弇州续稿卷一百五十八
仙师书大通经此经在道藏太▯部人字函,仅百四十二言,而分为真空文理之妙二篇。按太▯部诸经俱云,灵宝大道君玉宸宫物,第不知所繇授。而攷其辞义,与隂符、黄庭及真诰、它所传絶不类。岂灵仙应化在宋时,即頫从宋格耶?若乃如空无相,湛然圆满,如如自然,慧照十方,则葱岭之微防也。致静致和,则中庸之格言也。唯所谓心生性灭,心灭性现,则似指意为心,非吾古先生之所谓妙明本心耳。然于理无弗合也。昙阳仙师书以授从子骃,将无谓骃犹在方内外间,不欲但明一色边事耳。攷经后余一偈云:「有法悟,无法无脩解,有脩包含万象,体不挂一丝头落语。」当曹溪下荷泽上师,故削之耶?抑偶不暇书耶?为补志于后。
常清静经老子所着,唯《道德》五千文,见正史。而所谓《常清静经》者,通二章,不能二百七十言,然不尽见信于吾党。大约谓其文颇浅易,往往掇拾经传之余,与《道德》若出二手。及称自葛仙公受之东华君,东华君受之金阙后圣,以上遡西母,而晋迨六朝诸公都不齿及之。又道释之诤起,人主下明诏,以《道德》为真,《西升》化胡为譌,而至于《常清静》亦无及者,遂以为后人之傅防。然厯考宋季南北登真,如王、马、刘、丘辈,多引其语以证至道,而松雪诸君遂精书而宝传之。吾无所折衷,姑乞公瑕书以附《道德》之后,备一家言而已。虽然,子思作《中庸》解之曰:“庸,平常也。”南泉禅师亦云:“平常心是道。”然则平常语固道也。许真人石函记后石函记上下巻。按此函既为许真君所载,而中所搆撰皆不类晋人语。葢自张紫阳而后,陈泥丸、白紫清继之,俱以无碍之辨才,发性命之宗防。一时门弟子模仿为之,末宗骪骳之气可掬。乃至所为醉思仙歌,亦托之真君;大还丹歌则托之吴猛;铅汞歌托之严君平;龙虎歌托之隂长生;破迷正道还丹歌托之钟离云房;敲爻▯头坏赠别方处士题王先生庵门赠乔二郎鄂渚二道谷神直指大丹诸歌托之吕洞宾;还丹破迷至真三歌托之刘海蟾。鄙俚冗沓,不能脱沿街鼓简气,如出一口。不知长生之四言何其古雅,得正始之音;而海蟾五言古风,钟吕近体清逸秀劲,何尝不沨沨唐氏本色耶?此必陈上阳之流为之,饰画无盐,唐突西子,良可恨也。若其中有一二精至语,不妨作摩天偈例取之。
译仙师书写《大通经》。这部经在道藏太玄部人字函中,只有一百四十二字,却分为《真空文理之妙》上下两篇。考察太玄部各经,都说它是灵宝大道君玉宸宫中的典籍,只是不知道由什么途径传授。考察它的辞义,同《阴符经》《黄庭经》以及《真诰》和其他传本完全不同。难道灵仙在宋代应化,就迁就宋代的文格了吗?至于“空无相,湛然圆满,如如自然,智慧照耀十方”等话,是葱岭一带的微言;“致静致和”则是《中庸》的格言。只有所谓“心生性灭,心灭性现”,似乎把意念当作心,而不是我国古代先生所说的妙明本心。不过从义理上说,也没有不相合的地方。昙阳仙师把它书写出来,授给侄子骃,难道是认为骃仍处在方内方外之间,不愿他只明白一色一边的事情吗?考察经后我有一偈:“有法可悟,无法无修可解;有修则包含万象,体不挂一丝头落语。”这偈大概写在曹溪之后、荷泽之前,所以被删去了吗?还是偶然没有来得及写出?我因此补记在后面。《常清静经》。正史所见老子著作,只有《道德经》五千言。所谓《常清静经》,总共两章,不到二百七十字,但并不完全被我们这一派所信服。大体说来,它的文字较为浅易,常常拾取经传的余说,同《道德经》仿佛出自不同人的手笔。又说它由葛仙公从东华君那里得到,东华君又从金阙后圣那里得到,再向上追溯到西王母;然而晋代直到六朝的诸位人物都不屑提及它。后来道教与佛教发生争论,君主下明诏,以《道德经》为真本,以《西升经》《化胡经》为讹说,却没有提到《常清静经》,于是人们便把它看作后人的附会传说。但是历来考察宋末南北诸位登真的人,如王、马、刘、丘等,多次引用其中的话来证明至高的道理,松雪等人也就精心书写、珍重流传它。我没有办法折中判断,姑且请公瑕把它书写出来,附在《道德经》后面,作为一家之言而已。不过,子思作《中庸》,解释“庸”说:“庸,就是平常。”南泉禅师也说:“平常心就是道。”这样看来,平常的话本来就是道。《许真人石函记》后的题记。《石函记》分上下两卷。考察这部书虽题为许真君所记,但其中的构撰完全不像晋人的语言。大概从张紫阳以后,陈泥丸、白紫清相继出现,都凭借无碍的辩才,阐发性命之宗旨。一时间的门徒模仿他们写作,到末流便充满歪斜支离的气息。甚至《醉思仙歌》也托名真君,《大还丹歌》托名吴猛,《铅汞歌》托名严君平,《龙虎歌》托名阴长生,《破迷正道还丹歌》托名钟离云房;《敲爻歌》《头陀赠别方处士》《题王先生庵门》《赠乔二郎鄂渚》《二道谷神直指大丹》等歌,都托名吕洞宾;《还丹破迷至真三歌》托名刘海蟾。它们鄙俗、冗长、重复,脱不了沿街鼓词的简陋气息,仿佛出自同一张口。不知道长生之歌的四言诗为什么如此古雅,具有正始时代的音调;而刘海蟾的五言古风、钟离权和吕洞宾的近体诗又清逸秀劲,难道没有唐人的本色吗?这些作品一定是陈上阳一流人所作,犹如给无盐女妆饰图画,却冒犯了西施,实在可恨。其中如果有一两句精当深至的话,不妨仿照“摩天偈”的例子取用。
坐忘论杨用脩谓司马子微《坐忘论》为坐驰误也。殆见其名,未熟其语耳。子微所谓执心住空,还是有所,既不合理,又反成病。若心起皆灭,不简是非,则永断觉知,入于盲空。若任心所起,一无所制,则与凡夫元来不别。若唯断善恶,心无指归,肆意浮游,待自定者,徒自悮耳。若徧行诸事,言心无所染者,于言甚善,于行极非。此皆从方寸中锻链一番过来,故于受病处极恳至乃尔。其治心之法,则曰:息乱而不灭照,守静而不着空,行之有常,自得真见。又云:疑则任思,悟已则已。必其有思,思则以智害恬,为子伤本。若烦邪乱想,随觉则除,毁誉善恶,皆即拨去。莫将心受,心不受外,名曰虚心;心不逐外,名曰安心。心安而虚,道自来居。如此下语,即吾夫子之毋意毋必毋固毋我,何以异也?去曹溪黄蘖,亦自不逺。以此言忘,何云坐驰?吾故曰:用脩似未熟其语也。灵宝真灵位业圗灵宝真灵位业圗》者,华阳陶隠君通明造。大槩依约《真诰》所传,而稍编次之。余疑以为后人傅防书耳。而序辞颇质雅而不快爽,类陶笔,因手书一通,备采翫。中有疑误者,畧拈出之。其第一第二天主,世所崇奉,如元始天尊、玉晨▯皇大道君是已。其第三天中位,太极金阙帝君,李姓。下注壬辰下敎,太平主者何人也?攷第二天右位首,帝晨后圣▯元道君下复主壬辰运,当下生,则是此君见居右辅,次当补处,如观自在。而所谓李姓及▯元号者,非伯阳甫而何?然至第四天中位,太清太上老君,又宁非伯阳甫也?三位之内,栢成子、高蒲衣、支离被衣、王倪、齧缺、卞随、华封、北人子、州善卷、长桑、秦佚、接舆、伯昏郄、间庄列之所寓言者,往往皆见。而末乃有老耼,岂不以庄生所纪有老耼死一条故耶?是不知老耼之即为老子,且皆寓言也。葛▯既列第三左位曰太极左仙公,而复见之第五散仙赤松子,列第二左位曰左圣左仙公南极南岳太虚真人,而复见之第四散仙召公奭,既为第五右位之右保,而复见之第七左位。其更可笑者,吕政为北帝上相,曹操为太傅,司马懿为宾友,而周文仅与之同列,周武下作部将。中间张绣、韩遂、严白虎盗贼之雄,公孙度、刘封偏方之剧,何苗卖兄,庾亮召乱,皆非令终,而并列贵职,得非因循《真诰》之口传而不加考订耶?攷通明传所载,著书在世者一百六十六卷,入山者五十七卷,都不载有此,终恐后人傅防耳。又余始意第三天中位李君,即伯阳父及得方诸青童王君所撰《上清后圣道君列纪》云:李讳▯元,一讳▯水,字子光,一字山渊。葢地皇之胄,以上和七年丙子三月生于北国天刚山李氏家。五岁好道,二十辞亲逺蹈。感天帝下敎,流光拔粲,授以郁仪大章大洞真经,给以曲晨羽葢,饮以徊水玉精,贻以素羽▯翮。后道成,而紫微上真天帝玉清君遣太景琼舆下迎,授书为上清金阙后圣帝君,上升太清。中游太极宫,下治十天。唐承之年,积数有四十六丁亥之间,前后在中间鸟兽之世,国祈启竭,东西称霸,以扶弱主。主有纵横九一之名,建号光迹昌元。其后甲申之岁,前后种善人,除残民役水交其上,兵火绕其下。到壬辰之年三月六日,圣君下临兆民矣。此语似谶纬,又似受记,不知上和为赤明龙汉前后,与所谓壬辰者,今已过耶?为未过耶?其事不可知。若壬辰后圣,则非伯阳父明矣。王君职为上相,又有上保大丹宫南极元君,上传白山宫太素真君,上宰西城宫总真王君,葢李君四辅也。一云西城总真即逺游也。《真诰》有上相青童大君而不言姓王,又自有西城王君,此以青童为逺游悮。其文亦似后人笔。三茅真君传后关中王令赐绂,自白光禄启常所来携,光禄手刻《三茅真君仙传》。伏读之,即《真仙通鉴》所传,而颇加详者也。真君化迹显在名山,纪之《真诰》与《南真石函》,并炳烺耳目,夫复何疑?所恨▯门操觚之士,不通史学,猥加藻饰,以召瑕攻,竟成蛇足耳。不佞请得而畧言之。夫所谓百十二字宝号者,受之天乎?受之人乎?受之天,不过《真诰》所称而已;受之人,不过唐宋以后所封而已,不应烦杂至此,且袭北极文昌之纰漏也。秦时封彻侯,至少不过蜀应文信及始皇时王贲、王离、赵亥、赵成、冯毋择而已。以李斯为丞相,尚不得侯,而何以有长平侯偃、广信侯熹也?战国,有号无諡始皇不立諡何以又有长平恭侯也?定録仲君,以景帝戊戌生,至武帝元朔元年举贤良,拜五官中郎。正按元年为癸丑,仲君仅十五耳。
译《坐忘论》。杨用修说,司马子微的《坐忘论》把“坐忘”说成了“坐驰”,大概是只见过书名,没有熟读其中的言语。子微所说的执守心念、安住空境,仍然有所执著,既不合道理,反而成为弊病。如果心念一生起就一概灭除,不分别是非,便会永远断绝觉知,陷入盲目的空寂;如果任凭心念生起而毫不约束,就同凡夫原本没有区别;如果只断除善恶之念,心中没有归宿,任意漂游,等待它自行安定,那只是自己误解罢了;如果遍行各种事务,却说内心不受污染,在言语上很好,在实行上却极不对。这些话都是他从内心深处反复锻炼体会而来,所以对于心病所在之处才如此恳切。至于治理内心的方法,他说:平息纷乱而不灭除觉照,守持安静而不执著于空;长期实行,自然得到真实的见解。他又说:有所疑惑时任凭思考,已经觉悟便停止。一定要有所思考,思考就会以智虑伤害恬静,这正是伤害人的根本。如果烦恼邪念、纷乱妄想生起,一旦觉察便除去;毁誉、善恶,都立即排除。不要让心承受外物,心不承受外物,叫作虚心;心不追逐外物,叫作安心。心安定而虚静,道自然会来居住。这样的说法,正是我们夫子所说的无意、无必、无固、无我,同它有什么不同呢?同曹溪、黄檗的道理,也相距不远。既然按这些话来说是忘,又为什么说是“坐驰”呢?所以我说:用修似乎还没有熟悉其中的言语。《灵宝真灵位业图》。《灵宝真灵位业图》是华阳陶隐君陶弘景所造。大体依照《真诰》所传,又稍加编排次序。我怀疑它是后人的附会之书。然而它的序文质朴典雅而不轻佻爽利,颇像陶弘景的笔法,因此亲手抄写一通,以备玩赏。其中有可疑和错误的地方,略为拈出。第一、第二天的天主,是世人所崇奉的元始天尊、玉晨玄皇大道君等。第三天的中位,是太极金阙帝君,姓李,下面注着“壬辰下降教”。太平主是何人呢?考察第二天右位之首,帝晨后圣玄元道君下面又说主持壬辰运数,届时应当下生;那么这位君主现在居于右辅之位,后来应当补上其位,如同观自在。所谓姓李、号玄元的,除了伯阳先生还能是谁?然而第四天的中位又有太清太上老君,难道不也是伯阳先生吗?三位之中,栢成子、高蒲衣、支离被衣、王倪、齧缺、卞随、华封、北人子、州善卷、长桑、秦佚、接舆、伯昏郄等,都是《庄子》《列子》中寓言所涉及的人物,往往也列在其中。最后竟然还有老耼,难道是因为庄子记载过“老耼之死”一条吗?这就不知道老耼就是老子,而且那些本来都是寓言。葛玄已经列在第三天左位、称太极左仙公,却又出现在第五天的散仙赤松子中;赤松子列在第二天左位,称左圣左仙公南极南岳太虚真人,却又出现在第四天的散仙召公奭中。召公奭既列为第五天右位的右保,又出现在第七天左位。更可笑的是,吕政被列为北帝上相,曹操为太傅,司马懿为宾友,而周文王只与他们同列,周武王竟降为部将。中间还有张绣、韩遂、严白虎等盗贼中的首领,公孙度、刘封等偏方势力中的强横人物,何苗出卖兄长,庾亮招致祸乱,这些人都不得善终,却并列于显贵职位,难道不是因循《真诰》的口头传说而没有加以考订吗?考察陶弘景传记所载,他在世时著书一百六十六卷,入山隐居的作品五十七卷,完全没有记载这部书,最终恐怕仍是后人的附会。又。我起初以为第三天中位的李君,就是伯阳先生;后来又得到方诸青童王君所撰《上清后圣道君列纪》,其中说:李君名讳弘元,另一个名讳是玄水,字子光,另一个字是山渊。他是地皇的后裔,于上和七年丙子三月出生在北国天刚山李氏家中。五岁时喜好道术,二十岁辞别父母远行求道。感应天帝降下教命,流布光芒,授给他《郁仪大章大洞真经》,赐给他曲晨羽盖,让他饮用回水玉精,又赠给他素羽玄翮。后来道术修成,紫微上真天帝玉清君派太景琼舆下界迎接,授书封他为上清金阙后圣帝君,升入太清天界。向上,他游历太极宫;向下,他治理十方天界。唐朝承继的时代,积数在四十六个丁亥之间,前后处在中间的鸟兽时代;国家祈求、启告而疲竭,东西方互相称霸,以扶助弱小的君主。君主有纵横九一的名号,建立国号光迹昌元。后来到了甲申年,前后种植善人,除去残民的劳役,水灾交相发生在上面,兵火环绕在下面。到了壬辰年三月六日,圣君降临万民之间。这些话像谶纬,又像受命记,不知道“上和”是在赤明、龙汉之前还是之后;至于所谓壬辰,如今已经过去了吗?还是尚未过去呢?其中的事情无法知道。如果说壬辰年后圣君降世,那他显然就不是伯阳先生。王君的职任是上相,另有上保大丹宫南极元君、上傅白山宫太素真君、上宰西城宫总真王君,大概都是李君的四位辅佐。又有一种说法,西城总真就是远游。《真诰》中有上相青童大君,却没有说姓王;又另有西城王君。这里把青童当作远游,是弄错了。它的文字也像后人的手笔。《三茅真君传》后的题记。关中王令赐给我这篇文字,是白光禄从启常那里带来的;光禄亲手刻成《三茅真君仙传》。我恭敬地读它,发现就是《真仙通鉴》所记载的内容,只是写得更详细些。三位真君显灵成仙的事迹明明见于名山,《真诰》和《南真石函》也都记载得清楚,还有什么可怀疑的呢?遗憾的是,道门中执笔写作的人不通史学,竟任意加以文饰,招来他人的瑕疵攻击,结果反而成了画蛇添足。我姑且略作说明。所谓一百十二字的宝号,究竟是受之于天,还是受之于人?若受之于天,不过是《真诰》所称的名号罢了;若受之于人,也不过是唐、宋以后所加的封号罢了,不应繁杂到这种地步,而且还沿袭了北极、文昌名号中的错误。秦时所封的彻侯,最少也不过蜀地的应文信以及秦始皇时的王贲、王离、赵亥、赵成、冯毋择罢了。李斯做了丞相,尚且不能封侯,为什么又会有长平侯偃、广信侯熹呢?战国时只有封号而没有谥号,秦始皇又不设置谥号,为什么还会有长平恭侯呢?传记把仲君定为景帝戊戌年出生,到武帝元朔元年被举为贤良,授任五官中郎。按元朔元年是癸丑年,仲君那时只有十五岁。
是岁虽下郡国举孝廉,不闻举贤良也。西汉官无所谓五官中郎,其以上书拜郎中者,主父偃三人耳,不闻拜中郎也。征和二年,转太子太傅。按是岁为癸丑,戾太子反,若在前,则与少傅石德及宫臣皆从诛;在后,则不立太子设太傅也。元凤元年,拜破胡校尉、武威太守。是岁为辛丑,时不设破胡校尉官。保命季君,以庚子生,武帝建元三年举方正不就。按是岁为癸卯,君仅四岁耳。又云游梁国,为孝王上宾,时孝王薨十余年矣。宣帝地节二年,自洛阳令转西城校尉。是岁为甲寅,君年已七十五,然是时亦无西城校尉官也。元帝即位,仲君拜执金吾,季君拜五更大夫,转西河太守。按是岁为初元元年癸酉,仲君年九十五,季君亦九十三,不应尚之官。借令九卿二千石有此寿,俊人主必当旌异,史必为立传,亦不应寂寂乃尔。且九卿年表,执金吾为冯奉世,无所谓仲君也,亦不设五更大夫官。大抵事▯者,不当以其饰而恣为谈;守儒者,不必恶其饰而遂生谤取理,而节可也。长夏无事,偶书于后,以示王令,倘可遗光禄小删之,何如?
桓真人升仙记吾于丁卯秋中避迹▯法寺,抽道藏翔字函小帙,曰《桓真人升仙记》。吾甚爱之,因手书一通。葢谓记内所称西蜀华葢山李桓仙君授觊金丹大药与飞歩隠身诸诀,既成而诲之,俾从陶隠居为门弟子,披发跣足,执锄为圃十二年,吾当举之上帝,诏升云天。且谓陶有三,是有四非所四非者,其一注药饵方书,杀禽鱼虫兽,救治病;其二好筭星度,穷究天机,潜厌鬼神,言人休咎;其三种植花木,耕锄山林,伐木匠屋,自持声势,亲近朝廷;其四望想太重,便希升仙,创待仙楼,造降真馆。又谓陶雕琢文词,劳神典籍,穷究经防,好述异事,且求真不一,潜神二门,言菩提行脩,西天记作往生文,道释并脩,则上帝未见用也。觊如言而往,果如期上升。四非之说,故余所甚契。及后稍暇读其全文而鄙之,以其沓拖猥杂,殊无六朝风气。而徧考诸藏,有《高道传》云:「桓法闿字法舒,不知何许人,事隠居华阳馆十余年。一日有二青童白鹤自空而下,隠居欣然谓已当之。童曰:『太上所命桓先生也。』隠居计门人无桓姓,推执役者得法闿,诘之曰:『常行黙朝之道,亲朝上帝已九年矣。』隠居更欲师之,法闿辞不许,乃恳曰:『某于求道勤矣,而尚淹世者,非有过耶?幸为访之。』法闿驾白鹤而升,三日密降隠居室,谓先生隂功着矣,而所修本草以防虫水蛭之类为药,利在人,害在物,以此小淹一纪,乃解形,当投蓬莱都水监。」此传乃道士贾善翔撰,进成都李汝成驳之,以隠居▯门董狐,岂有异人居门下而不识者?又得隠居墨迹,南平王所造清隠馆,即弟子桓法闿所居。邵陵王又有隠居化后,法闿犹存,无先期上升之说。而法闿受法高弟,其非执役固明甚也。据贾高撰传,谓都水监之说为门弟子女真钱所预告者。又攷隠居所着《防通记》,则周太▯从定録赵丞得之南真夫人者。都不言法闿也。若此《上升记》絶似唐末宋初人所作。其前载李桓命桓闿师隠居语,尤诞妄。且是时隠居尚存,何得称贞白先生?葢不知贞白为化后所赐諡也。造伪书者,赖有逗漏,不尔令人头▯。
译这一年虽然下诏让郡国举荐孝廉,却没有听说举荐贤良。西汉的官制中没有所谓五官中郎;因上书而授任郎中的,只有主父偃等三人,也没有听说授任中郎的。征和二年,仲君转任太子太傅。按这一年是癸丑年,戾太子谋反;如果仲君在谋反以前任职,就应当同少傅石德及宫中群臣一起被诛杀;如果在谋反以后任职,当时既已不再立太子,也就不可能设置太子太傅。元凤元年,仲君授破胡校尉、武威太守。这一年是辛丑年,当时并没有设置破胡校尉这一官职。传记说保命季君生于庚子年,武帝建元三年被举为方正却没有赴任。按这一年是癸卯年,季君当时只有四岁。又说他游历梁国,做孝王的上宾;那时孝王已经去世十多年了。宣帝地节二年,他由洛阳令转任西城校尉。这一年是甲寅年,季君已经七十五岁;况且当时也没有西城校尉这一官职。元帝即位,仲君授任执金吾,季君授任五更大夫,转任西河太守。按这一年是初元元年癸酉,仲君九十五岁,季君也九十三岁,不应还在任官。即使九卿、二千石中有人有这样的高寿,英明的君主也一定会加以表彰,史书也一定会为他立传,不应这样寂寂无闻。况且九卿年表中,执金吾是冯奉世,并没有所谓仲君;也没有五更大夫这一官职。大体说来,研究玄妙之事的人,不应因为它有文饰就任意妄谈;守持儒学的人,也不必因为厌恶它的文饰便诋毁它、强作道理。把握分寸就可以了。盛夏无事,偶然写在后面给王令看,倘若可以请光禄略加删削,怎么样?《桓真人升仙记》我在丁卯年秋天隐居在弘法寺,抽取道藏翔字函中的一小册,书名是《桓真人升仙记》。我非常喜爱它,于是亲手抄写了一份。书中说,西蜀华盖山李桓仙君把金丹大药以及飞步、隐身等法诀传给桓闿,功法成就后又教导他,让他跟随陶隐居做门弟子,披散头发、赤脚走路,拿着锄头种园十二年,我将举荐他给上帝,由诏令升入云天。书中还说,陶隐居有三项是对的,四项是不对的。四项不对之处是:第一,注释药饵方书,杀害禽、鱼、虫、兽来救治疾病;第二,喜好推算星辰度数,穷究天机,暗中厌胜鬼神,谈论人的吉凶;第三,种植花木,耕作锄治山林,伐木建屋,自己张扬声势,亲近朝廷;第四,想望得太重,便急于求仙,创建待仙楼,修造降真馆。又说陶隐居雕琢文辞,劳神于典籍,穷究经书典制,喜好记述异事,而且求真的方向不专一,暗中分心于两种门径;说菩提修行,西天的记载写成往生之文,道教、佛教并修,这样上帝就不会任用他。桓闿按照这些话去做,果然如期升天。关于“四非”的说法,正是我非常赞同的地方。后来稍有闲暇,读完它的全文,却鄙视这篇文字,因为它拖沓庸杂,完全没有六朝文章的风气。我又遍查各部道藏,看到《高道传》说:“桓法闿,字法舒,不知是什么地方的人,侍奉陶隐居,在华阳馆十多年。一天,有两个青童和一只白鹤从空中降下,陶隐居欣然以为仙使已经来接自己。青童说:‘这是太上所命的桓先生。’陶隐居盘算门徒中没有姓桓的人,推问服役的人,找到了法闿,责问他说:‘你常行默朝之道,亲自朝拜上帝已经九年了。’陶隐居想反过来拜他为师,法闿推辞不肯,于是恳求说:‘我求道已经很勤奋了,却还长期滞留人世,难道不是因为有过错吗?请您替我查问一下。’法闿便驾着白鹤升天,三天后悄悄降临到陶隐居的房间,对他说:‘先生的阴功已经显著了,只是您所修习的本草书中,把防治虫、水蛭之类的药物作为药材,对人有利而对物有害,因此稍稍滞留人间十二年;现在可以解脱形骸,应当投身蓬莱都水监。’这篇传是道士贾善翔撰写的,后来成都的李汝成作了驳斥,说陶隐居是道门中的董狐,难道有异人住在门下而他会不认识吗?他又得到陶隐居的墨迹,知道南平王修建的清隐馆,就是弟子桓法闿居住的地方。邵陵王还有陶隐居化后法闿仍然在世的记载,并没有法闿提前升天的说法。而且法闿是接受真传的高足,他绝不是服役者,这一点明白得很。据贾善翔所撰的传记说,都水监之事是门弟子女真钱预先告知的。我又考察陶隐居所著《防通记》,其中说周太玄从定录赵丞那里得到《南真夫人》的传授,完全没有提到法闿。像这样看来,这部《上升记》很像唐末宋初人所作。书中前面记载李桓命令桓闿拜陶隐居为师的话,尤其荒诞。况且当时陶隐居还活着,怎么能称他为贞白先生?大概是作者不知道“贞白”是陶隐居死后所赐的谥号。伪造书籍的人,幸亏还会露出破绽;若不是这样,真会使人头晕。
书张天师传后天师一传,葢因世谱而作,其牵合傅防,不可言,请得而条辨之。其云和帝即位,闻其有道,以三品印绶征,是时汉未有三品也。征为太傅,封冀县侯,此又因卓茂事而传之者也。太傅位三公上,大邑通侯,岂平世而遽及草野?且此岂细事,而史册之不载也?神符所受,能执笔一遥画,而千万鬼众俱死,又能使之活,则一时西川之厉,太上固頥指靖之而有余,又何必纵之为害至极,而假手天师制之也?阳都之人,多深山穷谷,王法所不及施,故天师以便宜摄之。彼地即生齿,亦不过数万耳,何以有三万六千种外道也?夫一画而能杀鬼,太上实授之,而又责其过当,杀气秽空者,又何也?张鲁以汉中降魏,封侯善终,史传甚明,而云不受封爵,白日升天。且曹子建著论,称其时道术之士甚详,而不及鲁,鲁子衞、隗俱无所谓奇术者,而况上升也?且岂有子女十余辈,累代升天,而无一纪者?自晋世而昭成,而椒,而仲回,而迥,而符,而子祥,而通,而仲常,而光,而顺,而士元,而脩,而谌,而秉一,而善,而季文,而正随,而干,其寿高者皆百岁,小亦不下九十,何至乾曜召见之后,子孙之寿皆与常人等?葢前代系数不明,而又少少,则不得不以寿弥缝,不明则可以影响故也。大要与镇南而后,其印劒符箓虽存,而未必一一脩持,其脩持者未必一一皆验。至宋真宗之世,颇好其事,以故稍稍出而应之,然亦无可以耸动者。至宣政而虚静先生继先出,其倜傥变幻,君臣各相竞为文彩,而其后人因之,有世谱耶?《真诰》虽时时称天师,第呼之曰陵耳,亦不甚重之。马明生隂长生传后马明生、隂长生,其师弟皆以精诚得道,而文彩焕发,诗尤是汉晋间上乘,语非余子所可及也。
周紫阳传紫阳真人周季通事,尤伟奇。第其一时所遇,中岳须子、▯衍门子、赵陀子、上衞君、沙野先生、甯先生、淮南子、成张子房、李伯阳、高丘子、陶安君、青精先生、李子耳、赵伯宣、幼阳君、司命君、墨翟子、司马季主、刘子先、谷希子、王乔、赤松、九老、仙都君、合黎山皇人、黄台万毕先生、九气青童小真君、龚仲阳之类,多传记所着。闻者,恐未必不是理也。又所谓中央黄老、白元、无英三君,皆《黄庭经》内身中之神,而传以为实。且《黄庭以晋世下传,而季通为汉宣时人也。夫其传季通,自成耶?抑为弟子所撰耶?使季通自成之,不当泄漏乃尔;使出弟子撰,岂能一一亲证若是?窃谓紫阳此传及《黄帝》、《汉武》、《王子登》等篇,于事非不无,而为攻神仙之学所藻饰,更使人有蛇足之叹。
译《书张天师传后》《天师传》大概是根据世代谱牒编造的,其中牵强附会的地方,简直无法说尽。书中说汉和帝即位后,听说张天师有道术,便用三品印绶征召他;当时汉朝还没有三品的说法。又说征召他为太傅,封为冀县侯,这又是把卓茂的事移植到他身上。太傅位居三公之上,封为大邑通侯,难道太平时代会突然授予一个民间人吗?况且这难道是小事,为什么史册没有记载?他所接受的神符,只要执笔凌空一画,就能使千万鬼众全都死去,又能使它们复活;那么当时西川的疫厉,太上本来只需指示张鲁就足以平定,何必放任它危害到极点,再借天师之手来制服它呢?阳都一带的人多住在深山穷谷,王法无法施行,所以天师得以便宜行事、代为统摄。那里的百姓即使很多,也不过数万人,怎么会有三万六千种外道?如果一画就能杀鬼,是太上亲自传授的本领,却又责怪他杀得过多,导致杀气污秽天空,这又是什么道理?张鲁以汉中投降魏国,封侯后善终,史传记载得很清楚;但传记却说他不接受封爵,在白日升天。曹子建写文章,详细称说当时道术之士,却没有提到张鲁;张鲁的儿子张卫、张愧也没有什么奇术,更何况升天呢?况且哪里会有十多个子女,连续几代升天,却没有一个能活满一纪?从晋代起,昭成、椒、仲回、迥、符、子祥、通、仲常、光、顺、士元、脩、谌、秉一、善、季文、正随、干等人,寿命长的都超过一百岁,少的也不低于九十岁;为什么乾曜召见以后,子孙的寿命却都和普通人一样?大概是前代的世系数目没有弄清楚,又缺少记载,所以不得不拿长寿来补缀;因为不清楚,便可以凭影射附会。总的说来,镇南以后,虽然印、剑、符、箓还在,却未必一一修持;修持的也未必一一都有效。到了宋真宗时,皇帝颇为喜好这些事,因此它们稍稍显现并有所应验,但也没有什么足以惊动世人的。到了宣和、政和年间,虚静先生继先出世,他的奇特放纵、变化多端,使君臣竞相用文章加以夸饰;他的后人又借此编造世代谱牒吗?《真诰》虽然时时称呼天师,却只称他为“陵”,也并不十分尊重。《马明生阴长生传后》马明生、阴长生师徒二人,都凭借精诚修道得道;他们的文章文采焕发,诗尤其是汉、晋之间的上乘之作,语言不是其他人所能赶得上的。《周紫阳传》紫阳真人周季通的事迹,尤其伟奇。但他同时所遇到的中岳须子、玄衍门子、赵陀子、上卫君、沙野先生、甯先生、淮南子、成张子房、李伯阳、高丘子、陶安君、青精先生、李子耳、赵伯宣、幼阳君、司命君、墨翟子、司马季主、刘子先、谷希子、王乔、赤松、九老、仙都君、合黎山皇人、黄台万毕先生、九气青童小真君、龚仲阳之类,大多是传记中已经记载的人物。听到这些名字的人恐怕未必不能接受为事实。又所谓中央黄老、白元、无英三君,本来都是《黄庭经》所说的人体内之神,却被传记当作真实人物。况且《黄庭经》是在晋代以后才流传下来的,而季通却是汉宣帝时的人。那么,关于季通的传记究竟是他自己写成的,还是弟子撰写的?如果是季通自己写的,就不应泄露得如此详细;如果是弟子写的,怎么可能一一亲自验证到这种程度?我私下认为,《紫阳传》以及《黄帝》《汉武》《王子登》等篇,并非完全没有事实根据,只是被攻击神仙学说的人加以文饰,反而使人产生画蛇添足的感叹。
纯阳神化妙通纪纯阳一百八化,为道士苗善时编。次要多傅防揑合而成者,其灼然可信,不能十之五也。如第二黄粱梦觉,乃即卢生遇邯郸吕翁事而小变之。开元中人与文也。第九化谓隠华山,称麻衣道者,以理参同防化,陈希夷先生。按希夷传称,时与吕公往返,而麻衣道者则僧服而相钱希白,葢又一真也。第三十四化与邵尧夫相质事,尧夫生平语无所讳,顾絶不及此。又所谓吾一念动子便知之,吾寂然子茫然,此拾南阳国师残语也。且尧夫惟能用加一倍法筭耳,亦不能得他心通。第三十六化徐神翁处踞坐侵吕惠卿,仍作词喻之。攷神翁传无此事,唯曽对人云吕某与某曽一过耳。其人稍得。第五十三化垂虹桥题飞梁压水词,是一寄士拟作。第八十四化载推钱车入罐,后又于东平遇之,乃一幻术人,江湖纪闻记之。第九十九化言徽宗幸宝箓宫设醮云云,当时有记之者甚详。云林灵素开讲上听之,讲毕而香炉下忽得一纸云:「捻土焚香事有因,大都宜假不宜真。」云云。然首句不言世上纷纷链汞银,亦不载道人于上前以泥和成锭,用猛火锻之,霞光四出,遂成真银锭,锭上一诗如模铸也。第其间却有至语,不妨采翫。刘海蟾传后海蟾子讳操,字德成,燕山人。十六举甲科,至上相。为正阳钟离真人所度,弃而学道。初以为耶律时相攷【阙】耳。所谓举甲科在唐,而拜相则在守光。然【阙】晋兵至城下,其危如累卵,何待正阳言之。而后悟,第不知其时事势之迫若此,守光【阙】猜忌若此,何以能脱身去位,出家而史之不载,何也?得非用事于刘仁恭父子,当权寄而非真相也耶?醉骑白驴,五言一章,佳甚,宛有唐人风。何防载其得道后陵轹神庙事,尤奇。金莲正宗记后金莲正宗凡七人。重阳王真人生,十二岁而丹阳马长真;谭生二十九,而广宁郝生;三十一,而玉阳王生;三十六,而长生刘生;三十七,而长春丘生;四十八,而遇纯阳真人得道;五十二,而与玉蟾和灵阳李同居。二公皆有证悟者,五十六而化。长春、丹阳、长真,五十七而化玉阳、广宁;五十八而化长生。明年正月,遂解形。其后丹阳最先成道,诸真亦以次成,皆有神奇之迹。而长春最晩成,复屡失之末,而遇蒙古太祖片言投遘,胜残去杀,全真之敎大行于天下,无不知有所谓七真者。大抵道家之有重阳,犹释门之有达磨,其前皆敎典,而后乃为宗门。长春于道稍平实,岂所谓参也竟以鲁得之耶?道门既曰性命双脩,王、马二公亦极论养气而遗身蚤逝,又似不及命者。长春临去以脾疾至卧团侧而化,后又别无神奇,此所不可解也。▯风庆防録后长春丘真人见太祖于西域雪山之阳,所面告者几三千言,畧叙师传之防戒:以大怒则伤身,大喜则伤神,大思虑则伤气,而惓惓以节色欲为首,傍及保国爱民、用贤、薄赋之事。北人性颇好杀,疑其枘凿,而太祖乃叹赏不已,呼为神仙,锡以便宜金虎符,领天下道敎。夫以佛圗澄之神奇,能海鸥、石勒,然亦危者数四,而勒亦不能用其言。长春何以得此于元祖耶?一说长春能呪缾水生金莲花,元祖是以信之。攷谱传俱不载。録者曰:移剌楚材,疑移剌或耶律讹也。其官称侍臣、昭武大将军、尚书礼部侍郎。元至至元后始有侍郎,亦不属尚书省,此恐误。又后考《湛然居士西征记》颇称长春之短,湛然即楚材别号也。此移剌者,当别是一楚材。又丘长春道门之法嗣也,其学实得之禅,以片言悟蒙古太祖,俾总领其敎,而其徒不能尽贤,往往侵占寺刹以为宫观,或改塑三敎像,以老子居中,孔子居左,释迦居右,或皆侍立。后四传而至所谓孟格皇帝,用少林僧裕奏辨,审得道士李志常等,义堕焚化胡等经,斥道士为僧者十七人,还佛寺三十七所。又至色辰皇帝,再焚诸道经,复僧寺二百三十七所,塑像悉令改正,而道敎屈矣。昔冦天师谦之,以符箓法佐拓拔世祖,世祖因而尽废释氏,僇僧人。冦悔而欲谏之,则无及矣。呜呼,其师为医,弟子蓄毒以杀人,师亦乌得无罪哉?手书鸾大师调气论畧与张仲慧。余考宣律师所着《鸾法师传》云,有《调气论》,著作郎王劭注之,而徧访其本不得。后阅道藏《延陵先生集·服气经》,得此一则,为踊跃不寐。昔人谓获古奇文奇事,如获珍珠船,恐亦亡以喻也。此篇似非全书,但其辞简质尔雅,断非六朝以后人笔。而末语“四大不调,由于二起”,凡气节量,一任自然,足洗搬运采炼之谬。我昙阳师示张仲慧云:“太上无生,其次达生,其次贵生。”今此云“但能不以生为生,乃贤于养生也”,何后先之妙契乃尔?故知世尊得菩萨道时,得寂灭为乐一偈,穷刼后成佛,垂涅槃际,为弟子言之,不唐语也。因书此一纸贻仲慧。
译《纯阳神化妙通纪》《纯阳一百八化》是道士苗善时编纂的。其中大多是牵强附会、拼凑而成的,明显可信的连一半也不到。比如第二化“黄粱梦觉”,就是把卢生遇见邯郸吕翁的故事稍加改造;开元年间人与文章的情形也是如此。第九化说纯阳隐居华山,自称麻衣道者,以《参同契》的道理参悟变化,成为陈希夷先生。按陈希夷的传记说,他当时与吕公来往;而麻衣道者却穿僧服,给钱希白看相,大概又是另一个真人。第三十四化写他与邵尧夫辩论,邵尧夫平生说话毫不隐讳,却完全没有提过此事。又说“我的一个念头动了,你就知道;我寂然不动,你便茫然无知”,这是拾取南阳国师的残余话语。况且邵尧夫只会使用加一倍法推算,也不能得到他心通。第三十六化写徐神翁处,纯阳坐在那里讥刺吕惠卿,又作词来讽喻他。考察徐神翁传记,没有这件事;只记载他曾对人说,吕某和某人曾经来过一次。这样的事还稍微有些根据。第五十三化写纯阳在垂虹桥题《飞梁压水词》,这是某位寄居士人的拟作。第八十四化写他把钱车推进罐中,后来又在东平遇到钱车,这是一个幻术师的故事,《江湖纪闻》记载过。第九十九化说徽宗到宝箓宫设醮等等,当时有记载此事的人,叙述得非常详细。云林灵素开坛讲法,徽宗在上面听讲。讲完后,香炉下面忽然得到一张纸,上面写道:“捻土焚香之事是有缘由的,大体宜于假,不宜于真。”等等。然而开头没有说世上纷纷炼汞成银,也没有记载道人在皇帝面前把泥和成锭,用猛火锻炼,霞光四射,终于炼成真正的银锭;银锭上还有一首诗,仿佛铸在上面一样。不过其中也有至理之语,不妨采录玩味。《刘海蟾传后》海蟾子名操,字德成,燕山人。十六岁考中甲科,官至上相。后来被正阳钟离真人度化,便弃官学道。起初我以为他是耶律守光时的宰相,考察后才发现其中有缺文。所谓十六岁中甲科是在唐代,而拜相却是在刘守光时期。然而刘【缺】晋军到达城下时,形势危急得像堆叠的鸡蛋,哪里还需要正阳真人来劝说呢?后来他才醒悟过来。只是既然当时形势已经如此紧迫,刘守光又如此猜忌,他怎么能够脱身离职、出家修道,而史书又没有记载呢?难道他只是供刘仁恭父子掌权时役使的人,身居权位而不是真正的宰相吗?他醉后骑白驴所作的一首五言诗,写得非常好,宛然有唐人的风调。何防还记载他得道后凌辱神庙的事,更为奇异。〔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章〕 《金莲正宗记后》《金莲正宗记》所说的七真人是这样:重阳王真人出生后十二年,丹阳马长真出生;又过十七年,谭处端出生;二十九年,广宁郝大通出生;三十一年,玉阳王处一出生;三十六年,长生刘处玄出生;三十七年,长春丘处机出生;四十八岁时遇到纯阳真人而得道;五十二岁时与玉蟾、灵阳李真人同居。二位真人都有悟道的证明,五十六岁时去世。长春、丹阳、长真五十七岁时去世,玉阳、广宁五十八岁时去世,长生在第二年正月解脱形骸。后来丹阳最先成道,其他真人也依次成道,都有神奇的事迹。长春成道最晚,后来又屡次失意于末世;但他遇到蒙古太祖,只用几句话便使他投向道教,停止残杀,全真教于是盛行天下,没有人不知道所谓七真人。大体说来,道家有重阳,就如佛门有达摩;此前都是教典,后来才成为宗门。长春的道理比较平实,难道所谓参悟最终竟是从鲁钝中得到的吗?道门既然说性命双修,王、马二位真人又极力谈论养气,却早早抛弃肉身而死,似乎又没有顾及性命。长春临终时因脾病躺在团蒲旁边去世,后来也没有别的神奇事迹,这是无法解释的。《玄风庆会录后》长春丘真人在西域雪山南面会见太祖,面对面告诉他的有将近三千字,大略叙述了师门传下的警戒:大怒会伤身,大喜会伤神,过度思虑会伤气;又反复把节制色欲放在首位,旁及保卫国家、爱护百姓、任用贤能、减轻赋税等事情。北方人的性情颇好杀戮,我怀疑这些话与他们格格不入,但太祖却赞叹不已,称他为神仙,赐给他可以便宜行事的金虎符,统领天下道教。佛图澄有神奇本领,能够使海鸥和石勒归服,但也曾几次陷入危境,石勒也不能采用他的意见。长春为什么能在元祖那里得到这种待遇呢?有人说长春能咒化瓶中之水,使水生出金莲花,元祖因此信服他。考察谱牒传记,都没有记载。记载者说:移剌楚材,怀疑“移剌”也许是“耶律”的讹写。他的官职称作侍臣、昭武大将军、尚书礼部侍郎。元朝至元以后才有侍郎,而且不属于尚书省,这恐怕是错误。又 后来考察《湛然居士西征记》,其中颇多称说长春的短处。湛然就是楚材的别号。这个移剌氏,应当是另一个楚材。又 丘长春是道门的法嗣,他的学问实际得自禅宗;他用几句话使蒙古太祖醒悟,被任命总领道教,但他的弟子未必都贤能,常常侵占寺院作为道观,有的还改塑三教的神像,让老子居中、孔子居左、释迦居右,或者让三者都站立侍从。后来传到第四代,到了所谓孟格皇帝时,采用少林寺僧人裕的奏疏进行辨正,查明道士李志常等人毁弃、焚烧佛经,斥责道士、强迫僧人还俗者十七人,于是归还佛寺三十七所。又到了色辰皇帝时,再次焚烧道教经书,恢复僧寺二百三十七所,并命令全部改正塑像,道教由此衰屈了。从前寇天师谦之凭符箓之术辅佐拓跋世祖,世祖因此完全废除佛教,杀戮僧人。寇谦之后来悔恨,想劝谏世祖,却已经来不及了。唉,他的老师是医生,弟子却藏着毒药杀人,老师又怎么能没有罪呢?亲手抄写《鸾大师调气论》的大略,送给张仲慧。我考察宣律师所著《鸾法师传》,其中说有《调气论》,由著作郎王劭为它作注,但遍访各处也没有找到原本。后来读道藏中的《延陵先生集·服气经》,得到这样一段文字,高兴得手舞足蹈,整夜不能入睡。古人说,得到古代奇文奇事,就像得到一艘装满珍珠的船;恐怕也没有什么比喻能完全表达这种心情。这一篇似乎不是全书,但文字简洁质朴而典雅,绝不是六朝以后人的笔墨。篇末说“四大不调,是由于二起”;凡是气息、节度、分量,都任其自然,这足以洗去搬运、采炼之术的错误。我师昙阳子曾向张仲慧说:“太上是不执着于生,其次是通达生命,其次是珍惜生命。”如今这篇文章说:“只要不把生命当作可执着的生命,就胜过所谓养生。”前后竟有如此精妙的契合,难道不是很奇妙吗?因此可知,世尊得菩萨道时所说“得寂灭为乐”的偈语,是在经历无穷劫之后成佛、临近涅槃时对弟子说的,并不是唐代人的话。于是写下这张纸赠给仲慧。
书悟真篇三注后紫阳张平叔作悟真诗,歌发明金丹秘防,中间回互隠伏,虽未易窥测,而其大指不过二端:曰身中求者,身外求者。身外之说,于楞严经十仙所谓交媾坚固而不休息意同,不敢遽谓其无,而其事甚鄙,其机甚危,其品甚卑,其効甚难。薛陆二子之注释,犹显晦相杂。至于上阳子陈致虚者,而无余蕴矣。且其辞防之放浪狂诞,滑稽陋防,灭天道,伤人理,而其罪之尤大者,曰侮圣言。葢王法之所不容,而地狱之所精俟者也。其曰实而有者,真隂真阳也,同类有情之物也。虚而无者,二八初▯之气也。有炁而无质,两者相形,一物生焉。所谓一者,真一之气,凝为一黍之珠,此其本防也。然至引度人经曰:元始悬一宝珠,大如黍米,在空▯中,其侮圣言一也。又曰:顺之则为人,逆之则为仙。为佛为仙乎,犹可而谓佛由此而成。至云苦行雪山六年,达磨面壁嵩少九年,皆此物也。然则是二圣人者,先采丹于女子,而后作此伎俩也。夫佛不必论,达磨者得道已百余年,谓中州有法器可传,故面壁以示之机,而始得二祖,今岂所以语达磨?其侮圣言二也。佛经云:如露亦如电,谓一切有为之法幻且速,不可持也。今以证其功之速而易,抑何舛也?丈六金身,释迦之化身也。今引以喻十六两,何所取也?又云:马祖未脩大药,而枯坐求佛,是有磨砖之讥。然则南岳让者,诱马祖而为淫者也。其侮圣言三也。灵山防龙子戯珠,真摩尼宝珠也。而引以为女子之铅,是龙女于大众中市淫于世尊也。其侮圣言四也。要之道光之罪在行,而致虚之罪在言。道光之背师,致虚之诬佛,其揆一也。然而道光有得,致虚无得也。嗟乎,紫阳之防,愈显而愈晦,使天下有以悟真为误真者,则三子哉。白紫清指▯篇紫清白真人玉蟾师事陈泥丸,泥丸之道亦得之于薛紫贤矣。而紫清所着《辨惑论》《脩仙三等》《炼丹三成》,皆取自身已,不假西隣。其它如《谷神不死》《▯关显秘》诸篇,皆妙合《黄庭》微防。又何尝不与《悟真》相发挥?歌辞逸妙,往往有辨才无碍机用。紫清之仙格所以独胜也。第紫清六十四岁卦气已满而始得道,吾侪其庶可冀乎?泥丸化迹,似不可晓。诗歌之横逸痛快,无过于白、紫清、凡、张紫阳、陈泥丸之什,皆近真。其它则不过陈上阳辈依仿而成,虽纵横辨博,而实少精理,乃托之许旌阳、罗公逺钟吕、刘海蟾、马自然辈。吾谁欺?欺天乎!又有《金丹证道四歌》云:“太上老君作”,尤可笑也。
书金丹四百字后紫阳之精蕴,独有《悟真篇》耳。后所谈禅语,其门人尚以为非实録,而忽有此四百字者,余始得而读之,窃见其精深微妙,虽与《悟真相表里,而提唤处尤更紧快,文字亦雅纯,无支离隠互之病。然尚疑其姹女南园,手持土橄榄,龙虎交战,洞房云雨之说,或有涉于问隣者。寻得其前序读之,所谓以身心分上下两▯,以神气别冬夏二至,以形神契坎离二卦,以东魂之木,西魄之金,南神之火,北精之水,中意之土,为攅簇五行;舎眼光,凝耳韵,调鼻息,缄舌气,为和合四象。以眼不视而魂在肝,耳不闻而精在肾,舌不吟而神在心,鼻不香而魂在肺,四肢不动而魂在脾,为五气朝元;以精化为气,气化为神,神化为虚,为三花聚顶;以魂在肝而不从眼漏,魄在肺而不从鼻漏,神在心而不从口漏,精在肾而不从耳漏,意在脾而不从四肢孔窍漏,为无漏。然后知其絶无所谓西隣之说,而《悟真篇》指亦可挽而归之一身。然终不能不小抵牾。序尾有因马自然去讲此数语,汝其味之。寻又读《白紫清集》,有谢紫阳书,谓昨到武夷,见马自然口述谆谕,出示宝翰凡四百言,字字药石甘露,洗心毛骨洒然。又固以知紫阳之所授者,紫清也。岂紫阳以薛氏之注误天下,而指抉身中之秘救正之耶?将无紫清所得泥丸授受之微,或独悟之见,惧其说之不信从而托紫阳以神之也?马自然,古仙也,不为紫阳使者,曰马阳象也,曰自然,取不矫饰义也。疑亦紫清所托谕也。夫以紫阳四百字之序,辞明晳若此,而尚有陈上阳鼓其唇舌,以宣淫诱贿,则良可叹已。玉清金笥青华秘文金宝炼丹近复覩此书,谓张紫阳表奏上帝,着此圗论,中间幻丹说,力辟彼家之妄,而归之身,其理颇正,功用亦颇近,而不能无掇拾迹。葢后之学道者,忿薛陈辈之误注《悟真》,而托紫阳以正之也。据序,乃提学佥事石淮着,而谓遇刘中贵得所藏本,至正德甲戌而后出,其为膺作可知。
译《书悟真篇三注后》紫阳张平叔作《悟真诗》,歌咏并阐明金丹的秘旨,其中意思反复、隐伏难明,虽然不容易窥测,但它的大意不过有两个方面:一是向身体内部求取,二是向身体之外求取。向身体之外求取的说法,与《楞严经》所说十种仙人中“交媾坚固而不休息”的意思相同,我不敢贸然说它绝对没有道理;但这种做法非常鄙陋,机理十分危险,品格极其低下,功效也很难取得。薛道光、陆彦孚二人的注释,仍然是显明与隐晦相杂。至于上阳子陈致虚的注释,便没有留下任何隐蔽之处了。况且他的文辞放浪狂诞,滑稽而浅陋,毁灭天道,伤害人伦;其中罪过最大的一点,就是侮辱圣人的言论。这是王法所不能容忍、地狱所专门等待惩罚的罪行。他所说的“实而有”,是指真阴真阳,是同类有情之物;所说的“虚而无”,是指二八初弦之气。一个有气而没有形质,二者相互作用,于是生出一个东西。所谓“一”,就是先天真一之气,凝聚成一粒黍米大的珠子,这才是他的根本道理。然而他引用《度人经》说:“元始悬一宝珠,大如黍米,在空玄之中。”这就是他侮辱圣言的第一处。又说:“顺之则为人,逆之则为仙。”说成为佛、成为仙也就罢了,竟然说佛也是由此而成。他甚至说,在雪山苦行六年、达摩在嵩山少室面壁九年,都是依靠这个东西。这样说来,这两位圣人都是先从女子身上采炼丹药,然后才做出这些修行举动的。佛陀的事姑且不论;达摩得道已经一百多年,听说中原有可以传法的人器,所以面壁等待机缘,后来才得到二祖,哪里是现在这种说法可以用来解释达摩的呢?这是他侮辱圣言的第二处。佛经说“如露亦如电”,意思是说一切有为之法如幻如电,短暂而不可执持。如今却拿这句话来证明功效迅速而容易,岂不是完全颠倒了吗?丈六金身,是释迦佛的化身;如今却拿它来比喻十六两,这有什么根据?他又说,马祖还没有修炼大药,却枯坐求佛,因此受到磨砖作镜的讥讽。那么南岳怀让就是诱使马祖行淫的人了。这是他侮辱圣言的第三处。灵山会上龙女所戏弄的珠子,是真正的摩尼宝珠;他却拿它比作女子的铅,仿佛龙女在大众之中向世尊出卖淫色。这是他侮辱圣言的第四处。总的说来,道光的罪过在于行为,陈致虚的罪过在于言论;道光背叛老师,陈致虚诬蔑佛陀,二者的性质相同。然而道光还有所得,陈致虚却一无所得。唉,紫阳的道理越显露,反而越令人迷惑,使天下人把《悟真篇》当成误导真理的书,这难道不是薛道光、陆彦孚、陈致虚三人的过错吗?《白紫清指玄篇》紫清白真人以陈泥丸为师,陈泥丸的道术又得自薛紫贤。紫清所著《辨惑论》《修仙三等》《炼丹三成》,都取法于自身的体验,不借助西邻之说。其他如《谷神不死》《玄关显秘》等篇,也都精妙地契合《黄庭经》的微旨。它们又何尝不与《悟真篇》相互发明?他的歌辞超逸奇妙,常常具有辩才无碍、随机运用的特点。紫清的仙品因此独自高胜。只是紫清六十四岁时卦气已经圆满才得道,我们这些人难道也差不多可以有所希望吗?陈泥丸的化迹,似乎无法理解。诗歌写得纵横奔放、痛快淋漓的,没有超过白玉蟾、白紫清、凡、张紫阳、陈泥丸这些人的作品的,都接近于真道。其他作品不过是陈上阳一类人仿造而成,虽然纵横辩博,实际上却缺少精微的道理,于是把它们托名给许旌阳、罗公远、钟离权、吕洞宾、刘海蟾、马自然等人。我这是欺骗谁呢?难道是欺骗上天吗?又有《金丹证道四歌》说是“太上老君作”,尤其可笑。《书金丹四百字后》紫阳的精髓,只有《悟真篇》罢了。后来他所谈的禅语,他的门人尚且认为不是实录;忽然得到这篇《金丹四百字》,我开始读它,私下觉得它精深微妙,虽然与《悟真篇》相为表里,但提点呼唤之处尤其紧切爽利,文字也雅正纯粹,没有支离隐晦的毛病。然而我仍然怀疑其中姹女、南园、手持土橄榄、龙虎交战、洞房云雨等说法,或许涉及男女交合之事。后来找到它的前序阅读,才知道所谓以身心分为上下两弦,以神气区别冬夏二至,以形神配合坎离二卦,以东方魂之木、西方魄之金、南方神之火、北方精之水、中央意之土聚合五行;舍弃眼光,凝聚耳韵,调节鼻息,闭住舌气,使四象和合;眼睛不看,魂便在肝;耳朵不听,精便在肾;舌头不说话,神便在心;鼻子不嗅闻,魂便在肺;四肢不动,魂便在脾,这叫五气朝元;精化为气,气化为神,神化为虚,这叫三花聚顶;魂在肝而不从眼睛泄漏,魄在肺而不从鼻子泄漏,神在心而不从口中泄漏,精在肾而不从耳中泄漏,意在脾而不从四肢孔窍泄漏,这叫无漏。这样以后才知道,其中完全没有所谓西邻之说,而《悟真篇》的旨意也可以牵引回归到自身。然而最终仍不能说毫无抵牾。序文末尾说,因为马自然曾经讲过这些话,你应当好好体会。我随后又读《白紫清集》,其中有一封给紫阳的信,说昨天到了武夷山,听马自然亲口详细讲述教诲,拿出紫阳的宝贵手迹,共四百字,字字如药石甘露,使人洗心涤骨、神清气爽。这又使我确知紫阳所传授的人就是紫清。难道紫阳因为薛氏的注释误导天下人,便借紫清揭示身体内部的秘要来加以纠正吗?还是白紫清得到陈泥丸传授的精微,或有独自悟得的见解,担心他的说法不被人信从,于是托名紫阳来增强它的神圣性呢?马自然是古代仙人,并不是紫阳的使者;“马”取马阳象之意,“自然”取不矫饰之意。我怀疑这也许是紫清假托的教谕。紫阳《四百字》的序文,文辞已经这样明白清楚,却还有陈上阳鼓动唇舌,借此宣扬淫邪、诱骗财物,实在可叹。《玉清金笥青华秘文金宝炼丹》近来又看到这部书,书中说张紫阳上表奏告上帝,撰写了这篇图论;其中关于幻丹的说法,极力驳斥其他一派的妄说,而把道理归于自身,观点颇为端正,功用也相当接近真实,但不能没有抄掇拼凑的痕迹。大概是后来的学道者对薛、陈等人误注《悟真篇》感到愤怒,便假托紫阳来加以纠正。根据序文,这是提学佥事石淮所著;他说自己遇到刘中贵,得到所藏的原本,直到正德甲戌年以后才流传出来,因此可以知道它是伪作。
宋搨黄庭经右军书法琅琅者,行体《兰亭》小楷《黄庭》。《兰亭》本最多,然肥瘦疎密种种不能尽合。独《黄庭》如出一手,余所见前后数十本皆然,恐是秘阁续帖本广行人间耳。今覩沈同卿纯甫所藏,独幽深澹宕,其风格姿韵逺出诸本之上。岂秘阁之前别有一佳本耶?抑太清楼翻刻之最初搨耶?纯甫素工八法,能日临一过,不患不作飞天仙人也。
程孟孺黄庭经余前后见宋搨黄庭凡数十本,此其最精。老杜题画所谓“毫发无遗,恨波澜独老成”,唯此足以当之。或谓是秘阁中续帖一纸,余不以为然。人间十七帖大胜淳化天上也。陆子深学士诗云:“山中亦有闲功业,搨得黄庭上白麻。异日与东圗共之。”
弇州续稿卷一百五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弇州续稿卷一百五十九明 王世贞 撰文部
书道经后
书真仙通鉴后麻姑坛祠记》顔鲁公所撰,而赵道一倚之撰《蔡经传》。第其中所云,“麻姑再拜,但不相见”,怱以五百余年。又说接侍以来,已见东海三为桑田。及姑取米掷地,变为丹砂。方平笑曰:“姑故作少年戏也,吾老矣,不复喜作此狡狯变化。”然则方平之得道,当在盘古氏以前。而及其作《方平传》,云“东汉之东海人,举孝廉,除郎中,稍加至中散大夫。孝桓帝时,主太尉陈躭家三十余年,尸解而去。”则方平之再过蔡经家百余年事耳。度其终始,不过二百岁许人,而何以老于麻姑?又云“沧海三变为桑田”也。岂方平间于东汉时一出耶?或别有一方平耶?或过蔡经家事有之,而传方平者耳,傅其名姓而不尝见其文耶?前传言镇青城山丸仙宝室天,而后云镇昆仑,亦自相抵牾。车子侯,扶风人。汉武帝爱其清静,稍迁其位至侍中。一朝语家云:“我今补仙官。”武帝思之,为作歌云云。按此即奉车子侯也。奉车子侯,霍去病之子也。帝使从封禅太山,一夕而死。帝思而歌之。又语其家道士皆言:“子侯得仙,不足悲。”桓氏《新论》则帝出圣才,有朕兆,子侯则没印,故畏恶杀之。今因其语似为仙去,又不识去病子而谓之车子侯,尤可笑也。太极真人杜冲以周昭王二十七年闻文始尹先生登真乃灵宅栖▯学道康王特赐金百镒完葺本第赐号曰楼观闻老子在周为藏史孔子犹及闻礼后始西度函谷尹先生挽之为草五千言今云昭王十七年尹先生得道一误也康王者昭王之祖也今云赐金百镒完葺本第二误也恐系傅防不可信又云周穆王好尚黄老崇建灵坛立庙置老君及尹真人像尤可笑彼谓穆王时有老君观耶又杜冲真以昭王二十七年始学道道成而宗年二十受业焉年一百五十余岁至厉王十三年而上升彼谓昭王去厉王时有百七八十岁耶楚康王事尤诞王翦灭楚已虏其王负刍矣何得复有康王周义山传》是一博畅才人文字,然厯引所见诸仙真,皆传记纪载,无一创闻。
译《宋拓黄庭经》王羲之书法中光彩照人的作品,有行体《兰亭》和小楷《黄庭》。《兰亭》的版本最多,但肥瘦、疏密等各种写法不能完全相同。唯独《黄庭》好像出自同一只手,我前后所见的几十本都是这样,恐怕是秘阁续帖本在民间广泛流传罢了。如今看到沈同卿、字纯甫所收藏的一本,幽深淡宕,风格姿韵远远超过各本。难道秘阁本以前另有一个佳本?还是太清楼翻刻的最初拓本?纯甫一向精通书法八法,能够每天临摹一遍,不担心不能画出飞天仙人。《程孟孺黄庭经》我前后见过宋拓《黄庭经》几十本,这一本最为精美。老杜题画诗所说的“毫发无遗,恨波澜独老成”,只有这一幅足以当得起这句话。有人说它是秘阁续帖中的一纸,我不这样认为。世间流传的《十七帖》,远胜于《淳化阁帖》中的御府本。陆子深学士的诗说:“山中也有闲暇的功业,拓得《黄庭经》送上白麻纸。将来把它和东图放在一起。” 《弇州续稿》卷一百五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弇州续稿》卷一百五十九 明代王世贞撰写 文部 《书道经后》《书真仙通鉴后》《麻姑坛祠记》是颜鲁公撰写的,赵道一却依托它撰写《蔡经传》。只是其中说,麻姑拜了两拜,却没有彼此相见,时间忽然相隔五百多年;又说自从接待侍奉以来,已经看见东海三次变成桑田。等到麻姑把米撒在地上,米变成了丹砂。方平笑着说:“姑姑故意装作少年人的游戏罢了,我老了,不再喜欢做这种诡诈的变化。”这样说来,王方平得道应当在盘古氏以前。可是他在写《方平传》时又说:“方平是东汉东海人,被举为孝廉,授任郎中,逐渐升至中散大夫。汉桓帝时,主持太尉陈躭家三十多年,后来尸解而去。”那么,王方平第二次到蔡经家,距离他在东汉任职的时期不过一百多年。推算他的生平始末,不过是二百岁左右的人,为什么反而比麻姑更老?又说“东海三次变成桑田”,难道王方平在东汉时期曾经出来过一次?或者有另一个王方平?或者到蔡经家这件事确实发生过,只是传述王方平的人把他的姓名附会在上面,却始终没有见过他的文字?前面的传记说他镇守青城山的九仙宝室天,后面又说镇守昆仑山,彼此也互相矛盾。车子侯是扶风人。汉武帝喜爱他的清静性情,逐渐升迁他的官位,直到侍中。有一天,他对家人说:“我今天要补任仙官。”汉武帝思念他,便为他作歌,歌词如此等等。按考察,这个人就是奉车子侯。奉车子侯是霍去病的儿子。武帝让他随从自己到泰山封禅,他在一夜之间死去。武帝思念他,便作歌悼念;又对他的家人说,道士都说:“子侯已经成仙,不值得悲伤。”桓谭《新论》却说,武帝出于圣明才智,已经察觉到征兆;子侯则失去了印绶,所以武帝厌恶他并杀了他。如今因为他的话近似成仙而去,便把他写成车子侯;又不知道他是霍去病的儿子,实在更加可笑。太极真人杜冲在周昭王二十七年听说文始尹先生登真,于是住在灵宅,隐居学道。周康王特意赐给他黄金百镒,修缮他的旧宅,赐号为楼观。又说老子在周朝做藏史,孔子还来得及向他请教礼,后来老子才向西出了函谷关,尹先生挽留他,请他写下五千言。如今却说周昭王十七年尹先生得道,这是第一个错误。康王是昭王的祖父;如今却说康王赐黄金百镒修缮旧宅,这是第二个错误。恐怕这些都是牵强附会,不可信。又说周穆王喜好黄老之道,尊崇并建造灵坛,立庙供奉老君和尹真人的塑像,更加可笑,难道他们认为穆王时已经有老君观吗?又说杜冲真人在昭王二十七年才开始学道,道成之后,宗年二十岁时拜他为师;宗活到一百五十多岁,至周厉王十三年才升天。难道是说昭王到厉王之间相隔一百七八十年吗?至于楚康王的事更荒诞,王翦灭楚时已经俘获楚王负刍,怎么还会有楚康王?《周义山传》是一篇博大畅达的才士文章,然而它反复引用的各位仙真,都是传记中已有记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