弇州四部稿卷九十六

译驾，锐意精简驿站，百姓少有困苦告急，国家减少冗费。遇到恩典，实授正式官职，并进封府君如其官，母亲邹氏为宜人。如此显贵，宗族亲党都感到荣耀。当时天子正在金华整饬经术，开白虎观讲论异同，首先因其旧学兼采时誉，改任翰林修撰。受命当天，让他仍享五品俸禄。考核奏报最优之时，通理三考，升迁并佩银绯，官服佩饰的荣耀使人徘徊难舍。他对博望清华的选任反而退让，好像有所畏惧。诏书称赞他的谦逊，特许他守住原职。不久参与校订历朝《宝训》《实录》，宫中诏章光明灿烂如烛火，不必借助青藜；天禄阁中的清静淡泊甜如甘饴，也不逊于扬雄、刘向。因编录完成而晋升。任侍读、同考官时，防备皇太子；又起草诏书晓谕朝鲜，赐给公一品服，充任使者前往。父老杂然进见，正钦佩长者之见；豪帅归诚的事，也因明然拒绝贿赂而流传为盛事。马韩之事载于稗史，公既娴雅婉约，又有深远谋虑和广博见识。因此太傅李文康公任首辅时，号称知人，恰有机密政务需要陈述，便推荐公足以担任端右。防诏青宫已经三次，宜当充任太子四友，公首先升为司经局洗马。台臣说公沉溺酗酒，不应辅佐储君；天子表面上伸张进谏之路，特意搁置新任命，却回头对辅臣拿出李某的奏议说：‘这样的人尚且可以辅佐朕，为什么不能辅佐太子？况且把酗酒加在华某身上，岂不是等于说黄门令宣淫、让守门官坐罪于拒绝入内吗？’公既然拒绝通行，李某又删削草稿，不使之泄露。当时才知道两位贤者的美貌遭人嫉妒；班姬因此执帚侍奉，莼羹鲈鱼也并非真美，季鹰借此托词乘舟归去。公请求告假归里，到此已经两次。从前谢安不急于接受朝命，闲居东山，自称距离巢父、许由不远；公在住宅旁筑园，取名嘉遯，这与他又有什么不同，却又被逼迫出仕呢？府君勉强北上，并非他的志愿。不久补任原官，命他主持南畿乡试。贝玉般的人才不待奔走便汇聚，桃李成林而无需言语招徕。前后两次考试中，像少宰茅公、宗伯瞿文懿公两人夺得天下第一；尚书翁公、陈公、刘公、殷公，侍郎两位朱公、毕公、曹公、凌公等人，后来出入三公之位，成为显著名臣。即使头发将白的士子携羊雁来拜师，也不废师礼。公所制定的考试程式，世人都奉为指南；片言之中自有典范，历经百次考试，光彩仍然常新。不久越级升为侍读学士，掌管留篆事务；但公向来淡薄仕宦之情，更加看清人情物态。暗中传授鸿鹄高飞远举的旨意，流言如青蝇污秽的议论反而成为知己，于是以微小贬谪上章请求退休，说自己厌倦游宦，专心奉养双亲、涵养志趣。皇上怜悯他的心情，没有强迫他。公以学士身份侍奉双亲，年纪将近五十，恭敬谨慎，不改孺子爱亲之心；父母相处和谐，终于形成太和之风。不久奉政府君去世，他没有遵循法令中大连的善居丧例，却比徐干守父丧还要孝，常常进食少量米粥，亲慈因此祝祷不要哽咽；他瘦得只剩鸡骨，支撑在床上，家门旧居的人都担心他毁伤性命。不久又遭逢邹宜人之丧，哀痛随着年岁增加，礼节也没有因年老而废弃，于是大规模营造墓地，种植茂盛的楸树和梓树；钟侯的墓田、丙舍和原氏南阳的新墓道，与这里相比都黯然失色。公认为龙蛇屈伸是士人常有的遭遇。像杜树的护卫、百尺黄河的滋润、九里之地的旧谋，以及倪宽的五策，并不只是谋求称霸称王或得到千金，姑且也足以满足四姓炊烟之需。烟火等待温暖，众多幼小孤儿便有所依托。像把粮食寄托在席褥之间，资助乡里贫困的劳役，搜寻隐藏逃亡的田地。干涸车辙中的水尚且能润泽车蹄，怎么能为了捕鱼而使池泽干涸？至于取用和给予，按节制归于丰俭，虽因本心而使房屋连云、翚革争飞，也只争取二簋、豚肩之类的适度供给，不掩饰人情，做事颇为自如。至于种植梓树、漆树，樊君认为这是迂阔的办法；木屑、竹头，陶士行认为是琐碎的计算。唯独公实行这些办法，并且取得了成效。公家产虽可与素封之

译家相比，却遵守阳陵君善于应对的节操；名声列在丹扆之前，却安守张长公退隐的气节。当时有奸佞宰相，借赐还朝为名而设下诱饵；又遇受宠的将帅，借推举荐拔来求取财利。甜言蜜语接连而来，危险的机关暗中布置。有替公游说的人，公像没有听见一样。偶尔对亲近的人说：‘古人曾把盐投进水里，用来表明自己不是吝惜盐，而是珍惜所给予的对象。我守着先人留下的粗粥薄饭，难道要拿去填塞狭邪之路吗？况且让白头老妇、红唇女子在门前卖弄，不仅失去节操，徒然增加丑辱。’不久佞相和受宠将帅相继败亡，才开始佩服公的远见。

译公住在林野共三十年，步履矫健迅疾，好像与云霄亲近的高士；肌肤柔润，面色明丽，如姑射仙人凌驾冰雪。品格高峻清新，仪态简约而清贵。家中绝无二八姬妾，座中也没有九九之数的宾客。悬挂的坐榻很少放下，守门迎客也很少有人往来。然而五祠一同修建，亲自开辟祭主，主持时祭和尝祭。千里之外裹粮而来，亲自执持故人的问候。亲近仁者，广泛爱人，道不同便不相谋；酬答恩德，追随知己，都各有恰当的分寸。至于齐相解下马骖相赠，也未能收回越石那样的感激；孝标著论，终究免不了受到到溉的嫌疑。只要内心安适，毁誉都看作多余。公既闭口不谈朝廷之事，远离世俗道路，选择了高亢寂寞的乡居之地。长期欣赏山色。偶然经过周行的墓地，回望松柏，潸然泪下。过了很久，他对几个儿子说：‘从前我与陆生交游，在馆阁中各自谈论志向。陆生慷慨，愿以身裹革；我想要雍容地经营天下。如今一切都结束了，九泉之下若有知觉，难道没有一点遗憾吗？由此君子可以知道公并没有完全忘却世事。’公素来强健无病。昭阳作噩之年、辜涂之月，感觉筋骨稍有异样，心情也非常惶惚。叔子当时侍奉容台、主管属国，催促他请假归来，奔波回乡。公见到他喜动颜色，沉重的病略有平复。直到改葬，病情终究没有及时减轻。他整饰衣冠等待死期，宽裕地保持太丘的风度；更换席箦而临终就正，俨然有子舆临终的启示。大恐惧将要降临时，他却和乐安详如同睡眠。小殓完成后，面容神色欣然。公生于弘治丁巳年季夏初六日，卒于万历甲戌年仲夏二十七日，享年七十八岁。著有《碧山堂》《知退轩》《翰苑留院》《东行纪》《兴岩居》等稿，编有《华氏家乘》九卷，续编《传芳集》六卷。东璧、兰台之作，以从容雅丽为宗旨；一壑三径之辞，以简远玄淡为主。虽然《黼芾人伦》脍炙人口、众人称赏，各篇都如美玉，毫不愧对竹帛；但《岩居》一集尤其超卓。公天资聪明，早年便成法式。崇文的盛景虽然没有完成其虹彩；在陆氏礼仪方面，也只在鸿渐之渐中略见征兆。假使处在虞舜时代，便可与巢父、皋陶分担德业；处在孔门，也可以像原宪、端木赐那样裁量人才。病重之际，三个儿子、七个孙子：年长者垂着绅带、穿着儒服侍奉汤药；年幼者累叠棋子、采集蜡烛，以娱悦公的眼目。谢庭兰玉般的荣华，是我宗族琳琅般的秀美。人伦没有亏缺，先生可以瞑目。刚要下葬，叔子也随之去世。于是才知道，水竭则鹏海也随之干涸，珊瑚也随之告枯。凤凰归去凭吊鸟雀，鹓雏也因此相继消逝。寿命长短相差悬殊，衰败和荣盛从来不恒久。公的门人王世贞等，感念匠石慧眼选取良材，悲伤自己不能随从融帐。恩泽尚未凋零，声音和遗风却渐渐幽微。进不能向朝廷请求为公赐谥，退不能把心意寄托在私家坟茔。谨作浅薄的颂文，刻在坚石之上。公的爵位、籍里、父母、子姓，详细列在后面。铭文说：高尚的先生，行事平坦而安守正道；进仕不离本分，退隐不近虚名。校订史书于东观，授书于西清；即使因讥议而获誉，也把荣显与劳瘁一同承担。三公之位仿佛就在脚下，一纸诏书却可能被投弃。心怀如蓬草而身居庙堂，华美府邸与丘壑都能安处。天生真正的尊贵，岂是爵位能够束缚？竭力奉养双亲，亲自收敛自身，侍奉汤药。以俭朴成就富足，以富足成就德行；使用财物必求有余，施予财物必归于恩泽。家中人口众多，却井然如画。乡里环绕公的居所，都来咨询并以他为法式。乡里有仁厚父亲，家中有严正君长，这也是施行政教，何必离开人群？我在古人那里得到验证，身体虽隐而文章自显。君子修养自身，必定通达而闻名。才力足以奢取，却以盈满为戒；不朽的功业居第一，通达的尊荣居第二。倚几而安然委身，超然物外，哪里还有牵累？与千古贤人相契，声名功业流传后世。碑六首。太仓州重濬诸河碑。先皇帝在位第四十五年，前参政臣云翼上言：‘臣是吴人，颇为熟悉吴地事务。吴地本来不到天下五十分之一，岁赋却占天下十分之二；漕运粮食供给大司农，于是竟承担天下一半。吴地农民从壮年到老死，不能得到一顿安闲的饭食，日夜用桔槔从水中汲水灌田；近来水流旧道多被淤塞，既不能灌溉，也不能泄水。请把治水之事一并办理，交给御史。’诏令下达后，大司空议论，督鹾御史因曾经负责治水，便把此事交给盐政御史，诏令批准。盐政御史将命令下给侍御孝义蔚公元康，侍御洛阳董公尧封又带着案卷前来说：‘这件事只是稍微借用民力，却能长久地给百姓带来大利，我岂敢推辞？’于是蔚公、巡抚中丞巴陵谢公登、按察使汤公賔相继下令，按察使又下达郡守蔡君国熙、郡丞金君柱、龙君庆云、吴君宗吉，商议说：‘治水多次却不能周遍，南亩因此成为吴地父老的忧患，直到烦劳参政进言。可是从前尚书李公采用大兴的办法，征召官属，遍及四郡，极大地耗费县官库帑，不到二十多年便又淤塞。丁未年那次工程，台使者以名义任用一名倅官，倅官量丈上报，在水土之间投入数万缗钱，不到两年又淤塞。’ 计算起来，如今已经没有人能够采用大兴那样的办法了。然而如果县官不吝惜粮食，百姓不吝惜力气，主持劳役的人不吝惜耳目，那么本来就没有不能办成的治水工程。按劳力计算，距离百姓近的田地每二十夫出一夫，远的每三十夫出一夫；按工程计算，容易处三夫修一丈，困难处四夫修一丈；按粮食计算，一夫给缗钱一半；至于考察工事，就请让我们这些郡丞承担。’三位大臣说：‘好。’他们再次商议，讨论四郡时先讨论苏州；讨论苏州时先讨论常熟、太仓，其次嘉定；讨论太仓时先讨论七浦，其次杨林、盐铁，于是确定先议七浦，说：‘七浦连接常熟的水口，向东流入海，治理它最有利。’于是就在今皇帝元年春，金君负责治理七浦，把七浦附近田地的民夫合在一起，又由杨林、盐铁的百姓辅助，共十八天完工，修河七千二百多丈，用工六十一万一千五百十九，粮食折金六千一百五十多；另外修筑坝以抵御海潮，费用折金一百二十八；修闸一座以防止水泄，费用折金三百五十七；又拓宽月河作为辅助，工程一万一千六百五十二，粮食折金一百三十七。

译工程上报后，谢公因升迁离去；新任中丞莆田林公润到任，说：‘唉，这正是我所主管的赋税之地，却因此劳烦你们几位。不久，侍御庆阳麻公永吉以瓜代之礼接替蔚公，说：“我奉行的是皇上的诏书，来继承此事，怎么敢推辞？”’于是林公、董公再次下令，金君、吴君以及倅官吴君维京又议论杨林、盐铁，说：‘杨林在横州以北，右边多高阜，容易干涸；盐铁本来就是漕河。这两条河是太仓的主干，各长八千多丈；青鱼泾到吴塘、顾浦，是嘉定的主干，各长三千多丈。七浦坝外是海沙淤积之地，不疏浚就会扬尘。应修三千八百五十丈，计算用工四万五千，粮食折金五千四百多。’都得到批准。于是又在戊辰年春，倅官吴君与金君划定地段进行治理。规模大致仿照七浦，召集各河附近田地的民夫，又由七浦百姓辅助，共三十天完工。上报后，鄙人设宴请林公、董公，两人相互说：‘过去大司农为匈奴之事困扰，使者十批相望；天子即位后，答应减免百姓租税不到一半，却表面给予，暗中又反复取回。’ ‘我们忧虑皇上的法度，却无从下手；如今才知道应当怎样谋划了。’我以才疏辞谢，于是说：‘从前永乐、宣德年间，百姓困于边患，忠靖敷陈开垦肥沃土地，流安文襄考核均平、搜寻隐匿而使困苦者苏醒；到了晚年，公私积弊大概就是这样吧？’两位公说：‘是的。岂只是你的州受益，四郡早晚也都会受益。’退下后，蔡君写信请求说：‘请您为此作铭，不是为了炫耀已经完成的工程，而是为了让后来治理水利的人有考据，使他们知道工程并不难兴办，也不要回避众人的议论。’不久，州中数十上百位父老又来请求说：‘先前各位公虽然让我们拿畚箕铁锹出力，却厚待我们、给我们足够粮食。如今已经干旱两个月，环河百姓都显出活气，大概是诸公的恩赐吧？这功劳足以与造物者相等了。’我于是没有推辞，作铭说：〔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百人〕 震泽低洼潮湿，是上天水流汇聚之处，原本可以作为帝王的府藏。水流日夜向北，携带云屑霜雪。船只既已停泊成行，原野却深不可测；陆地的尘土落入水波，拿什么来修沟筑堤？譬如严冬，貉狐的皮裘破败，却叹息没有衣裳。先皇帝末年，臣云翼提出建议。到了今皇帝初年，大臣在细旃之地详细讨论，强固根本、节省财用，明确寻求利害。中丞声势显赫，亲手拨开天上的阴翳，百官伏地惊惧。麻公、董公，一人执冠，一人执斧，日夜既敬畏又爱护百姓。监司承接此事，提纲挈领地督促守令，以求办成工程。说：这些河流是太仓的衣襟腰带，是百姓所依赖的。官府不要私自吝惜钱帑，百姓不要私自吝惜力气，务必统一心志，或许可以使百姓像儿女归父母一样前来出力。竖立表木，刻定漏刻，以便听取警戒。男子赤脚挥铲，女子手持席筐，沿着河道劳作。美好啊金公、吴公！站在畚箕铁锹之间，细分功劳。百姓也说：不用多久就把它完成吧，不要让公家劳苦太久。清水浩荡，在河岸种植梓树和杨树，把它作为河流的封志。年岁不顾怜百姓，旱魃助长威势，千里大地如同赤土。环绕河流四周，肥沃的恩泽所侵润之处，全都变成沃野。桔槔汲水之声，沿着田间道路彼此警戒，用来代替祈求天雨。不向上天祈求，只祈求我的大吏；疏浚它，抚恤百姓。到了工程将成之际，忠靖主持平治七泽，文襄继而办理，精细筹划如析秋毫，为百姓请求蠲免赋税。把上面的泥土交错铺平，把外面的粮仓设在田间，把外面的府库设在堤防之外。姒禹的功绩并没有抛弃仁政，各位公卿务必努力。这样便可延续千百年。忠孝祠碑。隆庆戊辰年冬天，我由副察起用，再次游历大名，看到它的疆域城邑，土俗淳厚美好。百姓竭尽谷物、麦、桑、麻等出产，供给县官，退而料理剩余，用来供养同族家长和尊长，希望差不多能够自行满足忠孝的愿望，而不至于把心力用在诗书所获的利益上。住了不久，郡太守郑君旻因为建祠一事，请田侍中弘正和他的儿子仆射布来办理。大名是古魏州的土地，侍中父子曾任本州刺史、节度诸军。当肃宗、代宗末年，所谓魏州，先一次被安禄山侮辱，后又一次被田承嗣侮辱，到了田悦、田绪时，天子似乎已不再拥有魏地的山川人民，而做魏地人的，也安于旧状，不再知道他们的上司已不是田氏而是李氏。侍中趁军心归向朝廷，占据其职位后，能够在一天之内奉上六州户籍归还天子，请求朝廷派官治理、征收赋税。天子开始因此疑虑，后来却大为喜悦；魏地的官吏士卒也先是惊骇，继而低头服从。后来公率领全军压向赵境，声讨王氏抗命的罪恶，再次整训武卒，恢复治理青州、郓州，治罪并擒获师道，诛灭其家族。公向北掠取赵地的要害，掌握六州；向东又全部收复齐鲁十五州的土地，连同原来所辖的州，共二十七州，全都亲手带来献给天子。他对唐朝的功劳极大，而赵人及齐鲁人的仇恨也极深。掌权者昏暗，不能明察事机，乘赵人请求另立统帅之机，罢免公的统帅职位，又杀害他的纲纪仆役，使全家遭到屠戮而死。仆射从服丧的草土中起身，穿着墨色丧服办事，枕着武器等待天明，发誓不与贼人同生。然而魏地狡黠的官吏已经深深中了赵人的诱计，又触动旧事，迫切想得到自己所求的东西，却把替公报仇的事拖延下来，终于挟持仆射援引河北旧例提出请求。假如仆射在生死关头稍有动摇，把心思转向选择有利的一面，那么一定会姑且答应他们，以希望乘隙窥伺机会，像李少卿所说的那样。可是他却拿出全部财帛分给士卒，上书把事情报告天子，在侍中的灵前痛哭，拔刀刺入腹中。这是仆射以力量不能替父报的仇，却是他在心中能够报答的君恩和父恩。仆射虽然已经死去，赵地的诛讨也被废止，但魏人始终不敢公开归附赵国，直到唐朝灭亡，仍能以羁縻的名义，时常拿出财赋来讨伐、挫败叛乱的藩镇。到了宋代，天子的恩德日益普及，又得到像寇准、韩琦这样的长官抚慰治理，魏地于是以首善之地闻名各郡。直到今天，我所见到并羡慕的魏地风俗如前文所说，难道不是因为侍中父子洗涤了它的悖乱，用忠孝的力量振兴了它吗？郑君说，魏地风俗本来淳厚美好，但也稍有椎鲁不时之处；如果用君臣父子的节义来警醒教诫，就容易忘记。侍中、仆射父子在这种节义上最为显著，魏地既因二公而改善了风俗，对他们的德行就应当永远不忘。于是就在废弃的官署中拆去腐朽木材，毁掉旧墙土，重新修建，加上丹青粉饰，并题写堂额为“忠孝”。我于是记述这件事，又作歌来佐助神灵。歌词说：

译旭日如车轮升起啊，照临太行；银河向下啊，流入漳水。洗涤田野啊，跟随君王；整顿军队啊，用来四方匡正。军队不劳顿啊，仇敌却来侵犯我；始终想要报复啊，狡猾者却设置阻碍。臣子为何躲避啊，愿为君子殉死；为何悲痛啊，愿随父亲而死。拖曳彩虹旗啊，光辉灿烂；收起上天之弓啊，向上高举。收藏肝胆啊，密密守护；使太阳普照啊，招引神灵。重重貂裘啊，逶迤而行；随从副车啊，前后奔驰。皇帝光明盛大啊，恩泽浩荡；将赵、魏纳入啊，使齐同文轨。神灵怡然啊，享用全牲和醴酒；不要抚剑啊，向东北窥望。和风啊，甘雨；惠及我的百姓啊，直到赵地。戴红头巾啊，穿青衣襟；神灵飘忽啊，仿佛降临。使我的风俗美好啊，为我抵御灾邪；千秋万岁啊，同怀此心。南阳张、铁二公庙碑 唐至德初年，发生了渔阳之变。当时南阳张公巡任雍丘县令，击败并赶走贼军，进而守卫睢阳，升任御史中丞。总共交战七十次，城破而不屈，守节而死。诏令追赠扬州大都督，授予他的儿子张亚夫金吾大将军的官职。君主用来恩宠、显扬和扩大他的名声的办法，已经极其完备；天下的士大夫，甚至妇女儿童，大多都能谈说此事。六百多年后，明建文帝时，号称革除；文皇帝靖难之时，南阳铁公铉以参政身份分守济南，坚守而不投降。不久在东昌抗击王师，屡次升任右布政使、兵部尚书，参与历城侯的军务。文皇帝从别的道路进入京城，悬赏捕获铁公，责令他下跪，他不肯，便砍断他的膝盖；责令他回头，他又不肯，便割削他的耳鼻，最终在市中寸磔而死。铁公既然以不屈而死，获罪并遭灭族，天下士大夫只能在齿唇之间低声叹息而不敢公开说出。后来形势渐渐缓解，才有人稍稍把他的事写进书里。恰逢今天子即位，命大宗伯制诏说：原革除年间获罪的诸臣，忠于所事，甘愿遭受刑戮；有关官府应当在他们所在之处的祠庙、坟墓加以祭祀，对尚存的后裔厚加抚恤、登记录用，以表彰忠魂、激励臣节。于是铁公的事更加显著。南阳守维荩和县令见宾认为铁公是本乡人，依据诏令请求特许祭祀；张公在六百年前以义行闻名，却一直没有能够祭祀他的人，于是向大梁中丞御史请求，众人都答应了。便在郡城西门内旧社学的土地上修建三间堂屋，以安置二公的神位；左右廊房各自相同，设门一座。所有公帑中的余费，仅用了三十多金，都是命令县令逊负责的。祠堂建成后，分守参政李廷龙率守维荩、同守通、通守希仁、维熙、县令逊，带着碑文来请我撰写。我王世贞说，应当用文章来装饰祭祀牲礼所用的碑石；我推辞说自己不才，却说道：张公只率一旅之众，凭借一座孤城，阻挡十三万强敌，来屏障江淮；公死后贼军随即覆灭，他的功勋最大。铁公的守节与张公没有不同，他摧毁坚敌、挫败冲击的功业，也完全足以与张公相等，只是没能挽救金陵陷落。然而张公所殉的是七代相传的天子，所仇的是贼人，而且当时死了便罢，不死就会投降贼寇；铁公的节操却独独在真主统一天下之日受到验证：他知道活着的人会成为显贵公卿，有妻子儿女，却没有什么值得羡慕；死去的人将被视作奸党，宗族一个不剩，他也毫不顾惜。此事实在更加艰难。但唐朝报答张公，实际上只是国家赏罚的通常法典；铁公获得表彰，却是我朝更新之后，上面所忌讳听闻、下面所不敢言说的事，难道不是更加艰难吗？我私下听说，高皇帝从采石起义，向下攻取集庆时，首先举荐不投降的人，是御史大夫福寿，并且褒奖封赠他，在鸡笼山建立庙宇。在刀刃相接、兵器交击之际表彰敌方中抗节之人，略去他曾对尧王吠叫的过失，而取其殉死于桀王之事，因此所感发振励的人，往往隔一代便有为君主而死者。铁公就是其中最突出的人。如今皇帝刚刚继承大统，施布恩德诏令，把高皇帝想要实行在丹书所记之事付诸实施，并不顾孟子所说：“前代圣人和后代圣人，他们的法则是相同的。”啊！明朝的德政超过唐朝，恐怕万万倍了。从今以后，拜谒二公祠的人，作为守卫疆土的臣子，就应想到他们所守护的节义；作为国家的士绅，就应想到他们所树立的榜样；感受到君主激励奖赏的人，就应想到如何报效。看见二公，近的相隔二百年，远的相隔八百年，却如同刚刚发生一样，就应想到怎样使德行永垂不朽。这就是参政、守、丞、倅、令诸位的心意吗？于是记下这件事，并在末尾系上铭诗说：臣子有根本大义，对上用来报答君恩，对下则成就仁德，难道因为名位厚重，便轻薄五宗亲族吗？应当把自身看得如弃置的冠帽和垂带。君主有深厚德行，不计较敌人的怨恨，却敦厚地讲求义理。表彰那些后来殉节的人，用来延续前人的追思，用来教化后代。赫赫睢阳，是淮河的屏障，不惊惧敌军尘土。有烈节的司马张巡，成为齐地坚固的社土；洪水也不能淹没它，毁损的魂魄使全天之德完备，宾从于帝所，悲悯地成为明神。高大的庙宇巍然耸立，鼓声咚咚；万舞整齐繁盛，驾着虬龙、翼龙和鸾鸟；彩虹盘绕，霓虹曲折；两面大鼓并列于灵车两旁，谁来辅佐，谁来驾御？霁云等人的英灵，直到万年春日。像那平安的地方，以及齐地汗血骢马，不要污损你的车轮。神灵尚未降临时，我们站立而发、咬紧牙关，含着叹息却未能伸展志愿。神灵既已降临，我献上脂膏和芳香的鬯酒，使锋利的兵器化为喜悦；使我的稻谷黍米丰盛，使我的城池坚固，使我的人民获得福祉。豫山凌空而起，丹霞与之相应，共同显出嶙峋之姿。读这座丰碑，千秋万年，二公之人品犹如今日一般鲜明。泾县令刘公生祠碑 刘公离开泾县，是因为被选召任给事、御史一类的官职。泾地的男女老幼惊讶地互相说：“为什么要夺走我们的父母官？”当地的士绅先生也说：“刘公被特别召用，确实是受到特殊宠遇；可是为什么要夺走我们的父母官？”公将要出行时，大家相继奔走数百里，到江边采石哭祭祖送，并在那地方建亭。回到乡里后，各乡祭祀刘公的人，东边有茹麻，北边有古楼，南边有妙峰，西边有下坊，共四乡的人都一样祭祀刘公。县里人便向台御史请求，获得批准；又请前太守王廷干为此作记；随后又相继奔走千里，把礼物送到我王世贞这里，请我把文章刻在石碑上。当时刘公又因政绩卓异而起用，转任天官冢宰属官。我心中迟疑不决，仿佛有意回避。泾地男女老幼说：“我们不知道冢宰属是什么官，只姑且凭我们父母官的恩德来劳烦您。”士绅先生则说：“冢宰属是执掌钧衡的大臣属官，您难道是因为有所嫌疑而回避吗？我们也要凭父母官的恩德来劳烦您。”我过了很久，才长叹说：“太史公创立《循吏传》，班氏继承其声名，他说这些话真有意味。他称述公孙平仲的善行，甚至愿意替他执鞭赶车却不可得，难道不是因为与世俗相违的缘故吗？

译如今我有幸亲自遇到这样的人，难道反而要自己错过吗？”刘公不过是一县县令，但他的容貌德行足以保存教化和思念，使泾县兴盛于礼乐；他离任后，人们更加思念他而不忘百姓，这正是三代之所以以正直之道施政。我又有什么可嫌疑、可回避的呢？刘公名世亨，是江西临川人。当初泾县得到刘公时，正逢年成歉收。公不愿意以善于征收赋税而闻名，亲自请求依户部勾校的惯例办理，带着行李离去。林大中丞因百姓请求而上疏挽留他，公于是编排并施行条教，细密整治当地风俗；规定输纳期限，区分徭役等级；削减冗费，禁止苛取；平衡调配本县骑置马匹到其他郡邑的事务，不使有的过劳、有的闲逸。每逢岁时便巡视乡落，劝农努力耕作；设置社仓，教导积储；凡开垦荒地、堵塞水道、依山傍泽的事情，听任百姓自行获利而不加禁止。婚丧宴饮等事，风俗形成后便去掉奢侈和琐细。大仓小囊逐渐充实。公于是高兴地说：“百姓从此可以教化了。”乡里设约，约设正副约长，申述高皇帝的重要训诫并加以推广；彰扬善行使用长处，惩治恶行使用短处。每月初一宴请接见诸生，考察他们的德行和学业；鼓钟间或奏响，雅正诗歌接连唱起，举止文雅整齐，行动坐立都合乎礼法。邻县的官员和士人乃至百姓，也来观览风俗、质询成效。公又说：“耳目所及之地，难道没有蛀虫损害我的治理吗？”于是断然革除讼师，搜查剔除奸弊官吏；官吏和胥役都战战兢兢，仿佛背负霜雪。大豪强闭门不出，中等奸猾者弯腰行走。公又说：“四境之内，难道没有拿着兵器作乱、残害我百姓的萑苻盗贼吗？他们或许从邻县起事，草莽中也许埋伏着武装。”于是下令各乡，乡里招募勇武强健、符合条件的人，由大户主持；占据要害、奔走险地，传递烽火、飞马报警；贼寇一到便报警，警报传到便立即擒获。没有过多久，弹丸之地便绝迹了；即使有虎踞山隅，也没有人敢触犯。公作文章为此祈祷，百姓背着孩子奔走。虎患平息后，便整修虎栏，直到储备水源；谨慎防火，储备堤坝，谨慎防水；有湿衣破布便预先准备，缝补门窗。百姓对于刘公，如同处在襁褓之中；刘公对于百姓，如同慈母和严师。从前召伯巡行南国，甘棠树枝叶茂盛，人们不忍砍伐，流传为美谈，播入歌诗；何况刘公，他与召伯相似，人们祭祀他，不只是相似而祭祀、思念他，还要使这种思念长久流传。伏祭、腊祭、春祭、秋祭，报答其成就并祈求福泽；子子孙孙都要凭依于此。公是人也是神啊！唉！公真是神人啊！我于是把事情的梗概附在这里，交给今任县令祝君，并以歌作结唱道：琴高山啊，下面有琴溪；七种声音清冷流淌啊，南风间歇吹来。白发老人啊，唱着悲歌；青衣儒生啊，上前致辞。是谁供你们吃他的粮食啊，给你们穿他的衣服？香气蒸腾啊，像兰花糕饵；清酒澄澈啊，脂膏丰美。公不回来啊，我们长久地思念。上帝命令真正的主宰啊，代替他来享用祭祀。掌握任用人的权柄啊，广施大恩泽。公若想来享用啊，显然不只限于一泾县。百姓世世代代啊，不背弃恩德。将要穿着衮衣啊，安抚南方国土。房县潵澥堰斗门碑 房县令朱衣上记述都御史幕府的意见说：本县原是房州迁徙之人的居地，四面阻塞，没有商贾的余利；百姓靠砍柴、采集为食，出产微薄，不足以供给生活，因此常常苦于饥饿。只有县城南面有稻田数千亩，号称肥沃丰饶；它所承受的水来自滴水岩，按时灌溉，收成便比其他田地多一倍。这里地势高低共有三畈，中、下畈依次承受上畈的水；上畈又依次决定中、下畈的命运。水一旦被拦住不能下流，便不敢播种；水从旁边泄出流向别处，也不敢播种。下畈有时又能偷开堤防，使上、中畈立即干涸。因此长期积蓄争端，彼此争斗能够互相为害，却不能各自获利。近来县令巡视到田间，完全了解了实情，于是行文嘱咐乡里的三老、亭父某某，督促那些从田地获利的百姓，依次缴纳赋税，使三畈环绕筑圩，不让水从旁泄出。从上畈到中畈再到下畈，直到汇水总口，凿石修建斗门；大的三座，小的三十五座，中间修设管道七十多条。上面水满溢出，就用闸板挡住；下面干涸，就开启闸门泄水。所用条石按丈计算共二千五百五十五块，石柱一百一十五根，石槽十五条。服役的工人达到三千三百三十人，花费公帑仅六十多金。于是与各畈守护者约定：下畈应当承受水却不给水的，处罚；上畈不应当给水却擅自开水的，处罚；下畈也依此办理。百姓都叩头听从约束，不敢违犯。我私下认为，县令迁徙无常，时间久了或许会忽略忘记这件事；如果不按时修整治理，奸民便会因一时的怨愤而起事，毁坏已经完成的工程，白白丧失原有计划，反而把罪责归咎于上级。希望得到幕府的一篇文字，刻在石上并竖立于通衢，用来永远昭示。都御史说：“好。”于是作铭说：周代有稻人，掌管低洼田地的耕作，修筑猪防、沟、遂，一直到列浍。除草翻土开田，旱涝都作了准备。唯有这座山城，很少见到这样的便利。引水向下输送，像从高处倾倒水一样容易；与桔槔相比，劳逸相差数倍。用斗门控制这三畈，按时开启和关闭。房县南面稻谷丰收，百姓不再忧虑年成。在这里告诫后来的人，不要懈怠已经完成的事业。故福建按察司副使宗君子相祠碑。嘉靖戊午年，海岛夷人兴兵于闽海，蹂躏福清，随后凭借强势兵力直捣省城。大帅非常恐惧，分派各监司登城防守。已故广陵宗君子相当时任参议，得到西门的防守任务。西门是省城最重要的要害，城外的百姓老人、妇女、儿童逃避贼兵而请求入城的，前后相接。大帅想到贼人或许会乘机利用间隙，便下令不许接纳百姓，接纳者按军法治罪。宗君说：“怎么能竟然拒绝我们的百姓，把他们交给贼人？况且贼军还远，不会立即乘隙进攻；即使进攻，也在我们的力量能够对付之内。”大帅更加恐惧，想设置罪名为难宗君，便说：“省城没有一百天的粮食，骤然增加人口来消耗我们的粮食，不是办法。”于是改令允许携带柴草粮食的人入城，不携带柴草粮食的人不许进入。宗君又说：“我们的百姓难道还要有所选择吗？怎么能反而拒绝饥饿的人，把他们交给贼人？贼人也一定不能发动一百天的攻城。”于是大帅再也找不到为难他的理由，宗君便大开城门，放百姓入内。其他城门被阻挡的人，也转移到这里进入，总数达到几万人。宗君估计入城的人将近完毕，才慢慢整治守城器具，多次出奇兵创伤贼军，贼军最终徘徊退走。于是宗君的声望冠绝各道，升任本省按察副使，督理学政，最终因积劳成疾，满一年后去世。

译宗君任参议副使时，汀州守徐君某因事赶赴幕府，过去与宗君友善，因此得以跟随宗君游览。他们常常在西门内的乌石山游玩。山上有薛老峰、邻霄台、蟠桃坞之类的景物，都挺拔高耸、幽深秀丽，是前人惊叹、认为神灵仙人洞府的地方。宗君有时很快乐，对徐君说：“天地多么广大啊，却有这座山成为这座山；经过亿万年，才开始有我们两个人吗？”又说：“我离开官职，就像脱掉鞋子一样，但不能立即舍弃这座山；或许将来还能在神游中相会吧？”宗君去世十六年后，到了万历丙子年，徐君从贬谪之地起复，几经升迁，任本省参政，直到按察使。他曾路过西门，惊叹说：“这就是当年宗君让逃避贼寇的官吏百姓进入的道路。”又指着当地父老说：“你们还记得宗使君吗？”父老泪流满面说：“承蒙公的询问，我们怎么会忘记宗使君这样一位长者？”稍稍走出城门，又对城外百姓说：“记不记得宗使君？否则就太令人悲伤了。”其中有人号哭说：“若不是承蒙宗使君，能够不被岛夷杀害的还能有几个人！”而且我如今仍然是使君的儿子。又问徐君：“宗使君不幸早逝，我听说救活千人的人，后来一定会受封；使君所救活的难道仅仅数万人吗？” 那以后情况怎样呢？”徐君也流泪，不能回答；因为宗君没有儿子，众人便相聚哭泣。其中有聪慧的人说：“我听说朱仲卿死后，因为桐乡百姓爱戴他，所以说后世子孙奉祀我，不如桐乡。朱仲卿死后，他的儿子便把他葬在桐乡西郭。百姓果然为仲卿建立祠堂，岁时祭祀从未中断。如今宗使君没有儿子，难道就不能捐出西郭一小块土地来祭祀他，而眼看他像若敖氏那样成为饿鬼吗？”徐君于是说：“不必这样，我不忍因为宗使君的缘故损耗你们的钱财。”便搜集赎金的余款和学校隐瞒的租税，共一百五十金作为建祠费用。勘察土地时找到了乌石山的旧址，高兴地说：“这里正是宗君所说的神游之地，他一定会来享用祭祀。”于是闽县令裔先丞从周接受工程，建堂三间，周围筑墙。出石桥设置门，与西山相对。又从附近寺院僧人那里取得隐匿的田地，作为每年祭祀的供给；百姓按时前来祈祷，也不禁止。徐君于是写信并附上碑文事由，托付王世贞说：“请借您一句话，使它永远流传。”我推辞说自己不才，却说韩退之曾为柳柳州墓作志，又记载他的罗池庙，由此可知他对柳州的情谊深厚。如今我有幸蒙受宗君的知遇，也已经为他撰写墓志。宗君的文章应当不在柳州之下，所以他曾经担任要职，后来外调，经历也大致相同。他所迁居之地较近，赐予复职也较容易；宗君虽然似乎稍胜一筹，但他的寿命和身后的声名却不及柳州。只是所谓少年时勇于为人、不把自己看得尊贵，姑且不论宗君并没有这种情况，乌石的祭祀也只是因为当地百姓长久不忘，以及徐君独自厚待他，并不是所谓死后能够惊动祸福、靠享用土地祭祀而成神。我本来不敢望及韩退之，难道还能推辞吗？于是记述此事答复徐君，又作一首乐章迎送神灵，让人刻在石上。歌词说：筑起宫室啊，高峻险要；远望乌石山啊，参差错落。桂木栋梁啊，玫瑰色墙垣；薜荔和蕙草啊，缭绕四周。百般芳香聚集啊，充满廊屋和门庭；在桥池边啊，观赏游动的鱼儿。黄色的水啊，灌注鬯酒；笾豆中的果实啊，肥美的小羊。百姓纷纷而来啊，像孩子一样；神灵为什么啊，久久不降临？请巫觋装饰啊，在前面起舞；神灵徘徊啊，心中独自苦闷。秋兰啊，茎呈紫色；洗濯于清水啊，流出素洁芳香。神灵飘然啊，仿佛降临；独自流转目光啊，眷顾朋友和生者。风声飒飒啊，吹动茄蒂；恍惚仿佛袭来啊，像神灵的衣袖。徘徊不定啊，无法吐露心意；两片诚心啊，密密相合。迟疑不前啊，安然忘怀；离去时怀着惆怅啊，天色将要暮。金枝摇荡啊，回旋照耀；霓虹之车辚辚啊，润泽雾气。早晨漂游啊，经过欧冶；傍晚栖止啊，停在丁戊。神灵降临啊，群神欢愉；神灵离去啊，我们忧愁。使沧海之水啊，不起波涛；束住崎岖山岭啊，使它们安稳导流。最令人悲痛啊，是百年短暂；最令人快乐啊，是千秋长久。《弇州四部稿》卷九十七

译钦定《四库全书》《弇州四部稿》卷九十八 明代王世贞撰写 文部 行状一篇 先父思质府君行状 唉！先父亲离开我们兄弟二人，到今天已经八年了。不肖兄弟始终心中忧惧、奔波劳碌，害怕父亲美好的德行日渐湮没。一天早晨忽然像朝露一样消逝，便成为我们终身的悲痛，而覆盆之冤又没有得到昭雪。不肖兄弟间或想要为父亲有所叙述，但说不了几句话便眼泪不断，甚至哽咽难言。每次提笔，都不能写完一张赫蹏纸，内心惘然，只好停下。今年春天，皇帝登极，施发恩诏，与天下重新开始。不肖王世贞才敢冒死伏在宫阙之下，陈述父亲蒙受的冤情，交给有关官司，皇帝特赐洗雪，恢复父亲原来的官职。于是又敢同世懋稍稍整理父亲遗留下来的事迹，写成行状，以求您赐予使其不朽的恩惠。更不必说不肖我粗疏而没有文才，即使在震裂荒乱、神思迷惘之中，十件事也未必能举出一二，实在深以为惭愧。然而我私下想到，关于先父的美德，我既不敢有所遗漏，也不敢有所夸大：下不敢凭私情诬妄死者，上不敢凭私情欺骗立言的人。愿君子幸而明察。府君名某，字民应。他的先世是即丘子讳览，即丘子的孙子始兴文献公讳导，迁居江东；到宋代左司谏讳缙，任职高宗朝，号称名臣，因为不能侍奉秦桧而中途废弃，居住在分水，成为分水人。传了几代，到了元代古川先生讳梦声，任昆山州学正，于是定居在那里，遂成为昆山人。后来昆山的一部分土地被割出归属太仓，于是又成为太仓人。古川的五世孙名琳，琳的儿子名辂，辂的儿子名倬，就是质庵公。他考中进士，屡次升官至南京兵部右侍郎，并追封他的祖父、父亲，官阶都如同他一样。他总共三次任县令，一次任御史，又任按察副使、左右布政使、副都御史，巡抚畿辅；所到之处都被称为清廉善治的官吏，百姓思念他。因他而特别建祠的有一处，在学宫祭祀的有四处，死后在乡里祭祀的有一处，记载其循吏事迹的有五处，记载为乡贤的有四处。质庵公共娶陈氏三人，他的继室赠为孺人，生都事君愔；最后一位继室封为淑人，生下府君。质庵公任贵州副使时，年已六十一岁，府君才出生。府君与质庵公同年出生，都是丁卯年，而且年少时聪颖秀异。质庵公爱惜并认为他奇特，常说：“这个孩子将来一定会胜过我一倍。”质庵公任南京兵部时，府君跟随旧大司马太原乔公，常常去拜访质庵公，乔公总要呼唤府君。当时府君还是童年，容貌俊美，走路像儒者，审慎端详，仿佛成年人。乔公已经在心中器重他，叫他用骈体文作对，府君总能使乔公更加惊异。乔公大加称赏，把府君放在膝上，指着自己的座位说：“这个孩子将来会坐在这里。” 府君渐渐熟习博士家的经说，文章峭拔刚健，颇有气势和力量。十五岁时，质庵公去世。府君哀毁超过丧礼规定，依靠都事君居住。都事君原是他父亲的朋友弟弟，但为人豪放于声色，平日常常设宴，杂奏歌舞。府君却像没有听见一样，每天读书到半夜；即使吟诵声已经停止，管弦音乐仍不停歇。当时府君正患消渴病，病了将近两年；他读书作文更加用力，时间久了，学问更加宏博，对义理也更加深沉透彻。十九岁出外应试，州试考第一。提学御史主持考试，又考第一，补为州学生。第二年又名列高等。嘉靖辛卯年，郡试时受到郡守、故大司马聂公的赏识，提学御史考试又受到御史丘养浩公的赏识，两次都考第一，于是被推荐参加应天乡试。第二年壬辰会试，因为生病不能参加考试，回家居住两年。陈太淑人生病后，府君不脱衣冠侍奉汤药，把行囊中的财物全部拿到各郡县请医治疗，却没有效果；他拍打脸颊叩拜上天，请求让自己代替母亲受病，最终仍未奏效。府君痛苦得几乎不想活下去，三天不入口水浆；母亲临终含殓、入棺等事，没有一件不诚敬办理，确实没有夹杂佛教以及吴地的习俗礼仪，当时人们一致称赞他。第二年应当参加会试，因为守丧而没有赴考。当初府君与都事君出仕后，只留下二千多亩田地，而且都是低洼贫瘠的田。然而幸而上天保佑，府君常年一面读书，一面供养陈淑人，仿佛不把心思放在产业上；但因为没有无谓的花费，仍有余剩，便把旁边的田地逐渐开垦，顺应时令置办废业，使之生息。凡是买卖田地所得到的价钱，他总给好价；好的田地日益聚集到他手中。年成忽然歉收，百姓饥饿流徙，府君有数千石廪米，全部借贷给乡里，不计利息；又拿出余粮煮粥给饥民吃，救活的人数不胜数。戊戌会试时，他的文章奇异卓绝，虽未考中而归，声名却更加显著，跟随他学习经书的弟子很多。辛丑年终于考中进士，隶属礼部任事。府君作歌诗很有声望，但心里非常不以此自喜；他便取出廷尉所用的法律诵读，说：“这是君主用来权衡天下人的三尺法，我一旦有幸参与执掌，怎么能对奸吏的脸色畏惧退缩呢？”这一年授任行人司行人；第二年出使淮藩，执行祭祀、安葬礼仪，王国赠送的礼物价值一百金，他拒绝接受。任满三年，考核列为最优，授修职郎。乙巳年，都察院因御史有缺额，请求诏令特选御史；府君列为第二人，任江西道御史，不久监督中城。府君平素熟习法律，所以旧日官吏不敢钻营作奸；他所审理的案件号称能够持平，士人百姓都感到安定。皇太子将要出阁听政，府君上疏陈述三件事。第一，希望让太子的老师和少师等官赐座论道，向讲读诸臣降低礼节，只行答拜。特许免去叩头，使他们能够保养正气，从容讲解分析。不仅可以尊崇老师、重视道义，使其行为有光于美德，还能让太子知道君主的尊贵、父亲的亲近，不敢凭一人之意在士大夫之上肆意妄为，益处不小。第二，他引用汉代儒者的话，说太子是国家储君，师傅和朋友必须是天下英俊；又说天下为太子选立师友，必须任用天下贤才，希望让九卿各自举荐所知的贤者，以备选择宫廷僚属。必须仪容举止端正严肃，道德操行淳厚坚定，经学精通，见闻广博，四项都具备，才不至于辜负职责。不得仍然任用轻浮、嫉妒、争相进取之徒，以免成为太子将来的祸害。第三，他说毅皇帝在东宫时，刘瑾之徒用犬马和淫戏动摇皇上的心志，最终扰乱天下。希望命内阁、司礼监甄选谨慎、朴实、没有其他心机的人，充任六局丞郎的候选；其中有作奸犯科、用花言巧语煽惑制造幻象的，允许三师纠察论罪，毫不赦免。奏疏上达后，朝廷内外都认为正确。

译当时中贵人宋兴用一万金接近宠幸，后来严嵩兼领东厂，缇骑多听从爪牙官吏，像老虎添了翅膀一样咬噬排挤他人。府君列举他的罪状加以弹劾。宋兴害怕了，便又拿出二万金谋求宠幸；严嵩又上疏为他辩解，并且替严嵩自己辞去内阁首辅之职，皇上没有批准。皇上也略微知道宋兴横暴污秽，便不加赐名号而罢免了他。朝廷内外欢呼，称颂皇上圣明善于纳谏。严嵩既因收受中贵人宋兴的金钱而负疚，又内心惭愧府君误以为他没有参与此事，便说：“侍御只用一纸弹劾，就使大宦官散掉二万金吗？他的目光已经死死盯住府君了。”不久，因九庙恩典，府君实授文林郎，领受敕命出任河东盐法监。府君只以严明简约的方式治理，说：“我的力量足以设置钩距、布置耳目，使晋地人像称赞王使君那样称赞我；但办事贵在合乎体统，我不愿侵夺巡按的权力。”至于贪污受贿的官吏，他独独不加宽纵，说：“这是我的职权专门应当办理的事。”一年多后，以疾病为由告归乡里。乡里的孩子有因郡县事务来请托府君的，府君严肃拒绝；但对于那些受冤屈压抑而无处申诉的人，他有时取来案件曲折为他们解释，替他们伸张正义，最终不让他们知道是自己的作为。当时王世贞已经考中进士，府君写信谆谆告诫说：“士人最看重初入仕途，即使名位也应当自己取得，不要在权贵之路上沾染足迹。” 第二年戊申，府君病情稍缓，又以御史身份出按湖广。到任后，便分别上疏弹劾藩司、巡抚、郡守中贪污或不称职者各一人，将他们罢免，说：“一定要等到我任期届满才罢免吗？楚地百姓有什么罪？”于是许多贪官听到风声便解下印绶离去，留下的人也惴惴不安，互相告诫不敢作恶。长沙以南有许多豪强，有的在郡县中横暴，家里修建楼台、城堞、竹木寨堡来固守；有的使用药术淫辱良家女子的儿子。府君查明情况后，全部逮捕治罪，用杖打死他们。奸猾百姓吓得两腿并立，其中最恶劣的，立即逃亡。其他省的守令也端坐而治理地方。中贵人廖斌镇守承天，曾经使前任御史到戍所，气焰炽盛，不可接近；但他已经被府君的声威震慑。府君拜见后，按礼应当回拜，廖斌便设饭，想借机试探府君。府君吃饭将饱时，慢慢说：“我和贵人都称为皇上的臣子，各自治理一方，怎么忍心互相困厄呢？贵人不残害我的百姓，我愿意奉事贵人；贵人不知道而放任手下人残害我的百姓，我不得不替百姓治理他们，但也不会牵连贵人。凡是我所裁决的事情，始终都是为了保全贵人的名声。”廖斌高兴了，却更加严肃地约束自己。府君告诫属下，在自己任期内不得侵犯百姓。前任御史贾某喜欢把人置于死地，死者多有不合乎法律的。府君每次巡视所属地区，常常为许多人平反昭雪，楚地人至今还歌颂他。己酉年监督乡试，他所命制的程式文以典雅纯正冠绝各省；诸生吴国伦等九十多人都是知名士人，后来有许多人做了显要的京官。庚戌年任满回京，又出按顺天。八月，敌军数万骑兵侵犯古北口。当时京城三辅自己巳年土木之变以后，近百年没有遭受兵灾，人们认为敌人过不了多久自然会退去。府君当时因万寿节留在京师，独自忧虑这件事，对王世贞说：“古北口防守单薄，只和敌军隔着一道墙。我们所依靠的京兵、蓟兵都柔弱脆弱，不习惯作战；敌人早晨闯入，晚上就能驰骋到都城门外，谁能抵御他们？通州是我们的咽喉，六军的粮储都聚集在那里。我应当替皇上守住通州。”于是把事情详细上报，又请求立即调出禁兵屯驻南关厢，召集文武廷臣商议战守和长远防御之策；当天便按部赶往通州，约束官吏士卒领取兵器登城防守，收集停泊在河东岸的船只。通州人心因此安定。并不是府君喜欢轻率兴事，而是因为他执法严厉，没有人敢拖延修治，到半夜才刚刚完工，敌骑已经大举入境突然到达。通州的烽火整夜通红，敌军最终不能渡河向西。半个月中，府君昼夜不解铠甲治理军队，通州因此得以保全。皇上当时坐在西斋宫，因敌情而非常忧虑，想着没有什么人能先行报告；只有府君上疏，并派遣间谍侦察各辅城，知道唯独通州完好，也唯独府君昼夜在城上眺望防备。严嵩和大宗伯、今任内阁首辅徐公请求进见，谈论边防事务；皇上说：“王某可以破格升迁。”第二天便特批越级授府君为都察院右佥都御史，经略通州以东各军。府君想到天子正为边事废寝忘食而擢用自己，不敢推辞，反而更加整治军队。敌军退去后，他首先上疏请求发放帑金，下赐给被敌军侵害的各地，以作赈济和补偿。当时朝议想要增补京军，公却独自请求裁汰，认为国家用有用之财养无用之人；裁汰后每年可以减少漕运粮食数十万石，还能得到沿边数万名壮士。又请求在京城修筑外郭，作为居民的屏障和储备；广泛设置村堡，使百姓遇到缓急能够聚集保全，不至于成为贼人的诱饵。设置总督大臣，统辖蓟、辽、保定，借助各地兵力拱卫京城。通州、涿州、昌平、密云作为四座重镇，每镇各设置一万士兵，彼此可以救援。其他如查核革除冒滥以充足军需，精选间谍以严密预备，宽缓文法以安抚边将，招募收集奇勇之士以备先锋，宣示威德以激励士气，意见都确切有力，切中要害。议论此事的人有的在事后加以非难，但最终仍然逐条写成答复，完全按照府君所指出的办法办理。府君请求增修通州两座城，城墙十分坚固，费用大约减少十分之三四。皇帝赏赐白金一镒、文绮二端。后来传闻敌军又要大举入侵，诏令采用府君的意见，任命侍郎何栋公为总督，并调集各边数十万军队驻扎在京城附近作为守卫，由大帅咸宁侯仇鸾总领，与何公相互配合。吏部拟定应当由别人督运粮饷，皇帝却特意任用府君，仍像原来一样守卫通州。仇鸾骤然得宠，皇帝又倚重他；他性情贪婪，所带士卒把柴草粮食按实物折价，因而一心想要得到本色粮饷。公移文依据军兴法令恐吓，府君希望可以用贿赂免除。府君叹息说：“皇上破格任用我，难道我不顾国家大计，反而要靠贿赂免事吗？”只装作没有觉察，亲自巡视各处驻军和要害之地，都预先储备了柴草粮食；即使仇鸾所派的骑兵从另一条道路到来，也都能得到供应，没有耽误。府君又上言：“军队经过的地方，计算粮食并准备粗粮；万一大军与敌人交战，而运送的烘炒熟食要沿着逼近敌军的道路送达，并不容易。大军既然已经向前与敌交战，势必不能从中分出兵力来援救粮饷，请预先拨给我三千骑兵；我可以依靠粮车进行战守，这样便不会缺乏供给。”

译兴复上报说可以。侯鸾估量使府君困窘的办法已经穷尽，渐渐心意屈服，也取回了原来的奏折；最终因为不便于府君，敌人也没有经常入侵。朝廷议论革除通帅、归还粮饷之事，户部召府君回京。府君治理粮饷约一年，所支用的度支银五十八万有余，出纳没有丝毫差错。他对于侯鸾，除了从公事馈赠两匹吴缣之外，没有用一两金钱相赠。壬子年春三月，府君以原官巡抚山东，处理政务把握大体，不作一切苛细烦琐之事，但在法令上也没有任何宽纵，官吏百姓都敬畏而爱戴他。任职才三个月多，倭寇大举侵入浙江台州一带，肆意杀戮抢掠；福建当时也有警报。朝廷推举府君仍以原官提督军务，巡视浙江，兼管福州、兴化、漳州、泉州。不久，改巡视为巡抚。当初福建、浙江各地的亡命之徒投奔倭寇，倭寇诱骗他们以同中国通商互市；沿海居民中又有许多大奸猾之人，暗中接纳并支持他们。互市日久，不可能没有亏欠，渐渐结成仇隙，彼此不断伤杀，又借此而进行掳掠。在这以前，朝廷曾设置都御史来经办此事，杀戮了不少人，后来因被以残暴贼害之罪论处，便废止而不再设置。后来吸取教训反而更加宽纵，奸人因彼此勾结而得计，祸乱更加严重。到这时才起用府君。府君估量所治理的军府都只是草创，浙江人又柔弱脆弱、不习惯作战，所接受的诏书权力太轻，不足以督率官吏士卒，便上疏请求暂借事权，使诛杀和赏赐都可以酌情办理；严明接济敌人的法律，放宽因损伤而获罪的条文，并发布招抚命令。南面防守两广，北面防守江左各镇，使它们彼此牵制、互相支援，不得像秦越那样互不相顾。当时俞参将大猷、汤参将克宽都勇武而富有才略，府君虚心任用他们。都指挥卢镗因前任都御史之事获罪，尹凤因贪赃牵连而同被关入狱中，府君爱惜他们的才能，上奏释放，任作别将。当时征募调来的狼土兵尚未到达，而括苍各郡县的恶少年多有敏捷勇猛、耐劳苦的，府君查访出他们的首领姓名，组织成军，分配给各位将领；又常常拿牛肉、酒、金帛慰劳激励他们，他们争相奋勇，都愿意为府君效死。王直是贼寇首领中最凶悍的一个，和他的党羽徐学、毛勋等占据海上的各个港口，乘坐巨舰建立水寨，又在港口各山上修筑房屋，时常派出奇兵袭击我军。府君侦察得知后，夜里派俞君作前锋，又派汤君接应，放火烧毁他们的房屋。贼寇仓皇逃向船只，官兵随即追击，大败他们，几乎全部歼灭。忽然飓风刮起，官兵大乱，贼寇才得以乘隙逃走。俘获活倭一百四十三人，斩首一百五十多级，烧死和溺死的又有数百人，军威大振。府君所释放的尹君，率福建军队在表头、北茭等海上截击归来的倭寇，俘斩一百多级，夺得活口二百多人，前后把捷报上报朝廷，各赐白金一镒、文绮两匹。贼寇萧显尤其凶悍狡猾，率四百多名精锐倭寇屠杀吴郡南沙，回来又逼近松江。松江守将派人来告急，府君慨然说：‘我先前奏疏所说的相互牵制、彼此援助，不就是为此吗？’回头对卢镗说：‘我使你获得新生，你拿什么报答我？’卢镗跪下说：‘请让我擒取萧显来报答。’府君认为他豪壮，斟酒给他，选尽部下精锐交给卢镗，让他兼程袭击，大败敌军，斩杀萧显；其余逃入浙江的贼众，俞君与各位将士截击杀尽，没有留下一个。这一战越境追击而歼灭全部贼寇，因而保全了雄郡，也扭转了我军与倭寇交战不利的局面。陆地和水上都能交战并获胜，功劳很大。巡按江左的御史把情况上报，又赐白金一镒、文绮两匹。府君巡视各县，有的还没有筑城，有的虽有城却低矮而单薄，便计算贼寇可能经过的道路，按照缓急排列次序，全部修筑完成，共二十多个县。唯独慈溪的士大夫坚持认为不可，府君强令他们，他们也不听，府君说：‘以后你们会想到我的话。’府君离开浙江一年，慈溪果然被攻破，残破创伤累累。人们勉强修筑城墙，并且相互责怪说：‘你们为什么不听王公的话？现在筑城已经晚了。’杭州本来就是防守重镇，是倭寇窥伺的地方；每当府君外出巡按各部，烽火不时报警，守令害怕，便督促男子登城防守，女子运送粮饷，直到晚上也不能轮换休息。府君回来立即停止这种做法，说：‘男子回去耕田，女子回去织布，我在这里，有什么可怕的？’全城欢喜，好像重新获得生命。府君是估计倭寇还在远处没有到来，等他们到来时我们的侦察已经清楚，不会来不及应对；怎么能在敌人到来之前先自行陷入困境呢？浙江人起初听到倭寇的战斗声便害怕，敌人一来就捂住耳朵逃跑；他们所面对的卫所将校都是纨绔子弟，战战兢兢地互相告诫，宁可按明法处死。府君挑选其中有志向、有技艺力量的人激励他们说：‘倭寇也是人，你们为什么见了他们就逃？况且你们如果幸逢太平盛世，以后不再有分封土地、穿紫衣佩玉带的机会，怎么知道这一次不是上天想让你们这些人富贵呢？’浙江从此渐渐有了像邓城、刘堂、孙敖、张四维、夏光、陈行健等这样的战将，他们奋勇追击败逃之敌而立功，有的战死并以节义著名。府君又广泛进行刺探，查出沿海宁绍地区以及福建那些一向著名的暗中接纳倭寇的大奸猾之徒，把他们全部逮捕，抄没其家。从此贼寇再也不能了解我方虚实以及从哪里进入、由谁作向导；其余贼寇逃在大海中，也没有人给他们运送粮食和火药，常常吃尽粮食而逃散。府君巡抚浙江、福建约两年，功劳累计三千多，所对付的都是强悍倭寇。倭寇有时修筑防守的堡寨，府君便随即攻击消灭，估计使他们所得抵不过所失，而我军俘获、杀死的敌人也超过应有的数目。府君每逢上报功劳，总是迟疑而不自行夸说；稍有失利，便引为自己的过错，说：‘作为臣下，献身于国家本来就应当如此。’有人说府君任职久了应当升迁，否则也应当调往别处。府君谢绝说：‘我只知道竭尽心力而已；况且如果我调走，谁来承担这件难事？’甲寅年秋七月，敌军攻入大同，杀死大将，覆灭其军。巡抚因失律获罪，下狱议处，代任人选尚未决定。皇帝秘密告诉宰相严嵩：‘朝廷内外的臣子中，谁是真正忠诚的？’严嵩惶恐，不知怎样回答。皇帝说：‘我能够得到这样的人，我以前亲自提拔的王某就是。’严嵩叩头谢恩，于是亲手写敕令给吏部：‘朕想大同巡抚必须得到合适的人，王某可以任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巡抚大同，赞理军务，仍催促他立即前往，不要等待代任者。’

译按照旧例，只有任命宰相才使用亲笔敕令，这实在是特殊的待遇。任命传到，府君一天之内收拾行装便出发。浙江官吏百姓以数万人计算，拉住车子，哭着说：‘公如果保全救活了我们，为什么要舍弃我们离开？难道县官从此就不再顾念东南了吗？’他们夹道拥挤，一直送到北新关，车轴被阻住，无法前进。府君也为之流泪说：‘县官顾念南北本来是一样的，只是北方的事情紧急，等那里安定下来，我就会来安抚你们。’过了很久才得以出发，经过吴郡，离家只有一百里时，府君派使者到墓前祭奠，抽泣叹息说：‘皇上的恩德使我死而复生，却不能再侍奉双亲，实在该怎么办啊！’府君到淮地后，便舍弃陆路，兼程渡过紫荆关，当时敌骑还遍布各处。府君只派两名侦察兵先行，自己乘一辆车疾驰到镇上。镇中百姓刚遭敌害而饥饿，拥出迎接府君，欢呼说：‘皇上没有忘记我们，派亲信大臣来，我们的事情有救了。’府君到任后便上书，详细说明年成歉收以及军队所以难以兴办的情况，请求大司农拨金钱十多万赈济，皇帝答复批准。府君和司农郎约定，不得有侵吞克扣，拨给大帅；又与大帅约定，不得有侵吞克扣，拨给副帅；又约束副帅按人口发给官吏士卒，否则就应当用柱后惠文冠所代表的御史之法弹劾惩治。各受约束的人都恐惧，府君又暗中从大帅处取出一封钱粮，称量后拿来表示自己还会查验，于是人人更加恐惧，不敢私下克扣官吏士卒，因此得以保全救活的人以万计。又防备敌人再次入侵，府君与总督许公联合宣府军队截击并击败敌军，擒获首级一百多，俘获的马牛羊数量也相当。捷报传来，升任兵部右侍郎兼右佥都御史。第二年乙卯三月，蓟辽总督蒲州杨公入朝任兵部尚书，朝廷大臣因职位空缺请求议论推举府君为副职，皇帝立即任用府君，升为本部左侍郎兼右副都御史，总督军务兼理粮饷，当天仍然前往镇守之地。大同是边远极地，天气寒冷，其军队一向以俭约著称；但稍微调查大同巡抚王府君，便列出应当私下收入、号称幕府羡余的项目十多条，府君全部废除，归还军队，丝毫没有取用。府君任大同巡抚才半年，离任时官吏士卒哭着拉住他，几乎像浙江那样不能成行，并且说：‘皇上和我公为什么这样快就夺走他？我们从今以后恐怕又要吃野菜了。’府君与杨公交接之后，敌军首领巴图尔杭台吉、达喇苏等率数万骑兵进犯古北、喜峰、冷口各关隘，府君发兵抵御，将其击退；于是大规模召集将领佐官，讲论战守的利弊，分条上奏八件事：列出戍守部署、听任权宜驻扎、占据险要、专一责任、明确侦察报告、张扬军威、抚恤主兵、安抚所属夷人，皇帝都答复准许。府君命副帅吴佩率两万骑兵守冷口，以辽东帅殷尚质辅助他，作为外援；命大帅周益昌率一万二千骑兵守马兰谷；命副帅龚业率三万三千骑兵守墙子至石塘岭；命副帅祝福率四万多骑兵守渤海至镇边城，由大帅赵▯接续支援，作为内援。命大帅李贤率步骑一万人守紫荆、倒马等地，另派将领率步骑二万人从东西两面协助，而府君亲自以精锐骑兵居中调度，往来奔驰传命。府君与宣大督臣约定：凡地处宣大而险要在内的，就调宣大军队担任内守；凡地处蓟保而险要在外的，就调蓟保军队担任外守。彼此各有分工，但土地不分彼此，都是各自酌情为国效力而已。府君想到诺延各部名义上是外臣，实际上往往替敌人侦察，形势上不宜逼迫他们；逼迫他们，就会驱使他们投向敌人；过分厚待他们，他们又会更加骄横，挟持敌人来威吓我方。于是命巡抚、巡按、兵备捐出缯帛、绮罗、犀毗、贝带、胡粉等物以示友好，并召集各部的妻子儿女，以此慰藉他们的心意。到了六月，府君与蓟辽大帅联合出兵，在他们的地界上炫耀军威，旌旗绵延一百多里不断，众人渐渐警惕收敛，转而为我所用。巴图尔等既然没有得志，便更加征集各部，把牲畜放牧到近郊，谋划邪恶行动也更加急迫。但府君此前派出的精锐部队已经布置妥当，坚固地守住他们的空隙，不可侵犯。九月，敌军全部驻扎在怀来川，进攻南塘儿墙，又进攻黑冲峪，接着又进攻大石沟。府君督率军队抵御反击，再次把他们击退。捷报传来，府君升任右都御史兼兵部左侍郎，原职照旧，并赐一子承袭原卫所千户。府君推辞不接受，迟疑着自言道：‘我家幸而世代读书，父子都列于朝廷，不要再侵占武士的仕进道路。’当时真保、河南、山东各处秋防全是骑兵而没有步兵，府君认为守城有利于步兵而不利于骑兵；借重军威而过多使用骑兵，又让两名战士的粮食供养一匹马，这不是防守。于是上奏裁减战马六千多匹，所减省的草料粮食以万计。敌人先后侵扰辽东，府君派出的军队将其击败，取得首功数百级，又招抚归附汉人一千五百户。事情上报，赐白金一镒、文绮两匹。丙辰年，兵部尚书职位空缺，朝廷推举府君接替宣大许公，皇帝本来想任用府君。皇帝告诉严嵩，起初不如副相严嵩的意思；严嵩极力说许公年长而熟悉政务，适合入朝，府君强干果断有威势，适合在外任职，于是此事作罢。当时朝廷大举讨伐倭寇，府君派五千人随副将尹秉衡率领南下，立功，赐白金一镒、文绮两匹。九月初，小王子达喇苏等侵犯一片石、喜峰口等地，府君又督率军队抵御并击退他们，赐白金一镒、文绮两匹。不久因擒获叛逆，又得到同样的赏赐。第二年三月，敌人偷偷侵入滦河各地，杀掠颇多，府君督军奋力作战，将他们击退；皇帝下诏严厉斥责，削夺一级官职，改任右侍郎兼佥都御史，其余职务照旧。此前杨公执政时，府君所弹劾惩治的各位将臣，没有不听从的。凡是府君所弹劾惩治的人，有的因表现良好而升迁，便会询问府君认为谁应当替代。通常前一天议定罢免，第二天就上奏补任；严嵩及其子世蕃有意升降的人，来不及提出，因而很是怨恨。许公接任后，一切听从严嵩的指示，不再与府君商议。府君居住在任所，心中很不自在，说：‘我本想把生死托付给那个人，他却不认识我，这怎么可以？如果杨公掌权，我为他死也可以；现在已经不是我力量所能任用的人了。’当时兵部员外郎杨继盛因弹劾严嵩父子而被他们陷害获罪，府君听说后，恨得弹指出血。不肖的王世贞又不幸曾经跟随杨继盛游学，颇为他办理后事，而乡里中作严嵩门客的人，罗织文辞构陷他的罪状，严嵩父子愤怒得咬牙切齿。

译丙辰年秋，府君防守的功劳没有被记录，又因为滦河一战受到重责，都是这个缘故。府君接受命令后，日夜辛劳，更加整治军务；他的部署大致比乙卯年更加严密，并亲自和大将焦泽、欧阳安等抽调精锐骑兵作为援军，驻扎在要害之处以相互声援。当时西路统帅俺答、巴图尔、锡凌阿率十多万军队，谋划进犯古北、马兰；东路统帅达喇苏、阿雅噶台率十多万军队，谋划进犯义院、冷口等镇。侦察得知明军强盛，都大声喧嚣却不敢先发动进攻。滦河一战，敌军虽有一些抢掠，但所得抵不过所失，后来又想窥伺进攻，因所食马匹和各种牲畜超过承受能力，才渐渐逃散。诏令恢复府君原来被削夺的官职。不久又因辽东擒获敌军首领有功，赐白金一镒、文绮两匹。第二年戊午二月，又因辽东破敌之功，录用一名儿子进入胄监。六月，又因辽东所属部落擒获敌酋有功，赐白金一镒、文绮两匹。九月，又因辽东破敌之功，得到同样赏赐。大概府君在各位将领中尤其有才能；杨都督照，像杨壮武一样富有智谋，又宽厚爱惜士人，但性情刚强，常常触犯上官，各位上官无不对他不满。府君周旋维护他，使他得以不致败亡。到了辽东统帅杨时思自我振作，想要报答府君，而府君发布的军书，其中的谋划、调度都切中关键，因此得以竭尽力量，连续击败敌军。当时辽东几乎两次见到严嵩，严嵩看到府君连续受赏，更加不高兴，越发想借明法陷害府君。当时各边臣治理军饷，难免有侵吞克扣之事，给事中、御史正要前往查核，严嵩私下得意洋洋地认为府君将要获罪了。然而给事中、御史到达后，查核出纳账册，并从旁征集舆论，别说府君没有受到伤害，反而极力推荐他，说他‘年老而筹划边防，一片赤心报效国家’。严嵩于是故意惊讶说：‘王某竟能这样吗？’九月，大批敌军王文、土蛮、黑石炭等部共十多万骑兵驻扎在大鹻场，以七千精骑进犯界岭、坎墙，副将崔桐迎击并将其击退。另一支骑兵进犯箭捍岭，副将佟登将其击退。敌军又集合骑兵进犯箭捍岭以西，大帅欧阳安、马芳等将其击退。他们的奇兵数万骑兵进入黑谷岭，中军将张伦等击败并赶走他们。贼寇估量明军人多而且防守坚固，不能乘隙前进，于是拔营逃走。府君披甲严申号令，督率各将追击，直到出塞才返回，没有损失。那一年府君功劳最大，最终却因严嵩的愤恨而被压下，不能记录、不能赏赐，只按原先的等级赏赐。于是练兵的议论兴起了。蓟镇对外抵御敌人，对内控制三辅地区，所以驻军数万人；但太平日久，逃亡脱籍的很多。自庚戌变乱以后，敌人日益逼近，势不得不调集各边军队来守卫边境，年年苦于调发，兵力日益减少。后来前后任督抚诸公议论训练戍卒，认为每年增强兵力，便可省去六七成的调发。大司农也能节省军兴所需的草料粮食，认为这是很好的名声。但戍卒多是挑选出的懦弱之人，不习作战，只是勾募来充数而已。各位老将都明白其中的利害，没有人敢承担像从前那样的调发。严嵩和他的儿子世蕃已经得到这个情况，想借此中伤府君。有个姓某的郎官，长期被废黜，后来依附幸臣文华而起用，便把这件事告诉严嵩。严嵩又故意惊讶说：‘边防事务竟然败坏到这种地步吗？’于是指示兵部写奏疏，命某生出去查访蓟镇士卒没有得到训练的情形。某生到了以后，暗中示意府君说：‘您到底哪里违背相君的意思了？’府君唯唯诺诺。某生已经出发，驻扎在昌平，又写信给府君说：‘我将要入朝了，拿什么话来答复相君？’府君说：‘我已经失去相君的意思，还能再做什么？况且相君是长者，我不敢用污秽的话触犯他，请您最终不要回答。’某生入朝后上疏，却大肆说戍卒应当训练，不应靠调发使各边疲敝，并诋毁府君不办实事。严嵩负责拟定诏书，所以夸大他的罪过，减轻对他的处罚，要求府君以后效力。府君不敢申辩，写奏疏列举十三件事，请以三年为期限，说：‘增募游兵；就近招募；清查原籍；调取边地官员；安定抚恤军情；周济粮饷；供应军器和犒赏；预先准备战马；重新选用战士；抚慰夷人所需的费用；责成宪臣；责成将领；修筑边墙。’这些谋划安排十分详尽。当时左侍郎江公代理兵部，但府君的条陈还是作为奏疏上报。严嵩看后，笑着说：‘从前为什么那么简略，现在又为什么这么详细？况且你还想要三年吗？’第二年二月，敌人侵犯辽东，府君部下的将领照大败敌军，取得首功八百二十四级，俘获马牛羊和夷人兵器数以千计。按旧例，斩获首级、俘获财物达到二百便以捷报上报，达到四百便以大捷上报。府君的破敌俘获超过标准，本应封赏；而世懋又考中进士，严嵩更加怨恨，紧紧抓住府君不放。按惯例，春防所调发的兵力是秋防节省数额的五成；到这时因为实行练兵，便又减少了其中的二成，而巴图尔、锡凌阿率数万骑兵，挟持诺延部统帅伊克噶海作向导，谋划入侵。府君派出的许多侦探都被杀死，于是严令各位将领守住要害，并详细上疏请求援兵。严嵩秘密上疏说府君想借敌人自重，耗费大司农的钱财，不可听从。皇帝因此心意动摇，但不久敌军果然趁滦水浅，突然冲过潘家口入侵抢掠。府君率部下万余骑兵直上前去，在距敌数里处列阵拒敌；另派大将马芳等率八千轻骑乘夜绕到贼军前方。敌军本来数倍于我军，但不知道我军虚实，便稍稍收拢部众，不敢分散抢掠，三天后退去。官兵跟在后面追击，擒获首级、俘虏和财物百余，事情上报。皇帝才知道府君此前请求援兵并非错误，只停止他的俸禄以作为秋防失职的处罚，并把各位将领欧阳安等逮捕下狱。然而严嵩已经唆使御史弹劾欧阳安等，想让他们都被判死罪，以此动摇府君。府君看见部将中本应随他守边的人探知情况后，渐渐引身避开，远离府君。府君防备此事，却没有人可以共同承担秋防，因而更加困窘，无法舒展。都御史鄢懋卿是严嵩的门客，想拿府君去讨好严嵩，假装透露内情说：‘相君其实是想困住您，只是念及边防事务重大，不能再用这种办法困住您；如果您不能任职，他就放您回去。’府君以为鄢懋卿同年为官，不会出卖自己，果然请求回归。懋卿于是替他起草文书，交给巡按御史方辂。

译方辂曾经以县令身份侍奉府君，一向不愿听从懋卿，说：‘不要伤害他。如今相君想逐走王公，王公自己请求回归，这是两方面都满足了。’方辂认为草稿措辞太重，想另行起草。懋卿说：‘不上得重一些，皇上就不会听。皇上不听，王公也不能回归，这样既对王公没有恩德，又严重违背相君的意思。’方辂于是接受草稿，但府君廉洁，没有可以查出的污点，只能极力说他心悸有病，不能任事，辜负皇恩，应当罢免。奏疏上报后，严嵩在内廷主持此事，把府君逮捕下锦衣卫狱。狱官根据审讯文书请示，严嵩的儿子世蕃删削府君所具的功劳次第。刑部尚书郑公爱惜府君，坚持不肯依从重判；驳回两次后，才比照守边将帅没有设置防备、失陷城寨的法律定罪。到第二年庚申十月初一，最终也没能免罪。唉，太悲痛了！起初府君被逮捕时，两个儿子中只有世懋在身边；世贞任山东按察副使，自己弹劾自己而解下印绶离职，和世懋谋划伏阙请代。府君极力阻止他们说：‘我对国家没有丝毫辜负，皇上幸而还记得我，也许将来会防止遗忘我，你们为什么还要再激怒他？况且严氏设下的陷阱很深，我已经踏进一个了；你们兄弟为什么还要再踏进去？’世贞等不得已，便时时到严嵩门前伏地哭泣请求；严嵩也时时用欺骗性的言辞表示宽缓，告诫他们不要激怒皇上的心意，说没有别的原因，只是不想立即释放，以免使边臣寒心。辽东核查功劳的文书送到后，严嵩暗中设法删去府君的姓名。兵部郎徐善庆又因练兵之事出任巡查，严嵩唆使他，让他追究弹劾府君。徐善庆坚决不听，过了很久便称病归去。严嵩既然已经陷害府君，又谋划进一步落井下石，行动更加急迫，也更加诡秘。世贞兄弟并不知道。唉，太悲痛了！府君在狱中时，对两个儿子说：‘我从御史升任治理粮饷，曾经应当被逆贼鸾构陷，死而未死；南方抵御倭寇，又应当死而未死；在北方抵御敌人几年，每年都应当死而未死；如今竟要死在严嵩手里吗？难道不是命运吗？死亡本来都一样，死在敌人手里固然痛快，但会辱没国家，我宁愿自己受辱罢了。’他每天取《周易》《尚书》《毛诗》来读，欣喜地像有所领悟，说：‘古代圣贤身处忧患之中而不失去正直的性情，就是这样。’即使只剩一口气，志向也丝毫没有懈怠。周文王在羑里推演《易》，我本来还比不上他；子路临死时结好帽带，曾子临死时更换席子，我差不多可以用这些来勉励自己吧！等到祸患降临，他的神色仍然像平常一样昂扬，丝毫不乱。府君孝顺友爱是天性，质庵公活到八十岁，称得上善终。府君还因自己出生晚，不能共同侍奉父亲而遗憾，自号‘思质’。他每次对陈淑人说起这些事，从来没有不潸然流泪的。他侍奉兄长都事君和史氏姐姐十分恭敬；即使兄姐稍有缺乏，也从府君这里取用，就像从自家的府库取物一样。考中进士后，族中有嫉妒府君的人，编造浮词诋毁他，甚至说出不忍听闻的话。府君任御史回乡后，那个人因卷入大狱获罪，府君极力替他脱罪。有人提及死者并用旧事离间，府君忧伤地说：‘不要再多说了，往上追溯三代，谁又不是普通人呢？’质庵公拿出义田一千亩赈济族人，久而久之田地渐渐贫瘠；府君正有军务，无暇顾及，便每年另捐米三百石给贫困者，并说世贞兄弟一定要最终完成质庵公的志愿。内外亲属依靠府君而生活、得以举火的有十多人；按时供给衣帛、棉絮、酒饭的又有十多人；借钱给他们而不收利息的又有十多人。他敦厚守信，扶助正义，洒脱而重诺，朋友遇到困难时比自己还着急；别人请他吃一顿饭，他也一定报答。至于仇怨，不放在心里，平易坦荡而没有心机。他常说自己一生所做的事没有什么不能对人说的。他居住乡里时，喜欢和乡中父老谈论农事，比较年成丰歉以及前辈长者的事迹。他做官时喜欢谈论节操义行，慷慨不倦，而根本归于忠厚。他在才能方面喜爱诸葛武侯、范文正以及近代王文成诸公；在诗歌方面喜爱建安、李白、杜甫；文章方面喜爱司马子长、贾长沙、苏子瞻；奏疏方面喜爱陆宣公；尤其精通经学，书读一遍便能背诵，诸子百家的言论无不涉猎，通晓山川险易的筹划，筹措军饷历历如在眼前，常常在马上口授奏稿，两名属吏在旁记录，指出要害，十分痛快。府君不愿凭自己的才能压制别人，即使驿卒提出一条可用的策略，他也欣然接受，像是自己想出来的一样。他历任的官职都属于台省官职，三次任巡按，一次任经略，一次任提督，三次任巡抚，一次任总督。他在天下各处推举、提拔的贤士大夫很多；即使应当纠察当时的宰相，也不因对方是自己的亲属而动摇。他任总督时，严嵩已经对府君怀恨，恰好朝廷下诏推荐能够担任大任的人，府君便把前都御史汶上吴公、定陶曹公、侍郎福山郭公的姓名上报。曹公、郭公都因得罪严嵩而获罪，吴公也因严嵩怨恨他而自行免职。后来三公相继起用，成为当代名臣，天下人都称颂他们。至于府君提拔而升为大帅的将校尤其多。府君本来就勤勉，任职浙江以后军事更加繁忙，夜里没有不在四更坐着筹划的；所以下定决心，某日办理某事，等到天亮就实行。后来他自言在狱中生命危险，但心里稍稍安定，对声色、器物、玩好以及世间一切可欲之物，几乎没有一点艳羡；年少时便庄重地侍奉母亲郁恭人，大概始终文雅庄重直到老年。他完全断绝侍妾姬妾，和古代贤者所称不进入少女的房间、不登临美童的床榻相比，哪里只是无愧而已呢？府君被逮捕以前，都御史余姚翁公对世贞说：‘不要因为你的父亲忧虑，他曾经统帅过我浙江，不妄自耗费一钱，不妄自伤害一条性命，所以应当没有灾祸，最终还会长寿。’

译‘况且如今的浙江统帅，哪里值得你为父亲忧虑呢？’世贞兄弟之所以装作破旧不堪而藏身，仍抱有生还的希望，也是依仗府君仁厚，几乎以为可以像翁公所说那样；但最终还是不能免罪，悲痛啊，悲痛啊！然而府君死后一年，御史方辂得病归乡，一天夜里因悔恨而死。兵部郎徐善庆写信来说明严嵩唆使他的情形，并写文章祭奠府君，称府君为武穆，斥责严嵩是奸桧，文章都还保存着。又过一年，侍御邹君弹劾罢免严嵩，发配他的儿子世蕃，孙子鹄。再过两年，侍御林君查明世蕃谋反的事实，诏令戮尸，抄没其家，严嵩则编入平民，至此死去。又一年，都御史懋卿因是严嵩党羽而被发配。又一年，世贞上书详细说明这件事。如今少师徐公、少傅李公以及各位大臣怜悯府君，吏部尚书杨公也怜悯府君，便命大司寇报告府君因冤屈而获罪的情况，大司马报告府君的功劳应当记录。杨公尤其慎重办理，又命御史按照大司寇、大司马的意思具报，才上奏皇帝。诏书说：‘王某准许恢复原职。’唉！所有因奸人陷害府君而死的人，一个接一个地败亡，而府君依靠皇帝的恩典和各位宰辅大臣的明察，才有今天。如果府君还在世，当然不敢奢望曲意周旋而跟随诸公之后；若能得到一次擂鼓出战、在匈奴面前效命的机会，也一定可以像孟明、魏尚那样有所作为。如今却只让世贞兄弟看到了这一切，悲痛啊，悲痛啊！府君生于正德丁卯五月四日，卒于嘉靖庚申十月一日，享年仅五十四岁。娶我母亲郁氏，她是故居士公遵的女儿；因世贞任主事任满考核，府君被封为佥都御史，母亲被封为恭人。生有两个儿子：世贞，娶魏氏，魏氏封为安人；世懋，娶章氏。一个女儿嫁给太学生张希九。她跟随府君到京师，因旧病肺痨，听到府君遭难，悲痛不能承受而死。有两个孙子：士骐是世贞所生，聘沈氏；士骃是世懋所生。有五个孙女：长孙女嫁给乡贡士华叔阳，早死；次孙女嫁给朱木；又一孙女许配给华氏某人，是世贞所生；还有两个尚未出嫁的，是世懋所生。府君有奏议二十卷、诗文一卷，收藏在家中。世贞等将于明年己巳十一月初九日把府君安葬在项泾之阳，谨哭泣流血写成以下行状。只希望明公哀怜并褒扬一言，使死者得以称为先君子，尸骨也将不朽；生者世贞等得以做一个真正的儿子，也将不朽。实在惶恐恳切到了极点。《弇州四部稿》卷九十八

译钦定《四库全书》。《弇州四部稿》卷九十九 明代王世贞撰。文部。行状一篇。杨忠愍公行状。杨忠愍公，名继盛，字仲芳。他的祖先是小兴州人。洪武年间，小兴州多次遭受敌寇侵扰，朝廷下诏把当地百姓全部迁往内地；杨公的始祖百源得以迁居保定容城，于是就在这里安家。百源有儿子名述，又过了三代，成为杨公的祖父青青。青青生下封为兵部公的富，富是杨公的父亲。富有三个儿子，杨公是最小的一个。起初，兵部公娶曹氏，生下杨公的哥哥继昌；后来又纳陈氏为妾，生仲继美。过了很久，曹氏又生下杨公。杨公刚在襁褓中，就显出奇异的资质。兵部公平日常对人说：‘过去有人说我家将会突然兴盛，难道说的就是这个孩子吗？’但杨公才七岁，母亲曹氏便去世了。陈氏嫉妒他，每天把他贬低得像奴仆，让他放牛、为牛准备食物。牛养肥了一年多，他放牛时偶尔到乡里的私塾，看到乡中孩子诵读、行礼谦让，心里羡慕。回家后对哥哥说，请求能够到私塾学习。哥哥说：‘你这个放牛的怎么能学习？’杨公愤怒地说：‘放牛的人就是能任放牛，却不能任学习吗？’哥哥把这件事告诉兵部公，兵部公认为奇异，便答应了他。杨公终于入学读书，但并没有停止放牛。十多岁时，兵部公也去世了。过了很久，哥哥因县里的赋役轮番服役之事获罪，杨公便前去代替哥哥服役。十三岁时，他跟随老师学习经书，攻读科举学业，渐渐有了声名。十八岁补为县学诸生。超过二十岁后，他在县中寺院僧舍读书，自我激励、刻苦用功，常常读到半夜；油灯将尽，便闭眼坐着思考。作文思考文义时，天冷而没有下身短衣，就绕着屋子边走边温习诵读，把白天所记忆的内容反复回想，使大腿以上稍微暖和，才能稍稍打个盹。五更起床汲水，手被冻得粘在绳索上，呵气后才解开。第二年春天，寺中僧人疫病很重，同住的学生都逃走了。杨公独自说：‘我若离开，僧人由谁来为他调治汤药？那我就是害死僧人的人了。’于是亲自替他料理病事，询问医生、调配药物，僧人一个接一个痊愈。杨公的哥哥也染上疫病，消息传到杨公那里，他便奔波回家，日夜不解衣地扶侍哥哥，哥哥也痊愈了。当时人们对此感到惊异，说道：‘若说疫病没有鬼神作祟而不相信，就看看杨先生吧。’杨公成为诸生后，多次被有司推荐，却没有考中；家境更加贫困，但他更加勤苦，学业也更加精进，终于考中庚子乡试。第二年辛丑落第回乡，正要进入太学。杨公的哥哥继昌算计进入太学必须出钱作为背负书箱的费用，家里办不到，便趁杨公外出，强迫杨公的妻子用八石谷物抵押家产，说：‘不要妨碍你丈夫的学业。’杨公游学太学，两次考试都名列第一，声名很高，因此有身份的士大夫轮流供给他馆谷，渐渐置办起行囊；他的妻子经营农事也得到天助，每年杨公学业结束回家，便置办酒席召集姻亲，捧杯向哥哥敬酒说：‘当初弟弟默默答应抵押田产，是担心不能承担背负书箱的费用而连累哥哥；如今幸而有余钱，足以帮助哥哥上朝求仕了。’ 晚上又请求能够回到屋檐下居住，可以吗？哥哥惭愧地答应了。后来杨公又应有司之召参加会试，哥哥拿出三十金作为他的费用，杨公全部推给哥哥，让他缴纳边费，自己获得一个散官品级，说：‘我的道理现在近乎可以白白实行了。’甲辰年又落第，再次进入太学。当时祭酒华亭徐公认为杨公才干非凡，详细地为他讲授经义；杨公于是又在第二年的丁未年考中进士高第，授任南京吏部验封司主事。等到和考功郎郑公晓交游时，郑公一向以鉴识人才著称，评量当世士人，却唯独敬爱看重杨公，对人说：‘这个人不是我所能比得上的。’于是向杨公讲说古今成败得失以及国家重大典章。杨公任验封主事时，郎中因空缺而告假；验封司掌管各郡县吏员入署学习事务，杨公早已查得其中弊端，便严格登记名册，确定先后次序，革除冒名替代的弊病，亲自考核各人，不能让上下级代为办理，众人都一致称服。杨公既然因曹务简便而稍有余力，便渐渐厌倦文章辞章。此时关西韩邦奇任兵部尚书，韩公是大儒，杨公开始跟从他学习乐理，三个月便掌握了乐律的数理，于是对韩公说：‘乐体现在理，用在声音；有了器物才有声音，器物就是理所寄托的地方。’ 于是他收集桐木、竹、丝、漆，亲手制作乐管，调和得当。后来又制作琴、瑟，以及箫、笙、埙、篪之类的乐器，使它们和谐合奏，仿佛一体反复相应。韩公非常高兴，说：‘你的技艺又进步到这个程度了吗？我告诉你，我想制作十二律的律管，每管都具备五音七声而成为一个调，你认为怎么样？’杨公退下后凝神思考，三天废寝忘食；梦见大舜坐着，把一口金钟投给杨公让他敲击，并对他说：‘这是黄钟。’杨公醒来满身是汗，恍惚像有所领悟，起身点灯，催促重新制作律管，到天亮制成了六管，不久十二管全部制成。韩公拍着胸口手舞足蹈地说：‘我得到它了！当初我整理乐律，乐成之时有九只仙鹤在庭院中飞舞，它的应验竟然在你身上吗？’韩公告老还乡后，对杨公说：‘学习乐律不要止步于此，我把天文、地理、太乙、六壬、奇门、兵阵等书全部传授给你。’杨公于是遍加学习。又遇到同僚中有讲授孔门学说的人，杨公也跟着讲学。有人说：‘这些人不过是三五成群地贩卖声誉，你为什么还要参与其中？’杨公不理会，说：‘道义在人的志向中。你没听说商丘有人被诱骗投火，却因此得到宝物的故事吗？’庚戌年秋，敌人大举侵扰京师并向南方推进，南京方面议论派兵入援，众人喧嚣推诿、没有人愿意前往，杨公奋然说：‘主上受辱，臣下就应当死；即使没有一兵跟随我，一个大丈夫也要独自擒取单于。’ 防御敌军退去后，第二年，公任满三年，考核政绩，便由山东前往曲阜拜谒孔庙、颜氏庙，在祭祀器物之间徘徊许久；后来登上泰山绝顶，眺望云气，感慨长叹天地无穷，更加立志求学。第二年辛亥春天到吏部，刚一见面便升任兵部车驾司员外郎。当时咸宁侯仇鸾凭借云中骑兵勤王，骤然掌握兵权，天子虚心听从他。仇鸾骄横，又内心畏惧敌人；敌人请求在东西两边互市买马，仇鸾主张答应，用中国的币帛奉送他们，并议定派遣使者。公于是上疏逐条论说其中十条不可、五条谬误，大意说：互市买马，只是和亲的另一种名称。敌人践踏我们的陵寝，杀害我们的百姓，却先向他们讲和，忘记天下的大仇，这是第一条不可。过去北伐的诏令下达，天下都明白圣上的意旨，日夜运送兵粮来援助京师；现在忽然改称讲和，失去天下对朝廷的最大信任，这是第二条不可。堂堂天朝竟然开放边境互市，纲纪颠倒，损害国家的重大威严，这是第三条不可。天下豪杰日夜磨炼本领，等待为国效力，却甘心向敌人屈服；如今说国家厌恶战争、无处使用他们，必将摧毁豪杰报效国家的志向，这是第四条不可。

译庚戌之变后，天下颇为讲习军事，如今无故以讲和使其松懈，导致边镇官员穿好衣、吃好饭而肆意懈怠，天下整饬武备的志向也会因此丧失，这是第五条不可。过去边臣私下与敌方官吏往来，还可以依法裁处；如今反而引导他们互通，若不相互勾结而危害国家的，恐怕少之又少，这等于打开边境通敌的大门，是第六条不可。伏羌一带的蛮夷到处都有，过去畏惧国威而不敢放肆；如今若说县官畏惧敌人、反而奉承他们，那么他们还会把我们放在眼里吗？这会开启百姓不得安宁的端绪，是第七条不可。敌人前些日子深入我境时，我们虽不敢发一箭抵抗，但敌人知道我国没有防备；如今准备了半年，却以互市结束，他们会认为我国还有人吗？这会助长敌人轻视中国之心，是第八条不可。敌人狡猾诡诈，出没不可预测；我国竭尽财力把货物运到边境，敌人是否会违约不来，尚不可知；他们可能借互市设下伏兵，如同吐蕃与清水盟约那样，也未可知；也可能互市刚结束便入侵，入侵后又把责任推给其他部族，我国既无从追究，也未可知；他们可能用劣马索取高价，或拿别的赏赐责求我国，或要求我们采用苛刻礼仪，这些都未可知。这样就会落入敌人的诡计，是第九条不可。大约每年要付出数十万匹帛，换得数万匹马；十年以后，敌人的马少了，而我国的帛也接济不上，将来怎样收拾残局？这不是替国家作长远打算，是第十条不可。凡是提出这些谬论的有五种说法，不过是说：我们表面上借买马来羁縻敌人，暗中则宽限时间来修整武备。可是敌人贪得无厌，又厚颜无耻，我们哪里能够一一应付他们？这终究是酿成祸端。况且我们果真想修整武备，又何必借助羁縻？这是第一种谬论。有人说：我们缺马，正好借此补充军队。这又不对。既然已经讲和，就没有战争之事了，得到马又拿来做什么？况且敌人怎么肯把壮马舍给我们？这是第二种谬论。有人说：互市不停下去，他们就会前来朝贡。可是到了朝贡之时，中国耗费财物供奉敌人的负担反而更加沉重。这是第三种谬论。有人说：敌人既然从我国获利，一定不会失信。这也不对。中国所开放的市场，难道能够满足他们全部人的需求吗？不能满足，他们就不得不入境劫掠。这是第四种谬论。有人说：用兵是危险之道，喜好武力是不祥之事。敌人侵犯我们，我们予以抵抗，怎么能说是喜好武力？人的四肢都生满痈疽毒疮，却每天任其向内攻发，害怕使用药石治疗，可以吗？这是第五种谬论。这十条不可、五种谬论，不只是公卿大臣知道，三尺童子也都知道。然而有人替陛下主持这件事，大概是内心受国家深厚恩德所迫，外在又畏惧敌人的强大势力。内心受国家深恩所迫，就只图眼前安定，以显示自己的功效；外在畏惧敌人的强大势力，就一心迎合对方的欲望，以求获得宽限。然而公卿大臣明知此事错误，却没有人说一句话加以制止，是因为制止它就要由自己承担责任而陷入危险，放任它则由别人承担责任而自己安全。陛下应当振作精神，独自决断，发布明诏，全部追究主张开放互市的人，选拔将领、训练军队，宣布罪状而进行讨伐。不到十年，臣请求能够替陛下在燕然山顶勒石纪功，把谙达的首级悬挂在藁街，向天下万世昭示。奏疏上奏后，皇上认为壮烈可嘉，交给严嵩等八位大臣商议，众人都唯唯诺诺。仇鸾惭愤地说：这个小子眼睛从未见过敌人，当然会轻视他们。于是秘密上疏如此这般。皇上的意思随即中途改变，把公下交锦衣卫狱，押去审讯。公坚持自己的论点，侃侃而谈，毫不屈服。案件审结后，贬为狄道县典史。狄道在陕西临洮山中，当地百姓不畏法令，而狄道县令严厉持重，公不敢以事务烦扰他。公请求说：我是典史，不敢另有要求，只请允许我照典史的职责办事。县令认为他的想法贤明，答应了他。公办事更加恭敬尽职。冬天接受诉讼复审，最终没有不感到疲倦的。临洮百姓一致称赞杨公神明。即使监司遇到疑难案件犹豫不决，也总是询问杨典史的意见，而不去问县令。公稍有闲暇，便召集县里的生员讲解文章义理，大多数生员都能各有所获，只恨从前太晚见到公。公又减少自己的俸禄来补贴他们，置办束修礼物，买下东山超然亭一带的地方，砍除荆棘，建起书院让生员居住。祭祀伏羲以来直到周公、孔子，并配祀濂洛关闽诸位贤人。狄道旁边的土地，过去很多是回夷人的；他们的子弟全都学习佛教经典，公召集他们加以约束。公为他们设置两位经学教师，并亲自教导其中稍有不同资质的三十人。生员日益增多，却没有供给他们的粮食。公于是召集县中吏员，搜查隐匿、飞洒的粮税，得到三十石；又卖掉自己所骑的马和妻子张夫人的服装，买下民间赋税最重的土地二千亩，向府中申报，用来抵补粮税。又仿照古代井田的意思，把土地分给生员的父兄，让每亩缴纳粮食，以供给笔墨纸张和婚丧费用。又买下城西的荒废园圃，让他们种菜，并引洮河水灌溉，土地更加肥沃，生员就更能安心读书了。县里原有煤山，土著人世代无法开采，只能从二百里外运柴薪。公带着卫所指挥，骑一匹马前往召见土著人，晓谕他们；众人都服从地说：“杨公即使要我们的毡帐和房舍，我们尚且愿意舍弃，何况这座煤山呢？”县里于是不用再为柴薪困苦。当时有一位奉命巡按御史使者到县里，责令县中出卖褐衣，公抓住那人说：“御史没有责令卖褐衣的事；责令卖褐衣就是冒充御史，我将请求查办你。” 那人十分窘迫，郡守和郡尉从旁替他解围，他才得以脱身离去。从此再没有人来县里责令出卖褐衣。公任狄道典史将近三年，吏民都爱戴他，称他为杨父。生员有的称他为关西夫子，而敌人屡次违约入侵。仇鸾的奸恶再次暴露，罪行达到灭族程度。公说大仇在天子心中，便稍稍升迁为山东诸城县令。任诸城一个多月，就升任南京户部主事。任南户部三天，又升为刑部湖广司员外郎，途中又调任兵部武选司。当时严嵩最掌权，恨仇鸾入骨，却善待公，遗憾公因资历尚浅不能立即显贵。然而天下人憎恨严嵩超过憎恨仇鸾。公刚升任刑部，便想以生病为由辞官回乡。后来又调任兵部，公半夜起身坐着，自言自语道：“天子待我太厚了，我拿什么来报答？”张夫人在旁笑着说：“您休息吧，还是回去算了。”公问：“这是什么意思？”张夫人说：“一个仇鸾就使您几乎死去，如今严嵩父子有一百个仇鸾那么厉害，您拿什么报答？休息吧，还是回去吧。”公猛然醒悟，说：“我到今天才知道报答的方法。”于是日夜秘密准备奏疏，谋划弹劾严嵩。到任第十二天奏疏写成，准备在癸丑年元旦上奏。〔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日〕

译正赶上皇上还在为给事中们此前被遣斥的事发怒，公已经到达宫门，却退出来，过了十五天才斋戒，斋戒三天后才上疏。奏疏说：“臣先前因阻止马市，罪应下狱；逆贼仇鸾威逼审问官员，严刑拷打，必想置臣于死地。陛下特意宽免臣的刑罚，不到两年又恢复臣如今的官职。臣因孤直获罪，蒙天地般隆厚的恩德，没有死在仇鸾手中，且升迁如此迅速；那么从今以后直到生命终结的岁月，都是陛下再次赐给臣的岁月，臣的身体也是陛下使之再次活命的身体。臣早晚敬畏，思考舍身报恩的方法，没有什么比请求诛杀贼臣更为急迫。如今外部的贼患，只有边境敌寇最为紧急；内部的贼臣，只有严嵩最为严重。贼患有内外之分，进攻应有先后，从来没有内部贼臣不除而能够消灭外部贼寇的。因此臣请求诛杀贼臣严嵩，应当在剿灭边寇之前。况且严嵩罪恶贯盈，神人共同愤怒，徐学诗、沈炼、王宗茂等人常常弹劾他。然而他们都只说严嵩贪污的小罪，从未揭发他僭越窃权的大罪。严嵩奸诈谄佞，又善于巧妙掩饰，足以反过来诬陷进言者有错。陛下仁慈宽恕，又希望严嵩感恩而归于正道，所以严嵩直到今天还得以窃居高位。替严嵩办事的人，天天害怕进言者增多，便更加严密地为他弥补掩饰，只希望得到陛下的留用，因此越来越肆无忌惮。各种罪恶都已经具备，四维也已经断绝。幸亏陛下真诚恭敬，感动上天；上天心怀仁爱，多次显示灾异来警告。去年春天雷声长久不响，占卜说这是大臣专权。大臣专权，谁能超过严嵩？又有冬天下赤色之物，占卜说这是下面有叛臣。凡是内心不在君主一边、背叛君主的人，都是叛臣。臣下背叛君主，谁又能超过严嵩？至于各处地震以及日月交食等灾变，也都应当应验在贼臣严嵩身上。他天天侍奉在陛下左右却毫无察觉，上天仁爱警告的心意，恐怕也将因此懈怠而孤独了。臣没有想到陛下聪明刚断，竟甘受严嵩欺骗，不相信人们的言论；即使上天示警，也不醒悟，以至到了今天。臣冒昧把严嵩专权叛君的十条大罪陈述给陛下。我太祖高皇帝诏告天下，废除中书丞相，设立五府九卿分别处理各种政务；殿阁大臣只负责顾问、审看诏令草稿。因此《祖训》中记载说：‘以后子孙做皇帝时，臣下有人建议设立丞相，本人凌迟处死，全家处死。’ 这是为圣明的子孙后代考虑得极其深远。等到严嵩成为辅臣，竟俨然把自己当作丞相，挟持陛下的权力，侵夺各部门的事务。凡是各府各部拟定、复核的奏疏，都要先当面向他禀报，然后才敢起草。严嵩的值房前百官奔走如同集市，各府各部堂司络绎不绝地听他指使。稍有违背，明显的祸患立刻出现；事情出了差错，又把罪责推给别人。严嵩虽没有丞相之名，却有丞相之权；有丞相之权，却没有丞相之责。天下只知道有严嵩，不知道有陛下，这是破坏祖宗成法的第一大罪。权力是君主用来统御天下的工具，不可一日下移；臣下也不可有丝毫逾越僭用。严嵩一概以票拟奏章自居，遂窃取了威福之权。陛下任用一个人，严嵩便先对他说：‘是我推荐了你。’等到罢免一个人，严嵩又向众人宣称：‘这个人不是我的亲信，所以罢免他。’陛下宽宥一个人，严嵩便对他说：‘是我救了你。’等到陛下惩罚一个人，严嵩又向众人宣称：‘他得罪了我，所以我报复他。’严嵩窃取陛下的喜悦，用来贩卖自己的恩德；借用陛下的愤怒，用来彰显自己的威势。因此群臣感激严嵩超过感激陛下，畏惧严嵩超过畏惧陛下。臣没有想到陛下英明果断，竟把权力如此假借给贼臣之手。这是窃取君主大权的第二大罪。做出好事就称颂君主，有了过错就归于自己，这是臣下侍奉君主的忠诚之道。

译《尚书》说：‘你有好的谋略和好的计策，就进宫在内向你的君主报告；你于是把它在外面贯彻，说：“这些谋略和计策，都是我君主的德行。”’ 臣下不敢彰显自己的才能，来同君主争功。像这样，陛下如果有一件善政，严嵩一定让他的儿子严世蕃向人传说道：‘皇上原本没有这个意思，是我提出建议才办成的。’他又把圣上的谕旨和严嵩进呈的揭帖刻板印刷成书，名叫《嘉靖疏议》，想让天下后世认为陛下所行的善政全都出自他，才肯罢休。臣下有善事便称颂君主的忠诚，果真是这样吗？这是掩盖君主治国功绩的第三大罪。陛下让严嵩票拟奏章，大概是取君主安逸、臣下劳苦的意义。严嵩有什么理由，却让儿子严世蕃代替票拟？又有什么理由约集各个义子赵文华等人共同票拟？奏疏反复经过几个人的手，机密难道不会泄露吗？所以奏疏刚刚呈上，满朝已经纷纷知道；圣旨一下，先前的议论就像符契一样相合。例如锦衣卫经历沈炼弹劾严嵩的奏疏，陛下发给大学士李某票拟某项处理意见，严嵩便让与自己交好的人询问严世蕃；严世蕃又同赵文华商议拟定妥当，让赵文华藏在袖中密封进呈。这是人人都知道的事。连弹劾严嵩的奏疏，严世蕃尚且能够票拟，其余事情就可想而知了。这样，严嵩已经以臣下身份窃取君主权力，严世蕃又以儿子身份玩弄父亲的权柄。百官谁敢不服从？天下谁敢不畏惧？所以如今京师有“大丞相”“小丞相”的歌谣。这是纵容奸邪之子僭越窃权的第四大罪。边疆事务败坏，全都源于功过、赏罚不明。严嵩任辅臣时，盘算着垄断功劳，想让孙子在两广冒领军功，所以先安排他的表侄欧阳必进任总督，姻亲平江伯陈圭任总兵，御史黄如桂任巡按，结交奸邪、朋比为党，制造虚假声势。先让长孙严效忠冒领两广报捷的功劳，升任所镇抚；又冒领琼州一人斩杀七个首级的功劳，造册送交兵部。严效忠称病，于是又让次孙严鹄承袭替代。严鹄又称病，并把此前严效忠的七个首级功劳一并冒领，加升为锦衣卫千户，命其任职办事。严效忠、严鹄都是严世蕃豢养的乳臭小儿，哪一天离开过他的身边？即便到了军中，难道也能一人斩杀七个首级而虚报战功、滥窃官爵吗？因此欧阳必进得以入朝任工部尚书，陈圭托病得以掌管后军都督府，黄如桂得以骤升太仆寺少卿。这样，严嵩既窃取陛下授予爵禄赏赐的权力，用官职安排自己的子孙，又因为子孙的缘故显著庇护自己的党羽。这种先例一开，仿效便成风气。蒋应奎等人让儿子冒领军功，后来被杖死、遣戍，也都是严嵩倡导造成的。同样都是冒领军功，蒋应奎等人贪功冒领，科道官就弹劾他们；严嵩贪功冒领，人人都知道，科道官却不敢弹劾。严嵩积累的威势足以箝制天下人的嘴，由此可见。这是冒领朝廷军功的第五大罪。逆贼仇鸾任甘肃总兵时，贪婪暴虐，按罪论处应当革职。嘉靖二十九年，大同统帅张达等战败覆没，正值强敌伺机而动之时；假如严嵩稍有替国家着想的心，难道肯任用这个败军之将来托付边防重任？可是严世蕃收受仇鸾白银三千两，指使兵部推荐他做大将。等到仇鸾冒领哈札尔军功，严世蕃也借此升官受荫。严嵩父子当时还曾自我夸耀，认为自己有推荐仇鸾的功劳。后来仇鸾的势力超过严嵩，反而肆意凌辱他，所以严嵩曾自叹说是引虎留下祸患。后来又得知陛下已经怀疑仇鸾，害怕事情败露而受到牵连，这才互相诽谤，来抹去当初结党的痕迹。以陛下的明察，竟不知道仇鸾开始敢于肆意妄为，是倚仗严嵩在后面；最终严嵩与仇鸾反目，是因为知道陛下已经怀疑仇鸾。勾结敌人、背叛国家的是仇鸾；收受贿赂、引荐仇鸾的是严嵩和严世蕃。推荐贤能者应受上等奖赏，推荐不肖者应受显著诛戮，严嵩的罪恶又超过仇鸾了。这是引荐背叛国家的奸臣的第六大罪。此前套部首领侵犯内地，深入我境，按照兵法应趁其疲惫归退时攻击，这是一个极好的战机。兵部尚书丁汝夔向严嵩询问计策，严嵩却说：“京师与边境不同，在边境失败还可以掩饰，在京师附近失败就无法掩饰；况且敌人吃饱后自然会退兵。”所以丁汝夔传令不许交战。后来陛下逮捕丁汝夔治罪，他向严嵩求救，严嵩又说：“不要害怕，我会秘密上疏保全你。”等到丁汝夔临刑，才知道自己受了严嵩欺骗，于是大声喊道：“严嵩误了我！”严嵩以不交战欺骗国家，又以死刑欺骗丁汝夔。这是贻误国家军事机密的第七大罪。官员的升降，是君主的大权，不是臣下可以擅自掌握、私相授受的。刑部郎中徐学诗因弹劾严嵩和严世蕃，被革职为民。严嵩在考察京官时，逼迫吏部罢黜徐学诗的兄长、中书舍人徐应丰。幸蒙圣明洞察，徐应丰得以留用。徐应丰是陛下供职内廷的臣子，严嵩尚且敢肆意施行报复私怨，那么在外任职而遭他毒手的人，又哪里数得清呢？户科都给事中厉汝进因弹劾严嵩和严世蕃，被降为典史。严嵩在考察外任官员时，又逼迫吏部把杨继盛罢官贬黜。杨继盛是言官，即使言论不当，陛下既然已经降了他的官，他后来任典史时也没有可以指摘的过错。严嵩却因为私怨罢黜他，那么在外任的臣子中遭到他中伤陷害的，又哪里数得清呢？考察是国家的大典，陛下用它来激励天下人的人心，奸贼严嵩却盗用这一权力，中伤天下的善类。这是专擅官员升降大权的第八大罪。如今府、部的权力都被严嵩扰乱了，而吏部、兵部正是利益所在，尤其成为他专擅的地方。严嵩决定文武官员升迁，不论人的贤能与否，只看银钱多少。各级官员任职，也全都不把报效国家放在心上，只每天把行贿严嵩当作要务。将领既然向严嵩纳贿，就不得不剥削军士，所以军士大多穷困到失去一切，甚至归于有关官司管辖。将领既然向严嵩纳贿，就不得不向百姓横征暴敛，所以百姓大多流离失所。利益归于一个人，祸害遍及天下，人人都想作乱，都想吃严嵩的肉。皇上虽然屡次施加抚慰防护的恩德，哪里足以抵挡严嵩残酷暴虐的祸害呢？这样看来，我恐怕天下的祸患不在边境，而在国境之内。这是失去天下人心的第九大罪。

译先朝的风俗淳厚，近代自从逆臣刘瑾掌权以后，才稍有改变。到了严嵩做辅臣，谄媚欺骗君主，贪污并带坏下属：那些善于奔竞钻营、又能用厚贿结交他的人，贪婪如盗跖，他也荐举任用；那些不善奔走、性情疏拙的人，廉洁如伯夷、叔齐，他也罢黜。严守法度的人，被认为固执迟滞；善于巧妙弥补周旋的人，被认为有才干；砥砺节操的人，被认为矫情激烈；善于奔走活动的人，被认为熟悉事务。卑鄙污浊竟成为固定的套路，牢不可破，即使英雄豪杰也被套入其中。自古以来风俗败坏，没有比这个时候更严重的了。追究它的根源，是严嵩先贪好利益，所以天下人都崇尚贪婪；严嵩先喜欢谄谀，所以天下人都崇尚谄媚。源头不洁，水流怎么会清？风俗不端正，却想希望天下得到治理，可能吗？这是败坏天下风俗的第十大罪。严嵩的十大罪行，已经昭然于人的耳目之中。以陛下的聪明，难道会像是不知道吗？陛下对待臣子的心出于至诚，奸贼严嵩侍奉陛下的奸诈却深微到了极点。以极其深微的奸诈欺骗至诚之心，难怪陛下会陷入他的术中而没有察觉。我再请以严嵩的五种奸计来说明：最能知道陛下意向的人，没有超过身边的侍从。严嵩想借他们来窥伺圣意，便先用重金贿赂来结交收买陛下身边的人。陛下的一言一动，没有不报告给严嵩的；报告之后，严嵩就用重赏酬谢。凡是圣上的喜爱、憎恶和举动，严嵩都预先知道，所以能够顺势逢迎取巧，来使陛下心中高兴。陛下以为严嵩办事处处合意，称赞他有才，却不知道事先有人把这些情况通报给他。这样，陛下身边的人全都是奸贼严嵩的间谍，这是他的第一种奸计。通政司掌管进言的官员，严嵩想堵塞天下的言路，所以让义子赵文华担任通政使。凡是奏疏送到，赵文华一定把副本送给严嵩和严世蕃先看，然后才进呈。奏疏中的情况，严嵩都预先知道；稍有牵涉到自己，就立即加以弥补掩饰。听说御史王宗茂弹劾严嵩的奏疏，赵文华扣留了五天才上呈，所以严嵩得以辗转增饰。这样，陛下的纳言之臣，竟成了奸贼严嵩的警犬，这是他的第二种奸计。严嵩既然在宫内宫外都布置得周密，所害怕的就是厂卫衙门缉查访察他。于是严嵩让严世蕃笼络厂卫官员，强行与他们结为姻亲。既然已经和他们亲近，又怎么忍心揭露严嵩的罪恶？否则，严嵩籍贯江西，距离京城四千多里，却在这里结亲，究竟想做什么呢？不过是借婚姻关系来实现他的掩饰计划罢了。陛下只要追问严嵩几个孙子所娶的是谁家的女儿，马上就能看清了。这样，陛下的爪牙竟成了奸贼严嵩的亲戚关系网，这是他的第三种奸计。厂卫既然已经被他亲近收买，所害怕的就是科道官员进言。严嵩在进士初授官时，凡不是他的私人依附者，就不能参加中书、行人的选任；知县、推官若不通贿，也不能列入给事中、御史之列。考选之时，又挑选那些圆滑柔顺、出自他门下的人，才补任科道官。选任之后，有人入朝拜见，他就留他们饮酒；有人出差，他就为他们设宴送行；有时自己心中有所爱憎，便授意他们上疏弹劾，使他们替严嵩办事。等到五六年间没有任何建言，就升任京堂或方面官。接受严嵩的恩惠既然如此深，依附严嵩所取得的效果又是这样明显。因此科道诸臣宁可忍心辜负陛下，也不敢违逆权臣。这样，陛下的耳目全都成了奸贼严嵩的奴仆，这是他的第四种奸计。科道官员虽然被他笼络，部臣中像徐学诗这一类人也同样令人畏惧。严嵩又让儿子严世蕃把各部中有才望的人全都网罗到门下：有的凭借同乡关系援引，有的托靠亲友，有的结为兄弟，有的招为门客。凡是部中有事情将要施行，先报告严世蕃，所以严嵩得以预先安排；各官稍有怨恨不满，也先报告严世蕃，所以严嵩得以及早将他们斥逐。各方彼此联络，盘根错节，根基深固，合成一个党羽集团，互相依靠附从。各部堂、司的官员大半都是严嵩的心腹。陛下自己想一想，身边那些心腹之人，究竟是谁的心腹呢？这实在是值得流泪的事。这样，陛下的臣工大多成了奸贼严嵩的心腹，这是他的第五种奸计。严嵩的十大罪行，依靠这五种奸计来掩饰。五种奸计一旦被破，十大罪行就会立即显露。陛下为什么不忍心割舍一个奸臣，却反而忍心让百万苍生陷于涂炭吗？我先前进谏阻止马市，因此被贬到边远地方任官，往返一万五千多里，道路艰苦，妻子离散，宗族鄙弃，家业凋零，幸而如今恢复原职，也才不过一个月。我虽然极其愚钝，并非不知道随时浮沉、等待日后图谋报效，却为什么反而要履行危险、冒犯艰难，攻击一个难以除掉的人呢？难道我是希望取得难以成功的功业，招来必然到来的灾祸吗？只是陛下赐给我再生之恩，我怎么忍心不舍弃这再生之身来报答陛下？何况我生性狂直，忠义郁结，每每痛恨败坏天下大事的，只有逆臣张璁与严嵩。张璁已经被诛死，唯独严嵩还在。严嵩的奸诈邪恶又超过张璁，将来造成的祸患会更加严重。舍弃这件事不说，我就再没有可以报答陛下的事情了。陛下如果听取我的话，察知严嵩的奸诈，可以召来二王，命他们当面陈述严嵩的罪恶；或者询问各位阁臣，告诉他们不要畏惧严嵩的威势权重，那么就把严嵩置于法典之中，以正国法；即使从轻处理，也应下令让他致仕，以维护国家体面。奸臣一旦离去，豪杰必然涌现；赏罚既然分明，军威自然振作；边境的敌寇畏惧陛下的圣明决断，知道中国并非无人，就会不战而丧失气势，听到风声便吓破胆了。内奸除去，外患消除，要使天下达到太平还有什么困难呢？奏疏上呈后，皇帝恼怒杨公，却仍然偏袒严嵩；严嵩正因别的事情得到皇帝的心意，便构陷杨公，使他再次下锦衣卫狱，责问他为什么要牵引二王。杨公回答说：“如果不是二王，谁能不畏惧严嵩？况且王家和他有亲属关系，难道不担心被严嵩败坏吗？”案件审理完毕，诏令杖责一百余下。杨公有蚺蛇胆，认为服用它可以抵御杖刑。杨公笑着说：“我自己本来就有胆，要蚺蛇胆做什么？”于是推辞不服，只喝完一杯酒，接受杖刑。随后被送进刑部狱中，杨公的伤势极重，半夜才苏醒。狱吏内心畏惧严嵩，把药物和饮食都撤走。杨公打碎瓷碗，用手剖开腐肉，血才渐渐流出。刑部判定杨公欺诈。又传达亲王命令，防备他被绞死，朝廷内外都惊骇而疑惑。一个臣子因为偏袒私党、蔑视国法，不应当到了这种地步。而郎史君也因为稍稍坚持此案而获罪被贬。帮助重新起用杨公的侍郎王学益也升迁了。杨公在冬月出行，仍从容读书不停止，并且说：“大丈夫难免有死，死只是命分而已。〔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尺〕

译难道上天不能让严嵩先成熟败，再来惩处他吗？将来又该把国家体面置于何地？”这时，海内士大夫暗中传抄杨公的奏疏，以至于纸张都因此昂贵起来。杨公将要离开朝廷时，看到许多宦官夹道指指点点，便用酒肉慰劳他们，并从袖中拿出白金送给他们。到了枳道，却不能出发，杨公把礼物全部谢绝，不肯接受。有人对宦官说：“这个人正是来攻击你们的。”宦官说：“杨公是天下的义士，如今能够见到他，是我们的幸运。”即使要攻击他，本来也是应当的；但他们又暗中指着杨公身上的刑具，叹息说：“为什么不把袋子套在严嵩身上，却要套在杨公身上呢？”皇帝心中也开始怜惜杨公，想要免他的罪。过了两年，案件因执法失当，到了冬月将要押解杨公上路，众人议论纷纷，都说杨公恐怕不能免死。司业王先生的儿子王子难拜见严嵩，请求说：“您难道不为万世考虑吗？”严嵩说：“我本来就打算设法救他，而且还要占卜此事。”王先生又上前劝说：“是向鬼占卜，还是向人占卜？如果是向人占卜，又何必占卜？而您为什么听信某鄢懋▯所说的不可呢？您难道没有看见养虎的人吗？这不过是自己留下祸患罢了。”严嵩点头表示赞同。不久又有流言传到皇帝那里，杨公终于在十月初一被判处死刑。杨公临将赴死时，拿出自己所撰的《年谱》交给儿子杨应尾，说：“十年以后可以打开它。” 杨公又作了两首诗。第一首说：“浩然正气迎接太虚，赤诚之心照耀万古。生前没有完成的事业，留给后人来补足。”第二首说：“天王自然圣明，所作所为高过千古。我一生没有报答完皇恩，留下来让忠魂补足。”他大概是在慷慨激昂、放声长啸中死去的。杨公死后七年，严嵩的奸状大为显露，皇帝采纳御史邹应龙的意见，将严嵩逐回原籍戍守。他的儿子严世蕃又过了两年，御史林润揭发严世蕃谋反大逆的罪状，判处弃市，抄没其家财数万。严嵩被削籍，寄食于人而死。又过了三年，天子去世，遗诏褒奖录用各位因进谏而死的人，吏部把杨公列在首位，追赠太常少卿，赐予他的一个儿子太学生的资格。不久，因给事中陈瓒进言，赐杨公谥号“忠愍”。又因御史郝杰进言，在保定为杨公赐建祠堂，匾额题为“旌忠”。唉！国家用来酬答杨公的，也足够了。当杨公两次上疏、两次获罪而死时，天下人称赞他的忠诚，痛惜他的冤屈，却不知道杨公的功劳实际在于社稷。天下人知道先帝因恼怒杨公，直到杀害他的身体，却不知道后来再次采用杨公的意见，从而遏制张璁、严嵩的奸邪。天下人知道当今皇帝仁慈圣明，屡次采用言官的意见来褒奖杨公。〔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章〕 他们却不知道这是在表彰杨公，同时也是暗中体察先帝的遗意。唉，杨公可以含笑于九泉之下了。杨公生于正德丙子五月十七日，死于乙卯年九月晦日，享年四十岁。妻子张夫人，是胡村处士梁某的女儿，温婉而有志操。她曾经上书请求代杨公去死，皇帝知道了这件事。杨公有两个儿子，长子就是杨应尾，是太学生，娶训导李某的女儿；次子杨应某，娶都御史王遴的女儿。王遴当时大概任兵部官员，听说杨公入狱，慨然把女儿许配给他。又有一个人曾经答应与杨公结亲，后来自己反悔，躲藏避开，不再顾念这门婚事；现在这个人，难道不应当因再三悔约而羞惭流汗吗？皇帝表彰杨公的第二年，杨应尾谋划改葬父亲，带着杨公亲自撰写的《年谱》，徒步冒着冰雪走了八百里，来拜访王世贞，说：“先父去世时，先前只是草草安葬，还没有墓志铭。我将渡江去请华亭相公少师撰写，并想借您的文章作为引荐。”我谦辞说自己没有文才，不能撰写。杨应尾哭着说：“这是先父的遗愿。”我再次郑重推辞，不敢答应。原来忠愍公去世时，严嵩确实恼怒我，并把我嫁祸给先父，这件事有极深的痛苦。杨应尾又哭着说：“如果得不到您的文章，就没有办法向少师公交代了。” 先父即使死了也不能瞑目。不久，王遴写信来说：“您替他撰写行状，再请大名家、贤德之人为忠愍公撰写墓志铭，这是忠愍公的心愿。”我不得已撰写了行状，眼泪不断流下。至于叙述并记录杨公遭难的事情，更是悲痛得几乎昏厥，三次放下笔来。这篇文章辞句不能安排得当，本来也是应当的。杨公弹劾严嵩的奏疏已经流传，人人都在国史中记载它。因此我特意直录奏疏原文，只略去其中浮泛散漫的部分，如上文所述。《弇州四部稿》卷九十九。

译钦定《四库全书》。《弇州四部稿》卷一百。明代王世贞撰写。文部。行状五篇。这篇文章记载明代已故承庵胡公的生平：他曾担任工部尚书，致仕后又晋升为荣禄大夫。徽州有一位工部尚书胡公，名松，字茂卿，别号承庵，是本郡绩溪人。他的先世从吴兴迁来；六世祖是桂林府幕子原，子原传给容县令士俊，士俊传给景和，景和传给庸，庸传给有明，有明传给淳，他们都负有隐德。到了有明，因公劳而获赠官；到了淳，因公劳而获封官，他们都曾任云南参政。有明娶冯氏，淳娶方氏，所赠、所封的诰命都称为淑人，这两人就是胡公的祖母和母亲。胡公年轻时，风采神态俊美，举止端庄，他出入时本来就会引起人们注目。成为县学诸生后，擅长写文章；正德癸酉年参加应天府乡试，第二年甲戌年考中进士，授任嘉兴推官。不久，御史巡按嘉兴，询问所属官员顾守审讯的间谍、囚犯大致情况，顾守惊愕，不知如何回答，胡公从旁代为详尽回答。御史非常惊异，说：“推官接受职事还不到十天，竟然能够这样，那么查办浙东西两地的文书事务，还有什么困难呢？”从此凡是巡按各部，总是带着胡公一同前往；胡公因为能够平反冤狱而不伤害无辜，又能辅助御史施行威严与恩惠，受到称许。后来召入朝廷，任江西道御史。他曾上疏论说临清皇店，认为身为宦官的提督缇骑，难道不应当因为皇帝的宠幸而谋取民间利益吗？奏疏没有得到答复。出任山东巡按后，更加刚强不屈，持守风纪声望，贪官听到风声都解下印绶离去；后来因为对某事的处理意见不合，借病请求归乡。到了肃皇帝嘉靖六年，胡公的病大为好转，又被授任浙江道。王太原某，是有才能的臣子，但他奸邪，过去曾依附宠臣将彬，因台谏官的评议而被发往边地戍守。当时杨廷和杨文忠正掌国政，桂萼桂文襄因为议论礼制而骤然显贵；桂萼憎恶杨文忠，却与王太原交好，借边事推荐王太原为陕西巡抚。胡公极力上疏弹劾王太原，并牵连桂萼，因此违逆了皇帝的意旨，被降任廉州府推官。当时桂萼正显贵而骄横，御史程启充、周在到来后，因为论救胡公而在北阙下受杖责；王太原却屡次升迁，后来接替桂萼任太宰。有人认为胡公将不会赴任，胡公说：“被贬的臣子，岂敢计较后来得失吗？”于是乘一辆车赶赴任所。有个守门宦官占据百姓的荔枝园，胡公将园子夺回给百姓。宦官告诫说他性情强硬，推官不难对付宰相，却难以对付我，胡公只是谨慎避开罢了。不久，他调任广信府同知；尚未赴任，又升为福建按察佥事。泉州府库丢失千金，看守者被关进狱中严厉追究，胡公独自怀疑说：“看守不过是个弯腰行走的孩子，而且正值盛夏，只穿单衣，他从哪里把钱藏起来呢？”于是出狱穷追盘问，查出是副职官员与属吏合谋作奸，于是全部依法论处。永春的吏员追捕山岭上的盗寇，经过山乡时，乡人惊慌起来互相阻拒；吏员便纵兵攻击，捕得四十多人，把他们当作真正的盗寇，逼迫他们自己诬认服罪。胡公察知他们的冤情，将他们释放，众人非常欢喜而归服。不久，胡公就在当地分守，升任布政司参议。泉州原来有一所院舍，专门收容麻风病人，因为地段优越，有权势的人家几乎要取得它，便向皇帝请求，把院舍迁到城外的岛上。胡公独自坚持认为不可，说：“县官想到这些人将要死亡，给他们衣服和粮食；如果迁到遥远的岛上，他们马上就会死去。作为人臣，不能彰明皇上的生养之德，还居于这个职位做什么？”于是此事被搁置。不久，胡公以河南按察副使的身份整饬大名府兵务，他在大名府更加声名显著，遂升任云南右参政。皇帝因国家庆典获得赏赐典礼，不久胡公转任贵州按察使。贵州土酋安万铨有一个任命易棐的人，势力如虎添翼。御史命安万铨的侄子安仁把易棐送来，安仁却称病不行。胡公写信劝告他，安仁前来拜见。御史把安仁下狱，夷人众众喧闹拥护安仁离去，局势汹汹，几乎发生叛乱。胡公再次给安仁写信，把利害关系说得非常恳切，安仁于是请罪，并捆绑易棐来表示效忠，事情因此得到解决。胡公升任广东右布政使，又转任左布政使，因母亲去世回乡服丧。服丧期满，仍任原职。适逢年成歉收、费用紧张，胡公设法使成千上万的老弱得以存活。授任都察院右副都御史，督理河道。后来又以原职总督漕运，兼任江北巡抚。胡公治理河道时，前任使者詹某曾因河水决口，建议开凿赵皮寨支河，以减弱水势。胡公认为开赵皮寨支河不如开孙家渡近，可以节省十倍费用。詹时佐任司寇时，竭力阻止这件事。他督运漕粮时，因为淮水新城正处在河流冲击之处，城墙常常被冲毁。他认为河势难以抵挡，应该迁城并疏导水道使河水流入海中；但又因迁城之议被搁置而没有实现。不过，接替他的人后来最终采用了他的意见，事情才得以解决。他还创制了其他转运漕粮的办法，清除了江浦长期积存的弊病，著为明确的法令。又曾上疏请求罢免淮安、凤阳两名贪暴的守臣。凤阳守臣拿出千金，通过权贵从中说情，他也不予理会。公入朝任户部右侍郎，升任左侍郎，等到提督太仓时，都还不到一年，便拜为工部尚书。当时严嵩正受到重用，伊王放纵欲望，想扩建洛阳王府，估计价值将近十万金，已经拿十二万金贿赂严嵩，严嵩也答应了。公上疏说这不合祖宗制度，而且当时财政困窘，不应准许；于是严嵩很不高兴，但最终也没有办法推翻他的意见。当时敌军大举入侵，咸宁侯仇鸾凭借边军入京护卫而得到宠幸，想把全部边军迁到京师，又想把武库的兵器搬到军营，以便供应调遣。公认为边军属于外部力量，武库兵器属于内部储备，把内物移到外地，极不符合加强近卫、杜绝隐患、谨慎防备的原则，坚持不准。公想到部务日益棘手，而这两件事又不断结怨，当时灾祸将难以预料，忧惧成疾。有一次面对客人站立时，忽然跌倒，于是上疏请求退休，诏令准许了他。公回乡后，疾病渐渐减轻，而封为参政的父亲还健在。公按时置办酒席，召集父亲宗族中的旧交，捧酒祝父亲长寿。参政公去世后，公执守丧礼，悲痛思慕之情如同少年。公与弟弟栢友爱深厚，弟弟去世时悲痛得不能自持。公回乡后去世，每当谈及此事就呜咽不止。公所任职守和抚治之事，确实如此。

译他的儿子曾忧虑家族人口众多而住宅狭窄，不能容纳，便减去自己的田地，建造六楹的楼房，集合全族的宗主，安排他们居住，并说：礼可以根据义而创立。公在家居住很久以后，台察官和守相官员接连来访，公不再顾及私第，只默默在乡里施行德惠而已。都御史周公如斗、御史刘君世曾曾上疏称颂公的年齿和德行，请求朝廷存问，得到“知道了”的答复。公是恭敬谨慎的长者，出入时常常步行；遇到小孩，便以平等礼节相待；即使遇到田夫、老翁，也探问年成、比较物价，滔滔不绝地交谈。他年轻时作诗，和边贡、李梦阳、王廷相等人在诗坛上高唱酬和，才力在伯仲之间；行书草书流利俊逸而有法度，但只求借此自我娱乐、抒发心志，并不想在士绅间取得声名。公生于弘治三年闰九月十四日，卒于隆庆六年七月二十七日，享年七十三岁。曾因隆庆年间朝廷恩典晋升官阶，按理应得一品封典；配偶汪氏，封淑人，先公去世；侧室安氏、程氏。共有三个儿子：长子廷烈，太学生，娶程氏，也先去世；次子廷烋，太学生，娶周氏，都是淑人所生；三子廷黙，娶汪氏，是安氏所生。女儿一人，嫁许寀。孙子十人：坚、塙、壆、垣、陞、堂、陛、埜，以及另外两人。孙女六人。廷烋将要办理公的安葬，托同邑戴君伟略叙述其事，来向我索取行状，说：这是先父的遗志；先父本来知道世上有您这样的执笔者。我从前在庚时曾在朝班中远远见过公的容貌，后来又有一次听过公的议论，认为他是恭敬、节俭、自守的君子。敌军大举入侵时，公卿将相腰中带着干粮，口中谈论军务，只要能奉行使命、实现志愿，没有比这更重要的了。公却从容陈述请求退休的奏疏，并不顾虑会触犯权贵；虽然内有严嵩逼迫，外有仇鸾逼迫，但他没有别的计策，实在是没有隐藏自己的力量。天子当时正查阅朝廷名册，责罚九卿怠慢迟缓的罪过，除了处死和流放之外没有宽免；唯独宽容地放公回乡，并让他保留原官，说明天子知道公没有隐藏情实。公回乡二十多年，以高寿和功名终老；当时所谓的公卿将相，简直像已隔世之人，连敌人也已经再次纳款、送来质子了。戴君又说，公治理黄河时，所辖地区得到救济；当地有夏相父的祠庙，夏相把此事归于公，公却假装没有听见。公一次弹劾太宰，两次使权相降职，压制悍王，折挫宠侯，几乎数次以身殉职，最终却没有被废弃，这难道也是上天的幸运吗？我私下自负曾经了解公，所以不推辞廷烋的请求，写下这篇行状，等待太史采择。明朝已故嘉议大夫、南京兵部右侍郎虚斋王公的生平事略。王公名积，字子崇，他的祖先是扬州仪真人。有一位名叫思保的人，在高皇帝时从军，辗转迁到太仓卫，于是成为太仓人。思保的儿子名贞，贞的儿子名海，海的儿子名原，都没有出仕。原的儿子名成，就是封为武选主事的公。武选公娶萧氏，生下公。公年少时聪颖敏捷，天性纯厚笃实；长大后更加刻苦自励。平日读书常常到半夜，冬天拥被屈膝而坐，夏天把两脚放进木盆里，以躲避蚊虫。当时陆安甫先生是知名士人，看了公的文章，叹息说：“稍微迟一些，必定成为国家的栋梁。”但公参加科试后，总是不被主管官员录取。过了很久，才以诸生身份被选为应天乡荐，时在正德己卯。第二年又参加会试，当时天子正南巡，他等待次第，又过了很久。第二年是辛巳，赐对策甲等，授任兵部武选司主事。因先帝登极的恩典，封公的父亲为与公相同的官职，母亲萧氏为安人。但公终究认为二亲不便奉养，请求到南京任职，于是得到礼部主客司主事。到任后迎接武选公和萧太安人奉养，时常准备珍奇甘美的食物侍奉。武选公住在钟山大江之间，本来因年老而勉强起身任职以求欢娱。不久病情日渐平稳。公随即升任南京兵部车驾司员外郎，又晋升武库司署郎中。任满六年，正式授任武库司郎中。原先隶属武库的风马船有一千多艘，用来运送上供物品、郊庙香币以及军需兵器，分别归各卫管辖。每有一艘船损坏，便责令卫所军校自行修补，因而倾家荡产的人接连不断，甚至有人自缢、投水而死。原有船工两万多人，分散在各郡县，由当地官吏代理管理；官吏借机隐匿船工，实际到位的只有六千人，船只日益减少损耗。公任武库很久后，详细考察利弊十多项，上报兵部，并向朝廷说明：应当用武库的余款和水衡钱修理船只，不要把负担加在卫校士身上；郡县隐匿的船工也应全部查出，供官府使用，于是制定为法令。嘉靖己丑年，调任广东布政司左参议，主管粮储。公想到广东的粮储防护尚无定制，于是又考察利弊十二项：一是按时防护，二是疏通拨运，三是发给户由，四是确定本色和折色，五是处理粮仓亏空，六是设置分部转运，七是确定脚力运费，八是谨慎收支，九是核实屯田赋税，十是议定储备，十一是处理虚报粮额，十二是处理寺田。上级巡抚、巡按下令实行，广东百姓因此渐渐得到休养。但公所辖的新宁、新会、恩平一带，盗贼长期进行抢掠，十多年不止；守令噤声不敢上报，盗势更加猖獗。公奋然请求亲自承担剿匪之责，总督林公富也认为公有才干，便把军务全部交给他。公分条议论说，贼寇中有四类应当剿灭，有四类可以攻破。林公回复说可以，便和公谋划，于十月调集各路军队出发。岭西军从恩平蚬冈进入，岭南军从龙眠进入，水军从厐学水进入，合兵夹击，大败盗贼，俘获斩杀以千计，盗患于是平定。巡抚、巡按商议后首先上报公的功劳，公却退让躲避，不敢接受。捷报传到朝廷，赐给文绮一匹、黄金十两。辛卯年入朝祝贺万寿，返回时探望武选公。公想到两位尊亲年纪更老，打算请求归家扶侍，却被武选公阻止，于是留下妻子陈安人奉养他们。不久，萧太安人终于去世，公独自骑马奔丧，昼夜哭泣，双眼都哭肿了。服丧期满后，武选公病患痿疾，公亲自调配汤药，早晚侍奉左右，并上疏请求退休，没有得到答复。到丙申年，武选公又去世，公悲哀毁瘁，比以前更加严重，营办丧葬完全遵照礼法。戊戌年服丧期满，公到吏部参加铨选；乡里有掌权的人，料想公前往或许会向自己求情，公却推辞不肯去。一年多没有得到调任，甚至靠变卖衣物维持生活，于是上疏请求休致。吏部感到惭愧，便授公为陕西左参议。

译公治理平凉时，平凉有韩国宗室数百上千人，全都仰赖官府供给俸禄；县官不能按时发放，他们便聚集喧闹。以前治理平凉的人大多调往其他郡县以躲避此事，公却不肯曲意迁就，而是设法把粮禄全部安排妥当。韩王感念他的约束，告诫宗族说：“你们这些人谨慎听从王参政的话；如果王参政不管，我到哪里去得到食物呢？”公曾到召伯祠参拜，祠中原有的泉水已经干涸，公进去拜祭后泉水又涌出，陕西人对此感到奇异。庚子年升任贵州按察副使，治理威清。威清是古代鬼方之地，当地人强悍刚暴，公推诚心、施行辅助教化的方法治理他们。曾捕获大盗张胜、俞助等人；稍有闲暇，便选取资质非凡的当地子弟教导他们。从此科举中榜的人接连出现，每年与云南、广东相当。癸卯年监督贵州乡试，刚结束便升任湖广右参政。当时正有苗族叛乱，进贤万公镗由家中起用为都御史，出兵讨伐；听说公升任，便高兴地对属下说：“贼寇不难平定了。”于是催促公来商议。贼军中糯塘山的营寨最为险要坚固，众人都主张立即进攻，公却认为攻打营寨固然是首要办法，但贼人正想凭借坚固营寨拖垮我军，不如派轻兵牵制营寨，另选精锐从小道攻破其他巢穴。其他巢穴一破，营寨中的贼人胆气就会丧失。这就是兵法所说的攻击弱处；这里的坚固之处其实正是它的弱点。〔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千人〕 万公说：“好。”于是按照公的意见进兵并取得胜利。有掌权大臣与修贵省的御史有嫌隙，便从试录中挑出错误牵连公，把公贬为两浙转运副使。万公上疏极力挽留，朝廷没有答复；但公最终因平定苗乱的功劳，赐金十五两。公由藩司、按察司的尊官降任转运副使，起初很不高兴，但后来更加安于职守。任职一年多，便升为本省按察佥事；第二年为按察副使；又第二年为福建右参政。都御史朱公纨当时正商议防御倭寇，向各道下达筹备兵粮的命令，很久没有得到回复。公到任后，清理积压文书，核查拖欠数目，所作条陈答复十分详细。朱公一向已认为公贤能，到这时便上疏推荐公接替自己，并引用宋代苏洵的话说：“一定要有贤能的人接替自己，然后才可以死去。”公论述斩获倭寇的功劳，赐金十两。己酉年升任山东按察使，随后任右布政使。不久入福建任左布政使，所到之处都有治理政绩。庚戌年，晋升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巡抚山东。当时京畿附近刚遭敌军侵扰，山东是京师的左臂，调发兵粮比平日多出数倍。公日夜谋划善后之策，提出整饬军务、处理粮饷、预备灾荒、议定保甲、裁革冗员、推荐隐逸贤才。奏疏共上了十多次，朝廷议论时倚重他。第二年秋天有敌情警报，公整顿精锐骑兵，披甲驻扎临清，等待消息；直到得知敌军退去，才停止行动。公治理山东，掌握大体，不作一味苛细烦琐、责求小事的治理，因此官吏百姓既畏惧又爱戴他。壬子年，天子考虑到公的贤能，特意升任他为南京兵部右侍郎，以此优待他。但公长期劳苦于军务，眼睛渐渐失明，便上疏请求退休，言辞十分恳切。吏部陈述公的政绩和才干，说明他请求归乡的情状，于是获准致仕。公回乡后闭门不再参与时事。海内士大夫每天都希望公重新出仕，但公的眼疾越来越重，最终因失明而闲居废弃。公虽因眼疾退居，仍在岁时到园中游行，准备酒食，召集亲族，谈论乡里之事作为乐趣。间或召来亲厚的旧友，从容饮酒，谈论文义，整日不知疲倦。这样过了十六年后去世。公为人恭谨，是有德的长者；遇到大事，只用几句话便立即决断；平日接近他，则觉得温和之气扑面而来，和蔼之中又有刚正不阿的一面，凡是不合义理的事，丝毫不能侵犯他。他任职游宦时，多与故魏恭简公、吕文简公、邹文庄公交游；他们讲求道术，见解非常明晰，但不愿以此向人炫名。他历任八省，政绩极其卓著。问起这些事，他绝不肯自己说。他做官三十年，穿着朴素，如同儒生；不为自己经营家业，却使姐姐和弟弟大多受到恩泽。他官至三品京朝官，凭借年齿和德行受到世人的尊敬，也受到乡里人的敬重。子弟幼童都平等对待；文章典雅有法度，博通古代典故，但突然与他相遇时，却好像一个空疏无知的人。乡党中有冤屈不平之事，他常常出面排解，却把事情隐瞒起来，绝不让人知道是他做的。我兄长济美先生自负才气、目空一切，士人中却唯独推重公，而且敬畏地说：“子崇，是我不敢企及的人。”唉，公真是所谓乡先生，死后可以在乡社中接受祭祀的人了。公生于弘治年间，卒于隆庆元年丁卯八月某日，享年七十六岁。娶陈氏，即陈安人。陈氏有妇德，自始至终侍奉公，先公三年去世，详见陆光禄先生所作墓志。中子懋学，懋良，孙子若干。公官至三品，按法应获赐祭和赐葬，但懋学等遵从遗命，不敢请求；将于某月某日安葬在新墓道，并托王复亨搜集公的事略，嘱托我王世贞撰写。我年轻而地位低下，对公没有什么可以增重声望；但私下想到先司马巡抚山东时，曾与公交接，而世贞又在乡里间跟随公，私下学习公的为人，希望能够无愧于陈太丘有道德的遗风，所以不推辞，写下这篇行状。至于怎样使公在幽冥中不朽、在世间劝勉天下人的事情，那是国家士大夫和善于立言的君子们的职责，我哪里敢越俎代庖？谨此撰写行状。锦衣卫百户怀南杨君行状 君名仁慤，字君实，世代都是我们太仓人。有一支族人迁居魏地，编入锦衣卫户籍，于是也称为锦衣卫人。君起初名质，后来改为现在的名字。君十二岁时，祖父宗禹因被仇家诉讼困扰，得病去世。兄弟年幼，不能处理内外事务。有一个强悍的仆人将要叛逃，君请族人把这个奴仆捆来，拿白木棍打他，直到他快死了才把他赶走。家住六公市附近，市上的人有时轻视君，不以礼相待，君很不高兴，回到集市上，从此再也不去。成年后，君对兄弟说：“这是我们先人的大仇。因为诉讼的缘故，我不能不为他洗清仇恨、完成这件事；如果想中途停止，你们不许。”最终打赢了官司，然后才回去安葬祖父。但从此家境日益贫困。君有一天慨然叹道：“大丈夫怎么能一辈子这样龌龊困顿？难道要在田地里养牛犊，驾着柴车背一把锄头，埋没在七尺土中吗？”于是独自来到京师，叩击公车门，上书请求增加东南海防、扩大侦察哨所，使那里成为腹心地区的屏障，朝廷没有答复。当时海上本来没有警报，人们反而认为君的话荒诞，把他看作狂人。君从此长期困居在公车门下，但渐渐显露才干，学会了查验账目、钩稽隐情的本领；有一位受宠宦官掌管大官署水衡，聘请君前往，让他主管财计。君核查出入钱粮的数目，堵塞旁门漏失的弊端，使内部支出稍稍宽裕，公私都得到充实。

译受宠宦官认为他贤能，便把他的办法制定为明确的规式。君曾随先帝巡幸承天，负责供应，毫无差错；朝廷赐给白金，并让他往来乘坐驿传。君不久厌倦了这项差事，辞去职务，又改入太医院籍，已有官帽服饰。君在长安里买下大宅，每天与贤士大夫交往，又常买牛肉美酒设宴取乐，一时众口称道，说他有陈遵、郑当时的风度。但他所宠爱、亲近的故人，君都供给他们衣食，使他们像回家居住多年一样；因此家产逐渐耗尽，辗转迁徙，贫困超过从前。然而那些受他厚待的故人和交往的士大夫都异口同声地称誉他，君的声名日益显盛。陆太保炳统领锦衣卫缇骑，起初也对君有所怀疑，多次暗中观察，后来认为他贤能，便征召他入幕府，任命他充任缇骑伍长，负责侦察查访。当时太保权贵而傲慢，缇骑横行，他们查察的人不是被处死，就是全家立即破败；而自身却凭借关系放纵作奸牟利，甚至改换户籍以邀功求官，最终做到将帅。君独自坚持大体，力求做宽厚平和的长者，多次告诫部下谨慎行事，不要让西曹的郎吏在心里讥议，说我们锦衣卫的一片地方是有天无日。太保内心因此感到惭愧，于是逐步积累君的功劳，考授为百户。倭寇在东南兴起后，所到之处无不遭到蹂躏。君过去的主张颇有应验，于是对边务更加熟悉，言论也更加畅达直率，谈到深处毫不隐讳。先后任辅相的徐公、李公，以及当时的高公、张公，都认为君有才干，把他推荐给杨大司马，于是檄令他到边地辅佐总督筹划军务。当时敌方部众不断迁近边塞。边地招降收纳的逃亡者以十万计，号称阪升。强壮者编队训练骑射，估计敌军入侵时便让他们充当向导；其余人耕种储蓄，自给自足，再逐渐拿出剩余粮食供给敌军，因而越来越富强。中原这边却从镇城以外都弃置为瓯脱，不再开垦，早晚仰赖度支供给草料粮食，稍有接济不上就坐等枯槁。君对此十分痛恨，于是到处寻找附近较为肥沃、容易自行防守的土地，召集壮丁耕种，把自家的财产全部卖掉，用来购置牛具和谷种。过了两年，收获的剩余超过支出，旁边的土地也不断扩展开来。君又招募敢死之士，给他们衣甲和良马，让他们侦察敌情。他们出动时便袭击敌人的毡帐，掳获子女，或偷走骆驼、騊駼一百多群带回。时间久了，敌情掌握得越来越多。君叹息说：“这个阪升是可以诱使他归来的。”于是命县官把力量全部交给我；我如果能让阪升带着敌方首领来归，当然最好；即使做不到，也能使阪升怀疑敌人、敌人怀疑阪升。阪升上下相互猜疑，我们便可乘隙而入，功劳就能全部取得。君写成奏书上报大帅，并把敌境的形势以及防御、进攻、取胜的方法画图说明，十分详尽。用君的办法防御，或许还没有完全实行；即使采用了，也未必马上取得大功，但敌方的人因畏惧君而间接来归附的，却接连不断。大帅把君的功劳评为第一，赐给白金，并授予百户的实授品级。锦衣卫朱太保推举君，协理西司房，日益受到尊重并掌握权势，但君此时已经病了。君能够进入锦衣卫幕府，大概有赖先御史大夫公的大力举荐。先大夫督理蓟辽时，辽东遭遇饥荒，甚至人吃人；君当时有公差出行，便策马持鞭叩门，请求打通登莱粮饷运输。先大夫非常高兴，收纳君在身边并以礼相待，又常常资助他的家人。后来先大夫遭受诽谤，被关进狱中接受审问，君每逢岁时便携带粮食，竭力设法从中调解营救，想尽各种办法而不停止。平日里，君慷慨地对我这个不肖之人说：“人生不过早晚一死罢了；如果死前能得到您一句话，说故义士杨君值得立传，也就足够了。”又过了几年，我的家难仍未昭雪，只得勉强起身游历赵、魏之间，寄信给君说：“难道您没有意思让我为杨君作传吗？”君当时已经卧床，只回复说：“我虽然有病，稍微缓一缓，再过一两年就可以作传了。”原来君暗中已经掌握了敌人的弱点，认为阪升将会发生变故，希望像先前那样建立功名。可是君的病越来越重，不久便去世了。君去世两年后，敌方首领把阪升的首领十多人捆来归顺边塞，朝廷按照呼韩邪归附的旧例赐封。天子册封任命将相大臣，典礼和赏赐极其丰厚，却没有能够为杨君留名的安排。唉！君为人鼻梁高、眼窝深，面骨高高隆起，体力强健，能够自食其力；听到一件合乎义理的事，眉梢便神采飞扬，面露喜色。遇到别人有急难，立即卷起衣袖前去帮助；即使半夜有人敲门，也没有不马上应承的。可到了第二天，灶烟已冷，他却又无计可施。曾经夜间宴请宾客，满座达数十人，妻子的首饰衣服，一年中常常花在酒家，连家都不能经常回去。已故杨太常仲芳应当伏法时，君曾在市中为他哭泣。又曾料理沈光禄子刚的丧事，两家的子弟彼此问候往来，亲如骨肉。君北上时，自己的墓道已经毁坏，五服以内竟没有人愿意解囊相助。等到君显贵归来，我便增高修缮他的坟墓，在旁边建立祠堂，划置墓田和丙舍，作为祭祀费用；余下的粮食用来救济贫困族人，年年如此。君去世后无力置办棺材和殓葬用品，许多与君交好的人便替他筹集费用。可以说，他是一个重节义、尚侠气而又真诚自信的人。君享年六十岁，初娶陈氏，生一女，嫁给姚李；继娶苏氏，生一子文渊。文渊慷慨而擅长骑射，也隶属锦衣卫，统领缇骑伍，娶倪氏，生一女，嫁给刘思廉。大约君去世两年后，文渊拿着行状来请我撰写。文渊所以拿行状来请求，是说我深知君的为人，希望借助大公、贤大夫的力量，使君在后世不朽。我曾经说过：替死者请求，就为他作传；替生者请求，就为他写行状。只有请大公、贤大夫自行选择，好使我在地下也有话可说。谨此撰写行状。太学生金君三园行状 怎么能说已经懂得仁义、却只追逐利益的人就是有德呢？这话确实是鄙人的说法。像计然、白圭一类人，已经把经商的办法用于国家仇敌之事，又把它用于家庭经营。更不用说乌倮、程卓了；这些人都胸襟磊落、气度宏大，当然不是拘谨琐屑的佣工之流。他们的才干有所凭借，而志向又另有所寄托。然而能够兼取士人之道、润饰文雅风气的人，寥寥无几，竟千百年也未曾见到。为什么呢？王先生说：“我没能亲自见到金君，只是看到君的遗集，以及吴生编次的叙文，就没有不再三感叹的。”君做诸生时，进入太学，学习制科应试的学业，后来将要参加考试，却丢下不再顾及，说：“我怎么能早晚困苦于笔墨纸砚之间呢？”回乡后跟随父亲雪峰公经商，在大江以北经营盐和芦石，往来于淮、扬之间。君经商时不侵吞财物，也不苛刻搜取；他的谋划审慎而深沉有力，如同千钧强弩，不轻易发射，一旦发射必定击中目标。他豁达而善于任用人，大小事务都能任人适材，因此挥霍千金，来去毫无阻碍。君虽然隐藏身份做商人，所到之处都与当地长者名流交游，又喜欢作诗。他的诗，即使诗社中被称为名家的人也不能超过。君的诗名日益显贵，郡县守令常常亲自登门请见。

译君的心情却很不自在，说：“即使我不肖，怎么能因为郡县守令来尊重我就感到得意呢？”起初雪峰公举荐君时，君的母亲刘氏去世，君由嫡母汪氏抚养。君悲痛不能及时侍奉刘氏，常常独自在枕席间饮泣，泪水浸湿了枕席；早晚侍奉雪峰公和汪氏，极其周到。汪氏去世后，君擅长为她画像；因不能伏地追思，片刻之间仿佛有所见，落笔后汪氏的画像便庄严如生。雪峰公也相继去世，君哭泣悲毁得十分厉害，办理丧事、置办灵车耗费将近数千两。坟上两次生出灵芝，乡人艳羡称道，给厅堂题名为“孝芝堂”。君办完葬事后，又回到淮阴经商，把酒席置办好，与兄弟们大宴，将袋中的财物价值数千金全部分给他们；回到休宁后有四个儿子，便让他们都在乡里学习儒生的经书。有人劝君说：“您家幸运而富有，为什么不让一个儿子节省资产，却要让他们抛弃商人身份去做儒生？”君笑道：“几个孩子如果能成为儒生，我就不把钱财放在眼里了。”有人又劝他为什么不出仕，君说：“我宁愿做一个经商而有儒者修养的人；如今若以商人的身份去做官，我不敢这样做。”君一向强健无病，夏天得病后便不起。病重将死时，断断续续交代后事，没有一件不合适。君名塘，字伯献，别号三园。他的祖先是宋代司农公葵，世代居住在休宁中市。明朝兴起时，有一位仲善公，因为文书办事没有过失，任郡中狱掾。郡里有一桩疑难案件牵连很多人，仲善公故意焚毁案卷，自己承担罪责而充军，因而保全救活了数百人，人人都祝愿仲善公一定有后代。祖父万全公有隐藏的德行，父亲就是雪峰公，名显耀，娶夏氏，生四子：长子伯铉，娶福建布政司参议黄福之女；次子仲鎏，娶吴珙之女，二人都是生员；次子叔鎜，娶吴纲之女；幼子季钝，太学生，娶浙江按察司副使邵龄之女。女儿三人：长女嫁叶津，次女嫁汪进，三女嫁吴成。孙子三人：长孙涍，聘夏舜卿之女；次孙洤，尚未订婚；三孙洵，聘太学生汪良举之女。孙女四人：长孙女已经许配汪奎之子；次孙女许配何元象之子；三孙女许配太学生汪应利之子；四孙女许配夏佳之子。君生于己巳年十一月二十八日，卒于甲子年六月二日，享年五十六岁。伯铉等将于乙丑年某月某日葬于某山。于是托人带信请吴士钱谷来请求我说：“先生如今是中郎、吏部官员；我就像季次、原宪一样，亲自来取得金石之文，又能依靠什么呢？先生既是先生，若能为我写下行状，君父即使死去也将不朽。” 我哀悯他们，答应了这件事。问他们谁来撰写墓铭，他们说：“将要前往福建拜谒现任中丞汪公。”唉！像这四个儿子，可以说是善于奉行孝道了。顾母杜孺人行状 顾太孺人姓杜。杜氏祖先和顾氏都因医术闻名吴中，两家的医业不相上下，而顾氏尤其有许多显著人物。顾氏中有任侍医者，孺人的父亲就是恒庵公；他是长桑君一派的传人。恒庵公早已认为顾氏非同寻常，于是称赞蔗庵公；蔗庵公曾娶叶氏，叶氏去世后听说孺人贤能，便送聘礼求婚。太孺人侍奉蔗庵公十分恭敬，对叶氏遗留下的孤儿也为他取字，抚养如同亲生。蔗庵公本来很有财产，但性情放纵，又重视离开故乡，只凭财产取得七品官阶，常常跟诗酒之人浪迹山水之间。孺人日夜整顿厨传，准备精美的菜肴美酒等候客人；即使客人临时到来，也能立即置办妥当，从不失误。蔗庵公的继母宋氏还健在，性情严厉，很少让人满意，却唯独安然接受孺人的侍奉。过了很久，蔗庵公因病去世。孺人有两个儿子，名亨、弈，都还年幼。孺人哭泣着料理丧事，指着两个儿子说：“我难道不能立即到地下跟随你们父亲吗？难道还怕死吗？”但从此家境逐渐贫困，孺人只好停止经营生计，转而依靠兄长家纺绩洗濯，辅佐两个儿子读书，夜半时分灯火仍明。她常常开玩笑说：“我的女红，难道比得上你们读书多吗？”因此两个儿子都学业有成，参加科举却不顺利；亨于是改学书法和棋艺。依靠祖先的医术，兄弟二人先后被征召，亨任直文华殿，后为太常丞；弈任御医。两个儿子用俸禄奉养老母，亨供养了二十年，弈供养了三十年。孺人前后活到六十岁时，两个儿子本来已经在外任职。张文敏、顾文康、许文简、张文隐尚书、秦端敏等名公都写文章、置酒为孺人祝寿。到她九十岁时，只剩弈还在，但诸位名公更加敬仰惊异。如今太师严公、太傅徐公、太保李公相互为孺人作诗作文，情意十分深厚。弈在燕京里中建造房屋奉养老母，太傅公题写匾额“人瑞”，并为此作记，大意是说上承国家治理教化，下使和气遍及海内。孺人与儿子之间彼此成为这样的祥瑞。缙绅大夫听到太傅公的话后，更加敬仰惊异孺人。孺人中年多病，曾经卧病不起约三年，晚年才安稳。弈奉养老母时头发已经全白，后来一两颗黑牙竟又重新长出。孺人忽然坐着对弈的妻子说：“你的丈夫怀孕七个月时出生，有人说他将来应当显贵。我当时只希望他长大成人就够了，难道如今竟然真的应验了吗？我一再病得支撑不住，你的丈夫日夜祈祷，请求代我受苦，使我忘记困顿。亨去世后，你的丈夫含着辛酸强作笑容，使我忘记悲哀。我不能安然食用粗粝食物，你的丈夫更加搜罗精细、柔软、脆嫩、轻美、温暖华丽的食物和衣服，使我忘记衰老。近来我将要下葬丈夫，我不敢忘记用破芦苇裹体、裸身埋葬，你的丈夫却从楚地购买棺材，价值百金，使我忘记将要归葬的悲苦。” “想到你的丈夫孤零零一个人，我私下怨恨上天不公；如今他已经有了儿子，又告诫媳妇不要施舍僧人，不要改变朴素的作风，不要让奴仆骄纵。你丈夫慢慢命人置酒，敬进四杯，我躺下时神情舒展，感到很自在。”第二天她便得病，痰喘惊厥，送来的药也不肯服，随即去世。入殓时，面色还像活人一样。孺人生于成化乙酉年六月九日，卒于嘉靖丙辰年二月十六日，享年九十二岁。她有四个儿子：言，娶梁氏；襄，入赘高氏；前两人是叶氏所生；另外两个就是亨、弈。亨任太常丞，先去世，娶张氏；弈现任御医，娶符氏，继娶李氏。女儿二人：长女嫁镇远守伍余福，次女嫁张秀。孙子五人：三寿是太学生；防是府学生；中和中乡贡士而早逝；节、关尚年幼。孙女四人：长女嫁时豪，次女嫁胡应明，三女嫁陆观，幼女尚未出嫁。弈本来要在当天与防一起回乡安葬母亲，但因道路警戒未能成行，于是对我说：“我不肖，不能担当长者的重托；但想到因为儿子的缘故，承蒙您了解先母，请先为她写行状。”如果长者赐给她墓铭，先母死后也将不朽，我即使死后也能不朽。”我再三推辞而不能推脱，只好姑且记下她的大概事迹，以备采择。述一首 顾母查太宜人述

译我的友人盛生常常对我说起顾母查太宜人的贤德。太宜人就是现任参军公的母亲。她的父亲是缮部公。太宜人生来温婉而有志向操守。缮部公内心器重她，因为不满她的婚配对象，故意拖延，最后才把她嫁给象胥公。象胥公已经先娶周氏，并有一个儿子，就是所谓的参军。周氏去世后，象胥公听说太宜人贤能，便送聘礼求婚。缮部公也很贤明，象胥公因娶太宜人而能够得到缮部公的认可。晚年居住不久，象胥公突然得病，去世。太宜人悲痛万分，多次不想活下去。顾参军还年幼，不能自立，太宜人抚摸他，叹息说：“如果我舍弃自己的生命，到地下跟随死者，那么谁来守护活着的人？况且与其身体下去跟随死者，不如让心灵下去跟随死者。”于是她抛弃脂粉美容，除去铅粉，把心志专一地放在抚养参军上，日夜抚育他。参军渐渐长大后，她为他选择著名经学教师，又亲自担任内在的教师。参军每次读书疲倦辛苦，太宜人便准备美味饮食和酒醴慰劳他说：“孩子只要爱惜自己的身体，不要过分辛苦。”如果参军因年少而稍稍放纵游乐，听说太夫人不高兴，便说：“孩子生来富贵豪迈，本来就应如此；但我将来凭什么去见你父亲于地下呢？” 参军惭愧自责，无地自容。过了很久才得到宽解。顾氏家中的奴仆，无论内外，数以百千计，都来向太宜人取用。太宜人约束他们，率领他们，都降低身份、节俭用力，因此与她在象胥公在世时相比，家产反而更加丰厚。参军凭祖父文康公的荫典，本来可以得到官职，却一向不愿前往。太宜人每天催促他起程，说：“你怎么能享受先文康公的恩泽，却把它当作儿戏呢？况且我等待你做官来报答你父亲的德行，我应当和你一起去。”于是参军才开始参加铨选，任左都督府佐官，又升任右都督府佐官，所任都是有名而且能够胜任的职位。任职三年将要考核最优时，适逢天子因登极恩典，追赠象胥公为与参军相同的官职，太宜人现今受封，品秩相当于五品。于是参军捧着所受的诰命，诰命上写着锦文织成五种颜色，冠帽上有玉饰并垂下珠串，佩绶为绀、淳、青色的圭形饰物，长一丈六尺，饰有八十首鵕翿和下垂的鹇羽，配朱提色的带子。参军带着妻子儿女一同两拜于前祝寿。太宜人的神情好像不想穿戴这些服饰，参军再次拜请，太宜人才抽泣着勉强穿上，说：“我实在没有想到自己能保全到今天，还能等到你显贵，只是没有办法让你父亲看见罢了。”说完便泪流数行。盛生又对我说起参军的孝行。参军官阶已经达到下大夫，而且年长了，但他依恋太宜人的膝前，仍像乳儿一样；严肃恭敬地侍奉她，就像严肃地侍奉君主和老师。他在外面即使受到呵斥也听不见，因为进入内室便全心侍奉母亲；他在外面行走，连鞋履之声都不使母亲听见。这样的人可以称为人子了。王世贞说：“我读《诗经》读到‘履霜’，没有一次不放下书叹息，感叹女子德行的无穷。这里本来没有什么可多说的，只是如古人记载公父文伯母亲的事情，固然贤能，但归根到底还是平常的爱护；古人尚且把这归于善用义方，那么太夫人的德行难道不是更加显明、更加难能可贵吗？又如汉代通达明智的大臣，确实没有超过翟丞相、公孙弘，他们都以善于奉养后母著名，但归根究底只是物质供养完备罢了。像太宜人这样，称母而不称后，参军称子而不称前，慈爱和孝顺深厚不息，妇人和孩子都受到感化，家中以太和之气推动教化，积聚成美好的祥瑞。唉，顾母的德泽难道会衰竭吗！” 《弇州四部稿》卷一百

译钦定《四库全书》《弇州四部稿》卷一百一 明 王世贞 撰 文部 颂二首 晋颂 隆庆庚午年，山西按察使、吴郡人王某，当时以候补外任监察官的身份参加巡察，兼任采访。秋月上旬，他到晋阳办理公务，便抽暇考察官吏百姓。看到当地风俗质朴勤劳，四面边塞像车轴一样汇聚于此，几乎没有财物可以藏匿，但百姓还能勉强维持生活而无忧患。每年国家宗室有数百上千人，全靠俸禄供给，俸禄仅仅足以养活人口；晋王用礼义约束朱门宗室，使他们没有忧患。大小国戚都小心谨慎、闭门自守，不敢触犯法令；受宠宦官低头出入宫禁，按照礼法拜访士大夫，不敢奢侈。又抽暇私下访察，众人都交口称赞，举额祝贺，说晋王贤明得如同普通百姓中的一位善人。百姓贫困却没有岁终的忧虑，是依赖晋王的施舍；宗室贵戚尊贵却没有争端，是承受晋王的礼义；国戚众多却不敢犯法，是畏惧晋王的裁断；受宠宦官身在近旁却不敢奢侈，则是因为晋王与他们共同遵守法度。晋王是王府中的诸王子弟，入朝承继大宗，世代奉守桐圭之社，安抚并统治太原。他的左相朋寔在经筵中辅佐，首先陈述东平王讲求经义、实行善政的办法；晋王拜受其教，按时慰劳国中的吏士，赏赐更加丰厚。他把沁源田一千亩的收入供给河汾诸生，又在敌军逼近城池时拿出仓粮一百斛供给戍卒，还奉诏在晋地招募士兵，拿出三千金作为资装。晋地发生大灾时，他发仓粮一百斛赈济饥民；不久又遇大灾，仍像先前一样发粮，又拿出二百金掩埋灾民尸骸。〔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千人〕 天子修建皇极殿，晋王曾一次捐助三千金以助一城晋阳，又两次各捐助一千五百金。晋王的宗王荣泽去世，旌德去世，弟弟镇德也去世。都御史迁高、右布政使逵在任上去世，晋王拿出一百金资助丧事，又调拨棺材，办理丧葬五件。晋王的王太妃病重，他昼夜侍奉汤药，并向山川神灵露天祈祷，叩头至额头流血；又特意赏赐医官，医治结束、医术奏效、病情好转后，他倾尽府库中的金钱酬谢医者。每逢岁时，他捧酒向太妃祝寿，行家人礼；即使年老头白，仍勤恳不懈，毫无倦怠之色。天子考察晋王仁慈孝顺的事迹，下诏书为他制作棹楔加以表彰，仪制完全按照典章。于是按察使某谨冒死上言。我不才，以候补外任监察官的身份参加巡察并兼任采访，恭敬诵读天子褒扬晋王的玺书，又听到吏民一致称颂、举额赞美晋王仁孝的事迹，内心极为欢欣。我私下认为，晋国的先君文侯以及他的后代文公，曾一两次受到周天子的命令，获得卣鬯、朱户、纳陛、虎贲、弓矢、斧钺等礼物，尊崇显赫，记载很多。但这些荣典的要旨，不过是用来奖赏率领诸侯、拱卫帝室，威势可以向外宣扬，而恩泽未必深入国内。如今晋王固然没有方伯、连率那样的实际权力，但世世代代号称天子仲兄，在诸藩国中位居前列，能够修身敦行，推行广大深厚的德行，辅助天子实现平章、协和的教化；又逢天下太平，威德无处不及，不必冒着霜露、振动旗帜出行，也能安逸地施行德政。天子内心认为晋王贤能，虽然赏赐仪物稍微逊色，但褒奖之意确实格外深厚，这件事已经值得记载了。于是我拜手扬言说：参、井二宿所在的分野，是燕国的右肩。皇帝体察其中的私情，壮王因此得以填补王位。世人称他为介兄，这样延续了将近二百年。翠王去世后，朱门宫阙高耸，罘罳翼然张开。于是眷顾贤善的宗室，入继他的空缺，说：“叔父伯舅，都带着你们的妻子儿女来共同享用国中的租税。”每年按时巡行省察，官吏百姓都赐以大宴。三簋的膳食，用来充实君王的厨房。皇帝调发七萃之士，连夜启程。妇女在宫中祭祖，马驹在场上饲养。难道不忧虑征伐吗？于是开始整理行装。汉宫既已遭灾，便营建建章宫。精炼的黄金三千斤，用来辅助天梁。上天的恩泽涓涓流入山谷，于是被阻塞。并不只是延续它，又使它广泛流布，深厚绵密。我们的百姓不知道皇帝的功劳，皇帝不但不把功劳据为己有，反而把功劳归还给众人。茂盛的苑囿中，灵秀的花草聚集。王奉养太母，尽情宴饮而欢喜。众多老臣和谐地手执经书趋前。王说：“不要让群臣以谏言和法式束缚我，使粉黛纷乱堆叠、巧笑艳丽，衣袖不停拂动，眼睛不偏不倚地顾盼，温和如酒德，松弛舒缓而不拘束；应当节俭而不损害自身，施行善政，不要接近机巧和蒙蔽，不要追逐新奇而与万物一同嬉乐。”所以说：“上位者不僭越上位，下位者不逼近上位；凡是与人同心的，万物必然归附。有了伟大功业而又能谦逊，必然安乐，这正是王的德行。” 封少师永怀翁徐太夫人八十寿颂（有序） 嘉靖年间，我王世贞考中进士。在长安时，如今的少师、兴化李公正好状元及第。当时，封为少师的永怀翁与徐太夫人奉养他们健在的尊亲、赠少师公。过了二十多年，少师公凭借深厚的德行受到世宗皇帝简拔，入朝参与机要政务，终于奉特命升任首辅。永怀翁屡次获得与少师公相同的封赠。过了很久，少师公辅佐皇帝施政，平定了五个单于，亲自请求命令出征南粤，敌人授首。天子推重相府的功劳，因此对翁父子褒奖赏赐不止一次。少师公叩头坚决请求归还政权，天子不得已，下诏赐金、接续俸禄，使他以旧相身份侍奉朝廷。此时，永怀翁与徐太夫人一同满八十岁。水陆宴席用来慰劳庆贺，迎合太平和乐，与世人一同享受欢乐，杯盘交错进献，和强盛之年举行祝寿典礼没有不同，震动了海内。而我王世贞当时正居住乡里，第二年改葬父亲，才开始借不丰厚的言辞，来附和华封人的祝颂。后来我私下考察，自从天地初判直到现在，元气渐渐消散，即使公卿大夫处在鼎鼐之位，也很少有人能够赶上双亲都健在。我大明兴起二百多年，天子敦厚广大、光明盛大的教化充满宇宙，而当时贤明的辅弼和年高德劭的俊彦，又能仰承这种教化。于是有江陵、常熟二公，加上永怀翁，成为三位顾翁，他们所得到的福分有独到之处。少师公的科举成绩确实冠绝众士，而他在相位上又为百官之首；这是永怀翁与徐太夫人第二次荣耀。翁与太夫人奉养他们的尊亲、赠公，并亲临少师公的府第，这是第二件。翁与太夫人八十岁时，含着糖逗弄自己的五世孙，这是第三件。少师公刚过耳顺之年便辞去大政，得以专心侍奉汤药，这是第四件。翁有次子和许多孙子、曾孙、长曾孙，有的戴冠簪、执笔管，随从年少者一同学习，也有儒生中的优秀人才，等待任用，这是第五件。翁承受天地独厚的恩泽，又蒙皇帝宠爱安抚；少师公是国家元老，以盛大功业治理天下，凡是能说话的士人，谁不想献出自己的一点才智，何况我王世贞世世受到知遇，号称门下客呢！谨作颂歌，颂曰：混沌初分，人民从淳朴中剖析出来；既有父子关系，才得以比称君臣关系。这样的伦理有五种，谁能完全体察其中的真实？福分也有五种，谁能具备它的纯全？光明伟大的李翁，多种德行日益丰厚；隐藏姓名，远离权势，以沉默来涵养福分。至于夫人，专一宁静而贤淑，以慈爱、节俭的德行承受并培育福泽。光明伟大的李公，是皇帝所开启和成就的人。他所开启的是什么？就是有一个贤良的儿子，射策荣登魁庭，晋升而光明帝王的纲纪。

译斗柄中的元浆滋润万物。鼎釜中的奉养，实在是上天赐予的禄福。他不以甘甜的糖饴为满足，只以水和豆类为食，行囊也能解脱。疏散黄金，亲手扶持薛公的车毂；颜色胜过紫袍，肌肤胜过玉带。高尚的德行获得声名，获得禄位，获得福气，获得长寿，获得众多贤明的后嗣。古人美好的祝愿，对翁来说还没有说尽。月亮长久圆满，大地的维系永不坠落；北面以长淮为带，东面以大江为衣襟。中间有喜庆之家，百种福气都聚集于此。金印绯袍充满庭院，珰佩之声盈满厅堂。宾客祝愿万年，主人酬答无穷。南极星腾起光辉，寿星婺女含有华彩；相星、德星相互环绕照耀。像太阳升上海面，又像云气拥抱高山。愿翁凭借贤良的儿子长久成为世人的榜样。赞二十五首 开国功臣赞 天柱折断，炼石补天的功劳才显明；地维崩坏，斩断巨鳌足以支撑四极的功业才伟大。姚、姒以谦让相接，汤、武以征伐诛讨取得天下，他们的德行盛美，功劳也极其卓越。然而恩泽有深浅相因，作用也只在于安定和收敛。假使虞舜没有发迹，尧的教化也只能浅薄地施及；假使受早早死去，或许微子仲的仁德也会更加扩展。即使这样，宇宙仍旧存在，日月并未改变；可是他们仍被谥为帝王，名列古今帝王之首，而那些顺应时势、辅佐君王、帮助建立功业的人，如五臣、十乱，以及次一等的攀龙之士，直到伊尹、商汤、伊陟等，也都载入典册，显耀于旌旗常典。天下人吟咏歌唱、书写诵读，直到今天仍未衰减。至于天地混沌而突然开辟，七曜昏暗而重新明亮，扫除百代积累的尘氛，使九州重新获得治理，巍峨如天，浩荡得难以称说，那么谁能比得上辅佐我高皇帝的人呢？古人称大人，说他像云气蒸腾、蛟龙变化；作为股肱心腹，奔走御侮，难道不是盛大而又众多吗？因此统率百万军队，摧毁敌阵，廓清天下，如同天子乘六马飞驰，所到之处无不覆盖。这就是中山氏开创帝王统绪的原因。把敌人击捣、肢解、撕裂，面前没有可以抗衡的敌手；所到之处千里肃清，血流漂起战橹。这就是开平氏弘扬帝王威势的原因。供应漕运粮饷，使军队行进而不缺乏；创制典章制度，使衣冠礼制焕然一新。这就是李、韩二氏兴盛帝业的原因。推测天象星纬，在帷帐中筹划计算，使众人的力量自然归附，独到的智慧暗中兴起。这就是诚意氏辅佐帝王谋略的原因。其余的人，有的入朝承担宰辅重任，有的出任边疆屏障，有的冠绝文艺之林，有的镇守一方边隅，无不摧毁强敌、驰骋四方，超过绛灌等名将，真是盛大啊！我以三吴如蠛蠓般微小的才智，错误地忝列簪履端委之臣；听到熙朝中颇、牧般的英名，便抚摸战鼓想要奋发；仰望晏子般的嘉谋，便愿意执鞭驾车。我曾游鸡山，看见壁画上的彩绘，后来有幸快步奔赴太庙，观看配享的神位，徘徊惆怅、追慕了很久。于是依照自己的感怀作序，每人各作一赞，或许可以防止杨、班、袁、陆所称的遗漏，共三十三人：太傅、中书右丞相、征虏大将军、魏国公、中山徐武宁王达；太师、中书左丞相、韩国李公善长；中书平章军国重事、征虏副将军、鄂国公、赠太保、开平常忠武王遇春；御史中丞、诚意伯、赠太师刘文成公基；大都督朱公文正；征北将军、左都督、曹国公、岐阳李武靖王文忠；征戍将军、右都督、卫国公、宁河邓武顺王愈；左都督、信国公、东瓯汤襄武王和；征虏大将军、太子太师、宋国冯公胜；征虏大将军、太子太师、颍国傅公友德。征南将军、西平侯、黔宁沐昭靖王英；中书平章政事、越国胡武庄公大海；中书平章政事、郧国廖武闵公永安；德庆侯永忠；同知大都督府事、虢国俞忠烈公通海；南安侯通源；越巂侯通渊；同知大都督府事、泗国耿武庄公再成；长兴侯炳文；亲军都指挥使、高阳郡侯韩公成；同知大都督府事、江阴侯、江国吴襄烈公良；同知大都督府事、靖海侯、海国吴襄烈公桢；亲军副都指挥使、济阳郡丁公普郎；枢密院判、东丘郡侯花公云；同知大都督府事、巩昌侯、陕国郭宣武公子兴；左都督、武定侯、营国郭威襄公英；定远侯王公弼；翰林学士承旨兼太子赞善大夫、宋文宪公濂；翰林待制、赠学士、王忠文公祎；御史中丞章公溢；征虏大将军、太子太傅、凉国蓝公玉；中书左丞相、忠勤伯汪公广洋；大都督府佥事、乐浪郡、濮忠襄公真。赞曰：九州中道崩摧，浇薄的风气相继煽动；狂涛漫天，惊尘遍及四方；大地倾覆而天道承载，江河凝滞而山岳重叠；末世教化衰败，群雄丛生而相互轻慢。三山之间巨鳌搏击，大陆之上群龙交战。上天特别厚待高皇帝的神武，盛大地显明灵异的符瑞；赤蛇盘踞在冠弁上，江南一带开始开启，神州于是得以安定。纷乱的梗塞被削平，远方的敌人被遣逐；日月重新明亮，先驱如虹电；功业超过五始，礼乐完成九变。威武的中山王，实在是诸帅之首；黄钺挥动，驼金压住印纽；击破汉地没有坚固的敌垒，摧毁张良、陈平般的敌手如同折朽木；齐、洛之地的锐气崩溃，秦、燕之地听从指授；玄黄之血争相流淌，后出的军队羞惭；宗庙没有更换乐器，宫室不改旧制；永远安抚旧都，开启我元后的基业；带砺之盟常新，蝉貂之荣世代守承。堂堂韩公，是国家的老成之臣；托身于藩王幕府，终于冠绝当时英俊；萧何般的规画、乔玄般的谋略，他全都承担并依靠；开创制度，成为法程。可惜啊，他早早去世，上应灾异幽冥；谁能使他的功业善终？鉴察当初的诚心，威武的开平王有如熊罴，力量强大，岂能不感怀恩义？真主终究归来，他消灭诚信之敌如同俯拾遗物；狡猾的库库，早晨率领残余军队出战，一箭射出，万马皆披靡；填平蒲类，攻取燕支；河魁告知其死亡，百身又怎能追悔？英明的刘公，见识卓越而通达，洞察往昔千载，预知未来百世；人谋鬼谋，能生天地；竭力赞助安定攘除，默默解除真秘；揣度敌人的阴符，悬示胜利的兵气；定鼎卜洛，仰助上天的谋划；即使相互排斥很急切，君主的恩宠也不曾改变；返回青田，留下芝桂般的荣誉，永垂不朽。徐公文正承受文皇帝的正命和赈济，亲近时如同侄子，地位实为藩屏；提衡弱弓，抵抗鲸鱼般奔突的敌军。真王剖分符节，于是启发后代；最终留下美名，使国家长存。帝乙把女儿嫁给周文王，生下岐阳王；岐阳王卓越不凡，英武早已显著；镇守严地，像咆哮的猛虎统率军队；擒获枭雄，斩断敌人的臂膀，扼住咽喉；向北追逐亡元，直到应昌；名王和阏氏接连投降；整顿军队，宣扬文教，礼让之风光辉灿烂。威烈的宁河王，目光炯炯而有光彩。

译遇到大敌便勇猛，无论冲锋还是迎战都走在最前；起初谋取江淮，后来平定汉水、沔水地区；伯哩收取彩虹般的声势，昆仑回旋而降霰；中途突然去世，八州百姓流泪哀悼。美好的东瓯王，潜龙般的功业已经确定；席卷三吴，使七闽风浪平静；平定蜀地后军队归来，功劳存在而不与人争竞；起初封为彻侯，最终承受九命；暗中契合皇帝的志向，解散军队而停止请求。防失、彭英二人，恩德超过贾谊、邓禹。矫矫的宋公，玉立而英武；能够继承贤哲兄长，作为牙爪心腹，在中原施展力量，在大漠扬威；授予上公之珪，开辟茅土封国。丈人占卜得吉，因而忝列征虏之任。上天眷爱西南，于是降生颍国公；颍国公的雄杰，以开平王为法；沉声怒喝，震荡四方，众敌惊惧退却；剑阁中道平定，昆池永远开辟；碧鸡再次鸣叫，白雉再次通过翻译进献。难道不应崇高封赏吗？皇帝察看功臣名籍。光耀啊黔宁王，与皇族亲属的恩泽相等；豪壮勇猛而受神明启发，机变权谋出类拔萃；从玉关出师，葱岭敌人倒下；调兵援助颍国，树立功绩而留守后方；六诏称臣为一，百蛮归附汇聚；披荆斩棘，穿越险远之地，熊庄又何其简陋；世代开府，两条绶带显赫。武庄王身材高大，面色如铁；横握长矛雄声呼喊，巨浪平息，山岳崩裂；镇守婺州，控制整个浙江；高峻的谋略垂念后世；狂暴的刀刃从中间发出，预兆应合神光；神灵显明，彻底消灭敌患。郧公谋略宏大，飞舟横渡大江，首先平定集庆，如同汉代平定关中；作战时深入敌阵，身中敌箭，因义而死，最终遥远；封爵尚未享受增封，恩泽却难以施及其弟鄱阳。其军队轰击，日月为之亏蔽；陆军水军横向冲击，百战而气势更盛；回转旌旗向西，岷山蜀地崩溃；皇帝的训令光明回旋，光耀垂及千年。巢湖的战舰，威势等同六军。倚重啊虢公，深沉的谋略先于敌情，尽力劳苦奔走，守节驰驱。南安侯、越巂侯，实在能继承他的事业，蝉绶相连而光辉并耀。防垣有所差池。简朴而严整的泗公，果敢坚毅，善于整治；入朝辅佐枢衡，出外安定越岭；并非不懂得破衣也可御寒，只是泥泞当前，正需立即行动。继承先贤，孤忠诚心由愈公秉持。疏勒、长兴二侯，使敌人无从逞强；作为榜样，作为屏障，功名灿烂。彭湖激战猛烈，山岳崩裂，天为之哀号；列宿徘徊，神龙陷入泥淖；两位贤将已经困厄，六奇之士又有谁能施展？高阳王震慑敌人，王服死讯传来；伋子同样守贞，纪侯肩负光耀。吴良已经迅速奔赴，吴桢也奋飞而出；左右提携，在草昧中扶立王纲；蜂群般的敌人屯聚于斥堠，蚂蚁般排列在战船之外。浩荡的江海由此开启大邦。康山的祭祀，以普郎为最壮烈；他割颈投向横列的敌船，手握长戈，沾满鲜血。太平既已被屠杀，花侯便赴死殉国；敞开衣襟承受箭射，斥骂敌人的声音如雷霆震动。神明般的老将白首，辗转继承后嗣；重瞳之帝悲伤注视，恩泽深厚滋润，簪缨之士接连降服。汾阳里中，陕公已经受赐；营公接连奋起，一声呼喊便使敌人陨灭，天颜因此欢喜。平定滇地的鲛人之窟，探取胡地的虎子；并非借助后宫亲戚，仍两次承受皇帝的红弓。定远侯勇猛暴烈，军威高举；单骑横行于暴风，双刃环绕如月；迅疾如流电，搏击如潜鹘。南扫不毛之地，北越极远之境；隶属颍国、辅佐凉国，声名收入九次征伐。恭谨的宋氏，是有德有言的君子；光明的诏书，使东观重新开启；皇帝整理华衮，命其掌管粉米之章。鸡林传播声誉，龙池独擅美名；御赐的天浆调和适宜，銮驾和青骢马鸣声止息。华川的贤士，当时人称为可与之匹敌，雄才博大如川渊。上天的谋略列为甲乙，穷尽典籍而奉使；幽居深室而忧患，贾谊的辩才尚未完成，郦食其的遭遇却永远断绝。鸿飞高举的章公，谋略如鹰扬；虬髯如张飞，紫色眼眸棱棱有神；再次集合乡里军旅，遏制并惩治敌寇；出入之间都有风采，三公之职确实修明。灼灼的蓝公，雄威跳跃；烈火腾越昆仑，霜光从刀刃吐出；西至极远的龟兹、莎车，南方收取羌笮；浑邪王授首，旌旗越过沙漠；在石碑上刻功，位次推在霍去病之旁。〔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骑〕 汪广洋才干敏捷，皇帝说“好啊”；三次进入中书，二次主持西台；在艰难的吏治中努力，掌握并揣度当时人才。地位尊贵到了极点便产生骄傲，功业成就却得不到赏赐；崇高的功劳和美德，实在被弃置草莽。曾如濮侯，忠义上不侍奉二君；剖腹也甘之如饴，不让海岛的瘴气玷污自己；气势凌厉如秋日，光彩遮蔽天云。诸位贤臣恭敬翼翼，是天命所偏爱的人；竭力扶助国家元气，迅速涤荡妖氛。追想从前大禹的功劳，河洛一带仰望思念；如果不是明德之臣，百姓就要成为水中之鱼而悲苦。崇山雄关和巨大壕堑，道路得以贯通而险阻平夷；如果九原可以复生，这些人或许还能再次出现。太宗功臣赞 奉天靖难诸功臣：故汉王高煦；荣国公、河间张忠武王；太师、英国公、定兴忠烈王辅；太子太师、征虏大将军、淇国丘公福；太子太傅、征夷将军、成国公、东平朱武烈王能；太子少师、赠少师、荣国姚恭靖公广孝；中军都督府都督同知、泾国陈襄敏公亨；太保兼太子太师、领宗人府兼中军都督府事、宁阳侯、濬国武靖公懋；征南将军、太傅、黔国公、定远沐忠敬王晟；都指挥、崇安谭忠节侯渊；都指挥、金乡王忠壮侯真；后军都督府都督同知、安平侯、莒国李忠壮公远；中军都督府都督佥事、武城侯、漳国王威毅公聪；前军都督府左都督、永康侯、蔡国徐忠烈公忠；后军都督府左都督、丰城侯、茂国李刚毅公彬；征西前将军、中军都督府左都督、武安侯、漳国郑忠毅公亨；保定侯、滕国孟忠勇公善；驸马都尉、富阳侯、景国李恭敏公让；驸马都尉、广平侯、沂国袁忠穆公容；中军都督府都督同知、成阳侯、潞国张忠毅公武；泰宁侯、靖国陈忠襄公珪；镇朔大将军、太保、阳武侯、鄞国薛忠武公禄；平江伯、陈恭襄侯瑄；少师、隆平侯、郑国张襄僖公信；太子太傅、征夷将军、安远侯、融国柳襄愍公升；兵部尚书兼詹事府詹事、赠少师、金忠襄公忠；太子太师、掌户部事、赠汤阴伯郭忠襄公资；少师、吏部尚书、赠太师蹇忠定公义；少师、兵部尚书、华盖殿大学士、赠太师杨文贞公士奇；少保、户部尚书、赠太师夏忠靖公原吉；少师、工部尚书、谨身殿大学士、赠太师杨文敏公荣；左春坊大学士、翰林院学士解公缙。共三十三人，都是文皇帝壬午年间的将相，有的参与谋划功业、平定叛乱，有的建立功绩、辅佐政务，有的开拓荒远边地，有的创建制度、遏制强寇，文采彬彬，真是一个时代的盛况啊！对于汤王来说，这些人足以使他光彩焕发；放眼历代并不容易，比照中山等诸公，大概也只是次一等罢了。至于曹茹的通达时变、柰李的先见之明，虽然也因际遇而显贵，但与他们相距太远，所以不再叙述。赞曰：啊！

译嗣皇以武力整顿政纲，形势弦紧柱迫；皇帝选拔英杰的藩王，使他奋战于幽州、朔方；铲除君王身边的奸佞，在钜野展开龙争虎斗，敌我鲜血交杂，遍染长江。既然凭借力量而变革，大君的宗庙容貌并未改变；改定纲纪政教，使其充满天地，浩荡开辟。只有我介子，雄健勇猛，冲锋在前，所向无敌；虽有彰显、法度之功，而武业未能终成，最终因贵显而超过常人。看那些贤豪，左右辅翼飞驰，如同树木构筑而成；显赫的河间王，首先倡导高峻谋略，以节义死守坚固阵地，并把功业留给定兴王。定兴王巍峨如山，突骑无前，禹迹所及茫茫无际，三次廓清南荒；貂裘相连，蝉冠相接。矍铄的淇公，最先受命为元帅，封赏崇高显赫；统率十万军队驰骋大荒，最终与自身一同捐弃。东平王灵武英明，王者谋略盛大显明，于是开拓土地；披荆斩棘驱逐魋族，不以盛烈之功自矜。具有贤才的人，恭靖公美好端重，不以冠弁自夸；暗中以符节启发军队，谁能像鹰扬般奋起？于是招来陈公，使他在泾地建立功业。懋公能够继承先祖武功，接受服命，寄托国家心腹；虽年老仍戴簪缨。光耀的沐王，平定滇地，拓展交趾，既作屏障又作栋梁。渊公勇冠三军，真公勇猛过百夫而无人能敌；他们的功业成就于定远。回头进入谋略，出外执掌兵权；鬼方因此安定。安平侯、武城侯，确实是古代名将；持重坚忍，承受悍帅的胁迫，谋划却未能被采用，于是并首死于狂刀之下。丰城、永康二侯，收取功勋而包扎创伤，并且寄托留守的忠贞。威武的武安侯，在云中建立功绩，牧守之功仍可作为准则。洸洸的保定侯，冒险舍身而果断杀敌，改换谥名正合其德。珪公盟誓载入册府，城阳侯所受恩典相当；世代昌盛后嗣不断。富阳侯是皇帝心腹，广平侯与他相配，也能救济军务。刚毅的阳武侯，万雉城墙如彩虹，是国家的储备屏障。和顺的平江伯，万艘船只如云，是国家的粮乳。隆平侯内有明识，是占卜所凭的龟蓍；皇帝察看他的谋略。安远侯在外击摧敌人，如虎如貔，威震交趾之墟。忠公参与帷幄谋划，郭资赞助转运粮饷；司马、司徒之任，义公是奇特的辅弼。协调东宫政务，夏原吉辅助谋略，杨荣出于六奇之士；若没有解缙的一言，国家枢纽便会屹立不稳。啊，这五位大臣，压倒风势而倾向太阳；行事借助权力而成功。众多贤彦，谋划并施展力量，以辅佐皇帝；即使功绩惠及本家，违逆天命也会招致祸患。高峻的天命不可改变，丰盛亨通、安乐顺遂；威势没有不可信服的。极北遥远的边裔，皇帝端坐殿上；各地酋长都献上麟皮等珍贵贡物。顾成之庙中，上面奉祀太宗，群臣依次列位配享。难道不应把功劳推及列祖列宗吗？龙变云合，我陈述雅正的诗篇，与丹青相配，使光辉照耀万世。续高士赞 叔夜传述高士，兼取市朝人物；孝绪著书论隐士，首先隐藏他们的姓氏。虽然远近所见不同，但总的说来，混迹于世的人遗弃名声，遗弃名声的人也就混迹于世。探究其中大意，难道不是相同吗？吴中仲蔚家贫而读书，谈论道理以自娱，于是采录自荣公到陶征君的高士，共三十六人，每人为他们作赞，因此寄托自己的志趣；文字简洁质朴而意境深远，文采雅正，确实可以称为他本人的著作。所收录的都是衰周以前的人，年代久远而没有记载的人，幽远难考，难以记述。晋朝以后最终亡佚，能称述的人又为后世真伪混杂而伤心。唉！永兴之墓穴，装满了竹筐、礼物和贿赂；剡县以下的居室，土木建筑也雕饰华美。下田有人传述，蚕室有人求死，这些都不可轻慢衰败。至于终南山的捷径、北山的搬迁，早已使山石泉水染上腥气，使烟霞受到束缚。然而我独自奇怪，幼安具有龙德，却没有使天人显耀，难道是一两件事使他轻视仲蔚吗？于是我又从汉代写到隋代，增加十六人，每人各作一赞，用来补足仲蔚文章的缺漏。鲁连先生是隐而善辩的人，东方大夫是隐而为吏的人，郭林宗是隐而通达的人，阮步兵是隐而嗜酒的人；这些人并非不高尚，只是与仲蔚的本意不同，所以姑且略去不记。梅福【汉】寿春人梅子真通晓《尚书》和《谷梁春秋》，任南昌尉时，托称有病而休职。他多次通过县道上书报告变故，请求借用驿站传车，并请求皇帝不要专听外戚之言而杀戮忠谏之臣。两次上书都不被采纳，他飘然向东归去，读书养性，悠闲自得。后来忽然抛下妻子儿女，在吴市击柝，人们以为他成仙了，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他有一个披羊裘而蔑视汉帝的女婿。杨王孙【汉】王孙是谁？是汉孝武帝时的人，学习黄老之术，家有千金，奉养极其丰厚，心中所想无不满足。到病重将死时，他告诫儿子说：“用布袋装尸体，埋入地下七尺；从脚部抽出布袋，就让泥土接触尸体。”友人祈侯劝他不要把葬礼办得太薄。王孙回信说：“人死后返回本真，返回本真而归于幽冥；没有形体，没有声音；没有形体，没有声音，才合乎道的本质。若在外表上加以华饰，厚葬而用隔层，用棺椁，再包裹以钱帛，使肢体被支撑束缚，口中含着玉石，想要化归自然却不能，只能郁结成为干尸。千年以后，棺椁腐朽破裂，才得以归于土地。哪一个才是真正的住所？死者不知道，生者也得不到，这就叫加倍的迷惑。”祈侯说：“说得好。”王孙于是赤身而死，长长叹息。王君公【东汉】王生名君公，通晓《易》，曾任尚书郎；他的建议不被采用，便故意玷污自己，与官婢私通，假装清狂，在牛市中做牛贩，嘴里从不讨价还价，最终以狂士身份终老。当时人编歌说：“避世在城墙东，王君公。” 韩康【东汉】京兆人韩康在市间卖药，三十多年从不对同一种药要两个价钱。女子认出了他的姓名，便跳过山陵逃走。桓帝征召他，他先驾着柴车出发，后来丢下车和牛逃走，不知去了哪里。美好啊！伯休终于用自身隐藏了自己。孔元方【东汉】许昌人孔元方与郄左同师学习，厌弃并辞别世俗；听说有人要任用他，便借道观火灾躲避。家人前来救他，他箕踞而坐，笑着说：“你们来做什么？是要凿洞穴让我休息吗？”过了十多天他才出来，只见柏树荆棘已经遮蔽道路；他伏卧其中，如同蛇蛰，最终抛弃妻子儿女，隐居在蓬草屋里。袁闳【东汉】美好啊！汝南的司徒、太傅都是他的叔父伯父，他内心暗暗非难他们。想要投身深林，却因母亲年老而受阻。于是筑起土室，四周环绕庭院，不再设置门户，只从窗户进食饮水。每天早晨在室中面向东方拜望母亲。母亲一想念儿子，就常常前去探视，说几句话便离开。母亲去世后，他哭泣却不穿丧服，只在内心忍受悲苦。当时没有人能说清他的情操，都称他为狂生。袁闳、夏甫。闵贡【东汉】闵贡仲叔只吃豆子、饮水。同郡人周党送给他新鲜蔬菜，他接受了却不吃。晚年住在安邑，生病需要肉食，每天买一片猪肝，让人替他切好放置。仲叔问明缘故，叹息说自己被口腹之欲拖累，于是凿坏墙壁逃走。后来客居沛地。韩楷【东汉】河南人韩公超放任自适，所学没有不贯通的。朝廷多次征聘，他都不去；后来被授任平阴令。任职三天，便弃官逃走。求学的人跟随他，所到之处聚成群体。华阴南部于是有了公超市。后来朝廷征拜他为光禄大夫，他以病推辞不起。朝廷送来束帛玄纁，郡守派人送达，表示优厚礼遇。他闭门自娱，以终其年岁。郑玄【东汉】

译高密人郑康成长到八尺多，受学于马融，学业超过老师。何进听说后，强迫他接受征辟；郑玄只裹着幅巾前往辞谢，住了一夜便退去，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黄巾军数万人环绕着他的居所拜礼。渤海以东的人都来依归于孔融，他确实在尼山宫中享受祭祀。管宁【东汉】汉代有位管君宁，是北海朱虚人。十六岁时父亲去世，内外亲属怜悯他孤苦贫穷，都共同赠送丧葬财物，他却不肯接受。华歆、邴原与他志同道合，互相砥砺而喜悦。有一次在田间锄地，发现黄金，管宁把它当作瓦砾一样挥开。有人戴着冕经过，华歆出去观看；回来后管宁便割断席子，与华歆分坐，避居辽东三十多年。他穿着破席，坐处只到膝盖；邻人的牛践踏田地，他牵牛到凉处。对于行善、饮食、婚姻等事，人们争相汲水、争相劳作；他暗中多买器具，让争夺的人各自取用，争端于是自行平息。当时有王彦方，亲身实践最高的德行，与管宁在海外相互教化，声名传到中原。管宁戴黑帽向西归来，三府交相征辟。他笑着对华歆说：“司徒本来想让我做个老吏，竟然故意使我显贵。”《诗经》所说水流洋洋，足以使人忘却饥饿。他顺应自然、回归造化，享年八十多岁。索让【晋】索让字伟祖，避开声名而远离太守。太守阴澹前往拜访，流连忘返；回去后叹息说：“唉！先生收取人们所抛弃的，抛弃人们所收取的；住宅不满一亩，志向却忘却九州。”庄子有孙高，黔娄有孙清，于是给他谥号为《玄居先生》。朱百年【宋】山阴人朱百年带着妻子孔氏进入南山砍柴，又采集若草，放置在大道中，每天都这样做。买柴的人明白了他的意思，留下钱；他得到钱便买丝帛等物，回家送给妻子。遇到人便一起饮酒，间或又把钱花光。母亲在冬月去世，入殓时不能备办绵衣；他终身常穿夹衣，不再躲避寒冷。唉，实在令人叹息！百年既孝顺又廉洁。褚伯玉【南齐】吴郡人褚伯玉，父亲为他娶妻时，他从后门逃走，于是隐居瀑布山中。他天性耐寒耐暑，当时人把他比作王仲都。朝廷征召他任议曹，他不肯就职，退居剡县。郡太守僧达以礼相请，他在郡中停留两夜，说了几句话便离开。后来写信给丘珍说：“孙古是古代的逸民，华阴却成了城市；这个人空疏冷落，只谈论芝桂。” 宗测【南齐】宗敬微住在江陵，多次辞去参军的征辟，自称与鱼鸟同类，栖息在山丘沟壑；袖中携带《庄子》《老子》的书册，飘然住在庐山一带。子孙哭泣着拉住他，他长声啸叫，仿佛不认识他们。鱼复又给江州厚重的俸饷，送给敬微；敬微上前辞谢，说自己向来有狂疾，不值得稍加优待；腹中只进松子、术药，估量自身形体只穿薜荔、萝蔓，淡然认为这些已经足够，哪里能承受这样的施舍呢？仲长子光【隋】仲长子光不显耀自己的事业，在河汾之间筑庵居住，靠出力和耕作自给。太守县令派人拜访，他借口哑疾而躲避。著作《颂独游》，姑且寄托自己的心意；弹琴、服药，以此终其一生。安居于无为，合乎自然大道。谥号为天隐河渚先生。朱桃椎【隋】桃椎住在成都，披着裘衣，腰系绳索，沉浮于世而不做官。益州行台强迫他担任乡正，他一言不发便离去，逃入山中。夏天裸身休息，冬天依靠树木取暖；亲手编织芒鞋，走在路上叫卖，人们放下米，他才取走鞋。高长史以礼相待他，下台阶与他说话，他却睁大眼睛直视对方。唉！桃椎既不是仙人，也不是鬼，而这个人的确就是这样。敖士赞 嘉靖年间，我任尚书郎，九年没有升迁，本来应当自劾罢职。有客人来访，说贵人神情严厉地斥骂你，你难道不是吴中的小儿吗？为什么用宽阔的武士眼光俯视，不把长安放在眼里？又常常借酒骂人，拍掌谈论世事，一两个少年不断戏弄他。这样的人怎么能自行罢职呢？客人说我是敖士，我惭愧道谢，说并没有这回事。于是想起从前我不自得意，偶尔跟着历下小妇人索取苦酒，满杯痛饮；实在不敢像阮步兵那样用眼孔对着人。我生性怕热，暑伏时从官署回来，急忙用名帖谢客，不善于束发，早晨常让家人替我束发，因此头发蓬乱而不受梳理。腰腹略微肥胖，弯腰行礼时稍有妨碍罢了。即使借酒骂座，和世俗争强斗胜，难道真能成为敖士吗？这位客人也知道祢正平吗？有些人只得到敖士粗放的一面，却丢弃了他的精髓：中散大夫的神色完全不以喜怒改变，却并非汤武。有人得到敖士的形体却丢弃其作用：文举以言调戏曹氏，仲翔以刚直触犯孙公。有人只取敖士的一偏而忽略整体：杨侍中的盘马，玉平子的探鸟，螭虎的洗头，僧达的掷座。有人只是偷取敖士的相似之处，却违背他的真实本性。我所说的敖士，从老子以下只有七人。因此为他们作赞，略述其中缘由。老子 从前有柱下史留下五千言的微妙言论，我的老师赞叹不已；他大概像龙一样。专一精气而达到柔顺，如婴儿般保全自身；不抢先成为万物的先导，万物也没有谁敢抢在他之前。请谥为“敖”，他的敖在于玄妙。柳下惠 鲁国有展氏，三次被罢免士师之职，难道可以离开吗？他怡然自得而不发怨言，袒露身体，舒缓自在地与人相处。他珍视自己的道，万物没有什么能超过它。请谥为“敖”，他的敖在于和顺。列子 列御寇以虚无为师，以伯昏无人为友；把妻子当作像猪一样的食物，经过雕琢又恢复朴素，对世事没有亲近执着。国君和大夫等人，是我齐民最需要戒备的，他首先不把这些放在心上。若要给他谥号，便以“敖”为谥；他的敖在于亲狎不拘。庄子 庄生在漆园中汪洋恣肆，把彭祖与夭折者等同，诋毁孔氏，笑说楚相把祭祀的牛当作譬喻；上下千年没有人能使他改变。请谥为“敖”，他的敖在于逍遥。鲁仲连 鲁连先生不知道始祖是谁，后来从容退避，重新出仕而已。他出动时如云涌，收敛时如神明；逃到海上，最终成为逸民。请谥为“敖”，他的敖在于消融。东方朔 东方先生仰慕并师法游说之士，把龙海鸥视作武帝眼中的草芥，使群公在朝市留下痕迹；姑且从容处世，支离反复，滑稽不穷，清正的本质与混浊的文饰相杂，最终以快乐终老。请谥为“敖”，他的敖在于同流而不失其志。阮籍 阮籍以醉酒隐藏自己，嬉笑放浪于天地之间，陶然处于真实本性；箕踞而坐，放纵旷达，受到礼法之士憎恶；口中不妄加褒贬，眼睛却能分辨青白。请谥为“敖”，他的敖在于沉默。《弇州四部稿》卷一百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