世时年仅四十九岁。孺人比他更年轻，享年十【缺】岁。利往娶妻，也姓金，读书而有奇特的节操。遇到荒年，曾大量拿出粮食赈济饥民，却把功劳归于汝宜积蓄的财产。巡抚佘中丞追授他们冠带，并表彰他们的家门。铭文说：富有而喜欢施行自己的德行，这叫礼；用礼来防止财富满溢。妻子富有而更加恭敬，她的职责叫俭。不因困厄而改变，夫妻彼此成就，彼此作为榜样。凭借这样的德行得到福庆，没有不昌盛的；有贤良的后代，怎么会灭亡呢？我把这些刻在墓中。赵家袁孺人墓志铭。

译赵孺人，是袁氏的女儿。袁氏若补、永之兄弟，以及永之的儿子鲁望，世代都有文名；孺人的祖父、父亲等也列在其中而没有辱没家声。她十八岁嫁给太学生龙伯。龙伯的父亲某上，以及祖父伯京大夫，也世代有文名。孺人通晓《孝经》《内则》等书，足以称扬家声。她嫁给龙伯十四年后去世，年仅三十一岁。龙伯为她极度悲痛，几乎毁伤身体。服丧期满后，仍忧郁不忍释怀，说：‘妻子既然早夭，怎么能再让她默默无闻呢？’便亲手整理她的事迹，写了总计一千六百多字，交给我说：‘请为小子我作志，并且为她作铭。’我的先祖大司马，正与她的祖父同为乡试举人；我的外甥女又嫁给大夫家的龙伯，彼此有世代姻亲关系，所以不能推辞。孺人嫁给龙伯后，谨慎地侍奉公婆，同丈夫相处十分和睦，却不流于轻佻。起初我还认为她年纪小，吴地风俗浮靡，女子多沾沾自喜，不容易劳作。后来才发现，她总是亲自做给下人看：纺织时，孺人便跟在婢女后面相助；早晨比她们先起，晚上比她们后睡。婆婆怜惜她说：‘你已经很劳累了，还是休息吧。’孺人说：‘我非常仰慕老夫人的勤劳，怎么忍心独自安逸呢？’ 行囊中有华丽的衣服，她便把它们锁起来，平日所穿的只是白色越布制成的轻薄衣服。只是龙伯不能完全断绝喜爱鲜艳华美服饰的习惯，偶尔会责怪孺人修饰打扮。孺人便指着他说：‘您老人家穿的是什么？为什么不学习他的俭朴，反而责怪我装饰自己？’然而到了龙伯外出接受学生，和朋友们聚集讲习文章、饮酒、吃烤肉果品之类的时候，她从没有不精心丰盛地准备。客人突然来访，也从不因此感到羞耻。龙伯三次参加考试，三次落第；应试时，她从不担忧，替他准备行装回家时也从不担忧。他偶尔因恼怒在市中发脾气，回到家看见孺人便立即消解；即使不能消解，也会把事情告诉孺人，孺人用委婉的话开导他，没有不能化解的。大概他一生都没有几次违逆孺人的意思。客人有时戏弄龙伯说：‘你应该害怕妻子吗？’他说：‘不是她使我害怕。’又问：‘那么是她害怕你吗？’他说：‘也不是我使她害怕。’这就是所谓敬，而你们所说的畏惧并不是这个意思。婆婆也非常爱她，只是又戏弄龙伯说：‘有这样的妻子，你才能如此；我却比不上她。’然而俗话说：‘美好的事物不能长久。’我替你担心。龙伯把这话告诉孺人，孺人说：‘不如我和您假装生气、彼此厌弃，怎么样？’龙伯说：‘没有妨碍。’却没有听说冀缺、梁鸿最终成为鳏夫寡妇。孺人为龙伯生了四个儿子和一个女儿，长子刚刚能够出外从师，她便管教得十分严格，闺门之内秩序严整。然而她一向体弱，又因为多次生育而更加消瘦。患痈刚刚溃破时，龙伯正在太学任职，孺人没有阻止他。后来龙伯告假回家，孺人迎上去对他说：‘我又做了一个不祥的梦，我的病就是从梦中开始的。太阳和月亮一同悬在天空，月亮闪闪发光，坠落到地上熄灭了。如今又梦见有白车白马引导我在市中行走，我大概快要死了吧？考试的日期已经临近了。’孺人强迫他出发，说：‘怎么能因为我的梦，就轻易改变你的正式考试呢？还有父母在，他们能够承受妇人的命令吗？’龙伯参加考试，结果又没有考中，孺人的病也更加危急。她看着龙伯，说自己不能再帮助夫家，于是把殓葬之事托付给他。上面有两位尊长，不能终身奉养；下面有四个儿子和一个女儿，来不及看见他们婚嫁；在袁家的母亲年老，不能送来柴薪和食物；因为这些而抱恨的事情共有四件。寿命长短是天命，她把四个儿子和一个女儿叫到面前，劝勉激励得十分恳切。又回头看着龙伯，说：‘希望你记住我的话，为这些儿女选择良配，好好抚养他们。’龙伯哭着发誓说：‘我如果辜负你、另立妻室，有太阳作证。’孺人摇头说：‘不要这样，还有父母在。’于是闭上眼睛。那时是万历乙酉年九月十八日。龙伯名云蒸，以文章和品行著称。儿子就是弘基，已经聘娶吕道基之女；文孙、福孙都还年幼。女儿许配给太学生徐遵德。墓地选择在某处。龙伯又另外记录她的言行以及宾客哀悼挽诗，编成《泡影集》。铭文说：这是赵氏的贤良女子，为什么不能长寿呢？为什么能够使她的丈夫不悲伤呢？为什么妖异的梦竟成为凭借，而婆婆的戏言却应验了？呜呼！这究竟是泡影，还是不是泡影？将要凭我的文辞使她的名声坚固而长久吗？大宁都指挥使司都事九霞顾君与配偶盛孺人合葬志铭。我过去同顾氏的儿子顾冶交好。有一天，他拿着丧杖到我弇中拜访，说：‘先父罗浮外史归葬于锡地，已经二十年了。只是仲、叔、季三位叔父都没有活到成年便夭折，如今还在世的只有长伯；他是庶出而且长期患病，我自己也常常生病。先父留下的财产已经全部削减，用来勤劳奉养我母亲；如今母亲也去世了，正打算把她与先父的墓穴合在一起安葬。只是先父的品行义举卓异，可以不至于朽没，但还没有能够相称的墓志铭。我们不顾惜将死之身，追忆先父的遗行以及母亲在内的德行，请先生撰写；若能得到您不吝赐教的文章，哪里只是死者不湮没，生者也不会湮没。’我读完他的文章说：‘写得美好而且详实，我还能再增加什么呢？’虽然如此，他的父亲也是有品级的官员，有天子的诰命在，按法不应称作‘罗浮外史’；他的母亲的贵荣是随丈夫而来，按法也不应称作夫人。因此我替他们改正称谓，依照实际情形作志。志文说：‘君名起经，字长济，改字玄纬，别号九霞山人。晋代有位名叫悦的人，任晋陵官职，把家安在所属的无锡；他的儿子通直散骑常侍恺也因而成为无锡人。到明代历经数传，传至赠太保公懋。赠公有两个儿子，长子是已故荣僖公可学，次子是鸿胪公可文。’ 荣僖公做官已经显贵，过了壮年还没有儿子，鸿胪公首先生下了顾君。满月时，荣僖公奉赠公之命抱着孩子，对鸿胪公说：‘你年壮而没有意外得到儿子，我实在怜惜你。’顾君天生秀美聪颖，赠公父子都很爱他。他入塾从师后，仍任他嬉游玩耍，不再过问。顾君有一天忽然自我奋发说：‘男儿脚下本有千里前程，怎么能依仗祖父的宠爱而自我放弃？’于是降低身段勤读《五经》诸子之书，每天诵读一千多字，不拘泥于训诂旧说，所作文章常常出人意料。顾君长大后，面色白皙，身材丰满，胡须美丽，眉毛鬓发如画，眼光闪闪如岩下的电光，荣僖公更加惊异喜爱。后来荣僖公自己有了儿子，却仍不舍弃顾君。顾君起初研究《书》，后来改治《春秋》，不久又改治《书》。由县学诸生升补国子监上舍生，曾受祭酒伦先生教诲；参加乡试七次，都没有考中。回来后更加沉浸于古代典籍，凭博雅而获得声名。闲暇时便纵情于山水之间，有终老于此的志向。当时荣僖公从田间起用，供奉翰林，不久迅速显贵，官至八座。有人对顾君说可以借势经营家业，顾君唾弃斥责他们，曾拒绝千金贿赂，不肯替人向县官说情。过了很久，荣僖公写信催促顾君说：‘上天吝惜给你一个进士名次，时机不会再来，努力吧。’

译顾君于是到京城求学。当时大学士严嵩同荣僖公交好，认为顾君有才，想招致他，便在直庐中拿出应制文章的题目，让他代拟。顾君迟疑推辞，说不能胜任，退下后对人说：‘我本来就比不上那些善于逢迎的人。’第二年参加吏部考试，选人尚书吴鹏认为他的文章奇异，把他置于第一名，并告诉荣僖公，想将他署任内廷右职。顾君对荣僖公说：‘怎么能凭借公卿子弟的身份，破坏选拔人才的常例？’立即请求外任，得到广东盐课副提举之职。顾君赴任时，旅途中拜见上官，众人看见他，仿佛鸡群中出现了鹤，都注目于他。然而顾君自己隐藏身份，不愿以荣僖公之子的名声自居。严嵩的女婿袁生，本来没有资格却越级担任行省参议，视下属如奴仆，见到顾君也不行礼。顾君作了一揖，便拂袖而出，说：‘你是借岳父的权势吗？我尚且不肯这样做，你却因为做岳父的门客而把我当奴仆。’从此不再前往。海盗与山中瑶人联合，贼势将要波及惠州；惠州的属县博罗，首当兵乱冲击，巡按御史缺额，台司檄令顾君前往执行政令。顾君到达后，贼势更加紧迫，援兵往往只到附近郊外，营中又大肆抢掠，民情尤其汹汹。顾君到任后，首先下令解开稻禾，撤去阻碍放牧的设施，告诫防守人员仔细窥察戒备，布置石块和沟渠，亲自巡行防线，整饬并告诫守军。有一名夜间登上营垒防守的人被捕，顾君立即命伍伯带下去用杖打死，众人看见榜文都屏息恐惧。县城因此没有发生其他变故。顾君又编查民众队伍，发现其中有许多羸弱之人，便全部淘汰，补入强壮勇敢的人，仍登记为博罗兵，于是因精锐而闻名。顾君处理政务多先教导后惩罚，曾经教诲那些溺爱而放纵儿子的父亲，他们都感动悔悟，父子关系恢复如初。他尤其鼓励文事，教习诸生，亲自校阅；凡是他所表彰的人，后来都成为知名士人。遇到省试，他沿着檄令进入考场，御史认为他有才，凡事都交给他修治办理，无论大小，他都处理得精密。考场中原来常有妖异之事，往往有人因此死亡，顾君作法禳除并驱避邪祟，直到考试结束都相安无事。众人一起感谢顾君说：‘使我们得到安宁的，实在是顾君。’顾君又凭借才能兼管船舶事务，能够彻底清除其中交通接济的弊病。有琉球国的船只遇到暴风而漂流，共有一百多艘，顾君为他们安排馆舍并供给饮食，使他们全都得到安置。顾君一概以廉洁公正履行职务，没有嫉妒怨恨。他的同僚长官、居巢人崔某贪婪苛刻，喜欢为小利破坏盐场煎盐的法规，于是飞黄腾达。顾君多次当面斥责他，崔某暗中用流言中伤顾君，上官察知顾君廉洁，没有听信。后来崔某因觐见之事离任，顾君代替他，于是更加致力于宽松便利。起初盐每斛一百钱，后来只收五十钱。当时淮地商人投入重资，严嵩的儿子到广东督府，立即提出禁止，以阻止广东盐的流通，使江右地区由淮盐独占。督府拿这件事询问顾君，顾君分条回答便利合宜的情形，十分清楚。督府叹道：‘提举的意见是对的，只是没有办法对付那些顽固悖逆的人。’最终议案被搁置。这时藩伯吴公想把消耗熔金的人定罪，判一人充军、二人徒刑来结案。顾君请求全部改判徒刑，说：‘法律这样规定就够了。’他抱着案卷竭力争辩而不能获准，愤然出门说：‘我不能拿三尺法来讨好广东西部那些人。广东原有《通志》，但已经散佚而不完备。’督府聘请少詹事黄公佐来编修，黄公赞赏顾君的才干，便檄令顾君与知名士人黎惟敬、欧桢伯等人辅助。顾君所负责的表、传，独自完成了十九卷。黄公门第高峻，喜欢品评安置人物，很少认可别人，却唯独器重顾君。顾君到后，黄公让他下榻相谈，一谈就是很久，说：‘我有顾伯子这个人，每天都能听到以前没有听过的见解。’当时顾君因为岭南地势低湿炎热，急切想回去，便上书幕府请求退休，没有获准；再次上书，语气更加恳切，才借着出使办事的名义回家省亲。刚到家，鸿胪公就去世了。顾君没有因为荣僖公的缘故而夺取他人之子的礼制，守齐衰三年。不久，他因迁任为大宁都司都事，也推辞不去，最终因广东之事得罪忌恨他的人而被罢免。不久，荣僖公告假回乡，也因病去世。天子听闻此事，正要赐祭并营造葬所。顾君匍匐承担丧主之职，而乡里从前与他有仇的豪强趁荣僖公去世，纠集众人，急忙前来抢掠攻击，势头像大规模盗寇。顾君因为有两个年幼而体弱的弟弟，不能穿着丧服直接向官府申诉，便穿白衣向台司报告。台司急忙捕捉豪强，而乡中显贵暗中挟持豪强，反过来逼迫顾君，说：‘双方胜负，只要我的嘴能收下贿赂吗？我能够使你获胜。’顾君愤怒而不答应，但许多宾客从中周旋关说。于是顾君的行囊全部耗尽，事情才得到调解。豪强获释后，又常常以其他事情中伤顾君。顾君心中不悦，便游历吴越的山水。顾君平日很少有其他爱好，却更加喜爱书籍，出门一定随身带着五车书。他从范钦司马、姚咨逸人、秦柱太学那里得到书籍；这些人原来藏书很多，于是把所有藏书都拿出来赠给顾君。顾君校勘编次、题识整理从不疲倦，其他身外之物全都置之不顾。顾君本来意气强盛、自视甚高，不容易屈节，但内在品行非常纯正完备。他安葬鸿胪公时，忽然大火猛然升起，火势穿入墓中；顾君奔去呼喊救人却无人应答，墓门又关闭了。他亲手折断门闩，吐血数升，服药后才痊愈。几年后，他扶送母夫人归乡，因为过度劳累而损伤身体，咽喉不适、不能进食一个多月，血疾再次发作，后来因感应异梦而痊愈。到了这时，他因为哭吊荣僖公，又因为公事而继续受到豪强的指摘，心中多有愤懑。有一天突然感受风邪，右手不能抬起，但仍能蹒跚行走，饮食、歌唱长啸都和平常一样。他常说：‘我的读书癖好还没有达到玄晏先生那样，却已经超过他的病；所不如他的，只是因为做了一个官而受到污辱。’一年多后，偶然有所感触，便一病不起。那是万历三年七月六日，距离他出生于正德辛巳年，享年仅五十五岁。孺人姓盛，是太学上舍生、武臣的女儿，性情柔顺而有至性，十五岁嫁给顾君。当时婆婆马夫人严厉而难以侍奉，却唯独称赞新媳妇。孺人贤惠，所以性情宽厚而有长者风范，同时深思熟虑，明白大体。顾君当时年轻，性情颇急，容易发怒，孺人慢慢为他解除心结，他立即就释然了。荣僖公喜爱修治宅邸、开辟园林，一切事务都交给顾君。顾君尽力承担，孺人的赞助和决断也并非浅薄，却不私取公家的财物一文。鸿胪公有两个儿子，都过继给别人，又在外地远任；到鸿胪公去世时，其他子姓趁机把他的财物席卷一空。马夫人对顾君说：‘你不急着为父亲办事，却急着为父亲的钱财奔走。别人将会议论你，而且这些财物像鸟群一样聚散无常，哪里值得追逐呢？’顾君说：‘好。’于是再也不追问。当顾君有许多内宠时，孺人也不嫉妒。〔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钱〕

译当时有人征求歌声美、容貌好的女子，把她们推荐给顾君；有贵客到来，孺人一定把她们召出陪侍，有时直到夜深天明，丝竹声仍不断，酒肉烧烤也按时送上。顾君研究古诗，没有什么不精通，尤其精通王右丞的诗。他亲手校订并作笺释的各家作品，都没有人能超过。书稿刻印时得到优秀的工匠，孺人每天准备一只鹅以及其他珍贵食物供他们食用，说：‘我丈夫所依靠而获得不朽的，就是这件事。’书成后，便立即刊刻出版。顾君去世后，孺人管理家务，掌握家政，但多用柔和的方式处理。后来几个儿子都分家各居，有奴仆轻慢孺人，趁她外出翻过墙垣，盗走她的财物，几乎有五六百金。孺人不忍逼问到底，说：‘宁可让别人辜负我，也不要让我辜负别人。’其他妾侍因此更加轻慢孺人，又趁她出门公然抢夺，直到器物财物几乎全被拿走。孺人脸色微微变动，说：‘你们为什么这样使我困窘？’妾侍反而厉声说：‘为什么拿走我的粮食、金钱和簪子？’孺人查验后把东西还给她，说：‘我没有丝毫亏欠你，仍旧像从前一样待你。’众人因此归结说孺人贤良，但她的生活也更加困窘。年老以后，她尤其勤做女红，早晚礼佛诵经从不废止，闲暇时以阅读稗官小史为乐。晚年常依靠小儿子顾冶；夫妻二人能够节省自己的饮食来供养孺人，孺人也甘心接受。她年老时仍然健壮，某天晚上用餐时忽然得病，不久便去世了。孺人的寿命比顾君多十九年。有六个儿子。顾君有以下著述流传于世：《夏小正补解》《大学衍义补要》《广东通志表传小》《十三经》《王右丞诗集类笺》《王司马宫词补注》《曰省余录》《防真集记》，诗文七十一卷；尚未完成的有《尚书左纪》《史公纪传评》《两汉字通》《山海族辨》《句吴佚典》《罗浮续考辨》《囿阳秋编注》《述异记》《列仙传注》《赤水玄珠讔录》《俳谈相字编》《省题集》《广喭舞谱》《元白菁英》《孟襄阳诗注》《李丞相固实韦诗猎精》《肉言隽永词锋武库》《八阵图考》《庄亿》，共一百三十三卷。至于已经亡佚的，有《易▯语》《诗解颐》《灶觚》《余谈》《素臣》《翼三传》《凫乙集》《续汲都》《师春》《檀弓别防》《书仓》《撮残》《水经》《纪乘》《屈宗》《谈躗言》《仙葩集》《仙火编》《鬽史》《世说》《刘防录》《缺通语》《淹城集》《广小名录》《璚花图经》《罥索坊谱》《历朝埴品》《江左名画记》《唐绝故粹》《白狐》《演连珠集》《大历才子诗选》《唐四大家集缺》《尚齿录》《南华原诂》《文露》《沉词场》《蛙律》《五管防闻》《丘里鸠异记》《汝刻注释》《千里面目》《麒麟函》，又一百八十三卷。唉！凭顾君这样的才华，假如能够在大的格局上实现志愿，便可以为朝廷增饰文采；退一步说，也可以经营治理四方。即使不是这样，若能担任太史、兰台一类的职务，对于左氏、司马迁、班固的事业，也一定能够有人继承并阐明其传统。可是刚刚得到一点施展便屡遭摧折，又被夺去了寿命。上天就是这样不愿让人才充分施展吗？顾君有不依靠功名仕途而能够自行成就不朽之名的地方，又怎么样呢？这实在壮烈！孺人为妻子时贤能而有才，后来作为母亲时显露的才德却受到屈抑，难道也是上天安排的吗？她的德行没有丝毫差错，顾冶的文章笔力矫健，仍然足以继承先人。于是为他作铭说：有这样的才华，似乎有人开启他的道路，又似乎有人嫉妒他，使他不能充分施展。有这样贤良的妻子，德行相称本来正合宜；可是开始丰盛、结局憔悴，又是谁造成的呢？五个儿子中，谁能够继承箕裘？只有顾冶，文章数量又奇特。虽然命运奇特，他的文辞却大为昌盛。锡山的墓地，土色黝黑而肥沃；将用我的诗铭刻于此，使它永远不至毁坏。〔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丈〕 《弇州续稿》卷一百十六。

译钦定《四库全书》。《弇州续稿》卷一百十七。明代王世贞撰。文部。墓志铭。守愚时君与配偶沈孺人合葬志铭。如今的人勇于称赞士大夫所具有的德行，却怯于论述乡里农商所达到的成就，甚至对于闺门内妇女的尊卑高下，也有更加严重的偏见。但我独不这样认为。我认为士大夫的德行不过是忠信、廉洁、谦让、好施舍而已；姑且不论他们因为耳闻目见、渐染熏陶而形成的习惯，以及做起来较为容易这一点，总之，他们顺着这种道路前进，天下的名声和地位就会追随着他们。而乡里农商的成就，乃至闺门内妇女的成就，他们日夜聚集谋划的，不过是十分之一的利息，用来宽裕地度过一年罢了。像这样取得利益，像这样不取得利益，这些道理明白得很。如今想让他们舍弃这些而去追求所谓德行，难道容易吗？鄙俗之人有句话说：‘哪里懂得仁义，不过是已经趋向利益，便被称作有德罢了。’我读了时君夫妇的行状，不禁感叹。时君世代是嘉定娄塘里人。他的曾祖父道胜、祖父鈇，都隐约藏身在农商之间，却没有因此失去长者的品德。到了父亲处士本，才渐渐有了名声，详情见宗伯徐公所撰的志铭中。时君年轻时凭才智敏捷受到父亲的赏识，曾跟随老师学习经术；父亲却中断了他的学业，让他跟着经商。时君本来富有智谋，能够掌握时机经营奇货，但重视信义，不轻易违背诺言，因此各地小商人纷纷聚集归附于他，家业也由此逐渐富裕。适逢倭寇警报，不能没有中途挫折；而您的弟弟惠父说他壮实，可以担当，于是把资财分成两份，让他自己经商，说：“我想分别看看你们的才能。”公推辞不得，只好一起向富家老妇借钱，出资谋取利息。弟弟经商不久，不能避免亏损破产，您总是暗中替他补上，不让父亲知道。一年中有十分之九在外奔走，足迹遍及闽越、齐、楚、梁、宋各地，得到稍微珍奇的土产，便买来赠送父母。您恰好在年末回来，乡里催收租、庸、调的人纷纷而来，父亲忧愁地盘算着无钱可出，您打开行囊，不一会儿就办妥了，说：“不要让老人家为此忧愁。”父亲因此展颜一笑。您为人仁慈，但性情豪爽，不设防范；所经过的旅舍，任意畅饮，高防弹琴，粘着鞋边歌唱呼喊，饮食饮酒十分痛快。有人因急难相求，没有不答应的。曾经叫大船装载杂粮一千石，淮水、泗水之间忽然风浪大作，您带着一个奴仆骑马改走陆路到达目的地；船夫于是放纵地施展伎俩，在家中饮酒赌博，把钱财耗尽，迫不得已便请求用那条船抵偿。您凄然说道：“我还不至于把你们这条船也全部耗尽，不过是把它交给水神罢了。”于是放他们离去。最后一次在彭城经商，恰逢年成歉收，您把全部资财分给贫民，而只带着一箱契券回来。第二年又前往，洪水漂走房屋，几乎把人畜也冲尽了，契券的主人从此陷入困境，再也不能出来经商；于是您和沈孺人专心教导儿子偕行。沈孺人是乡里硕大宗族和家的女儿，性情端庄沉静，年轻时通晓《曲礼》和稗官小说一类的书。十八岁嫁给您。您因为经商不能安定家室，而侍奉处士和姑母王孺人。王孺人又有一位姑母，叫陈孺人。处士年幼丧父，入赘乡人王顺家。王顺的妻子叫蔡防。处士脱身回来侍奉陈孺人；王顺死后，蔡防也来依靠居住。但她性情奇特严厉，经常责骂。王孺人侍奉两位母亲，以孝闻名，实际上一切具体事务都由沈孺人主持。她早晚恭敬谨慎，没有差错。陈孺人活到九十多岁，蔡防也长寿；处士和王孺人也都年近八十，安闲快乐地终老。您能成为不失孝道的子孙，都是孺人的功劳。偕行性情非常聪敏，他所接受的经学，虽有从外傅那里学到的，也有自己剖析领会的，但他出外从您那里听到的、入内从孺人那里听到的，都是古代的格言。二十岁时考中乡荐，并不面露喜色。三次参加会试不利，也不面露怨色。有司奉诏把冠服送给您，您没有及时穿用。等到偕行考中进士回来，带着轻薄华丽的衣服进献给孺人，孺人也拒绝说：“这不是命服。” 过了一段时间，大概是他入内从孺人那里听到的、出外从您那里听到的，又都是古代循吏的规范。此时您渐渐有了身份和气力，但更加致力于恭敬谨慎。乡里无论贵贱，您都谦下对待，不随意蓄养童仆。因为世俗只看到刁氏获利，却不计较其中的祸害，偶尔与人发生过错，便用刑杖惩罚自己，然后又极力自责道歉。您认为自己不能教诲乡人，观察您的人还像从前一样看待您。您有时召来年轻时的商人，饮酒嬉笑，和他们谈白圭、计然的经商方法，讲得十分明白，说：“我能够做那些事，也能够不做而已。要做廉洁的商人，不要做贪婪的商人；贪婪的商人多半失败。”孺人一生本来就过着清淡简朴的生活，晚年奉佛尤其虔诚，每次勉强她吃肉，她就呕吐，因此逐渐消瘦衰弱。偕行得到确山令的任命，留恋不愿赴任。孺人板起脸遣他说：“你难道还要以我为念吗？不及时去报到县官那里，留着做什么？”偕行于是独自赴任，刚过四个月，孺人催促您赶快带着家室前往，不要让母亲有所牵挂。您到县令官舍约十天，孺人病发去世了。只有一个女儿嫁给浦士及，她料理孺人的含殓；偕行奔走归来，悲痛得几乎伤害性命。您内心后悔，忧郁不乐，于是染病，持续一年多不能起身。您对偕行说：“我的死已经有好几次了。年轻时想要洗雪祖上的耻辱，后来被狡猾的佣工暗算，几乎饿病而死；经商到淮河时，终于遭倭寇拦截，损失数百金才逃脱，受伤几乎死去；遇到大风浪，几乎葬身鱼腹，但最终都没有死，如今难道要死在窗下吗？又还有什么遗憾？”然而您的病也渐渐好转。偕行再次参加选官，得到长兴县令的职位。长兴离家只隔一条水路，他打算奉您前往，您很高兴，于是改道游览虞山，仿佛要下船到官舍；刚过三天，病又发作，再过三天便去世了。偕行极其悲痛惊愕，说您和孺人的德行，是由一点一滴积累而成的；有不孝之处，报应也丝毫不爽。然而，确山的俸禄只够供养您十天，长兴的俸禄只够三天，而且都没有真正到达；孺人于是一天也没能享用，您又夺去了她亲自为您含殓的机会。不肖之人惭愧辜负天地，还有什么可以解脱？于是偕行前后亲手写成事略和行状，拜访唐处士时升，请他代为叙述，托付我为您撰写墓志铭。我没有才能，凭什么来彰显您夫妇并安慰偕行？不过，按照我所喜爱的论著，农工商人的致富以及闺门妇女的劳苦，其中难道没有一两个像您夫妇这样有德行的人吗？只是大多不能享受善报。如今忽然有了偕行，考中进士，在朝廷显达；我又为您撰文作铭，哪里还用谈什么鼎镬之祸呢？您的名讳是恩，字文瑞，别号守愚，享年六十一岁。孺人享年五十七岁。儿子一人，就是偕行，娶唐继朱的女儿；女儿一人，就是嫁给浦士及的那位。

译铭文说：下等士人每日谋划，中等士人每年谋划，谁能赶得上时代？而您夫妇竭尽力量行善，以积德来庇佑子孙。你们所享的善报还没有尽，善报将化为天子的恩宠。把这块石头立起来，它不会磨灭；我的铭文也将无穷无尽。封承德郎、南京兵部车驾清吏司主事蓉泉史公墓志铭。史氏的先祖是我们苏州长洲人。从兴二公起，传了三代，有一位叫荣的人，以侠义闻名；曾经游览江阴的顾山，喜欢那里，便迁家而居。又传两代，成为祥公的父亲，又迁到本县长泾，遂定居为长泾人。祥公操守谨严，是位长者，娶邹氏，生长子锱；第二次应试才生下公，名某某，字汝器，别号蓉泉。公生来俊美，父亲抚爱他；稍长后从外傅学习，每天诵读数百字，属对脱口而出，多有奇异语句。再长大后，自己努力准备参加公车考试，想到乡里没有可以共同学习的孩子，便背着书箱到远方跟随老师，连续多年；将要学成时，父亲却病死了。他仓促跟随长兄料理丧葬，学业被悲哀和事务夺去，于是叹道：“我将只顺从自己的爱好，哪里能再结结巴巴地讲博士家的言语呢？”于是喜爱古文辞，尤其喜爱作诗。后来倭乱发生，他独自跳跃奔走于灌木荒草之间，仍把诗卷装在袋中随身携带。此前长兄打算分家，公说：“别人分家，是世俗因为家产富厚；如今我家空无所有，只有我们兄弟二人，却还要分开，怎么忍心？”长兄这才作罢。公更加勉力帮助经营生计，但胸襟豁达，有大度，不屑于细碎吝啬；长兄稍有机巧，便随时收取利润，时常督促公奔走在集市之间，与佣工、商贩为伍。顾公身材魁伟，是位长者，举止潇洒，认识他的人见到他都感到惊异。公常常手拿一册书，吟诵不停，说：“怎么能让所从事的事情妨碍我所喜爱的事呢？”家境渐渐富裕了，但公并不另设私库。一天长兄拿着筹码高兴地说：“依靠你的力量，家业总算完成了。”公立即说：“长兄难道只想做陶朱公吗？财富可贵之处在于用来施行德行。”长兄改容道歉说：“不是我所能及的。”公当时有两个儿子，长子是郎中君，作文有才器和事业，公每天命老师教导他，说：“你的父亲辜负了你的祖父，你应当不要辜负你的父亲。”这时有人妄自猜测长兄家中藏有财物，便使大盗攀连牵引，抄掠了他家。公被逼迫，只好向县里申诉；那些奸猾之人怨恨他，便把案件移转过来诬陷公。郎中君当时还未成年，挺身而出为公申辩；申辩不成，就抱着公号哭。公抖动衣服说：“不要说打官司没有天理，我不会让你们独自活着，而让我的父亲独自死去。”到县令面前辨明后，县令释放了长兄和公，并处置了那八九个奸猾之人，却都没有判罪。公回来时，长兄家中已经空空如也；他愤怒得头发直竖，赶到留台陈述事情，留台将案件下交郡府。这八九人请求贿赂长兄以求免罪，长兄将要答应。公斥责说：“人家正把我们当鱼肉，即使不报复也可以，怎么能反而用贿赂来解脱呢？” 那八九人中，首犯被发配戍边，其余被罚作鬼薪，公这才退下安心睡觉。不久邹氏母亲去世，公独自承担了比父亲去世时更重的丧礼哀毁。没过多久，长兄也去世了；因官司之故借贷甚多，遗产只有一百亩田。许多拿着契券来催债的人纷纷聚集，公叹道：“兄弟共同经历甘苦四十年，如今竟让我独自陷入困窘。”他依次处理契券债务，料理丧事，抚养孤儿，供养全家，然后才顾及自己。于是公的家产也空了，但志气意气十分坚强，不肯向人低头。有豪强不能称心，便用赋税和劳役困扰他，甚至使他的财产更加损耗，他也不顾惜，时常从自己的衣食中割取一部分资助兄长的儿子，为他娶妻，并把住宅让给他居住。公于是非常贫困。到五十岁时，郎中君率领子弟前来给公敬酒。公看见四壁空立，身无长物，举杯吟道：“若有鹅湖旧识来问我，尚有屠龙的志向没有消灭。”有人听见后说，公难道还能够屠龙吗？公不回答，只看着郎中君微笑。不久郎中君果然考中乡荐，又参加会试。考中乡荐时，公的劳役还没有服满。有人说公不应再服役，郎中君从旁请求说：“一定由我解除，必定有代替的人。”公惊然起身说：“这是我的志向。” 于是最终服完了劳役。郎中君得到南京兵部职位，迎接公和乔安人。公本来不想去供养他，说：“儿子刚做官，家贫，不想再增加父亲的费用。”在强行劝说下，公才慢慢前往。适逢皇储诞生的恩典，公得到封赠为驾部郎，这才看着乔安人高兴地说：“离开我长期服役的岁月，只有三次改任而已。没想到能看到儿子考中进士，又看到他成为京朝官，还能让我们夫妇二人也穿上章服。”郎中君准备竹轿，载着酒，游遍各处名胜：天界、雨花、灵谷、燕矶、牛首、摄山等名刹无不游览，公更加高兴。当时太常许先生谷已八十岁，文采风流冠绝都下，见到公的诗后折服，请求与公交游。公回到乡里，不久又买船泛游西湖，在两高、三竺之间徘徊，登上天台，探访石梁，回来后又到齐云山，游览黄山、白岳的胜景。每每感叹说：“王逸少说‘最终应当快乐地死去’，果然不是虚言。”后来因小病逐渐积累，几乎病死。郎中君为此忧虑，接连前来问候，并且打算请假回家省亲。公竭力阻止他说：“谁说你父亲疲惫了？你还没有考核政绩而做官，我怎么能忽然因为私事请假呢？”过了很久，公终于不起，享年六十岁。公娶的就是乔安人，她能够以恭敬勤劳辅佐公。公生二子，长子就是邦载，娶杨封安人；次子邦纪，娶方氏女；另有一女嫁给王至德。孙子六人，孙女二人。公虽然不拘泥于琐细的行为，但在孝敬亲长、友爱兄弟方面尤其深厚；他所厚待救济的，不只是长兄及其后代。另有两个姐姐分别嫁给王氏和张氏，早亡，他都替她们收养孤儿；有才能的任用他们，年幼弱小的供养他们。后来要把家产分给两个儿子，郎中君却把丰厚的一份推让给弟弟。公说：“不必这样。把十分之二分给我长兄的儿子和你的姐妹。所谓长兄的儿子，两人都经历过三次败落，又三次扶植起来。公从孤儿起家，和长兄共同努力，靠极微薄的本钱，才达到普通人的水平。晚年生了郎中君，恰逢时代和机会，因富裕安乐而显达，这是一生中世人能够得到的幸运，亿万人中也只有一人。可是郎中君还因为俸禄供养不能长久，来不及亲自替父亲含殓，号哭悲痛、哀毁憔悴，仿佛没有什么可以与人相比。”他亲手写成数千字的事略和行状，希望得到我的墓志铭，以替公谋划身后之名。我并不是合适的人。不过，孝子仁人无穷无尽的情意，实在令人怜悯。”郎中君又说，公喜欢饮酒，但不太醉；

译喜欢弹琴，琴能够发出成调的声音，但调律不很精确；喜欢下棋，但不太与人争胜。喜欢招待宾客，客人来到，只备办盘飧而已，并不特别要求丰盛。喜欢解救人的困厄，不喜欢接受回报。喜欢与客人谈论，不喜欢世俗之事，尤其不喜欢谋划阴险的计策。我没有见过公，无法亲自验证这些事，私下赞美郎中君善于叙述父亲的品德，便取这些话来写墓志。铭文如下：世人所推重的长处，大略都具备了。他对于世间的福分，也许还特意取来一些奇异的遭遇，以为这是归还给造物主，却不知道其实是留给子孙的遗产。公所安息的地方，大概就是因为这个吧？王处士有年与冯令人合葬墓志铭。我过去与王百谷友善，曾为他追述铭刻他的先君轩的墓葬。由此知道百谷有一个兄长叫有年，是郡里乡间的长者。到这时，百谷又拿着兄长的行状来，文辞十分酸楚。大概有年已经去世并入土了。我了解百谷的先君，是根据百谷的行状；了解有年，则不完全依靠百谷，大概还从乡里善于谈论有年的人那里听到了一些。有年名稚丰，字有年，是故常州江阴人。乌氏有一位金安公，跟随中贵人郑和出使西海回来，因沉溺而丢失符信，便逃到我们郡里。他的儿子入赘王家并冒姓王，后来又回到常州梁溪。又传四代，成为君轩，娶蒯氏，生有年。有年生来谨慎朴实，多有心计，因此能诵读经学家的言论。当时父亲逼迫他经营生计，见他聪明，便夺去他的学业，让他主管钥匙，掌管账目和出入。娶妻后得到贤妻冯令人。有年性情孝顺谨慎，冯令人也孝顺谨慎，而且都聪敏有才。他们治理家中内外事务，都能发挥自己的长处，互相补益，家业因此更加富裕。父亲十分高兴，刚五十岁就把钱囊交给有年，不再过问，说：“只要不要使你父母缺少精美脆美的食物就行。”东方因战争紧急，经过梁溪的将士都肆意为害。有司按照军务兴办的法令，发符征调官吏百姓供应军饷；中午前后，富人全家逃散。有年向父亲谋划，独自不走，说：“即使不幸让全家财产都供饱官军，本来又能怎么办？总不能丢下财物让贼人吃饱。”他早晚拿着干粮和酒送给军队首领慰劳，设置热水供他们洗浴，众人大喜过望。他告诫部下不要侵犯王家一丝一毫，但有年的私库已经暗中受损。有年不随意说笑，冯令人也不随意说笑；然而两人端庄秀丽而有光泽，因此在外相敬庄重，在内彼此相爱。有年将近三十岁还没有儿子，冯令人为此忧虑，假装要替他置妾，装扮一个年轻女子让她守屋，想为有年筹划。有年拱手说：“你怎么来迷惑我！赶快去侍奉主母，仍然让她嫁人。”两位尊长晚年都多病，有年和冯令人衣不解带地侍奉在身边。冯令人亲自熬粥、烧火做饭，炉灰扑满脸，女奴从旁请求代劳。冯令人叹道：“老人家已经年迈了，即使没有讳忌，亲自砍柴、做稀粥送给他们，难道可以吗？”然而冯令人反而因过度劳累，精神和形体先病，年仅三十一岁便去世。有年悲痛至极，不想再娶。父亲愤怒说：“这是不想让我见到孙子啊。”大概过了一年多，他才娶丁氏，丁氏当时还年轻。母亲蒯氏常常哭着说：“是谁夺走了我的儿媳，使我的儿子独自劳苦？”忧郁成病，共三个多月。有年求医、祈祷、荐祭、煎汤服药，昼夜没有间断；蚊虫虱子亲近地叮咬他，贴身衣服有一半被血染红。然而蒯氏最终还是没有起身，有年号哭捶胸，疲惫不堪，拒绝进食。父亲又生气，强迫他吃饭，他才吃下去。但仍然三年睡在草荐上，不进入内室。父亲因为私库受损，以及儿媳再娶后家用加倍，忧闷地谋划重新迁回我们的郡里。有年于是奉父亲前往郡中，经营钱财，使利润增长，积蓄超过原先很多，父亲这才展露笑容。当时百谷年纪已经长大，准备参加公车考试，又擅长古文辞，向北游学太学，袁相公把他当作宾客，他的声名很大。父亲心中不以为然，说：“这不是我所知道的，我只知道有一个家而已。”于是有年得以完全掌管家业和家人。有人讥笑父亲不肯做新丰老人，难道因在比较兄弟之间的收获而惭愧吗？父亲也不在意。等到父亲病重将死时，百谷正在史馆入学习事，有年得以尽心诚意地办理一切医药、含殓等事。百谷回来后和有年商议选择墓地，在越来溪得到吉兆，修治墓地，题为“梅湾阡”；又依照遗命奉蒯母的灵柩，从梁溪迁来合葬。人们于是说，有年父亲不能预见已经发生的事，却能预见尚未发生的事。有年续娶的丁氏又不宜生育，这才置妾张氏，生了一个儿子。从此便独自退居书房，铺布被、睡芦苇枕，萧然如同比丘道人。有年一生没有声色、犬马之好，出门徒步，只凭一个苍头随从而已。但他也很少出门，几乎没有什么知交；一旦交往，必以忠信相待，不说枝蔓的话，不用媚态讨好，口中不轻易谈论利益。然而他在钱财出入上一分一厘都不差，甚至堂兄璵年老贫困，刘氏、何氏两位姐姐年老守寡，他每年供给衣食，从不显出厌倦。又替他的堂侄伯才、仲才娶妻。其他宗族亲戚和乡邻，依靠他而不用担心贫困的，本来就比比皆是。人们因为他不乱花钱，便把他看作俭朴。唉，他确实俭朴，但终究不能因此埋没他的长处。百谷以文章闻名一时，想来也有很多人嫉妒他；但终究不能因此埋没他的名声。谁说吴地风俗浇薄顽固，不能有三代时以正道行事的人呢？有年既然少欲，能忍受粗劣淡薄的滋味，精神饱满，形容壮健，见到他的人无不认为他是百岁老人。一天，他回头对儿子说：“我自己知道，我恐怕活不过王父。王父大概享年六十九岁。”丁亥年，有年六十九岁了。九月，他为何氏姐姐哭得过于悲哀，回来送葬的船几乎倾覆，十分恐惧。不久他登上吴山楞伽，泛舟石湖而归，心情很快乐。晚上忽然痰涎堵塞喉咙，到天亮时便去世了。了解他的人认为他是知命之人。儿子一人承谟，就是妾张氏所生。是太学生，娶金氏女；另有两个女儿，都是冯氏所生，分别嫁给举人黄学思和陈心和的孙子。百谷悼念有年非常深，所以叙述得较为详细；其余不能全部写出，只记载大事。铭文说：王氏的先祖是乌氏。乌氏倮凭财产兴起，地位达到与列侯相等，奉朝请。您难道是他的后代吗？为什么您在经营生计方面这样显著呢？您确实贤能，只是贵显而不改穿着，名声也不出乡里。尽管如此，却没有听说乌氏倮是忠信长者，您本来就应当胜过他吧？冯氏美丽秀雅，以才德侍奉您，德行也与您相称。她先于您去世，按礼法可以附载于墓志。李母匡孺人墓志铭

译孺人姓匡，是京山人。她的上世，有萧氏女婿入赘匡家，子孙便冒用匡姓；父亲名镕，娶鲁氏，因感应异梦而生下孺人。孺人年轻时端庄沉静，不作女孩子的姿态；稍长，擅长女红，织布、纺纱、编织等事，也能做浆、炙、腌菜、醋等食物，凭这些本领帮助家庭，因此得到父母怜爱。同县原任布政使李公淑在做乡进士时，有妻子王夫人，常常生病，不宜生育。她的父亲封公为此忧虑，听说孺人贤能，便送上聘礼求婚。父亲思虑不决，说：“女儿固然有才，但不熟悉做媳妇的事，而且作为小妇又该怎么办？”等到孺人嫁到李家，她的贤良就可知了。婆婆奇特严厉，服侍她有不合意之处，便使左右侍女都吓得失色；公公却豁达大度，施舍财物，从不再过问粮仓。孺人凭勤劳忍苦奉养他们，婆婆高兴地说：“媳妇得到了优秀的助手。”孺人侍奉王夫人，不敢以妯娌身份相见，遇事必请示说：“有女君在，我穿着粗布衣，和女佣一起做杂事，先做那些困难的。”王恭人也高兴地说：“我得到优秀的助手，可以不必担心公婆。”后来布政公到南京太学，过了很久，王夫人怀孕，最终却因不宜生育而去世。孺人悲哀得如同失去了上天，也替她办理丧事，内外礼节都周全，使宾客没有遗憾。布政公回来叹息说：“不只是我在依靠她。”婆婆更加怜爱孺人，孺人也更加能够在家中发挥作用，无论内外大小事务都处理得周到。布政公因经学通明、品行高尚，弟子携礼登门请教，门前常常挤满车马，其他宾客也大为增加。孺人因此共同供奉布政公，使他忘却王夫人的去世。孺人找间隙对婆婆说：“媳妇所能承担的只是细小事务，宗祧祭祀的供奉还在。”布政公于是又娶了陈夫人。布政公考中进士，做了尚书、工部郎时，孺人已经生下大参君，李氏家中地位更重。大参君天生瘦弱，难以抱持，布政公于是又置妾梁氏，共同抚养他。孺人年长于梁氏，而且先入李家，并不稍有挟持之意，反而加以安慰，恭敬谦下地侍奉陈夫人。孺人侍奉她，比侍奉王夫人更为特殊。布政公到浙江任佥臬，独自留下孺人侍奉婆婆。婆婆最疼爱的，是王夫人的女儿；孺人上奉婆婆，下抚养女儿，没有不尽心尽力的。后来这个女儿夭折，婆婆哭泣哀毁，孺人从各方面安慰开解她。布政公违逆权臣的意旨，在乡里等待任用，得以孝敬父母，这其中多亏孺人相助。权臣败亡后，布政公迫于两位尊长，勉强出仕，而婆婆最终因哭念王夫人的女儿病倒。孺人亲手进献粥药，替婆婆梳头去垢；婆婆生病只能吃清淡食物，她便戒除盐酪；婆婆病得不能进食，她便减少饭量；过了很久，婆婆最终不起身而亡。婆婆在孺人手中去世，孺人悲哀她，超过悲哀王夫人。大参君二十岁考中进士，入宫读中秘书，后来两次升迁为史官，名位显赫于天下。布政公常常带孺人一同前往，说：“儿子我若不熟悉公家的事务，没有你，我怎么能安稳地坐卧呢？”等到大参君任关西参议，晋升巡视学政，又让孺人前往，说：“我多次出巡按部，没有你，凭什么来壮大门户、杜绝关节呢？”孺人生下大参君后，又生了如今的乡进士维极、维柱。梁氏也生下如今的进士维标、太学生维楫。孺人与梁氏地位都更加尊重，但她侍奉陈夫人更加谨慎；不用说布政公，她即使管教各个儿子和媳妇也很严厉，甚至不废弃夏楚之刑，说：“甜美的疾病之毒，不如苦涩的石药能生效。我取的是使他们生长成才。”因此大参君善于处理政务，其他儿子也依次凭文学才华任用，在一时之间都有名声。最后方伯公在岭南任职困顿，命他回乡侍奉封公，预备各种物品供养；大体上也有孺人的帮助。封公八十多岁，在宽舒快乐中终老；下葬时，执绋送葬的宾客有数百上千人。〔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千人〕 适逢大雨大雪，孺人就在墓地料理酒食款待宾客，没有一个宾客不沾润饱足的；她手指冻裂也不顾惜。布政公在封公墓旁结庐守墓，突然得病直到去世；孺人住在城中，来不及与他诀别，只能和梁氏急忙赶来料理含殓，昏死苏醒竟有两三次，直到下葬仍哭声不断。只是因为诸子已经长大，可以承担丧事，她没有亲自到场，反而内心隐藏着深切痛苦；想要追随地下之人的心情，已经不再像三次丧事时那样了。因此她一向强健的身体，刚刚减损过半，便突然大量吐血，依靠药力才起身，但胸中仿佛有结块堵塞。此前大参君服丧期满，不愿参加选官，孺人的心意也一样。病重时，诸子哭着问：“难道有害怕的事吗？”她厉声说：“没有。”又问：“没有什么要说的吗？”她说：“没有。”于是安然闭眼，享年六十五岁，正好与布政公相同。孺人与梁氏亲密，如同同胞姐妹。梁氏曾患头风，头部阵阵疼痛，孺人时时替她按压搔抓；手上裹着絮布，吃饭时让她先吃，厌恶的席位让她坐下。梁氏的公婆都活到八十岁，迎接他们前来，孺人早晚按侍奉老人的礼节给婆婆送饭，又召来公公的故人之子替他佐酒，必定使他畅饮。梁氏感激孺人，为此增加饭量，只有公婆也高兴，并对梁氏说：“我们现在多了一个女儿，你也多了一个姐姐。” 孺人的父亲早逝，她便抚养兄长；兄长去世后没有儿子，她选择一个女儿把她嫁出去，又让大参君另置房屋，祭祀她的父母和兄长，说：“我不忍心让若敖氏那样的孤魂挨饿。”她的庄王夫人是王夫人的族人，凡是庄氏族人，没有不尊敬其中的长者；后来继承侍奉陈夫人，陈夫人的族人也没有不尊敬长者的；对于不是长者的人，则推让并加以防范，十分周全。孺人没有生女儿，只有梁氏生了一个女儿，嫁给魏家，孺人爱她超过其他儿子，只是说：“我对儿子们有不能慈爱的地方，对女儿却不能不慈爱。”并不是把他们区别对待。孺人性情喜欢施舍，晚年大参君兄弟稍微富裕，便得以把施舍扩展到宗族亲戚和乡里邻居，没有不受到恩惠的。因此孺人去世后，儿子娶自梁氏的穿儿服，女儿嫁给梁氏的穿女服，他们的哀毁没有差别；宗族亲戚和乡里邻居，无论贵贱，也无不痛惜她而没有差别。大参君两次因覃庆应当封赠，却被条例限制而不能请封，因痛悼母亲而泣血。他写成近万字的行状，托付我说：“不孝能够得到您的垂顾，向来就是我的幸运。只是先君子依靠您才能不朽，现在母亲不值得劳辱您；我私下依仗自己幸运，想使她也得以不朽。”世贞于是略加删节而为她作志，并作铭说：主妇去世时，主君在都城，有襁褓中的孩子哇哇啼哭，谁来辅佐凶丧之事？由儿子代替母亲和父亲。主君在任所时，后来的妇人也一同居住。太姑去世时，谁来辅佐凶丧之事？由妇人代替妇亲和儿子。没有副室，没有另外的支系来承继后嗣，实在应当由主君来承担。家中有三个幼子，九苞之祥正合其宜。对作为儿子的，他是母亲；对作为别人的儿子，他也是母亲，母爱深厚。我的舅父恭敬谨慎，主君诚实恭谨，主妇没有尽到母亲职责的艰难。可叹这位贤媛，为什么不能享年百岁？布衣李时养墓碣铭

译李先生名釡，字时养，号野泉。李先生原属锦衣卫籍，生来聪敏颖悟，姿态奇异；对于象棋、博塞等技艺没有不精通的，学习下棋尤其超绝。当时天下著名的棋手，南方是鲍某，北方是颜伦，懂棋的人略微偏向颜伦。李先生起初远远不如他们，后来渐渐能够与他们抗衡，甚至争先于颜伦；担心自己不能取胜，便停止下棋。李先生既然因棋艺闻名于燕中，贵人争相邀请他，尤其是各位常侍更为频繁。李先生坐着下棋，也在那里饮食，锦衣卫的校长进来报告事情，站在庭下，看见这一幕便感到惭愧。出门后，校长便叫李先生下棋，让他站在庭下，李先生也感到惭愧，于是飘然南下金陵。后来又走遍我们吴地及钱塘各郡县，所到之处没有不以宾客礼敬重他的。李先生在太仓寓居尤其久。李先生有妻子留在燕中，因病去世；有两个儿子，一个在胥事曹郎手下任职，一个进入神乐观做道士。于是我们兄弟替他娶妻，后来又生了两个儿子和一个女儿。今年九月，他薄游嘉兴，寄居在李茂才家，忽然脑部生疮，急忙回去，仅七天便去世。我们兄弟约请李先生交情深厚的某某等人，把他葬在北郭毛氏墓旁。李先生壮年时善于饮食，一个人的饭量可以抵得上三个人；年纪虽已六十一岁，却和年轻壮年没有不同。他为人质朴正直，没有其他隐情，遇事不避艰难，听到合乎义的事便勇于去做；性情尤其谨慎沉默，知道别人的过错也不挂在嘴上。他所寄居的主人家，即使多年参与家事，也像与己无关一样，别人也不因此嫌弃回避他。李先生因此去世时，众人都奇怪他的病势异常，也惋惜他不能再活。铭文说：此前和李先生下棋相敌的是鲍、颜，后来和李先生下棋相敌的是程、岑、方，天下国手只有六人。颜和李先生的棋力只相差一子，鲍几乎可以赶上。如今还活着的只有方。所谓程、岑，三十多岁就夭折了。难道是心神过度劳累，而天真本性被削损了吗？还是像用兵时发出杀机，是造物主所不喜吗？重田生在燕都，死在吴地，也葬在吴地。是谁来安葬你？你的朋友有两个幼子，谁来替你守墓？我铭刻你的墓藏，使你不朽，而不是使你腐朽。《弇州续稿》卷一百十七

译钦定《四库全书》《弇州续稿》卷一百十八 明代王世贞撰 文部 墓志铭 南京守备、掌中军都督府事魏国公徐少轩公墓志铭。高皇帝荡涤宇宙的尘氛，使日月彰显其功业，功业掩过历代帝王。已故太傅魏国公中山武宁王，是辅佐开国的元勋，能够以盛大德行终身，保全功名而完整自身。他有三个儿子，其中显达的是继承公爵的辉祖，殉节来表明志向；次子定公增寿，沉静深厚而开启福祚。大概他们父子在两都掌握军政，使东方诸侯之首的地位延续二百多年而不衰。啊，盛大了！有见识的人说，武宁王的功烈，不是酂侯、绛侯、平阳侯等彻侯可以相比的。两位嗣公的后代之所以不断增大树立、敦厚谨慎，不使家声衰败，难道也是其他诸侯可以同日而语的吗？我如今又在魏国少轩公身上见到了这些。公是武宁王的第七世孙，也是太保公鹏举的长子。名邦瑞，字廷祥。他自称少轩，是因为太保公号笃轩。公生来醇厚丰隆，额头端正，背部宽厚，肌肤洁白，眉目疏朗，喜爱读书，尊重礼仪。太保公享有国禄五十多年，治家严厉，几个儿子在庭前进见时都战战兢兢；公尤其沉默，收敛锋芒，不与人争胜，至于应答、趋走，却轻快敏捷。太保公有所宠爱或有意向时，常把公调置其中，公都淡然处之。过了很久，公才按次序进入太学成为冑子。他进退揖让都合乎规矩，容貌又娴雅，诸生见他都相互警惕。这是大将的后代啊，为什么却像戴冠佩玉的文士？又为什么不凭借权贵身份自矜？太保公去世时，公已经四十多岁，悲痛哀毁，料理丧葬全都合乎礼制。入朝承袭先人的爵位，适逢国家发生鼎革之事，公以元勋后代身份率领百官恭敬迎接当今皇帝登御大宝，得到红绮锦绣的赏赐。当时人们都夸耀他的际遇；担任宿卫刚满一年，便上疏请求回家奉养母亲童太夫人。太夫人是公的生母，曾梦见月亮进入怀中，因而生下公。公获准后，便改建官舍，盛大陈设供帐，安排女奴弹奏弦管，用各种方式供太夫人娱乐。第二年，特命公主持孝陵祭祀。孝陵祭祀，非皇帝亲近外戚不能参与，而仁孝文皇后是武宁王的女儿，所以过去多次交由公的父祖主持，到这时又交给公。不久公兼任南京中军都督府事务。公地位非常尊贵，按制度不应再辅佐府事，但他安心接受。每逢祭祀，便提前熏浴更衣，坐在斋室，拒绝女色，停止饮酒，四更时抵达陵所，等候宫门开启后入内，稽首肃拜，仪式秩然。大概三年后，他掌管府事，奉诏守备留都的军民大小事务，把魏公府作为自己的家。自从太保公去世后，公便忧闷得仿佛没有依靠。公接受任命那天，众人争相加额庆贺。公也自我砥砺，想有所作为；过了两年，却患脾病并有脚疾。于是上疏恳切辞谢，得到批准，但仍照旧主持祭祀。过了很久，病才完全痊愈。公在府第西面，依靠旧园增添奇石异花，每天在那里徜徉，饮醇酒，吃鲜肉，十分适意。天子略微知道公饭量健旺的情形，便在家中重新起用他为守备，掌管中军都督府事务。公推辞，天子下诏说，留都守备是重要职位，应当用心供职。公再次推辞，天子又下诏说，留都重任，卿应遵从近来的诏令，用心供职。公仍未显出起身赴任的意思，第三次推辞，第三次诏书说，留都守备是重要职位，卿以世袭爵位居首臣之列，新近承受简拔任命，应当尽心供职。公这才振作起来说：“邦瑞不过是一介武夫罢了，皇上只是因为先世的缘故加以恩宠，我怎么敢以衰老为由躲避，怠慢国恩呢？”于是勉强起身处理政务。当时连年遭遇水旱灾害，丁亥年水灾尤其严重，到戊子年终于大歉收，米价每斛将近万钱，百姓和商人都没有食物可得，纷纷假托神灵之语制造妖言，借以聚众作乱。公与大司马阴公暗中谋划，请求预先发给六军两个月的粮食，按时买进卖出，使价格降低；又推究并擒获妖言的首领，把他囊装后施以三木刑具，众人的心才渐渐安定。当时道路上尸体和饿死者相互枕藉，▯台、安德两个乡的尸体暴露在原野之间，乘着暑气蒸郁而形成疫病。公拿出自己的私库，买下空地埋葬他们；又查核旧有的漏泽园，发现被豪强侵占的，便归还官府，让那里继续埋葬死者。从此原野上不再有遗尸。公想到太保公任留守的日子很长，几经平险，最终没有别的祸患；如今自己任职还不到一年，便遭遇这样的灾害，万一突然发生变故，尚且顾不得自身，又怎么对得起世间的声名？因此忧郁不乐，家中宴饮歌舞声色也减少了十分之八九。从此旧病复发，恰逢七月初一，他勉强支撑办完陵祭，病势更加严重。公平素熟悉医方，喜欢服食丹药，到这时却全都停止不用。病危后，召来三个儿子训诫说：“我能够有今天，是高皇帝的恩赐，也是先中山王留下的福泽。大概我早晚都战战兢兢地守护着这些，如今以后可以到地下去见先王了。你们努力吧，只要勉力行善而已。”又说：“等我下葬，一定让大司寇陆公写行状，让少司马王公撰写墓志铭。”陆公长久以来很了解我。公于是于戊子年九月初一去世，距离他出生的戊子年四月，享年六十一岁。开启原配魏国夫人沐氏的墓穴，与她合葬。夫人是黔国公沐绍勋的女儿，早已去世，留下五个儿子：长子维志，任锦衣卫勋卫，应当承袭爵位，娶已故彰武伯杨炳的女儿；次子维新，娶戚里张守矩的女儿，早年去世；次子维叙，也早年去世；次子维学，娶锦衣指挥使高凤的女儿；次子维明，娶清浪参将梁高的女儿。女儿一人，嫁给武定侯郭大诚。孙子三人：弘基聘娶临淮侯李言恭的女儿，弘谟、弘业都是维志所生，弘业聘娶新建伯王承勋的女儿。维学有两个孙女，都还年幼。唉！公享有国爵虽只十八年，但已经超过了下寿。他再次执掌辅弼大权，寄身朝廷，没有因公事或私事受到丝毫谴责，最终保全大吉而终老。武宁王的恩泽虽然广大而长久，而公恭敬地承受并继承它，这种道德难道会泯灭吗？《诗经》说：“威仪庄重肃穆，是德行的边际。”公的三个儿子都具备这种品德，是保全家业的主人。《麟之趾》说：“麟的后代仁厚有德。”那么公的诸孙也当得上这句话了。我私下又听说，公的后嗣辉祖为节义殉难，六代以来一直未能昭雪，今天子才开始下诏褒奖显扬他，特意在金陵为他建祠，使他成为建文朝忠臣之首。这样看来，实际上公在拥有国爵时，凭此事去地下见先人，不也是极大的快慰吗？公为人少言少笑，但内心平和，不与外物相冲；即使是地位低下、贫寒的属吏，也一定与他们讲论道理。礼服和日常服饰都不追求华丽，岁入的常禄以及赐田租税，只取供家中祭祀和日常费用罢了，不再计较盈余积蓄。

译他生性不喜欢谈论别人的过错，有人冒犯他，也宽容地容纳。可是到了整顿约束属下时，却十分精明；族人有数千之多，却没有听说像灌氏那样残害百姓的；家中仆从有数千人，也没有看见像刁氏那样穿鲜衣、骑怒马的人。我曾经过大功坊公的门第，那里清静得像水一样。公去世后，整个乡里都悲痛叹息，说这是上天无眼。维志等人带着陆公的行状来请我撰写墓志铭，我推辞说自己才疏，认为大司马的行状既然托付给我，我哪里敢再增加什么？三位公子说这是父亲临终的遗命。我年老衰迈，而公和大司马阴公又与我交情深厚，两个月之内先后哭悼阴公和公，又都为他们撰写墓志铭。唉！我又怎么能够长久留在人世间呢？公葬在武宁王所赐墓地的北面，天子为此命令大宗伯，拨出少府的钱财修治墓域，赐祭十六坛，完全和太保公一样。铭文说：光赫赫的圣祖，开辟清理天下四方；谁是建立大功的元勋？只有武宁王。后嗣公继承了他的事业，首先树立臣下的纲纪，使国家世代保全而日益强盛。到了公这里，更加光大，左边依法准绳，右边遵循规矩，如圭如璋般完美；早晚恭敬谨慎，辅助举行盛大祭祀。衮服光彩夺目，八鸾铃声铿锵；十万虎贲军队随公出行，公只需颐指示意、挥手指挥，谁敢跳出来作乱？煮粥给你，掩埋安葬你，使你不要因荒野埋葬而遗憾。皇帝的车驾更加尊崇，东第随之昌盛；公族八百人，雍容地行裸礼助祭；家中仆从数以万计，如骏马驾车；他们额头秀美、眉如蛾翅，吹笙鼓簧，既不沾染尘俗，也不疏离亲情，逍遥自得而又慵懒闲适。庭中种植玉树，堂上丛生兰草，还有什么不能使人喜悦的呢？正直平和，安然享受天年，乘云飞翔；归来的魂魄将归于何处？就在钟山旁边。少府拨出钱财，东园备办黄肠题凑，使你侍奉我们的先君，永远护卫高皇帝。天阙高耸，大江浩荡；史苏曾为此占卜，预言王业世世长存。中顺大夫、广东提刑按察副使西华王公墓志铭。永嘉从来多贤士大夫，但没有谁能比得上王氏。像忠丞的仁惠、给事的节操，本来就足以光明显著。而王氏中贤能且著名的，又没有谁能比得上西华公父子兄弟。西华公的父亲东涯公王澈，曾有帷幄谋划、辅佐君主的功勋，历任内外官职，晚年喜欢在乡里施行德惠，而且享尽人世间的福乐而终。公考中进士并不算晚，任郎官、在缙云任名藩属官也不算不得志，但刚刚涉足仕途便离开，超然于世俗之外。旸谷公叔杲起初从容出仕应世，以继承公的志向。他在仕宦上任职较久，归隐也稍晚，但都能自己掌握出仕与退处的尺度，不受世俗法则束缚。世人仰望这两位公，像太室、少室两座山峰对峙，摄人于巍峨气势之中，却还希望它们蒸腾云气、降下雨水。可是两位公直到最后也没有回应这种期望。今年三月，公因高寿去世，他的儿子乡进士光蕴等人择定明年安葬在石坛山原野，于是备办书信礼物，带着行状来请我，说：“先生一向了解我的父亲，冒昧请求您撰写墓志铭。”旸谷公也寄信说：“只有先生了解我的兄长，因为我不肖，所以冒昧来请求。”旸谷公过去曾以大参身份整治吴中军务，我得以早晚和他相处，因此能够详细了解公。公讳叔果，字育德。他的先世是琅琊人，和我同姓，起初到晋地，后来迁居山阴。唐代有大理少卿王从德，辗转迁居黄岩；到了宋代有王惠，又迁居永嘉，于是便成为永嘉人。传了十多代，到赠通政公王钲，就是公的祖父。王钲有两个儿子，东涯公官至福建布政使司右参议，次子王激官至国子祭酒；赠通政的荣典，是因为王激官贵而追赠的。东涯公娶潘恭人为妻，四十多岁还没有儿子，后来做了一个奇异的梦，才生下公。公生来聪颖奇异，刚七岁便精于骈偶文句，十三岁便善于作文。长大后为人恭谨温和，须眉秀美，肤色白皙，身体纤弱得像不能承受衣服。补为博士弟子后，学使者召集五郡弟子考试，提拔公为第一，于是声名大振。被推荐参加乡试，又取得高等名次。第二年会试落第归来，在山中读书，学问更加精进。当时东涯公正在建立先祠、编辑家谱、整饬宗法，公辅佐他完成，并详细撰写说明，这就是世人所传的《王氏约》。不久，他与旸谷公一同游学于南太学。当时程文恭公文德任祭酒，欧阳文庄公德任太常卿，两人都以讲学闻名一时，于是让公兄弟担任都肄长，并对他们大加称扬。公的声誉日益增长，过了十年才考中高等进士。当时所谓中丞的族父与公同榜，并住在同一处馆舍，公每天都在办理时政。后来因出使之事回乡省亲。东涯公设宴为他祝寿，乡里人都羡慕不已。不久，东涯公去世，公悲痛过度，超过了礼制。服丧期满后，又居住在墓旁守墓四年，才开始参加铨选，被授予兵部职方主事。第二年，参与督视西内工程，获得金帛赏赐。又因出使之事回乡扫墓，倭寇之事随即发生。族父所说的给事中王德，跟随义兵与倭寇交战，战败而死。族人纷纷像鸟兽一样逃散。公与旸谷公商议说：“如果不早作储备防御，家族恐怕就要灭亡了。”于是急忙回朝，上书愿意拿出家中的财产修筑城堡，用来抵御贼寇、保全家族。皇帝答复准许。当时旸谷公还在公车待选，也不再去参加考试，请求和公一起捐出财产，亲自参加挑土挖沟的劳役。城堡建成后，贼寇有所防备，只敢远远窥伺而已，直到今天仍依赖这座城堡。不久公升任本司员外郎，主持会试同考，录取者多为名士，其中大司空王廷瞻、少司寇张岳、李江最为著名。于是升任郎中，出京巡视蓟镇军队。当时各镇已经有统帅，昌平又设置一名总帅统领，彼此名位相当，不能有效控制，费用又多而难以支撑。公上疏请求改革这些制度，所节省的费用以万计。有人请求修撰《戎政志》，按惯例由史官充任。大司马杨襄毅公请求让公参与此事，书成后进呈。公说：“京营制度已经改变，武选郎中一职最为混杂，号称吏员聚集之处。公到任后，应当把选授事务与诸位属官精心核查，按次序办理，使吏员不能有所欺侮，长期积弊仿佛洗涤一空。”任满六年，公赴分宜相府谒见，宰相见到他，先作揖问道：“是故人的儿子吗？”大概是因为东涯公与宰相有旧日同僚之谊。公始终没有私下前往拜访，因此只升任湖广布政司右参议。经过家乡时，上疏请求退休，皇帝没有准许。公所治理的荆西地区，管辖承天、德安二郡。承天是故邸所在地，又有先皇陵墓；德安则是景恭王最初受封的藩国。两地的宦官和皇亲国戚相互倚仗权势，把残害百姓作为营生。公一概先以礼义引导他们，不听从便依法裁处，直到任期结束，彼此都相互告诫，再没有人敢犯法。皇帝下诏修撰《兴都志》，命公起草。公把稿本呈给太史公，呈上后太史公说：“这其实是献皇帝的本纪，怎么能把它归入志书呢？”同年进士高长史岱另创志书体例，并资助纸张、笔墨和缮写费用。书成之后，该郡才有了文献。当地原有郢、梁、岐三座绝王坟，负责守护的宦官每年私吞修缮费用，数以千计。

译公把这些全部清查裁减。应山发生灾荒时，公传授煮粥的方法，用来供给饥民，又修缮丰乐驿，前后从自己的私财中拿出钱来赈济，不劳烦县官。公想到前来谒陵的人将会很多，旅客的粮食都要向钟祥征发，叹息说：“钟祥的百姓要被耗尽了。”于是向巡抚请求，让他按照道路远近分别疏通、酌量供给。像两京和中都那样，规定谒陵的节次，减少了许多邮驿劳役，使百姓稍稍得到休息。不久分宜相倒台，吏部因为公资历深厚，任职一年多，便提拔为广东按察副使。当时广东屡次遭受倭寇劫掠，劫掠军队的大帅吴司马认为公身体羸弱，恐怕不能任军旅之事，却看重他的文才，上疏请求把他安排到内地任学政。吏部了解他的意图，答复让公回乡听候任用。公高兴地说：“司马了解我，只有太宰也了解我。”于是闭门不再出仕。吏部的调令很快下达，监司、守令接连来劝他赴任，到了中午，公全都谢绝了。公家世代承受东里公遗留下来的产业，本来颇为富裕，而公平时从不问产业，任由子弟经营生息，直到家产倾尽，公也完全不知道。每天吃饭不能按时，有时只用两碗蔬菜竹笋，间或吃一口腊鱼干肉；穿的只有布衣素服，有时衣服洗了三次破了，就用寿衣替换。姬妾的脂粉服饰，他从不看在眼里，即使经过身边也像没有看见一样。他说：“活着连俭朴的名声都不懂得，哪里还谈得上奢侈。” 公府和乡里的宴饮，不常常设置；即使设置，也只采用合乎礼制的成规罢了。他性情耿介谨慎，不随便接受或给予财物，但遇到施行义举，也从不废止。比如整修先祠、设置外塾、扩大墓田，用来教育供养宗族子弟等，都是公创始，而由旸谷公完成。旸谷公有所创设，公点头赞许，并嘱咐自己的儿子光蕴去完成。公住在原先所筑的城堡中，而旸谷公住在郡城。公在郡中只负责每年征办蜡宾而已。旸谷公常常来往，公与他相互谈笑、同寝共处毫无隔阂，十多年来兄弟友爱的风气一直和美。公一向没有特别嗜好，只独独爱好读书，没有一天不打开子史百家之书，下至野史小说、方外之说，没有不通晓的。只是他专心研究的是六经和理学。他平时常说，儒者大多认为陆子静先生的言论接近禅学，却不知道它并不是禅学。他很取法朱元晦先生晚年的学说，并把二者结合起来。这一学说的创始本出自程敏政学士，但公的评说和概括更加精深，又认为王伯安先生所说的“心之良知”就是圣道，想使学者始终保持清醒明澈，以通晓昼夜变化的道理。朱熹、陆九渊所说的性善、求放心，虽然具体作用略有不同，但都出自孟子的学说。因为性善，所以有良知；因为求放心，所以能始终清醒明澈。三位君子所说的单刀直入，本来并不是两条不同的道路。当时，泰和胡观察直、大名申考功、黄安耿御史大夫定向，都是言论笃实的君子，很推许公，认为他得到了学问的实际。可是公教导光蕴，一定要诚心诚意、尽到人伦、磨炼品行，不要只是拘拘于口头耳闻而已。旸谷公在阳湖建造别墅，把山水的胜景搜罗殆尽，它的宏伟华丽为江东之冠；公也在半山的旧日读书处增建修饰，整治庭院屋宇，疏通洞壑，开挖池塘，间或带着子弟游览，饮一杯酒、吟一首诗，陶然自得而已。旸谷公不饮酒，但邀请客人游览时，必定在深夜命人奏乐演伎，客人也艳羡称赏，两人各自心满意足。东涯公从年高七十直到去世，而公仍像孺子仰慕父亲一样，伏在腊祭时举行祭享，悲痛得不能自持。辞去朝廷职务后，自称不能任事；但一听说有贤能的人得到任用，就没有不眉飞色舞、津津乐道的。听说贤人被斥退、不肖者进用，就皱眉露出忧色。因此他早年身体瘦弱，却因长期节制欲望，精神反而更加旺盛，谈论起来，早晚都不显疲倦。后来患脾疾，仍勉强起身穿戴衣冠，到了病势沉重才躺下，对光蕴兄弟说：“人生下来就被纷扰牵缠，这就是一场梦。我这场梦将要醒了，还能再说什么呢？” 有人问他的身体是否好些，他不回答。不久他说：“愿上天生出贤人。”又告诫妻子，不许带妇女进来拜谒。他已经叫人把粥送来，仍能喝完一碗，随后又躺下，像熟睡一样，摇动他时便去世了。公生于正德丙子年，享年七十三岁。公开始患病时，宗族乡党数百人到宗祠祈祷；等到去世，族人奔赴灵堂哭泣，乡里人也在门外哭泣，全都极尽哀痛。娶林安人为妻，与她相伴到老，有三个儿子：长子就是乡贡进士光蕴，次子光荐，任光禄寺署丞，三子光普，是国子生。孙子八人：至元、至充，是县学学生；至齐、至章、至亮、至褒、至兖。孙女五人。著作有《永嘉县志》〔此处缺卷数〕和《半山藏稿》二十卷。光蕴所写行状有数千字，我不能全部写入墓志，只记载其中重要的部分。铭文说：不被欲望沾染，也不雕琢自己的本真；应对世事留下的踪迹，如同风吹而过，随即清静地收敛后天之性，返还先天本性，几乎没有不深藏的。于是有谈论文章和道学的人，把这说成混沌的边际；有谈论文章技艺的人，把这说成大年之权。向公叩问，公一概舍弃这些说法。朝列大夫、贵州承宣布政使司左参议云岳汪公墓志铭。万历丁亥年，已故贵州布政使司左参议汪公在家中去世。他的儿子銂因患病守丧，便让他的儿子、诸生淑训带着使命前来，又托我的同年好友、已故唐相国袁君履善作介绍，请求说：“先参议任职福建时，先大司马公实际主持当地事务，曾举荐他，把他的姓名列入荐举文书，进入先人的行列。三十年间卧病在家，思念大司马，一天也没有改变。他谈论文艺时，又屡次称赞历下、江东，认为一生无人能及。他所说的江东，就是公。这样看来，先人把大司马当作知己，又把这种知己之情施于公，公难道能不报答一句话吗？”随即拿出履善的行状说：“这就是借来刻在墓中石上的材料。”履善也是汪公的同年，文辞刻深，应当不会无据而作志。公讳垍，字仲弘，是故越国公华的后代。到宋代有志高，迁居休宁县旌城；元代有德璞，又迁到本县双溪。双溪距白岳约三十里，公曾在这里读书，因观云而感到快乐，于是号称云岳山人。明朝兴起后，郡守庭辉首先凭科举起家，他的弟弟志宝生下武贵，武贵生下百岁翁，齐天子认为他奇异，赐给爵位。

译有关部门在他的乡里为百岁翁立坊。百岁翁的儿子叫昱，由明经科出任饶州司训，后来封为户部主事。封公有三个儿子，公是他的次子，由继配戴安人所生。最初，封公梦见侍奉父亲游览木瓜山，捕获一只像獬豸的兽，于是生下公。公年少时生得俊美秀丽，眼睛炯炯有神；四岁时就能用智谋抓住偷食物的盗贼，众人都觉得奇异。学习属文和应对偶句，到十三岁便善于作文。娶妻以后补为博士弟子，因为眼疾，不能经常看书，但有时坐着默默领会经义，间或独自漫步溪山之间，心境十分开阔。他平日感叹说：“是六经来注释我，难道是我去注释六经吗？”封公听见后觉得奇怪，认为这话怎么会和陈公甫的话相契合？后来又见公文章奇特，便进一步追问：“你该不会有所因袭吧？”公回答：“宇宙分判以来，世代相互因袭已经很久了。若想完全没有因袭，大概只有在太始以前吧？”封公无法驳难，于是听从了他。公与饶州以及当地名士汪柏、欧阳杲等交游，回乡应试总是取得高等名次。过了很久，被推荐到应天府，又过了七年才考中进士。押运军饷到边地后回乡省亲时，百岁翁还健在，没有灾病。三代服丧，乡里人都以为荣耀。公回朝后授户部主事，不久应当督运昌平诸军的军饷。当时敌情急报接连传来，各边军队全都集结，人数达数万人，军饷将要供应不上。公到达时已经夜漏将尽，正准备赴巡抚的宴会，却召来州里的三位老人，询问能够找到多少辆车和牛。他们说：“一千五百辆。”公高兴地说：“我的计划够用了。”于是起草两道檄文，命令百姓募集车辆，把军饷转运到军队所在之处。又命令附近的军队转移到军饷所在之处，军饷发出以后才去赴宴。巡抚问：“这个计划是怎么想出来的？”公回答：“依靠您的教诲，军饷运输没有耽误。大概已经按次序全部供应到了。”巡抚大为惊叹，说：“古人所说的飞挽，大概就是这样吧？”当时有人议论说，守卫陵墓的士卒应当按照其他屯军的惯例领取行粮。公说：“陵卒并不是迁徙屯驻的军队，何况每年的粮饷已经是什么名目？还要再增加给养。”于是上疏请求，最终没有获准。公回京后，因为办事明白通晓，被大司农全部交付编修会典；十三曹所属事务，也都交给公编纂后送交史局。不久升任员外郎，出任福建按察佥事。倭寇突然兴起，商议设置军队，都请求驻扎在大州大县，以便供应粮食。公独自说：“大州大县距离海边很远，假如让敌人登陆后再进攻，那么敌人是主场，我们是客场。不如把守军移到沿海险要之处。”于是方案很快确定。当时倭寇将要侵犯同安，形势非常紧迫，公估计现有士卒虽然大体齐备，却没有能够抵挡正面冲锋的人。有七名死罪囚犯，陈嘉任等人，机敏勇敢，可以任用为将。召来这七人，赐给他们洗浴和饮食，告诉他们只要讨伐贼寇便可以赎免死罪，七人都感动流泪，想着奋勇报效。郡守童君争辩说：“他们一定会逃跑。”公说：“我担保这七个人不会逃跑；即使放走他们会使七人送死，但这是为千万人谋求生路，并不是错事。”于是大举出兵截击贼寇，七人担任先锋，终于大败贼军，斩首三十人，擒获七十二人。事情上报后，七人都被免除死罪，彼此相率建立祠庙祭祀公。公以严厉的制度制服顽民，以明察御制复杂事务，一切治理措施都流传开来。过了很久，才有先大司马的举荐；御史沈君的推荐辞尤其不同寻常。不久公被提拔为现任官职。公想到封公年老，而道路遥远，奉养不便，便上疏请求退休，朝廷答复知道了。公在任所的操守和处置，大体同在福建时一样；但福建人中有从平民起家而后来掌握大权的人，居家时认为公拘泥于法律而不善处理事务。到了这时，他们便利用考功法中伤公，使公被罢职。公不知道原因，于是回乡奉养双亲、训导子弟，抛开一切责怨，前后十多年。戴安人去世后，又过了五年，封公才去世。他临终回顾说：“公如果用章服的尊贵使我荣耀，用言语声音使我娱乐，使我终身没有一天不舒适，我还有什么可说的呢？”然而公并没有因为两位尊长未能善终而裁减自己的悲痛，实在是哀痛仰慕得像一个孩子。〔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尺〕 公居家三十年，常常因为眼疾而辞谢宾客，在郡县留下的踪迹屈指可数。林御史润曾上疏推荐公，郡守发文书极其尊敬地称誉他，公都没有回报答谢。他治理家务，务必遵循礼法；妇女和子弟在节日为长辈祝寿，必须准备衣服鞋履，不得使用绸帛；饮食不得重叠多味，宴席不得铺设多重席面，家中妇女的衣服不得拖地。公本来善于筹算，核计财货，出入都能细察到秋毫；每每对客人说：“假如让我掌管国家财政，我一定不会只是个平庸之人。”同时他又能用节俭约束自己；至于清点田产，也不增加分毫，大概是不愿和普通百姓争夺微小利益，绝不与中间人往来收受贿赂。子弟宗族的食指日渐增多，逢年过节和伏腊祭祀，只求供给不缺而已。读书还没有读完一卷，便常常停止，不愿过度损伤视力；因此对诸子百史没有不深通的，尤其喜欢读《易》。他平时说：“文王是我的老师，孔夫子难道会欺骗我吗？”曾经遇到异人，接受了大还丹之术，常常对孙子后代说：“我不幸沾染了世俗之法，如今往往阳神不胜过识神，元气不胜过习气，距离冲举飞升还很遥远。虽然如此，我自有最终的道理，不是你们这些人所能知道的。”他虽然不常作文，偶尔提笔，便滔滔数千言而不枯竭；他常说自己只是取法老师的心意罢了，哪里能不忧不乐，却去仿效别人的蹙眉和欢笑呢？六十岁时，有人要写文章为他祝寿，他全部推辞，只接受汪司马伯玉的一篇序。七十岁时，连这也一并谢绝，只写了一篇《自儆文》，说封公七十岁时还侍奉百岁翁，感伤自己不能这样奉养父亲，实在值得怜惜。公一向强健无病，到七十七岁时才患病。患病时正值仲春，病势十分严重，忽然又苏醒，精神面色比以前更加旺盛。到了孟秋又衰弱下来，不再说话，喉间时常发出咿咿呜呜、无法辨认的声音。仔细听察，原来是《易》和《参同契》中的话。卧床一天多后去世，时间是万历丁亥年十四日。起初娶王氏，后来娶张氏，二人都追赠、封为安人。三个儿子：长子銂，任宾州判官，是王氏所生；次子钛，是太学生，录为县学诸生，是张氏所生。女儿二人，分别嫁给太学生戴传芳、张应元。孙子十四人：汤诰先于公去世；淑训都是县学诸生，也是来请我撰文的人。淳、诞、清、议、传、谘、杭孺、武孺、宪孺，都是銂所生；泗论、汝询、沂咏、汝革、淮生，都是钛所生；腊孺、录，也是其后代。孙女八人，曾孙九人：肖老、宾老、三老、观老、重老、六老、彭老、八老、九老。孙女中已经出嫁的，都嫁给了有名望的家族。铭文说：祖父百岁，父亲和自己也都活到八十岁上下，安然长逝；有三个儿子、十四个孙子、九个曾孙，女儿也同样众多。做官而身着金紫，不能说不尊贵；活着时在学校中以祭酒般的身份受祭敬，死后又成为乡里的先生而被祭祀。唉！谁能够和他相比呢？明中顺大夫、辰州府知府石峰程公墓志铭。

译嘉靖、万历年间，士大夫大多轻易接受任命，却难以主动离职。轻易就职、难以离职，也是人之常情。假如掌权者能够窥见这一点，便掌握士大夫去留的权力，用来笼络他们，因此士气日渐萎靡不振。有这样一个人，他的才干足以任用，却始终没有得到充分施展；他的品格足以再次出仕，却不肯顾念仕途；终身隐约寂寞，而他的志气却始终浩然如《易》所说。渐卦上九说：“鸿雁渐渐飞到陆地，羽毛可以用来作为仪饰，吉祥。”不就是说这种人吗？这个人是谁？就是辰州知府、休宁人程公防。公在兄弟中排行第二，父亲封为主事，公的名叫益兴。母亲是孙安人，曾感应异梦而生下公。公小时候聪颖俊秀奇异，普通孩子四岁时，公便想跟随哥哥进入乡社学读书；父亲禁止，他便大哭，于是父亲感到奇异，口授他《孝经》和古诗，他都能背诵。五岁学习书法，又学习计算。父亲开玩笑说：“孩子长大后想掌握算盘，跟着市井头目做粗鄙的事吗？”公回答：“大司农掌管钱粮，难道也算粗鄙吗？”父亲无法反驳。稍长后，跟老师学习《礼经》，又改学《易》，学习礼经时的勤勉如同从前。作文有奇特的声调。十四岁时，凭《易》参加郡试。当时学士廖道南被贬为徽州判官，看他年少，便用时文义理四篇为难他；公没有起草，片刻之间便完成了。廖公大为惊异赞赏，说：“了不起啊，程生！难道不是你家那位勤苦能干的侍郎复生了吗？”于是把他作为奇童推荐给提学御史闻人铨。闻人铨说：“这孩子固然奇异，但不要让他过早显露才华，否则不能成为大器。”从此公多次参加郡县考试，往往取得高等名次，唯独在提学主持的考试中不得志。将要成年时，他肤色如凝脂，眼睛漆黑明亮，眉目秀美，鬓发浓密，出入时常常引来数人注目。公还旁习声韵之学，精通天文术数，喜欢博弈、蹴踘、吹箫、调弦度曲创作新声。所到之处，那些游荡的侠少没有不与他交往、推重他的；但有一天忽然悔悟，改变志向，更加读书，形成深沉的思想。然而他的才能始终没有得到施展。父亲疼爱并信任他，于是能够拿出家财为死者施棺送葬。山中盗贼发动时，公用兵法约束乡里的少年，抵御并击退了他们。修缮先祖忠壮公的祠庙，其次修整宗祠，再次修理道路、桥梁、亭舍。遇到大水冲来尸体，遮满溪流而下，公跟随家中的苍头仆人把尸体全部收集掩埋，并写文章祭奠，文辞哀痛壮烈而恳切悲恻，有见识的人认为胜过古代的祭文。漠君的文章远远不及他。公又撰写《读易纂言》《经世大略》两部书，学问更加深邃，治理世务的才能也更加完备。于是他在乡试中取得高等名次，接连考中进士，入工部学习。奉使回乡省亲时，夜半出现陨星的异象，公感慨此事，于是撰成《星官笔记》一编，其中往往有洛下闳、郭守敬未曾发现的内容。回朝后，遇到同船的汪进士突然去世，公拿出全部财物资助丧事；又用药治好乡人吴益、程守坚的疾病，并帮助他们支付费用，二人后来都获得官职，拜谢公而哭泣说：“这个官职是公留给我们的。”不久授任户部山西司主事，前后多次奉使办事，都很有声誉。一次奉命督运军饷到大同，抵达瓮城驿时，敌人大举入侵，形势十分紧迫；当时没有险要地势可以凭借，公约束吏卒，挖掘壕沟固守，并严厉鞭打一个想逃跑的指挥，对他的家人说：“这里就是我战死的地方。”过了三天敌人没有到来，公从容运送军饷回来，人们都佩服他的胆略勇气。回朝后辅助司务，因而讨论用商税供给民兵。公详细说明养兵的费用，并谋划训练军队、保障粮食的办法，方案十分周详，却没有被采纳；他与宦官共同监管库藏时，则一概以身作则，在出纳方面大加裁节，宦官并不怨恨他，反而说：“假使我因此能够在宦官中获得名声，也是程君赐给我的。” 后来出任江西漕运督理，事情办完，恰逢母亲夫人去世，服丧回乡；父亲封公也去世了，公以孝著称，稍有闲暇就行义举。后来绘制成《中星图》，比《星官笔记》更加精密。服丧期满后到吏部参加铨选，却没有立即得到补官。又撰成《三才萃见》十二卷，共十多万字，其中关于天人之理的论述很完备。补任陕西司主事，监督大通的粮运；后来又监理大仓库，都有政绩，能够胜任。升任广东司员外郎，又升陕西司郎中。尚书一向器重公，凡是公提出的建议，都交给他办理；兼署广西司，又署理山东司，后来署理广东司，于是兼署三司。各个用兵之地凡是需要军饷、需要救济的，公都负责办理，全部得到供应。公前后复核章疏数十次，其中重要的有：革除中官和吏员在亭障、关隘中额外侵耗的俸禄；搜查监收粮食、解送粮食中的积弊；坚持长献景三陵子粒的旧规；议论考核边地储粮；请求从内库拿出黄蜡、油漆、朱靛交给外廷，同时免除百姓的供应；命令有关部门积储粮食；约束秦、韩、庆、肃四藩争夺俸禄的行为。这些措施施行后都很有成效。唯独停止山东营田一事，被人认为是畏惧任事；但后来营田终究没有成功，反而大大扰害百姓。公又上疏提出边务五事：预先催征以增加每年的赋税，严格开纳以疏通盐法，清理损耗弊端以充实军需，核查屯田戍守以节省运输费用，广泛积储以防备调发。有见识的人说：“这就是晁错、贾谊遗留下来的思想。”公既因才干受到尚书重视，却只按资历久次升迁，后来出任辰州府知府。到任后，向各县发布教令共十条，又把高皇帝的圣谕分条加以申明约束。无论山峒苗民，都急忙奔走办事。随后又申明乡约，整顿平抑市侩的法规，修缮府库，劝勉农桑，安排邮传，禁止妖巫，请求停止征调，永远保全苗兵，停止建造河桥，免除香稻米的征收。台使、监司都欣然推行。于是他抽暇整治学校，考核巡视诸生，与他们讲论经术。又整顿军队，截击并擒取叛酋黄中，平定土夷争夺土地的事件。众人都说公文质彬彬而兼有文武才干。辰州过去分属楚、贵阳两地，贵阳距离较近，公的治理成绩都传到了那里，因此推荐他的奏章频频上达。但楚地稍远，巡抚因丧事离任，对公另有期望，于是弹劾公文饰多而实用少，应该调往偏僻简易之地。皇帝答复准许。公叹息说：“天下郡府固然有比辰州更简易的，至于偏僻，也不过鲁、卫罢了，为什么还要改调？况且如果让我仍然按照原来的武职办事，而上司却要求我改变；又或者让我突然改变行事方式去逢迎上司，这些事我都不能接受。大丈夫怎么能再次受辱！”于是当天便乘一辆车独自回乡。公回乡后闭门督促儿子读书，不常出门；偶尔出门，整个城邑便聚集起来，争相迎接惊叹，认为他不是尘世中的普通人。

译其中才华出众的人，便聚集起来尊他为老师；谈论经术，纵论古今，没有不满载而归的。公也不是无故出门，一切都喜欢施行德惠。他表彰祖先功德，尤其著名的事有：确定世代宗祠，在旁边设置祭田；记述始祖东密公的遗迹；又考察临溪祖墓，并立碑记载，于是建立临溪社。又为其中显贵者御史中丞、都知兵马使澐，国子祭酒、都知兵马使淘，显佑侯旭等若干人，建立勋贤、种德二坊。最后才开始割草筑屋，建成志乐园。园子的广度和面积还不到司马公独乐园的一半，公说：“我只求能够容下膝盖罢了。”人们也把它比作独乐园。公长期卧病不起，尚书下了一封书信催促他赴任，监司、守令接连来劝驾，公全都谢绝，不肯迎合他们的意愿。公于是完全忘却世事。然而到了朝廷移文讨论贡赋、民兵、治安时，他提出的意见都确实可见于实际施行。总之，始终没有人能够窥测他的深浅。公天性喜欢著述，尤其擅长国家大典和政务议论，见识高远奇特却不违背正道。他在郎署任职时就已经说，献皇帝不应附祀太庙；建文年号不可废除；壬午年死难的大臣不可不予记录；景帝不可不称宗，应当合编一书上奏，但最终没有实现。大约过了二十年，才有人继承公的主张，再三请求实行，有时得到“知道了”的答复，有时得到准许；然而天下没有人不认为这是确切的议论，却不知道公早已提出了这些主张。公任郎官时所撰《三才萃见》日益增补，晚年才完成，共一百多卷。又撰写《六都黔考》，运用六壬之术进行占验，没有不灵验的。公终身著述不止，直到去世，年仅五十七岁。公字子扬，学者称他为石峰先生。公有四个儿子，分别叫潞、澳、防、淳。澳早夭，淳过继给公的弟弟。潞涓是诸生，防凭文章继承家业。想寻找能够在地下慰藉公的人，实在很难，于是约集程氏子弟中学习公学问的人，编成一份年表以等待。过了十一年，他们游学太学，才赶到白下拜访我，拿出年表，请我据此撰写墓志和铭文。我过去曾听说过公的一二事迹，到这时又向公的同郡人方司徒弘静、乡人詹吏部景凤询问，他们都说：“公的才能没有完全得到任用，他的学问宏大深邃，无法测知所达到的境界。至于脱离轩冕、如蝉蜕般脱离污浊的人，只有他一人而已。”于是我记述他的事迹，并以铭文作结。铭文说：上天给予他的才华有余，而世人对他的施展有所偏缺；他不为这种偏缺悲伤，也不把自己的才华全部显露，洒脱地返归本真。有见识的人说，他不是把这些当作自身的荣耀，而是为子孙编列世系、为子弟记载婚娶，详细写在左方。《弇州续稿》卷一百十八。

译钦定《四库全书》。《弇州续稿》卷一百十九。明代王世贞撰。文部。墓志铭。中宪大夫、浙江提刑按察司按察副使起潜张公墓志铭。隆庆、万历年间，三位宰相各自按照自己的意图行事，掌握太阿之柄，公卿大夫纷纷以苛刻急切、严厉办事来迎合他们，没有人尽心为百姓办事，因此贤能的地方官施展才干并不显著。其中最为显著的，就是我同州的起潜张公张振。他的才能也时而受到压抑、时而得到施展，并不能始终通达。受到压抑，是因为坚持直道的人只有公一个；得到施展，是因为直道还没有从人心中消失。公最后的际遇刚刚似乎正常，却突然被夭寿夺去，这又是无法理解的事，实在可惜！弇州先生说：张公不只是一个贤能的地方官而已。在家庭中，他仿佛继承了闵损、冉耕的遗风；在乡里中，则差不多有陈仲弓、王彦方的风范。他所亲近侍奉的，一定是天下贤德的长者；虽然曾经跟随他们讲学，却不求把名声传给后世。他认为名声高峻、足以作为行为准则的，必定是闽学、洛学诸儒；假使朱紫阳生在张公身上，张公也足以登堂入室。因此说：张公不只是一个贤能的地方官，大概已经是诚实笃行的君子了。公字仲起，起潜是他的别号。张氏先祖为躲避金人之乱南渡，后来居住在常熟双凤里蔡泾，最后双凤划归太仓，便成为太仓人。世代都有隐居而不仕、暗中积德的人，到了公的父亲东林公张镗，才凭淳厚正直、明达诚信闻名一方。〔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千石〕 公曾接受封赠为处州司理，后来又追赠南京职方员外郎。母亲是郁宜人，有两个成年儿子，公排行第二。公生来聪明秀美、端正谨慎，刚四岁时，跟随东林公到先祖墓地，看到墓旁的丙舍已经倒塌，树木也已砍伐，便询问旁边料理田地的人。那人说：“这些田地早已归别人所有了。”公泪流满面地说：“祖先的产业，怎么能归别人所有呢？”东林公也大为哭泣，内心感到惊异。听说此事的人都啧啧称赞，认为他不是寻常孩子。不久迁居城中，看到宅第、车马的盛况，便和一群孩子玩耍，捏土做成宅第车马，做得十分精巧。童年时跟随乡塾老师读书，有人打死老虎后把虎尸送到官府，众人都跑去观看，公却只顾读书，不去看，说：“我正在侍奉圣人，难道要放下圣人而去观看凶暴的野兽吗？况且为什么不看画中的老虎呢？”从此读书更加致力于探究大义，反复辨析论证，见解确实出人意料。他作文一定出自内心，不抄袭因袭。塾师朱生很器重他，便把女儿许配给他。然而公受到贫困拖累，又常常被乡里的赋税压迫。他参加考试也并不总是顺利，虽然没有因此荒废学业，但乡里一些不肖少年成群欺侮他，公却坦然处之，毫不屑意。闽人周凤岐以贬谪官身份来协助州政，那些少年眼中没有值得尊重的人；他看到公的文章后，大为惊异，欣喜地把它列为高等，问公：“你有父亲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丈〕 他说：“年老而贫穷。”问：“有兄长吗？”答：“兄长抚养他。”后来因别的事情，周立被逮捕，他出来抚养他，并取出库中钱财交给公褎，说：“用来奉养您的父亲，也作为您的膏油费用。”从此他更加能够专心治学，终于补为博士弟子，声名也更大了。母亲郁宜人去世后，他哀伤过度，超过礼制规定；服丧期满。过了很久，妻子朱宜人也去世了，公成为鳏夫独居。有邻家女子来投奔他，他以道义劝说后遣走她，但终身不称说这个女子的名字。公将近七十岁时，患上奇怪的病症，烦躁得不能坐席，公便让他坐在自己身上，他才稍稍安定下来。这样经过七昼夜才痊愈。公于是被乡里推荐，直到考中进士。考中进士那天，他指天发誓说：“如果我有一念是为私人谋划，愿上天杀戮你。”于是锁闭门户，学习律例，断绝请托求见，谨慎交际，不让亲狎之人借机进身。居住在偏僻低洼的穷巷中，四壁空空，但内心却非常满足。过了很久，授任处州推官。刚到任，知州入朝觐见，丞、倅都空缺，公便代理知州事务。他勤勉地询问民间疾苦和吏治弊端，参照各种法律条文，公堂上肃然有序。对大奸猾者戴上刑具依法处治，条鞭法最为便利。各个单弱郡县彼此观望，没有谁敢首先实行，公却毅然推行。有个卢尚书，权贵至极，他的族子凭借势力作奸犯科，私下无人敢呵斥过问，公将他捕获，立即依法治罪。〔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尺〕 其他如修缮浮桥、扩建粮仓、平抑市场价格，也都安排得井然有序。起初轻视公的人，全都吐着舌头互相告诫，认为老吏也比不上他。御史张某性情急躁，却独自虚心任用公。凡是交给公查核办理的事情，宁、温、嘉、湖诸郡，公都斟酌情理与法令而施行；如修筑堡垒、清理戍务、征收军饷、惩治恶人等各种事务，无不治理整顿，但不求用苛刻严酷来取得眼前快意，张御史也借此成就了长者的声誉。其他没有交给公办理的事情，就不是这样。公任期届满后，获得卓异荐举，正应当被征召入京；当时严嵩父子窃取国柄，被征召的人大多是他们的门客。有人暗示公说：“这事难道不能用钱财打通吗？”公谢绝说：“我只知道有天子的法令，其次只知道保全自身，不愿把自己耗费在权贵之门。”不久严氏败落，公接受征召，授任监察御史。巡城时首先论劾，罢免了一个贪墨的兵马指挥；为中贵人清理铺役，也没有任何徇私。各处馈赠的余粮、器物、食物，他也一概不接受。不久巡按察看通州储粮，定国公纵容属下，鱼肉通州百姓，公据实弹劾，夺去他的职任，豪强右族都屏息收敛。公又侦得大司徒谋取奸利的事情，便加以弹劾。大司徒正得皇帝宠信，又与左右宠臣相互勾结，因此得以不受惩治。公巡按通州时，自己的廪肉不劳烦县官供应，即使经过交通要道，也很少同人交际，积存的钱财达到千金，用来资助修筑通州城。他所制定的各种规章，如保存并发放羡余钱粮、轮番运输官物、裁减漕运厨房费用，都写入法令，直到今天仍被称道。因此海忠介公任郎官时，因直谏触怒皇帝，被下狱判处死刑，公起草奏疏想救他；但海公后来被长期拘禁，这件事便没有成功。皇帝有时索取察看那篇奏稿，公说：“已经烧掉了。”臣子竟敢在皇帝面前买取名声，然而公最终因郁闷不得志，以病为由辞官归乡。公回乡后，侍奉太公进膳，完毕便亲手拿一卷书自得其乐，乡里人不知道还有一位张御史。他在御史台任职时，曾经要到锦衣卫指挥官那里去提审囚犯。公想恢复弘治年间的旧例，从中门进入，锦衣卫指挥官阻拦不许，因此双方互相诘难，十分困苦。后来有人借别的事情中伤公，定国公和大司徒的党羽又从中作祟，便借大考把他调到外地，任临清州判官。公不以迁客自居，疏浚城濠，整治讼狱，事情都先于同僚办理。刚满四个月，调任广信府通判，适逢知府空缺，公又代理知府事务，审理案件更加精明；各部门的弊端巢穴几乎都被搜剔干净，官吏百姓全都又敬畏又感念，仿佛同心同口。曾经迎接太公来任所奉养，公却患痢疾，病势很重，郡中人共同到祠庙祈祷说：“即使不幸太公离去，公公也会离开我们了。”早晚呼号奔走，像发狂一样。〔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口〕

译直到太公病愈，他们才停止。过了很久，公终于升任抚州府同知。郡中人又呼喊奔走说：“公的品秩本应与知府相同，为什么不能做我们郡的知府？”他们拥住公的轿子，使它无法出发。抚州盗贼抢劫杀人，几乎没有一个晚上安宁；公的职务主管巡捕，恰逢按期向上级献纳贡物，知府以下的官员又因拜见台使而把公留在公馆。后来公便把各豪强中负责捕盗的人全部登记姓名，召来告诫说：“我和你们约定，每天由一人值班；一旦我这里有盗警，立即杖杀你。”豪强叩头说：“百姓哪里能够禁止盗贼，只能捕获盗魁，或许可以得到一点安宁。”公点头遣去。不久，果然有人捆来一个名叫汤青的盗魁。公审查得到他的罪状，立即赶到他的住处，搜出所藏财物，价值以万计；犁牛尾制的帽子就有三百多顶，其他物品也相当，全部没收入官，并将汤青在狱中处死。盗贼因此逐渐减少，公出任崇仁县事务。崇仁地势险峻而土地贫瘠，当地习俗轻视县官而难以缴纳赋税。公到任后，惩治不服从者，毫不宽纵；估计百姓已经知道畏惧了，便用宽缓政策辅助治理。他设置柜子，让百姓可以自行投纳赋金，吏员不能从中轻重取舍；缴赋者与他们约定期限，不轻易把事情交给里胥。百姓不接受，里胥便不得骚扰；里胥也不得代为收受，百姓因此称赞两方面都方便，从此没有拖欠赋税。公又精通堪舆之说，开辟县门以便利出入，疏通县学，使科举功名不断绝。诸生在朔望两日上学听讲，公讲解详尽至极，崇仁百姓爱戴他，超过爱戴县令。不久因大公去世而归乡，太公享年八十七岁；公对父亲幼子般的仰慕却没有衰减。他在路上拜授南京兵部职方员外郎。公回乡后，在一间铺着草席土块的屋子里亲自开关门户，不让侍人同宿，也绝不进入内服丧的房间。服丧期满，补任南京驾部，刚满一个月又升任南京选部郎中。选部没有什么事务，只负责考核、选拔和调拨官吏。公执法严明，不向徇私请托者收受任何东西，偶尔还同僚属约定防务事项。遵守旧尚书吴公岳的法令办事，一切费用都节省下来，得到司中羡余若干缗，用来修缮官舍。他说：“我不忍心让后来的人露宿。”不久出任吉安府知府。公一向长于治理吏务，又连续任职于信州、抚州，都同吉安接壤，熟悉当地风土民情；他又能精心施行治理，以清白自守。饮食不用两个簋，只吃一碗肉而已；又间或配以蔬菜，全家同食，每天费用不到百钱，而且都取自俸禄。他平日常说：“极冷时不借官府一炉炭，极渴时不借官府一杯水；掌管库藏的役吏只是共同经手而已，不能从中侵吞。”九县长吏进见时，都凛然像在侍奉神明。公和颜悦色地使他们安心，同他们谈论官府事务，以及民间应当兴革的利弊，如督促农桑、核查丁赋等，都让他们充分发表意见，公指出方向后才施行。大概每个县都安置了一位张使君，而公对于法律条文尤其精通。诉讼双方到庭质证，不用几句话便能当场判决；然而对于死刑案件尤其审慎，不肯草率。他说：“人的生死要凭此判定，怎么可以逞快来显示我的敏捷呢？”县中有拟判充军的八个人，公为他们辨白释放了一半，说：“法律这样处理已经足够。”案件上报台司，台司认为知府本想把他们全部释放，只是顾及县的体面，于是又替县中释放了两人。有人说，公所替一半人辨白释放，正好遇上县中疫病大流行；公选拔医生，授予药方为他们治疗，救活了很多人。公每逢朔望到县学，召见诸生，考查学业后，同他们谈论身心性命、切近自身实践的学问，态度诚恳深厚。当时东越王阳明致良知的宗旨遍行天下，在吉安尤其盛行；乡中前辈罗文庄公罗钦顺却独自守护朱子紫阳的传承，同他们抗衡。公于是把《紫阳先生年谱》和《文庄困知记》刻印在县学。无论所得深浅，他想引导士人归于实学、实行正道，不走过分高远的道路，心意十分恳切。其他如迁建永丰县学、修建永新忠节祠，凡是能够振作和激励士风的事情，都是公倡议后由官府长官办理的。至于修城、恢复城濠、增修楼堞和祠宇等事，不是公规划的就不合标准。吉安旧有很多贤士大夫，公对其中最著名的，按照盖公之礼来礼敬；次等的也常来往请教，从不厌倦。贤士大夫也争相一致归附于公。公对于憎恶邪恶，丝毫不肯放松。吉水县令得罪百姓很深，公想罢免他，但县令另有依凭势力的地方，无法胜过他。这样公总共被推荐九次。县令也曾三次被推荐，台使者为他两次削去荐书以替他解脱，公更加愤怒，未等批准便请求退休；事情被朝廷知道后，按惯例夺去他的官职。起初公想归乡时，父老率领百姓在雉门拦住挽留，哭泣而絮叨不止。公总是对他们说：“我怎么忍心舍弃父老？就算我要回去，也会等候你们。”直到公出发后，他们才知道这话是告别，便奔走赶到江边，呼喊哭泣说：“公违背诺言，竟然舍弃我们！”随后又说：“天啊，为什么抚养保护我们的人离开了，鱼肉我们的恶人却留下了？”县令也因事获罪，而公归乡后闭口不谈官府中的事情，戴角巾、穿野服，徒步走在田间小路，同乡野老人校验晴雨，谈论桑麻；贫困时交往的老书生来访，便以酒浆蔬食共同招待。后辈以经学来请教，公善于诱导，从不厌倦；郡县守令带着旌旗到家中拜访，公也不总是拒绝接见，必定把兴革大计推心置腹地告诉他们，其他事情则不谈。想到太公已经去世，只有兄长抚养他；兄长后来出钱取得官职，入太医院任职，公便像侍奉太公一样侍奉他，寒暖饥渴都殷勤照料，如同抚养婴儿，庄重之心始终不衰。过了很久，执掌地方的人更换，公因诏书恩典恢复冠带和台省官员的身份，慰问荐举之声纷纷而来，杭州的任命也下达了。杭州旧为重要省会，公防范当地百姓杂处五方、竞相追求奢侈；又因刚发生兵变，士卒骄横之气蓬勃，公用信义团结他们，用礼法整肃他们；他们仍不服，才逐渐使用威势，于是没有不服帖的。旱灾持续很久，公斋戒诚心向神祈求，神告诉了应验日期，到期果然下了及时雨。公于是修整神祠并撰文记载。公从前在吉安时，曾祈雨而立即下雨，县人便在县学修建时雨楼；到这时人们都怀疑公生来便具有神异，像李蜀郡那样，至于束晳以下的人就不必说了。公每天三次捣米时便到台司拜谒，会见宾客、士人和百姓；甲夜审理诉讼，丙夜批阅文牍，从不说疲倦，但精神已经在内里消耗殆尽。不久升任本省按察副使，整饬温州、处州兵备，处州正是公曾任司理的地方。公既高兴能回到旧地，当地人也非常高兴重新得到公；正要有所施展，公却病倒了。公巡行部属时不接受供应陈设，水路出行也不设置护卫。有一次六月经过省城，酷热难耐，便饮用田间污浊的水；船又驶过一个旋涡，险些翻覆，旁边没有船可以救援，于是患上痢疾，病情逐渐加重，到家时已经气息将绝。我的弟弟敬美和王学士元驭去探望他，他把手交给太医君，便闭眼去世。

译当时是甲申年九月二十日，距离他出生的戊子年，享年只有五十七岁。公一共做过一次监司、两次主持郡政、一次丞、一次倅、一次司理，都在江浙之间；所到之处都有惠民利民的政绩，当地人都能说出来。公在吉安任职尤其久，曾经从吉安道路经过信州、抚州二郡，郡中百姓送迎，直到城郭几乎倾动；他们望见公便欢呼说：“公还壮健无恙吗？”甚至有人哭泣。吉安人既不能留住公，便共同立七尺高的碑，请朱干司空衡撰文镌刻。公去世后，把神主奉入名宦祠，又特意建祠祭祀；又过了三年，我们州也把公奉入乡贤祠。即使古代所称的召信臣、元结、鲜于侁，又怎么能超过他呢？唉！公不能算不得长寿了。公性情近于宽缓，却勇敢重义，仿佛总觉得自己还不够。吉安丞张大猷去世后，他的妻子善妒；晚年妾生了一个儿子，刚三岁妾便去世，孩子于是流落到民间人家，公得知后为他置办媵婢和保人，把他接回。张长宁县令沈某全家死去，沈某的台司属官也死了，只剩下一个随从的孙子，公为他全部办理棺木并送还家乡，又把孤孙托付给有关官司，让他们负责保护。杭州有天台县令死在任所，不能把家属接回；有一个流寓杭州的孙女，刚留发便落入经纪人手中，成为妓家女子。公听说后凄然流泪，出钱赎她回来，让她选择良善人家嫁出去。公居家时，同年友人杞县令龚起凤因病去世，尸体不能入殓，公倡议我的弟弟懋和元驭凑钱为他入殓并下葬，又买墓田供其岁时祭祀。有一位桂老，是公任职时的老师；他有一个儿子漂泊在外，不能成家，公访求找到他，拿出官府钱财供给他的衣食。公平日常想，如果当初没有周倅，怎么会有今天？每逢岁时，寄送书信、钱物问候馈赠，从不断绝。外家墓地出入的道路经过一个豪强家，他原本务农，后来把道路断绝。公刚中进士时，出高价请求赎回道路，豪强不答应，还言语冒犯公。不久那人死去，家道败落，公便以两倍价钱交给他的妻子，之后才获准。公偶然因事到州里，他的妻子正因多次拖欠赋税而受到牵累，见到公便羞惭躲藏。公知道后说：“你幸好遇到我，为什么要自行躲藏？”问清欠赋数额后，公全部替她偿还并释放她。人们说公贫穷，年收入不足以供奉祭品；但他行义尚且如此，若按官府收入来衡量，就更加困难了。公的规矩出于天性，恭谨自守于正道之内，而我有时游荡于规矩之外，又多有做官的毁谤痕迹，看起来也像疏放不拘的人。可是每当同我交谈，公便恍然自失，忘了自己的操守。杭州的同僚喻君邦相曾谈论说：“王君是天下士人，为什么要怠慢朝廷恩宠而沉溺于山林呢？”邦相常把这些话告诉我。唉！既然有邦相的叙述，我又怎能推辞为公撰写墓志铭呢？公起初娶朱宜人，没有儿子；续娶刘宜人，生了两个儿子：长子际阳，娶曹氏，续娶许氏，补为州博士弟子；次子赓阳，出继给太医君，娶吕氏；一个嫁给唐谦的孙子，另一个是际阳所生。聘娶的高氏葬在盐铁塘东、祖茔西面的新坟地。铭文说：不雕琢他的正直，不冲淡他的天性，不让霜雪胜过他的阳和温暖。他在儒学方面，得到宋学的一半；在循吏方面，具备汉代循吏的全部。然而所谓的一半，难道还不能走出乡先生的祠社，窥见孔氏庙堂的两廊，把醇厚真实的学问荐献上去，加入闽学、洛学和武学诸贤之列吗？唉！如果没有张公，我还能同谁相比呢？中顺大夫、杭州知府初庵方先生墓志铭。方先生名扬，字思善。他的祖先是河南人，后来迁到丹阳，又迁到鉴湖，再迁到白云源，最后迁到歙县，定居为歙县罗田人。有位居贞先生社昌，学问品行深厚丰茂，曾经以义理折服程学士敏政，程学士为之改容谦逊道歉；二人相互称许。他是先生的高祖。先生的曾祖有两个儿子，次子景英公，以礼让著称。景英的儿子名从本，就是封大夫公，是先生的父亲；他天性质朴，具有仁德。娶黄宜人，邻家母亲梦见龙的祥瑞，先生便出生了。先生出生时端庄聪慧，是不同寻常的孩子。年少时跟随塾师学习，因为庄重，便使人敬畏，塾师不敢把他当作普通儿童看待。塾中孩子见到先生，总是恍惚失措。歙县原是朱文公朱熹的出生地，先生进入他的祠堂，俯仰瞻仰很久，便隐约有了要置身俎豆祭祀之间的志向。九岁时祖父去世，他哭得哀毁过度。十四岁参加有司考试，有人暗示他可以通过其他途径进身，先生愤然说：“为什么刚开始进取就立即放弃我？”又过了一年，娶洪氏为妻，就是洪宜人。那年祖母吴氏去世，他的哀毁超过祖父丧礼。又过三年，黄宜人去世，先生跛行顿足，痛哭不愿活下去。想到益大夫公，他强忍悲痛喝粥，整理仪容送到父亲面前。又想到大夫公独自鳏居，刚脱去丧服草席，便拿一束草睡在父亲床下，等候父亲睡熟到半夜，眼泪不断流淌，草束都湿了。封大夫不高兴，强令他回屋。先生坚决推辞不敢回去，直到服丧期满仍不停止。大夫公于是为他置办媵妾，以断绝他的哀毁之情，先生这才回房居住。先生善于写文章，必定匠心独运并以义理验证，彻底洗去剽窃因袭的陋习，尤其精通经学。虽然也接受举子应试文章的训练，却不求牵强附会。后来出入诸子百家，广泛涉猎了很久，才完全归依圣学，并作座右铭自我警戒。有人说，这比崔子玉没有论述的《订顽》高明得多。在乡里，他常住黄山；在金陵，他常住灵谷寺，有时独自游走于山水之间，说：“我想借此检验自己的志趣是否相合。”后来考试不利，人们以此动摇他，先生毫不在意。不久再次应试，连续两次在诸生中名列第一，终于接连考取高等，认为可以堵住动摇者的嘴；先生也并不在意。除授官职后，出任陕州知州。陕州三面接待往来宾客，百姓懒惰贫弱，不能承担征敛，唯独在诉讼方面有余力。先生到任后首先惩办一个大奸猾者，以儆戒众人。他同僚佐约定：正常俸禄之外，凡有人收取一文钱，便由公议处理，绝不宽贷。又约束胥吏说：凡收取一文钱者，按公法绝不饶恕。

译众人都肃然遵行；丈量田亩，平均赋税，剔除隐漏；按照常平法积储粮食，使年年都不担心歉收。整饬驿传，不使来客困顿，也不使来客困扰地方。凡以农忙时节提起诉讼的人，依法不予赦免；设置保甲，不准隐匿奸人，不准纵容盗窃；在道路沟渠旁设置木桩，以标志并防备骑马抢劫者。各种安排设置，都是前代循吏的规制，唯独先生能够专心精意、坚持不懈地实行。陕州因此大治，所以有召伯祠。先生每月初一亲自拜谒，出来后在庭院树下休息，州人彼此耳语说：“召伯离我们很远了，我们不知道他是什么样子。”这就是方公的甘棠啊。此前，博士诸生中不能参加计偕考试的已经有七人。先生考察他们的文章质朴粗野、不合规范，便教给他们结撰文章的方法；又常到学宫讲解，分析得十分详尽，并且学习堪舆之术。因为州中苦于缺水，有一条旧河道难以恢复，估计非数万缗钱不可。先生于是实地考察险易，拿出仓粟供给饥民，让他们共同拿着畚箕铁锹开工，又倡导富裕者以私钱资助费用，得到数千缗，于是河渠重新通水，曲折环绕学宫。这一年有人预计参加计偕考试，先生创建书院，命名为“复初”，祭祀周敦颐、张载、二程、朱熹、陆九渊等前后九位先生以及明代薛文清公，聚集书籍万卷，让诸生阅读，说：“你们不要苦苦拘泥于科第，从这里再向上，还有大事业要做。” 刚过三年，便有九次荐书上报；以此使大夫公开始获得封赠。又过了很久，才升任南京户部广东司员外郎，进为贵州司郎中。适逢诏书恩典，实际授为郎中，大夫公也随之进阶。先生自己高兴户部事务简少，可以更加尽力于学问；旁及《左传》《国语》《庄子》《楚辞》以及两位司马的著作，又研读先秦、西京、建安、大历时期的文章，淘汰取舍其中精华，反复涵泳，因此发而为诗文，都光彩焕发、声名远播，确实与闽地方沆子并称。可是先生把这些看得很小，不愿以此使家族成名，只以传承此道为己任。他的学问以收放心为根本，立静、立极，观察变化而随时施行，这就是大旨。同舍郎王某依仗故相的乡人身份，险诈而贪婪，恰逢大考担任考功郎。先生得到他营私舞弊的实情，想要揭发，因为先生一句话而作罢；那个人却不知道。王某曾请求把本郡没收的田地若干顷给他，估计事情将要败露，便假装行义役，请先生作文为他掩饰。先生推辞说没有空闲，王某非常怨恨，于是上疏诬陷先生擅自拿出库金；又因别人的话牵连子及，故相还感到为难，说：“莫非有人要说黄门荒淫吗？”王郎又让自己的党羽不断煽动，于是三人都受到谴责，先生出任随州知州，脸上一点怨恨的神色也没有，只向子及道歉说：“若不是扬之没有良心，怎么会连累你的父亲？” 子及笑着说：“如果没有连累我，沆反而不如您了；而且沆也自取其辱，失去了王郎的心。”当初先生以陕州知州身份入朝觐见，正值元旦。朝士中有个涂黑鞋子的人，三次被典仪官弹劾，因而牵连到先生；皇帝下诏把先生关入诏狱。先生实际上并没有涂黑鞋子，只因这件事被夺去俸禄。典仪官原是陕州人，蛮横无理，先生曾依法裁处他，因此他借机中伤先生。先生完全不申辩，也不再谈论这个人。他的宽厚长者之风大多如此。治理随州仍像治理陕州一样。适逢修筑城墙，先生把工程规划得整齐划一，亲自同吏员士卒分担劳作，不到一天便完成。刚满六月，应当入朝觐见，他向亲友借钱，得到二百缗，才得以成行。第二年诬陷之事完全昭雪，于是升任嘉兴府同知。原有一个叫蒋伯良的人，是大盗的首领，又替许多权贵豪强主持事务。追捕紧急，他便像鸟一样逃窜；放松追捕，他又用花言巧语求情脱罪。先生已经查得实情，便假借其他事情召来，立即杖杀。郡人欢呼，几乎掀翻里巷，说：“我们从此才能安稳地贴席而睡了。”丞官的职责是查捕盗贼，捕获一人，便拿子钱家作为赃物引证。先生于是借用子钱家，每月轮换一人，值班时与捕盗者一同前往；从此子钱家不再接受牵引。又曾奉部使者的札令，监查核对运送卒粮的船只。先生严格规定程序，命士卒衔接成行、鱼贯而入，肩扛粮食；等到船边，没有一个人喧哗。粮户全都按规定取量，先生不再让士卒侵吞盘剥。士卒因无利可图，便故意减少船中粮食的实数，增加秕糠，向户部诬告先生，说他偏袒百姓而用秕糠苦害自己。众人在肺石前喧闹，户部派使者下来查核，众人都证明先生无罪，反而判定士卒诬告。先生仍照旧辅佐郡政。曾经代理嘉善县政，又加修堤防，使堤水不危害田地。浙省有悍卒劫持侮辱其大帅，嘉禾的戍将准备响应，公捕得主谋者，判说道：“如果你们对那位官长不满，应当替他申理；他们走的是死路，你们却要跟着去送死吗？况且主谋如果不是早早暴露，事情怎会猖獗到这种地步？如今已经暴露了，你们为什么还要相继跟着送死？”士卒叩头道歉，说不敢再犯，这才作罢。公曾因事夜间行船，邻郡有十多伙人尾随他的船。先生扶案呵斥说：“是盗贼吗？我是嘉兴方使君。”盗贼列队拜伏说：“我们本来只想行盗，但使君的名声，我们怎么忍心冒犯？只是前面警戒的人太多，请让一艘船驱赶他们。”五更时他们又列队拜伏后离去，说：“请使君谨慎，不要夜间行船。”先生说：“你们自己谨慎，不要再做盗贼。我夜间遇到你们，你们能够不侵犯我吗？你们遇到巡逻的士卒，他们会放过你们吗？” 先生因为资历深、政绩高，各项治理都很好，声名流传开来，越级授任杭州知府。然而先生已经病了。他由于勤学勤仕而得病，咯血呕血到这时更加严重，却仍然更加勤于办事，从不说病苦。此时悍卒的事情刚刚平息，狡黠者仍旧横行自若，民间也汹汹不安。先生抚恤安慰他们的疾苦，逐渐向他们说明利害，局势于是渐渐平定。他以礼约束众人，杭州的面貌将要改变。适逢献岁之时，狱吏在饮食供应上稍有懈怠，二十四名囚犯逃走。先生面色不变，设法谋划捕捉他们。负责巡捕的人担心此事对自己不利，说：“太守宽厚。”有人说：“太守有病，没有空闲处理。”先生把一切归于自身，说：“我的病确实存在，宽厚却是我的本心。”太守本应因此获罪，但没有牵连任何人。不久囚犯全部捕获，太守按赎罪论处，众人于是相继心服。先生说：“太守真是长者。”张司马肖甫想到杭州事务繁多，是天下第一，而先生的病没有止息之时，便请求让他到偏僻的属郡卧病治理。太宰严公一向了解先生，说：“调到偏僻地方，病也不会止息，难道最终要让他死在那里吗？”于是让先生请假回乡，病愈后再到部中任职，重新补授外任。臣子能够回乡治病，是从先生开始的。先生在嘉兴时，曾撰写《正大和平四箴》，字字精确恳切，其中很多已经失载。

译又巡行海盐时，对诸生进言说：“颜回苦于孔子的高卓，叹息说：仰望、钻研、瞻视的念头，都是妄念；所以无所得而想从末流入手，才是真实境界。因此，道与障碍本来从未涉于对待，而功夫也本来从未涉于所见所闻。诸生努力吧，邹鲁之地难道还能再驾于天下吗？只须从这里做起。”回乡一个月后，先生憔悴得很，命人穿戴好衣冠，召来儿子时化，说：“化儿来了。从前说的‘过化存神’，就是我安身立命的道理。经过而不能变化，精神将存在哪里？精神不能存留，又怎能在同流中留下勗之宿尘、习尘、事尘、理尘？一件不能变化，便难以同障碍相处。这就是我所说的在仁上用力却仍感不足。即便如此，我已经可以见到孔夫子了。”又低声说：“不要让大夫公因志向受到伤害。”大夫公来抚摸他并哭泣时，先生睁眼端坐，便闭眼去世。当时是万历癸未年三月上弦，享年仅四十四岁。先生孝顺友爱，清白廉洁。同族再从兄忠去世，留下两个幼子，先生从秣陵急驰而来，赶上为他入殓，抚棺大哭说：“我没有母亲却少了儿子，而孤苦之人竟有这样的棺木！”尸体仿佛睁眼有所嘱托，随后才闭眼。先生抚养他们，果然没有食言；后来忠的儿子时敏早夭，先生大哭说：“天啊！” “我已经没有仲弟了，我发誓要如此。”于是厚葬他，像对待忠一样，并且更加抚养他的弟弟，如同对待时敏。他侍奉大夫公的事情，前文已经说过；只是先生在南京任官时，大夫公来为他送行，看见家中空空如也的墙壁，说：“我听说善于做官的人，会在任所置家，供养大夫；你为什么这样贫穷？”先生拱手回答：“上天厚待我家五代而使儒业不坠，我还需要依靠做官吗？况且扬之忧虑的是没有德行，不是贫穷。”话还没有说完，大夫公便说：“像你说的这样，我没有什么困难。”所以我平生在南京很少有真正喜爱的人；在浙江喜爱焦弱侯，喜爱宋以德、袁仪卿；其他同乡相处的人，远远望见就像将要玷污自己，因此来往很少。然而我不能因为这些而在每月品评中贬低先生。先生去世第二年冬天，时化来到我州，带着先生族孙侍御君万山草拟的行状和先生自己撰写的年谱，来求我为墓地撰写志铭。当时我正迁居东海之滨，种植荆棘围住住所，把笔砚作为自我警戒。时化失望回去，于是请汪司马伯玉作传，同时仍空缺志铭。今年秋九月，我游历白下，时化来对我说：“不是您不能配得上我的父亲，不是我的父亲也不能配得上您；冒昧请托伯玉的情面来请求您。” 我推辞说：“我不过是雕虫小技，哪里能够为贤者增重声望？”时化坚持请求说：“龙门的传记记载老子、孟氏，兰台的传记记载扬雄，您为什么要谦让呢？况且不孝的我在墓穴前磨石，已经经历五个寒暑了；若不请您撰写，又凭什么在地下见到先父呢？”我悲伤而答应了。年谱的文字超过万言，十分典雅，我不能全部采用，只选取其中重要的部分。铭文说：建立德行啊，在美善之中。唉！修饰文辞啊，有扬雄、司马相如的风采。唉！功名啊，以治理郡政终其一生。唉！孝敬奉养啊，不能使它得到最终完成。唉！赋性资质啊，恐怕它过于丰厚。唉！我的志愿啊，不能完成它的成功。唉！想借我的文章来传扬啊，仅仅是雕虫小技。唉！累次获封奉直大夫、礼部精膳员外郎思吾支公及其配偶李宜人合葬志铭。当思吾公还在诸生之列时，他和他的儿子、如今的学宪君一同应试，都很有名。然而公七次应试七次失利，学宪在泽宫应试六次，在南宫应试，两次取得成功，于是公也凭借儿子的官位两次获得封赠。思吾公在这时，学宪多次改任礼部各司郎官，又巡视岭左学政，都有声望和实绩。思吾公在乡里显贵，依据情义施行德行，朝廷士人和乡人都交口称赞他们父子为贤人长者。熟悉思吾公的人说：“没有公，怎么会有学宪？”熟悉学宪的人说：“没有学宪，怎么成就公？”大概学宪从岭右因病回乡奉养思吾公时，思吾公还很健壮，饮食甘美。不久学宪的病好了，公却病了。公患病时，学宪谨慎侍奉汤药。公去世时，学宪办理含殓，比平时更加谨慎。此前二十五年，公的妻子李宜人去世；当时家境贫困，只能暂时草草安葬。公悲伤过度，停止置办续娶，只娶徐氏为室。学宪任膳部郎时，才依礼将李宜人迁葬到祖茔旁边；他在岭右任官时，曾梦见宜人皱眉说住处不安。这样一共梦见三次，学宪心中悲痛欲绝。回乡后，他同善于堪舆的人一起前往察看验证，堪舆家的说法与梦境相合，学宪更加悲痛惊惧。因此到公去世时，又同那个人一起选择墓地，离原葬处只有几步便找到吉地，于是择定季冬安葬思吾公，并打开孺人的墓穴与他合葬。学宪于是请世贞撰写志铭。世贞原来认识公而且同学宪友善，又认为公是在学宪手中去世，李宜人得以迁葬今日之地，也是孝心诚意感动上天的结果，所以没有推辞，为他们写下志铭。根据行状，支氏的先祖出自后稷；汉代有邰阳侯以战功显赫，支姓由此开始。到三国时有三支族人分散居住，多有显达者；在吴国的郡从事支琮，以贡士出身，官至行人，称为支孝子。他有三个儿子，小儿子名祥，开始定居昆山大虞浦，就是所谓的支巷。世代学习经术，却未能大为融会显达。到东湖公支栢时，娶某氏，也有三个儿子，公是长子，名良知，字日新，后来取号思吾。公对良知之旨趣领会很深。公天生聪慧敏捷，幼年时就高视阔步，不同于普通孩子。稍长便能写文章，父亲抚摸着他，惊异地说：“谁将来能做他的配偶？”贞义里人李处士祐与父亲友善，又最为惊异公的才华，于是把爱女许配给公，就是李宜人。宜人比公大四岁，处士并不认为二人不般配。

译在她还是姑娘时，便以贤明闻名。公十六岁时父亲去世，留下两个年幼的孤儿。宜人嫁来时已经二十岁，正赶上家中接连遭遇徭役，困顿之后又遇大丧；孺人与公竭力办理丧事，仍然不够用，只好一起迁徙，依靠外家生活。这样公所接受的学业便全部中断了。她天性又喜欢读书，不能再精究风土、齐民等事务，家中一切权柄都交给孺人，孺人由此开始显露才能。公曾想到次弟良能已经到了娶妻年纪，却不能备办聘雁，凄然叹息。孺人察觉了，说：“您有弟弟却让他鳏居，要我这个妻子有什么用？”她暗中停止积蓄在灶边的嫁妆，拿来帮助良能，终于使他娶妻；人们因此称许宜人的贤德。宜人又能在众人之前承担佣作，常常纺纱织布到深夜不止。有人劝劳她说：“已经很疲惫了！”宜人说：“如果我也躲避疲劳，谁还会不安逸呢？”她一点一滴积累财物，资助公求学，使公没有后顾之忧，全是宜人的力量。公学成后，应试成为博士弟子，常常在诸生中名列第一。每当提笔作文，滔滔不绝一千多字，毫不枯竭，而且都富有义理情趣，不写空泛浮夸之辞，因此来受业的人很多，门庭常常挤满。诸生得到公的指授，大多成为有名声的人，有的甚至显贵，而公仍旧穿着布衣，神色自若。然而公因此得到的资助很少。宜人在家中，公很早便举荐学宪，但此后不再举荐他；学宪资质非常敏锐，而公教导他极其严格，从不废弃杖责，说：“我终究不能因为偏爱一个儿子而蒙蔽自己的明见。”可见宜人对学宪的疼爱。她也始终没有让疼爱压倒严格，因此学宪侍奉两位尊亲，就像侍奉神明；在父亲左边受绳墨约束，在母亲右边受规矩约束，清洁修养志行之后，才敢称为人子。公因儿子显贵，心情稍稍舒展，想赎回祖先从前弃置的产业，借贷很多钱来偿还，因此钱袋空空如也。然而对于替守令居间说情，以及豪强夺取、巧取豪夺等事情，他绝不肯做。公想到外家恩德还没有报答，又因宜人早死、未能等到学宪显贵，内心悲伤，便抚养李氏孤儿，抵御他们内外的欺侮，使他们得以成人立业，于是说：“我现在才可以在地下见到处士公了。”公容貌温和而坚毅，天性洒脱，没有城府；替人排解纠纷，凭一句话便作裁断；救济别人的急难，比救自己还急。因此即使显贵，声望和实绩也更加受到重视，没有丝毫讥评能损害他的声誉。他去世时，缙绅在市中哭泣，士女在巷中叹息；这不只是因为学宪显贵而看重他，也是公自己有足以获得这种声望的原因。公享年六十六岁，宜人只有四十七岁。学宪名可大，起初娶周氏，周氏也早死，追赠宜人；续娶朱氏，封宜人。女儿二人：长女嫁姚时献，是李宜人所生；次女嫁王甘节，是徐氏所生。孙子一人，一本，娶王氏。孙女四人，分别嫁给太学生刘儁、宋之伟、冯嘉防；另一人为朱氏所生，许配给陈某。曾孙二人，长子茂春，次子名长。曾孙女二人，许配给周氏。本正一人，尚未许嫁。铭文说：“有这样的儿子，母亲享有他的名声，父亲享有他的荣耀。人的生命有尽头，死亡却没有尽头。如果享有他的名声，哪里会有终结呢？”这就是支大夫和李宜人归葬之铭，我的铭文也依附于此。《弇州续稿》卷一百十九。

译钦定《四库全书》。《弇州续稿》卷一百二十。明代王世贞撰。文部。墓志铭。已故处士小鲁许公墓志铭。我在浙江做官时，结识了萧山令许承周。许令面容白皙，姿态容貌美好，举止得体，他的治政才干在浙东各位守令中首屈一指。不久，邻县一个无赖子弟陈某奉使办事，绕道经过萧山，在驿传之间肆意横暴。许令逮捕并剪除他的爪牙，他不听从而离去，终于导致双方互相揭发牵连，都被罢免。当时，缙绅先生没有不因陈某获罪而痛快、又为许令一同罢免而惋惜的。唯独许令安然奉养老母回到故乡，至今大概已经二十年了。老夫人的奉养日益周备，而许令的名声并没有挫伤他的心志，他每天也自得其乐，只是常常有所感慨，叹息流泪说：“上天厚待我，使我能够长久共同奉养老母；只是，我将怎样面对我的先父呢？”原来许令的父亲小鲁君早早去世，未能享受儿子以俸禄奉养；许令又很早罢官，不能凭一官半职的荣耀来光宗耀祖。起初筹划安葬父亲时家贫，后来虽已脱离贫困，却一直没有占到吉地。这就是许君叹息流泪的原因。万历戊子年秋，许君带着书信和礼物，派他的某个儿子来恳求我说：“如今已在绰山阳、城湖之间得到一块吉地，卜得兆象，安葬日期也定下来了。为亲人谋求身后之事，我已经无能为力了，想来一定要借您的一句话，才能使先人不朽吧。”我向来熟悉许令，又怜悯他的诚意，于是依据许君的行状为他作志说：“许君的祖先是四岳之后，后来迁徙到东南，成为昆山的名族；但家道中途衰落，文书谱牒又毁于火灾。到了许君的曾祖父许朴、祖父许防，都靠勤力耕田致富，曾经建造一座可以容纳百位宾客的厅堂，旁边有一棵数丈高的枣树，远近的人望见都觉得奇异，这就是所谓“大枣许家”。后来家产又衰败，父亲许鹏因是小儿子，入赘到周家，于是许君跟随周姓，名道东，字子行。他生来沉稳聪敏，记忆力很强，十二岁便能学习举子业；不久因父亲去世而中断学业，依靠外家长大。后来补任县中从事，但这并非他的志趣，便离职到田野耕作。许君一向熟悉汜胜王氏的农书，又有天幸，常常能趁年成不好时买进邻近的田产，家业渐渐富裕。然而他平日总是郁郁不得志，说：“世代困于农事，不能凭儒业显达；我的祖父许防已经得到的志愿，却被我耽误了，这是天意吗？”许防的儿子承周年少聪颖，便督促他读书。他将近二十岁时，三次参加郡试、县试以及学使考试，都取得第一名。然而许君这时已经病重，对他的母亲张夫人说：“能够实现我的志愿的，就是这个孩子了；哪里还能够让我亲眼看见他呢？”张夫人与承周泪流数行，不忍抬头相视。不久许君终于去世，享年四十四岁。许君为人孝顺友爱，诚实厚道，明白事理，办事通达，尤其重情守信，从不轻易违背承诺。当他的父亲入赘而死时，他想到外祖父没有其他儿子，自己幼年又承蒙外家抚养，说：“若不是外家，我怎么会有今天？况且我的外祖父母幸好还在。”他有几位伯叔父在世，便善始善终地奉养他们。因此，他把最甘美的奉养全部用于外祖父。外祖父去世后，他为外祖父营造坟墓，四时祭祀从不间断。直到终身仍冒用周姓，并对许令说：“你不可不恢复本姓。”即便如此，也不要马上割断同外家的关系；仍取名承周，以表示不忘本。到了晚年，他才开始在家完备伏、腊、烝、祀等祭礼，三代人都被称为质朴而有文德。他侍奉寡母，尤其以孝闻名。长兄许仁困于徭役，许君认为难以支撑，便催促许令向县里申明，使长兄获免。又因为长兄年老无子，便把自己襁褓中的小儿送给他做儿子，并借此周济许防的后人。他还曾设法把舅家从盐务牵连中解脱出来，后来事情得到解决，却始终推说这是别人的恩德，不肯自居。亲表中有一位乡贡士任生，贫困得无法置办鲜丽衣服，许君得到一件尚未穿过的衣服，便停下不穿，送给他。年轻时他曾拜访赵丈人，丈人留他吃饭，却忘了告诫家人准备内馈，许君很不高兴，辞别回去。后来丈人晚年家产败落，贫穷困窘，经过许君那里，许君为他多次备办美食，并资助他的妻子儿女，说：“这是把我当时不高兴的心情推想到你身上。”盛生为躲避仇家迁往别县，把装有财物的袋子寄放在许君处，价值可达千金。很久没有他的消息，大家都以为他已经死了。忽然有一天夜里，他回来经过许君那里，却不敢提及袋子的事；许君给他饭吃后送他回去，袋子的封识仍然完好如初。有个与许君交好的朋友，曾侵吞官府粮仓的粮食，许君竭力劝阻他，反复劝说，十分苦口婆心。那人愤怒离去，后来事情败露，被判戍边，家产也全部破败，叹息说：“我对不起许君，我对不起许君。”他的行事大多如此。许君擅长书信，尤其工于署书。每到年末，来请求他题写门署的人常常挤满门庭，许君应酬他们从不厌烦。因此，许君虽然隐居在乡里，好像只是平常乡民，而声名却远近传播。许君娶张夫人为妻。张夫人精明勤劳而有大节，居于寡妇之位而能训导子女，颇有古代贤母的风范。他们有两个儿子，长子就是许令，未能获得施展才干的机会，但文章和品行已经十分出众；次子承喆，后来出继给弟弟，未及壮年便去世。孙子四人：旋吉娶闻氏，献吉娶李氏，都是郡县学生；观吉聘孙姓太学生。许令出自许君，仰慕承喆的妻子；她是遗腹孤儿。曾孙女若干人。许令又说：“柳柳州曾经为他的父亲作墓表，说自己不能谨慎遵守先父的教诲，以致陷入大祸，不能成全先父所给予的恩宠，把这些说成自己的罪过，使世人无所容身。”这是柳宗元的话。不过，柳州在世时，有昌黎韩愈在世，却没有把不朽之事托付给他，只是死后才托付给昌黎；与许令相比，柳州的幸运又何止远胜一筹呢。铭文说：报答不一定要由本人亲自完成，也不一定要通过子孙；显达也不一定要凭借官位。只因一些微末的言辞，君子所谓奇异的事迹反而泯灭，而他真正有余的德行却长久留存。唉！他还有什么可怨恨的呢？《乐田高翁暨配李太孺人合葬志铭》。乐田公去世于万历己卯年。当时许令还在参加公车考试。大概已经卜定葬在获嘉县城南，却还没有墓志。又过了七年，到丙戌年，许令才考中进士，授官前往萧县任职。乐田公的遗孀李太孺人确实跟随奉养他；后来许令因任职繁剧调往上海，她又跟随前去。仅仅两个月，许令的仁爱声誉便隆隆兴起。于是太孺人因病去世。太孺人生病时，县里的人没有不奔走寻医、祈祷上天的，都说：“苍天啊，不要因为太母而夺走我们的父亲！”后来听说太孺人去世，又纷纷奔走慰问许令说：“苍天啊，终于还是夺走了我们的父亲！”即便如此，又有什么可以安慰我们的父亲呢？许令谢绝说：“我这个孤儿没有得到上天保佑，不能用自身代替太孺人去死，又不能竭尽心力把你们从沟壑困苦中救出。我只恨自己不能立即伏在蝼蚁之中，还有什么可以玷污你们的呢？”父老们替他们操办，于是坚持请求说：“一定要有办法安慰我们的父亲。”许令便哭泣叩头说：“可悲啊，贫穷！我先父下葬时，大概只有墓石而没有墓志。如今我回去，一定要打开先父的墓穴与之合葬。也许还可以求得长者的一句话，使先父在地下不朽吧？”父老们又问要请谁，说：“吴郡王司马，就是这样的人。”

译不过，他与王司马原本并无交往。县中贤能而显贵的学宪潘先生允端说：“我的女儿嫁给司马的儿子司马某，现在正在金陵。”于是潘学宪把乐田公与太孺人的行状交给我，又写信介绍许贞令携礼相访，并接着说道：“国家有禁令，我不敢穿着不祥的丧服进出都门。只希望足下怜悯我，我实在不能推辞。”潘先生又因为熟知许令，而许令熟知乐田公和太孺人，所以我依据行状作志说：“公姓高，讳魁，字某，乐田是他的别号。高氏的祖先原是庐江人。洪武初年，讳大者戍守宁田卫，后来移屯获嘉，于是便在此定居。祖父高玺，曾祖父也名玺，娶刘氏，生下乐田公。公生来朴实厚重，不事雕饰；作文讲求文采，做人忠信谨慎，与人相处不相冲突，而内心条理分明。家世一向贫困，只有约二百亩瘠田，耕作又常常赶不上每年的徭役，因此田地逐渐荒废，只得辗转迁徙，租借富人的田地，勉力耕作，渐渐获得收成。父亲高玺、母亲刘氏都已经老了，只能空手仰赖公供养；幸亏公娶妻，得到了太孺人。太孺人以节俭勤劳辅助公，使两位老人不论时时享用美味精肉，还是粗布粥菜、暖衣饱食，都没有缺少。两位老人因此安然，如同登上春台。两位老人都享高寿而终，前后都因哀伤过度而形容枯槁；但到了含殓下葬时，礼仪都能完备，伏腊时节祭祀享献，悲声震动乡里，人人都称高氏为孝子孝妇。公凭借至高的品行获得乡里的声誉，奸猾豪强因此嫉妒他。有一次豪强踏入公的家门辱骂，言辞恶毒，想挑起争斗，公谦逊不予回应；改日仍亲自登门向他道歉。豪强故意摆设酒席想要试探公，公照常饮酒吃饭，没有表现出异样。那豪强平日里终于内心惭愧，改变态度请求与公交往。卫帅凶暴贪婪，部属没有不受其侵扰的，唯独始终找不到公的过错。公常说：“七尺之身是父母给我的，怎么能轻易把它抛在公堂上？”所以终身没有出任郡县官。后来太孺人与公都很艰难，过了壮年才生下许令，而且许令又早慧，公十分疼爱。后来他心中诧异，说：“我家世代隐约贫困，未有显达之人；这个孩子奇异，大概不似寻常儿童，怎么忍心让他弃学务农呢？”当时乡村居处没有博士老师，有个王生在亲表刘氏家中设馆，距离家里三十里，便让许令背着书箱跟随他学习，常常徒步往返。公每每问：“孩子的学业进步了吗？”回答说：“进步了。”公回去便与太孺人相对谈论而喜悦，这一点可以想见。时间久了，许令补为博士弟子，不久获得学宫廪食；有时与各位社友作文应酬，公一定备办酒肉，供他们簪珥之类的费用。太孺人去世不久，许令奉诏被推选升入太学，在燕京客舍患病。公急忙赶去，扶持他回家，把全部财产都用来为他求医用药。许令病愈后，公仍面带忧色，说：“儿子就是我的身体。”不久许令在乡试中举，郡里按惯例优待公，赐给冠带。公大喜说：“我平日看见戴冠束带的人，总以为不是人间的普通人，怎么突然也轮到我了呢？”但第一次得到冠带时却没有及时穿戴。获嘉县令因公的德行，请他作为乡饮酒礼的耆宾，公迟疑推辞，不肯前往，说：“我不过是个田夫，怎么能让儿子使用我？”于是后来便同县中大夫交往，他的谦让就是如此。后来许令再次参加公车考试没有成功，心中郁郁不乐，公笑着说：“田家能有博士弟子本来就是幸运，何况获得廪食而升入太学，又何况名字登上乡试录呢？况且你若没有见到获嘉令荣显的事业并且取得进士及第，我反而担心不相称罢了。”不久公病重将死，许令哭泣请求遗言，公说：“我没有什么遗憾，所有事情都已释然，只是还没有儿女；你只要勉励自己行善罢了。”公一向喜好佛、道二氏之说，晚年更加笃信，长期斋戒，避免鱼肉；与人谈到杀戮残害时总是捂住耳朵，不愿听闻；至于报应因果之说，他更是孜孜不倦地品味。太孺人的见识与公相当，她奉佛尤其专诚；但她对姻亲族人却急切相助、宽厚施予，有人来求取，从不以动用家财为羞，内外行事完全一致。太孺人在公去世八年后才去世，这时已经看见许令成为进士，又由京师乘车随从许令到萧县、上海奉养，所得俸禄与公在世时大不相同。太孺人对许令的训诫勉励，严肃而有古代贤母的风范；许令病了，太孺人便忧急为他求医，病情稍有好转，看见许令便会宽解。最后病势严重，已经不可救治，便同许令诀别。大意如同公临终时的话，但说得更详细，又说：“我幸好有你这个儿子，可谁又是你的儿子呢？从今以后不要急于操持下事，不要轻易发怒，要努力。”说完便闭目去世。唉！公和太孺人临终时的叹息，实在可悲。然而我听说救活千人的人一定会有后代。县令是最亲近百姓的人；许令治理萧县、治理上海，每处只不过两个月，而又有政绩，又恰逢歉收之年，他救活的人何止千人呢？况且他的为官生涯还没有结束，所救活的人也不会停止，哪里会忧虑没有后代呢？许令名进孝。公生于正德癸酉年，享年六十七岁；太孺人生于丙子年，享年七十三岁。铭文说：“两位老人就在这里安然长眠吧，死者安居墓穴，生者居于谷地。栽种谷物，务求茂盛，孙辈枝叶繁盛吗？既然如此，又有什么可遗憾的呢？留下了什么，又有什么关系呢？” 《太学生五斋徐公配陆孺人合葬志铭》。徐氏的祖先以医术著名。晋代有位濮阳太守徐熙，得到《神镜经》，能够使死人立即复生，医术屡代相传；到了宋、齐时期更加著名而且显贵。后宋绍兴年间，又有人以医术著名，始祖自汴京迁到嘉兴，后来又迁到华亭，于是成为华亭人。宣德年间有位院使徐公枢，显贵至侍从，获赐金紫，但终身做官不离医术，于是声名更加显著；他的后代渐渐由医转儒。到了徐公的父亲南阳公徐济，才考中乡荐，两次在大府任教授；又到徐公这一代，儒业更加显著。南阳公有三个儿子，徐公是幼子。他生来聪颖奇异，稍长便能作文，颇有俊异声名。上海有位陆翁，靠岁荐出身，凭资财成为乡里豪富，却只有一个女儿，就是陆孺人。孺人生来具有女子的德行，父母极为疼爱她，说：“不是名门之后而又有才华的人，我们不把女儿嫁给他。”后来得到徐公，大喜说：“女儿有归宿了。”不久又说：“我们夫妻有儿子了。”徐公于是入赘陆家，穿鲜衣、吃美食，游行时使全乡少年倾倒，十分得意。后来补为诸生，又凭文章在诸生中居于高等。过了很久，陆翁夫妇相继去世，徐公与陆孺人悲痛哭泣，丧葬一切都办妥了；陆氏族人中有贪图家产的，便谋划以诉讼动摇徐公。

译徐公笑着说：“我看自己入赘就只是入赘而已；堂堂男子七尺之身，难道要借助妇家才能立身吗？”于是把产业交还，回到华亭。由于长期参加诸生考试没有成功，便带着全部行囊游学太学。西京马文庄公汝骥任祭酒，考试徐公的文章而惊异赞赏，因此徐公意气更加舒展，便同各地的豪杰长者交游，包括虎林方九叙、新安汪文锡、维扬史起蛰兄弟。徐公本来善于饮酒，又善于作诗，还善写擘窠大字，请求他题字的人常常挤满门庭。他同人饮醇酒、吃鲜肉，从早到晚没有间断，因此声名日益增长，家财却日益耗损。休沐回乡居住时，他为躲避倭乱到了吴兴，郁郁不得志。当时有个儿子徐益孙年少聪敏，徐公抚摸着他叹息说：“你知道皇考为什么使你有这样的声名吗？要努力，不要把我当作希望。”他曾吟咏一首绝句，悲怆婉转而深切，听者私下都觉得奇怪。一天，他告诫益孙不要外出从师，又催促宾客与他交谈，仿佛在诀别。宾客离去后，他面向西壁而死。当时太夫人还在堂上，益孙只有十岁。陆孺人几次想为徐公殉死，但又不忍留下的人无所依靠，只得勉强扶携老人和幼儿，带着灵柩回到乡里。安葬之后，她把女儿嫁给太学生彭汝让。徐公没有留下财产，陆孺人便竭尽心力处理家中大事：上奉太夫人，下教益孙，仿佛忘记了丈夫已经去世。益孙本来聪敏，只是不能没有少年人的嬉戏。陆孺人想鞭打他，又怕太夫人听见后伤心，于是跪下来责备他说：“我之所以忍死活着，就是为了你；如今你竟然这样，我还为什么活着呢？我本应跟随你父亲到地下痛哭一场而死。”过了很久她才苏醒。益孙从此惶恐不安，改变操守，磨砺自己，专心钻研经术。十七岁参加诸生考试，成绩异等。诸生都学习他的文章，文章俊秀，而益孙却始终没有考中进士。后来按例游学太学，又精通古文辞。如今的许少傅、张宗伯任祭酒、司业时，都极为赞赏他。益孙教授弟子所得的束修，以及作文应酬得到的余资，全都用来供给肥肉精食；偶尔不够，便以粗食相间，陆孺人也把它当作肥美食物一样甘心享用。后来她从侄女贞昙阳师那里听到西方教，便一心奉佛，吃素也更加容易。晚年健忘得像婴儿一样，唯独一心信奉西方教，前后六年如一日。不久因病去世。益孙服完小祥之祭，痛哭说：“我这个不孝之所以在科场中奔走不息，只是希望得到微薄俸禄来奉养母亲罢了。如今我怎么能独自趋向利禄，咬断太学的符繻，表示不再出来做官呢？”有人奇怪地说：“这个人难道不想凭一官半职使母亲在地下荣耀吗？”又有人说：“他大概是倾慕昙阳子的道法吧？” 而太仓有王元驭、王元美两位先生，先后以称病为名而有隐逸的声誉，所以益孙原本希望去跟随他们一人。如今王元驭已经拜相，王元美也出任副留钥，难道益孙不会后悔吗？唉，这哪里是能够用世俗得失来揣度益孙的行为呢？益孙痛哭并咬断太学符繻，是天真到了极点，又有什么可用世俗议论来揣测的呢？况且现在三吴的贤士大夫，没有几个不知道益孙的。有司甚至想采录他的德行上奏，因此能够由此知道徐公、陆孺人，也就够了。徐公享年仅四十五岁，陆孺人却享年七十六岁。有一个儿子，就是益孙；女儿嫁给汝让。孙子两个：一个士晋，聘袁氏；一个士观，聘朱氏。孙女两个：一个嫁彭维昕，一个嫁方春荣。叙述这些事迹的是唐状元文献，作铭的是王世贞。铭文说：“父亲靠母亲的力量得到奉养，母亲又靠儿子的志向得到奉养，二人又都因儿子的声名显贵。既然如此，难道用锅釜奉养、用鼎俎祭祀就可以废弃吗？”答道：“做儿子的，只须各自顺应自己的处境，实行自己应当实行的事情罢了。” 《申玉田先生墓志铭》吴江有一位申先生，名德，是个君子。他作为诸生，在科场中颇有声名，最终却以平民身份终老。他去世后的第二年，即戊子年，他的中表外甥、提学宪使顾大典先生在学宫私谥他为“贞靖”，并亲自编次他的品行事迹。到了七月，他的儿子诸生五常捧着这些材料来拜见我，说：“冒昧地想借您的手写一句话，为先父增添地下的光荣。”我推辞说自己才疏。于是读顾先生的行状，称述申先生孝行的事例有五件，兄弟友爱慈爱的事例有四件；他乐于施舍却不留名，急人之急而不要求偿还，这类事例也可以数出不少。然而按照谥法，“清白守节、宽乐善终”并不相合。而且，私谥并非古制，战国列国以及汉代才开始有这种做法，如黔娄谥“康”、太丘谥“文范”就是这样。不过张子厚去世后，门人曾请求程正叔为他私谥，程正叔却没有答应。他的说法考核严密而可信，我不敢对五常答应此事，于是在题写墓志的石头上写道：“申先生之墓。”申氏的祖先出自四岳。唐开元年间有一位进士申泰芝，经过几十代传承，成为吴江州判官。申氏于是定居吴江，成为当地人。又传了几代，到明代有锦衣卫经历申广生，他的儿子是按察佥事申惠，申惠生贡士申诫，娶别驾顾望的女儿，生下先生后不久早夭。后来又娶袁比部鼐的女儿为妻，她就是先生的继母。先生出生才三个月，乳母指着襁褓中的门户给他看，他便啼哭，以为受了惊吓。傍晚抱他到停灵处，他又啼哭；另一天再抱他到停灵处，仍然啼哭，眼泪满满地溢出眼眶。贡士公对此十分惊异，便给他取名“孝”。长大后给他取字子纯。先生年少便以才智颖悟自负，以经生学业著名，又擅长尺牍。按察公凡有奏疏、记文以及往来酬答之作，都一定交给先生办理，而且胜过自己撰写，感叹说：“这是凤凰的毛羽啊。”十六岁补为县学生，考试总是名列高等。第二年佥事公去世，先生跟随贡士公服丧，穿丧服、喝粥三年；又代替他治理楳里村的坟墓，在酷暑中分担筑墓之役，即使烈日当空也不显疲倦。贡士公的丧葬能够在悲痛与礼仪之间办成，都是先生辅助的结果。贡士公性情严肃，在家中严厉苛责，唯独先生总是和颜悦色、屏息恭敬，事先揣摩他的心意而顺从他，最能使公欢喜。公曾患背痈，求医祈祷都已用尽，估计只有把脓毒吸尽才可能活命。先生含泪把脓毒吸出，毒气从背部进入腹中，先生于是昏死过去。家人哭泣后悔，认为死者未必能够复生，活人反而已经死了。先生梦见好像有天帝对他说：“因为你的缘故，赐予你的父亲复生。”

译有人给他饮下青冰水，他突然苏醒，吐出数升污血和腐肉，于是同贡士公一起恢复了健康。贡士公抚摸着他说：“你没有辜负你的名字，我也没有辜负你。”这里的“名”就是孝名。贡士公病愈后又活了二十二年，后来因呕血而病，先生不脱衣服侍奉他整整一年，求医祈祷更加精诚；每当接到盆中的血，便亲自吞食，不忍心丢弃，但贡士公最终还是没有复起。此时先生的祖母吴宜人已经九十岁，仍然无恙。先生早晚在灵柩旁悲痛哭泣，哭昏过去后，隔一会儿勉强洗漱整容，进去安慰吴宜人，仔细查看她的饮食，然后才出来；一出来便又悲毁如初，大概三年如同一天。吴宜人叹息呼唤说：“孝儿果然没有辜负你的名字。”不久吴宜人也去世了。先生不因自己年长而减轻悲哀，想要把两场丧事都安葬，却因贫困无法做到，于是强自抑制节省，长期穿粗布单衣、吃蔬菜粗食，说：“我怎么敢忘记我的祖母，等到她的丧葬全部办完，然后才稍稍恢复生活。”他把奉养祖母的方式用来奉养继母袁氏，袁氏每次见到先生，总是欣喜，忘了他并非亲生。先生想尽各种办法使她快乐。晚年他害怕喧闹，避开浅薄之人，轻身迁居梨花堰，却留下儿子五常等共同奉养袁氏；但每十天必定朝见一次，轮流进献美食甘果，仍然像孩子仰慕母亲一样依恋。全县的人都称先生没有辜负自己的名字，因为他确实是名副其实的孝子。乡里有人诬陷先生的二叔杀人，二叔逃脱，官府拘系他的妻子吴宜人，她忧虑得很厉害，饮食也因此减少。先生挺身而出为她申辩，仇家环伺侧目，却没有人能驳倒他。事情辩明后，二叔出面受审，最终连同他的妻子一并获免。吴宜人这才增加饮食，先生又资助她置办行装，让她到京城谒选；后来二叔以茂才身份得到名州倅官之职。二叔比先生小十五岁，先生抚养教育他如同儿子，却又怕违背母亲袁氏的心意，不敢以父亲自居，兄弟二人和乐到老，从无隔阂。先生原本承受母亲遗留下来的嫁妆器物，后来有了女儿，却不把这些东西给自己的女儿，而是给袁氏女儿出嫁使用，说：“我的女儿怎么敢先于先君的女儿呢？”先生的再从兄弟学圽去世，留下寡嫂和孤女，先生尽力周济寡嫂，选择沈汝贞作为女婿；沈汝贞当时贫困，先生仍把女儿嫁给他。后来沈君考中进士，女儿也随之显贵，这就是所谓对弟弟友爱慈惠。先生的岳父曹某任合州守，突然被卷入案件，按理当坐军法处死，案件十分紧急。当时蜀地藩司、臬司都是同乡，却无法得到要领，先生便奔走到旧交陈侍御处，请他写信居间调解，使曹君得以解脱。曹君还不知道这是先生出力，先生自己也没有说明。顾曾瑜是先生结交已久的朋友，因被诬陷杀人而获罪，家产也因诉讼损耗；先生为他申辩，事情才得以了结。吴城临近水边，城门每逢涨水便难以涉渡，先生与李令商议修建桥梁；修桥必须借助石材才能长久。李令说：“桥梁固然好，只是费用恐怕要千金，从哪里取得呢？”先生想到溧阳史少卿富有而乐善好施，知道他会经过本县，便把书信藏在袖中，缓和言辞向他游说。史公受到触动，按照先生所说拿出财物，桥梁终于建成。县里人人都说先生勇于行义，能够先人后己，而且很有处理缓急事务的办法。贫穷的人、患病的人、家有丧事而无力办理的人、遇到急难的人，都纷纷赶到先生那里。先生总是竭尽财力帮助他们，从未显出为难的神色。这就是所谓乐于施舍而不留名，急人之急而不要求偿还。弇州先生说：顾先生的论述就是如此。我又延迟五个月，在县中向人询问，确实如顾先生所说。顾先生还说，先生风采神情清峻，辩说纵横，谈论起来满座生风。客人来了一定备酒，酒一开饮便喝醉。晚年居住在梨花堰东面，与莺脰湖相接。他使用轻便的刀和短柄木屐，唯以自己的意趣为准。学习古文一定推崇《左传》《国语》，作诗一定推崇杜甫，书法一定推崇晋人。声誉流传江左，名声很盛。五常把这些事迹全部搜集刊刻出来，在世风衰败的末世，也一定不是虚妄之说。有像先生这样孝顺有情、品行笃厚的人，即使他只是清瘦的田间老人，我怎么忍心遗漏他？何况还有顾先生所称赞的文质彬彬之处呢？先生卒于丁亥年，距其出生的甲申年，享年六十四岁。原配曹氏，继室徐氏，都先于先生去世。儿子三个：长子就是五常，娶沈氏；次子五经，娶陈氏；继室徐氏所生的次子维岳，娶黄氏。三人都能继承家业，五常、维岳先后获得学校廪食。女儿一个，嫁给吴地的莱氏。孙子四人：璟、锡，都是五常所生；聘娶叶氏的名瑗；锡，维岳所生；琦、锡、珍，都是五经所生。孙女六人，都还年幼。墓在某处。铭文说：吴江境内，有水色秀美、土地肥沃的地方，这就是申先生的墓宫。虽无爵位而墓地崇高，他的后代必定昌盛。《吴山陆君暨配高孺人合葬志铭》。乡进士陆化淳在壬午年考中第一名，大概与我儿陆骐一同列为甲乙吧。又过了六年，化淳的父亲吴山君去世，他身穿丧服、扶苴杖到白下拜访我，拜了两拜，叩头哭泣说：“父亲已经去世，也将下葬了。从前我的母亲抛下孤儿去世，已经二十四年了。下葬时还来不及请您作墓志，如今将要打开墓穴合葬，冒昧地希望得到您的恩惠，把两位尊亲的不朽托付给您。”接着又说：“上天啊，真令人悲伤！母亲贤良，而上天在她去世时，只知道有化淳这个儿子。父亲有才而终身没有得到任用，那么他所知道的，也只剩下化淳这个公车士罢了。以区区一个公车士，凭什么可以安慰他们于地下呢？想到当今世上，能够使死者不朽的只有先生，而不忍心辜负生者的也只有先生。因此冒昧请求您作志铭。”说完拿出自己亲手撰写的行状给我，共四千字，大概每一个字都是一滴泪写成的。文字考核详实，辞采华美而情意真挚，我还有什么理由推辞呢？按照行状，陆氏的祖先是汉代郁林太守陆绩。可考知的，是元末有陆荣三公，跟随他的兄长运使荣一公避乱时彼此失散，逃到常熟李墓，后来迁到五渠，于是成为常熟五渠人。传了四代，到陆庭璋时，能够大力扩充家产。他有个儿子叫一舟君陆文，落魄而不问生计，家产日益衰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