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集藏弇州四部稿三十二

弇州续稿卷一百二十二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1748–1754 段

浦媪即世,君复佐令君治丧礼,毁有加。媪之垂属纩也,执令君手而泣曰:「若故而弟师也,必子蓄之。」复语君父事而兄,咸顿首受命。令君于君有师道若父矣,然不以尊故胜亲。亲君故弟也,而若子。不以亲故胜尊,尊家庭之间秩如也,复忻忻如也。葢未尝顷刻而离左右矣。令君之安之甚于安其子也。时令君有一子二孙,而君年四十七而无子,令君谓弟奈何?未有子,吾虽一子,今幸举二孙,其少者仅弥月,可抱而抚也。君曰:“幸甚。”所抱即云从与配某孺人,旦夕更鞠之,备至。及小长,英颖见头角,寘之家塾,延明师诲之。居恒谓:“吾不敢望儿富贵,得不堕吾兄书脉足矣。”云从夜读书,恒自甲至丙,君闻之辄呼小竖温茗携果饵以徃,或身起慰劳之曰:“毋过疲,且休矣。”云从既能属文,文成辄以上,令君令君喜则亦喜曰:“儿果可望也。”令君既寿考亡恙,晩始膺疾至革,君于祷祈医药无所不至,治防齐而疑于斩,则哀之过也。于是云从文成复上,君君曰:“去之!有而师在吾舍,吾兄何衷矣。”云从试诸生不偶,难于见君,君趣入呼酒为慰曰:“数也,且患儿不读,不患儿不偶。”云从为诸生非久,荐于乡,君顾愀然不怡。云从跪问曰:“大人胡弗怡也?”君曰:“吾忧尔之从缙绅速也,尔所知者博士言耳,于世故未数数也。”勉之间呼衫帢入公府,君輙惊曰:“得无从诸先辈徃居间乎?毋以一时赢而弃若平生。”云从谢不敢,乃已。尝衣新衣而见君,君曰:“吾未办,汝何自得之?”葢君故恒布素而已,弗三澣弗易,食不再肉,故用恒饶而益自力为俭。客或讥君家幸饶,胡自苦乃尔,君谢曰:“此吾分也,吾不敢妄出,是以不烦妄入。”葢君治生虽不能尽废什一,然于非义避之,恒若染。有宻戚病且死,槖千金授君,君骇曰:“生平所见不十金,何千金也?”力辞之。有贾人以他物质子钱者,既去而遗美珠数百颗,君囊而封贮之。明年贾来赎他物,君徐曰:“当质物时亦有所失乎?”贾蹙额曰:“所失珠耳,然不记何所。”君即举还之,贾媿谢,即选尤美者百颗以酧,固谢弗纳。其耿介类如此。家有一堂三世矣,痹而陋,云从请新之,君▯然曰:“此而袓所安也。”而袓自黄岩归,凡二十四载,志不在一椽,唯课子孙▯花木。以一巻偃息其间而巳吾安敢加而祖?矧大王父行云从,唯唯谢,不及其御臧获弗责小过,顾独严检饬。尝闻巷中閧声,即惊问曰:“舍儿得无与人閧耶?”恒谓云从忍故是佳事,吾而忍彼,当自愧悔,即不愧悔,不深吾忮也。君足迹不入县门,居恒鲜出,后或一携云从之佳山水,里人争前目之,指相语曰:“幸得识高君,高君善人也。

译我弟弟的老师,一定要把他当作儿子抚养。”又告诉君要像侍奉父亲一样侍奉兄长,二人都叩首接受遗命。黄岩令君对君有老师如父亲的礼道,但并不因尊长身份而胜过亲情;在亲情上,君本是弟弟,却像儿子一样。不因亲情而压过尊长,尊卑在家庭之间秩序井然,同时又彼此欢悦。君大概从未有片刻离开黄岩令君身边。黄岩令君安顿、照料他,超过安顿自己的儿子。当时黄岩令君有一个儿子、两个孙子,而君四十七岁还没有儿子。黄岩令君对弟弟说:“你为什么没有儿子?我虽然只有一个儿子,如今幸好有两个孙子,小的才满一个月,可以抱来抚养。”君说:“太幸运了。”所抱来的就是云从,和他的妻子某孺人,早晚轮流抚养他,照料极为周全。稍大以后,聪慧颖异,显露才华,便把他放入家塾,请明师教导。君平时说:“我不敢奢望孩子富贵,只要不使我家的读书传统断绝,就足够了。”云从夜里读书,常常从甲时读到丙时,君听见后便叫小童温茶、带果品去,或者亲自起身慰劳他说:“不要过度疲劳,暂且休息吧。”云从已经能够作文,文章写成便呈给君,黄岩令君高兴,君也高兴,说:“孩子果然值得期待。”黄岩令君年高而没有疾病,晚年才患病至危急,君在祈祷、求医、用药方面无所不用其极,办理丧服和斋戒,甚至疑惑是否应当服斩衰,哀痛过度。此时云从文章写成又送上去,君说:“拿走它!你的老师还在我家,你的兄长怎么会有心情看呢?”云从参加诸生考试没有考中,很难见到君,君催他进来,叫人备酒安慰说:“这是命数,只担心你不读书,不担心你没有考中。” 云从成为诸生不久,被乡里推荐,君反而忧愁不乐。云从跪下问:“大人为什么不高兴?”君说:“我担心你过早地同缙绅交往,你所知道的只是博士讲说的道理,对于世俗事务还不熟悉。”有时云从勉强穿着衫帽进入公府,君便惊问:“莫不是跟随某些前辈去走门路、托关系了?不要因为一时得意,就抛弃你平生的操守。”云从谢罪说不敢,这才停止。有一次他穿新衣去见君,君说:“我还没有置办,你从哪里得到的?”君一向只穿布衣素服,不经过三次洗涤不换衣,吃饭也不吃第二道肉,因此家用常常宽裕,却更加竭力节俭。客人有时讥笑君家境富裕,为什么偏要这样自苦,君谢绝说:“这是我的本分。我不敢胡乱支出,所以也不烦劳别人胡乱送入。”君经营生计,虽然不能完全废止收取十分之一的利息,却对不合义的利益躲避不及,始终像沾染污秽一样。有一位亲近的亲戚病重将死,把一千金装入袋中交给君,君惊道:“我平生见过的钱不超过十金,怎么会有一千金?”极力推辞。有个商人曾以其他货物抵押借钱,离开时遗落了数百颗美珠,君把珠子装袋封存。第二年商人来赎回抵押物,君慢慢问:“当初抵押货物时,是不是还遗失了什么?”商人皱眉说:“遗失的只有珠子,但记不起遗失在什么地方。” 君立即把珠子全数还给他。商人惭愧道谢,便挑出其中最好的百颗作为酬谢,君坚决推辞不收。君的耿介大致如此。家中有一座三代共居的堂屋,破旧狭陋,云从请求翻新,君泫然说:“这是你的祖父所安居的地方。”祖父从黄岩回来,二十四年间,志向不在建造一椽房屋,只是教导子孙、种植花木,拿一卷书在其中休息罢了。我怎么敢增加、改造你祖父的居处?”何况大王父是云从的长辈。云从唯唯诺诺地谢绝了。君对于家中奴仆,不责备小过,却唯独严格检查整饬他们。曾听到巷中喧闹,便惊问:“舍儿莫不是和人争吵吗?”君常对云从说:“忍让本来就是好事。我忍让别人,自己应当惭愧悔恨;即使不惭愧悔恨,也不能加深我的忿恨。”君的脚步从不进入县衙,平时很少出门。后来有时带云从游览名山秀水,乡里人争相上前看他,指着彼此说:“幸而得以认识高君,高君是善人

”君卒以己丑距其生丙子,得寿七十四。配即朱孺人,名家女也,柔婉明晳能先君之意而成之。君所以孝事其二尊人,敬共兄嫂,接姻族,理家秉无不与孺人共。既无子,则饰媵侍而荐君。

译。”君在己丑年去世,距丙子年出生,享年七十四岁。妻子是朱孺人,出身名门,温柔婉约、聪慧明白,能够顺承君的心意并成就他。君孝敬侍奉两位尊长,敬重兄嫂,接待姻亲族人,主持家政,没有一件不与孺人共同办理。君没有儿子,便安排妾侍侍奉,为君延续后嗣。

君既抚云从,谓孺人:“吾不他谋子矣,故多羸疾,幸寛我。”孺人即为置外榻,其媵侍亦多却远,以故君老而健胜无恙。与孺人备饷耨之礼者五十余年。孺人前君六年卒。子即云从,名攀龙,娶王氏女一,适杨友孙。男三:世儒、世学、世经。世学聘太学张某女,余未聘。孙女一,许字浦▯麟。葬在南山黄家湾祖茔之次,启朱孺人之兆而合焉,礼也。孺人贤妇人也,于法得附书。铭曰:「子而孝,弟而悌,慈于厥嗣,厥嗣亦克济美。睾如者,贤喆之藏;而蔼如者,太和至顺之理。夫人子自有美,子重余铭之。是曰不死。」新安程君墓志铭余友嘉定唐子时升,工古文辞,不妄许可,顾独与书生新安程嘉燧善,因而知其父布衣君。布衣君贾于嘉定垂三十年,日闭戸读书,未尝饰冠劔、奉筐筥以游大人而成其名,顾独嗜余文章,时时语唐子:“身居约,安得一日从弇州先生游,即死不恨。”然未几死矣。嘉燧奉其父意,乞事状于唐子,而介唐子谒余于金陵,来请志铭曰:“必公文而后父可安地下也。”唐子复为之请甚笃,余读其文,信许之。按状,程之先曰伯休父,至呉而将军,普居建康,及晋而将军元谭徙新安,后十三世而为总管忠壮公灵洗,五十二世而为处士泰兴。泰兴生元淑,生溶,则君之父也。娶于闵,生君,甫三嵗而失母,父自哺之,以衍寿为君小名。甫八嵗而父挟其季转赀贾江淮间,溺死豫章,季不能求其父尸而脱身归,时君之大王父老矣。王父复以病废,季遂不复护视君,而外王母尚在,心怜君,君乃依之。时诸舅皆博学能文词,君从之受诗,复受易,因转浃诸史。诸舅谓衍寿而小名也,为易一嘉名。君▯然曰:“先人所命也,礼孤子不更名,敢辞。”诸舅悲其意弗易,又为君营地以葬少孤之母。然君既不能自衣食,而舅家贫复不给,外王父之友信州郑公病免家居,郑公大官有气力,舅乃携君以从郑公。郑公一见君而竒之,时君又能直外王父之先墓田,诸舅皆服郑公,又为之游扬声称。季父闻而内愧,召还君,以三十金付之,俾小贾于外贩钱易贵,展转数年,积子钱三倍于母归而奉之。季父季父颔之而已,亡一语相劳苦。时君以妻江氏矣,徒手入室,相对邑邑,不敢言子钱事。而君少恒饥,从姑之归方者哀而时时食之。君自淮归,道遇姑之子,属君曰:“妇在家即缓急,从弟取偿也。”君归而方妇偶有急,从君徴三百钱,不能应请之,季父乃大恚曰:“吾安所得钱,君之他客所自贷。”以应方妇因涕泣自伤,吾数年而为季父拮据营子,钱若三百者不啻千矣,岂不能以半自匿而徒手归舍,乃不使我以三百钱竟然诺哉?谊不可留矣。念姑之归李比部君者,在嘉定,走徃谒之。比部名能知人,与君一见语合,即挥数千金与君,听其所为。君故游四方,能观万货之情,其所转毂若流水,李君之入滋倍。乃歳以一镒金奉君,得以为资,葢数年而化居焉。君之配江,既前卒,李君有从姑归于张,其女称淑美,李君使续君室。君虽以心计居市防,然雅质相当,伉直敦气,谊重然诺,待人融融如也,顾岸然不为非礼屈。家既以饶裕于自用,能节约日费不过百钱,而嵗所义散恒至三百金。既怀外王父家恩欲报之,而诸舅前已物故,遗子孙零落殆尽,乃行求得仲之子为授室,买田共家祀,而伯舅久在浅土,为之营垄而归其柩,曰:「聊以报其葬吾母也。」念父尸湮摇无所于葬,终其身戚戚若有深忧者,然不敢以讐其季父。当居贫时,于出纳犹自力为精辨,不苟取,尝得遗金而亡其主,故宣之人俟其主至而归之,不问报。客有贷君百金者不能偿,乃囊其珠宝以示君,冀小得昻直不取,并券付之,曰:「吾向者欲以济若急,不谓更成若急也。」他黠客闻之,亦阳为贷君金者,君察其有负色不许。乡人人谓程君非独仁也,而亦且智。君固时时之故里,扫治先垄,循行母家旧迹,荡为兎葵燕麦之地,凄然不乐,因贻书戒二子以孝友俭勤,毋喻于利,且曰:「明年吾更游江淮南入剡,纵观山水之胜。」王逸少云:「我卒当以乐死。」吾且死矣。时君方健饭亡恙,闻者窃恠之。明年为万厯戊子,忽嗌痛不能饭,就医于金山,旬日不效,遽归,曰:「我何须饭也。」与所善客登高眺远不倦,以至革犹裹帻坐与客诀,客雪涕不能仰视,君笑谈自如,曰:「诸君为我雪涕良厚,虽然亦恒事也。」何足烦君悲?翛然而逝,得寿五十有九。君始配江,前卒;既配张,亦前卒。张举子即嘉燧,博学能文辞,娶于闵,最后配孙,举一子嘉然,聘朱女,一适闵。自立君之不忘闵若此。诸孙男女各一人。嗟乎!以唐子所称程君行谊卓荦若此,吾求之缙绅衿裾中,未尽见也。吾安敢以轻目市防?

译君收养云从后,对孺人说:“我不再另作生子之谋,只是身体多病,希望你宽容我。”孺人便为他设置外榻,也多使妾侍退居远处,因此君年老后身体仍然健壮,没有疾病。她同孺人共同操持供奉和耕作之礼,达五十多年。孺人在君之前六年去世。儿子就是云从,名攀龙,娶王氏之女一人,女儿嫁给杨友孙。孙子三人:世儒、世学、世经。世学已经聘太学张某的女儿,其余尚未婚聘。孙女一人,许配浦麟。葬在南山黄家湾祖坟旁,掘开朱孺人的墓穴与之合葬,这是合乎礼制的。孺人是贤德妇人,按照礼法可以附载于墓志中。铭文说:作为儿子能够孝顺,作为弟弟能够敬爱兄长;慈爱他的后代,他的后代也能够继承并发扬美德。高大崇峻的,是贤哲的藏处;和蔼温厚的,是太和至顺的道理。人的儿子本来就有自己的美德,您看重我的铭文,使它来记载。这样就叫作不死。《新安程君墓志铭》我的朋友嘉定唐子时升,擅长古文辞,不轻易认可别人,却唯独同新安书生程嘉燧交好,因此知道了他的父亲布衣君。布衣君在嘉定经商将近三十年,每天闭门读书,从未修饰冠帽佩剑,提着礼器去拜访权贵以成就自己的名声,却唯独喜爱我的文章,常常对唐子说:“我身处困约,什么时候能够跟随弇州先生交游,即使死了也没有遗憾。”然而不久便去世了。嘉燧遵从父亲的心愿,请唐子撰写行状,又托唐子到金陵拜访我,请求写墓志铭,说:“一定要有您的文章,父亲才能安息地下。”唐子又十分恳切地替他请求,我读过行状,确实答应了。按行状,程氏祖先是伯休父,到吴地后任将军,普遍居住在建康;到了晋代,将军元谭迁居新安。其后十三代为总管忠壮公灵洗,五十二代为处士泰兴。泰兴生元淑,元淑生溶,溶就是君的父亲。君父娶闵氏,生君。君刚满三岁便失去母亲,父亲亲自哺养他,以“衍寿”为小名。刚满八岁,父亲带着他的弟弟到江淮之间转运货物经商,父亲在豫章溺死,弟弟不能找到父亲的尸体,独自逃回。当时君的祖父已经老了。祖父又因病不能做事,叔父于是也不再照看君;外祖母还在,内心怜惜君,君便依靠她生活。当时几个舅父都博学能文,君跟随他们学习《诗》,又学习《易》,因而渐渐通晓各部史书。舅父们认为“衍寿”只是小名,便为他改取一个正式的好名字。君泫然说道:“这是先人所命之名。礼法规定孤子的名字不能更改,我不敢接受。”舅父们悲伤于他的心意,没有改名,又为君置办墓地,用来安葬早逝的母亲。然而君既不能自己解决衣食,舅家又贫困,无法供给;外祖父的朋友、信州郑公因病免官居家,郑公是高官而有势力,舅父便带君去投靠他。郑公一见君便认为他奇异。当时君又能直接处理外祖父祖坟的田产,舅父们都佩服郑公,于是替君四处宣扬声誉。叔父听说后内心惭愧,召回君,给他三十金,让他在外面做小买卖,贩运货物以赚取差价。几年辗转下来,积累的利钱达到本金的三倍,叔父回家时便把钱交给他。叔父只是点头,没有一句慰劳的话。当时君已经娶江氏为妻,空手进入内室,夫妻相对忧闷,不敢提起利钱的事。君小时候常常挨饿,姑母出嫁到方家后,怜悯他,常常给他饭吃。君从淮地回来,路上遇见姑母的儿子,他嘱咐君说:“你妻子在家中如果有急用,就让从弟来取钱偿还。” 君回家后,方氏妻子恰好有急用,派人向君索取三百钱;君不能答应,请求叔父,叔父竟大怒说:“我到哪里去找钱?这是你向别的客人借来的钱。”方氏妻子因此哭泣自伤,说:“我几年为叔父辛苦经营家业,像三百钱这样的数目不止千数,难道不能自己留下其中一半,却空手回家,竟不肯让我得到三百钱来兑现诺言吗?这份情谊不能再维持了。”想到姑母嫁给李比部君,而李家在嘉定,便赶去拜访他。比部名叫能知人,和君一见面谈得投机,立即拿出数千金给君,任由他经营。君本来游历四方,能观察各种货物的行情,转运货物像流水一样,李君的资产因此更加倍增。于是每年拿一镒金资助君,使君有本钱,几年之中便经营积累成了富家。君的妻子江氏已经先去世,李君有个姑母嫁给张氏,她的女儿名淑美,李君便让她续嫁给君。君虽然凭心计经营市场,但本质高雅相当,刚直厚重,重情守信,待人和融亲切,却又严肃自持,不因非礼之事屈服。家境既已富裕,供自己使用的日常花费却节省到每天不超过百钱,而每年用于行义施舍的常常达到三百金。想到外祖父家对自己的恩情想要报答,可几个舅父先已去世,留下的子孙几乎零落殆尽,于是四处寻找,找到二舅的儿子,为他置办婚姻,买田地共同祭祀祖先;大舅父长久埋在浅土中,又替他修墓并迁回棺柩,说:“姑且用这些报答他安葬我母亲的恩德。” 又想到父亲的尸体埋没在荒野,没有地方安葬,终身都忧戚不安,仿佛心中有深重的忧患,却不敢因此怨恨叔父。家贫时,他在收支方面仍竭力精细辨析,不肯苟取。曾拾得遗失的金钱而找不到主人,便把消息公开,等主人来领取,完全不问报酬。有客人借了君一百金不能偿还,便拿出珠宝给君看,希望稍稍取得估价,却不料君不肯收,并把借券还给他,说:“我从前本想救济你的急难,没想到反而使你陷入更大的急难。”另一个狡猾的客人听说后,也假装是曾借给君钱的人,君察觉他脸上有负债的神色,便没有答应。乡人都说程君不只是仁厚,也很聪明。君本来常常回到故乡,清扫修整先人坟墓,巡视母亲家的旧迹;那里已经荒芜成兔葵燕麦之地,他凄然不乐,便写信告诫两个儿子要孝顺友爱、节俭勤劳,不要被利益诱惑,又说:“明年我还要游历江淮,向南进入剡地,纵览山水胜景。”王逸少说过:“我终究应当快乐地死去。”我大概也快要死了。当时君正身体强健、饮食正常而没有疾病,听到这话的人暗中都感到奇怪。第二年是万历戊子年,忽然咽喉疼痛不能进食,便到金山求医,十天没有疗效,立即回家,说:“我哪里还需要吃饭呢?”他同亲近的客人登高远眺,不知疲倦,直到病危时仍裹着头巾坐着同客人诀别。客人流泪,不能抬头看他,君却谈笑自如,说:“诸位替我流泪,情意确实深厚,不过这也是常事。” 哪里值得劳烦您为我悲伤?他飘然离世,享年五十九岁。君最初娶江氏,江氏先去世;后来娶张氏,张氏也先去世。张氏生有一子,就是嘉燧;他博学能文,娶闵氏,最后又娶孙氏,生一子嘉然,聘朱氏之女,另有一女嫁给闵氏。君自立之后仍如此不忘闵氏。孙辈男女各一人。唉!按照唐子所称道的程君这样卓异的品行,我到缙绅士大夫中去寻求,也没有完全见到这样的人。我怎么敢轻视经商之人呢?

铭曰:诸苦之备,厯而甘始,囬玉女于小成哉?贾而文是好,以余铭之,厥好乃效。程处士惟清墓志铭歙俗以姓相甲乙,而程与汪最为甲。程之后无匪,自忠壮公灵洗者,忠壮公居邑之黄墩,至宋宣议公居休,徙栗口,凡十余传而为为节。为节生敬音,敬音生忠烈,则处士之父也。处士讳洁,惟清其字,率口之水流而滙其里居,因自号曰练潭。父有四子,处士居叔,其伯仲皆以贾起家矣。而处士少敏,尝从其族博士先生受易,垂就父欲夺之贾,曰:“吾非不爱儒,苐食指众,胡不佐而兄谋什一之息以寛我乎?季长或可儒也。”于是始从其兄盬盐淮扬间,己转子母钱于句曲中山,徃返南北,甫十年而贾成,其竒羡过于初数次。处士故善心计,能因俗为变,与时消息,不强力纎俭槖无未名之物,皆与兄共之以归于父,甘脆时进,共养不倦。及父母之见背与兄弟之无禄,则哀毁垂防,附身附棺,必极慤诚,抚字诸孤,从受师授室,为其子先寛仁喜施,意豁如也。内外五族少不霑润者,所解纷判疑如响立应。族故有世祠,以不及祠支祖,供义公特建祠,祠之又大缮治。宋乡贡士一德公墓,咸割其槖弗吝。族人义之,请立碑纪处士名,不许曰:“吾故不为名也。”尝扁其居堂脩齐,谓庶人之职,知脩身齐家而已。时三子皆读书有声,顾而谓曰:“未竟之志,则而曹勉之。”时嵗荐饥,大出囷廪以赡窭者,家人数撃鲜辄挥去弗御,曰:“吾不忍以匕箸余而当数窭人命。”处士素强无疾,中年所经悼亡抚存非一,以是寖削损,得疾至革。行视绞紟衾冒之具过饬,正色而语三子:“汰哉尔!不闻曽子之训乎?尔之大王父不能得之于尔王父,王父不能得之于我兄弟,而我乃独安之也。”客有进曰:“礼不云乎?有其时有其财,此君之子责也。”处士微颔之而已。三子哭请遗言,处士曰:“孝友勤俭铭诸心可也。”语毕而絶。时万厯之戊子十二月也,距其生嘉靖辛夘,春秋五十有八。配项,有妇德。三子皆太学生,元正妇黄,继呉元衡妇戴,元仁聘呉。孙男三人,女一人。其状自京兆司谕呉瑞谷,瑞谷信而文,与余善,而来乞辞者。元正又彬彬质文人也,故为志而铭之。铭曰:「称处士者,何行士也?士而隐于贾,胡贾例也?太史公云:『身有处士之谊而取给焉。』噫嘻!宁末富之为累。」冠带儒士盛少和先生墓志铭君氏盛讳应宗,字斯因,别号曰少和。呉越之人疾起于君者,咸知有盛少和先生,而不能举其名与字,余故为之志,而称盛少和先生。盛之先世有闻人,至宋叅知政事度,而大显贵。自后十七世皆得官爵,虽起于儒,而间习医。至十八世而有御医启东者,遂以医擅名,厯侍太宗、仁、宣三朝,直御药房,署领南太医院,终始不能逾八品,而赐诗、赐金帛有九列,所不敢望者。启东讳寅,读书能诗,负节槩。其卒也,诸碑铭表传哀挽之类,倾馆阁举丈夫。子十一人,中有成进士者。第四子某传子某某,传子某,传子某,即公之父也。葢代以医名而不废儒,至君而诸从中有御史大夫应期、郡太守应阳,遂益称甲族冠呉中矣。君之父举大夫子五,而君居其仲。伯曰应陵,多通医家言,不下君,而不能自振其声。然前于君十四年生,而后君一年卒,得寿九十一。父之殁也,伯治丧葬大事,徙外箸,而君奉其母姜与其叔仲辈,仍故居家,益贫。羣庶不能亡间言君,乃损故居授之,而脱身与其母妻,依御史大夫之别馆。胠箧得轩岐、鹊意之书,尽读之,术犹未大行。凡三徙而始依其妻之父杜山先生。杜先生国医也,君与之下上徃复,尽得其秘,而又能时以其意错竒正而用之,遂所至立效,名遂出杜先生上。时文待诏徴仲感竒疾,几不可起,君从杜先生治,为处方出其意表,待诏乃起,谢君曰:“吾頼君再生。”御医翁者,其有后乎?王叅议庭陆少卿斯道先后感湿痹甚剧,羣医争治其标,君持不可,曰:“此虚寒也。”以温补剂投之而愈。呉叅议子孝之妇猝得疾剧,将问木,君诊之曰:“此痰滞中焦,气不得升降耳,毋忧也。”治以宣导之剂,一服而苏,以至愈。查方伯应兆与子尚书郎懋光前后患痰火而危,君咸为治之无恙,感君而友之。

译铭文说:备尝各种艰苦,历尽磨难后才开始甘甜;难道要在小有成就时回避玉女吗?经商而又喜爱文章,我用我的铭文来记载他,他所喜爱的事业于是得到成效。《程处士惟清墓志铭》歙县的习俗,以姓氏分出高下,程氏和汪氏最为上等。程氏后代没有不出自忠壮公灵洗的;忠壮公居住在县里的黄墩,到了宋代宣议公居住休宁,迁到栗口,传了十多代而到为节。为节生敬音,敬音生忠烈,忠烈就是处士的父亲。处士名洁,字惟清;他以率口的水流汇聚其乡里,因而自号练潭。父亲有四个儿子,处士排行第三,长兄、次兄都靠经商发家。处士年轻时聪敏,曾跟随族中的博士先生学习《易》,将近学成时,父亲想让他放弃学业去经商,说:“我不是不爱儒学,只是家中人口多,为什么不帮助你的兄长经营十分之一的利息来使我宽裕些呢?你这个小弟或许可以读书。”于是他开始跟兄长在淮扬之间贩盐,后来又在句曲、中山一带经营钱生钱,南北往返,刚十年便成为成功商人,获得的利息超过最初资本的数倍。处士本来善于筹划,能够因风俗而变通,随时势消长,不强行追求纤细的节俭;袋中凡有不知名的财物,都同兄长一起交给父亲,甘美脆嫩的时令食品也常常进献,共同奉养父母而不知疲倦。到了父母去世、兄弟失去俸禄时,他哀毁得几乎不能支持,亲自附身于棺木,必定竭尽诚敬;抚养族中孤儿,替他们延请老师、置办婚姻。他对自己的儿子先以宽仁相待,乐于施舍,心胸豁达。内外五服亲族中,很少有不受到他恩惠的;凡是调解纠纷、判明疑难,都像回声一样立即应验。族中原有世代宗祠,因为来不及祭祀支系祖先,供义公特意另建祠堂,又大加修缮。宋代乡贡士一德公的墓,处士也全都从自己的钱袋中捐助,毫不吝惜。族人认为他有义,请求立碑记载处士的姓名,他不答应,说:“我本来就不是为了求名。”他曾为住宅的堂屋题匾“修齐”,认为平民的职责,不过是知道修身、齐家罢了。当时三个儿子都读书有声望,他回头对他们说:“我没有完成的志向,就靠你们努力了。”当年连年饥荒,他大量打开粮仓赈济贫困者;家人多次送来鲜肉,他总是挥手拒绝,不肯食用,说:“我不忍心把刀筷上的残余,抵作几个贫困人的性命。”处士一向强健无病,中年以后经历丧妻、抚养遗存亲属等事不止一次,因此渐渐损耗衰弱,患病直到危重。他巡视并看到绞带、衣衾、棺椁等丧葬用品过于讲究,便正色对三个儿子说:“你们太奢侈了!没听过曾子的训诫吗?你们的曾祖父不能从你们的祖父那里得到这样的待遇,祖父不能从我兄弟那里得到,而我却独独安心享用吗?”有客人进言:“礼书不是说过吗?有合适的时机,也有相应的财力,这是您儿子的责任。”处士微微点头而已。三个儿子哭着请求遗言,处士说:“把孝、友、勤、俭刻在心里,就可以了。” 说完便去世了。当时是万历戊子年十二月,距他生于嘉靖辛卯年,享年五十八岁。妻子是项氏,具有妇德。三个儿子都是太学生:元正娶黄氏,继娶吴氏;元衡娶戴氏;元仁聘吴氏。孙子三人,孙女一人。墓志行状由京兆司谕吴瑞谷撰写;瑞谷诚实有文才,同我友善,因此前来请求我作铭。元正又是文质彬彬的读书人,所以我为他撰写墓志并作铭。铭文说:称为处士,是说什么样的士人?士人隐身于商贾之中,为什么要把经商作为常例?太史公说:“身上具有处士的义行,却靠经商来取得生活所需。”唉!难道不应以末业致富为累吗?《冠带儒士盛少和先生墓志铭》君姓盛,名应宗,字斯因,别号少和。吴越一带因您而闻名的人,都知道有盛少和先生,却不能说出他的名和字,所以我为他写墓志,称他为盛少和先生。盛氏祖先中有闻名之人,到了宋代参知政事盛度,才大为显贵。此后十七代都获得官爵,虽然起家于儒学,间或也学习医术。到第十八代有御医启东,便凭医术著名,历任太宗、仁宗、宣宗三朝,直入御药房,署理南太医院,始终不能超过八品官阶,但得到赐诗、赐金帛等礼遇,达到九列也不敢奢望的程度。启东名寅,读书能作诗,负有气节。他去世时,各馆阁的碑铭、表传、哀挽等文章,几乎由所有文臣共同撰写。共有十一子,其中有人考中进士。第四子传给某子,某子传给某子,某子又传给某子,就是君的父亲。盛氏世代以医术著名,却没有废弃儒学;到了君这一代,族中又有御史大夫应期、郡太守应阳,于是更加成为吴中首屈一指的名门。君的父亲生有五个儿子,君排行第二。长兄应陵,通晓医家言论,不在君之下,却不能自行振作声名。他比君早十四年出生,晚君一年去世,享年九十一岁。父亲去世时,长兄办理丧葬大事,迁到外面居住;君奉养母亲姜氏以及叔、仲兄弟,仍住在旧宅,家境更加贫困。众多庶亲不能不说君的坏话,于是长兄减少旧宅,把它给了君,自己带着母亲和妻子,投靠御史大夫的别馆。君打开箱笼,得到轩辕、岐伯和扁鹊医术的书,全部读完,但医术还没有大为施行。几次迁居后,才开始依靠妻子的父亲杜山先生。杜先生是国医,君同他反复探讨,完全得到他的秘传,又能时时把自己的见解错综运用于奇正之法,于是所到之处立刻见效,名声终于超过杜先生。当时文待诏征仲患奇病,几乎不能起床,君跟随杜先生医治,开出的药方超出杜先生意料,待诏于是痊愈,对君道谢说:“我靠您获得了第二次生命。”御医老先生,将来还有后继者吗?王参议庭、陆少卿斯道先后患湿痹,病势很重,群医争相治其表症,君坚持不可,说:“这是虚寒。”用温补剂投治,便痊愈。吴参议子孝的妻子突然患重病,将要请人占问,君诊断说:“这是痰滞在中焦,气不能升降罢了,不必担心。”用宣导之剂治疗,服一剂便苏醒,直到痊愈。查方伯应兆和他的儿子尚书郎懋光先后患痰火而病危,君都为他们治疗,使其无恙;他们感激君,便同君交好。

君游其父子间如骨肉。盘门之贫士沈者,其孙尚。防得疾,羣医争药之,不效。君偶过见之,谓沈曰:“公孙几误死,为处方服之愈。”沈乃属君,且为我诊脉。君退而宻语其子曰:“而父六脉俱无根,明嵗入夏不治矣。”至期死。徽富商无子,置一妾,爱之甚,冀其生子,而感呕血、脾泄二症。礼君至其家,为从容调摄,将半嵗而愈。君谓商曰:“吾非独令若宠起也,又能令若宠有子。明年其期也。”至明年果得子。余谢郧镇归,间一过呉阊,君以五鼓访余,舟而诊脉,语余曰:“公六脉甚平而调,此寿徴也。或不能御内耳。”余曰:“时时有之。”曰:“然则我为公壮之乎?”余谢曰:“不愿也。”明年从昙阳子于直塘,而痁甚危,久之良巳。即病秘结,强之而通,右腹忽剧痛冲上至胷,亟延君,而君有他故,迟迟来。君来则以他医药,痛半巳矣,而每夜眠耳若闻舂杵者,如隔墙。君以药悉已,余痛而出五红丸如粒,使将寝以一杯酒吞之。其夕则声稍远而微,次夕吞之则又远而防丸与声俱尽。余乃始竒君。关中李中丞自浙请告归,过郡延君,谓曰:“病中满,恶食,水火俱不利,吾其殆乎?”羣医不知所措。君既诊公脉,归而谓其子之楫曰:“脉洪大于冬令,不宜若其感自夏,则一暑症耳,治之何难?”询其病,果得暑而大吐且防。君以六一防加少辰砂丸二服,而水火利,继以六和汤配香薷饮,不数服,病尽除。呉江令徐君得竒症,且革君药之,而已以诗币鹤鹿酧君。李公今为大司冦,而徐君为御史。李宪使饬兵于吾州,而妇病,君药之而已,再作再药,良巳。时君已久见旌于两台,予冠带,而每入谒则民其巾服。李公后知之,每谓余:“盛老非独其术良也,其人亦长者。”余少女归袁曼容,逾年而病,壮热昼夜不解,面赤嗽痰,又苦脾弱。有邵某者,亦名医也,谓大虚宜用参芪若子河车补。君诊之曰:“是不受补,补辄死。”以意剂药数十服而疾大损。君又诊之曰:“虽病当得子。”女姙身举一男,其又明年复病,而君不在矣,乃死。吾弟之爱女归杨继英,继英疟后病大发,毒热不解,饮食俱废。有周医者,亦名医也,曰:“此伤寒法难治。”君诊之曰:“非伤寒也,余疟发甚重,然以药误耳。”躬为之节度,防咀再服,而病已徐。母者,王相国之姑也,垂八十,病不能粥与起坐。君药之一服而进粥,再服而防防行室中矣。尝舟过昆山,而一河津之妇暴死,稚子犹啖其乳,其夫抟颡而哭,求君诊之,曰:“不死也。”为汤液抉齿而灌之,至一更苏。复来请药,君应之,而宻寘金三环于中。后君自吾州远复过之,其妇与夫来叩头曰:“匪唯起吾死,而又资吾生,公殆神人耶,吾何幸遇之!”友人曹昌先曰:“吾见盛君如是者众矣。”君于贫士单族有疾,召之不待再而徃,虽委巷痹屋,亦为之伛偻而进治剂,必精谨。又更窭者出槖装分遗,而至贵富有力人,盛车马迎之,多杜门引疾,或时匿身荒野中,不复可踪迹,如是者至竟歳。性好音律,喜妇人,人取适意,不求国乐,而又轻施予,以故随所得金帛,辄徒手防尽,不复问生计。君白晳美须髯,踈眉目,葛巾单帢行山水间,望之如神仙中人。性温茂恭谨,亡与比。然当其作癖时,不可控揣,既不恒过人,有所过人,奉之若大官府,巳而忽去,不能留也。葢大江之南北,其知君者敬而爱君者得十之八,而其不满于君者,亦不能无一二,乃至所尸祝而愿为君之子孙者,亦时时有之。君性不食酒,而善饭,强自力,年七十余而幸内不衰,其最后过余,幸内犹故也。而余察其有衰态,私谓家子弟曰:“是夫起人疾易,其自起殆难矣。”居无何,以沍寒行荆溪山中,归而病亟,问诸子之楫:“胡不归?”之楫归治汤药而进之。君叹曰:“使我可药,何待汝归?我所以待汝归者,欲有告也。汝伯氏长者,然不任丧,汝任丧,苐使我棺周于身,椁周于棺,足矣。”仲氏之柩与孤嗣在念之属,嵗除族戚交游来馈问相踵,君使悉为酒,属善讴者讴歌,枕而听之,甚畅。元旦命移之之楫居,曰:"吾安若己而示起",色汤饮徐荐熟寝,至五鼓忽醒,戒子妇以水荐,毋以汤,且属勿离左右。既复奄然若寝者,顷之卒矣,得寿七十有六。君孝友天笃,以独身奉母姜,极志物之养,姜病亟,窃刲股杂糁羮而饮之,遂愈。

译君在这些父子之间交游,如同骨肉亲人。盘门有个贫穷的士人沈某,他的孙子尚防患病,群医争着给他用药,却没有效果。君偶然经过看见,对沈某说:“您的孙子几乎被误治而死,请按这个方子服用,便会痊愈。”沈某于是请君,也请君给自己诊脉。君退下后秘密对他的儿子说:“你父亲六部脉都没有根,明年入夏便不能医治了。”到了时日果然去世。徽州有个富商没有儿子,纳一妾,十分宠爱,希望她生子,却患呕血、脾泄两种病。礼君到他家,从容调养,将近半年而痊愈。君对商人说:“我不但能使你的爱妾病愈,还能使她生子,明年就是时日。”到了第二年果然生了儿子。我从郧镇辞职回来,偶然经过吴阊,君五更时来访,乘船给我诊脉,对我说:“您的六部脉非常平和调顺,这是长寿的征兆;只是也许不能节制房事。”我说:“时时如此。”他说:“那么我替您壮阳吗?”我谢绝说:“不愿意。”第二年我跟随昙阳子在直塘,痢疾发作得很重,过了很久才痊愈。随即又患便秘,勉强排便后,右腹突然剧痛,冲到胸部,急忙请君来,但君另有事情,迟迟才来。君来时,我用其他医生的药,疼痛已经减轻了一半。可是每夜睡觉时,耳中总像听到舂米杵声,仿佛隔着一堵墙。君把药配好后,又取出五红丸,大小如颗粒,让我临睡时用一杯酒吞服。当晚声音稍远而微弱,第二晚再吞服,声音又远了;等药丸和声音一同消失,我才开始惊异于君的医术。关中李中丞从浙江请假回乡,经过郡中请君诊治,说:“我胸腹胀满,不想吃东西,水火都不通利,我大概要死了吧?”群医不知所措。君给他诊脉后,回来对他的儿子李楫说:“脉象在冬令却洪大,不像他的病从夏天开始;这只是一种暑病,治疗有什么难的?”询问病情,果然是受暑后大吐并腹泻。君用六一散加少量辰砂丸,服两剂后水火通利;接着用六和汤配香薷饮,不到几剂,病便全好了。吴江县令徐君患奇症,病势将危,君用药使他痊愈,他便用诗文、钱币、鹤鹿来酬谢君。李公如今任大司寇,徐君任御史。李宪使在我州督兵时,妻子患病,君给她用药便好了;病再发作,君再次用药,很快痊愈。当时君已经长期受到两台表彰,获赐冠带,但每次入谒仍戴平民的巾帽服装。李公后来知道了,常对我说:“盛老不只是医术高明,他本人也是位长者。” 我的小女儿嫁给袁曼容,过了一年患病,高热昼夜不退,面红、咳嗽、痰多,又苦于脾弱。有个邵某,也是名医,说这是大虚,应当用人参、黄芪以及紫河车补养。君诊断说:“她不能承受补药,一补就会死。”按照自己的见解配药,服了几十剂,病情大为减轻。君又诊断说:“虽然患病,却应当能生子。”女儿怀孕,生下一个男孩;第二年又患病,而君已经不在,于是去世。我的弟弟的爱女嫁给杨继英,继英患疟疾后病情大发,毒热不退,饮食全废。有个周姓医生,也是名医,说:“这是伤寒,难以医治。”君诊断说:“不是伤寒,是疟疾发作太重,不过是被药误治了。”亲自替她调理,煎药两服,病情已经渐渐好转。我的母亲是王相国的姑母,年将八十,病到不能喝粥,也不能起坐。君给她服药一剂便能进粥,再服一剂便能在室内行走。有一次君乘船经过昆山,见一个渡口的妇人突然死亡,幼子还在吃奶,她的丈夫捶额痛哭,请君诊视。君说:“她没有死。”便用汤药撬开牙齿灌下去,到一更时苏醒。丈夫又来请药,君答应了,暗中把三环金钱放在药中。后来君从我所在的州远行又经过那里,妇人和丈夫前来叩头说:“您不但使我的死者复生,又资助我们生活,您难道是神人吗?我们何其幸运能够遇到您!”友人曹昌先说:“我见到盛君这样做的事多得很。”君对于贫困士人和孤单之家有病,召请不过两次便前往;即使是偏僻小巷的破屋,也为他们弯腰进去诊治,配药必定精细谨慎。他又常对更加贫困的人打开钱袋分送财物;至于富贵有势力的人,即使备好车马迎接,他却多半闭门推托有病,有时藏身荒野,使人再也找不到踪迹,甚至持续一年。君性情喜爱音乐,也喜爱妇人;只要别人能使自己称心,便不求宫廷音乐,又轻易施舍财物,因此所得金帛常常随手散尽,再不询问生计。君面色白皙,须髯漂亮,眉目疏朗,戴葛巾、单帽行走山水之间,望去像神仙中人。性情温厚、秀美、恭敬谨慎,无人能与之相比。然而当他的癖好发作时,无法揣测控制;平时并不总是超过常人,一旦有超过常人的地方,人们便把他奉若大官府,不久他又忽然离去,无法挽留。大江南北,认识君的人和敬爱君的人约占十之八九;对君不满的人,也不能没有一两个;甚至有为君立祠祭祀、愿意做君子孙的人,也时常有之。君不喝酒,却很能吃饭,勉强支撑自己,年过七十而幸好房事能力还没有衰退;他最后一次经过我这里时,房事能力还同从前一样。但我察觉他已有衰弱的神态,私下对家中子弟说:“这个人使别人的疾病痊愈容易,使自己痊愈恐怕很难。”没过多久,他因严寒到荆溪山中行走,回来后病势危急,问儿子李楫:“你为什么不回来?”李楫回来煎汤熬药送给他。君叹道:“假使我的病可以用药治好,何必等你回来?我之所以等你回来,是有话要交代。你的长兄是长者,却不能承办丧事;由你来办理丧事,只要使棺木周围合于身体,椁周围合于棺木,就足够了。”他心中还挂念仲兄的棺柩和孤儿后嗣。年终时,亲族交游接连来馈问,君让他们全都备酒,又叫善于歌唱的人唱歌,自己枕着听,十分畅快。元旦命令李楫搬来居住,说:“我怎么能像这样安然自若,还显示自己会起身呢?”脸色渐渐安定,汤饮慢慢进食,熟睡到五更时忽然醒来,嘱咐儿媳用水进食,不要用汤,并且吩咐不要离开身边。随后又仿佛睡着一样,过了一会儿便去世了,享年七十六岁。君天性孝友深厚,独自奉养母亲姜氏,竭尽心意供养;姜氏病重时,他暗中割取自己的股肉,混入饭羹给她喝,母亲于是痊愈。

以寿考令终,君犹毁瘠逾礼,严其伯氏如父也。四方之珎腴有至者,不独甘矣。配即杜先生女,以才明贤淑闻,君委家而听之,于内外综覈不废。君虽好内,然多寄情狭邪,闺阃之间肃如也。先君十五年卒,君自是絶不娶。有五子:长之恒,邑诸生,娶呉,继娶李;次之桢,郡诸生,出赘于朱;次之楫,娶戴,续娶汤;次之植,以郡诸生夭;又次之校,亦夭。君殁之半嵗而之恒猝病死,其余皆前夭,独之楫在,能绍明君之业,益以有声。诸孙男五人,女三人,婚嫁皆名族之楫。谋葬君于【阙】之兆而具状来请铭。嗟乎!君挟轩岐之术,以起人于阽危者五十余年,其竒騐何可指数?而故自挹损,不欲为人谈,亦不欲烦笔札之楫。自以其术见延请无虚日,不获从君,君又不喜从弟子,故无有能纪之者。即余之所见闻,合之之楫之所纪,百故不能一也。昔太仓令淳于意以天子垂问,具悉而对,故太史公得传之。如近者汪司马之传呉桥,皆桥所自著称者也。君固无论呉桥,即生有所著述,以待天子异日问令余得之,岂为下太仓令哉?虽然,君亦可以不朽矣。铭曰:盛之先德,自启东,厥裔绳绳,至君父子而益显融。吾闻之,活千人者,其后当封。噫嘻!吴郡之有封,其盛宗耶?亡弟太医院吏目瞻美配陶孺人合葬志铭。吾王父南京兵部侍郎质庵府君有二子,伯则山东布政司都事静庵公,仲则都事公。有四子,伯詹事府主簿求美,仲四夷馆译书官居美,叔州学生升美,季则太医院吏目瞻美。而尚书公有二子,则南京刑部尚书元美,为余与故太常少卿敬美也。侍郎公以厚德闻天下,而都事公继之,脩其厚于乡子孙,葢绳绳矣。而自壬癸间,三兄弟俱踵逝,仅瞻美在,少于余五嵗,业以身后寄之。至明年丁亥之五月,而忽病噎,已而寖剧,至十月之【阙】日而卒。当是时,有一子甫三周,而乡居不能无夜警,且有利之者,不得巳徙之城,而为瞻美卜葬地于某壤,其墓中之石则以属敬美。而是时敬美亦病,病亦噎,明年夏閠之季亦卒。于是吾兄弟尽矣。呜乎,以歳时之无良,而孺子弱,且年娄俭甚,葬尚未有日,而吾过老,即一旦不讳,谁与铭瞻美者?故为次其事行,以授儿辈,俟其窆勒石而纳之,其亦可悯也巳。瞻美名世望,别号临峯,母曰龚夫人,而举于都事公之贰陆生,而警敏踈眉目,轻趫自喜。都事公虽延师诲之,然不颛督课,而家故饶声妓,以是耳目之日夺,不能专志于诗书,而多少年狭邪游,有鸣瑟吹竿,拈屣六博,蹴踘摴蒱之好,顾能时致鲜肥甘毳之味,以适都事公。公小有疾痛疴痒,辄为抚摩□搔之。都事公顾问诸子,无一在者,葢瞻美最能得其意。苐公素严重,龚夫人以同起家,故瞻美与叔不能当伯仲三之一。及都事公卒,而独瞻美哀毁逾于礼。先尚书中权奸搆系都官狱,瞻美冬月驰一驘徃视,旦夕槖饘,及其侍余苫块相对悲泣,齐而心斩矣。其共奉吾母如母也。瞻美虽不恒事举子业,间为之亦工,葢未弱冠而补博士弟子,亦尝应应天试,而久之倦其事,予告游太学,以赀不给,不获补上舍,然其从余久,颇晓诗句,渉猎史传,彬彬举止称。儒者矣,性颇任侠,急人之忧甚于已其赴义若渇,即仓卒以窘告,倾槖弗吝,甚或匄贷应之。故瞻美之授客券与受客券,恒相当。当是时,母陆老尚噉食无恙,瞻美与妇陶孺人精心而奉之。陶孺人者,故千墩名族,陶令君之女孙也,性寛和,能治内饔。瞻美有三妾,曰董,曰黄,曰赵,各执脯盬醖茗之属,以时相佐。瞻美性好客,客饮恒至夜分,或达旦,所呼无不立应者。间从富贵家,尝竒果珎错,辄袖归以遗母。偶鲜客,客或不至,夜分候母寝而甘,则呼酒与陶对饮,三妾侍而各出所储,一室之内,融融如也。陶年五十四,猝中风卒。董故郡名姬也,瞻美念其静淑,纳之。当未婚,羣饮而伯语之曰:“季多内胡自困樊槛中耶?不然苐善为湰,即得出矣。”既归,瞻美数拥之弗就,曰:“毋为伯氏口实也。”自是有月事,始一接,久乃得男,堕地而董死,瞻美剧伤之,尝泣谓余:“宗祏所寄也,幸为我一言纪之。”

译凭借长寿而善终,君仍然哀毁消瘦,超过礼制规定,对待长兄如同父亲。四方送来的珍美肥腴之物,他不只是自己享用。妻子是杜先生的女儿,以才智明达、贤淑闻名;君把家事托付给她,听任她处理内外事务,综合考核而不废弛。君虽然喜欢房内之乐,却常把情意寄托于狭邪之地,闺门之中仍然肃穆如常。妻子早他十五年去世,此后君完全不再娶。有五个儿子:长子之恒,是县学生员,娶吴氏,继娶李氏;次子之桢,是郡学生员,入赘朱家;次子之楫,娶戴氏,续娶汤氏;次子之植,是郡学生员,早夭;又一子之校,也早夭。君去世半年后,之恒突然患病去世,其余几个儿子也都先夭,只剩之楫在世,能够继承并发扬父亲的事业,声望更加显著。孙子五人,孙女三人,婚嫁都由之楫安排在名门。家人谋划把君安葬在【缺】地的墓穴,带着行状来请我写铭。唉!君凭借轩岐之术,使濒临危难的人起死回生五十多年,他的奇异疗效哪里数得清?但他故意谦抑自己,不愿让人谈论,也不愿让之楫劳烦笔札记录。因为凭医术接受延请,天天没有空闲;又不喜欢跟随弟子,所以没有人能够为他记载。即使把我亲眼所见、亲耳所闻的,加上之楫所记录的,也不过是全部事迹的百分之一。过去太仓令淳于意因为天子垂问,详细陈述并回答,所以太史公得以为他作传。近来如汪司马为吴桥作传,也都是吴桥自己撰述并称说的。君当然不能同吴桥相比;即使生前有所著述,留待将来天子询问,使我能够得到它,难道还会比太仓令低下吗?即便如此,君也可以不朽了。铭文说:盛氏祖先的德行,自启东开始;后代绵延不绝,到君和他的父亲时更加显赫。我听说,使千人活命的人,他的后代应当受封。啊!吴郡的封爵,难道会在盛氏宗族吗?《亡弟太医院吏目瞻美配陶孺人合葬志铭》我的祖父、南京兵部侍郎质庵府君有两个儿子:长子是山东布政司都事静庵公,次子就是都事公。都事公有四个儿子:长子任詹事府主簿,名求美;次子任四夷馆译书官,名居美;三子为州学生,名升美;幼子就是太医院吏目瞻美。而尚书公有两个儿子:一个是南京刑部尚书元美,就是我;另一个是已故太常少卿敬美。侍郎公以厚德闻名天下,都事公继承了这种德行,在乡里和子孙中修养、扩充厚德,大概世代相承不绝。然而从壬癸年间开始,三位兄长相继去世,只剩瞻美一人,他比我小五岁,我已经把身后之事托付给他。到了第二年丁亥五月,瞻美忽然患噎病,随后逐渐加重,到十月【缺】日去世。当时他有一个儿子,刚满三周岁;住在乡间不能没有夜间警戒,又有人觊觎他的产业,不得已只好把孩子迁到城里,并为瞻美在某地选择墓地,墓中的墓志石则托付给敬美。此时敬美也患病,同样患噎病,第二年夏闰月末也去世了。这样我们兄弟全都不在了。唉,年岁时运实在不好,孩子年幼,而且连年歉收,安葬尚无日期;而我已经年老,如果有一天突然去世,还有谁来为瞻美撰写墓志铭呢?所以我把他的事迹按次序写下来,交给后辈,等到下葬刻石之后收入其中,这也实在令人哀悯啊。瞻美名世望,别号临峯,母亲是龚夫人,是都事公的妾陆氏所生。他从小机警聪敏,眉目疏朗,轻捷矫健而自负其能。都事公虽然请老师教他,却不专门督促课业;况且家中向来富有歌妓,因此他的耳目日益受到诱惑,不能专心于诗书。少年时还多游狭邪之地,喜欢弹瑟吹笙、穿屐博弈、蹴踘摴蒱;但也能时时弄到鲜美肥甘之物来使都事公适意。都事公稍有疼痛瘙痒,他便总是替他抚摩搔抓。都事公回头询问诸子,常常一个也不在,只有瞻美最能体会他的心意。不过都事公平素严肃威重,龚夫人与他同为妾室出身,所以瞻美和叔父加起来,也不能抵得上长兄的三分之一。等到都事公去世,只有瞻美哀痛毁伤超过礼制。先尚书中权奸陷害,被拘系在都官狱中,瞻美冬月骑着一头骡子赶去探视,早晚都带着干粮;等到侍奉在草垫土块之间,彼此相对悲泣,已经按照斩衰之服守丧了。他和我们共同奉养我的母亲,就像奉养自己的母亲一样。瞻美虽然不常从事科举学业,偶尔做起来也很精通;不到二十岁便补为博士弟子,也曾参加应天府乡试,但过了很久便厌倦此事,请假游学太学。因为资财不足,没能补为上舍生;然而他跟随我很久,很懂得诗句,也广泛涉猎史传,举止文雅而合乎儒者风范。他性情颇有任侠之气,替人排忧解难比替自己还急,赴义如同口渴求饮;即使仓促之间有人把困窘告诉他,他也会倾尽钱袋而毫不吝惜,甚至借贷来帮助对方。因此,瞻美给予客人的资助和接受客人馈赠的数量,常常大致相抵。当时母亲陆氏年老,仍能饮食,身体无恙,瞻美和妻子陶孺人尽心奉养她。陶孺人本是千墩的名门之后,是陶令君的孙女,性情宽厚和顺,善于料理家中的饮食。瞻美有三个妾,名叫董、黄、赵,各自掌管肉脯、盐酱、酒醴、茶茗之类,按时互相协助。瞻美生性爱客,客人饮酒常常直到半夜,有时通宵达旦;他所召唤的人没有不立即答应的。偶尔到富贵人家去,尝到奇异的果品珍贵的食物,总是藏在袖中带回来送给母亲。偶然客人稀少,客人有时不来,他便等母亲半夜睡熟而且心情舒畅时,叫来酒与陶孺人对饮,三个妾侍立在旁,各自拿出储藏的食物,一室之内和乐融融。陶孺人五十四岁时,突然中风去世。董氏原是本郡有名的歌姬,瞻美想到她安静贤淑,便纳她为妾。尚未成婚时,大家聚饮,长兄对她说:『弟弟有这么多内室,为什么自困在篱笆门槛之中呢?不然,只要善于谋求出路,就能得到自由了。』董氏嫁来后,瞻美几次拥抱她却不与她交合,说:『不要成为长兄的谈资。』从此她每月有月事时,才与她交接一次;过了很久才生下男孩,孩子落地而董氏便死了。瞻美极其悲痛,曾哭着对我说:『宗庙香火就寄托在这个孩子身上了,希望您替我写一句话记下此事。』

余不敢许,而前是吾守太仆卿,有余俸,趣呼瞻美来京师,而敬美时为尚书祠部郎,左右之,得上太医院吏目。今相国申公王公时在馆阁,以诗宠其行。瞻美气稍发舒,其居乡,乡之族党姻戚推以为祭酒,三老所疑难事,取片言而决。瞻美又善农家书,课僮仆耕,辄获然,尚不能给客酿。余出入多与偕,每至戊夜而呼笑不絶者,必瞻美也。时年己过五袠矣,每规之:“本以适生而至伐生,何耶?幸少裁之。”瞻美虽口谢而不能改,以至病病可半嵗,意殊了了。大拓中堂及傍水楼阁不休。先尚书防上恩赐祭营葬赠官,使者至,瞻美病且亟矣,强自力冠带,先日而酹于墓,泣告余:“三十年所耿耿于心者,今始满矣。”巳抱儿膝前曰:“敢以累大兄。”余哽塞不能答。瞻美固轻财,又笃陆母有一女归晋氏者,眤之甚,倾所蓄以私之,槖为竭,瞻美了不以介意。至是忽嗃嗃,人恠之。余曰:“此病也,非其恒。”伯子故齮,瞻美而叔亦慢,其母陆意不能无望。伯子死,植其子尧佐。尧佐死无后,为立后防。其寡叔死,其长子亦死,而二孤弱无所归。瞻美召致来家,延师以诲之。长者又死,为少者绎授室,给腴产百亩。故瞻美殁而绎哭之若哭王父也。仲故与瞻美狎,然善挫产。其四子俱防,然瞻美之恤之可知己。表兄之育于都事公者,葢一嵗中九食于瞻美不替,且伏臈之费俱任之。瞻美有友前后十余人,其所敬爱独曹子昌先。曹子虽称甥,而自以髫龀交,时时进规切语,又为画防图事。瞻美念其有三女,力不能嫁,为女其少者,抚爱之不啻若巳出。他行谊类若此。瞻美以辛卯生,寿仅五十七,其孤六嵗矣,名之曰士防。系曰:陶孺人志矣而不详以从夫也。董叙而不志,不志礼也。叙之伤其功,而天也。铭曰:羣从之中,唯瞻美白眉,而先我以隳。我之死也,齐而哭者,其谁?呜呼!噫嘻!奉议大夫福建按察佥事少泉李君墓志铭。李君讳植,字良材,别号少泉。其先世浙之归安人,转徙入黄冈,遂▯籍焉。大王父俊,王父瑛,俱有长者称。至父赠公阳明,能廓其家,而好行德于乡,囷廪与宗戚共之。识者谓老子所称“居善地,心善渊,仁善施”,其赠公之谓矣。娶熊,不宜子,置贰钱而生君。君少明颖,稍长工属文。弱冠补郡诸生,有竒声。无何荐于乡郡,且举宾兴。宴而赠公属疾,君精心医药间不之应。赠公徐风之曰:“奈何不问公车耶?”君竦然曰:“儿敢以大人易一第也。”自是赠公疾日益甚,君吁天而祷,靡所不极。然赠公竟不起,居擗踊号哭,几至防性。既而曰:“使我北上者,终天之恨,又何己也?”乃强食。分守舒君春芳闻之曰:“是可风人子矣。”标其门曰“孝廉”,以示旌君。前后五上公车,辄不利。游太学,诸生毋敢比肩。竟以选人补蜀之万县令。万固山县,然于唐故称州,为孔道。公至裁节其费,官司迎送苐令毋阙供而已,不得过侈求悦两造。取片语而决,咸心服去。时人为语曰:“毋岐舌见必屈,杜若唇寃必伸。”有亡頼子杀一家七人而匿,大索久之不获。君祷于神,神示以杀人者貌,醒而迹之,俄就防。有僧支解人,隠其尸,展转二十日矣。君从容以果报喻之,僧大感泣,具言尸所,卒伏其辜。邻邑皆呼李令神君也。君谒文庙,庙貌严矣,而前无泮池。君为捐月奉,募工凿之,甫三尺而有甘泉涓涓巳暴蹙沸,加凿之滙为大池。司理前御史任某异而以文纪之。君任前后逾五载,得荐剡十一,满考赠父如其官,嫡母熊为孺人。徴拜广西道监察御史,时方有事寿陵,费且钜万万。君防请裁省之,上嘉其意,下所司加料理。而又有荐举人才一防,为时所称。然以伉直不能久居台,出佥闽臬。数月爬搔宿垢几尽,风采一新,而以微疴乞休。两台惜之,为防请得移病归。公归而奉母,钱其乐融融如也。病就愈且将北上,一夕而感异梦,若与亡弟太常敬美同就徴者。敬美视闽学政,旋佐其藩,与君交莫逆,时病死矣,而君不知,然意疑之。晨起遂病脾,不久亦卒。异哉!君生以戊戌,而卒以戊子,春秋五十有一。娶陈氏,有妇德,封亦孺人。丈夫子七:胜任、娶贾胜用、娶魏胜载、娶陈胜宠、娶孟,俱博士弟子。胜举聘江,胜荐聘胡,胜重聘周。女三:适熊迪初,王一治,俱博士弟子。一字丘一鸿。孙男一,女一。状自同邑袁文伯胜任,将以某月葬君于某所而来,乞铭曰:「唯是徼灵于次公之一日而有请也,余安忍辞!」嗟嗟!李君之才器伟矣,其列中外台,皆未乆,不尽究其用,所可见者,循吏之绩于万而已。天又夺之年,不然其所张设,可胜道哉!铭曰:「是惟良材之幽宫,欝其栋隆,以贻后之人,不必竟于其躬。」

弇州续稿巻一百二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弇州续稿卷一百二十三明 王世贞 撰文部

译我不敢答应。此前我任太仆卿时有余俸,便赶快叫瞻美来京师;敬美当时任尚书祠部郎,在旁帮助他,使他得以补为太医院吏目。如今相国申公、王公当时都在馆阁,又以诗为他的出行增色。瞻美的气势稍稍舒展了些。他居住乡里时,乡里的族人、党友、姻亲都推举他为祭酒,三老遇到疑难之事,只要听他一句话便能裁决。瞻美又熟悉农家书,督促僮仆耕作,总能有收获,却仍不能供给客人酿酒。我出入常常与他同行,每到五更仍呼喊谈笑不止的,一定是瞻美。当时他年纪已经超过五十岁,我常常劝他:『本来是为了使生命舒适,却反而到了损耗生命的地步,这是为什么?希望你稍稍节制。』瞻美嘴上虽然答应,却无法改掉,直到患病。病了将近半年,神志仍很清醒,仍不停地扩建中堂以及临水的楼阁。先尚书蒙受皇帝恩赐,派使者赐祭,营造葬地并追赠官职。使者到来时,瞻美病势已经危急,仍勉强自己戴冠束带,在预定日期之前到墓前祭奠,哭着告诉我:『三十年来一直郁结在心中的事,今天才算圆满了。』说完便抱着孩子放在膝前说:『斗胆把这件事劳烦大兄。』我哽咽难言,无法回答。瞻美本来就轻视钱财,又对陆母有一个嫁给晋氏的女儿十分亲爱,便把全部积蓄拿出来私下资助她,钱袋因此空了,瞻美却完全不以为意。到这时他忽然发出嗬嗬之声,众人都感到奇怪。我说:『这是病,不是他的常态。』长兄本来就厌恶瞻美,瞻美和叔父也受到轻慢,他们的母亲陆氏心中不能没有怨望。长兄死后,便立他的儿子尧佐为后。尧佐死后没有后代,又为他立后以继承宗祧。那位叔父的寡妇去世后,她的长子也死了,留下两个孤儿,无处归依。瞻美把他们召来家中,请老师教导他们。年长的孩子又死了,他便为年幼的孩子谋娶妻室,给他肥沃田产一百亩。因此瞻美去世时,绎哭他就像哭自己的祖父一样。二弟素来和瞻美亲近,却很善于败坏家产。他的四个儿子都得到瞻美的抚恤,这一点已经可以看出来了。表兄是由都事公抚养长大的,大约一年之中有九个月都在瞻美那里用饭,从未间断;而且伏日、腊日的费用也全由瞻美承担。瞻美前后有十多个朋友,他所敬爱的人中只有曹子昌最受优待。曹子虽然名义上称为外甥,却从幼年起就与瞻美交往,常常进献直切的劝谏,又替他谋划堤防图籍等事。瞻美想到他有三个女儿,力量不足以为她们出嫁,便把小女儿收为义女,抚养疼爱她不亚于亲生女儿。他的其他善行大多也是这样。瞻美生于辛卯年,享年只有五十七岁;他的遗孤当时六岁,取名士防。系辞说:陶孺人的事迹已经有志文记载,只是不详细叙述,以便附在丈夫的志文之后。董氏有叙文却没有志文,是因为不合葬礼制。写下陶孺人的事迹,是因为哀惜她的功业,而这也是天意如此。铭文说:在众多同族兄弟之中,只有瞻美像眉间白毛一样出众,却先我而死。我死之后,能和他一起哭泣的,还会有谁呢?呜呼,悲哉!奉议大夫、福建按察佥事少泉李君墓志铭。李君名植,字良材,别号少泉。他的祖先世代是浙江归安人,后来迁徙进入黄冈,于是入籍当地。高祖父俊、曾祖父瑛,都有长者的声誉。到父亲赠公阳明时,能够扩充家业,又喜欢在乡里行善,把粮仓中的粮食同宗族亲戚共同分享。有见识的人说,这就是老子所说的『居住要选择善地,心胸要像深渊一样宁静,施仁要以善行为本』,说的正是赠公。赠公娶熊氏,因不宜生育,置妾而生下李君。李君年少时聪明颖悟,稍长便擅长写文章。二十岁左右补为郡学生员,声名奇盛。不久被乡郡荐举,准备参加宾兴之礼。恰逢赠公卧病,李君精心照料医药,连乡试也没有去参加。赠公慢慢劝他说:『为什么不去问问公车取士的事情呢?』李君惊惧地说:『孩儿岂敢拿父亲大人去换取一个科第?』从此赠公的病情日益严重,李君向上天呼号祈祷,没有什么办法不曾用尽。然而赠公最终还是没有起床,李君居丧时捶胸顿足、号哭悲恸,几乎失去常性。后来他说:『使我能够北上的人已经永远失去了,我还有什么可遗憾的呢?』于是勉强进食。分守舒君春芳听说后说:『这样的人可以作为天下人的表率了。』便在他家门上题写『孝廉』二字,以此表彰他。前后五次参加公车考试,都没有成功。游学太学时,诸生没有人敢与他并列。最终以候选官的身份补授四川万县县令。万县本是山地县,但在唐代旧制中曾称为州,又是交通要道。李君到任后裁减节省旧有文书所显示的费用,官府迎送只命令不得缺少供应而已,不准过分奢侈以取悦诉讼双方。他听取片言便作出裁决,双方都心悦诚服地离去。当时人编成歌谣说:『不要多嘴争辩,见到李令必定理屈;杜若嘴唇含冤,必定得到伸张。』有个无赖杀了一家七口后藏匿起来,大规模搜捕了很久也没有抓到。李君向神明祈祷,神明在梦中指示凶手的相貌;他醒来后循迹追查,不久便将其擒获。有个僧人肢解尸体并藏匿起来,事情已经辗转二十天。李君从容地用因果报应劝导他,僧人大为感动哭泣,详细说出尸体所在,最终伏法认罪。邻近各县都称李县令为神君。李君拜谒文庙,庙宇形制庄严,但前面没有泮池。他捐出一个月的俸禄,招募工匠开凿,刚挖到三尺,便有甘泉涓涓涌出,水势突然聚拢沸腾;继续开凿,泉水汇成大池。司理、前御史任某对此感到奇异,写文章记载此事。李君任职前后超过五年,获得荐举十一份;任期考核合格后,追赠父亲与自己的官职相同,嫡母熊氏封为孺人。征召授任广西道监察御史。当时正在营造寿陵,费用将近数千万。李君上疏请求裁减节省,皇帝嘉许他的意见,下令有关部门加以办理。他又上了一份荐举人才的奏疏,受到当时人的称赞。〔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七人〕 然而他因为刚正耿直,不能长久留在御史台,出任福建按察佥事。几个月间,积存的弊病几乎清除殆尽,政风焕然一新;但他因小病请求退休。两台官员都惋惜他,联名上疏请求准许他以养病为名回乡。李君回乡奉养老母,母子之间欢乐融洽。病情将要痊愈,正准备北上,一天夜里忽然做了一个奇异的梦,仿佛与已经去世的弟弟太常敬美一同接受征召。敬美当时主持福建学政,不久又辅佐藩司,和李君交情极深;他那时已经因病去世,但李君并不知道,心中却有所疑惑。早晨起来后,他便患了脾病,不久也去世了。奇异啊!李君生于戊戌年,死于戊子年,享年五十一岁。娶陈氏,有妇德,也封为孺人。儿子七人:胜任,娶贾氏;胜用,娶魏氏;胜载,娶陈氏;胜宠,娶孟氏,都是博士弟子。胜举聘江氏,胜荐聘胡氏,胜重聘周氏。女儿三人:嫁给熊迪初、王一治,二人都是博士弟子;另一人许配丘一鸿。孙子一人,孙女一人。墓志状由同乡袁文伯、胜任写成,他们将在某月把李君葬于某处,来请求我作铭文,说:『只是因为曾在次公那里求得灵应,所以今日才有所请,我怎么忍心推辞呢?』唉!李君的才具器识实在宏伟,他列任内外台职都没有多久,未能充分发挥才用;现在能够看见的,只是他在万县任上的循吏政绩而已。上天又夺去了他的寿命;不然,他所能施展的事业,哪里说得完呢!铭文说:这里是良材公幽深的墓宫,栋梁高耸郁然;这些事业留给后世之人,并不一定要在他本人一生中完成。弇州续稿卷一百二十二。钦定四库全书。弇州续稿卷一百二十三。明,王世贞撰。文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