弇州续稿卷二十

译。咏江令。江令喜好写谄媚的辞章，为什么竟能写得如此工巧？从摄山采来的草木，吹入后庭的晚风。佛日照不到他，君王的恩宠也难以长久企望。他尚且比不上孔范那样以死相殉，只能徒然感慨鲁侯的忠诚。在咸阳市拍打脸颊，在建业宫中伤心。戴着南冠却没有故园，恐怕这才开始悟到“三空”之理。【江令诗中有“空”“豁”“已悟”等语。】答赠张太学孺愿，并寄给沈嘉则、屠长卿。孺愿的先人是大司马公，嘉则、长卿都是他的门客，并且与孺愿交好。我为他的诗作序，却不能不发出白首之叹，所以这样说。明海张司马，是一代人的龙门宗师。早已敬佩您如鲸鱼般宏大的力量，却说不尽您如凤雏般奇异的功业。称您为元方之弟，名声高过蔡克之儿；有才华仿佛梦中得笔，却无意只做箕山之天。您曾向金陵征召贤才，跟随赤董而来，诸生都避席相迎，祭酒也放低帷幕。柳姿仍然像长长的绪带，兰心只向项斯寄托声名。屠氏与沈氏都应记住，御史当及时进用。齐王孙仲望邀请我同周公瑕、陆成叔登清凉台，分韵得到“风”字。陡峭的石磴盘绕着天界，方形高台枕着佛寺。白龙横卧，划开壕堑；丹鹫远远排入长空。宝树立在青云之下，金茎处于紫气之中。曼殊菩萨留下分身化迹，石头跪伏，人工也自愧不如。山岭高低起伏如鸑鷟，城郭断续仿佛彩虹。依凭文佛的光明，四面吹起大王之风。极目远望，神清气爽，心境清明，景物也自然相同。如今诸贤如鲍照、谢灵运，更能增添帝都的雄奇。慰问梅禹金落第于金陵。从前梅宛陵与欧阳九并驾齐驱，足以称为万古以来的一首诗留在青山。白发令人憎恨，孙辈更加困顿；雪曲虽冷，也有飞腾之势。桃叶渡有双头船桨，芙蓉花有半臂罗绫。此时吴地女子成队而来，就让您独自先登高第吧。送许京兆去营救故友李中丞，使他免于左迁。难道事情很浅显吗？冯唐的回答，几乎与左伯的冤屈相同。一封书信保存了朋友之道，被贬的客人其实承受的是君王的恩典。您裹着被褥辞别京府，全城都在国门边痛悼。江上云彩自卷自舒，山色任凭晴天阴天变化。只剩下支离叟，徒然作委婉周旋之言。等待皇帝赐还环佩吧，弟子们不要为您招魂。故人卓澂甫光禄补授官职北上，经过金陵时，我在官舍设酒相饮，作此诗送他，并约定日后留居官署。颠倒衣裳地欣然相邀，翻飞雀跃，喜悦不能自胜。您是武林诗人社中的人物，也是天子的大官丞。醉态倾倒如嵇叔，高标又使我惭愧不如李膺。远望金掌承露，迷蒙难辨；坐在玉壶般的冰清之境中。我要在燕市谋生实在困难，您应当向秣陵求取栖身之地。不要嫌留在官署冷清，官酒仍然多得像渑水。访求明代征君的遗事，读唐高御碑，有感而作。征君的踪迹已经不可寻，只能沿着萝薜追想；远望之中更要借助空王佛力，您的高明至今仍在流传。朝廷三次下诏，以蒲轮征召；碑首盘龙，刻着一条青色诏书。虽然表彰了贤能美德，终究不是遁世者的本心。想要以苹草、白芷作祭品荐献，又想到您恐怕不会享用我的祭奠。朱定国失意以后来金陵拜访我，作此诗赠给他。十年来您一直是我真正敬重的朋友，只要片言便足以做我的老师。您在金陵的夜晚来访，仍然含着失去玉璧、遭受刖刑的悲痛。三山横陈秀色，六代吐露雄奇文辞。这里处处适宜携酒同游，何妨暂且吟诗。亲切地追述往事，飞扬地预卜前程。您带来的海味丰富，还足以在这里住上些日子。朱虞葑先前任贤能的县令，入朝任郎官考功，操守如冰如蘖，清白显然。这次出任江右学政，我作此诗为他记别。品格卓异，有松竹般的操守，具有冰玉般的清白姿态；已经成为循吏之冠，又将成为儒林之师。左蠡湖水扬起波澜之日，正如丰城辨认斗牛间宝剑之时。青衿学子归向明镜般的学政，绛帐之中吐露儒者风仪。鹭渚上旌旗飞扬，鸡山边酒杯显得黯淡。老夫贪恋一丘一壑，只怕后会没有日期。在娄浒观潮作诗。七月十八日，潮头何等壮观啊！平铺而来，仿佛驱赶银色海洋；忽然立起，卷成雪山奔来。巨浪汹涌，喷出晴空中的白雪；声势隆隆，震动远处的雷霆。千艘船被催得颠簸摇荡，万弩般的浪头弯折，发出喧闹声。笑看枚乘，头发都为之惊起，争相列入先驱之伍。像相如这样的老人惊叹从未见过，举杯高兴地再次开宴。飞瀑如庐山瀑布崩裂，奔流如砥柱山也被冲摧。天地间有这三种绝景，想要回去却又反复徘徊。经过陆震卿大行读书的地方，有所赠诗。经过您读书的地方，只见破墙被菰芦侵入；饥荒时不嫌弃麦子，旱灾后却难以挑选蔬菜。身处沉沦之

译中，诗反而写得更好；飞扬的意气难道还能没有吗？不要以鹬冠聚集为意，也尤其要深思鱼服之忧。清宁之时任侠自守，官场淡薄，暂且做个儒者。只要星文成就，君王自然会按图任用您。顾仲韩带着酒船来为我送行，情意尤其深厚，因此赠诗给仲韩，并提到张长舆和朱氏三兄弟。绿水摇映着晴朗的朝阳，沧洲上升起午间烟霭。是谁带来若下酒，来呼唤子猷的船？玄妙清谈如碎玉般悦耳，美丽诗句如披沙拣金般圆润。书法探得龙爪般的秘妙，绘画得到虎头将军顾恺之的神韵。痛饮时推许三位高雅之士【朱氏三兄弟的酒量最大】；风流人物数到七贤【同席共七人】。老夫从容解下袜子，不必等到长君面前【指张长舆】。赠给陆成叔山人的新居。

译世俗浅薄，人很难亲近；居处贫困，地方自然偏僻。何妨把这里称作城市，照样可以饱览云烟。入座便满眼青山，沿阶尽是圆润的绿树。菜肴丰富，有三九时令蔬菜；美酒珍贵，值十千钱。门前停着桓生的马，裁诗使用薛氏的笺纸。还夸说有奇异功绩，足以校阅《子虚赋》。送方伯吴公入朝觐见，返回金陵后再赴浙江省任职。朝天而行的船只何其多，像您这样轻快，仿佛只需五两风。君王将您的考绩列为上等，设宴饯行；下朝于承明殿，不会吝惜东胶的赏赐，都称赞您有召伯般的荣耀。三次提任长官，十年治理临安城，草木都沾受恩泽，江山也记得您的姓名。官位如两座高峻山峰，人品比孤山还清峻。不要只顾冠裳会聚，还要留下体恤父老的深情。画熊的旌旗还未发出，竹马已经先来迎接。长久以来扶桑之地安定，仍留下濑上的兵士。等待您获得新的节钺，赫赫然从西京出来【开府的报告和新的任命，早晚就会下达】。在园中避暑居住，作五言排律二十句。今年暑热异常，仿佛特意为我的园子稍稍减轻了炎威。谢客来此，琴酒使拘束放宽；亲近的人、鱼儿和鸟儿尽情留连。苔色已经多次侵上衣襟，时时有松涛声传到枕边。凿成两条溪水，长久贮藏月影；堆叠成三座仙岛，另自收藏一片天空。莺鸟与花朵各得其所，早晨格外艳丽；虾和蔬菜顺应时令，傍晚更加鲜美。中散大夫的酒枪盛满沆瀣，右军的笔墨走出云烟。琴曲中的《白雪》并非江左之调，箱中的青山图就是辋川景色。《大雅》诗歌有十九篇，古文金石之书有三千卷。刚刚谈到这里，凉风便到；稍坐片刻，翛然忘却大火。听说长安有许多炙手可热的人物，能否分一些清凉，让我在北窗下安睡？我州有一位王三翁，是沙地人，活到一百零六岁，常住此地。明上人是燕地人，活到一百零四岁。今年秋天，眉州刘大瓢来访，自称经历了三个丁丑年，已经一百二十一岁。他的相貌也像一百多岁的人。我们约定闰月十二日，在我的山园相会，我高兴地作了这篇诗。三位老人共三百三十岁，一位是农人，一位是道士，一位是山僧，都说来献寿。南极星正好照数他们的生年；到裕陵时，身形已长成鹤状，柔美姿态炼成松骨般的高峻。囊中还剩伏翼千秋饵，手中拄着胡孙万岁藤，曲折地走入庭院，仍遗憾年少时没有依稀做到杖国之臣。过去曾在太学中应试，今天暂且以清酒作朋友。疏文上壶关名为茂，诗篇留在陌上，姓氏为应。料想太史会占验星象，只是恐怕还不能把我列入嘉宾之数。诗写成的第二天，王翁病势很重；又过一天，便入棺而死。我感叹之余，又写了一章。活到一百零六岁，仍是难老之身。半刹那间，隔世尘埃飞散，独自化作华表上的仙鹤归来。还剩下禹门的鳞鱼，也只能空使休琏歌唱。三位老人中，商山四皓只剩下两人。海水变成桑田，低洼之地垂着水草；山峰如华顶，断裂而高峻【华岳三峰】。他日经过虎溪，不能成为笑话橘叟；今秋姑且相对，谈论彭祖。比较起来还算差强人意，只是仍嫌早夭；黔娄死后得到谥号，也未必就是贫穷。客人随着逝水浮云而去，朋友只许清风明月常新。还要说岁寒时节仍有寄托，老梅曲折，陪伴着松竹。〔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百六年〕 大宗伯吴兴董公屈尊乘船来到海滨，途中返回复命；他的长子、进士代他来拜访我，并且赠送一首长律。诗中赞美超过实际，使我既惭愧又感动，于是托此诗申述和作。三朝元老鬓发还未苍白，碧澜、天目山的景色供您写成文章。起初将息心归隐于祇树园，却有高雅声名留在栢梁台。冀北的群马空有骁勇，淮南的文字字字夹带风霜。著书完成，旧日所赐的黄银印仍在；梦醒之后，还疑心自己身在白玉堂。门墙下善于教诲，晚年余光仍多；怜惜才士，言语之间余香不尽。忽然展开齐纨，赠我银钩般的书法；越地锦缎难以轻易抵偿玉案上的厚意。人人都说贤良只有一个董公，难道京兆尹还能与三王相比吗【公曾说我补任留京，有三王之拟】？兰桂繁茂，秋来更加兴盛；桑榆晚景仍然光明未尽。丹穴凤凰的羽毛焕发光彩，清平时代借您的文章飞扬。不要说山阴乘舟兴尽，衣带之间其实只有一水相隔。九十岁仍不衰老，真是地上的仙人；姓名无愧于杜延年。下棋即使纵然失败，也人人愿意卖掉别墅相从；药物能使心情宽舒，处处都有田园。春暖时琴弦歌声传遍秦女巷，午后晴朗时在米家船上吟诗作画。带来鸠杖，哪里会妨碍饮食？赠给羊裘，却不肯穿它。自己挑亮残灯，书写小令；随即烹煮新茶，结下清雅因缘。只应让蓟子摩铜狄相见，才知道您在垂髫时便学会数钱。再用香山居士诗的开头，祝骆广州先生长寿。九十岁仍不衰老，真是地上的仙人。五朝清平安宁，这样的人即使在人间和天上也难遇。您在中兴之日拜为老臣，还记得孝庙年间悬弧庆生。任职微薄的陆生没有粤地的行囊，归心如贺监，已有湖田可居。乡中吟诗，任凭清浊高低；社日饮酒，姑且以圣贤自娱。大笑鲁武公的箴言使人自苦，长夸荣启期的快乐仍然偏胜。若莲社送来篮笋，应允许门人替您承担一肩。祝封给事蠡湖顾翁八十寿。江左的宗盟人物，陆凯在前；中兴时期的风雅人物，贺循相继。生儿子便获得声誉和尊贵，如元叹；娶妻的篇章，多像彦先。入省觐见，君主恩宠深厚；爱日之中赐租，封事也上达天听。回天之才都夸赞您曾在小凤衔书之地任职【唐代掖垣从官名为小凤】，如今正是非熊入梦的年纪。银瓮之酒传承宫禁的酿法，最为美好；五色衣服在春日争鲜。彭湖与斗野分列雄剑之气，亚字城陂上泛着酒船。偶尔乘着膏车出入新郭，有时亲自耕作太湖田。浮名不值得喜爱，真正的天隐之士以此为乐；乐事长存，便是地上仙人。为观察顾公六十寿作诗。三朝旧德，声望正如剡溪水上涨；四姓高门，世代并称。人们向隐君夸赞您的晚节，我在循吏表中表彰您的中兴功绩。新近交游的人越来越多，有了儿子，蓝田玉的身价更加增长。入宫觐见，分得宫花和露掌之赐；家传谏草，吸取刚正的风骨。庭中面对儿孙，诗篇还能继续；临海筹算寿数，也有事实可凭。兴致来时登玉峰，舒展蜡屐；思绪幽深时到金泽，伴着渔灯。征召的车驾绝不会惊扰您；元叹推毂，我却曾虚蒙茂弘之礼。更祝朋友们举杯饮酒，须尽情尽量，不要让春酒只像渑水一般。题咏吴明卿参政的北园。使君承天意得以卧居林丘，背靠城郭建成园林，件件事物都幽静。栏杆外星辰依傍北极，座中人物都如冰玉，是南州的英秀。云气层层蔼蔼，三次舂米之后平楚一片苍茫，尽收入一面明镜般的湖水。向邻居求花来增添灿烂，偶尔有山鸟前来献上钩辀之声。怪不得它妨碍我醉卧平泉石，反而使我到杜若洲寻芳。机巧事务全都忘掉，却难以过抱瓮灌园的生活；即使只学些小事，也可垂钓邙山。这里地贵，夸说能编列玄武陂，水面宽阔，适宜竞舟【都取北园之意】。争相说我家五亩别墅，白公池馆也要让出风流。送吴晋陵、赵常熟二位太史蒙赐环返朝。

译词林中的杰出人物，刚正如矫矫高材；即使抗疏，也何妨使丞相发怒？掘开大地的黄河有两座砥柱，挽回天日的白昼有一轮金轮。片言使天子颜色改变，借宸枫之重；万民传诵谏草，显出新的声名。原想夺取惠文冠给太史，反倒把巾帼赠给了谁？宁愿像沮溺那样并耕终老，三径又与求仲、羊仲的遗迹一同沉沦。君主圣明，亲自题写罪己诏；时世清平，应当珍惜辅佐君王的身心。银鱼法锦联翩而复，白虎观中名经依次陈列。难道要以登仙夸耀离去的船吗？不要向遁叟询问渡口。折取虞仲祠前的柳枝，采来延陵宅旁的浮萍。两地自来都有廉让之风，难道竟只做牵衣挽留的臣子吗？金白屿先生已经九十岁了，文采风流与此前九十岁的杜翁、骆师相比，更为翩翩。我仍采用白香山诗开头的成例为他祝寿，作成六韵。九十岁仍不衰老，真是地上的仙人。长干的乐事如此丰富，何况年年生逢五帝之世，舒展漫长的岁月，老来又结下三山的绮丽因缘。无意为天子授书应答，有时裁作诗句让雪儿传唱。赐来的鸠杖哪怕碍着饮食也无妨，停下柴车，不必等待召请。幼童争相夸赞婪尾酒，故人分来卖文所得的钱。都说甘蔗晚境可以从容咀嚼，不要让沧海立即变成田地。阅读史书，偶然有所感触。合上书卷，柴门前数着落日余晖；自古以来人人都羡慕圣人的威势。哪里知道天地长久以来多有祸乱，总是因为英雄豪杰的机心没有止息。身穿赭衣，岂容人彘仍在？头簪银饰，还看见女鼋归来。鲍鱼也救不了祖龙尸体的臭气，蝼蚁反而因齐国霸业而肥。皇帝之事转移，输给了白屋之民；穿衮衣的缘分尽了，只能改穿青衣。王孙贵族的子孙时时更换，寒食时节帝王陵园个个饥荒。尘世如隙中之驹，顷刻便自行终结；腐儒的笔和兔毫，容易把是非写成错误。江南鹿豕共同游息的地方，乔木接连入云，棵棵都粗达百围。挽悼故去的赠太子少保潘恭定公，去世时八十七岁。甲子以前，您曾在大廷之上相对论事；如今同辈损耗殆尽，纷纷凋零。官位由密印加至三公，少帝与祯符相继；谁能像九龄一样与您共同评论五朝的出处？当时因八座大臣而悲伤您的仪范。活着时意气骄盛，像尚父一样仍能宣传鬓发；炼养成婴儿般的精气，任凭形体解脱。丹灶暂且闲置，龙虎护卫赤霄，仿佛您已乘凤驾而去。耆英会中没有春雪，箕尾星旁却有岁星运行。改名两字，华美胜过衮服；遗下的文章千秋长青。即将看见赑屭背负您的坟墓，何况芝兰子弟又要谢傅庭中哀悼。我王世贞近来为骆司理、杜金二位处士等九十岁老人作寿诗，都采用白香山诗的开头。今年宗履湖先生九十岁，又援引前例祝寿。先生的长子是已故吏部子相，与我是深交，所以诗中间多次提到他。九十岁仍不衰老，真是地上的仙人。白公社中，冠绝群贤。才力强过历下之人，文章足以传授给隐士；身旁依循淮南之法，易学传到渤海，尚且夸耀销剑之地。仍然记得蜀都如梦得刀的岁月。名山自满，宗族如璧；北斗仍高，吏部篇章早已缺失。梁松在床下拜见，幸得陪同毕卓在酒瓮头酣眠。想拿鸠杖为公祝寿，缓步而行，已足以胜过车乘。〔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月、三日〕 去年三月三日，忽然遇到楚狂，便为他唱楚歌；既没有草圣的书法可使逸少惭愧，却有兰亭如永和年间的雅趣，所以知道旧日故事不可再现。避开人群、避开尘世，又能让谁来经过？屋西有一湾小小的曲水，屋后有半榻贫穷的维摩。偶然儿子送来红友酒，姑且让桃花映着飞动的白色水波。盘中食物只输给枸杞的美味，鼓吹之声却怎能抵挡鸢筝太多？挚虞这样的浅陋儒生不懂时事，既无可祓除之物，又能把我怎样？缇帅、左都督麻城刘公寄信慰问我，并赠送名香和精美的扇子。作七言排律二十四句以记谢意。春日在明地为您饯行，接近黄昏，惆怅送别，殷勤地反复叮嘱。十年在鹿门，我安闲休息；您凭九霄羊角之风高飞。即使东第通侯尊贵，又有谁比得上南衙太尉的威望？您确实以诗书继承祖业，长久以肝胆报答君恩。朝霞般剪裁的赐服华丽，冬日般温暖地聆听圣上言语。诗句精妙，可夸曹植、左思；卫护衣冠，使窦氏城门的祸患得以解除。三台虽远，却不隔江湖之梦；一丘一壑反而劳烦霄汉中的议论。地处遥远，菰芦之间难以寻访；天空高远，鸿雁仍有音信。扇子来自巴蜀，能够消暑；香气出自西戎，可以使魂魄回返。稍稍觉得自己像涸辙中的枯鱼，贪恋水泽；又像病鹤，害怕乘轩。可以成为圭玉，也可以成为璞玉，都同样称为宝物；如蚁如山，总以鲲字为名。诸位长久扶持日月，老夫只剩余息，任凭天地安排。祝族孙都运汝康八十寿。穿紫色的椹衫，系围腰带；黄茜色的衣裳和红润的容颜，反而压过了鬓发的苍白。经历庚桑垒，通算三纪；甲子轮转一周，又过了二十个霜年。四海为官游历，几乎将要走遍；五湖般的胸襟气度，恰好相称。人人夸赞渭水垂钓是非熊之兆，家中又有缑山驾鹤的仙方。庭树仿佛从玉峰移来，节蓂的寿数真与海筹一样长。竹林中的阮籍还算年少，面对您，我惭愧不敢自称大父一辈。从前白文公有诗赠给裴淄州，开头说：“九十不衰，真地仙。”我用这个成例为九十岁老人祝寿，已经有五人了。莆田林方渠公以名进士起家，官至郡守，屡次晋升至正三品；今年九十二岁，而他的儿子敬夫又任雷阳守，顺道来侍奉父亲。不要说前面五人，单是宗族一门，马湖雁行般的荣耀，即使所谓裴淄州，也应当比不上他。我在喜悦羡慕之余，恭敬地依照前韵作诗赠给他，使人歌唱此诗来举杯祝寿。九十岁仍不衰老，真是地上的仙人。谁能像您一样拥有各种福分？生下儿子，自然能传授《诗经》三百篇；请求俸禄，同样可以登上石二千的高位。旧日休息的甘棠树下，青荫已经遮满田亩；亲手栽种的槐树，翠色直摩青天。壶公山幽静，正可斟酒；延寿陂清澈，适宜放船。尚父年少时反而惭愧于多有偃蹇，启期年老后才觉得更加颠连。林家本来就是高大的乔木之家，看来将有两座牌坊记录您的大年【闽省有百岁坊，且有太守也是林姓】。我与竹溪王大中丞在郢中的分别，已经十二年了。您巡抚关右时，正逢旱魃肆虐；您竭尽力量驱除旱灾，百姓逐渐复苏。我因面有菜色，惭愧地派使者问候您的近况，心中怅惘怀念，于是写成一律。当时是闰六月十五日。十年前在郢地追随陪侍之后，您如今正在函谷关以西的百二秦关中担负保障。分陕古时只有召伯，今日三城有张公。云霓之歌本来就是忧天最深，鸿雁之诗尤其怜悯旱灾中的农工。难道是土龙正在求雨，或者铜雀能够解开风声？即丘、东海都是名族之地，建业、长安也总是旧日宫阙。无奈新秋圆月的光色，举一杯酒向西而笑，却无人同饮。题写金陵景色送康永锡一首绝句。不要催促桃叶渡的船，且去泛舟欣赏秦淮的景色。有兴致时展开这幅图，一直挂在高斋的墙壁上【文休承画此金陵景色送客，题诗者十二人，都是词翰名家。如今我姑且将此赠给永锡，仍写一首诗，题在右方】。半峰亭。不爱在天上遨游，也不爱住在人间。只爱这半峰之间，躺着看云来云去。清晖轩。

译防风卷起帷幕，四面都迎来清朗的光辉。一番关于无生的谈论之后，日已西斜，仍不能回去。碧玉沼。一片荆山美玉，雕琢成秋月般的圆形。风吹过后落叶全尽，下面露出蔚蓝的天空。观音岩。洗净发髻，碧绿的流水润泽地环绕佛龛；红叶深处，松风安静地穿过，不是海潮的声音。白龙洞。春雷从地下发出，匹练般的瀑布在空中飞落。不必劳烦久行；雨水一解旱情，就应当回去了。多景岩。千座山岩争相献出奇异的色彩，使我劳神清赏。至于那位老僧又如何？即使不见他，也仍然无穷无尽。宝云井。片片胜鬘花仿佛云彩，坠入功德井中。山僧结夏归来，和着云气煮新茶。偃盖松。青松舒展枝干如偃盖，仿佛共同谈论禅理。折取松树下的枝条，给法师充作麈尾。铁塔。当年铁轮王在这里建造这座七宝树，风送黑云而来，它归入岩穴栖息，谁也不知道去了哪里。妙高峰。金山妙高台飞到峰头停住，遇见法师卓锡的声音，便不敢再飞走。东斋。月亮从东林升起，却偏偏不照东斋的屋子。我盘腿坐着看西山，千岩散落着金色栗粒般的月光。西隐。一只瓢挂着一根锡杖，不必劳烦询问姓名。想知道西来祖师的用意，只看崖前柏树的种子生长。写在鳦先扇上，一首用来自我嘲笑，一首用来自我勉励。姓名真像蜡滴落在您的牙吻之中；从容咀嚼一番，才知道仰慕时光原来是空的。其二。夜晚在积草池边，珊瑚红得仿佛要燃烧。只知道惊叹宝物的光彩，却不知铁网还要等到哪一年。梁内史奉诏为谭司马修治坟墓，顺道回乡省亲，拜访我的弇园，我作三首绝句赠给他。罢去螭头值班的职务，出行时却可封土为马鬣形的墓道。您看这位大司马，将来应不应该像霍去病一样配享祁连山？第二首。白发的闾休不要倚靠红颜，姑且放下织机，让乡里人争相惊叹传说：“内史穿着锦衣回来了。” 第三首。在弇园五年之中，重新见到“二难”；这次来访不只是因为情同金兰，还令人怜爱那如玉树般的后辈很多。题《尊生斋》赠张仲慧。古人已经不在了，后人还没有出现。想要认识“生”，就应尊重古人，让古人的道理从我的口中流传出来。第二首。试问：“张仲蔚，蓬蒿徒然长满园；严霜一夜降临，才明白乔松的尊贵。” 第三首。群生万物各自相互役使，而我独自默默无言。生命本当藏贮万古，怎么能不尊贵呢？第四首。道家说：“有身体便有忧患，佛家说无生才是快乐。问生命为什么尊贵？因为它能替你解除束缚。” 王汝止先生来访弇园，有诗记述。麈尾可以防御，新义可以成字，字中自有天机；水流经过它，溪边有石头，顽愚之人却不防备头颅。第二首。春天来到，百花萌发；太阳升起，万象明丽。不应当把时机拈破，另自有一方天地。第三首。太阳西斜，一局棋下完了，旁观者都说棋局深奥；偶然遇到对手，本来就没有争胜之心。第四首。叫人斟酒小酌，散席后喜爱听松风吹拂。忽然农歌响起，欣然与之相和。第五首。藤蔓和山石随着云气显得苍老，苔藓覆盖的台阶被雨水打出斑痕。游人不了解其中的景致，只会说这就是真山。第六首。想求得一位没有防备之心的老师，让他替我防止说绮丽浮夸的话；三界之中无处可寻，我已经长久堕入泥土。陈翁六十岁于鳦，先请我作诗为他祝寿，得到一首绝句。头发已经白了，容貌却像儿童；收藏的书籍，足以和拥有白圭之封的富家相比。哪里还需要二千石的官位？有儿子就是陈元龙。题画。商船一驶入淮河，便问淮阴社哪里可以买酒；从新城中来，醉倒在旧城下面。第二首。在甓社湖边，黄昏时系住船桅。饮下一杯酒，不知不觉初升的月亮已经出来了，疑心是蚌中的明珠升起。第三首。二十四桥上的月色，醉中踏月还没有走完一半；整夜歌声乐声喧闹，谁来传授《广陵散》？第四首。叫船渡过扬子江，来来往往片刻也不停歇。江水成为天然堑壕时，天地便把南北隔开。第五首。茅君带着两个弟弟离去，骑着三只白鹄；良常山在西南边远处，或许可以借宿一晚。第六首。下面是范公祠，上面是万笏林。徒然仰望范公的笏板，却不明白范公的心意。第七首。防地高一千尺，割取城地三百畆；其中有万玉山，这个腹地知道不…… 第八首。带着酒来到垂虹桥，鼓乐趁着暮色响起；忽然看见金色的波光流动，七十二道残月映在其中。第九首。岳王坟旁的松树枝枝都朝向南方；无奈临皋亭一带，国书却偏偏向北送去。第十首。栖云佛堂在山顶，流水在僧舍下经过。为了留恋清越的梵音，水珠跳动也没有停成一串。写给南昌的饶生，他善于行医；我的朋友王茂才有隐疾，饶生能够治好他。王茂才索要两首绝句，我用同一韵写诗赠给他。从囊中取出秘药，投杖之后沉重的病疾已经消除；试着问天帝：“栎树和论功，究竟谁的功劳更多？” 第二首。博取群珠，赠给王郎，使他从卧病中起身；就像魏侯的疾病，越发显出赐车之多。嘉则长卿又以五言绝句二十首广泛唱和，其中有的像乐府诗，有的像咏史诗；我随意倚声作答，还请允许我只叙事情，不许我抒发感情。仰山师说：“神异之道不是没有，只是佛法还须由老夫掌握。”说罢一笑。避雨陵。从前听说六龙驾车，蜿蜒行驶在二陵之间；直到如今风雨过后，清道的声势仍充满空山。穆天子。八匹骏马长在身边，驱车奔驰便嫌八荒太小；百官长在身边，统治天下又忧虑百年太短。韩重答紫玉。主人本是天上的人，却为人间而死；活着时不能结成同心，徒然使树木长成连理。细腰宫。楚国的舞姿虽然本来就美，楚腰却柔弱得没有力量。只要君王宠幸地看一眼，卑妾就忘了早饭。高渐离筑。纵然双目失明，活着也不如有心而死；可惜啊！高氏击筑，仍然成为荆卿的匕首。五大夫松。偶然被秦国任用，究竟是荣耀还是耻辱？万古以来徂徕山的云气依然存在，守护着它的山脚。鸿门玉斗。这时亚夫的心也愿与玉斗一同破碎，只恨当初入关时没有把它当作完璧来谋划。江皋解佩。人离去了，佩玉也离去了；佩玉空在，人自身也空虚。明知彼此不能和美相处，仍说一切有无都还存在。九防灯。艳丽闪烁的九防灯，流动的光辉照耀着瑶席。忽然有人报告阿环来了，芙蓉花也显得另有一番颜色。李夫人。她忽然来又忽然离去，也知道事情并不确实；可是奈何你兄长说：“美人是很难再得到的。” 望乡台。少卿在望乡台筑城，故乡看不见，幸好看不见；故乡一旦看得见，便会愁肠寸断。相如涤器。整日在临邛市中醉酒，不敢在临邛的墙壁上题字；害怕那个卖酒的人胸中会显露五彩祥云般的气象。青冢。明妃死时，身后有一位帝王、两个单于，却不知是谁为她筑冢；坟头的草是为谁长得永不枯萎？防下琴。自从脱离厨中生活，防护残躯，打算报恩；为什么山水曲调反而流向董侯的门下？白门柳。仲冬时节，在白门柳旁系舟，只见露水沾湿树梢的影子。日暮时乌鸦不来栖息，天空中踏过枝头，只觉寒冷。郑樱桃。自从尝过郑樱桃，百般果实都不值得挂在齿间；生来就厌恶防覔儿，眼中还有耳朵。习家池。任凭你穿着金色头盔，也不如白接篱；季龙渡过洛水，夺走了你的习家池。玉镜台。老奴有玉镜台，怎么能安置你的七宝镜？奴自有奴的担当，奴的心中自会怜爱你，至于你的命运也是如此。解语花。即使把我比作会说话的花，也忍不住笑着问东风：即使花朵能够解语，难道能像你吗？梁公赌裘。殿前聚集着嫔妃，梁公把皮裘脱下给她穿在殿上。武媚娘喊道：“谁和谁赌博？” 戏赠朱生。小吏穿着黄衣，是雄辩如谭、骑白马的人，还是不像东方朔割肉那样？说笑一番便回去了。第二首。

译暑天里，平原侯表演弹丸之术，顷刻间讲了数千字的小故事。斜阳还照在树林的荫影间，我去拜访吴登却没有遇到他；承蒙他寄来三首绝句，作此诗答谢。从今以后我将穿着木屐经过吴均那里，请不要躲避我。看看那扇白板门，果然应该没有凤凰字样。第二首。蹈海之人珍惜明珠，沉下去又归来；偶然溪水上涨，忽然看见明月光，果然像老蚌张开了。第三首。春天到来，花鸟都呈现出新意；父子各自争着焕发新气象。只要打开柴门看看，人间大有人才。石丈拱辰怀抱西河之戚，如今听说后房将有孩子在旦夕之间出生，寄诗祝贺。忠义乡中，清晨充满闾门的祥瑞之气；新生的孩子应当有志向，成为天上的石麒麟。第二首。父子多生缘分，一念之间恩情深重；正因为顾念非熊，所以也应当进入熊罴入梦的吉兆之中。第三首。庭前有一枝美玉，庭院上空有五色云彩。不要轻视襁褓中的孩子，他日将成为万石君。第四首。失去了掌中的明珠，还要从蚌中寻找。合浦却成为漳水流域，珠子的精光在夜里如同太阳。入秋以后无事可做，案头偶然有纸笔，便随意写下，像风吹扫落花一样杂乱，没有伦次也没有条理，所以称为《杂题》。事情在名教之中，道理在名教之外；事与理彼此都无牵涉，于其中才能得到自在。第二首。上等智慧的人和狂妄愚笨的人都能够夺取造化的权力，只有中等根器的人随缘而行，任凭荣枯兴衰。第三首。东林寺近在咫尺，却能陶然享受四方的欢乐。反倒要笑柴桑翁，戒断饮酒有什么不好？第四首。阿难，即使记忆力很强又怎么样？周利槃伽陀连一句话也不会，只能调息入泥丸。第五首。快活得像一个被长久拘禁的人忽然遇到独角赦令，甚至不必道谢。临川抬头遥望白莲社。第六首。一把茅草遮住头顶，两碗陈年的脱粟米饭，真让顶生王惭愧可笑。到了这种地步，仍然不知道满足。第七首。难道我自己不知道吗？我怎么能够突然做到这样？我为知己而生，也为知己而死。第八首。阿母偶尔来一次，罗刹却长久伴随着你，这是什么意思？晚上面对人说：“神仙都是骗人的话。” 其九 花千金蓄养幼小的鼎，花万金购买良药，也未必甘愿悬鹑衣食，反而留恋人间的欢乐。其十 剑客学做神仙，十年都不敢试剑；除了小有天的本领，世间没有什么不平之事。其十一 西边有华胥国，北边有拘卢州，哪里忍心长住在这里？还不如暂且去游历一番。其十二 十三、十八的月亮，清光洗濯着毛发。只要真实境界不曾亏损，任凭人们指说月亮的圆缺。其十三 秋声本来不懂得忧愁，偶然却合了愁人的心意。即使任凭它把愁绪带来，我也没有忧愁可以同它相会。其十四 黄鹄不要贪恋吃得饱，哪里怕人间的罗网？不要夸耀羽翼长，只须夸耀天地广大。其十五 巨大的毁谤漫天而来，是今生和前世的事情；总还胜过购买虚名，尸居其位而长久抱愧。其十六 人生可贵在于六尺之躯，借着你来成就不朽。若炼成身外之身，这具身体也不过是刍狗。其十七 铁色；进入阎摩门；昙谟最为如此；阿兰那独自生起三昧。其十八 葛孝先即使能施展百般幻术，尚且说是拙于运用自身；我却只须使皮肤尽去，湛然显现唯一的真性。其十九 学士喜爱栽花，花开了便笑自己老了。我怎么比得上郭四？朝夕还常常种植五种果树。其二十 中黄眷恋尘世，乐意在西域劳作以履行仙职，痛快啊！吕子华正在台上寄托幽居的踪迹。【吕公不居于人间，又不愿造作仙位，所以这样说。】其二十一 天门无限美好，却不要忘记人间。等度脱了众生之后，丹元才可以放下事务而清闲。其二十二 火枣、佐神的梨、金浆、调制的玉醴，只给许道士，不给许长史。其二十三 从前有郭崇，儿子誉与人结仇；等仇人死后仍感到惭愧。以德报怨本来宽厚，只要自身正直，这件事就可以了结。其二十四 调达身高一丈五，劫火焚烧也不止息；一生没有什么作为，只是给佛做功德。其二十五 赵州的柏树子，大半是嫌人将死；好不容易挣脱葛藤的缠绕，却又跑进腌菜坛子里。其二十六 宗门的伎俩，全都支离破碎。做曹洞宗那一套，哪里比得上无心之人？棒和喝两样都不用。其二十七 达摩三次遭遇毒害，难道是流支的意思吗？大道哪里有界限，虽然并行，也不会彼此违背。其二十八 虽然说要戒除五辛，姑且进食仍然宽松。若要调和禅悦，其滋味并不在欢喜丸中。其二十九 即使没有香积饭，也不爱反复思念稻米；只要天浆入口，人生还需要吃饱吗？其三十 出家是前世早已结下的缘分，抛弃官职是大丈夫的事情；闭眼四十年，才勉强认得我的弟弟。《弇州续稿》卷二十 钦定《四库全书》《弇州续稿》卷二十一 明，王世贞撰 诗部 五言绝句 为胡元瑞题写《绿萝馆二十咏》石屏 一夜之间，苍山仿佛进入你的读书舍；白云的颜色柔美安静，而你的双亲正在山下。琴 谁说《广陵散》一失传，便随着嵇生一同消逝？稍稍弹奏三天，思归的鸿雁悠然来到。剑 剑身片片如并蒂芙蓉，半被土花侵蚀而呈青色；即使埋藏千年也可以，何必借助一个人的力量。书笥 少了一个字，便有余于五车之书；多了一个字，便嫌不足。七日曝晒书籍，你这书笥怎么样？是在晒你的肚腹。玉磬 泗水之滨清澈明净，玉磬声清越，时时有人轻轻叩击。一个背着荷蒉的人说：“你的心思在千古之上。”

译五岳图 从拜谒上元神归来，不再作向平那样游历婚嫁之事的打算。俨然如病维摩，阿閦佛仿佛就在掌中。棋 想知道九局棋谁胜谁负，就去问孤山的老妇；只赌宣城郡，不赌谢公的别墅。胆瓶 小小一枝军持，拿在手中便显露春天的消息；把它掷去，色即是空；把它插来，空即是色。笛 截取君山的竹子，谱写成潇湘的情思。将来若遇到阿猷，可不要夸耀自己的身份尊贵。茶灶 蟹眼般的水泡还没有出现，雀舌茶叶已经芳香散布。自己烧水，自己饮茶，不爱文君的酒炉。螺杯 君房的鹦鹉杯，足以让你醉上千日；哪里像壶公的壶，进去容易，出来也容易。琴石 挡住你被金色秋风吹过，便会发出清越的冰弦声；仿佛是百尺长的梧桐，仍然栽在峄山之上。博山炉 匡床上的金色博山炉，饰有鹧鸪斑；轻风牵引香雾，袅袅升上云鬓。麈尾 喜爱你的双手，颜色比手中的玉还白；只要深入而无争的义理，麈尾又何必非要秃呢？羽扇 不必忧愁秋气到来，届时把我弃置在箱中。那时我已是万里高飞的羽翼，乘着秋风畅快飞翔。芒鞋 笑那阮宣子，一生只爱穿蜡屐；哪里比得上芒鞋轻便？春日踏过原野，不留一点踪迹。芙蓉帐 挑灯卷起丝绸帷幕，一朵朵秋花明亮；恍惚像携着仙侣，踏着月色来到芙蓉城。湘竹簟 玉臂展开，映着清辉；轻柔的纹理仿佛熨平了柔翠。不说是香汗流淌，只说是湘君的眼泪。胡床 胡郎坐在胡床上，却引发了庾公的兴致。南楼上的月亮缓缓升起，慢慢冲破残余的暮色。石枕 枕着这块支机石，想汲取天河的清冷；无奈泥丸翁时时呼唤我，使我醒来。十一月弇园红梅盛开，偶然写成 仲冬时节，田垄上的梅花开放，繁多的花朵簇拥如红色的雪粒；本以为胜过百花之魁，反倒疑心成了百花的殿后。其二 大小两只黄鹂，竟公然啄食花朵。停留片刻，布满天空的云便遮迷了来时的道路。把这首诗赠给拱辰兄；来岁是辛巳年秋天。有传闻说举得丈夫子，于是又得到四首绝句。只恨没有凌风飞翔的羽翼，不能给你送上洗儿果。不要笑我没有功劳，我写的每一个字都像一颗珍珠。其二 离家不到百里，幽兰生长在郑谷；等到它进入梦中，荣耀的庭院里全是芬芳的美玉。其三 抱着孩子拜见先公，完成了宗祧之事；寄望赢得这七尺之躯，另行创立千秋事业。其四 人们说这块石头高大而多棱，没有润饰；我见到它却再次拜倒，因为其中孕育着价值连城的璧玉。赠给松隐上人 因为喜爱松隐上人的名号，特意去寻找松隐的踪迹。原来就在这松树之间，面对面却彼此不相识。其二 偶然走到九里松，忽然听见清亮的梵呗声；看不见诵经的人，声音却在青松上回荡。赠张五鹿三首绝句【他的门人请我作】屠生像孔融那样，睥睨一世。士人自从拜过康成的门，便亲手标明通德里的门第。【屠令制作匾额，标在门上，题作“贤者”。】其二 传授经书何等循循善诱，标举品行却何等高峻。即使踏着五鹿，谁又忍心折断它的角？其三 若问哪个是何汤老所作？受经的学生一天之内便受到天子的询问；又推荐桓春卿，并与肖甫司马题写《旸德大参东园五言绝句十首》中的最佳一首。归来倚仗日月之光，仔细分割湖山的胜景；不用说帝释的园林，人间哪里有谁能够相比？团云径 白云涌起聚成团，回旋的风也吹不散；截取一团放在钵中，给山僧做饭。苍雪坞 团聚的云朵变成晴朗的颜色，古树郁郁苍苍。还未酬答郢地的和歌，姑且先奏饮于梁园的酒觞。丛兰馆 幽深的馆舍寻来几乎令人迷失，幸赖你这同心之兰引路；即使你生在门前，我想锄掉你时也还会认不出来。挹华轩 水木早晚都在开花，这座轩窗巧妙地相互映照；因为怜爱这里眉宇般的清秀景色，哪怕琴和酒樽被露水打湿也不在意。爽然堂 敞开衣襟迎纳雄健的长风，风声咽咽，仿佛吸入清凉之气。主人并不喜欢沉醉，即使醉了也很容易醒来。专旭楼 正当头顶悬着一面明镜，日月出没迅疾；为了借来山色，太阳也不再是寻常的太阳。飱英馆 人们只看见黄菊开放，又有几人看见黄菊凋落？想使诗思清新，就摘取花英和着露水咀嚼。右军池 这水是右军池的水，池的主人是右军的后裔。昨夜写的白麻诏书干了吗？《黄庭经》的书榻送来没有？通华径 在陡峭青翠、葱茏茂密之间，所得的景致已经足够令人满足。忽然转过一处，天地顿时展开，像打开锦绣一般围合着山谷。

译题《春雷出蛰图》一夜之间春雷响起，群蛰自然彼此传语。神龙难道不辛劳吗？人间正需要它降下霖雨。枝上小雀 小小的鹌鹑栖息在一根树枝上，吃几粒粟米很快就饱了，却反过来嘲笑高飞入天的大鹏：这样饥饿地飞翔，什么时候才是尽头？蓼根蟹 螃蟹啃食红蓼，双螯锋利如手；横行又能横行多久？最终还是要落入人的口中。自庚辰年以来，我独自抱影而居，不知不觉已经三年多没有见到城西的水面了。癸未八月，才为张肖甫大司马送行；九月为汪伯玉少司马送行；十二月为陆与绳少宰送行。甲申三月为吴明卿大参送行；八月为李本宁大参送行，贞吉也在其中。九月为欧桢伯虞部送行，远的有时停泊在清洋，近的也不过到关外，只有明卿独自一路相伴，于是抵达昆之玉龙桥停泊。看见的人一定会惊讶地传说，以为将要毁掉木义，却不知道这六位君子都是我平生的故人，有张范那样的交谊；又正如千里召嵇、吕驾车相访一样，只恨不能乘一叶小舟，带上百日的粮食，和他们相伴于五湖之岸，哪里还会顾及木义呢！如今我已经迁居深林，所谓故人也将要逐渐凋尽了。闲居无事，在感慨叹息之余，写成一首绝句来记载这件事。送肖甫司马于清洋江口 无奈清洋江口吹起了南北风，既然已经没有官职可以辞免，又怎么能不送羊公呢？再送伯玉至清洋口 三年洗去了情感上的尘垢，一夜之间又因你而焕然一新。想忍住临别时的眼泪，可世间再没有这样的人。三送与绳至▯子 人们嘲笑嵇生懒惰，为什么却来送巨源归去？鸿君自己看吧，他依旧要进入苏门。四送明卿夜宿玉龙桥 只是因为少了柴桑的客人，便让慧远显得骄傲了吗？哪里知道今夜的月亮已经越过虎溪桥了。五送本寜观潮南浦 箫声鼓声随着船只下到江门，江潮在正午喧闹翻腾。只怕题写“南浦”二字，楚地的游子容易因此黯然销魂。六送桢仲于城西关 好不容易取得葳▯的钥匙，徘徊不前，终究舍不得回来。也知道谯楼的更鼓催得很急，可一句话却隔着万重山。仿照前面的例子送我的弟弟敬美，送他去视察闽中学务。但到了北水关就停下了，因为我已经迁居乡里了。祖饯的席面何妨摆得远一些？依然是在北水门。确实知道情意到了深处，即使只走一步也足以令人销魂。即事 说出的话足以脍炙一世，却不被接受；儿辈们感到喜悦，全都因为般若河雅没有渡人的文士之筏。其二 圣明如薄伽梵，狂悖如阿阇世，顺逆虽然不同，却都能从小儿那里得到初地。僧人明智从吴明卿那里来，将要去拜谒海东补陀大士，赠诗给他，共得二首。你从下雉而来，是想去补陀山参访风光吗？海波辽阔无边，只有天空一片蔚蓝。其二 不知道圆通老道场就在你的身边吗？一夜里听到海潮的声音，我听来也是如此。约圃杂咏 媚清轩 碧绿的竹枝映衬着清澈的水波，清澈的水波又映衬着碧绿的竹枝。水与竹彼此相互映媚，我把自己的傲意寄托在其中。玉鳞馆 五条矫健的苍龙一夜之间化成了玉，想乘它们飞向瑶池；可它们懒惰得不肯替我迈步。烟鬟亭 暮色聚拢起来，一座山丘上升起炊烟，四面望去都没有尽头，仿佛进入了《法华经》的境界，四周山峰都像青色的螺髻。欣托庐 竹子是众鸟欣然寄居的屋舍，也是我所喜爱的。我不把万物与自身分别看待，彼此之间都没有妨碍。适我轩 对我来说既然已经适意，对它又何必参差比较，只应羡慕落日之边吗？我适意于它，却不知道送别。元驭阁老二十里桥，仿照前面的例子，写得一首绝句。想要做个男子汉，就不要把感情强行折磨；更何况天上的眼泪翻涌而下，比世间的还要多。弇园杂咏四十三首 清凉界 穿着木屐走在修长的竹林中，银桥旁佛寺洁净；忽然感到清爽凉快，这究竟是实境，还是超越实境的境界？惹香迳 花香无处不在，尤其使红妆女子显得娇娆。半夜忽然解开衣服，宛如一只收集香气的鸟。此君轩 不能没有竹子这样的朋友。种下成百上千竿，试着和它们比一比谁更风流。竹子难道可以没有我吗？会心处 水下有在水藻间游动的鱼，树上有啄食花朵的雀；一切都清清楚楚如同镜中景象，时时都和我的心意相互契合。玉兰台 谢家庭院里总共有几株树？羯末和封胡又怎么样呢？琅琊府中亭亭玉立的玉兰有十株。误游磴 即使被称作误入游磴，所遇到的胜景也无不真实。只是嫌弃那些进山的客人，竟把这里叫作出山之人。香雪径 李花使杨花显得娇媚，白浪又夸耀着春雪般的香气。除了江家的女儿，还有什么花能够与她相比？饱山亭 客人只要在这座亭子休息，就足以饱览山色。若再深入山中，哪里还知道山的真正面目呢？萃胜桥 仿佛一面镜子收拢远近的景物，车毂汇聚着往来的道路；到了这里便设酒举杯，徘徊流连，不忍渡过桥去。簮云峰 山峰的形势像插入云中的簪子，云的根部为什么这样低？还记得文登的道路柔软如绵，正好衬托着马蹄。突星瀬 五更时钟声将尽，群星如雨坠落，化作瀬中的石头，想飞也飞不去了。小龙湫 一泓清澈的水，哪里能吐出奇异的光彩？山人的七寸钵中尚且还藏着神龙。千年菌 商山的千年灵芝，一旦之间化成了石头。不要让鲍靓经过，否则他会截取下来当作中午的食物。白云障 茅山陶隐居自爱山中的云，说道：“白云啊，不要说难以相赠，我如今已经把你赠给君，化成了石头。” 黑云堆 一座盘曲的山峰，宛如吐出的黑云；还疑心云气聚合起来，能够化作人间的雨。潜虬洞 阴森的石洞，仿佛要搏击着曲折跃动的水津；想渡过去却难，想留下又不敢，只能走一步回头看一步。青虹梁 青色的虹俯身饮水，水流徘徊不肯离去；它替我化作石桥，于是我得以走上天台山的道路。雌霓梁 青色的虬龙在桥上，雌虹甘愿处在下游；虽然道路不同，阴天晴天都彼此不相舍弃。契此岩 契此并不是弥勒，这尊像也不是契此。那样大的须弥山，竟能收进一个布袋里。忘鱼矶 我并不是汉代的庄光垂钓之矶，这里长满青苔；即使有《种鱼经》，生来却也没有打开过书卷。环玉亭 春寒，不适合出门；稍稍出来，便坐在这座屋里。不知道天工多么巧妙，竟把一棵棵树雕刻成了玉。悯湘石 它曲折宛转，仿佛要沉入水波；憔悴地低垂着头。可怜那望夫的心，却变成了秋胡妇。率然洞 一夜之间，弇雷率然穿凿成峡谷；在蜿蜒曲折之间，时时露出鳞片和甲胄。天骨峰 天公幻化出天骨，自然吐露奇异秀美之姿；哪里像宋人刻削的树叶，三年才雕成？小云门 幽深曲折仿佛没有尽头，草木繁茂足以留下无穷余趣。难道一定要有云才会归来吗？这里本来就是云归之处。潄珠涧 静止的水清澈得可以捧起，竟然把这道山涧映衬得如此美丽。我有万斛珍珠，让它们在水中漱洗，使夜明珠般的光彩显现。借芬阁 隔着山坳有千叶桃花，清香扑鼻而来。若再有墙头的美酒相助，也不妨就此醉倒。含雪阁 正对着缥缈楼，层层白玉般的山色映照得晶莹洁净；吟诵少陵的诗句，正是“窗含西岭雪”。梵音阁 半夜里，海潮的声音、松林孔窍中的风声，都是天然的声响；我也从其中得到印证，并不只是观自在菩萨如此。荣芝所 三座弇山，这是三种夏草，也是三种能开花的草。我也有三个儿子，宁馨儿一样可爱，像灵芝一样美好。徙倚亭 壶公楼在这里不开门，只等着呼唤取钥匙。费长房还须稍稍等待，以防最终享受到尘世之外的快乐。分胜亭 亭前有两条小路，都从弇山右侧取道，处处都有丰饶的胜景奇观，谁能同时举起双肘，将两处都尽收眼底呢？百衲峰 极像一个百衲僧，却回头看着小和尚；我对它说话，它一点也听不见，只低着头，仿佛表示赞许。云根嶂 偶然有白云飘来，光辉闪耀，彼此相向而下；下面有暗泉流过，于是称作云根嶂。

译玢碧梁 西弇的石头渐渐显得顽拙，只有这座桥色彩斑斓而碧绿。近处取修长的竹林作荫，远处借高天的颜色相衬。却女津 少女害怕险峻的渡口，来回徘徊不敢渡过，急忙呼唤阿▯前来，又寻找旧日的道路。惜别门 醉客插花归来，一步一回首地舍不得分别，眼前的奇景还没有看尽。回去后再向细君说吧。碧莲池 世尊的莲花正是青色，远公的莲花自然是白色；你若在青白之间另造一种颜色，那就是天水碧。文漪堂 清澈的水波因微风吹动浮萍末端而生感应，自然而然形成纹彩。映照月光便稍显绮丽，含着霞光又太过缤纷。步屧廊 百步长廊上木屐声声作响，每一步都能看见山景。临到要出门时，还要再倚着栏杆回望。来玉阁 细密的雨点敲打着万片屋瓦，深沉的醉意如同一壶酒。窗里的玉山已经倾倒，窗外的玉山却正来到。襺云窝 甲帐挂着流苏，人们说春云温暖。梅花画在一张纸上，透着寒意；襺中的云气却不向外泄露。墨池 我的书法不如王右军，何必劳烦把池水染黑？只要用它来洗涤心灵，就能使清净的功业显现出来。题《杏花书屋图》十里杏花如帷帐，朗朗书声从其中传出。若想踏访曲江的春色，还应从这里寻觅。题山水 隔着山坳，青翠峭拔的山峰仿佛扑入眉间。无奈春水太深，提起衣裳也无法渡过去。赠谭道人 请为我住上三个月，寄居在赞公的房舍中。却要问问香积寺的饭，哪里比得上太乙的粮食呢？其二 像九秋的仙鹤那样昂然挺立，又像三春的杨柳那样欢悦。宛然就是谭景升，不知能否化书成真？其三 听说你返回金山，为什么不住在焦山？焦光虽然清苦，但住在城郭中毕竟能够供给日用之物。其四 你带着王孙的诗篇，准备编成《国香集》，将要经过沅水、澧水之间。见到秋兰时，它应当会哭泣。题《奕碁图》松树下有两位仙人，棋子声整日敲击不停。不担心清幽的景色会迁移，只担心杀机已经发动。文殊洞 年老的妙德暂且栖身于此，仍胜过时运乖违、船被划入粥锅底的处境。辟支塔 自己参拜薄伽梵而悔悟，制作辟支佛舍利塔，又有什么值得说的？不过是劫前的一具枯骨罢了。又题清凉台 另借金刚窟作防守之所，分作室利场，岂不羞煞那位石卫尉？火宅也号称清凉【金谷有清凉台】。公瑕先生在白下住了两个多月，分别时作四首绝句送他，都是切实的话。长干有一万户人家，其中一半是您题写过的墙壁。想赠您一首草书歌，却惭愧自己不是李白。其二 同样都是金陵的客人，您回去了，我却不能回去。在江头伸长脖子远望，后悔死了当初做官。其三 您卖掉梅花庄，我冷落了芙蓉墅。欢乐的地方不能归去，归去便没有欢乐的地方了。其四 想到您是西河的亲戚，身遭隔谷相望的悲哀；人生处处有缺陷，我们同样都到了白头之年。追补姚元白《市隐园十八咏》玉林 仿佛白玉簪从天上坠落，耸立成您家的树林。忽然天▯▯，传来珊瑚环佩般的声音。茶泉 先请陆羽品评，随后又向蔡君谟较量。蟹眼般的水泡刚刚泛起时，灵犀已经暗中贯通。中林堂 高大的树林环绕四周，处在其中便可以避世，何必学黄公到商山去寻找地肺呢？思▯堂 栖居在您的思▯室，诵读您的《思▯赋》。这种心意无法言说，不要被张平子所误导。春雨畦 一夜春雨过后，千畦蔬菜全都变绿。不知它们欣喜的是什么，只说是斋厨的粮食已经充足。观生处 只想观察自己的生命，却茫茫然无所凭据。斩断一切有漏的因缘，悠然间便看见生命的本源。容与台 一张琴再加一杯酒，近在咫尺就足以从容自得吗？不建那种繁声喧闹的歌吹台，让歌声管乐终日来聒噪你。海月楼 明月将海上的景色一同照入您的楼中。倚栏抬头远望，满地流淌着金色的波光。鹅群阁 周郎卧在水阁中，天天让墨卿侍奉。不敢抄写《黄庭经》，只怕笼中的鹅被带走。鸥波 ▯▯的白色不稳定，忽而浮起，忽而沉下；并不是因为缺少离去的意愿，而是因为你少有机心。洗砚矶 王右军洗砚的池水，至今还没有变黑。请问为什么会这样？因为有鱼把墨吞掉了。柳浪堤 垂杨催生出新柳，摇荡得如同春天的水波。想学那三眠的安稳姿态，无奈水波声声作响，如何能够？秋影亭 秋树的影子扶疏摇曳，斜阳

译悬挂在亭子的一半，仿佛请李营丘来画一幅寒林图。浮玉桥 水面蜿蜒，彩虹原来是坚牢的美玉。我想访问蓬莱，不必依靠鼋鼍来负载。芙蓉馆 水中的芙蓉和木上的芙蓉，各自娇媚，并非只在一时。客人喜爱承露的色泽，我喜爱凌云的姿态。鹤径 竹林分开形成一条小径，姑且想看看鹤如何行走；哪里比得上养成羽翼高飞，秋日纵身直上天路呢？萃止居 客人从什么地方来？来了又不肯离去。因为贪恋主人的美好，完全采取了王猷的兴致。借暝庵 暮色有什么可爱的？因为它告别了白日。喧嚣并不像倦飞的鸟，大小都归入自己的巢中。哀悼俞四盲子伯安，因为他的父亲仲蔚断了后嗣。你活着却未能成就人生，你死了才算真正死去。可怜那位桑苎翁，如今成了若敖氏的鬼。不要因为盲儿丑陋，认为死去便不值得哀伤。征君不过三尺坟土，任凭牛羊践踏。题沈启南画《忘忧草》一株花开得娇艳，妩媚地装点着庭院。幽静之中反而觉得“忘忧”这个名称多余，人生还有什么可忧愁的呢？沈启南画《溪亭散木图》，收入元人题咏其中，不觉间尘世的思虑便洒然消散。古树遮蔽炎热的阳光，新生的芭蕉引来远处的清风。这里大有可以放心的地方，如此悠然的心情应当告诉谁呢？题张复画二十绝 山坳中白云蒸腾，天边悬着红日。在其中得到一点乐趣，反而嫌弃离去的船行得太快。其二 借用那块仅能容身的地方，寄托这无穷无尽的视野。别处的山峰描绘出远方的青色，江面上的波浪皱起新绿。其三 树树都呈鸭头般的深绿，条条溪水泛着鱼鳞般的白光。想寻找酒家，为什么说山深路断、行迹也断绝了呢？其四 千重山岩绵延不尽，一道瀑布时断时连。徘徊不忍离开，姑且陪着小鹿一同入眠。其五 光着头，坐在长松下，在清波中垂钓。请问钓鱼的是谁？他不说话，也不起身。其六 怪石插入中天，飞流在半壁之间划出界线。想知道溪桥的道路，前方树林里的枫叶已经红了。其七 白云封住山口，却留不住它；碧绿的树木吐出奇异的生机。相互对望却都无言，各自都是藏心不露的时候。其八 疏落的树林带着远方的色彩，险峻的山石激发出清越的声响。不时传来远处的钟声，窣堵波坐落在云外。其九 山势参差，佛头山曲折延伸，仿佛鲛人的居室。只要允许我每天高卧，哪怕气氛萧瑟又有什么妨碍？其十 山峰高耸险峻，直逼汉天；流水在石齿间飞溅。中间有一叶渔舟，疑心那就是玄真子。其十一 高大的梧桐遮蔽长空，骄阳又在哪里呢？翠绿的芭蕉带着石头的颜色，又从墙头探了出来。其十二 孤亭高高矗立在险峻的山峰上，下面俯临千仞深溪。不懂得琴声中的道理，只能在萧条中徒然悲伤。其十三 怪石露出山的骨骼，高松吸取云中的根气。在这里姑且休息片刻，可以使心神清爽。其十四 石头长满苔藓，越发显得丑陋；树木经霜欺凌，已经显出颓败。把这些画成无声的诗，反复抚摩观看也并不俗气。其十五 群山排列，引着船只前行；山头和千林遮蔽着墙角。谁能察觉这里的美好，这里的人却没有察觉。其十六 一带高峻的山岭，在苍黄迷蒙的雾气之间，浮云忽然从中截断，分隔出米家山水。其十七 高岩仿佛披着蓑衣，纷纷垂挂着藤萝薜荔。下面有青葱的树木，直直向上与秋色争胜。其十八 不接受奚官的饲料，嘶鸣声中自有深深的怨恨。想到您并不是伯乐，又怎能知道千里马的心意呢？其十九 跛弱的马不肯向前走，千山都像披上了白缟，只有几株柏树留下来，不与群山一同衰老。其二十 两株高大的松树直插云天，树下有两位老人谈话说：“将来坐在松根旁，还能准备鸡和黍饭。” 又题《庚寅元日》今年庚寅年元旦，真成了白虎樽的时节；君王暂且不要出发，乌鹊正在喧闹争鸣。我在留枢诸曹椽中任职时，有个南充人刘璋，偶然参加诸生考试，文章写得灿然有光，后来竟按本来品格取得了官职。他将要回乡省亲，来到我秋署，求我赠言，仿佛心中还有未能释然之处。我怜悯他的心意，提笔写成两首绝句交给他。当时我正请假退职，居家待命。想到你得到一个官职，壮志之心却仍像有所失落。回头问问汉代的功曹，何必烦劳你通晓经术呢？其二 你返回巴中，路上千

译山重重；子规在金陵啼叫不止，何况又正值夕阳西斜之时。为督促比丘题戚不磷画 山林深处断绝了人的踪迹，云气弥漫，迷失了前路。偶尔听见飞锡的声响，便知道那是僧人归来的地方。题《画石榴》您既然从闽地来，难道还少见陈家紫石榴吗？哪里比得上安石榴，累累结出美好的果实。谈思重为吴翁晋画枯木白头翁，因而题下一首绝句。可怜的白头翁，在一株枯木上振动羽翼。不要向春风诉说饥饿，早晚樱桃就会成熟。呵喝前导和殿后的仪仗都已撤尽，肩舆行在松柏风中，风声仍未消散；故部属骑着一匹马，隐在夕阳之中。题倪元镇小画 懒散啊，真是懒散。残破的纸上又是残墨，不肯与丹青结缘；在尘世之外描写秋色。为于生题周叔夜画扇

译初看时，以为是倪迂的画；再仔细看，原来是周瘦的画。留下它作为千古之心，不要轻易放入怀袖。六言绝句。梦后戏作 习染的风气还没有完全消除，梦里仍穿着青衫；做官二十六年，金印紫绶的这个梦已经醒来，却还残留着。其二 一生奔波于红尘，有时在梦中暂且做个闲人。今天身体闲下来了，梦却【原文“▯”字疑误】；不知道究竟谁是假、谁是真。为韩臣题书斋 月团茶小小地煎煮，茶品如云液，全都依照《酒经》。博山炉的烟气袅袅散尽，沉水香和白麻纸上，拓写着《黄庭经》。《漫兴》四首 西风吹动树叶，搅扰着睡眠和家人。家中拆洗衣被、装填棉絮，只有老夫没有防备。姑且温一壶酒，暖暖眼前。其二 背着太阳小坐，冬日里昏昏沉沉，懵懵懂懂地坠入梦中；耳边忽然有人报告饭熟了，便笑着抛开了周公的梦。其三 残钟声声传来，四下防守；五更时分新月升起，映在一扇窗、半扇窗上。反倒笑当年此时，酒已喝尽，忧愁却来了，一直到了天明。其四 无名的野花争相开放，自在的清溪悄悄流淌。听完阵阵农歌，旋即又听见山鸟发出钩辀的鸣声。《口号》十首 儒童本来就是菩萨、大觉者，也就是金仙。无奈儿孙们聚在一起喧闹，只好对他们说起无始以来的因缘。其二 维摩昨夜因病发热，千言万语说个不停；偶然在刹那间闭上嘴，便使天下人的舌头都说不出话来。其三 有了儿子就不要学习；抱朴之道没有老师便难以理解。参悟《参同契》而寻得生前的一件真物，便如万古长明的月亮和清风。其四 玄奘想从西方返回，道路上却遇见达摩向东归来。我已经完全排斥了义理的分别和种种形象，这百夹千像究竟是做什么的呢？其五 在香积的钵底分饭，在赵州炉头吃茶；吃过以后依然没有防备，问到他时，他只好设法蒙骗过去。其六 赵州云游参学，也算得上寒山那样的散圣。奇妙的五叶，不要嫌它零落；五位之说，本来就已经支离。其七 在清凉讲座抄录、评唱禅宗临济宗的著述，不论有没有伎俩，见面先打十棒。其八 铜龙自锁住幽深的宫阙，白虎也不向西邻借斋库。只用一串烂钱，便打发上阳道人。其九 梦醒之后唤醒自己，良知在寂静中养成端倪；把这些举示给瞿昙，正如李老曾用它止住啼哭的小儿。其十 轻易抛掷千金，却难以抛开大海般的执着；万卷书填满胸中，也不敢指望凭此超过别人。姑且求取干慧，暂时落入顽空。题《小溪港》愚公剪开，分成燕尾；封姨熨平，留下皱縠的纹理。忽然可以全贮初升的新月，有时又半遮春日的云朵。得到屠长卿悼念辰玉亡妻的六言六绝句，和作后给辰玉看。最聪明的人也不至于成为奉倩那样的悼亡者，略微痴情又仿佛安仁。一枕之间做着槐根下的梦，醒来依旧是人世间的散人。其二 洛阳千树花朵凋落，争相怨恨东风作恶。记住花朵尚未开放时，眼前何曾有过寂寞？其三 不要倚仗青天长久存在【长卿句云云】；修到四禅才能免除，风轮不再生起，自然也就不生不灭；没有忧患就须解脱，没有形体。其四 不要学你家王夷甫，张口便说“我辈最为钟情”；扫除世间的一切情事，脚下自然会生出莲花。其五 还不如看见帝释天女，才得到难陀；兴致衰竭直到今天，用扬汤止沸的办法，哪里比得上火熄汤冷？其六 牢牢记住阿翁的几句话，突然一笑，便撒手放开。为什么还要为他悲伤？【原文“防路”疑误】比你早见如来。有感 有人说：“抬头便是八座高官，我醒悟自己已经失足于三途。打开鸟笼，故意怜惜鹦鹉；倚着手杖，有时听听鹧鸪。” 其二 渐渐疏远了，青州从事也颇觉疲倦；子墨客卿，心事只是栽松；道者的门风，像泄柳先生一样。其三 孟嘉做司马，陶弘景在方外；宰相隐居山中，又何必加以破除？一切都停止谈论，只剩山月与松风。其四 出门遇到野人，便与之争席；回来见到山鸟，口中衔着花。作为净行居士也无妨，只是不知是否算得上禅门中的作家。《弇园杂题》八首绝句 西归津 仰望依靠佛日，距离虽近又能怎样？到彼岸却没有船；即使折一枝芦苇向北渡河，哪里比得上达摩只履向西归去。磬玉峡 寻找源头，渺渺无边；敲击岩石，声音清冷。奇异的声响使病弱之人世念尽灰，却不允许背着草筐的人知道自己的知音。紫阳壁 紫阳的一面峭壁，忽然展开千层山岩，磊落高峻。它不是秦始皇的鞭子赶成的，却让人怀疑是灵鹫山飞来。鳌背梁 在中间稍稍站立，登上弇园的鳌背，俯视【原文“防防”疑误】、幽深【原文“窱防岏”疑误】。东涧的藤蔓向上攀缘，西涧的藤蔓向下盘曲，花朵连接着上方的盘曲处。碧皱峰 一座山峰的形状像被蛀虫啃食出的纹理，便以“碧皱”为美名；从此，卢家老婢和七碗先生都醉倒了。九龙岭 岭头高高挺立着青松，人们往往称它为九龙。只愿把它当作华阳的好友，却不忘秦代的崇高封禅。广心池 不要小看这方圆一畹的池子，它能使你胸中豁然开朗；平平吞纳云梦泽八九之大，另有三千世界。芙蓉渚 薰风吹过广阔的池面，白露映照佳丽，满岸都是清丽的光华。称它为玉儿，都可以算是元家之物，却难以与萧家相比。送杨宁叔归山东 杨烈，字宁叔，是东莱昌邑人。二十一岁时，以诸生中的优等参加考试后回乡，料理完母亲的葬事，徒步走了二千里，拜访我，请求接受钱生的诗文。后来他精心研习制科应试的学业，同时通晓古文奇书。他的纯厚孝心、高远志向、苦守节操和独自行事，不是轻易用更换仆人的次数就能数清的。今年学业有成，他向我辞别，回乡祭扫祖墓，并前往山东参加考试。我送给他邮传的凭证，他推辞了；赠给他路费，他也推辞说：“这不是我徒步而行的本意。”我记得东莱有位毛文简公，距今已有一百多年了；他的宰相功业在当时很高，深得大臣进退的道理。他领解中式的年龄，正好就是杨生的年龄。因此赠给他六言绝句两首，并且以文简公的事迹勉励他。即使不辞劳苦，像郑玄背着书箱想跟随匡鼎请教，我今天也只是吴下的阿蒙；将来你当成为关西的夫子。其二 百年来，你的乡里人才辈出；一代之中如山岳北斗般受人敬仰。毛公姑且不论，鳌峰还要高高冠绝山顶，与麒麟阁一起显出雄伟的标志。《弇州续稿》卷二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弇州续稿》卷二十二 明代王世贞撰写 诗部 七言绝句

译题《宫人调鹦图》唐人的诗说：“含着情意想要诉说宫中的事情，在鹦鹉面前却不敢说话。”这话错了，正应当托付这只禽鸟把话传出去。杏花枝上，绿衣娘向鹦鹉诉说宫中的事情。这样也无妨，只是恐怕匆忙之间还没有记完；姑且教它用“三字”想起君王【词有《忆君王》】。抵达滁阳，听说拱辰石太仆将要到来，留下诗相赠。两面旌旗曲折地降临滁州，仿佛能听见真气就在后面。圣明时代的豪杰贤能多居九卿之列，有谁的随从车马能像恬侯那样呢？其二 琅琊山四季景色都很美，我最喜爱清流泉，号称酿泉。前辈的风流今日又见到了，使君正好赶上醉翁的年龄。依严太保诗韵后送尤介夫入都 山人不愿只住在青山中，求得山中宰相的诗篇。若遇到郗家公子询问，就说居山必须等到买山的钱财备齐。赠宪美弟迁居 岳王市旁有三亩宫宅，曲折的清溪，处处是风。只要孩子们能像锦里人家的孩子一样，不必学东汉墙东的隐士那样隐姓埋名。徐长孺和郁子拿制科应试的文章来访，有诗答赠。两匹骏马身上宛转的血迹还未干，偶然遇见老马，步履已经衰残。不要夸耀玉勒金羁的富贵排场，只听说人世间行路艰难。其二 不要拿深浅去询问蛾眉女子，还没等回答，蛾眉女子的眼泪已经垂下。花朵般的三千宫女都有同样的面容，在蒙受恩宠的时候，谁又不嫉妒呢？梅花树下收到刘伯真廷尉的信，回信寄给他。万里清澈的江水，万里游鱼；如今看到鱼尾，不知究竟怎么样？江南二月，梅花开过之后，剖开收到一封来自夷陵、写于八月的信。第二首。小园的红梅鲜艳夺目，一枝便分作峡江的春色。长安的驿骑不知有多少，天上如今却少了一位故人。清明日偶然有所感触。东风柔和地吹拂，酒旗轻轻飘动；天气乍寒乍暖，正是禁烟的时候。千条杨柳长长地垂到地面，却不知人世间还有离别。第二首。典当衣服买酒，不要因为贫穷而推辞。野鸟山花，都含有无限情意。三尺高的一堆新土，至今还湿着；去年的人，就是今年来上坟的人。雨后山园。淅淅沥沥的一场雨一直下到天明，西园的小溪春水上涨，水面齐平。任凭桃花怎样遮挡不住，它们也能在水面上泛起皱纹，映出一片红色。徐客部元春奉使回朝，四首绝句。锦里春意正浓，暂且停下行程；东风吹送着你登上江中的船。不知你在汉省任郎官时值宿，能否分得荀家兄弟中第几颗星的美誉。第二首。你从建礼门回来，又告别分台；知道你应当很有专门应对之才，足以比拟苏武。倘若遇到来自西极的良马，难道还会作为太师的使者回来吗？第三首。你像凤凰在凤凰池上独自翩翩飞翔，知道是虞廷旧日凤凰的后代。即使离开阿阁的巢以后，仍会鸣叫，成为圣明时代的祥瑞一千年。第四首。青袍映着柳色，争相赶赴春天；夹路的珠帘，都显得格外新鲜。大家都说德门无限美好，徐郎是天上的石麒麟。替人赠给京口何医一首绝句。您家难道肯让汉代的淳于意吗？竟能使世间的顽固疾病复苏。不知在京口观涛的日子里，是否曾看见黄龙在水中沐浴？赠给八十岁的中翰何公；他曾任故世庙侍臣。炼成仙骨，轻得只有五铢钱；不知哪一年能骑鹤飞上太清天？知道您是玉皇香案前的官吏，或许还记得步虚的声音吧。第二首。汉武帝的胡须已经升天，哪里肯留下东方朔？世间已经过了多少年，仙宫仿佛要因偷桃之罪兴起牢狱；姑且到莲花峰边睡去吧。在明送给我湘竹榻，提笔写下此诗致谢。层层香云般的竹纹缀着露珠般的斑痕，梦醒时仿佛身在湘山。从今以后即使并非没有客人，也暂且把它挂在高斋的一面墙上。答王叔承。世人所称的布袋和尚，就是弥勒佛。他前一劫是求名菩萨，未来在人寿八万岁时成佛；这是释迦佛所预先记述的。释迦佛在末劫救度世人，所以艰难重重，也因此更加慈悲怜悯；弥勒佛在劫初教化众人，所以比较容易，也因此多有丰足安乐。如今不探究其中真实情况，反而加上谄媚之语，难道不会有堕入泥犁地狱的忧虑吗？不是为了拈花而微笑，才破颜一笑。史多天上，尽是宽闲自在。隐囊只有一小撮，不必劳烦询问；其中却有须弥七宝山。题写文待诏《玄墓四景》。虎山桥畔的月色如银，桃花、梅花相继焕发新姿。不必指点旧游之处，反而增添惆怅；我正是当年画中的人【这是我过去游览过的地方】。第二首。郁口坟前道路仿佛要迷失，桃花娇艳得胜过武陵溪。楼头仍有同样的看山眼光，却看不见花朵凋残映衬着马蹄。第三首。孤峰远远插入白云之间，秀竹长松相对闲适。听见菱歌，仿佛歌者将要靠近，却不知仍隔着法华山。第四首。古塔将要倾斜，老树笼罩着奇异的雾气，残云倾泻般回旋；姿态多变，直到今天我才明白，寒林的景色正是丹青尚未完成的时候【右幅原是待诏没有画完的笔墨，所以特意点破此意，不要让人再添蛇足】。依韵题写扇头梅花。铜坑万树梅花如玉，横斜交错；月光洗涤，烟霭笼罩，尽领一年春光。摇船经过载酒的船，却没有写出好诗，直到今天仍为辜负梅花而惭愧。徐孟章索诗相赠，提笔写成三首绝句。你的奚囊恰好可以装下千首诗，手杖旁有时还需要一壶酒。醉后即使轻视田太尉，归来时又哪里怕李金吾呢？第二首。你跟随令处士题写鹦鹉【你曾作有鹦鹉诗】，只是少了文君典当鹔鹴裘的故事【你近来正有悼亡之悲】。指着嘴说话，足以容纳卷轴；白白转动喉舌，又何必放置雌黄去妄加评改呢？第三首。你自己说身世两相不容，想削发归入南北二宗【你自己说过想削发出家】。不要说没有慧地这样的高僧，还因为旧日事业中有雕龙之才。徐生号云樵，又以叶子《雪樵书》作为介绍，提笔戏作一首绝句。还夸说范釜，可是锅里没有鱼；无奈劳薪又贵，桂木反而不如。笑死这个山人，山中的生计真是拙劣啊。樵夫将要来到，却送来《雪樵书》。顾母张孺人六十岁【她是文康公的侧室】。曾参与辅弼皇帝，扶助红日；还记得移被同寝，吟赋《小星》。四十年来守护着丞相之柏，如今留下一枝，使北堂仍然青翠。送张子新到兰溪。船经过钱塘江，不要嫌行程迟缓。千座山峰倒映着翠色，插入水面涟漪。当地人已经知道弹琴的事，贤能的县令能够歌唱《解愠辞》【您善于歌唱，所以这样说】。第二首。桐君山以南尽是仙官，哪怕叱喝石头使它变成羊也不难。一双凫舄，须要好好留在金华旧省；那里就是长安【给事中旧日任职的省署称为金华】。陆无从以茂才身份从扬州来，请求写文章赠给歙人吴惟登；我写成三首绝句交给他。陆生长于诗歌，和欧博士桢伯结为广陵诗社。金徽玉轸的琴拂去尘埃，重新弹奏；流水高山，任凭手指裁成曲调。忽然惊讶新曲移来，原来是坐中人中有一位从广陵来。第二首。维扬的词客全都是英俊才士，写得好句便争相夸耀，堪比《白雪》。自从诗社中的枚叟离去以后，还有谁在八月作《观涛赋》呢【指欧老】？第三首。请把新序文写给新安，哪怕只写一个字，也踌躇难以下笔。听说龙门多有善写史文之笔，教人写文章，只能算是小巫见大巫。郧襄徐中丞把自己对《春秋》的臆见送给我，作诗致谢。军城的秋日寂静，正好贪恋幕府无人之时，自在提笔谈论。听说新近完成了《麟经》的传注，千秋以后也不会数落杜征南。胡元瑞读了我的拙集后寄来诗篇，我提笔作四韵诗答复他。书稿刚刚完成，还不敢谈论博大精深；却取得骊珠，字字匀整。不要相信自古以来才华只有一石的说法，您和我都是用斗来量才的人。第二首。

译文园令多病，白日也显得格外漫长；幸而在高斋中遮护屋梁。即使是王充的《新论》，拿来或许也能对您有所补益，如蔡中郎一般。第三首。处处有松树的浓荫护着药坛，谁真正懂得炼制大还丹？知道您自有灵仙般的骨相，要叱喝石头变成羊也不难。第四首。兰溪的水面笼罩着兰花的芳香，向下流入兰溪；水中隐约有花，香气充满堤岸。任凭它向东流到海门，清幽的心情仍要朝向浙江以西。提笔祝贺表兄盛氏。竹林虽然美好，却不值得追求。嵇康、阮籍哪里能够活到白头？七十岁自古稀少，您要自己珍重。什么时候曾有一次醉酒不是风流之事呢？第二首。遇到酒就该尽情倾饮，醉了便睡；自称我是酒中的仙人。仙人未必能胜过这样的快乐，只要七十年不起贪欲和嗔怒。送陆楚生到阳羡采茶。向来陆羽就是茶神，他写成的《茶经》字字真实。不要说青山没有世代传承的事业，陆羽的后代仍然做着进山采茶的人。第二首。阳羡的春芽，洁白如玉，成千上万株；新焙制成的茶，不知是否胜过虎丘茶？即使王肃没有情趣，也不会把它同那些粗鄙之人所称的“酪奴”相提并论。怀念王大参阳德，有诗寄给他。钟楼四面都是横塘，每次都看见您的双旌经过夕阳。即使错把它叫作小桃、垂柳，哪里有一棵树不是甘棠呢？第二首。弇山的春日景物每天争相更新，我的车辙踪迹再多，也不怕贫穷。只恨自从子猷看竹以后，几曾真正遇到赏心悦目的人呢？第三首。曾经从别墅记中看到，新图上今天的旸湖，就是鉴湖。自然是君王喜好多方搜求人才，难道还能长久只做客星吗？第四首。雁荡山的奇峰天下闻名，永嘉的真柑滋味胜过群果。请吃下您霜降后三千颗柑橘，把果脯削刻成龙，穿行于白云之间。仲山先生归葬佳城，作四首挽歌送他。马鬣形的坟墓纵横遍布空山；上坟的诸位学生，直到傍晚还未回来。玉树如今只埋在地下，银钩般的书迹却仍留在人间。第二首。年轻时有五长之才，像王散骑；晚年有三绝之誉，如郑台州。生来不做红尘中的梦，到了晚年便与青山相伴，直到白头。第三首。宝界山头，玉树般的花枝有千万条；人已去世而景物仍在，转眼便令人悲伤。相逢时不要叹息风流已尽，还留下王维画中的诗意。第四首。春风中一只蝴蝶自在飘飞，八十岁仍可活得比百岁更长。不要奇怪蓝田晚年才获得高价，有儿子的人谁能像北中郎那样呢？题写黄定父瓜洲小阁。小阁中方床上睡意正浓，金山忽然传来五更钟声。披衣起坐，心中全无事情，却仿佛唤醒了江南千万座山峰。题画。瘦石枯松描绘着深秋，一道清溪带着云影流淌。钓竿即使有意无意，也不要怪游鱼不上钩。朱翁七十岁，号味耕，又喜爱菊花；他的儿子是诸生，所以作诗祝寿。南宫颁下徽号，恩诏一同庆贺高龄，又新近赐给帛物；这是本来可以应诏的一科，曾经做过孝弟力田的人。第二首。华发萧萧，倚着斜杨树；既种黄花，也种秧苗。并非陶家五个儿子都很笨拙，因为还有儿子身在泮宫墙内。戏题诗扇后赠给徐生。蕺山的老妇人也很可怜，遇到我胡乱题写，竟不嫌不值钱。她放入箱笥的情意反而并不浅薄，姑且好好珍藏在怀袖中，留到明年。长夏无事，在山园避暑；遇到景物和事情便随手吟咏，写成二十首绝句。小径通向平桥，道路仿佛将要分岔；万竿青竹如玉，一溪云影相伴。不必再到幽奇之处，这里就足以让长康来画这些竹子。第二首。敲门声接连不断，暂且不去回应。小窗经过雨水洗涤，篆香烟气凝聚。偶然欠下的文章债，也支吾着应付完了；这正像一位逍遥自在、退居寺院的僧人。第三首。潺潺流水连续下了两夜，稻苗整齐；涧水争相流向罨画溪。处处竹子和梧桐更添一层染就的碧色，只惊讶帘外几座山峰显得低矮。第四首。丝竹乐器向来不是我的心意，暂且不说山水自有清越的声音；在空寂林中的幽深处宴坐，难道没有弦吗？并不是琴弦。第五首。白日漫长，随意挑一根渔竿；小港里轻舟往来，招呼一声便不难。千重荷花聚成碧玉，此图留待月下再看。第六首。凉意阵阵袭来，轻轻披上衣服；有个小童在课竹、调琴。想来是中丞的清霜之意淡薄，所以故人之间谈鸡黍之事也如此从容。第七首。流水高峰整日悠闲，柴门被风卷动，无法关闭。主人虽然有所拥有，也不必询问；本来就愿意和游人共同享有这座山。第八首。尔雅楼上白日正长，酒枪、茶碗旁飘着博山炉的香气。歌声中九位朋友可以彼此相随，哪里还有闲情去唱和《柏梁》诗呢【我在郧地时曾作《怀九友斋歌》】？第九首。雨收云散，青天挂着紫色的彩虹。我披散着头发，悠闲地坐在小亭中，农家的事情还没有谈完，前面溪边忽然吹来一阵风。其十 北风吹来，安然高枕，便像伏羲氏时代的人一样自在；美景没有多少，令人畏惧的景象却很长久。哪里比得上我家只树园？一年六时，何处不是清凉之地。其十一 花开得再好，哪里能红满一个月？绿叶再茂盛，到秋天也终将凋零。哪里比得上山峰上那淡淡的颜色，长久自然而然地留在眼前？其十二 银色的鱼跳出绿波，发出拨刺之声；呦呦鸣叫的花鹿经过林边。任凭馋嘴的客人频频劝我吃，我也不懂得在祇园中张网罗捕取它们。其十三 宝阁中的莲花法像刚刚建成，杨柳拂过水面，四周没有尘埃。谁知距离这清冷之境不过咫尺之外，便有陷在泥淖中的火宅之人。其十四 把残杯移到水边亭旁，暑气熏得人昏沉，忽然自己清醒过来。最喜欢树梢风停之后，半池是零落的雨，半池是闪烁的星。其十五 断绝了人间书画的缘分，并不是因为学习道术或参禅；这些东西一到手便全无滋味，姑且靠床头的钱买酒喝吧。其十六 墙头露出两三座紫翠色的山峰，月光洒满屋角，松林间也满是清风。睡醒后支着下巴，心中一念不起，偶然听到五更时分传来的钟声。其十七 有人来访，说：“要达到无生之境，必须断绝人间的利与名；归根到底还残留着名利二字，不如支着枕头听黄莺的叫声。” 其十八 一座阁中安置着两部藏书，当时两方有所争执，未能同处。如果能够参透达摩西来之意，那么紫气向东而行也不是虚妄。其十九 万事全凭酒来排遣；破除空虚，劳烦千里寄来的故人书信；参军有颂，我能够熟读；仆射自当尊敬，但终究比不上。其二十 穿着褦襶衣服来往，我从不嫌他频繁；牛腰那么厚的行卷，墨迹还很新。平生只是被虚名所累，到了残年，哪里不能把它送给别人？读《王百谷吹箫赋》，因而题画赠给星槎子。不过这不是古代洞箫，所以称作新声。自古以来，师旷听音最为精细；我谱写出咸阳箫史的乐声，拿到吴山上吹奏一曲，谁听了不会以为是凤凰在鸣叫？其二 轻轻的芭蕉慢慢吐叶，玉龙从一个孔窍中发声，能够奏出天地人三籁。即使是子渊写成的佳赋，也怎能不让明主听一听这新声？赠蔡汝立，请求为其父归葬者撰写墓志铭 三尺高的孤坟，五尺高的墓碑。中郎题写的字，使碑色仿佛染成了白丝。不必担心姓名长久埋没，渐渐会有人称呼蔡克儿。蔡生拿着一张纸来求墓志铭；有位姓高的客人，也拿着一张纸来拜谒，请求跟随我游学，并且有所期望。我戏题一首绝句，再赠给蔡生。娄水水气滋润，枫叶将要鲜红；啼叫的乌鸦到处环绕，孝廉乘船而来。任凭他的门客中，刘义横还没有出现，昌黎却防备着墓钱。题《半阁诗》大地尽头接着天空，空阁独自孤立。浮云一半环绕着屋檐角，不知是否收进了青山的颜色；只稍稍胜过徐家那面破镜。张牧迁任淮相国，我与诸位在山园设宴饯行，有感而赠诗四首。

译袖中藏着谏草，已经带有霜华；迁谪之人的风流气度，不必徒然叹息。何必说汉廷有绛侯、灌婴那样的人？自古以来，才子也曾被流放到长沙。其二 借玲珑的歌声排遣离别之愁，想攀折杨柳，却还没有枝条。习家池馆即使依旧如从前，只是少了山公的白接篱。其三 缥缈的楼头，玉色映照万家；使君曾在这里泛舟饮流霞。不要说鸿雁留下的爪痕必定会消失，幽谷中仍然残留着琪树的花。其四 弇山堂北面的四株海棠，像梦中的雨、离散的云，令人几乎断肠。却说将来不会被剪伐，因为飞落的花瓣曾借使君的酒杯而飘舞。挥笔赠张将军赴岭外 不必烦劳薏苡的谣言，后车自有清风扫除瘴气和烟雾；将来还要借廉石来压载，今日先到贪泉试验你的盟心。即事 上元节的灯火不必奢华，自然有幽雅的情趣可以领略万物的光彩。踏遍东城的清夜月色，到安家园中探看梅花。长兴哭子与，归途中即事有感 屈指计算流逝的年华，在醉中谈论往事。清溪依旧，泪痕却是新的。也知道并不缺少追随的客人，可当年与我共同渡过难关的人又是谁？其二 龙湾北岸，正适合安置遗骨。愁云迷蒙，片片低垂；一种寒意印在山上，铺满大地，白公坟旁的酒都化成了泥。【新墓在龙湾之北】其三 当年六位友人中，五人沉沦；一作“人间”。在舌底暗暗数说古来文苑中流传的人物，谁能在白发之年为麒麟画像？其四 碧色的绸带从东边流来，这就是霅川。银鱼、紫蟹，价格不论多少。任凭这里的风景长久如画，也割舍了浮家生活的一段缘分。其五 太初收葬遗骨，道场山与新坟相隔几道湾？六十年来没有麦饭祭奠，或许还能相对忆念人间之事。其六 玉龙桥下，水流纵横。醉眼朦胧，轻声说着醉话。没想到这便成了生死之别，直到今天仍然痛恨潮水的声音。我所品评的是顾家的三白酒；近来有人得到酿制它的方法，酿出的酒因甘甜而胜过原酒，于是补写三首绝句，其中一首赠给胡家。品评酒的新诗也被随意传扬，顾家的三白酒远不如从前。怎么能夺取酒旗上的青帘字样，挂到胡生的店里去呢？沙头吕氏酒 把人间的一切色泽和滋味都扫除净尽，自将真趣滋润丹田。即使让扬子江中的中泠泉来品评，也比不上沙头的第一泉。五弟妇的哥哥名叫章郎，他酿的酒也清冽美好。弹奏檀槽瑟瑟作响，珠帘之间不时还传来声息；看起来究竟能不能成事？谁能闲步桃花涧，却不向章郎讨一壶酒呢？清明日偶然题作 浓艳的李花、娇美的桃花，各自争着吐露新姿；眼前前来上坟的人，令人伤心。真恨介子推，使寒食节成为寒冷的节日，破坏了一日春光。其二 典当了御寒的短衣，买来纸钱，又听见呼喊服役的声音。杨川一带三家两舍，没有柴也没有米，竟误以为这里也是江南，却照样禁烟。经过瞻美弟处饮酒，题诗 在水边砍茅草盖起三五间屋，撒网捕鱼，在杏花前买酒。要知道什么事最能难住兄弟？就是半夜醉后高歌，怎么也不肯睡。经过从子学贤处饮酒 小阮才刚刚能穿犊鼻裈，便在海棠花下举杯饮酒。如此春光，不要让它流逝；明日催租的人任凭敲门吧。乡居晚起 小楼外烟雨刚刚蒙蒙，支着枕头消解酒力。除了西邻呼唤我饮酒之外，料想不会有人敲响柴门。挥笔再次送冯使君前往楚地 三吴是自古闻名的要地，全楚是更加雄伟的藩镇。江岸上送往迎来，满是竹马嬉戏的儿童；谁不会歌颂大冯君呢？其二 卷起烟雾，凌驾长风，青雀船分明地驶来；一座玉山似的人到来，料想足以傲视南楼的明月。重见千秋之后，才知道是庾亮般的人才。赠张老 不要嘲笑贫困疲惫，生活资财虽然少，半亩沙田却能种百样花。笑死东篱的黄菊开过之后，春光便完全不到陶家去了。调侃姚山人匡叔 手持羽扇，身穿藤衫，头戴竹箨冠，自称亲自得到九还丹。无缘无故却偏爱人间的美好，也不怕山房中的丹灶冷清。鳦先前写信向屠青浦自我介绍，受到国士般的礼遇，于是作此诗赠给他。于生的书信，仿佛邹阳的一纸书，能够专门送到贵客的床前。不信近来知己相交之事，试着听听，那里仍有令君的香气。朱定国解馆归来，在明州赠诗三首。明州风物清丽，能洗涤客愁。不知为了什么，竟想起明州？小船泛尽了东湖的景色，应当向娄江询问旧日游踪。其二 两个孩子的才气渐渐显露，三年来东风吹拂绛帐，度过春日。若在白虎观遇到明主询问，或许不会忘记传授经书的人。其三 惜别时飞觞饮酒，各自争着饮尽；吴江的枫叶飘落，天气还没有寒冷。只是怜惜十月的山阴道，不能与王家子敬同游。

译题《摘阮图》绛纱帐边露出身影，纤细的玉指弹拨出新声。字叫阿咸，门外平康里有美丽的姊妹。如今偷偷谱录下来，不必嫌弃。赠照幻禅师一首绝句 在伏牛山下结草庐，炼尽群魔，只剩下一个“如”字。谁相信近来已经使能、所全都穷尽？有贯休的诗句，也有梦英的书法。金泽寺僧人为我生日诵经，我作一首绝句答谢。除了生日为双亲荐福之外，酒船何处不沉没？如今既然四大之身还留在世间，又何必劳烦山僧来捧经？题《溪山深隐图》古木、寒流，一两家柴门白天紧闭，等待归鸦。哪里比得上只住在人间，带着客人提壶踏着落花？庄临甫努力耕田、种竹，颇有长者的风范。如今已经六十岁了，他的女婿陈生懋谦是我的中表侄。他索要诗作祝寿，我写得一首绝句。庭前种了一千竿竹，屋后收了三百束禾。想向你家漆园的祖先学习，和你一起重新注写大椿的年岁。寄题何鸿胪仁仲的甘露园 甘露之名从铁瓮城边得来，人从金茎承露的梦后归来。豆蔻梢头仿佛全要醉倒，芙蓉叶上的露水还不应干涸。【都是咏甘露】其二 天下争相传诵杜甫的诗，何将军的宅第有园池；金鱼银甲任凭它们美好，第五的名声很高，心中自然知道。【因为您的长兄是边镇统帅】其三 一线晨光穿过，霜气将要消散；露水刚刚滋润蕊珠台的墙头。蛱蝶冲着眉梢飞过，却说：“何郎傅粉来了。” 其四 千株桃李怨恨春光，九畹芳兰也自我叹息。水部向来的心性与众不同，只拿霜管来吟咏梅花。赠王山人良材二首绝句 夕阳返照，轻烟如碧色纱帐；翠鸟翻飞停歇之后，玉笛横斜。远胜过黄鹤楼中的笛声，花落尽了，到六月还会重新开放。其二 你的容貌像孤山雪中的春色，却能抛下玉骨，染上黑色尘土。料想你不会成为毛生那样的画手，却误使江妃亲自为自己画像。听说仲慧在尊生斋学习制科业，便作诗嘲笑他。新涨的水映着高槐，暮蝉声声呜咽；在尊生斋里正好谈论玄理。为何半夜点灯苦读？不过是《长杨校猎赋》一类的篇章。晓上人从江右来拜访，敬美赠诗说：“南海的杨枝，白社的莲花；老僧无所住，总是随缘。不知若遇到文章大家，是否有衣裳送给大颠？”又说，行脚的山僧不住在山中，正好遇到居士闭门掩着玄关，却嫌留下偈语会增加重重障碍。大海长空任意往来，大概是说我正在闭门，不容易见客。我依原韵写两首绝句赠答。既有白社，何必再种白莲？浇花插柳，只管随缘。任凭佛骨本来没有表文，哪里允许拿残花去求大颠？其二 参访尽了丛林，踏遍了群山，却还不容轻轻叩响净名关。霜寒路滑，不知是否应该收回三条坐具？晓上人自称能写草书，已经转读《法华经》千遍，拜谒补陀落迦也已经两次；他告诉我还要再去，我挥笔依前韵作诗劝止他。鲸鱼般的巨浪重重叠叠，海门仍在。劝你面对清秋，暂且闭关。只要六尘与外境的缘分清净，眼前长久就是补陀山。其二 草书有时写作，素师、怀素、张旭，哪一个只凭缘分？诵读《法华经》千遍，笔法自然运转，还能从舌根吐出青莲般的妙语。舍弟升官以后，寄来一首题在扇上的诗。钱叔宝有“什么时候才能同你一起获得闲暇之身”的话。我对叔宝说：“你不停地作画，而我苦于文债催逼急迫，所以开玩笑题在画后。” 王老先生时时征引白居易，钱老先生日日卖弄青词。山中生涯还没有断绝，却因贪图名声而妨碍了获得闲身，终究也不得闲。酬答顾不疑 秋色中的衡门景致正好，午睡时忽然听见流水；两三弦声仿佛窥见吴地，机云的心意有句可酬答顾彦先。詹东图进士把他所刻的石刻书法拿给我看，我为此作成两首绝句赠给他。题完《江东防妇碑》，二月乘公车到了京师；十三经都能写得如同登石刻一般，除去中郎，还有谁呢？第二首 不是您家詹舍人，在紫微宫房后书写诏令；男儿自有如椽大笔，一扫燕然，万古常新。答叶茂长解嘲 翟县尉归来后，客人还很新鲜；柴门被敲得啄啄作响，反而嫌来得太频。不如伸开双腿坐在松风下，依次翻阅残存的书册，与古人相对。第二首 在南床上读白简，任凭他人骄横，反而赢得余年不用早朝。不要说山人没有约束，听说弹劾之事已经传到甘蕉。送李时养游金陵 李先生买船游长干，楸枰棋局和装棋子的袋子分在两头；想寻找羊郎那样的妙手，尽情下棋的地方，却不知金沟在哪里。仲春二十日以后，梅花才盛开，偶然作成四首绝句。二月将尽，初升的太阳晴朗明丽；千枝万枝的梅花如白玉般纵横交错。往年花已凋谢，今年却开放了，才相信春天来得迟，却也有情意。第二首 花色从空中而来，花期大约已有几旬；东园的梅花刚刚吐蕊，留下新的脚印。不要嫌春天催逼得梅花开晚了，也胜过没有梅花而辜负这个春天。第三首 西园几树梅花如玉，横斜在那里，任凭风吹雨打。即使春光耗尽，也不甘心在三月陪伴桃花。第四首 梅花瘦骨嶙峋，老而不群；害怕春雪，却喜爱春云。自从参悟罗浮梦境，依稀已经看见了几分消息。赵仁甫以孝廉身份来请求撰写他父亲的墓志文，在山园停留了一会儿，我作此诗以记别。几株孤山梅花，雨后散发着香气；微寒中显得憔悴，像穿着白色衣裳。先不论诗句清绝可以相比，你的性情全都像赵郎【你的诗清丽绝妙，容貌端雅，所以这样说】。第二首 弇园的春日白昼，只适合高枕而眠；箱底一点钱也没有，不能供给修墓之用。挥笔写草书为你送行，流下生离之泪；一江烟雨中，孝廉乘船而去。清明日偶然作成 小坟上轻风吹舞着纸钱，斜阳淡淡，野草茂盛。并不是榆柳没有新火，而是家家都不禁止烟火。第二首 年年岁岁，世事已非；朝朝暮暮，故人渐少。只是因为白骨无穷无尽，新鬼还可以使旧鬼挨饿。第三首 杨柳梢头飘扬着酒旗，乘着软轿任凭暖风吹拂。先不论天地之间何处可以藏身，只是不愿让儿孙日后承受悲痛。第四首 叶县曾得到上天赐予的白玉棺，滕公的石椁还在长安。哪里比得上谌母祠前的树，不受人间悲泪的弹洒。山童说：“有游客放声歌唱、折取花枝，我作诗戏答他们。” 哪有成例曾经询问主人呢？任凭夕阳下奏《六么》、唱《三雅》。主人总在茅檐底下，哪怕唱遍《龟兹》，他也听不见。第二首 带着酒来护花，并不妨碍频频饮酒；只求醉后护住将残的春天。不惜一树一树都攀折花枝，只是辜负了明朝还在花下的人。衡阳曾生不远万里来问我，奇特的见闻其实没有什么奇特，也就可以问一问。他将要归去时，我口占一首赠给他。我是个落魄书生，也是纵酒之徒，早已抛弃符印，穿着《潜夫论》作者那样的隐士服饰。如今面对你，机锋关窍全然不同，只是胸中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第二首 悟到从前说的字字都不对，临别时没有眼泪可以沾湿衣襟。碧蓝天空中的云全都散尽，像被洗过一样，并不妨碍衡阳的春雁飞翔。七夕病中 病中的身骨萧条清瘦，时令已是一叶知秋。稀疏的帘子不卷起，银河显得幽深。茶、瓜、酒、果，全都无缘享用；不能起身，使人间与天上两地都充满愁苦。第二首 邻家女子乞巧，等待天孙降临。月亮西转，参星横斜，门户也不掩闭。病后反而更加自爱这种笨拙的癖好，躺着陪伴孤独的身影，度过黄昏。愿同你闲步在小溪旁，我喜爱的弟弟在东庄防护牛犊耕作。答应给曼殊的事情，你答应了没有？即使游历各姓之家，也不求取名声。

译第二首 沈郎所征问的事情近来怎么样？萧翁的旗鼓声还余音未绝吗？彼此相逢竟无一句可以说，腹中的书本学问也全都消磨尽了。和孙中丞登马鞍山韵 千山像笏板一样，拱卫着朱楼；平原上的树木将要接近云彩，山势仿佛要浮起来。听说兴公新赋已经写成，顿时使王粲也消除了忧愁。第二首 独自站在缥缈的飞楼上，一句话就能使紫气浮动。只是自从题写岳阳楼壁之后，直到今天，天下人仍在诵读那先天下之忧而忧的句子。赠刘少府四次受到台省奖誉 四次看见表彰文书降临郡府台阶，路旁有多少人都把你的事迹刻成口碑？不要说清白无人赏识，今天真正成就了“四知”。第二首 赞美你的公庭馆舍清洁得如同水洗，吟咏时靠坐在枯桐之上，头戴黑纱帽。刘宠虽然廉洁，哪里比得上你袋中至今还剩下一枚青蚨。第三首 尚书一门两代，盛名高悬如乔木，树干直入云霄，树荫庇护后代枝条；各处遗留的碑刻应当仍然完好，知道您并不是狄公的儿子。黄仲高先辈屈尊来访，赠诗给他。兰花的芬芳浓郁地沾染衣襟，胸怀冲和清朗，玉也比不上。件件事情都可以比拟您，只是家叔度在年少时赴公车应试这一点上胜过您。第二首 四明才子，气势如虹。为什么低头呢？王长公误说了姓名，登上了琬琰美玉般的名册；这个人原本只在墙东。题复甫的水墨牡丹 沈香亭旁有百种牡丹枝，锦绣般嫣红，在迟缓的午风中沉醉。哪里料到虢国夫人来到，只淡淡描画出春山般的八字眉。第二首 半幅生绢上，墨色刚刚调匀，天然画出容貌，显现出玉一般的精神。朱栏之下，花朵全都繁茂封锁；只是丹青反而欺骗了人。苏山人从张司马那里回来，说承蒙对方倒屣相迎，但所谋划的事情没有完全成功，便作一首绝句开玩笑赠给他。只求博得侯门一笑，新生的鬓发已经如霜，却仍未恢复春日般的青春。人间若遇不到邢和璞，谁还会到天门向这个弄臣行礼呢？题《潇湘夜雨》有感 驾一叶扁舟，十年来询问潇湘；曾经向东方指点雁阵。今夜对床而眠，春梦安稳，也不妨任风雨吹过西堂。作张令书，戏题在后面 贪恋听说世外有闲居，笔砚将要抛下，却仍有无穷乐趣。谁能相信另有世外之事？已经做了僧人，却还在替使君书写文书。在仙师处见到徐郎，赠诗给他 一双眼睛如剪开的秋水，精神如玉。归依礼拜神坛，叩问往昔因缘。徐家本来就有记载，这孩子是天上的石麒麟。偶然题写 一间茅屋已经足够，沉沦世间也无可奈何，虚名反而追随自身。还记得松风吹拂的陶氏楼阁，玉书先行降下，扫除了俗人。第二首 十里香烟夹在道路之间，少年们争相诵习《步虚词》。不知道天上本来没有什么用处，只向自身中唯一的老师行礼。余德甫赠给我箨冠，又用一首绝句相佐，我依原韵作诗答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里〕 竹笋含着露水，可供早饭；剩下的竹箨还足以制成刘氏冠。不要说人人的心都已经死尽，雨来时它仍然可以让人看见化龙。《弇州续稿》卷二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

译《弇州续稿》卷二十三 明 王世贞 撰 诗部 七言绝句 七年前我为在明作了这十首绝句，今年春天在明在吴阊遇到我，又拿出诗卷来请求题写。此时我们两人都已经挂冠退隐很久了，于是在卷后题写两首七言绝句。当年在楚馆吟咏江篱，忽然戴着宫花聚集于凤凰池。多少幽香承领着秋意，如今才正是属于你的时候。〔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七年、二人〕 第二首 刚说起要访旧友，便已经欣然高兴；只是更加害怕长江巨浪拍打天空。十首新题写在你的墙壁上，似乎应该反而胜过子猷的雪夜访友之船。沈嘉则、屠长卿相约作古乐府杂题二十首绝句，向我索取和作。我用言语激励他们，说长卿的高华、嘉则的雄浑，确实都是当行名家；如果说到情事，或许还要让我这个老夫领先一步。两天之内我便能写成这些诗，二位难道不会笑我说话不合事实吗？湘妃竹〔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两日〕 几处苔痕爬上翠绿的竹子，千秋万代都能看见新鲜的泪痕。任凭帝子在江边夸耀，也不是在苍梧山中远望湘妃的人。吴王试剑石 防御着你，青天中一道闪电掠过；山头的白虎远远受惊。可叹它不推辞，任凭坚硬的身躯长久被剖开；相国的功劳很多，这就是属镂剑。秦女卷衣 秦女作吴地妆束，美玉也比不上她；卷起衣裳时还在五更初。不要怀疑雨露恩泽不多，宫禁以内的离宫还有二百多座。高帝斩蛇剑 大泽中的云气带着腥味，碧血浸染芙蓉，宝剑还在匣中吟鸣。上天让它穿云而去，却辜负了残年仍想斩马的心愿【“穿云”的故事见《西京杂记》；汉代有斩马剑，说的是司马氏】。贾佩兰出宫成为段儒的妻子 愁苦地向人间诉说，汉宫的春歌，字字都在春风中哽咽。徒然怜惜那透过手指、显出金环之美的东西，却比不上秦家的照胆铜镜。探丸 月黑时床头风雨声响，五陵以西已经到了漏报三更。盗曹不要责怪探丸之事，自然是因为人世间有不平。藏钩 花前玩藏钩游戏，巧妙争胜，偏偏有些女子说这样便算真的；只是害怕输掉，所以始终不伸展手指，依然像钩弋夫人赵氏【这种游戏起源于仿效赵夫人】。蹴鞠 油光的场地柔软得像凝固的脂膏，结社分队，各自显露奇技。正夸耀新的样式，皇宫中原来却不喜爱弹棋【刘子政认为蹴鞠耗费精神，便把弹棋游戏进献给皇帝，获得青羔裘、紫丝履的赏赐】。秋千 纤细的手如柔荑，身姿像弱柳，竞相显弄风流；荡来荡去，疯狂而不能自主。却像我家的新孔雀学会飞翔，横着飞上树梢。春日独自当垆 纤细如玉的手慢慢斟量琥珀酒杯，杏红衫子任凭风吹；公然解下金条脱相赠，幸亏身旁没有犊鼻裈的司马相如【指司马相如】。七宝避风台 七宝装饰成的百尺高台，畏惧风势，宫门从未打开。即使任凭风吹着双双飞去，也还会带着祸水一同回来。薛夜来〔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尺〕 徒然劳费国色天香的容貌，更劳费穿针的神技；雨露恩宠转移到别院，那里已有新人。记住《蒲生塘上曲》，到了九泉，也稍稍胜过姓甄的那个人。清夜游西园 夜凉时，清越的风声夹杂着车声而来；荷花与秋兰，无论水中陆上都在开放。多少风光，多少月色，有谁能够继承建安文学家的才华？夜色清凉，清风夹着车子吹来。“防蓞”和秋兰，水陆两处都开放。风光何其无尽？月色何其无尽？又有谁能继承建安时期的才华？爱妾换马 燕颔之士胸怀风云，志在边荒；雕鞍刚刚烤热，冷落了红妆。这样奇异的骏马到底怎样，想来应当让它尽情驰骋吧？蛾眉美人也不过如霜一样冷落。采莲曲 玉腕交错，采摘莲蓬。偏偏憎恨孟姥，嫉妒檀郎。划来兰木船，催促它远远驶去。离去时莲歌哽咽，声音不再高扬。若耶溪 拄杖寻春，走到若耶溪旁；双环髻、白嫩的双足在轻纱般的水中洗濯。兴致来了不要踏进云门寺，处处都有挂着青帘的酒家。北风吹裙带 女子身姿袅袅婷婷，娇媚地迎着春光；狂风摇荡，身体也不由自主。君王不要问风吹了多少次，她莫不是吴郎画中的美人吧？【明皇问太真“任吹多少”，吴带当风，说的是吴道子的画。】宫蚕 采来桑叶把蚕喂肥，缫成流黄丝，夜里登上织机；忧愁地说上方刚要进献御用织物，君王却另选越地的罗衣。燕姬堕马 堕马髻的胡姬落马时不惊起尘土，飞身跃上鞍背，转动自如宛如神人。不要轻视乘骑，她从侯门前经过，惹得梁家新梳成了堕马髻的样式。春闺怨 什么时候喜鹊能把音信带到龙荒？如今只许双眉紧锁在深闺之中。秋夜即使漫长，尚且还有梦；如今无情无思，只能面对斜阳。送李德宣之萧山司训二绝 萧山的竹箭，比美玉还美；湘湖的莼菜，绿色胜过丝绸。即使广文先生的官舍冷落，也不应反而生出季鹰那样的思乡之情。其二 八月里，晴朗的江面响起怒雷般的涛声；西陵渡口趁着潮水开放。船头的红鲤像人一样跃立，知道是龙湫带着雨气来了。徐大光禄奉命出使江西，在淮王府邸见到我，我赠诗给他，又作四首绝句。他刚刚带着驿传的车马从尚食局回来，天香淡淡地染在宫衣上。想知道圣明君主的起居情况，可以说正像韩休的奏疏一样，不会写得肥厚失实。其二 淮王的上客，总是很能作文；谁能像风流的徐少君？用彩笔写下芝岭的景色，把蠡湖的云彩全都收入锦囊。其三 豫章的树木何其多，都是豫章的栋梁之材；树干高耸入云，蔽日成林，夹道而生。你此去不妨试着看看，足以充作栋梁的树木都有谁；难道哪一棵不是相公栽培的吗？其四 深秋倚枕，弦歌停罢，姑且弹奏一曲赠给子期。若是在洪都朱邸听到，那里有人能够谱写王右丞的诗。偶题 一缕沉香烟袅袅升入碧空，《道德经》五千言是读残了的旧书。也知道整天没有世俗杂事，只恐怕世俗之情还没有破除。赠孙章甫 午时坛上烟气温暖，日光缓缓；玉洞中的群仙向法师行礼。最要紧的是《黄庭经》须早早读熟，不要让符箓的法力不能相随。其二 游戏人间，事事都能做得精巧。什么人不爱葛仙翁？只可惜一片桃花水把蓬莱锁住了，不许人通行。初入道史氏妇病死，作诗哀悼她 石湖桥畔，土堆千座，送客归去，魂魄暗自消散。只有师真曾经授予她记验，这一点心意仍然温暖，尚未化成灰烬。其二 起初，她带着七魄去试探重泉，同学的众位女伴全都惘然；却不相信她已经生在忉利天界，散落的天花先已飘到世尊面前。经过新宅 银蒜形的帘坠压着帘子，玉钩斜挂；几缕沉香烟袅袅升在绛纱之间。曾经在这里投宿一夜，却不知道这里究竟是谁家。经过弇园 平泉的花木，四季都像春天；即使抛到朱崖，远隔万里，也比不上弇园，只需走上三五步，便把满园春色都交给游人。仲冬望日，天气乍晴，风势很大，窗前月色冲破了梦境，于是作成此诗。雨后初晴的月光照在疏窗上，格外明亮。狂风也奈何不了海潮的声响。谁能忍受寒冷，独宿孤峰？坐看沉沉的水波，把太清洗得澄澈。极其寒冷时拨开炉灰得到一点火，遂作此诗 木柴烧剩，灰烬将残；冷了又拨，深深防护着火种，火星像鱼鳞。虽然拨出的火星没有多少，片刻之间却能使满屋如同春天。穆考功敬甫早年请求退休，只以读书苦吟为事。今年仿拟少陵《秋兴》八首，让他的儿子光胤学习右军书法，写成后寄给我；我立即作诗致谢，共得四首绝句。迟鸿台畔，专擅三余之学；高明的冶工铸造簸箕，也不会粗疏。想知道你们彼此以师友相待的情意，只看少陵的《秋兴》和右军的书法便可。其二 谁说扶风离帝都很近？绕台千匝，满眼都是江南湖南。南荒难道没有同游的伴侣吗？踏遍春风，听到鹧鸪声。其三

译彩笔纵横，写尽云霞；无奈山人的行踪遥远。华丽的言辞本来防备着无事可写，偶然却还要防着风雪惊动窗纱。其四 羊家的小婢女，学着夫人的模样，到头来悲欢都不由自己；哪里比得上娙娥的妆容？洗尽尘俗，自然如冰似玉，远离风尘。正月六日，送舍弟到河口，因眼前事偶然作成。青丝缆忽然松开，木兰舟重重击鼓，扬帆而行，哪里还能自由。想要试探离别之心，却无处寻觅；一弯新月忽然升到头顶。其二 三千里之外，是西秦；向东不过五步，便是故乡的城门。谁能相信，一杯酒分手之后，便成了在函谷关听鸡声的人。其三 经过船边仍戴着紫阳巾，鼓吹旌旗，喧闹极了！真正达观的人，去留都不受拘碍，不论是居士还是身居官位。其四 道人裹着头巾，穿着比丘衣；煮黄米、烹葵菜，尽管都能做成肥美的食物，只是没有石头可以留下。刚起身时牧有车乘，专门等待世亲回来。其五 一年到头不曾踏出水西门；这里既像城，又像村。迎面吹来的东风我还不熟悉，偶然间却看见绿色在篱笆根下显现。其六 反而因为爱弟弟而设下离别筵席，群从、儿孙满眼都是；他们全都仿佛现身于阿閦国，一盏灯还靠着佛龛悬挂。梦醒后席间即兴作诗 偶然梦见自己做了朝官，醒来后依然只是一个道人。却想起景阳钟声中的梦，在五湖美好的地方便可垂钓。其二 春来大作纵横交错的梦，梦中的一切都记得，却没有什么可说；还胜过白日漫长而无外事，时时从旧纸堆里考问葫芦。送乡人金大从军，并简寄方记室景武 双臂缚着护腕，整装待发，气势如云。在亚子城西，酒已喝到半醉。想向故人唱一曲《出塞》，只是近来像王粲一样厌倦了从军。其二 蓟门芳草缠住雕鞍，下马后胡姬的酒还没有喝尽。金印并非明主吝惜不给，而是春来质子遍布长安。送曹子念文学游历闽地，回来后再访天台 昙阳观的夜里，香火袅袅盘曲升腾；三素云若到了幔亭，应当为我稍作停留，把它持赠给武夷君。其二 武夷九曲的青翠还未看够，又要到天台访问石梁。只是因为行囊太轻，难以装载，所以把满山景色全都收入奚囊。其三 冰盘不肯供上杨梅，五月的闽地天空下，锦绣般的荔枝堆积如山。若每天吃三百颗鲜红芬芳的果子，难道只是为了荔枝而来吗？其四 虬髯铁面，气势太过峥嵘；提防你因菰芦之士而生出豪情。不要因为外家夸耀宅第相貌相近，便来到文苑；如今已经除名。郊外出行 满村浮动着绿色，夹杂几枝红花；它们也能解我愁，也使我沉醉。我想寻找这两样东西，却无处安置，只能悠然自在地坐在肩舆中。写便笺，邀请家驭提学同长公学士到园中赏棠花。弇园千树如锦，横斜的花枝任凭雨嫉妒、风欺凌；我全不在意，只爱你们兄弟情谊深厚，其中还留有一片地方种着棠花。小病耽误了花期，只剩牡丹还在。今年次公将要前往豫州，于是又作一首绝句。棠梨花已经飘尽，只见牡丹。折花佐酒，不要留下残花。洛阳的春日景色知道尤其短少，无奈明年要在两地相望。元驭学士在新观种花、挑野菜，前后戏作十二首呈上。白的红的，几树斜斜；清溪弯曲一段，溪水像彩霞。不必用牙牌标明名字，恐怕人们会称它们为“学士花”。其二 一朵花蕊，须头般细小；如同一尊圆满的佛，常常供奉在梵王面前。远公还没有明白西归的意思，亲自凿出方池种白莲。【元驭亲手种白莲。】其三 仲冬初一，仙人蜕化归去；丛生的桂树凌霜而开，特意在此时开放。不要笑净名居士病中，身体仍是金粟老如来。【元驭当时有病，所以这样说。】其四 墙阴下的马鬃般枝条已经秃了；孩童眼中仍在看桃花，树树都是红艳的春色。即使回去，也还没有分辨清楚；不如与你相对，试受霜风。其五 两只蝴蝶盘旋在小小的玉团花旁，陪伴着春日，也承受着春残。道人的香气和花色本来都没有固定归宿，偶然听人称它为“绿牡丹”。其六 三月将尽，春光仿佛要寻找飞花，却没有什么可飞的。高低不平的川原上，遍是各种草木，都能把绿色染上人的衣裳。其七 野菜经过春天，百般滋味都新鲜。一柄长镵在手，便足以周济全身。首阳山的薇和蕨，原来何其多；这才明白夷齐并不是已经穷尽了食物。其八 一丛新竹破土而出，像长着龙鳞；雨还未下，便惊见玉菌新生。求得维摩诘香积国的饭，午斋先供给我们两个闲人。其九 五月五日坐在东篱旁，忽然有黄花抽出几枝；叫人拿酒来，怕失去清醒，反复想着却不饮，真是故意要醉，好让人讥笑。其十 昙阳庵东边积水很多，僧人来商量种新荷；鸡头、菱角也都还可以，只是怎能比得上这一片碧绿如玻璃的水面呢？其十一 六月十八日，阳侯发狂，老树、野草都被风吹倒，青蛙窥视床榻。老夫拥被而卧，三夜之后竟然看见红日从扶桑升起。其十二 浓重的露水晶莹地垂在柏树之间；颜色胜过醍醐，味道胜过饴糖。听说华池本来就有这种东西，何必烦劳从天上借来琼枝呢？为僧人题写《云林卷》清晨树木苍苍，路径尚未分明；几声清越的梵音隔着树林传来。不要欺骗说炉底的旃檀香灰已经燃尽，它还能蒸化成珍宝般的火焰云。为章仲玉题写《保竹卷》几竿老竹虽然衰残，仍不辞送入行囊；它能经受岁寒，远胜洛阳西邸的竹子，并在内心慰劳人，使人日日得到平安的消息。题画 古树与精美的篮子隐现在迷蒙的云气间，轻帆吹过环绕的碧色湾流。道人那双木屐何曾停系，却仍然贪看画中的山色。喻兰溪邦相作四首绝句赠我，颇使我产生青蝇之感，并且送给我两瓿名酒。他的结句说：“万事任凭在醉中消解。”我依次作诗唱和。劳烦您使五岳般的双眉扬起；我年老多病，不能学习羼提忍辱，只是怜惜那些善星之辈，被恶风吹送坠入泥犁。其二 金华洞中洞洞都有仙官，喝令石头变成羊也不困难；只是汉家的罗网逼得太紧，不要让双鳧被派去询问长安的消息。其三 潘郎难道是懒得栽花吗？一篇赋文便能抵得上万树霞光。只是笑你当年任勾漏令时，不曾从自身内部寻找丹砂。其四 兰溪新酿的酒碧绿如泉水，一斗真值得十千钱。我醉后连声名都全然不要，只愿使君公务之余好好逃离尘俗、参禅自适。送潘大宪副视察关中学政 仪态雍容、冠盖旌旗进入燕京；你以经术著名于江东已久，不像公家的潘散骑，只把出行的风采写成西征之赋。其二 三辅的读书人都拜服在你的门下，其中精通三礼的更推重您。仿佛听说您兄弟曾在金华省任职，进奏过先朝的《白虎通》。偶然阅读《楞严经》而作 十年里难以寻得知音，至今仍不知音在哪里。七处征问心体，难道就能看见心吗？不如卷起堂帘，姑且散去。任凭鱼鸟各自飞翔或沉潜。其二 采走莲花，却还要到淤泥中寻找；当面张拳示意，反而更加迷惑。若领会本来无染的意义，那么眼前还有什么境界不是菩提呢？其三 不必劳神去忆念九品莲台，也不要忧忧戚戚地替世人悲哀。一念不生，真如本体便清净而圆通；大士自然会应声而来。其四 不要把尘世之心招惹世间尘垢，即使阿私十格仍然会沉沦。哪里知道梵天、帝释及诸天的位次，本来都是灵山九地中的人物。祝魏鸿胪七十寿 以诗酒弦歌寄托此生，风流仿佛又见顾家瑛【您居所是阿瑛的遗址】。不必屈指计算贫富，七十年中尽享太平。其二

译庭前的木兰为什么这样奇异？千朵万朵，白花迷蒙。哪里比得上中堂前两株玉树，花萼交相翻动，吐出孙枝【您庭院中的玉兰盛况在吴中为第一】。其三 身着牙色、绯色和艾绿色的衣服，拥朋饮酒，实在可爱。您家的兄弟们仍有雍容的诗礼风范，使人长久怀念魏阳元【这是您的伯父】。其四 宾客筵席之中，弁冠歪斜，神情半是惭愧半是惊惶，却还戴着乌纱帽。检查白波，不会因为一任官职便留恋不舍；少年时代辛苦读书很多。周三儁郎当时诵读道书，辞别他的舅父学士公，游学于南太学，得到绝句二首。十里珠帘，映出清晨的妆容；长干的春色，正等待周郎。任凭别人误解曲意，不必劳烦回顾。留下清净的心，侍奉紫皇。其二 袖中带着《南华经》，与舅父反复论说；像玉润一样可爱，具有冰一般的神采。晚菘和早韭，是山中的滋味，千万不要向那些吃肉的人夸耀。戏作咏樱桃的绝句二首 葡萄蒙赐紫色，哪里能与它相比尊贵？金橘堆成黄色，也不过剩下酸味。哪里像雕琢得圆润的千颗靺鞨珠，深红色从水晶盘中透出。其二 含桃一经荐入柏梁宫，便成为新作；偷偷写入新诗，足以把郭舍人笑死。上林苑乡村般的拙句，李子梅子哪里比得上咬妃子嘴唇般的樱桃。送张兰溪公除任补选官 乘一叶孤舟，迢迢驶向天京。单父当年的政绩已经成就，五月南风寄托着无限情意。弹琴不要说琴声不成调。其二 早已听说八咏名在东阳，能否借双凫飞下未央宫？溪边小儿骑着竹马，洞口仙人呼唤着石羊。襄国王飞赐教，千里之外每年慰问我这个野人；没有什么可以仰报，只有祝愿王室有麟趾之庆而已，恭敬地写成四首绝句，情意都表现在言辞中。老龙堤畔，彩云舒展；千乘旌旗，前来射猎。遮天蔽日的鹏雏全不在意，只顾贪恋掌中捧着的一颗珠子，回身而去。其二 渚宫春雪，一登坛便成文章；宋玉的文章已经写成，最能防御外侮。十二座巫山峰，全都如磐石般坚固，不容云雨再现，只留下梦中的残景。其三 六月里，金盘中安放着石榴；石榴房忽然绽开，玉液流出。若想知道太母品尝新果的意思，便亲自派高王去问魏收。其四 老病之身，只能守着庄园五亩的树荫，年年辜负楚王的黄金。虽然拖着尾巴在泥涂中生活，快乐却并不少；心中仍衔着一片珠玉般的诚意。陈道复画牡丹，征仲题诗，我仿效徐熙，戏作一首和在后面。谁把这种野逸的姿态比作徐熙？一种妖艳的红色，晕染着玉石般的肌肤。想来应是陈闳奉诏召入，在沉香亭畔描画杨妃。答沈嘉则 风流才情转入步虚词，南国人称沈亚之。我不相信缑山修炼的艰苦，只说笙声一响，仙鹤便会相随。其二 才从苦海中脱离沉沦，两鬓萧疏已经像白银。您是谪仙，难道还不明白吗？玉京之中哪里会有半个残缺之人。同州王先生接受赐绂，依照昙阳庵修习西方净土之业，以等待师真。盻蠁少子某前去迎接他，他没有答应。等他回去时，我代王先生送他。老翁并不是为了远公而留下，只是为了寻找金篦。游历净土，即使相隔十万八千里也还不算远。应当面向西方，思念同州。其二 不要因为离别而泪流不止，我这老人的冰心已经寒彻到底。等防备好西归的真实心意之后，不妨再说些儿女团聚的话。同州两位先辈写信迎接他们的父亲令公，父亲未能归来，于是作两首绝句安慰他们。在雪山中修行，也不辞辛苦；车匿空手归来，罗睺罗便嗔怒。以这样的深心奉献于尘刹，才真正是古来报答恩德的人。其二 早晨听到丹诀，晚上便向西归去，不再踏遍江南各处的山。只要郎君像尹喜一样，又怎会容许真气错过函关。题《枫谷》卷，为杭州喻邦相作 春天到来时能够青翠，秋天更加丹红；山谷幽深，不与荻花一同承受秋寒。武林官道不知有多少，总都使行人醉红了脸【香山有“枫叶荻花秋瑟瑟”之句】其二 庭院的葵花向着太阳，所以本来就红；山谷的枫树背着阳光，也同样变成丹红。总之，即使各自寄托的心事不同，谁能在霜风中体会岁寒之意呢【少陵有“背日丹枫，万木凋”之句】赠钱效拙六十寿言二首绝句 钱翁的年岁比我大一轮星辰又十年，早早便穿上鹿皮裘；若遇上海上增添筹码的仙客，请替我姑且呼唤第二筹【您居住在海上，而且喜爱穿戴隐士的巾服】。其二 鲁仲连刚刚寻找东海居处，安期生又从海东而来。喝您的寿酒，您不妨试问：您究竟是仙人才，还是说客才【您有纵横家的才干，而两位仙人都曾做过说客，所以这样说】。赠黄鹄 吴道子笔意粗放豪迈，所以自有神采精气，也还要数李公麟。什么时候才能扫尽铅华般的外在姿态，获得天地万古的真实精神。其二 在誓墓归来之后，已是老病之身，无心再去追逐世间尘埃。和您痛饮，您还遗憾我没有画出人间第一人物。寄赠吴大倕倩 十年之间吴郎已经声名大振，青山依旧，而您仍是楚地的诸生。仿佛听说老蚌有蹉跎之憾，正要遣送双珠进入帝城。寄赠吴二皋倩 论饮酒的醉态和倾斜不稳，兄长不如您；您驾船垂钓，钓得武昌鱼。青藜杖忽然照破高斋的昏暗，酒醒后便呜呜诵读父亲的书。和张肖甫司马题王阳德使君阳湖别墅十咏：知乐轩。鲸口初分，玉涧余波；金色的鱼在青渠中纷纷跃起。若想知道鱼的快乐，没有比得上您。您曾在澄江梦见自己化作鱼【您曾任靖江县令，所以用县令之事戏谑您】。清凉界 任凭赤日当空，这里也是清凉之处；室利从南方而来，正是道场，不像石家金谷园，热切的心思偏偏忙于绿珠【五台山有清凉界，金谷园也有清凉台】。纡青阁 小阁稀疏的帘子四面敞开，不知从哪里送来青色的山色。佛螺般的山峰将要靠近斜阳而收敛，哪里有珠丝能够把它系回来？红雨蹊 天花纷纷坠落，落在地上却不沾身；仿佛铺成东林寺的红锦褥。只是可惜酒醒起床之后，悄然之间再没有办法挽留春天。浮碧台 千寻碧水起着皱纹，依傍在空蒙之中；湖水如眼，山峦如眉，姿态无穷。错把楼台疑作蜃气，原来是中天涌出的化人宫。金粟岭 纷纷扬扬的金粟花，万朵如来佛仿佛从西方七宝台移来，笑煞中秋灵隐寺的夜景；只是全都收集起来，也无法栽种。穿云峡 有时峡谷裂开，流云停留其中；有时云层稀薄，峰尖透出。主人穿着木屐，弯腰驼背地归来；剪取些氤氲云气，满满装在双袖里。超然台 旸湖有千顷之大，白云在上面流动。百尺高的高台巍然耸立在上头，想说这就是超然，却又无从说起，因为它不牵动尘世的一丝愁绪。筠阿馆 万竿青竹像玉一样直逼寒云，留下的竹箨还可以剪来制作帽子。张廌不要骑跨它们，居处本来就好；王家也自然有自己的琅玕美竹。暑香亭 刚唱起《白苎》，水气便生出清凉；柔风含情脉脉，送来幽香。记住郑公三伏天的情景，慢慢从碧色荷叶筒中吸饮紫霞浆。偶题 抛开功名，在事功之上追求真实名声的根本，却仍然惹来凡尘。难怪宫中的人鸟二宫之客，多是羲皇时代以上的高人。其二 我平生并不打算做裴休，只因见到遗留的书信，便想借它排遣忧愁。既然排解出一行黄檗宗的话，又何必再去寻访赤松子游仙。蔡文学曼倩请求我为赠给他九十四岁祖父及父亲孝廉的诗题字，因而在后面题写一首绝句。九十四岁的老翁归向道乡，孝廉如花萼般与之相望【当时寄居在我弟弟处】。惭愧您家三代都催促我年老，不是夸赞您祖父那一辈人。

译《弇州续稿》卷二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弇州续稿》卷二十四 明王世贞撰 诗部 七言绝句 去年秋天听说，殿卿左史游历道山，得到一首绝句，见到后欣慰不胜，立即写诗奉贺。春来时梦飞玉京山，求得一颗交梨；又遍叩金台。没有长史在此，只应仍旧身在人间。有一位莲洲比丘，托康生寄来一首偈语说：“法身有口能够吃饭，大地没有尘埃遮蔽眼睛。这件事遥想您已经彼此明白，愿您垂赐一句话来印证我的愚情。”我仓促作答。吃饭不要贪恋香积佛的饭食；说没有尘埃，反而招惹六根之尘。全身都是口，全身都是眼，口和眼应当都用来欺骗世人。又代僧人作答 吃饭有什么妨碍？香积佛的饭食本来没有尘埃，任凭世间尘垢侵扰。全身都是口，全身都是眼，口和眼何曾欺骗过世人？写给印公，托他转寄，不知是否送到？三月间偶然举出此事，仿佛骕儿拈出一句说：“已经印出来了。”又说：“以后再不要提起。”又仿佛有人问我那两首诗怎么样，我说：“后一偈，这个僧人还留着眼睛；前一偈，这个僧人已经瞎了。”不久又说：“虽然如此，却是教典中的话。”我走出两步，忽然明白说：“法身有口，能吃饭；也有口，却不吃饭。这样的口要它做什么？大地没有尘埃遮蔽眼睛，又是谁遮蔽了你的眼睛？”然而已经没有用了。题李使君扇头小画 一层层云树，一层层山，只有两三间小小的茅屋。只要使君带着酒来，也不妨从南边小路扛着锄头回来。〔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两〕 袁绳之太常起家赴任南少司空，立即写诗相赠。汉代以来重视清正的舆论；南宫卧雪，能够怜惜袁安。邵公总因为太常的高才而推重他，久已接连收到玺书，终于拜为司空。其二 单车轧轧驶过丹阳，十年来的清名传遍太常。即使令公家中设宴，也好在应当到了半夜便减少歌舞女子的妆饰。其三 衣裳颠倒穿着，白发已经侵染鬓边；箱子里的腰带，半数已经没有金饰了。当年所写的谏草将要磨灭，心中却仍旧是那一点请求佩剑出仕的赤诚。其四。依旧听见蓝笋叩击、香兰剥啄的声音停歇了。幼子欢闹而懒散，病中蓬头散发。正当六月，却不是因为有知己相遇，便弹冠准备出仕。吴生得到一张神符，替我的小儿士骏治疗疟疾，符到病除，我便挥笔写下此诗赠给他。亲眼看见孩子的病骨恢复精神，原想说世间并没有鬼，但似乎又不能说全无；少陵总还有写花卿的诗句，却比不上吴郎的一字符。偶然写成。楚英到了晚年仍然希求转轮王般的地位，汉代的狱事牵连了千万人；所谓清净慈悲，两者又在哪里呢？西来的佛法，又有谁能治理贪欲与嗔怒？其二。葛洪读书万卷，勾漏饮酒千钟；郭璞如狂夫一般，借此姑且自我温暖。只怕天宫之中，容不下我们这两个人。其三。谁尊奉武媚，作越古的‘畴’字阿▯，作为总持？不怕舌尖难以碰到鼻子，只图衣钵传承，且放宽眉头。其四。自古以来持守戒律，宣公究竟为何如此？不过是贪图天上的食物，以供养自身到身后罢了。打算归入慈氏院，却看不见眼前西来的宗旨。其五。于阗比起汉地，不过是一个小县，即使护持佛法，又能做到多少呢？可惜谈论禅理的裴相国，没有用黄蘖去换青娥。其六。海上方丈山也不肯居住，只想住在第三重兜率天；只怕让他居住在外院，便会有小蛮、樊素年年相伴。其七。白云先生高侍中，自夸呼吸能够与上天相通。扬州大如斗，贡赋却断绝了，只因为《真诰》中有曹公。其八。西昆体的艳丽诗篇，杨学士醉中参禅，说起话来更加深沉；把金面棋盘全都拍碎，却因为丁寇而惊动心神。其九。《莲经》中的女子转生之说，是山谷五戒禅师所作；东坡的一升一降，事情还没有完，再过四百年，又将怎么办呢？其十。年轻时诽谤佛法，晚年又护持佛法。【此处阙字】抨击鲁公、少温公；小和尚捂住两只耳朵，想完全听不见也未必，恐怕西天的耳朵都已经聋了。其十一。纵横论说佛法，张无垢仍然自己低头；妙喜公读尽《传灯录》，杲禅师到底觉得他的心地还没有完全空寂。其十二。长春占尽了地位，维摩诘刹土灵异；噩平增加功德，士巾归来相见。玉皇称帝释为帝，才知道原来本是一家人。楼道人身穿一件衲衣、戴一顶斗笠、带着一个瓢，遨游海岳；所携带的诗卷中有许多名士的作品，如太仆王格、参政吴国伦、侍读张位，以及与王穉登同在太学的张凤翼兄弟等人的作品，都在其中。他仍然空着卷首，请求我题写。我戏作两首绝句呈给他，便把诗卷归还。道人高雅自得；毛仙伯、元白、韩愈、刘禹锡的诗卷，多半都在解释道理。他们住在蕊珠宫里，应当全都改作步虚歌。其二。袋中装着粗大的牛腰诗卷，将来骑在鹤背上时，还能重新携带它们吗？哪里比得上负局先生自在，只带着一幅五岳真形图。百谷告别我，礼拜补陀山，拿出这把扇子请求题字，我挥笔作诗戏赠他。南海最南端有落迦山观音的宝座，云霞簇拥；王郎的佛教经典应当仔细防护，这就是中华的小白花。伯玉肖甫来访后，便写信派人送给明卿，却苦于难以找到一位使者，于是写成两首绝句，一并寄给明卿。门外刚停下嵇康、吕安那样的访友之车，又殷勤嘱咐带去武昌鱼。向来只凭一点相知相念，并不是因为蒲轮来迎便能改变。其二。九月丹枫红遍，大江寒冷得仿佛将要冻结。即使有成千上万条书信也难以寄达，哪里比得上只凭秋夜枕上的一场清冷梦，一夜之间渡过齐安。寄给黄州邹使君迪光，并简短问候周弘禴选部。黄州遍地黄菊，太守采菊花而食，齿颊都留有香气。若没有醇酒助兴秋日情怀，就只好悬榻等待周郎了。其二。派去的仆人已经回来，反复仔细嘱咐；赤鼻矶头的文章，竟默默无闻。听说使君要为碣石开碑立传，不妨使它千载以来与二珠相配。黄州周二选部在家服丧时，我作此诗寄给他。您过去因星象变化上书论事，触犯了贵人而被贬谪。七月十五日，忆起黄州有一位豪杰，复姓周；即使只任职为佩纶巾的布衣，也能以雄辩压倒曹操、刘备。其二。占星之术，胜过君房的防护草。匡鼎嘲弄石显；如今中天的星气正忙乱，几乎没有心思向着明光殿。洞庭陆生既能行医又能作诗，寄给我三首律诗，我姑且作两首绝句答谢他。在甪头深处不知度过了多少年月，忽然冒着霜风进入郡城。买药、收书都已经办完，想来只应赶上太湖的船回去。其二。穿着坏色的方袍，戴着垫角巾；老夫这一身，正是佛门之身。劳烦您苦心赠我千秋佳句，我哪里有什么虚名可以借给别人呢？答谢云仙老人，诗句都用古语起头。我所思念的人啊，在桂林。感念您屡次送来瑶华般的音信。即使让我一句话也不能得到推荐，终究还是有绵延千古的深情。其二。湘中的老人研读黄老之学，亲手采摘金光玉芝草。将来谒见天帝时，有什么可以凭证呢？只看见苍梧山一点紫色烟霭。题《双雀梅花扇》。东厨只剩残食，引得饥饿的乌鸦争抢；西舍的蜜蜂吃饱了，在晚衙前喧闹。难道庭院中没有滞留的谷穗吗？只是两只明亮的雀儿，安然栖坐在梅花上。寒夜怀念元驭。无病无愁，拥着一条毡被，却因怕冷仍然不能入睡。谁怜悯那以鸡骨般瘦弱的身子支撑在床上的人？披着布衣迎着寒风，去拜访墓田。陆少宰与绳北上，绕道到山中拜访我，作诗赠别。

译柴门寂静，苍苔掩映；小雨轻风，香篆回旋。鸟雀习惯于亲近篮笋，却没有人知道宰官来访。其二。织女、牵牛惊讶地看见一颗星高悬，暖意初回。仲蔚散居在蒿草之间，即使他有很多懒散的癖好，难道真能轻易断绝与山涛的交往吗？其三。东风还没有吹来，薜荔女萝显出春日景色，劳烦您来到这隐逸之地。圣明时代夔、龙般的贤臣正相继入朝，难道还容得下我这个弃瓢之人吗？其四。浊酒摆在离亭，远望的双眼孤独。明日春色中，将靠着船边；燕地的啼鸟，想来不知有多少。不要让空寂的树林听见鹧鸪声。【次日立春】戏赠于▯先。七月十五的夜晚，真是多么恰逢其时！您乘小舟来访我，留下来吧，姑且尝一尝盂兰盆供品。来年依稀还能看到丛丛桂树的枝条。庭院里有一方小池，长宽不到一丈，种着白莲花，又栽下五株垂柳环绕它。雪白的莲花出水开放，陶家仙令喜爱在这里徘徊。即使没有酒而皱眉离去，也姑且为熏风中的五株柳树而来。意上人名一梓，来自婆罗门，舍弃家庭出家入道，通晓三乘；援引苏学士赠乡僧文老的先例，请我写一句话，我于是挥笔答应。料想您的竿木随身携带，知道您是通晓三乘的老僧；斫轮之技，仰仗作为忠实的老师。无缝塔高耸，仿佛须弥山的一半，有万由旬之高。其二。当年蜀地僧人经过蜀地，客居在如今的吴地；如今吴地的客人吟咏吴地僧人，为什么还保留着乡土之情呢？两两长松上挂着葛藤。戏作诗送李、张二人下棋。疏帘映着落日，小小的楸木棋盘摆在那里。美好的山人坐着下棋，隐去自己的姓名。一片杀机相对迸发，还不如到青海去谈论军务。十二首绝句，送敬美弟到闽中任学政。一傲，除授文书两次使人挂冠归去；归云欲从洞门出来，寒意凝结，空容易化作千原之雨；承日而还高飞的是五色翰。其二。不要说时雨还没有均匀降下：西边洒向秦地的天空，东边进入闽地；只有钱塘这一带，至今仍有盼望彩虹的人。【当时推举浙江学政而未能赴任】七闽的文物盛美而有光彩，邹生吹律的故事已经不同。想向春风询问消息，却一时都抬头望向乌衣巷。其四。千重名山，千重青色；五更时风吹铃铎，五更时星光闪烁。不要说池塘春草如今不再入梦，也一定要随着您到幔亭。其五。幔亭溪畔，云气密集深藏；曲曲清流，泛起细密的皱纹。火枣想来早已吃过，您前身莫非就是武夷君？其六。倚着车帷看云彩越过武夷山，披着霜色树皮的古柏掩映着丛林中的祠庙。诸位学生一定会准备椒浆，只为诵读羊公堕泪碑。【先君遗爱祠】其七。千林霞光破碎，荔枝随风飘香；火齐果堆满盘子，万颗都像卢橘。杨梅就不用说了，不知能不能收获状元红。其八。万安桥畔，水面曾经起波；紫色的牡蛎、红色的瑶玉，到处都很多。采得明珠便值得把玩，不要让鱼目讥笑白白蹉跎。其九。绛色帷幕斜斜卷起，木兰舟夹在两岸之间；南方的歌声传入船桨的歌唱。使者通晓文书，丁有尾也在其中，不妨巡行部内而到汀州。其十。澹圃向西连接恬憺宫，香煤将要燃尽，树木在风中呼号，其他猿猴和仙鹤也彼此惊扰；可叹的是，冰清之心与出处选择相同。其十一。用三盏酒驱散寒意，喝的是瓮头春。临近分别，心中也感到悲怆。我厌恶求长生，而您要出仕救世；难道最终还能做一个共同耕作的人吗？其十二。〔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盏〕 右丞虽然留恋清幽之地，五短的身材本来就应当让给蜀州；记住《玉矾书》中的话，不要让堂上的官印挂在心头。送肖甫司马到清洋江口。清酒红烛，暂且尽欢。临到分别，醉与醒都难以放纵。有一片冰壶般的心，陪伴着您，却终究害怕长安。再送伯玉到清洋口。您带着胡建，我带着曹丘；我们各自拥着两株玉树。秋日里两地相隔，客星也分不开，清洋江中间仿佛成了鸿沟。【您的船上有胡元瑞及淹嘉二仲，我的船上有曹子念及瞻敬二美】三送与绳到▯子。两岸穿朱衣的人为宰官送行，江心的僧人谈论团圆。可怜自己还不能完全理解‘能仁’二字，只好回去躺在杉木佛龛中，陪着寒冷的萝月。四送明卿，夜宿玉龙桥。玉龙桥下水流纵横，重叠的鼓声与回旋船帆的声音断断续续。城头一片昆山月，不知多少人疑心听到了子晋的笙声。【当时月卿带着歌吹在吹奏】五送本宁到南浦观潮。在平原停留十日还没有从容尽兴，流水千重，情意也有万重。想要对乡人夸说共同乘坐仙舟，自然有郭林宗在其中。【当时贞吉在本宁船中】六送桢伯到城西关。〔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日〕 不要轻视画省；年老的冯郎腰间带銙生花，佩艾绶而色黄。记住将来这件奇事：在岭南还要策试汉代贤良。【冯唐九十岁时又以贤良之名被召】依照前面的例子送家弟敬美视察闽中学政，然而只到北水关便停止了，因为我已经迁居乡里。眼睛哭干而无泪，心意茫然。谢傅凭什么排遣晚年？假如能弹成《白翎雀》，就应当把琵琶弦弹断。乡里的进士邹道甫奉严君之命，来向我请教；其实我并没有什么所得。不忍违背他的心意，便作两首绝句酬答。子云有字，又何必询问？摩诘无言，反而更加难以说明。请守在佛堂方丈之地，只见一丛丛忍草蔓延到栏杆。又。发髻中的明珠，自己应当知道；无缘无故地在贫困者中向穷人叩问。北邙山下有千堆土，埋葬尽神仙，也不能解除悲哀。发髻中的明珠，应当自己知道珍贵；却无缘无故在贫困之中向穷人求取。北邙山下堆积着千堆泥土，即使把神仙也埋葬殆尽，他们仍不懂得悲哀。黎丘大王把亲笔信和诗画投赠给我，我寄信致谢并回赠，写成六首绝句。自古以来龙种都非同寻常，陈王曹植七步成诗，已经被人称道得太迟。今日西园中多有应制之作，难道偏偏少了仲宣的诗吗？其二 梁园修竹使人兴致无穷，墨色的光华长久染在马卿的衣襟上。难怪他遍受千金赏赐，原来是学会了家王的凤尾书法。其三 让帝虬髯公的三代孙，汝阳王的眉宇仍有天人般的风采；宫中的花朵不会凋落，砑光的笺纸也不会失色；羯鼓一敲，便能催动万树春意。其四 芙蓉层层叠叠，像戴着彩虹般的旌旗；千乘的贤王，正有春日游乐的兴致。听说麻姑山的景色很好，便叫人把麟肉干寄给方平。其五 鹅溪纸长达百尺，蚕丝般的纸质宽阔；亲手画下淇园的万竿寒玉般的竹子，移赠给王生，悬挂在四面墙上。谁看见它们，能不觉得满眼都是琅玕美玉？其六 惭愧啊，何郎通晓隐逸之名，长年斋戒礼佛，诵念无生之理。即使因此博得诸王的馈赠，也不去求取嵇家旧日的酒枪。赠给医生马道人 谁能像燕地的马自然？药囊和蓑笠只随身背着。生来就厌恶董奉那样多受牵系，也不爱在人间靠卖杏树所得的钱。送元驭阁老到二十里桥，按照前例写成一首绝句。一叶轻舟划破绿色的浮萍，惊动了船篷底下的两顶纶巾。道人却有分别时牵衣拭泪的情意，丞相为何没有只身等候之人？弇园杂咏 梵王桥 隐隐的红桥拂地而开，徐徐升起的月魄把青苔染上清光。诸天幻化出金银般的景象，色界的天王全都降临下来。小祇林 佛日初升，大地空寂幽暗。仿佛长者买下了祇林，悠然间只见一片浮云飘过。想问黄金到哪里去寻找？藏金阁 参同之理和庄生之说渐渐相合，庄子昨夜还来拜访维摩诘。若再参究真空之意，那么万卷佛经合起来也只多一个字。小罨画溪 轻轻撑篙刺水，淡然间几乎忘了归去。零乱的残花到处飞舞，仍然比不上当年霅中的船桨，两岸青山的空蒙翠色扑到人的衣襟上。磬折沟

译弯曲环绕的浅水像金沟一样，水流宛转回旋，客人自然留恋不去。两岸芙蓉相对盛开，即使没有酒，也不免为秋色而悲伤。金粟岭 读完经卷，随即呼唤酒杯。因为喜爱天香，桂花已经开放。醉后落花飞满头巾，真成了金粟如来的卧姿。省获亭 新酿的酒在瓮底咕嘟作响，西边邻家的稻田铺展开一片黄云。老夫眼睛看饱了，肚子也吃饱了；“田家”“酒家”都只是徒有其名。缥缈楼 独自站在缥缈高飞的楼上，又看见浮云飘到天边。洞庭西峰高达九千尺，小小的鹪鹩也不妨碍逍遥自在。大观台 夕阳的光线低垂，雾气笼罩了一半；虞山在若有若无之间横着一抹青色。突然长声一啸，天风便起，扫尽浮云，显出碧蓝的天空。超然台 百尺高的险峻岩壁俯临清潭，天光水色相互映照，一片蔚蓝。小坐片刻，自然进入尘世之外的境界；太阳西斜，也无意再下弇山。潜虬洞旁水窦 小小的空明之境，远看仿佛没有什么。清冷的水流自在地盘曲回旋。潜伏的蛟龙彼此呼唤，却不肯出来，只为珍惜它那一寸长的胡须和明珠。绾奇台 小台仍系连着两座弇山的奇景。试问台的奇处在哪里？台也不知道。游人来到这里，心意忽然怅惘，仿佛有一半学着杨朱，为歧路而悲伤。月波桥 两座弇山中间断开处有一座桥，横跨水面，束住风势。桥下水波最好，嫦娥的光辉如玉臂一般；不要让船桨搅动青螺般的水色。古廉石 风棱峻削，没有媚人的姿态。主人整肃衣冠，向它瞻拜。宁可像郁林石那样用船载回去，也怎能容许它成为汉代织女用来支机的石头？壶公楼 壶公饮酒，酒刚喝完，谁说壶中天地不宽广？幻化出的楼台成为五彩之色，飞来的日月就像两枚弹丸。玉玲珑，另一名为缭虹 它压过千峰，耸入碧空；有哪一个美名能与“玉玲珑”相配？我在梵音阁下睡了三日，才等到缭绕长天、吐出白虹。青玉笋，就是锦川峰中最美的一座，也像蜀锦。百尺山峰排列着刺入天空，像青色玉笋。山中人实在没有辜负山灵；谁来分辨望帝陵前的锦绣山色？这本来就是当年五丁开凿出来的。散花峡 常年划船穿过山峡，正好遇上春日，藤花飘落；一朵落在头巾上，便饮一杯酒，懊恼东风偏偏不作恶意摧残。蟹螯峰 毕郎左手偶然失落了一只蟹螯，蟹螯经过千秋便化成了石头。高悬空中的酒星恐怕知道了，便把它摄来，作为佐酒的琼液。流杯石 云根遮蔽之下，暗泉流淌；莲花瓣中，像有一叶莲叶小舟。简直疑心这是从君山分出的美酒，夺得头杯便不肯停下。飞练峡 游女划船来到峡边，惊呼道：“白色的绢练横界在青苍的烟霭间！”她生来没有见过天台瀑布，红衫被水打湿了还不懂得怜惜。娱晖滩 滩头的垂杨正好系船，杨枝戏弄着水面，桃花纷纷飘落。枕着流水、漱着石头，任凭它使人误以为自己白眼仰卧；面对沧浪水，天也仿佛变得无边。嘉树亭 嘉树环绕四周，水边有一座亭子，不妨呼朋唤友来饮酒沉醉。正午烈日当头，不敢走下去；迎面吹来的好风，却把人吹醒。留鱼涧 娇艳的桃花落英长久留在水中，游鱼一游进去，便令人发愁。梁宫也有千曲迷人的道路，闽岭还听得到歌声随着九曲溪流传来。敛霏亭 疲倦的鸟刚刚栖息，还没有归去。一生都贪恋这夕阳映照的山色。即使让人间的所有色彩都收尽，仍有几座山峰的尖端隐在紫翠之间。小浮玉桥 一块拳头般大的残石立在水中央，醉船纵横其中，也不妨把它叫作吴兴的一座浮玉，任凭别人笑我是夜郎王。先月亭 正想叫人缓缓斟酒，却为暮色中的天空发愁。忽然金色的月波泛起，原来是西亭最先得到月光，一抹清辉照上山头。天镜潭 细鱼不动，水面静得没有一丝风，把青天倒映在镜子中。两岸青山夹着楼阁，谁能不说这里像水晶宫？凤条馆 一片春云般的绿色正浓，枝枝都长成凤凰的形态。将来倘若能够成为焦尾琴，不必等到琴心相通，早已可以挑动琴弦。寄给屠长卿 神虎门前，挂冠辞官；向东走入镜湖，海阔天空。人世间的客人全都没有耳朵，只有你自然胜过井丹。其二 不要因为怜惜才华而轻视相君；你的封地全都跨越五湖云水。请把“六字”刻在官诏上，便是仙都赐给你的十种恩赉文书。离薋园杂咏 鷃适轩 大鹏飞九万里，反而苦于不足；小小的鹪鹩飞到榆树上，常常觉得有余。除了逍遥的真实境界之外，恐怕连东方朔也会羡慕侏儒。碧浪室 百竿琅玕有的直、有的斜。午间的香风摇入小窗纱，偶然间仿佛把清波吹成了碧浪湖边的一叶钓舟。晞发亭 九月里，寒霜将至，尚未发放冬衣。桑榆之光渐渐温暖，头发也可以晒干。不知紫翠色的峰头收敛了多少愁意，只见栖鸦闪闪地归去。壶隐亭小山 几块拳头大的小土山，置于小亭前；沟壑峰峦也都宛然如真，不像壶公暂时幻化出来的景物。这是留人结缘、著书的地方。咏无住观中的景物 白鹦鹉 仙人的声音隐隐约约，仿佛云气与白雪。它的彩色衣裳胜过素娥；生长在白莲花瓣里面，怎能不教它诵念《弥陀经》？双鹤 青田另有一种鹤，是胎仙。午夜的清越鸣声直彻九天。我诵读《黄庭经》，借此脱换凡骨；将来一声长鸣，便能冲破苍烟。驯鸽 白日渐长，我在庭院水边散步。名叫“插羽佳人”的鸽子，给寂寥增添妩媚；五色羽毛仿佛铺成地上的锦绣。千只铃声忽然响起，半天空都显得娇美。朱鱼 几尾猩红的鱼在清冷水中显得妩媚，温暖的水藻散发香气，浮萍陪伴它度过一生。不要向江湖贪求广阔，近来鱼网已经大肆纵横。无锡陈生从樊山王府来，要刊刻他的诗集，请我作序。我姑且请他吃饭，却用两首绝句推辞了这件事。这位淮南词客，气势如云。不要疑心山野老夫胆怯，我们自然会相互闻知。田家有鸡有黍，只是没有可以借给你的名望。其二 平台刚写成新赋，要许谁最贤？只有司马相如，得到的恩赐最为偏厚。若要等上林苑的天子来询问，恐怕还要含毫构思十多年。题画祝大参旸谷先生七十寿 永嘉城外有座小缑山，明月长容照临，笙声与仙鹤悠闲自在。全因为旸湖的泉石美好，还没有让王子厌弃人间。【此地有王子岩。】其二 千重青山，百重流水。仙人名籍即将登列，朝廷名籍也将收录。常见岁星照临，瓯越一带不必劳烦明主访求羊裘隐士。送林光宇文学同高、吴二位茂才回闽四首绝句 韩子的文章如日月般光辉，当时闽海有一个欧阳修；不论观察使如常衮那样奖掖人才，你们三人分得的才华如三颗明珠，夜里已经发光。其二 吴江霜冷，枫叶落下而红；闽地山岭繁花盛开，正经得起霜寒。识字的年轻人领受师友的情意，正如春风中的桃李，不会因此成为寒木。其三 经学足以推为名家，坐着绛帐的老师归来；面对“博学”与“宏词”诸科，林氏子弟令人惊叹。闽地树树都高大，其中仍有温陵的桂树一枝。其四 高先生的文章气势自然老成，吴郎的神采独自纵横。将来你们一同出世，如延津出土的双剑；远远望去，星纹将震动洛阳城。赠给方士赖生 仍然是江东那个姓赖的布衣，穿着芒鞋，拄着竹杖，敲开简陋的柴门。如今已经参悟茅家秘诀，不再向青山询问自己的归宿。王阳德大参自夸是地理师，极力称赞江右刘生，为他游说，认为刘生能够领会郭璞的地理三昧；墓地和丙舍，一一听凭他更改。刘先生来拜访时，却有人说他并不是真行家，于是戏作一首小绝句赠给他。

译王老头夸耀青乌术有秘传，遇见你却耗费了买山的钱。老夫自有容身之地，姑且依傍春风住上几年。其二 一双青鞋换得了杖头的酒钱，笑着追随胡姬叫她拿酒来尝。任凭桃花开尽又落尽，我终究还是那个旧日的刘郎。赠给莆阳林致远 我曾手持银管侍奉在瑶台宫阙，却懒得向王公之门拖着破旧衣裾。遗憾前朝各殿的题榜，为什么不让仲将来书写呢？题文太史所画的《别介徴户部》图 淡淡的云气缓缓分开，远近都是山；一叶孤舟相对，白鸥自在闲游。他年倘若来访弇州老人，我就在渔歌欸乃声中。术士孔生，种种变化奇巧诡诈；见到他后，赠以四首绝句。白浪沉没陆地，我懒得登台。与你相逢痛饮一场，笑口自然大开。不要奇怪书生偏偏善于幻术；谁不是从幻境中来呢？其二 斗旗刚刚结束，又玩藏钩；曼衍的鱼龙幻戏眩目未停。只恨茂陵的龙已经远去，不能让孔生拜见乐通侯。其三 一个念头刚刚萌生，心意已经相通。只是因为先前堕入了识情之中；老夫的心在阿惟越，笑你迟疑徘徊，终于化作了业虫。其四 在少年人的场中，索性相过而不往来。若要呼唤世俗之物，又有什么意义？任凭我摩挲双眼，防备山神的伎俩；可惜苦心也没有多少用处。我曾替他的父亲德甫丈请求撰写墓志；临别时，得到四首绝句为他送行。诗中有悲有喜，有规劝也有嘲笑，往往都把真情流露在言辞之中。七尺高的穹碑，三尺深的坟墓。五位君子将要走尽人生，到余君这里却令人怜惜。身后有谁知道呢？如今这种心情凄凉得无法说给人听。其二 老人并不询问，活人的产业是否有了后代；你只是会读父亲的书，却不能使薛田不至于荒芜殆尽，难道能让人不再像冯谖那样弹铗叹息没有鱼吃吗？其三 一接受余郎的月旦评，四座便都飘然如有清风生起。请别仗恃朱邸王孙的尊贵，闭口不言，学毗邪国的净名居士【说的是用晦】。其四 我的双眼难道会输给郭景纯吗？穿着青鞋踏遍各处，只为严亲寻找墓地。前山尽有牛眠之地，只要余郎肯亲自出力。梁希鸿是广陵人，擅长古文辞。因贫穷不能前往吴门，今天借着渡江的机会来访，作两首绝句赠给他。梁生作《赋广陵潮》。一水相隔，吴门与天际相去遥远；二十四桥全都走遍了。可曾回来再看伯通桥吗？其二 扬州的白盐堆满船，扬州的白苎比棉花还白。不要把《流水》曲轻易弹尽，这种曲调哪里容得商客来怜惜呢？赵凡夫在太学求学，太学的老师是赵丈；你的老师就是他的父亲少参公，而凡夫的祖父佥宪公与我同年中试。少年才华出众，堪比宋王孙。两道水、三座山环绕着帝阍；带着通家之谊的名刺在身，不妨长揖行礼，叩响龙门。其二 桥门外霜色凛然，山势高峻；朴实的教化仍保存着圣世的声名。为什么读书人纷纷背着书箱而来？千年以来，有几个人能遇到阳城这样的知己呢？经过西邻许子防的家，正值菊花时节；曹子家就在旁边。篱笆边五色菊花傲霜开放，白酒黄鸡，不必赊欠。乘兴便来，喝醉便走；许家的菊花确实胜过陶家。其二 花一千钱也不枉费，只为买西邻的浊酒；墙头传来的春意无穷。曹伯、许男容许我进入这道门，我这个老人便叨扰着长号为王人。其三 今年菊花的种类，家家都少；唯独你家篱笆边细叶菊花很多，稍稍胜过江州王刺史那里。不必带酒，也可以来相过。其四 醉眼摩挲，不肯回去。任凭别处醮鼓喧响，我也只当没有听见。刚从丁卯桥头走过，便仿佛到了我家郭里的山。题慧山泉 一勺清凉的泉水流下，分作九咽，明澈如仙掌上的圆露。陆羽徒然费心品评，天下谁能判定它是第一泉呢？上人从峨眉来，说想渡海礼拜补陀山，向北礼拜五台山；作诗挥笔写下两首绝句赠给他。曾经栖居在巴蜀峨眉山顶，远远看见西天的鹫岭吗？昨夜普贤菩萨乘着白象，先向我解下发髻中的明珠。其二 在峨眉住了十年仍觉得不足，还要向南礼拜潮音，向北礼拜五台。半生奔波，眼前究竟哪里才是归处？谁又不像如来呢？佘宗汉令君辞去全椒县令的职务，归来作漫游者已经二十年。往年曾以四首律诗寄给我，当时我正在斋居，不能作和诗。今年又带着七首绝句来赠我，相谈一番便告别了，我就依照原诗的数目作诗报答他。柴桑的五柳如今更加青翠，新诗字字都足以抗衡山灵。知道你不爱在郎官署中住宿，却爱在江湖上呼唤客星。其二 美人曾寄来红珊瑚，相见时仍投赠明月珠。十五座秦城也无法偿还这些珍宝，老夫无计可施，只好卢胡而笑。其三 七子在中原高雅地唱和，你为什么直到如今才来向我求诗？只要找到黄河源头的道路，天柱山、昆仑山就在它的上方。其四 上天允许我以青山换取布衣生活，却担心诗社畏惧金印绯袍。屠郎鼓动双唇，徐郎含笑；满载着五湖的明月归来。其五 惭愧你空自称我为谪仙人，一直寻找仙源却没有找到真的。你可以出来做官，像呼唤小草出山一样；山中长久以来本来就有尘世的风尘。其六 十八娘红、生荔枝、蚝房舌，鲜嫩胜过西施，还有什么地方可以夸耀？三种绝妙之物，都因为有佘郎的七字诗而更加可贵。其七 一把火烧掉丛祠，驱逐楚国的童子；令君独有狄家遗风。任凭他们愤懑惋惜，也难以报答；告诉他们咸阳三月的红花吧。《弇州续稿》卷二十四

译钦定《四库全书》《弇州续稿》卷二十五 明代王世贞撰写 诗部 七言绝句 王山人承父赴顾益卿中丞之约，取道经过锡山，到陈穉登那里告别。陈穉登为他叙说出塞的艰苦，不停流泪。承父神色凄然，回船而去，作四首绝句记下这件事。我也依韵唱和。一曲《阳关》唱罢，泪水暗暗流下。出了门，随即乘上剡溪的船，仿佛船也在怜惜我。思妇流下的黄泪，难以传到辽阳人的梦中。其二 白狼河北边传来战事文书，听说猎猎烽火连接着千山。云幕府中的铙歌，知道是从草野间传来；只是没有王粲来作《从军诗》相和。其三 李广封侯的命数并不奇特，却想渡过辽海，洗去边地胭脂般的血色。班生还没有登上青油幕府，谁来刻写燕然山上的第二块碑呢？其四 即使双脚害怕红尘，那就让这一生老死在菰芦之间。听说医无闾山顶的景色奇险，等待你的新诗与它争比嶙峋。替俞子赠给医生朱寿甫 你肘后所藏的青囊医术，自然奇妙。一剂药便能治愈沉疴，一小剂药也能使人起死回生。我们这些浅陋书生哪有隋侯之珠来报答你？只请求王郎赠我七字诗。朱大夫赠给我一只古鼎，我推辞不受，又以一首绝句作为酬答。博山炉中青烟袅袅，篆形烟气孤独升起。先不论该用什么价值酬谢你；即使我走到匡庐山，踏着云气而上，又怎肯在人世间寻找香炉呢？戏题斳尚祠 不知道前后两篇表章究竟因为什么；袁盎称斳尚为名僧，斳尚神反而遗憾。佛门开启忏悔之路，而来到京洛的却有谗臣。白乳泉 沸腾的泉水迎着日光，像明亮的玉玑；穿破云根，乳白的泉水自然丰沛。哪里比得上世尊把它拿来供养，也不让新生的小牛在雪山中挨饿呢？品外泉 张又新、陆羽实在都很少留下足迹，泉水谱录中的滋味未必如园林中的泉水。百种果品都已登上品第，只有荔枝刚刚把第一名寄居其中。中贵人送来一株牡丹，十分美丽。我在雨中面对它，惆怅地停杯，于是寄诗给仲氏敬美。你在金陵醉卧牡丹花下，我也在故园举起一尊酒。今年花开，本来没有什么不同；我向往金陵，而你却在故园。其二 绿色的花萼、红色的花蕊，两地同样如此。陡峭的寒意和猛烈的暴雨，使人同样感慨。留下洛阳培土的技法，明年便可共同欣赏并蒂花迎着东风开放。其二 也知道春日将尽，残存的思念来到鸰原，眼泪流个不停。只是怨恨仆人端来卯时的酒，哪一家白屋里还有早饭呢？舍身台 般若何曾有这样的因缘？如来偶然醒悟，怜恋自身的人。黄金台高达千尺，天下有谁不肯舍身呢？献花岩 自从偷偷破坏了信师的封缄，百花虽然繁盛，鸟儿却不来衔取。无奈子孙诽谤祖先，失传至今，却仍称作献花岩。懒融洞 雪中垂垂低下，长出白莲。不说话，也不起身，更加悠然。你们家的初祖当年说了些什么道理？反而结下了神天之间有漏的因缘。宗人光禄华松、鸿胪王继山邀我到王贡士的园中赏牡丹，后来又同光禄观赏芍药，戏作一首绝句。坐得久了，哪里还分什么主人和宾客，都是乌衣巷里的人。比起红牡丹和白芍药略胜一筹：同样是花蒂，却经历了两番春天【牡丹嫁接在芍药上，前后开花，所以这样说】。金陵人家的门前大多种树，树上的乌鸦不停地喧叫，我很厌烦，戏作一首绝句。我已经厌烦吴门旧曲中的乌鸦栖息，又听到长干的《乌夜啼》。丈人家屋顶上有什么值得留恋的？不如汝南清晨的鸡叫。戊子年初夏，金陵分别举行祈晴、祈雨各一场，由大宗伯姜公主持；事情应验后，作一首绝句呈给姜公。禾田适宜下雨，麦田适宜天晴。前后都在青泥中叩拜玉清；姜氏重新瞻仰灌坛之令，我在秣陵初次遇到束长生。大宗伯姜公倡议诸位公卿祈雨，果然降雨应验；我偶然作成一首绝句奉上，请求赐和四章。我不顾浅陋，便依韵续作，忘了这会成为续貂，恐怕反而画蛇添足。不知诸位公卿能否共同完成这件美事，使它和谐美满？想把祈雨接续为祈晴，每日都奏着云璈礼拜上清。天公本来就在人的心中，占卜风向不必去问管先生。其二 想攀附真宰叩问阴晴，只仰仗清卿使一切彻底澄清。放眼望去秣陵尽是黄土颜色，却不知道新绿将为谁而生。其三 村村农民抱着耒耜怨恨天晴，无奈钟山的气色反而越来越清朗。莫非蛰伏的蛟龙将要醒来，千条江中的鳞甲顷刻便会生动起来？我从三月初一到这里任职，至今已经一百三十天了。这期间所见所闻，有令人忧虑、怜悯、悲伤、愤恨的事情，随手便写成二十首绝句。至于使自己舒心的作品，十首中也没有一首，这也表明了我一段微小的心情和感受。仲春上旬，辞别故林；很少厚颜欢笑，一直到了今天。一片真心终究自然显露出来，不向年轻人寻找知音。其二 饥饿的哭喊和死亡的哀号遍布长干。只有乌鸦和老鹰觉得心意宽舒。山色江声本来空自美好，不如做个聋子瞎子，任凭春天残败。残年之中，故国已经没有秋意，我很能理解百姓的忧愁和国家的忧患。今天忧愁袭来，完全没有减少，反而又增添了满心惭愧。其四 年老以后心情百事都不适宜，也不甘心让清影徒然坐移。虽然书卷衰朽而索然无味，却还稍胜于敲棋时卷起白子。其五 散衙后，稍稍放松，太阳刚刚西斜；幼子还能勤快地送上肉粥。向西走到街头三五步，不知有几家已经升起炊烟？其六 学道多年，懒散而没有成就；偶然把身世托付给漂流的浮萍。即使自己考察反省，也应该难以回答；离开是因为爱惜微薄官职，留下是因为爱惜虚名。其七 侯门之中仍然争相夸耀豪华，一次宴席便耗费中贵人一家的产业。马匹吃着精美饲料、鹑衣之类，都是日后的事；银罂翠釜，只能夸耀一时。其八 织作的女子纺织裁衣，供奉之物却很少，外戚之家再也不能依仗恩宠。江东父老姑且还要设法活下去，这正是尧、汤时代水旱灾害的情形。其九 第九首 麒麟图案收拢眉头，腰带围着红色，琬琰美玉连接着旌旗。这是两位宰相的名声，难怪君王重视调和阴阳、治理国政。近来晴雨也较为分明。其十 漫长的夏日，军营解除武装之时，十万羽林儿穿着轻衫；却不知道其中一半是耕农所死。如今他们在城头吃饱饭，天天嬉游。其十一 总是因为天王的德意真实，许多人倾尽家产，成为赈济饥民的人。两都中有多少藏金的富室，却救不了区区寒门的贫困。其十二 妻子残病，弟弟有病，三种贫困相继逼来，家中的催促消息不断传来，这对我又有什么办法？我已经六十三岁，牙齿也掉了，此生将尽，也只好任它如此。其十三 五湖一带的小小防务，像饥饿的鸟儿得到一根稀疏的枝条，轻轻撼动朝野人心。只要使君能够有功必赏，又何愁那小子不能擒获？其十四 五侯的池馆照旧如常，千骑经过，传声呵喝，也没有什么妨碍。恬淡说来总不过两个字，哪里能轻易就把它忘掉呢？其十五 来信说，生病的弟弟已经能够多吃些饭了；离别的愁绪千头万绪，姑且暂时宽解。即使这是上天恩赐的休沐日，难道还能同你一起寻找少年时的欢乐吗？其十六 少年人的才气很是纵横奔放，来向衰老的老人请教，还要借我的名声。他日功名成就，你自己会后悔；我只凭着牙齿和面颊度过余生。其十七 几块顽石，遮护着庭院高地上的蔓草；稀疏的花朵绕着四周，仿佛同抢榆的鸟儿一起减轻归去的念头。在弇园之中，终究自有逍遥之处。其十八 超然回望，直想同孔丘齐名；才一接近功名，认识便迷失了，只因为它实在高大巍峨。大成殿中，宰公坐在东边，冉公坐在西边。其十九 六朝的诸位帝王全都沉沦在古坟之中，荒寒的杂草旁住着社鬼。为什么那都城中的士女们，却还宰羊争相祭赛蒋侯之神？其二十

译鸡鸣山上祭祀功臣。蝉形冠冕虽然已经衰败，天子的恩泽却是新的。颖公舌头枯了，宋公饥饿了。即使有功劳，又到哪里去论说呢？嘲笑周公瑕在馆钞库街 秦淮河南岸的小小行窝，八十岁的人稍微吝啬，七十岁的人多半肯同人说笑。周郎宽容地唱着错误的曲调，任凭那些商女把嘲讽之歌唱乱。游览莫愁湖徐氏庄园 青山像黛色，湖水像油一样。垂柳有千条，柔软地拂着地面。不必真的见到卢家妇，只要听到湖的名字，就能解除忧愁。其二 坐在席间，觉得吴地的言语清雅；于是斟上三杯新酿的酒，拿缩着脖子的鳊鱼同石湖相比，看起来只应当输给木兰船。其三 断桥和坍塌的墙壁，隐没在苍烟中的僵石与枯藤，夕阳照耀的边角若拿来同莫愁相比，应当不像她；徐娘虽然老了，却仍然值得怜爱。其四 一葫芦酒，一只沙鸥，把它叫作卢姬，招呼来彼此劝酒。道路上的少年应该知道悔恨，已经在青楼中抛尽了锦缠头。哭敬美弟二十四首 一张口只剩空空的牙龈，两鬓已经斑白。难道还能知道，故人不会凋零吗？哪里忍受得了今夜，山阳的笛声吹到坟墓原头，哀悼那有病的鹡鸰？其二 偷得的余生还能有多久？不必为离别而肝肠寸断。只怕来世的业识难以凭据，白白地到了黄泉台上也没有相会的日期。其三 一纸讣告突然传来，渐渐确认是真的。只是前来慰问的人，个个都沾湿了衣巾。谁能洗去那些关切的话语？只能说，天地之间已经没有这个人了。其四 当年奉告父母之丧，勉强支撑了十年。哪个夜晚？又何曾没有同你对床而眠？只是落在人间，终于成为聚散；更何况天地之间，从此两相茫然。其五 早已把情这个字交付给庄周，哪里曾让眼泪漫无边际地流淌？今日眼泪再也禁不住，才知道真正的痛在心头。其六 端坐着便能抛离火宅，身体和言语都不迷失在前路上；只是怜惜自己处在忍位而仍有执着，又怎能潇洒地送别世亲呢？其七 澹圃的烟波像王维的辋川，薋园的花木像小小的平泉；如今这些地方全都成了销魂之地。余生已经被断送，只能拖着蜡屐游走。其八 新诗十卷刚刚写成，含着眼泪调和丹砂般的朱字，逐字评点。即使称作家鸡，也应当难以分别；其中的风神，大多是从济南产生的。其九 起初取法六代，仿效先秦；晚年终于形成自己的风格，雕琢得如同轮扁的技艺。假如上天再借给我一些年岁，往后我甘愿做卫夫人的学生。其十 要辞官归去，竟然很容易，金门四次挂起冠帽；却不说田园乡里，白手起家实在艰难。前面正是通向云霄的道路，只好把雄心收拾起来，交付给盖棺之日。其十一 还记得当年废弃《蓼莪》之诗，凄然地凭吊孤影，仿佛两位湘水之神。哪里知道在白日回光的地方，已经靠近崦嵫山了，面对你又能怎么办呢？其十二 子猷当日为人亡琴毁而悲痛，正是天地间生死永别的心情。假如还能弹成《山水调》，就更应当为失去知音而肝肠寸断。其十三 尚书墓道旁的柏树被紫云笼罩，刚刚奉到君王题写墓门的表文。不要比较生前奉养的日子，到了九泉之下，先能侍奉父母晨昏。其十四 谈玄学还没有谈完，又谈起禅来。似乎是在净化身心，却仍未了结尘缘，为什么又增添名理的障碍？病中还在写《望崖编》。其十五 早晨煮粥给饥饿贫困的人吃，傍晚面向寒林施舍给鬼神。难道这是喜欢行善生德吗？不是皇帝的意思；不要让留下某种善缘的人停留。其十六 把身体支解开来，后来再析分到秋毫般细微。你只管从容行事，看起来似乎劳苦惭愧。老夫临终之日，不过一抔黄土，任凭儿辈处置。其十七 早晚各哭一次，眼泪已经全干。泪水干尽时，气息稍稍恢复。无奈突然冲动思念，发出几声哭声，天边只有孤单的雁阵。其十八 一场病持续了一年，各种感受侵袭而来，到头来才验证道根深厚；银台上的化佛，即使白白劳烦来临，也不懂得在无生忍之处寻求解脱。其十九 长久以来将勇于退让压抑下来，抑制飞腾之志；火色的脸、鸢肩的形貌，也未必可以凭恃。另有几行为家国流的眼泪，正是宋文皇帝对王弘所说的话。其二十 想拿什么东西来摹写传留下来呢？遗墨纵横，精妙无比。不展开它，怎么会马上忘掉？一展开来看，每一个字都令人伤心。其二十一 当年得以受到李龙门的接见，他爱你，长声呼唤小陆云说：“今日你已不能留在人间了，难道可以相互替代，写一篇文章吗？” 其二十二 闽海的诸位学生高雅而且奇异，山崩斗折一般，我为你悲伤。哪里知道，吴门那匹白练般的马已经白了鬃毛，颜公正在此时。其二十三 遗书中没有一个字涉及感情，只说相互衡量应当使士气宏大而心气平和。即使这话说得美好，又有谁替我传达？阿兄已经无意再问燕京之事。其二十四 四十岁才得到金印绯袍，已经感叹太迟；腰佩官印十二年，官阶还没有完全迁转。不要说卿还年轻，你如今也已经老了，比我更老，也不必悲伤。上人将要去拜谒补陀山，经过金陵，我作诗相赠以道别。一百天里没有一天清闲，偶尔清闲片刻，就像身在补陀山。难以让你从师父那里接受当面考问，姑且到潮音洞中回去吧。其二 宝地上的莲花和不动尊佛，你为什么还要迈步走向红尘？请你只问问金陵的客人：有谁能够抛弃身处火宅的肉身呢？赠给闽人姚应诰、林谐；林谐是故司防汝雨公的儿子。姚生擤着鼻子，却没有闽地口音；林子裁定篇章，很有父亲的风范。难怪延津多有紫气，我赠给你们一双有雌雄之分的宝剑。李宗伯用四首绝句安慰我请求告退之事，我作此诗奉答，也借此申明日后的约定。清狂的贺监头上白雪盈颅，再次向君王请求旧日的镜湖。最爱青莲居士李供奉，掌中投赠给我四颗骊龙之珠。其二 一封奏书飞驰而上，请说林皋旅居多病已有一段时间，骨相自有高贵之处。十月霜浓，积水下降；可怜你空自吟赋《广陵涛》。其三 哪里肯向朝廷贤者叹息自己积薪在下，只任凭自己在名籍底层日渐沉沦？如果轻易就能居于薪木之上，早已做了君王门下的尘埃。其四 金陵市上的酒，黑得像油。您肯来寻找从事吗？不要说老夫归乡的兴致不好，比起陶令，我还算风流。【您有玄亭，还打算装载郫筒酒，我因此提到它。】赠詹常卿和他的弟弟仲发两位茂才 詹家的两株玉树分列两行，文章、饮酒、丹青样样都强。却有一句话请不要见笑：不知道谁能得到使君的狂态。其二 水流到休阳，格外清澈。乔木般高大的两个青年，早已闻名。争相出匣的宝剑，呈现龙渊般的光彩；很容易让乐令来评判。送潘溧阳奉征召入朝，顺道省亲，拜见御史大夫公。尚书的一纸诏书问道：“潘郎难道是河阳？还是溧阳？河阳种花有千株万树，溧阳只知道督课农桑。” 其二 河堤使者的酒多得如泉水，仙令在膝前婆娑起舞。只要双凫能像双舄一样飞行，就不怕元日耽误上朝见天子。其三 殷勤地致以问候，张京兆亲自引荐郎星；上帝都怀念县中的潘郎，应当更加美好，只是不知道明主是否赐下黄金。少宗伯李公以疾病为由请求告退，我援引前例询问此事，得到四首绝句。朝霞片片，锦官城中背负弓弩，诸侯等待着长卿。据说君王喜爱辞赋，不会让司马相如因消渴病而怨望金茎承露盘。其二 平日杯底映着黑发的公卿，打算去探看梅花，却不许我同去。难道是长干的春酒太薄，使人无聊地想起郫筒酒？其三 白白地沿着长江逆流而上，遥望故山，知道你终究不能回来。金陵正好，文星灿烂；玉垒山那里难道没有浓郁的紫气吗？其四 青春正能容纳万物，冠盖留在都城，却难以向清明时代请求镜湖。白发的江东醉司马，难道不会思念莼菜和鲈鱼吗？承蒙宗伯李公赐和六章，词句华丽，情意深厚；我不自量力地续貂，作四首绝句，仰请您过目。

译天禄阁高高在上，自从汉代宫省建立以来，论著书才能有谁比得上子云？我自称清净，本来没有污染，只是少了陶家那篇《归去来》。其二 六朝的风调本来无与伦比，结绮楼、临春阁却庸俗得足以杀人。只带来烟霞般的两三个字，看你的新句已经神妙如神。其三 身穿紫衫，腰围金带，头发正黑，为什么却称病倦于入朝？你家的玉局翁应当发笑，竟然藏起史才，埋名二百年。其四 泄露春天的消息，这是《六和章》。白门的花柳，全都施上了妆。王弘自有江州的酒器，莫要到阳家去典当鹔鹴裘。永嘉方子谦很会作诗，棋艺品第列在第二。他经过武昌时，吴明卿特意作长歌赠给他。后来他漫游金陵，没有遇到知音，将要去拜谒东方诸侯。在他出行时，我作了四首绝句，续在吴明卿诗后。不如在金陵住上些日子：绿杨摇曳，铜池一带，城南的别墅家家都有，只是没有人会下棋。第二首 武昌原本就是长篇诗歌的坛场，哪里有棋盘可以和建安相比？还没有设置围棋界的最高评定官，已经容许高品棋手超过方干。第三首 下一局棋，作完一篇诗，拜谒遍各位诸侯，行囊还空垂着。倘若在宣城遇见羊玄保，请替我讨来他当年以棋赌郡的资本。第四首 颜鲍的墓已经荒芜，程李也死在人世间，如今只剩下方郎【指扬州的方氏】。你此行若讨得孤山棋谱，回来便可向朋友夸说两位方氏。西宫御沟 清澈的水流曲折环绕，白玉砌成的沟渠间丛生着绿草，映衬着澄澈的流水。自从天子在北方远去，金轮西行以后，便不再沾染深宫中妃嫔的愁容。璋上人从新都回来鹫峰，汪司马伯玉尊称他为大总持，并作文章和诗歌为他助兴，我也作了四首绝句。新都的司马病了。维摩诘说法虽然很多，法理却并不繁多。假如见面时一句话也没有，曼殊又从哪里掀起风波呢？第二首 狮子林中的大总持，谁人不服？行住坐卧四威仪都在争胜，像把柔软的草铺在褥子上安卧。经过了所有诸天，两方面都不知晓。第三首 说法回来，卧在鹫峰，钵中收进了一条盲龙。似乎听说魔事在吴门盛行，莫让波旬在入定之中相逢。第四首 在浮艳的言语场中误把自己立身，一生涂抹文字，耗费了精神。如今稍稍有所长进，便觉得没有什么名声可以借给别人。戏赠高坐寺僧 高坐道人谈论十地，醉乡司马聆听三车。只要把胡饼传来、把生菜送上，何必让诸天白日里降花【僧人所作的饼为诸寺之冠】？乐天和尚要去参拜五台和尚，说：‘我已经很久不说话了，如今想去参拜五台和尚，只是道路戒备十分森严，借您一首诗来应付关吏，可以吗？’我笑着答应了他。五台山拔地而起五千丈，仍像浮屠塔一样直插云汉，孤高耸立。我有一座无缝塔，烦请法师替我寄给老文殊。第二首 弇山居士的诗名由来已久，一字也足以为人之师，足以写入传记。无奈通往西方的道路渺远，自己尚且缺少护身的符箓。谈思重画了一幅梅花送给李茂承，请我题一首绝句。谈郎画梅如今无人能比，把罗浮山月下梅花的神韵描摹出来。玉笛在江城吹奏也吹不落它，留下一枝陪伴谪仙人。沈孺休请求我作诗送曹生，诗作成后他就要分别，于是索要一首绝句赠给他。沈氏清瘦却能强健，其他客人反而肥胖；风流的三绝，想来应当很少见。用双珠换来，以酬谢知己，也了结尘世因缘，不再有是非。黄白仲拿二十首绝句投赠给我，我作了六首答诗。我怜惜你的文思如悬河般奔涌，为何在清明之时反而被罗网所困？向西去的汀洲上鹦鹉一片青绿，自古以来名士都忧患于才华过多。第二首 明海、稽山两道，百姓转而跟随文辞之笔，卖弄精神。老夫自己正是前车的旧辙，在不二法门中安心立身。第三首 大家都爱说通侯礼贤下士的名声，深邃的甲馆隐居其中；倾城的冰心本来都没有污染，偶然却因为司马相如而取字长卿。第四首 仿佛听说你已经振作精神，学习无生之法，每天饱食僧家的饭食，防止汤羹中没有米粒。旧日习气恐怕还没有完全消除，梦中仍然记得五侯的鲭鱼。第五首 镜湖如同黛色，山峦像染成的螺髻。不要像王羲之那样以《黄庭经》换白鹅；琴曲《三叠》只留下来自我欣赏，任凭门外风波兴起。第六首 取得才名，只恨还迟；名声高了，日后自然会被人知道。五更时家中珍宝离人而去，我擦着眼睛，仓皇走向墨池。周山人稚尊游历豫章，已经是十多年前的事了。今天忽然来金陵拜访我，容貌和鬓发已非昔日，但风采气度并未衰减。他又拿出吴兴徐生的一封信，徐生与我分别也有十年，且屡屡有人说他已经无常。仿佛一天之内得到两位旧友，我高兴地作了两首绝句赠给他。稚尊来访时正是己丑年夏四月。怜惜你两鬓已经苍白，意气还能像当年客游豫章时吗？只是长干里顾氏的新曲，有人知道那就是旧日的周郎。第二首 在南州十年，徐孺子的身影几回映入梁间月色和梦魂之中。因你的到来忽然得到徐生的书信，一天之内真正遇到了两位故人。汪山人沂，是已故伯玉司马的同族人。已经七十九岁了，但诗才不衰，容貌也不衰，游兴更不衰。他将要前往赵、魏之间，依附穆考功在那里终老，请我作诗赠送，因而作了两首绝句。游遍三辅，鬓发已经银白，仍骑着跛驴踏入红尘。明年试着砍取淇园的竹子，向西进入咸关，手持钓丝。第二首 司马在盟坛上为众人所尊奉，却忧虑年少者不能容纳他。穆生学会了王家的酿酒法，三尺高的酒糟丘，准备拿来埋葬我。题咏梅花的画，寄给吴江赵令君。季兆，您是广平人。宋广平曾经作诗咏梅，所以这样说。空庭中一树梅花，疏影横斜，玉骨清瘦，幽香在寒意中领受岁时的荣华。若要说宋广平的心如铁石，自古以来他已经先作过咏梅之赋了。我从瓜洲追赶大司马吴丈没有赶上，因而有所怀念。风流的华省连接着鹓鸾的朝班，一旦作为鸿雁，便不容易攀附。前方几座山青得像染成的一样，分明秀丽挺拔的就是箕山。第二首 依稀看见红旗的影子，前途似乎将近却仍然遥远。问来问去，却没有一片交情和乡思，先随着明月到姑苏去了。追赶大司马吴丈终于追上了他，不久又告别，因而有所感触。庆幸赶上了前面的队伍，笑语焕然一新，最终还是要离别，转而令人伤神。不要怀疑我缺少男子的肝胆，只因为人世间少有这样的人。第二首 也知道相别正是为了相逢，只是无法承受这万分深厚的殷勤心意。倘若经过延津，清晨看见双剑离合，古来那两把剑本来就是两条龙。赠给参方和尚的一首绝句 南方有落迦，胜过西方的蓬莱；东有峨眉，北有五台。寄语圆通三位大士：难道能够专门为一个僧人前来吗？大宗伯徐公带着阿倩在娄江为我饯行，命我作诗，我作了两首绝句。她穿着红绡中单，肌肤如白玉。我问她是谁，恐怕是徐卿家的小女吧？不必让刘尹来评定身价，只说方回胜过她还是不如她呢？第二首 窄袖衫子微微卷起，频频按着歌拍。人们说春卿门下桃李正值春天；如果让青莲居士听到这一曲，定会后悔把潭水比作汪伦的深情。第三首 飞白书传来，交错而坐，席上并不空寂。她忽然回眸，秋水般的双瞳仿佛经过裁剪。若能把她带到金陵去，乐府中应当增添一位明眸善歌的童女。吴江赵令君特意来访我在吴阊的住处，我即席作了两首绝句赠给他。阊门为您设宴饯行，哪一艘船能比得上您的呢？谁像您这位侯爷一样有一片深情？这次到吴江，等枫叶落时，盼望您题写红叶，把诗带到留京之处。第二首

译姑苏七县总是一片骚动，只有吴江能够安稳熟睡。不必到西边田地去计较收成，神明而仁厚的长官在任，就是丰年。送张先辈公觐见的四首绝句 您少年时文名便很重，公车征召的大贝、南方的黄金，都比不上您。听说您坐在安昌侯的后堂，可曾传授过戴崇的经书呢【您受到张大司成的赏识，当时常与他谈论经术，所以这样说】？第二首 上一次在武昌分别的是吴郎，如今又看见张郎从武昌出来。谈笑和才情都十分相似，不必拍掌称奇，已经足以使庄王醒悟【您的姿态神情极像明卿】。第三首 吴地人的风调可以匹敌楚狂；岭南的诗酒之兴，更加纵情放达。暂且不说今夜的乌衣巷，天上三星竟然同姓张【姑苏的张子献翼、岭东的张子萱都在席上】。第四首 临别握手，不要抽泣叹息。白酒配黄鸡，欢乐已经很多。若只是徒然饮用建业的水，难道还能胜过武昌鱼吗？送郑茂才梁辞别梅锦衣的宾馆返回福建。贵主妆台已经长满苔藓，金吾的新宅气象蔚然如云。幕府中的名士任凭怎样计算，又有谁比得上穿青毡的郑广文？第二首 枫亭驿前，荔枝鲜红；万安桥下，蚝房宽阔。即使金陵的山水任凭多么美好，总也难以忍受盘中只有苜蓿。题咏赵干《烟霭秋涉图》淡淡的雾霭慢慢分开，远近山色显现；一条溪水新涨，环抱着碧绿的水湾。行人不说挽起衣裳涉水的辛苦，倒像在清沂水中沐浴后归来。赠给陈主簿 楚国臣子怀着愤懑走出昭关，五岳仍然都在胸中。说给旁人听，谁能理解并珍惜？不如斜倚着枕头看看钟山。第二首 自古以来避世的人，都有隐居墙东的。只应当在丹阳做寄居的闲民，新成立的社团总知道不受约束。酒炉和诗卷，任凭春风吹拂。我在秋月时赴任，有个福建人孙司狱，在狱讼之间以廉洁仁慈著称。不久他调任广东幕僚，却憔悴不得意。临行时他叩头请求我赠言，我怜悯他，作了两首绝句。微小的官职又要远行，不必再说。经过故里，先让高车驷马停在门前；你并非狱吏，却生来尊贵，家中还有子孙。第二首 穿着青衫，骑着瘦马，行在帝城西面；祖道饯行无人相送，只有落日低垂。还好有若卢一带的方田，穿着红衣的人能够作几行哭诉。送吴翁晋游历永嘉 三春时节已经看尽秣陵的花，乘着兴致驾一叶扁舟下到永嘉。制成锦囊，使尘土不能沾染，里面满满装着赤城山的霞光。感谢宜兴县令惠赠新茶 宜兴紫笋【阳羡茶的名称】还没有制成枪形或团形，制成一寸长的冰芽，用方形白绢斜着封好，亲自挑选后送来，足见其中还带着令君的香气。第二首 用中泠的新水冲泼冰丝茶【宋代第一茶的名称】，再倒入宣州雪白的瓷器中。想到你想用它浇灌苦涩的诗思，正值千山绿竹映照清晨衙署之时。送王季中北上谒选 不要说我们相识得晚，在冶城耽搁；你一到我胸中，便吐露奇才。回去告诉令尊：‘东海来的客人，如今王掾并不痴傻。’ 第二首 仍然带着何逊前往皇州，处处以江山为题唱和。自然是仕途有成，诗才也随之成就；永嘉这一代又出现了风流人物。第三首 当您在白下赶赴朝廷的时候，正是我独自走入青山之时。若您向尊府中的猿鹤问起我，它们应当已经惭愧我比十年前迟到了。过去我归来闲卧江左，新安的汪惟一送给我五湖长的印信，我已经两年没有出仕了。庚寅年春天，永嘉的林逸民又刻了一方送给我，不到五天，我便获准放归，于是作一首诗记下喜悦，题在扇上赠给他。当年我手持一根竹竿在菰芦间垂钓，蓑衣下面的名衔长久属于五湖，却被鸱夷取走了；劳烦您仍把旧日的鱼符送还给我。又答竺西子 春风中病眼昏花，整日摩挲衣底的牟尼珠。牟尼珠在浑浊的水波中，原本就是我这个老头子看不清。如今您已经看清了，又将如何呢？《弇州续稿》卷二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弇州续稿》卷二十六 明代王世贞撰 文部 序

译《送郡太守广平吴公入觐序》从前吴公入朝觐见时，天子正坐在明堂，考核群吏；吴公首先以贤能符合标准，因而获得赐宴，并获赐褭蹄织文的丝帛，朝廷内外都为之震动。人们以为吴公应当迅速升迁，但吴公回来治理郡务，仍然如常。大概天子正采纳宰臣的意见，按照守令久任的制度，不得随意议论改换。于是吴公回到我们吴地任职，又过了三年。如今又到了入朝觐见的时候，而朝廷内外累积荐举吴公的奏疏已有三十多篇。按理说，天子用宴享来奖赏贤能官吏，不必询问也应当知道是为了吴公；优先擢用九卿、方岳一类官职，以震动海内，不必询问也应当知道是为了吴公。即使宰臣想让吴公久任，也不能舍弃吴公而另行擢用他人；我们的百姓想让吴公长久留任，也不能把他从国门之内强行留下。那些士大夫称赞吴公的人说：‘我的见识不如古人。以我所见所记，二司所辖、十三行省的郡长吏中，有谁能够和吴公并肩吗？’父老称赞吴公的人说：‘我的见识不如邻郡。以我所见所记，两百年来我们郡的长吏中，有谁能够和吴公并肩吗？’天子若不用三公九卿的职位，就不足以酬答吴公；吴公若不升任三公九卿，也不足以满足我们吴地人的愿望。然而吴公却一再退让不肯就任，偶尔经过我的住处，便自我贬抑谢罪，说自己对吴地百姓没有恩德，只求能够苟且免除文书考核，已经是幸运了。我曾读《汉史》，知道汉代号称天下太平，而论二千石官员的政绩，没有超过文帝、宣帝时期的。文帝时，只有河南太守吴公以治理太平著称于天下，入朝后被任命为廷尉，成为汉代循吏之首。我不知道今天的吴公与从前的吴公相比如何？然而屈指计算，今天的困难本来就不止比从前增加一倍。汉代所设置的守令只有一层，如今又设置了两位监司、三四位抚台、六七位御史，层层据其上方，把守令的精力瓜分开来以应付他们，时间每天都不够用；这样难道没有困难吗？汉代法律不过三章，即使加上萧何增加的，也只有十多条。如今要奔走于一州七县的诉讼之间，又要承受三四位督抚、六七位御史、两位监司交付审理的案件，穷尽各种法令，也不能全部处理；这样难道没有困难吗？汉代田赋每年三十税一，又常常赦免关梁山泽的禁令，把许多利益推给百姓。如今吴地的年赋已经达到十分之五，少府所需的金帛、羽毛、齿革，又日夜从吴地搜取，仿佛吴地只是寄存之处；这样难道没有困难吗？汉代守令可以便宜行事，如今治理官吏的罪行，自鬼薪以上便要取监司裁决，而官吏作奸营私的，比从前多出百倍；这样难道没有困难吗？然而对于吴公来说…… 上级官员依靠吴公而得到安定，便不再过问；做吴公属吏的人，头顶三尺法令而立，却能够保全自己的职事而不触犯法律；做吴公百姓的人，因为能够赶上吴公治理赋税，乐于缴纳而唯恐落后。满堂案件的审理，只要得到吴公一句话，便叩头欢欣服从，退去办理。因此，追随吴公门下的人却看不见有人仗势闯入他的庭院，也看不见有强横的胥吏登上他的厅堂，看不见有懈怠的官吏叩击他的案几，也看不见有人递送私情文书。这样一来，又有什么困难可说呢？廷尉在汉代属于九卿，只比丞相的职位低一级；汉代对待从前的吴公，也已经十分优厚，却没有听说他有什么特别的声名。假如天子就用这个官职来对待今天的吴公，那么他难道只能像黄丞相那样默默无闻地终其功名吗？我私下考察，今天的吴公宽厚博大，像高山一样沉重，像河海一样宏阔，而内敛不张扬；无论论及困难还是容易、遥远还是近便，从前吴公日后在朝廷上流传的声名，也一定不会浅薄。于是郡中司理赫君想到没有什么可以用来为吴公解开行装，便征求我的话，作为赠言。《赠中丞永丰宋公迁南大廷尉序》。宋公来治理我们南畿时，他所负责的江防，西南延伸千里之遥；海防则向东不过千里。海上警报常常突然到来，江防又频繁告急，天子督责的诏令接连不断，大司马严厉地等待着赤囊军报的到来。宋公所辖共有十郡，其他郡暂且不论，单是我们吴郡的赋税就占天下的一半。每有请求蠲免赋税的事，便受到大司徒、大司空的牵制，十次上奏中有五次被批答罢止。天下的吏治，唯独南畿最为重要而又最繁杂；太宰依据考功法考核官吏，计吏只凭两台使者的意见，而所任用的耳目最难得到合适的人。宋公坐在公堂上，按着九郡地图，一眼便完全掌握了大概情况，于是命各道分条上报利弊便利之事。备兵观察王君、副帅都督黄君以筹划海防上报，备兵观察冯君以筹划江防上报。宋公估量其中重要的，分条上奏；其余一切则便宜行事。大概不久，江上的大盗便被全部捕获，连他们的巢穴也彻底倾覆了。天子既赞赏并器重宋公，过了一年倭寇又来侵犯，宋公发兵迎击，击败了他们，几乎把敌人全部斩杀或俘获。于是宋公得到升任副台和赐褭蹄文绣的恩典。正在这时，年年屡次报告歉收，征发索取像刺猬的刺一样纷纷而下，于是督储大叅杨君到任，与王君会合，以国家财政和百姓疾苦上报。大的事情，宋公就上疏请求天子下令；次一等的事情，就移书政府，极力请求宽免体恤；细小的事情，也便宜调剂处理。百姓大概每年都受到宋公的恩惠，却年年不知道那恩惠来自哪里。宋公既负有神明般的声望，所属各级官吏从黄绶以下，全都战战兢兢、重足而立，于是竭力用宽厚来掩盖他们的短处，显露他们的长处。人人都知道奋发自强：文吏把不贪污当作宝贵品德，爱护养育县里的小民；武吏把不惜生命当作宝贵品德，亲自承担抵御敌人、保护百姓的责任。江南一带差不多走上了正轨，恰逢世贞因不能胜任南京大理卿，商议代任人选，便急忙任用了宋公。世贞当时正在乡里居住，王君和诸位君子都说世贞与宋公交往熟悉，便对他说：我们这些人哪能一天离开宋公呢？宋公对地方百姓的恩德实在太大，难道可以没有一句话作为赠言吗？世贞已经谢辞说自己才疏，众人便一起感叹宋公熟悉吴地。宋公曾经做过吴地的贤能县令，他考察街巷民情的便利与困苦，真像烛光照耀、数目历历可数；他讲说国家的大政方针，又像从高处倾水而下，所作安排条理清楚、环环相扣。大家把这些看作他熟悉吴地的原因，我起初也认为是这样，后来却说：不对，不对。认为宋公是贤能县令的人，才是真正了解宋公；认为宋公是由做县令而熟悉吴地的人，反而不是真正了解宋公。宋公的道术出自王文成，而才智也接近王文成；《易》说“乾元用九，乃见天则”，又说“不习无不利”。这是地道光明的表现，良知本来就晶莹明澈，天道自然显现出来，哪里还需要依靠学习呢？藩篱一旦剖开，就没有自我与外物的分别；没有自我，外物就不能隔绝。外物既不能隔绝，我们的百姓难道不就与宋公成为一体了吗？他们的精神、血脉，难道会有不能彼此流通的吗？即使把这种道理推广施行于天下，又有什么困难呢？大理卿的职责在于恭敬谨慎，是司法六官中的一种职务。宋公过去做过饶州丞，我还需要借助多余的话来称颂他吗？即使我有所称说，我尚且因为不能接受代任而感到惭愧，哪里还能使宋公更加受人尊重呢？又

译从前，中丞在金陵开设都府，后来已经迁治到吴郡。吴郡靠近海边，距离宁国、徽州太远，江上的警报不到十天传不到；而且吴郡又处在交通要道上。中丞本人受到南北贵游之人的差遣，即使金陵号称地势重要便利，也禁不起许多达官大人的请托周旋，因而以此为苦。华阳公到任后，才开始把治所迁到句容。那里距离各属城都很近，仿佛手臂运转手指一样；唯独位于山中，不在交通要道上，没有应酬拜访、供应酒食的烦劳，可以把全部精神用于号令和教化。宋公虽然不常到吴郡，但因为曾经做过吴县令，所以对吴地的赋税、诉讼和风俗无不熟悉。每年整顿兵备、等待海防汛期时，便驻节太仓。时间久了，他喜爱当地淳朴的风俗，常常邀请士大夫来同饮，稍稍谈论道理和政事。士大夫们也欣然相互告诉说，能够见到幸华阳公是幸运的。宋公升任南京大理卿，并且即将接受代任诸君因为我向来熟悉宋公，便让我送上一句赠言。我没有能力替代诸位办事，只记得在参加进士考试时，我与宋公意气相投、互相引为豪杰，拍掌慷慨地谈论天下大事而不知疲倦，又常常在酒席间作诗歌吟诵。有一天晚上，宋公整理衣襟、收敛容色，吟诵《斗山》的末章。他吟诵时的节奏和指法，其天然真情流露在呼吸之间；还没有吟诵完，我的额头和胸臆就已经汗水涔涔，恍惚像受到触动而醒悟了一般。从此以后，宋公做御史，便成为有名的御史；出任地方，督兵或主持学校事务，便成为有名的按察使。天下的贤士大夫每天都盼望宋公得到任用，而那些忌恨他的人受不了他的正直，认为这会妨碍他们的歪曲苟且，不愿让宋公安居朝廷。宋公虽然屡次被起用又屡次受挫，却始终不肯稍稍贬低自己的道义来求得施展。恰逢今天子即位，明哲之士出任辅弼，才开始日夜思求一代英俊之才。宋公也屡次升迁，直到今天的官职。然而宋公对下不求迎合当时的喜好来求取下属的称誉，对上也不求迎合天子一时的判断来求得上意认可，只是勤勉不懈地努力推行自己认为合乎道义的事情。因此，他所施行的政务起初不一定能完全满足众人的意见，但时间久了，大家便一致称颂他，像子产那样受到歌诵。他所提出的建议也不一定都得到批准，但时间久了，便像赵营平的谋划一样，使君主和大臣都没有异议。诸位君子说：我们吴地接受宋公的恩赐，已经三年了吧？却不知道，宋公的政绩一旦完成，他赐予吴地的恩惠本来就是永远不会断绝的。宋公慷慨谈论时，人们认为他有孟子的辩才；他阐明学术、慎重取舍、杜绝佞幸时，人们认为他有孟子的气象。而我所相信的是，宋公的学问从初次受命做官直到今天，升居大位，无论到哪里都在运用“夜气”。我与宋公的仕途经历大致相近，没有太大不同。我在他之前出任郧地巡抚，又在他之前接受大理卿的任命。郧地事务简省、容易治理，是宋公所治之地的数倍，而且我已经不能离开那里了。诸位君子如果不嫌弃我的话，再次推荐我，宋公难道不会厌烦吗？即使宋公不厌烦，世人会认为我的话足以提高宋公的声望吗？古人有以山涧中的草木、池沼边的野菜为美味，拿来进献给王公作为珍羞的。我的情况也正是这样。

译送侍御郭公巡按吴地任满回朝序 如今世上有名望、能够为国家维持纲纪、辅佐君主明察政务的人，应该没有比御史更合适的了。御史出巡各部，负责视察学校、清理军务、管理茶盐等事务，名目有十多种。其中能够衡量文武大吏，抑制兼并，铲除奸邪，申理冤屈滞案，保护养育小民的，应该没有比巡按更合适的了。巡按御史所辖郡国大约二十多个，而其中最繁华雄盛、最难治理的，又没有比我们吴中更甚的。我从幼年到现在，将近五十年，所经历的巡按御史有四十多个。他们宽严不同，虽然各不相同，但大多奉行公道而兼顾情理法令。那些偏重法令的，不是没有让人称述的地方，却常常在情理方面留下遗憾；那些偏重情理的，不是没有让人产生去后思念的地方，却常常在法令方面留下遗憾。情与法不能相互遮蔽，于是宽与严的名声便由此产生。有人睁目叱咤如雷霆，有人回头一望如闪电，有人席卷而来如暴风，有人棰击之下如严霜，这是把御史看作天子张扬威势；有人和煦如春风，润泽如甘霖，哺育如乳母，温暖如怀中挟着的棉絮，这是把御史看作天子滋养元气。不施行这些作用，就不能称为御史；偏重其中一面而不能兼顾，也不能称为贤御史；即使名义上兼顾两面，却不能使各自恰当，也不能称为贤御史。〔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两剂〕 从我幼年到现在，所遇到的四十多位御史，能够兼顾两面而又各自适当的，没有比两位郭公更好的了。前一位郭公离开吴中时，仕途中多次受挫又多次起用，最终历任十多种政职直到大司马，而我们吴人称颂郭御史，至今仍像刚认识他一样。最后是今天的郭公，公事出入从不轻率，他所执掌的三尺法令始终令人凛然，而用意一定以忠厚为根本；有所弹劾惩治时，对上不愿轻易弃置人才，对下也不愿轻易穷尽人情。四个大郡、一个望州、十七个大县的长官，贤能的都争相洗涤自身，唯独以郭公为榜样；不肖的则像神明在上，不敢不勉强遵守法度，只求不污损郭公的笔墨。至于郭公所论述和提出的事情，不致力于把眼前一切琐碎小事都责罚办理，使小利便与国家体制相互利用，这样说来很有意味。谈论者还说，前郭公履行御史职责很容易，因为那时百姓没有看见战乱，只是困于徭役赋税，富家子弟穿着华美衣服、骑着骏马放纵自己的欲望罢了；上面不制定苛细文书，不反复责问诏令，下面只听任官吏依照考功法自行考核；又没有亲信耳目在旁窥伺扰乱，一切大致整齐划一。如今郭公所面对的职务困难，是前郭公的十倍，而成效却超过他一倍；郭公即使不这样做，难道还称得上贤能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两剂〕 郭公任期已满，也将由人接替；我们州的大夫士人并没有私人恩德，却都发自内心地认为郭公贤能，于是命我写文。谨记下这些话赠给郭公，您就要启程了。还有关于考核官员优劣的文书：从前管敬仲所称道的郭公，是因为他能够奖善惩恶；但如果只知道善而不能举荐，知道恶而不能任用，便认为很可惜。我知道郭公一定不会有这种缺失。前郭公名宗皋，是嘉靖己丑进士，莱州人；郭公则是隆庆戊辰进士，魏州人。送大司寇余姚赵公入朝祝贺万寿兼考核政绩序 此前，赵公以少司空主持留台，后来出任大司寇，兼任这两项职务至今已有三年。适逢丁丑年八月为皇帝万寿节，大宗伯、太宰推举赵公奉上祝贺，赵公也将借此呈报自己三年来的政绩。留都的公卿大夫士人中，仰慕、爱戴赵公并为此事感到敬重羡慕的，纷纷写文章和诗歌为他饯行。吴人王世贞曾在燕中受赵公任用；赵公从郧地进入大理寺，又正好在赵公之后任职，因进言被罢官归乡，不能参加。族人都运汝康也因为过去任二千石而受到赵公知遇；他的儿子太学生仲极又在司防部为赵公办事，于是托付世贞写一句赠言。都运汝康之所以受到赵公知遇，是因为赵公曾任御史，清理滇僰军务。当时权相纵容他的儿子作恶，赵公不忍看着宗社陷于危急，便上书竭力争辩。诏令派人前去逮捕他，路途相距万里，赵公却毅然不改脸色。雷霆暴震于顷刻之间，赵公也不露惊惧之色；风雨收止、日月重新显现，赵公身处大卤的旷野，也不露喜悦之色。只是收敛精气、隐藏光芒，等待偶然发生的机会；修养性情、蓄养气节，以坚守偶然到来的际遇罢了。适逢隆庆初年，天子召回正直之臣，赵公首先应召，屡次升任九卿，历任台省官职直到今天的官位。当时那些被称为直臣的人，天下人都伸长脖子趋附他们，把他们看作景星和祥麟，但其中也不免有人沾沾自喜。赵公却把这些全都忘掉，丝毫不让它们停留在心中，不仅安于直臣的名声，还要追求太上所说的境界。他的学问高深到探究无始、贯通无外的地步，但赵公把这些一概抑制下来，将实际功夫落实在伦常事物之中。因此，拘泥形迹的人不敢以虚无来怀疑赵公，超越形迹的人也不敢因实际事务而轻视赵公。天下人因此从两方面敬重赵公，而赵公也兼顾了这两方面。赵公主持留台、统领大理寺事务时，能够把握大体，不苛求一切琐碎事务；贤能者因此奋发，不贤者受到约束，狡黠者把他敬畏得如同神明，弱者则亲近他如同享受冬日阳光。即使天子看重体面，大臣也不以考核优劣来责问赵公，赵公又何必疑虑考核呢？赵公就要启程了，天子正命有关部门议定大婚礼仪，使阴阳交合、蒸腾为太和；赵公作为六卿之首，率先带领方伯连帅，进献师保之道义，亲自实践教诲，这种训导难道不比《金鉴》强十倍百倍吗？《江汉》诗说，王命召虎，赐给你福禄，赐给你圭瓒和一卣秬鬯，告祭文祖，赐给山川土地；这不也是赞美召虎的功绩足以承受天子的厚赏吗？召虎于是拜谢叩首，祝愿天子万年长寿，大概是先拜受赏赐，然后才称颂祝福。〔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两剂〕 如今赵公先举起祝愿天子万年的酒杯进献，天子恭敬地为他举杯，然后太宰依照旧例赐福给赵公；这与召虎的事有先后不同，但典制法则是一样的。天子于是最终留下赵公，而赵公也实际成为师保。他所探究的道义和亲身实践的教诲，难道不是深厚吗？光明的天子啊，美好的声誉没有止息，这种声誉将要归于赵公吧？我是这样期待的。

译送州幕成君迁任乌蒙郡幕序 嘉靖年间，我以比部郎的身份审理江北案件，在淮阴认识了海阳成公。他为人明察守信、廉洁宽厚，是位君子。不久我以副臬的身份治理青州，任职三年，而成公也凭借自己的官职治理临清。成公到任时，我已经被罢官很久了。不久又因家中变故，在路上相遇，握手洒泪而别。大约过了十年，我再次起用，而成公已经退休归家，并且去世很久了。我第二次接受郧阳节制之职后回到乡里，认识了成公的儿子某君。他相貌恭谨谦逊，不事张扬，却使那些喜欢轻率行动的人感到惭愧；同他谈话时，沉默寡言，仿佛不善言辞，却使那些喜欢夸夸其谈的人感到惭愧。最终试探他的才干，他宁可迟缓，也不失法度；用繁杂事务试验他，他立即办妥，又能自行收敛锋芒。这大概还保留着故家宿儒的遗风吧？他将要秉持谨慎自守、喜好修养的风气，只是有所承受而尚未完全表达出来。一天酒席间谈到家世，才知道他的父亲就是海阳公，于是彼此感慨，慰劳他所受的艰苦。成君任职没有损害官吏百姓，大家确实都记着他。一天忽然传来已有代任者的消息，大概是铨曹与考功意见不合，妄传说成君另有过失。成君正准备入京计考，听说铨曹不愿让代任者调动，而形势又不能让自己安居原职，于是稍稍升迁，调任乌蒙郡幕。乌蒙位于西南万里之外，就是所谓窦旬、牂牁一带；那里的王虽然逐渐接受教化，却仍然保持原有状态，往往只接受羁縻，奉行文书罢了。那里只有一名倅官、两名幕僚，大概不能亲自到达当地，只在行省领取俸禄，希望有一天能凭借公文任命而代理事务。假如铨曹是不知道成君，为什么还要升迁他？如果知道成君，又为什么要把他调往乌蒙呢？成君任试职不久，所得俸禄还不足以偿还过去的进身费用。大司马此时又严格禁止邮传道路，没有一尺一寸的繻符，不能作为出行凭证。陆路要凭剑阁、越过邛坂，猿猴攀援、鸟儿栖息；水路则要牵引百丈纤绳，穿过三峡逆流而上。即使成君号称强健的幕僚，哪里能够徒步并且背负行李呢？然而我听朝歌长虞诩说过：事情不逃避困难，是臣子的职责。乌蒙确实险远，成君确实贫穷，承担不起行装费用；但幸好天下已经如同一家，没有早晚被抢掠抄掠的警报。您只管到达蜀地，一定会有可以安置自己的地方。希望您将来能在西南夷中被称为循吏，不辜负名家子弟的声誉。我知道您一定会成为这样的成君吗？送大叅杨公迁任广西观察使序 万历丁丑年秋八月，吏部尚书说：“岭右按察使一职空缺，请派吴地督储叅政前往。”诏令说：“可以。”于是这位叅政就是姚江完愚杨公，郡守李君及其同僚十分爱戴杨公，不忍舍弃他，却又不能挽留，于是杨公准备了书信和礼物，托付我在山中为他写文引导行程。我虽然文才不高，却忝列父老之后，享受过杨公的大恩，又曾与他的兄长一同参加制科，在燕中交游，因此不敢推辞。我要说，如今天下的财赋以我们吴地为首，长江以南据有肥沃富庶之地，四郡二十个州县的赋税占天下一半。县官所需，从六宫到百官、六军，无不仰赖供给；由一名叅政总理这些事务，责任十分重大。这些赋税除大司农日常经费外，还有少府、水衡、将作所掌管的收入，以及山衡、泽虞、关梁、盐防等各种课税，数以巨万计。公文往来纷繁，都要向一名叅政取给；而他的职权又可以兼理狱讼，统摄文武大吏。至于治理羯羠之俗，其大体与赋税事务同样重要，因此又十分困难。不过，这个官职起初并未设置，嘉靖年间才由大宗伯翁公孺担任叅政时开始设置；不久又被裁撤，过了很久才重新议论设置。前后任职者大概不满五人，而我有幸与之交往的，翁公以及如今的河南按察使舒公汝徳，加上杨公，共三人。那些清楚显著地为人们所见、被认为贤良的人，以及我内心真正敬慕佩服的，也只有这三位公而已。翁公用心精诚、精力强健，日夜自我考核督责，以兴利除弊为职责；舒公气度高朗，风采严肃，官吏畏惧他，百姓自然怀念他。两位公所采用的方法不同，但总的来说都是国家的栋梁。杨公接替舒公，谁不认为这不是容易见长的职务呢？可是杨公向来不愿靠显露才长来求取声誉，只是凭借坚定的心志和宽大的气度，使贤士大夫有所领会而思求效法；他深沉缜密、端庄谨慎，使不肖之徒茫然不知从何窥测。当时正核验名实，按理应当像猛禽一样猛烈攻击，杨公虽然不废弃激励扬抑，却总是设法成为长者；当时正重视积欠赋税，按理容易变成猬集般的苛取，杨公虽然不废止催征，却总是设法以国家根本为重。即使住在陋屋中的粗鄙百姓，有时不能一一了解杨公，君子却暗中知道他调剂事务的苦心。我听王使君阳徳说过：杨公先前任守抚时，政绩考核列第一，只是不肯弯曲自己去奉承上官，苟且求取上官的脸色，因此前后慰问荐举他的人都比不上他；但最终他仍不能辜负远近中外的期望，天子因此特意赐予褒奖和升擢，使他升至今天的官职。若要描摹杨公而接近他的本色，他本来温和可亲，令人喜爱；但稍有不合道义，便立即愤然而起，绝不接受。即使号称极为尊贵傲慢、如台使者那样的人，也不能用一句话轻易加罪于他。杨公啊，我之所以能认识您，是因为您以厚重的品德取得了这样的声望。王使君以正直辅佐杨公，杨公新任按察使后，必定谨慎地执掌风纪、弹劾压制百官，又哪里需要怀疑他过去的作为呢？况且杨公能够治理天下人所忌惮、像我们吴地这样重要而艰难的地方，仍然游刃有余，何况只是岭右一地，而且职务也只不过是按察使呢？从前翁公离开我们吴地不久，天子因为吴地官民已经习惯他的治理，便为他建立中丞节制的名位，来开府担任按察使。任期法令虽不许过久，但吴地官民对翁公的熟悉，也不亚于对杨公。诗说：“因此有衮衣啊，不要让我们公离开啊。”这话用来挽留杨公是可以的；吴地一天也不能忘记杨公，杨公难道能够终于忘记穿着衮衣治理吴地的时光吗？所以我恭敬地跟随李公等人，为杨公举杯祝酒，说道：“请您启程吧，请允许我们和各位父老约定日期，在吴江岸边等候您。”

译贺坡陀王司训接受奖誉序 坡陀先生还是诸生时，没有赶上凭借才学参加春官考试。参加廷试后，天子认为他奇异出众，擢升为第一名。先生一向喜爱音乐，精通元声、元气的根本，于是进献乐章九章，推演成图和说明，上奏天子。天子下诏答复知悉。燕中的士大夫无不仰慕谈论先生，但先生只得到太仓州训导的职位。先生来任训导后，更加读书磨炼、砥砺品行；闲暇时便召见弟子，讲说经术，互相取长补短，有过错便互相规劝，把这些作为常规。弟子们无不心悦诚服。后来来任中丞御史的人，过去在燕中就仰慕谈论先生，又不断听闻他的教导政绩，越发高兴。每逢任期交替，便下文表彰先生，大约三年中五次受到表彰。表彰用语不止一种，有时称“浙江名士”，有时称“吴地贤师”。之所以称为名士，是因为先生居住浙西做诸生时，考试校阅总是名列优等；但台使者不是因文章而是因品行表彰先生。诸生受到表彰，是从先生开始的。之所以称为贤师，难道不正是因为先生能读书磨炼、砥砺品行，闲暇时召见弟子，讲说经术，互相取长补短，有过错便互相规劝，人人都心悦诚服吗？至于我，则是从先生所论述的音乐中认识到这一点的。唐尧虞舜之际，舜把百揆的职责托付给人，禹把群职分授给九官、十二牧；至于教育胄子的责任，所谓正直而温和、宽厚而严肃、刚强而不暴虐、简约而不傲慢，唯独对典乐之官夔反复谆谆教诫。孔子谈学习时所说的“兴起于诗，立身于礼”，也一定要等到音乐陶冶之后才能完成。如今国子祭酒是太学之师，古代相当于大司成，又称成均，这难道不是保留了古代的遗意吗？先生受到“贤师”的表彰，人人都能知道；先生之所以成为贤师，却只有我从音乐方面窥见，人人未必知道。先生请记住我的话，将来进入朝廷，主持四门六馆，参与国子祭酒的政务，就不用再说了。即使屈身担任县邑令长，也有记载说：“声音的道理同政事相通。”孔子到武城，听到弦歌而微笑的事情，本来就在那里。先生难道不会成为贤能的县令长吗？于是先生的门人某某等人编次我的话，作为贺词。赠州牧仰松张公疏导水道、平定赋税赋序 当初张公任常熟县令时，他的治理声誉便传到了我们州。州中父老相继对士大夫说：“怎么才能借来张公，让他做我们州的长官呢？”士大夫说：“本来就是如此。张公将凭借优异成绩进入内廷，按资格不应当做州守；即使让他做州守，也会使他屈身，何况没有多久就要升迁呢？”张公果然升任比部郎，改任给事中，眼看将成为给事中的长官，却因为性情刚直抗正，于是出任某县的佐官。后来又升任应山县令，仍因成绩优异，接受任命做了我们州的州守。距离他任常熟县令已有几十年，父老才得意地对士大夫说：“你们说张公不应当做州守吗？我们州能够得到他，实在多么幸运啊！”我私下以为，张公自从做迁客后，对民政有所疏略；而他到任后，处理政务反而比任县令时更加精细。他治政的大要，在于挫抑豪强，惩治舞文弄法者，打击各种恶少年，但不使这些人败坏我的治理、伤害贫弱百姓，只是颁发公文而已。他估量小有改过便宽免，也不一概苛刻索取、株连无辜。因此无论大小、强弱，应该畏惧他的不会被废弃，受到爱护的也不敢忘记他的恩德。中外数百千万人百姓的性命，仿佛都掌握在张公手中；而他的精神心志流通贯彻到陋屋荒僻之处，没有什么能够阻隔。大司农催征欠赋的公文纷纷经台使者下达到郡县，估计如果落入敲打、榜笞、囚禁、没收财产之下，中等人家也会没有完整产业，下面的百姓更会没有完整皮肤，甚至有人因饥困死于狱中、逃散于家乡。所以张公从容缓办，暂时虚报、空出一些盈余来宽解上面的心意；对下面则显示出实际情况，把限期和核查按地区贫富分出次序。因此其他地方喧闹抱怨之声纷纷而起，邻近县邑中唯独我们州安然无事，而实际上缴纳的数额反而超过了定额。张公有一次从城东门出行，眺望之间说道：“大河水势浩荡，怎么能不流入城中？震方的水道本来就绕远了，不如使水向西，争取从金虎道流入，又赶快退回。何不恢复旧水关，使东西两方在学宫汇合，以滋养我州士人的气势呢？”又说：“水环绕城池，城濠美好如墙，为什么乡里总要筑堰，把水作为各位弁帅的财囊，使水壅塞而不能宣泄？应当使水气再次流通。”张公又想到，过去替百姓请求宽限一日，不惜亲身承担责任，但那只不过是勉强供给眼前而已；如果不替他们平定赋税，又怎么办呢？于是议定简化赋税长额。前任州守曾实行按地区划分，催办各户，使每年增加的赋税长额被认为名义美好；但只有几亩田产的人家害怕无力承担赋税，甚至有人弃产逃亡。张公说，既然各家田产大致相等，就应当使年年负担相当；按照田产数目，全部除去贫困人家的负担。不到十天，赋税长额便确定下来，道路上充满欢呼。即使原来负责赋税长额的人也心悦诚服，并且说：“若能早些遇到我们公，让我来服役，也许就能保全我了吧？”张公施恩，最先惠及小民；礼遇则厚待士大夫，直到博士弟子，无不从心底仰慕。百姓爱戴张公，张公接受三台的表彰时，大家便相继请求庆贺；到了他的悬弧寿诞，也相继请求祝寿。张公笑着说：“我难道要等到受到表彰才显得尊贵吗？况且做州守的人，怎么能因为一个生日而劳烦百姓呢？”他极力推辞不肯接受。众人估量没有别的办法报答张公，便相继到我这里来说，张公的治理事迹多得难以更换席位来数，但其中最近切而重大的，是疏导水道，是平定赋税。大体正如前面所说，他们认为我最熟悉张公，又不会说谄媚的话，希望所写的能够恰当。世贞私下听说，张公以前任给事中时，工科曾三次上疏谈漕河大计；调任户科后，又谈海运和东南根本，甚至触犯权贵大臣也没有稍稍受挫。张公所谓疏导水道、平定赋税的才能，放在天下，本来可以使天下受益，如今却屈居于州守，只能使一方受到恩德，这不是太过广狭不相称了吗？不过，张公过去能够提出这些主张，却不一定遇到阻碍；即使没有阻碍，也不一定有奉行者都像张公这样。张公虽然屈身做州守，却因此离百姓更近；施恩虽然只及一方，但对百姓的恩德却更加深厚。我听说汲长孺将要任淮阳太守时，到了任所却哭泣辞谢，以病重、竭力不能承担郡务为由，希望做中郎出入宫禁，弥补过失、拾遗补阙；但君主不答应，因为只得到君主的尊重，便卧病而治理淮阳。假如张公像汲长孺一样，能够不把我们州放在心上，反而因离开原来任职的地方而违背心意吗？如今张公没有轻视我们州，反而专心勤勉地体恤百姓，难道不是远远胜过长孺吗？不过，长孺前后任职总共十年，因此即使卧病治理，也号称政绩清明。如今张公的资历声望积累得很高，早晚将要升迁；希望他把非凡才华全部施展出来，以最终惠及我们的父老和士大夫，世贞还应当手执笔管等待着为他写作。

译赠魏昆冈先生授官光禄序 我起初读《周礼》时，私下有所疑惑：周公如此明圣，著成作为万世法典；六官之中位居首要、辅佐君王治理邦国的，其属官有士五十六人；而膳夫、庖人、内外饔、烹酒、正、浆人，细小至兽医、鼈腊、笾醢、醯盐之类，合计内外男女的职务，占了其中七八成。那么《周礼》所谓治理究竟在哪里，又与所谓大冢宰有什么关系呢？只是没有察知天下最为重要的事情，关键没有超过君主的身体；其次就是王后、世子。他们的饮食，粗略说能够调养荣卫，精微到极点则在于培育德性、调和心性，这些都不能排除饮食的作用。因此，麦、羊、菽、鸡、稷、牛、麻、犬、黍、彘各有不同的食物；疏达、高粗、圜闳、廉深、闳阉各有不同的器具；食、羹、酱、饮各有不同的调制；酸、苦、辛、咸、滑、甘各有不同的味调，往往都要与君王之气相合。至于夜间鸣叫而[疑]的牛、毛冷而绒毛腥膻的羊、红腿而性躁气臊的狗、颜色异常而鸣声沙哑的鸟、眼瞎而睫毛交错腥臭的猪、黑脊而臂部斑驳如蝼蛄的马，凡是有妨害膳食烹饪的，都要精细辨别。至于御者、仆从，也没有不是正直之人；其中的重要性可以类推。因此，即使晋国德行衰败，平公也没有因大臣的谋议而撤去音乐；一个宰夫便能够举杯尽兴，这与庖丁辨析筋骨间的空隙和刀斧运用相比，其中的治理之道多么明白啊！国家对于大官、尚食之令，把他们的品秩提升到三品，列入九卿之中，并以“光禄”作为美名；又把其所属机构分为四署，任用士人来主管。这种重要性难道比成周时低吗？近年命大冢宰从上舍中选取升等的优秀人才，依次授予官职；我们昆山参与选授的有十三人，但其中十二人都是外任僚属，只有我的叔丈昆冈先生得以担任光禄四署的佐官。我年轻时曾陪同已故光禄典簿东溪翁游学，昆冈先生是东溪翁最小的儿子。他读书而明白道理，恭谨谦让，是位长者。当时昆山人正把父子都在近侍之列、侍奉君主人主饮食看作一时的荣耀，却不知道这件事所关联的意义极其重大而关键。先生的伯父已故恭简公在东南讲学，是一代人的师表，先生小时候曾给我讲授经书。我听说他著有《周礼沿革》，虽然尚未完成，但《天官》一书已经反复推敲多次。我虽没有机会全部见到它，私下估计他对于宰夫职务的重要和关键之处，应该不会有很大不同。先生幸而因候补次序尚未立即受官，应当更加精研这些学说，等待日后任职。天子坐在明堂，大举宴享以养育圣贤，先生怀抱遗留下来的典籍进献，一定会有相合之处。因此借此机会，因他的儿子大恪请求，授予我简册，让我为《弇州续稿》卷二十六作序。钦定四库全书 《弇州续稿》卷二十七 明　王世贞　撰 文部 序

译送大中丞荆门王公入内台序 如今国家所依赖、用来统摄士大夫、协调内外事务的官职，重要的没有比尚书吏部更甚的；而御史台实际与它抗衡，互相内外相应。最为重要、能够向天下发号施令的，没有比京师更甚的；留京则作为它的辅佐，大江又作为它的襟带。因此，督理江防的职位次于京师，凡是内外所重视、又前后都归属于一个人的，在太平治理的时代，这个人必定贤能。这个人贤能，那么对于官职和地方便没有不增加其重要性的。我不才，在当时的贤能者中寻求，却还没有找到合适的人。近来唯独见到我们荆门公。公起初以县令考绩优异进入吏部，在各曹司中没有不历任的，最后主持文选、考功事务。公做曹长时，正逢时局有所变革，他唯独专心考察贤与不肖：有的直截任用，有的委婉调剂，务必要使各人的志向得到实现才停止。当时众人一致认为，凭一名曹长便能使吏部的地位更加重要；后来他升任容台，不久又在银台处理兵部事务。黄门一向把兵部称为闲职，而公所持的议论句句凿实，打破世俗的空疏。中间曾一次出使云中、上谷，与当地大帅谋划边防，即使老将也为之低头；公从此受到君主知遇，被选拔辅佐留台，督理江防事务。长江上下数千里，西边有鄱阳湖，东边有大海，盗贼不时发生，而御史台所治理的地方遥远，又常常与巡抚、按察使交错任事。即使下一道命令，也没有人知道应该听从哪一方面。荆门公到任后，首先核查那些懈怠嬉游的文武官吏；其他一切事务，则依照柱后法办理。官吏士卒捧着尺檄，仿佛严霜凛然就在身后。所谓相距数千里，也能像手臂运转手指一样迅速响应，不敢片刻违背；盗贼于是很少发生，即使稍有发生，也随即被捕获。公又开朗坦荡，不设心机，奖掖贤能豪杰，与他们推心置腹；因此畏惧他的人虽觉得他如盛夏之霜，亲近依附他的人却觉得他如严冬的太阳。公到任后，江防便比其他御史台更加受到重视。公如今辅佐御史台，其地位正与尚书吏部抗衡。到了正式拜任的日子，汾阳的歌舞伎、京兆的车马随从，难道能不有所裁减吗？只是有人说，天子圣明而学问宏富，三公精诚清白、恭敬辅佐，作为百官的老师；宫廷与府署一体，远近各守职责，御史台也不过按照旧例办理文书罢了，还用得着显现风采吗？这话不对。凡是使御史台不显现风采的，是最好的治世；使御史台想显现风采却不能显现的，是末世；使御史台有时能够显现风采的，是中世。像尧舜时代，四凶已经被除去，家家都可以受到封赏，但咎繇仍没有废弃士官的职责；只是没有听说他具体弹劾举荐了哪一条政令，而能够看见的，不过是他与禹、稷等大臣在朝堂上共同应答进退罢了。末世本来不必再说；到了中世，马威卿、薛赣君、宋广平、李易之这些人，才开始以刚正严峻、抗直爽朗闻名。唉，这难道是他们愿意如此吗？公将要启程了，从今以后，希望公成为咎繇，进献九德的正直言论，与大家共同教化治理天下，使神气融化为元气，岂不是伟大吗？即使让公再次主持御史台，也只是公平常的事情罢了，没有什么值得我多说的。于是公的属官大叅王君、宪副冯君认为这篇文章好，请我写来作为赠言。送大郡伯云溪刘君署理昆山任满得代序 唐宋末年，朝廷内外的缙绅大夫，有的因公事或私事获罪而被降职，担任州郡的倅官、长史、司马之类，往往被视为贬谪之臣；这些人自己也常常自暴自弃，不问职业事务，只把游览、饮酒、吟咏当作寄托。志向高的轻视自己的官职，认为不值得玷污自己；志向低的厌恶轻视自己的官职，无法忍受其困苦凄凉，只把牢骚之情寄托在希望有一天得到量移上。即使才华如元稹、白居易，也都不能避免。看他们互相唱和的诗篇、往来的书信以及题写墙壁的一篇文章，大致就可以知道了。到了我朝才不是这样，但即使那些不把官职看作虚无、不厌恶轻视官职而成为大臣器重的人，也不过是喜欢吏务、勤勉考核、没有妨害罢了。哪里有能够亲自抗拒上官、替百姓请求一日宽限，像阳道州那样的人呢？哪里有以经术率先教导诸生，文雅而积极地趋向教化，像文蜀郡那样的人呢？至于我们云溪刘君，又不相同。刘君做诸生时，在乡试以及赴京参加会试时，他所学习的程式文章名重天下，但也仅仅因此考取一名进士；成进士后授任大行，奉命出使而不辱使命，隐然属于台阁选任的人才，但也仅仅升为一名比部郎；做郎官后审理江南案件，以明察谨慎著称，复命清楚，从不延误；有人却以延误为由弹劾他，刘君又不替自己申辩冤屈；后来得以判理我们郡的事务，在我们郡任职将近三年没有升迁，刘君又不替自己申说久任；前后两次署理大县，如无锡、常熟，所到之处都使政务得到治理；最后署理我们昆山。不久，台中因赋税事务拘捕属吏，刘君竭力争辩。台使说：“考核属吏赋税成绩优劣并加以笞责，是有关部门的职责，不足以辱及御史台。即使属吏被拘系，谁来督促胥吏的赋税？胥吏被拘系，谁来督促小民的赋税？请一概稍加宽免；至于不肖的倅官，请让我亲自承担责任。” 台使虽然心中不高兴，有所责备告诫，但从此以后竟然宽免了逮捕之事。君在平日征收赋税、审理讼案之间，便召集那些博士弟子来考核试验，以至里社小学中的优秀学生也附带参加考试；所加以褒奖、任用的次序必定恰当，常常谈说经学和制科的学业，从不厌倦。恰逢新命令到来，君将得到替代而回去，协助治理郡事；那些感念恩德、愿意接受经学教诲的博士弟子有好些人，我的从孙志伊也以里社小学学生的身份参加其中。于是请我姑且写一句颂词；我实在不足以完全了解君，或许可以防止文翁治理蜀郡、阳城治理道州那样的遗风吧？天子正要按照考功法评定各道督学之臣，又将吏治责任归于二千石长官，他们日后都在选用之列。所谓大臣的器度，本来就足以胜任此事；那些只以游览饮酒吟咏而被称为迁客的人，如元、白二人，即使很快显贵，掌管内外制诰，又哪里足以与君相比？哪里足以与君相比啊！为大参永嘉旸谷王公改任而作的送别序

译起初，永嘉公担任我吴地的兵备使时，他统御将领，不压抑他们的气度，以期发挥其才能；统领侦察盗贼的士卒，则务求精心选择，并提高招募待遇，以期得到他们的死力；治理官吏，则能相互考察、交叉参验以发现弊端，有时又加以宽纵舍免，以期使他们改过；对待贫苦百姓，则无不勤勉防护。公任职两年多，海岛方面入侵，公率领余皇船装载精练军士，在沙滩上逼击他们，大败来犯者。天子晋升公为参政，仍旧担任原职。于是认为参政的才干可以寄托繁重事务，不再只限于使者职责，漕运政务、水利事务，全都交给他。自从公因功名起用后，便不可能没有嫉妒他的人，他们借事由想困住公，而公所治理的事务反而更加精密。然而公在职务上越有作为，便越不能胜过嫉妒者的排挤。恰逢一年将尽，数百上千艘漕船全都在润州途中因河道干涸而停滞，主管者彼此相看，不知如何防治。公只命令在堰坝前后各支河的河口拦筑堰坝，分别安排官吏，昼夜疏导河水来增加水量；不到一个月，船只全都驶出京口，没有一艘滞留。一时人们欢欣鼓舞，称颂此事如同神迹，但言官却以违背旧法为由论罪，主张削减公的官秩；台使认为公实际并未违背旧法，便恢复了被削的官秩。公又防备漕运计划，希望全部顺利完成；同时将有河患，而太仓储粮足以支撑数年，陈粮都已红腐，卫士不愿领取粮食，粮价又骤然降低。公从容地为巡抚谋划，建议按每年粮价的一半收取，并对军民稍加宽免，双方都感到便利。巡抚的谋划本来已经确定，听到公的意见后惊醒，便把这些意见全部上奏请示。言官又说，收取粮价容易，转运粮饷困难，因此以逃避困难论罪于公。巡抚再次上奏，说明公实际并不畏惧困难，二事都得到皇帝批示知悉。然而这时诛杀盗贼及连坐的法律更加严厉。此前有抢劫者，已经捕获罪犯却还没有上报；按理应当处死，而真正的抢劫犯后来被捕出，而公替前任巡抚据实具奏，台使却没有察觉，反而以此前抢劫案判公死罪。言官又说公起初误把人列入案件，于是再次以此论罪，削减官秩。前任巡抚严厉地替公申明这是诬陷，却没有得到回复。国家虽然用严厉的连坐法惩治盗贼，但按规定，凡监司因抢劫案被牵连，从部中起论，都依情节轻重定罪；如果抢劫发生后按期捕获，则不予追究，而且附记功劳。起初海防有数人想杀盐场官员，公移文有关部门严加缉捕，不到十天便抓获；吴阊道中有抢劫伤人的事件，第二天便全部捕获。按规定本应附记功劳，但言官前后都压下不论，只论公此前奏疏的罪，皇帝仍下令削减官秩；至于后一道奏疏，则下达调任闲散职位的命令。公正向所有事情谢绝，闭门等待进退命令。我去慰问他，并笑着对他说：“使者所管辖的四郡一州十七县，都背靠江海，与海岛沙洲相邻，中间又是南北交通的要道。五方的奸民聚集在这里，又天天向他们显示可贪求的东西；即使派一百名使者，每人都驻守瞭望，并率领勇猛的士卒，早晚驻扎在各处角落，也不能保证没有盗贼。” 公笑着说：“我不能保证没有盗贼，却能保证盗贼必败。况且不必一百名使者，即使只有一名使者，只要居于险要之地，专心尽职而不受牵制，盗贼又有什么值得忧虑的呢？”一个使者在其间总揽十台、四郡一州十七县的职务，上面要他负责授予事务，下面又要他负责承受事务；分配一年精力，九成用在道路奔波，七成用在拜谒参见，只有两成用于抚慰巡行；分配每日精力，九成用于处理文书，其中上台占六成，下辖郡县占三成。即使耗尽我的双脚，也不能不受道路奔波之责；即使用尽我的双眼，也不能不受案牍之责。我疲惫了，姑且回去躺在旸岙吧。”大约任命的文书晚上下来，公第二天早晨便出发，住宿在船中，喜色洋溢在大宅之间。我州缙绅中的大夫，有人在水边设酒送行而哭泣；乡里的父老来不及穿好衣鞋，便在郊外悲痛；披甲戴胄的士卒则在百里之外哭泣。像观察使季君、行太仆卿徐君、右谕德王君等人，都说我可以为公作序。我所看见的只是公的事迹，哪里能够完全了解公呢？但我私下认为，天子和公卿辅弼之臣并不是不知道公的功劳，也不是不知道公竭尽全力、忧虑国计民生；然而他们不能压倒二三个言官的议论，竟至于调任公，意思大概是暂缓任用，以便收拢公的才用，同时百般保全他。各台使了解公，比朝廷内部的人还深；然而他们也不能违抗一两个言官的议论而挽留公，也是这个意思。各地缙绅、士卒、官吏、百姓和父老了解公，比各台使更深；然而不能拼死请求留任，也是希望公能够妥善离去，并盼望公将来回来。公请专心保养精神、调理饮食，不要很快忘记我这里的官吏百姓。天子有一天想起公的治理成效，与公卿大夫详尽商议，让公在吴地开府，那么那几个言官也将翻然改口说“吴地非王公不可”，何况其他人呢？公的其他善政多得无法计算，有人建祠并作记文，此处不再叙述。

译掌教金华胡君膺奖序 胡君过去凭文学才能应岁时征辟，但作为吏部候选官员时，总是列在高等，两次补任大郡的佐官。后来偶然因边地警报，按规定应调回吏部，朝廷爱惜他的才能，便让他掌管我太仓的教育事务。太仓既是天下雄州，学生们文才和技艺都很出众，又居东南之首。胡君刚到任时，面色温和地教导他们，不问束脩多少；防止他们把学习变成闲散习惯，考查校验经义；文章写成后，又让他们谈论志向，观察他们志趣高下的趋向，然后加以裁成。学生们于是无不称颂佩服。然而胡君反而因厌倦长期仕宦，向各台使上奏说明情况，请求归去。各台使都慰留他，最后盐御史任满，又下书急切称赞胡君的学问、品行和教规条目种种可嘉，命有关部门以礼物和币帛表示褒奖。于是州大夫、会稽张君开始整修我州的学舍，在后堂门楣上题写“振德”二字；其他博士带领学生们束带穿着褒衣来拜访我，说：“‘振德’的门楣刚刚挂起，胡君的奖令恰好到来。这是因为胡君的道德尊高、学业显明。凡是鼓舞、慰劳、招徕学生、用以振兴德行的措施，并不是想施加给胡君，而是想让胡君亲自体现后再施行于学生们。”我听说宋朝初年开始设置郡学宫，让博士弟子在那里学习；安定先生胡瑗从吴兴调来教授我苏州，他所实行的规条成为一时的法式，学生离开后成为著名卿大夫的比比皆是。胡君难道是安定先生的后裔吗？为什么他的教法这样像安定先生啊！如今天下人才远远超过庆历、皇祐年间，天子又多次下达明诏，更新法令约束；我州的豪杰中也有不必等待文王便能兴起的人。胡君振兴德行的功绩，一旦上报，馆阁和监司的职位恐怕就会空出席位等待他，哪里只是一台的奖赏值得庆贺呢！博士弟子们说：“本来就是这样。请把这些话告诉胡君，让我们和他互相勉励。” 送按察使修吾冯公赴湖广右辖任序。万历甲戌年，盗贼突然在江上兴起，抢掠芜湖仓库，京城为之震动。一时各地节镇、监司都有调动安排，修吾公从山西按察司入京祝贺万寿，执政者认为他有才能，便让他仍以原有官秩镇守太平，监督五郡。公到任后制定方略，悬赏招募盗贼，先后使盗首伏法。新创军令、旌旗、壁垒，军队面貌焕然一新；精于武艺的军官和剑客战战兢兢接受约束，后来的评论者恐怕会说，公治理朔方军队不超过李临淮。没过多久，徽州所属城邑因争执赋税而喧闹，公慢慢发出一纸檄文便将其解散，众人全都畏服，不敢抗拒，事情于是平定。各种治理成效流传远近。我郡与邻近地区控制着江口的交通要冲，重要性比太平州加倍，而盗贼聚集又多出数倍，财赋、诉讼、狱讼则更加繁重。各位议论者都认为，必须调冯公来才能治理；公任前后官职超过七年，于是特别越级提拔为提刑按察使，让他在楚地领取俸禄，同时监督我吴地四郡。因为接替公的人守边瞭望未到，公兼管原来所属部务，仍然自如。当时天下受重托整饬兵备的人，没有谁像我冯公；官秩高峻、声望隆重的人，也没有谁像我冯公。官吏百姓都擦亮眼睛、洗涤心意等待公到来。公到任第二天，便全部取消无名的供应以及一切不急迫的劳役，几乎清除了军中的弊病，大体上将领不再私藏士卒，士卒也不再私藏粮食。到了春季汛期，公只说了一句话，环海数百里的人便一致听命；储粮设施仿佛增加了城墙，余皇船仿佛增加了翅膀。他手下的文官廉洁公平而不扰民，公便优厚地宽待他们，使他们各尽其才。正逢连年歉收，而公所辖地区中我太仓受灾尤其严重，公便为百姓向台使婉转求情，想尽办法希望得到一道命令，使百姓沾受一升一斗的恩惠；即使法令不能全部实行，百姓爱戴公也如同爱戴冬日的太阳。过了不久，公升任右布政使，终于正式调往湖广。缙绅和士子们相继来拜访我，说：“冯公当初来这里，前后两次更换镇守之地，仍然担任治兵使，是因为吴地的重要性。让他以高秩担任按察使，是为了提高吴地的地位。既然重视吴地，为什么不稍稍留住冯公，让他施惠于吴？既然为了吴地而看重冯公，为什么不把中丞节授予冯公，让他穿着衮衣治理南方？况且楚地虽号称大藩，仍属闲散之地；右布政使虽说比其他官职贵重，仍是闲散官秩，似乎并不足以显示对冯公的重视。”我说，冯公当初来这里是因为声望，如今迁调离去是因为资历。声望高重，便不能不顺从声望；资历深厚，便不能不顺从资历。如今朝廷拟定的重要镇守之地有若干，适合担任这些职务的人有若干，而冯公的名字总是居于首位。你只知道冯公以右布政使的身份离去，怎么知道他不会随即带着中丞的节符回来呢？又怎么知道他不会以中丞节符在楚地开府呢？在公将出发时，我举起大酒杯请求说：“公要走了！武昌是我过去游历过的地方。登临黄鹤楼俯视鹦鹉洲，蜀汉的两条江在那里汇合，水势浩荡无边，仿佛浮在天空之下没有岸界；这就是公宽广胸襟、宏大气度以及谋略的象征。大别山如玉柱般耸立，凝重而安定，吞吐云气、蒸腾霞光；这就是公厚重器度、宏伟谋略以及谋略的象征。如果公终于在楚地开府，那是楚人的福气！否则，难道是对旧日吴地另有心意吗？”我将跟随学生们，骑着竹马到江边去迎接公。

译送州牧仰松张公升任淮左史序 张公担任我州长官，是从谏官任上被贬，历任丞、令后升迁而来。有人说公此次升迁虽是从通山令任上起，但此前任县令时成绩最高的地方，是常熟。常熟距我州不到百里，因此州中的官吏百姓早已熟悉听闻公的风范谋略，争相真诚地把情况报告给公。公刚到任，州里乡间田地的肥瘠、干湿，对他来说就像早已亲自走遍一样。商人子弟的侵吞谋利和官吏的首鼠两端，在他眼中清楚得如同明镜。我们吴地赋税最重，按旧例，长官坐在公堂上，整日整夜敲打杖责，甚至有人死在杖下。公只找出一两个大豪强警告说：“我同你约定某个期限完成，否则我立即把你的名字登记入册。”大豪强惊恐不安，依约办成；公于是依次要求中等、小等豪强完成，暂且宽缓期限。贫民按田亩沟渠计算，因而公所施杖刑不超过十下，而赋税数额却超过旧额。各类诉讼人来到庭中，不用几句话便立即剖断，人人都以为公能神明般洞察自己的内心；对他们只略施夏楚之刑，或交给三老带走，不要求赎金；至于中等豪强以上的人，双脚重重站在庭下，背上仿佛负着霜雪。即使公另有外出，或称病不出，按积存案件计算应需十天，也能用一天审决，从不差错。公的治理一切流传到其他州县，往往被人借来作为威重。公有空时召请旧日相识，有时乘轻车经过，便命人置酒说：“可以用大斗酒来慰劳我了。”酒喝到兴浓耳热，谈论天下事如在掌握之中；即使是我，也认为公有朝一日掌握边地虎符，便能迅速整顿疆界。后来却传说要调公任淮左相；国相虽然官秩高于州守，但所寄托的事务却稍轻，听到的人都感到奇怪。公当年在谏垣中竭力议论朝政，难道就不能没有触犯权贵的地方吗？贾谊被任命为长沙王太傅，是绛灌等人造成的。然而汉朝制度规定，诸侯王的相官秩为中二千石，太傅也是二千石，地位高于郡守；贾谊却因为被放到卑湿偏远之地，所以失意无聊，以至作《吊屈原赋》《鵩鸟赋》，直到濒死才停止，这是多么狭隘啊！张公却丝毫不自怨自恨，说：“我能够长久处在王府门下，已经非常幸运。即使绛灌确实要为难我，我又何必重重加深自己的失意，来满足他们的快意呢？”像我家子高那样赏罚分明，见到恶行便取缔，以及越过法令而有重大宽纵取舍的事情，依靠诸公的力量，时时可以做到。然而子高以高等成绩担任山阳守，人主派他暗中侦察昌邑王，他所上报的情况，免不了带有揭发和苛察的言语；而我在显明诚信、亲睦贤人的朝廷中，掌握铜印墨绶，拖着长衣襟，作为贤王的辅佐，我不能像子高那样行事。我若带着穿袴褶的属吏，乘坐数百辆车，去守卫王宫，留下困窘的行迹，只要还能吃饱饭、睡得着觉，打鼾也不必防备，那就很满足了！”我于是上前举杯。公说：“我起初只是发现你的才能，如今才发现你的器度。太阿剑出匣时，风霜仿佛被它逼退，能刺蛟龙、剖犀象；等到它收入鞘中佩在君子身上，进退周旋，便显得雍容自如。我因此知道你的器度很大。”淮地最初分封时，有个叫王荣的人任右相，仁庙召他入朝任左给事。如今公以左给事的身份前往担任左相。世事就像循环一样，远处有子高，近处难道没有周恂这样的人吗？各位大夫说：“好。”于是把这些话写成序，为公送别。〔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两〕

译赠别汪惟一序 新安汪惟一毁弃家产，专心从事古文辞创作，曾经以师生礼节礼敬故友徐左使子与。后来他向北奔赴济上，向李观察于鳞行礼；像对待子与一样，他又向东到吴地，向我行如同对待于鳞的礼。我本来就推辞说不敢当。当时惟一所推重的贤者，是汪司马伯玉；所仰慕谈论的，是我的弟弟臬副敬美和吴大参国伦。过了很久，子与在江西任官时去世。惟一从家中奔到江西哭吊，没有赶上，便又奔到长兴的灵庐哭吊，叹息说：“用什么来报答老师呢？”他从地下赶来拜访我，叩头以子与妻子的名义请求说：“希望得到您一句话，为牲礼之石写一篇文章。”我推辞说自己不才，对惟一说：“从前我入霅地哭子与，已经答应过这件事了。等他家把事状送来，难道不只是由我写几句话，连墓前七尺高的赑屃碑也由我出力承担吗？”随后又说：“惟一难道只是这样吗？”他说：“我回去后将凭墓中之石请求，难道我的司马老师也只是这样吗？”我说：“我是在等待司马老师有成约啊。”于是整治船只到江右，拜访臬副，请他为子与作传；再溯江而上到楚地，拜访大参，请他为子与作诔。等到我还没有辱没如蝼蚁般的微贱身份，便已经有办法报答老师了。惟一留在我乡里将近两个月；子与当初称惟一为弟子，是因为子与离去后他的弟子才来；称为嗣孙的人年少怯弱，又害怕他的祖母嫉妒，也没有办法取得事状，因此很久没有继续询问。惟一内心焦急煎熬，舌头都焦干卷曲了，谋划着再次奔往长兴，催促其家索取事状，已经要出发了。一时各位朋友认为他的行为合乎义，便作诗赠给他。我听说杨子云死后葬在安陵坂上，和他交情最深的只有沛郡桓君山，弟子也只有钜鹿侯芭。君山为他筹集各家赙仪，修起祠堂坟茔；侯芭只是背土筑坟，也没有人为他写文章。自杨太尉景、谒者袁三老、王封丘等人去世后，各位门生故吏才逐渐能够为所谓‘丽牲之石’作辞文记事，而碑阴都记载他们门下故旧的姓名，以永远昭示后人，也用来使那些符合翟公所谓交情的人感到惭愧。至于崔子玉为张河间作传、蔡伯喈为桥太尉作传，以及陈文范、郭有道等人的传记，则由后继者或他们的门徒撰写，又能以天下文章为天下士人作传，使文章和人物相互成就而同获不朽，这也真是难得啊！千余年后，才又有了惟一这样的人。然而子云交情深厚的只有桓君山，门下弟子只有侯芭，估量他们从子云那里受到的益处不止深厚，而报答却仅仅如此。子与的深交遍天下，带着束帛礼物自称门弟子的，想来不下数十、上百人；如今却只有一个惟一，为什么呢？只是因为他们从子与那里得到的益处，不过是诗酒谈笑的余绪，并没有接受《太玄》《法言》那样的学问；而惟一得到墓碑还不满足，又想一并得到志铭、传、诔，用来安慰老师在地下所称许的报答，这又是怎样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百人〕 王封丘的门人中有拄杖服丧、守丧三年的人，他的门徒有的认为这样过分；惟一难道宁愿只留下服丧三年的行迹吗？惟一要走了。各位朋友已经作诗，认为他的行为合乎义；难道不要反而说这是在市恩求义吗？那不是我所希望的。祝贺大宫保、大司空印川公治河成功序 潘公在吴兴闲居三年，天子思念他治理黄河的功劳，便让他仍以原来的节度使身份巡抚江右。过了很久，入朝任少司马，还没有上任，黄河又上奏决口，皇帝下诏越级提升公为御史大夫，兼领左司空，依照军务兴办的法律治理河道，准许他便宜行事。各级治河使者，从青墨小吏直到黄绶官员，全都听从约束。公于是召集群吏询问：“现在和你们治理河道，什么最为紧急？漕河有南北之分，淮河正好把它隔开。北河从徐州向南抵达淮河，都承受黄河之水；黄河泛滥并从旁决口，淮河以北就全成了鱼池，而黄河旧道狭小，不能通漕。淮河接纳黄河后越来越大，末端泄入大海，旁边又流入维扬的漕河；漕河一半承受淮水。末端河道淤塞，不能及时泄水，旁流便冲击溃决，淮河以南就全成了鱼池，而黄河旧道与决口冲成的田地相混，也不能通漕。现在和你们治理河道，什么最为紧急？”有人回答：“北河决口后河水干涸，不能通漕，就姑且放弃吧。决口若能通漕，便加以疏导。淮河挟带黄河水向下流，没有什么可以抵挡；难道要开支流来减弱水势吗？末端河道已经淤塞，淤泥绵延百里，谁能用毛毡和畚箕铁锹去清理呢？难道要另开一条河道吗？” 公叹息说：“不对。放弃旧河道，一旦放弃就不会再恢复；利用决口通漕，容易再次淤塞；开支流，河水不能分成两道流；另开通海河道，凭空开凿并不容易。我们还是先疏通河道末端吧？”众人又以用毛毡和畚箕铁锹清淤困难来反对。公于是驾着轻舟沿海口巡视，周遍察看后叹息说：“我找到办法了。黄河多次溃决却不能流入大海，是因为海水以淤积的泥沙阻挡它。黄河水势猛烈却不能冲决入海；能够冲去淤泥入海，是因为多处溃决使水力分散。想要疏通淤泥，不如让河水顺流而下、集中水力；想要集中水力，不如把堤岸筑得高而坚固；想要防止河堤轻易溃决，不如在堤岸之外修筑遥堤，像城郭一样包围它，使决出的河水有所阻挡，归流于一处。”议论的人都闭口不言。公于是同督漕少司徒江公一起，把这一主张完整上奏请示。天子看后认为正确，和当今相国张公商议，下发这道奏疏；大司空反复筹算利弊，上报答复说可以。公由此大规模征集各郡国的人力物力，把淮河以南、以北的工程分段划分。公对郎中佘君说：“你率领属下，只负责淮北桃源古城以南的旧堤和遥堤增筑，堵塞决口；凡应修坝或闸的地方也一并修治。”又对参政龚君说：“你率领属下，只负责徐州、邳州的工程，照佘君办理。”

译公对参政游君说：“你率领属下，只负责灵睢、象山、徐州的工程，照龚君办理。”又对臬副张君说：“你率领属下，只负责桃源北岸至徐州南岸的工程，照游君办理。”又对臬佥朱君说：“你率领属下，只负责睢宁南岸的工程，照张君办理。”又对郎中张君说：“你率领属下，只负责淮南高家堰向北通出的闸门，沿淮河增修堤防，堵塞决口，并修筑应有的坝和闸。”又对主事陈君说：“你率领属下，只负责清江浦的工程，照张君办理。”又对前任臬副张君说：“你率领属下，只负责淮安新城北旧堤、柳浦湾、高家堰的工程，照陈君办理。”又对臬佥史君说：“你率领属下，只负责宝应的工程，照张君办理。”又对杨守虞君说：“你率领属下，疏导高庙至仪真的浅滩。”又对淮守宋君说：“你率领属下，修治你所辖郡的闸和坝。”工程已经开工，公于是和江公往来巡行慰劳。各位官员也自行勉励，与吏卒共同承担筑堤工程；不到一年便告成。工程大致节省费用，按最初预算减少了十分之五；役夫数十万人，没有因饥寒而死亡的。河水大体沿着旧道流行，被堤防逼迫而不能溃决，于是集中力量向前流去。大海仿佛被扫帚扫开，河水流入大海后便不再改道。淮河以南各州县的水患全都退去，土地重新成为南方的田亩。天子嘉奖黄河复归河道以及每年漕运达到定额，特晋公为大司空，加太子少保，授予他一个儿子官职，赏赐白金二镒，并赐文币四端，各有副本。江公升任与公原来相同的官职，佘君、游君等人也按次序得到显著擢升，各位吏卒所得褒奖赏赐超过预期。于是二三位君子共同称赞公的宏大谋略，承受公的恩惠。我因为一向熟悉公，派人携带礼物跋涉数千里征求文章来祝贺。公前后共三次治理河道，河工每次都成功，但第二次治理后却两次受到报罢处分。我这篇话，实在是先前应参政冯君等人请求而作的赠言。如今又怎能推辞？我反复读公的奏疏，叹息说：潘公真是纯正的忠臣啊！公最后一次所受任命更加重大，天子把河政委托给公，公可以调动大司农、水衡的赋税来使用。公如果只顾自己，为什么不拿出数百万金钱，趁着决口另开新河，扩大自己的功绩，立一通八尺高的碑，题作“这是潘公河”呢？又为什么不拿出数百万金钱另行凿开海口末端，扩大自己的功绩，立一通八尺高的碑，题作“这是潘公开通海道”呢？可是公只是谨慎勤勉地依照旧河道，专心整治左右堤防，最终使河海的淤塞疏通，漕运没有受到损害。到了工程告成时，公只说：“借水冲沙，用水治理水患罢了。”推究公的心意，难道不是宁愿亲自承受上等赏赐，也不愿让国家实际耗费巨资，却反而得到实际利益吗？唉，这难道不是光明磊落、纯正无私的忠臣吗！我曾读《河渠沟洫》等书，西汉前后两百年治理河道，不过只能避免河患罢了。自从采用守番系的说法以后，山东的漕粮运输停止，再没有人能把河患转化为利益。凭汉武帝那样暴烈强悍，汲黯、郑当时奉命堵塞瓠子决口，工程却屡屡毁坏，反而受到处罚。后来使者王延世堵塞馆陶金堤的决口，功劳其实很小，却被赐予中二千石的官秩、关内侯爵位和黄金百斤。刚过两年河又决口，大将军凤上奏此事，皇帝没有责罚延世。等到再次堵塞成功，又像从前一样拜赐黄金。他们免除处罚、重加赏赐，与军兴令相比有天壤之别，难道是有什么私人缘故吗？是因为河患变化无常，而功劳又难以成就。如今公所报告的工程成功，不仅消除了河患，还使河利长久存在。况且天子坐在明堂，享有六服诸侯的朝贡，威势无所不及；而国家腹心、咽喉之地，能够得到潘公为它树立根基。公即使不亲自标榜功劳，所受褒奖赏赐也不必说超过王延世等人，又怎么会低于陶唐氏对姒氏的赏赐呢？我私下认为，公的功劳，是一代人的功劳；公所说的“借水攻沙，用水治水”，则是百代人的功劳。即使圣人重新出现，也不会改变这个办法。请各位试着用这些话祝贺潘公，并且拿这些话向他求证。送州学正胡小愚先生赴淮藩任教授序 胡先生从邺地佐官来掌管我州学校，刚满一个月，台使表彰他的文书便到了。各位博士弟子相继来拜访我，请我写几句话赠送。我当时还不能完全了解先生，只姑且以先前安定先生教导吴兴的方式来期望他。又过了三个月，各位御史的奖文多次到来，没有一封中断；各位博士弟子的颂词，也没有中断。概括其大意，不能超过两点：一是说先生善于修整学校，废除颁布的拘束条令，使规章像梳齿般整齐、如罗网般严密，于是追溯到他的郡政，认为他足以担当治理百里之地的重任；二是说先生文采灿然，成为州君和大夫借以成事的人，章表、书札、序记之类一天比一天新，于是推论他的经术，认为他足以当选六馆。过了很久，先生最终升任淮王教授。博士弟子们惊愕地面面相觑，说：“各位御史是在欺骗我们吗？他们为什么表彰先生？如今却让他离去担任王国官员？难道一个郡县还不足以施展宰牛小刀般的才能，反而只打算让他牵衣曳裾、屈身于狭小藩国吗？这样一来，刀斧又能施展在哪里呢？”先生把文采才华施展在三吴学校，还尚且有所不足，却只让他去侍奉一个宗室亲王，行揖让礼的重大事务不能发挥他对广川王的应对才能，其次又不能把文书授给他，使他像临邛令那样发挥作用，只能默默无闻地老去，这是什么原因呢？有人说：“不是这样。御史信任先生，铨曹信任御史的表彰；如今只是不信任御史的表彰罢了。天下有的地方名义上称为太平，却喜欢在表面上粉饰；名义上说急于任用人才，却把关键之处放慢，因此不能完全发挥先生的才能。然而，难道也是因为先生任官已久，内心有些不快，所以朝廷舍弃他，让他获得清闲吗？”先生只管去吧。我曾研习空同氏的文章，他的父亲吏隐公是名士，却在王府任教授十三年，时常借酒歌唱道：“人若想做贪官，贪官的祸殃会牵连子孙；人若想做廉吏，廉吏贫穷饥饿，难以施行。我如今既不做贪官，又有什么可以称为廉吏的呢？王府门下可以保全自身、避开尘世，所以处于卑位的人反而受到挫折，处于荣耀地位的人也一样；同流于夷俗的人反而清白，质朴的人才是真正如此。”这些话是优孟所述、东方朔所寄托的意思。没过多久，空同氏出世，终于凭吏隐公而闻名天下。如今先生不饮酒，时常以文章自娱，而诸位弟子中谈论空同氏文章的已有四人，他怎么能够一直隐晦不彰呢？先生，先生只管去吧！我又听说淮地的诸侯王一向喜爱士人，并且依据摄宗正的条文，不轻易把奇异邪僻的人看作人才；即使不能使先生像广川王那样发表对策、像临邛那样授予文书，他对待先生难道会只把他当作左吴一类的人看待吗？先生辞谢说：“可以去，也可以不去，我所遵循的是自己的道。假如像您所期望的那样，先安定先生难道是借助高贵爵位、尊崇职位才成就的吗？不要问我去不去，只问我所守的道就可以了。”于是长揖作别。送按察使颐斋徐公升任陕西右方伯序

译嘉靖年间，我乘一辆车游历齐鲁，当时公刚脱去布衣，任泰安守。泰安是齐鲁的大都会，公剖析事务、处理政务，刀刃般锐利，仿佛刚在磨刀石上磨出，光芒能照射到十步之外。泰安的治理声名赫赫，在东方诸侯中居首，于是公晋升为我吴郡的丞。而我已经离职居乡，得以纵观公担任郡丞。丞所承担的职责虽比郡守稍少，但我郡事务繁重，是泰安的十倍；公所掌握取舍的尺度不完全像从前，但剖析事务、处理政务的锋芒，光芒能照射到百步之外。各属郡以及一州七县的官民争相称道这位郡丞，不再谈论郡守，甚至相互说：“郡丞为什么不干脆做郡守呢？”不久，公终于正式担任郡守。公堂所受理的案件，两方当事人大小加起来不少于数百、上千人，不到一个早晨便全部审结。赋税诉讼文书堆积成为吏治弊病，库藏出纳拖延成为盗贼聚集之所，像山一样堆积的弊病，都被清理得如冰消散。公的措施施行在咫尺之内，光照却及于偏僻角落和低矮房屋之下；防患的行动在顷刻之间，恩惠却延续到数十、上百年以后。即使不说我吴地，环绕吴地的三个郡，各地官民都争相称赞吴太守，不再谈论监司，甚至相互说：“天子为什么吝惜一纸诏书，不让公终于拥有四郡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千人、十百年〕 后来公授任山东按察副使，移镇彭城，官民便相互叹息说：“公的资历已经很高了，我们四郡再也不能拥有公了。”然而公最终因其他事情触犯台使，得到调任处分；从此十五年间几次受挫又几次起用，官民却没有一天不把公放在心上。公以大参身份巡行治理边地时，官民又相互叹息说：“公的资历更加深了，可是我们这些人的愿望怎么办呢？”有一天，公以观察使身份仍来巡行我四郡的兵务，吴地官吏、士卒以及父老、妇女接踵而出迎接他；近的人到城郭，远的人到境外，甚至掀起车帷看着他说：“果真是我们的父母官吗？头发已经白了一半，面容却仍然非常强健。”众人相继加额欢呼后才离去。公刚下车时，吴地发生大水，所到之处成为巨大的水泽；被水浸到头部的百姓中，强壮的人拿着白棒，窥视着积存的粮食，说：“我们早晚都要成为鬼，只看力量如何，哪里还有空闲考虑别的事！”公只用一张纸告谕他们说：“县官正在发放赈济，你们暂且听从严禁；凡抢夺粮食达到一斗以上的，立即处死。”百姓读完说：“公不会欺骗我，即使死了，又有什么脸面去见公呢？”于是一个晚上便解散了。吴阊一带那些惯常盘踞南北、探听消息的奸猾大盗，过去十夜有九夜出没，公一到便全都服帖安静。关于请求赈济、抚恤、免除和减少赋役的奏请，虽然由郡县上报，虽然经过两台，但实际上都是公一人亲自操持；每次得到皇帝批示知悉、准许节省的回复，公总是喜形于色，拿给人看。公的慈爱仁厚发自内心，又表现在外表上，就是这样。我最后一次解除镇守职务时，得以再次拜见公。公打开藩篱，离开城府，显露出他所谓的青天白日般的本色。慢慢观察他，却如同含光承影之剑，锋芒全都收敛，几乎无法看见。公真是达到变化境界的通达之人啊！只是官民奉公治理才一年，公便突然升任陕西右辖而离去。于是大家又惊愕地相互看着说：“天子幸而把公的恩惠赐给我们，为什么又夺走他呢？”况且陕西和吴地哪个更重要？大家又自我解说道：“还好还有开府的可能。”从前我们盼望公担任兵使，盼了十五年才终于实现；如今公的地位更加尊贵，资历更加深厚，声望更加隆重，难道不能经过岁月而实现愿望吗？于是横海濮将军早晨召集各位大校询问：“公离开你们，你们将依靠谁呢？”各位大校说：“确实如此。公以前的使者，脸色偏向我们，我们中有才能的稍微得到施展，不才的人也因此有所放纵；接替他的那位严厉约束我们，我们中不才的人收敛了，而有才能的人直到如今也不能施展。” 公内心体察我们之后，我们才开始有了依靠。”如今公要离开我们，怎么办？他们又说：“还好还有开府的可能。”濮将军于是向我请求，想要一篇赠送公的文字。我姑且用官民的意思回答他，并写了一篇《衮衣》诗：“这些骑竹马的孩子正在江边，等待您穿着衮衣回来，不要让他们习惯于失去您。陕西，是周公、召公分治理的地方。公的席子还没有坐暖就升迁了。我也就不再多说了。” 《弇州续稿》卷二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弇州续稿》卷二十八 明，王世贞撰 文部

译序 送大中丞小溪孙公晋升台秩、巡抚蜀地序 孙公巡抚我吴地，不到三年政事便治理成功。天子嘉奖他，让他以中二千石的官秩调任巡抚蜀地。在此以前，公任吏部郎掌管铨选，铨选声称公明察，便如水镜般清明；辅佐廷尉，廷尉称赞他公平，便如矩尺和墨线般端正。中间因不善于应付言官之事，遭到排挤，历任藩司、臬司，仍被称为名藩名臬。他越级升任巡抚我吴地，大概正是对他的表彰。公到任时正遇大水，遗留下的土地有一半成为瓯脱，家家流离迁徙；公时常告诫郡县抚慰救济他们，稍微放宽催科的苛细办法，而每年的赋额也没有废止。过了很久，公上奏请求把旧有赋额全部免除，使百姓能够专心缴纳新赋，皇帝批复准许。于是三吴免除的赋粮，总计不下数十、上百万石，百姓欢喜如雷声震动。当时有妖僧在京口起事，他在远近联络结交、滋生祸乱，规模几乎像汉代所谓三十六方；公不借助声势和脸色，只将其剪除，斩首恶者依法处置而已。有人说公应当钩连牵累他的党羽，这样俘获的人多，功劳大，赏赐也可以加重。公叹息说：“这才叫作同党，为什么要牵连他们呢？”公的奏疏上报后，诸公在朝廷廊庙之间举手相贺，却因公的奏疏受到制度限制，不能大幅度排列其功劳、增加其赏赐；但他们更加感叹公是纯正的忠臣，因此对公的倚重和期待更加迫切。〔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百万石〕 公处理政务注重大体，驾驭官吏时似乎严厉得不可侵犯，但对贤者却坦然推心置腹；他礼遇士大夫，和蔼周详，似乎可以亲近，却不能以丝毫不合义的事情冒犯他。奸诈的仓库官吏和校卒共同作恶，公毫不吝惜地惩处；至于法令，则不因任何情面而宽纵或舍免。到了防备灾害、抵御祸患以及替民间请求宽免时，他更是很有兴味地谈论这些事。因此饥荒屡次发生，百姓空着肚子等待哺食，却没有人敢发出怨言。脱巾之乱在钱塘发生，与我吴地隔着一衣带水，校卒却在交防之下低头服从，不敢露出骄横神色。芦苇丛生的盗贼出没之地，亭障旁的地面因长期不击鼓而使鼓槌朽坏；探听消息的恶少年，手中的赤白丸也腐烂在寝处而无人敢探取；海岛盗寇的余党，余皇船在巨浪之外将其拦折，使他们不能给我吴地造成丝毫损害。公对我吴地的功劳恩德非常巨大，天子本来就能了解公、看重公并且优待公；既然如此，为什么不把惠及蜀地的心意最终也用来惠及吴地，却突然夺走公呢？蜀地本来就是重要地区，唐朝时常有从中书省出任节度使的人，有的又入朝任中书。宋朝初年，有执政者出任制置使，也有制置使入朝任执政；绍兴以后，有佩带宰相印信前往任职的，也有任满归来仍佩宰相印信的，这类说法大概是有的。唐代以长安为帝都，蜀地则是右辅；宋朝初年刚刚革除孟氏的统治，到宋朝末年，蜀又同江左相抗衡，谋求收复中原，因此蜀地本来就不能不受到重视。然而天下仍称扬州为第一，益州为第二，而掌握扬州节制权的人又多兼领度支，因而声望和实际权力本来就胜过蜀地。如今我们吴地看待扬州，简直不止超过它一倍；何况中丞所掌管的储粮军饷，占天下十分之八，对国家财政尤其重要。蜀地哪里能够相比呢？如今却说以蜀地来重视吴地，并且要夺走我们的孙公，这是为什么呢？有人说：天子并不是重视蜀而轻视吴，而是为了均衡劳逸。就是说，孙公长期劳于吴地的粮饷事务，想让他稍微休息一下。又有人说：不是这样。天子不是说蜀地可以休息，而是说按照近来的惯例，开府任职者若不是边疆官员，不能凭借原有的节制官职晋升新的官秩。孙公的资历和声望已经深厚而尊重，劳于吴地也已经很久，所以借蜀地的节制之职提高孙公的官秩，并不是为了抬高蜀地、让孙公休息。蜀地只是有幸得到孙公罢了。又有人说：也不是这样。说蜀地有幸得到孙公固然没错，然而蜀地不能长久拥有孙公。姑且不论高仆射所说西川是宰相往来盘旋之地，唐宋旧事相距久远，难以考察；近来不是也有胡端敏世宁和张士佩先生吗？他们都没有多久便入朝辅佐铨部，孙公又是从铨部首曹出来的。天子大概是要借此给孙公准备大拜之地吧。于是吴地属下的守、丞、倅朱君某等这些人，感念孙公在自己治所下的庇护，拿这番话来向我询问。我私下认为，吴人感念孙公之情十分迫切，所以他们所知道的只是一个孙公。天子把天下的才俊都看作自己的才俊，把天下的土地都看作自己的土地，哪里会只替小小的吴、蜀计较轻重？又哪里会为了一个吴地而留下孙公？只是孙公升任大拜已经不远了。孙公大拜之后，请不要忘记吴地：为吴地选择贤能的太守县令，为吴地请求大司农，不要阻挠上面的恩泽，使百姓年年得到租税的赏赐；这样吴地又何尝最终失去了孙公呢？朱君说：好。于是请我写下来，为孙公的行程壮行。

译《贺太守斗山朱公考绩奏留序》万历十年壬午冬，吴郡太守朱公考核三年的政绩和治行，台使者们交相挽留他，准备把他的优异成绩上报朝廷。郡丞陈侯、孙侯，郡倅王侯等人赞美此事，嘱托不才的世贞，让我说几句祝贺的话。我还记得庚辰年春天，天子大规模考核官吏，吴地上报缺少太守。皇帝诏令太宰仔细筹划，考察各地长官中可以任用的人，经过很久，才得到朱公。朱公当时已经以御史闻名，出任兖州太守；兖州是东藩最大的郡，所属州县共有二十九个。议论的人还遗憾认为，这样的职位不能匹配朱公的才干。朱公调来治理吴地后，吴地所属州县只有七个，纵横不过数百里，但司农、将作的财赋，实际上割取了国家上等肥沃地区的一半。各种工匠技艺、织造和器械，每天夜里不断运往京师。三宫、百官、六军和亿兆百姓所仰赖的供养，都出于这里；更不用说其他事务，仅治理赋税就已经忙不过来。朱公到任后，先安静观察，向下询问，掌握关键；每天五更坐在正堂，召集各级官吏部署事务，公文移送很快就绪。随后接见儒生和老人，询问疾苦与便利；出外拜访台省大臣，事情办完还要登门请教；驿站传送使客往返数十里，即使风雨也没有间断。回来后又处理政务，逐一核对仓库储藏，出纳双方的文书和账目充满庭院，依次审理，必定查得真实情况；人们都叩头道谢，说：府君没有冤枉我。朱公处理守郡事务，直到日光与时辰一同耗尽，才从容入内，与诸位僚属一同饮食欢乐。否则便坐在正堂，从乙夜一直到丙夜，也不说有空闲。由于朱公办事精细勤勉，属吏和功曹不能借故拖延，所以旧吏们惴惴不安，没有地方可以容身置喙。伍伯直立如木偶，有各自的专长却不能施展。雉门之外，常常长起荒草，食肆无处谋利，有的便相继迁走。治理吴郡的事迹到处传开，恰逢国家举行大婚礼，皇子出生，两宫加徽号，冠服、帷幔、绮绣和各项供张，比过去增加百倍。中贵人在道路上来往纷纷，都把这些事务责成朱公办理。朱公调剂轻重缓急，务必使它们不至于被列入文书追究，同时又不扰害百姓。吴地接连几年发生大水，朱公承担了百姓安居的责任，说：‘有我在，不必担心百姓流离迁徙。’邻省有凶悍士卒声势汹汹，眼看要剥削百姓，朱公承担了储备军需的责任，说：‘有我在，谁敢玩弄兵器作乱？’台使和大臣仓促谋划而无所补救时，往往来向朱公请教，甚至把他的办法施行到邻近郡县，作为最完备的法令。朱公治理吴郡将近三年，所上报的考课成绩最优，是其他郡的百倍；历来台使、尉官推荐他的奏牍，又是其他太守的十倍。按照近来考功法在其他省份所定的标准，幸而得到朱公，便可让他任按察使，提纲整饬百城吏治。我们郡幸而没有失去朱公，他就会增加官秩并得到赐金，回来继续治理这里，使百姓长久受惠。朱公本来应当入朝觐见，天子临轩等待他；但大司农徇从有关官员的请求，请求独自留下朱公，那么朱公增加官秩、获得赐金并回来治理吴郡，本来就是理所当然的。我曾考察古代，自三代以后，吏治没有比汉代更盛的；汉代又没有比神雀、五凤年间更盛的，这是因为君主委任并重用贤能的二千石长官，形成了风气。那时太守的地位尊贵，可以同三公九卿相比，没有人阻隔他们，他们离君主只有一层关系。即使从君主以下，太守、令长到百姓，也不过隔着三层。因此上下之间如臂使指，政令很容易通达。如今处在太守之上的称为监司，监司往往不止数人；处在监司之上的称为台，台官也往往不止数人。君主的权势同太守相隔，简直如同霄壤，即使想要上下相通，也实在不容易。况且汉代难以治理的强悍大郡，没有像颍川那样的；拿它来同我们吴郡相比，吴郡根本不敢企望。汉代著名太守中，可以屈指数出的，也没有像赵广汉、韩延寿这样的。赵广汉精明锐利，能在一时之间办成事情，但最终因鼓励告讦而使风俗浇薄；韩延寿能使风俗回转，但自身又蒙受奢侈僭越之名。拿他们来比朱公，本来就不能相提并论。朱公是既有能力做到这些，又能够不去做的人。假如县官把一切便宜行事的权力都交给朱公，不加牵制，那么他的政绩考核和上报成绩，难道会低于黄次公吗？稍微再等一等，他一定会成为二千石中的上等，并列九卿中的优等；授任御史、拜为宰相也不难，难道仅仅会成为黄次公吗？即使是近代的金华徐公、天水胡公以及广平吴公，有的立即越级升到三品，有的以三品官留任治理，都有吴地的先例。我对朱公的愿望，只是希望他日后的功名不要损害他治理郡县时的成就。从前朱公任东明县令时，我有幸同他交往，把东明比作他家的桐乡；如今又有幸在朱公治所之下，称赞他治理百姓的德行。我知道朱公的才能本来不在一时士绅的荐举之列之后，所以没有推辞各位郡侯的请求，为他写下这篇序。

译《送吴令湄阳傅君入觐序》皇帝即位元年、二年间，诏令太宰、御史大夫分别考察入朝觐见的官吏，统计方岳以下的官员，选拔其中最卓异者，亲自在别殿设宴款待，并用白金和防币相佐。一时之间恩宠显赫，使这件事光大起来，众人争相奋发磨砺自己，希望获得这种非常的典礼。但从此以后，有关官员渐渐懈怠，不再认真执行。又过了十年，到癸未年，再次到了述职之时，陛下正因两宫皇子的大庆而向天下广施恩泽，多次申令整顿吏治。关于设宴、赏赐、表彰异才的典礼，必定会比旧例更加显赫。而我们吴地的官吏百姓都认为傅君会在入选之列。如今天下称为繁盛雄富的郡，没有比得上吴郡的；称为繁盛雄富的县，也没有比得上吴县的。吴地本来就是东南大郡，是防守要地；不用说财赋出产之地和各种奇巧技艺汇集之所，也是商贾夸张逐利、依托藏身的地方。近年来，吴地百姓在田地上劳苦，靠山的地方常遭旱灾，靠湖的地方常遭水灾，没有一年宽裕。官吏又助长虐政，使义士操持棍棒、桑弘羊和孔仅执掌算计。百姓承受不了诛罚，只好暂且装作顽劣来应付；狡黠的人便乘机肆意逞口舌。官吏与百姓彼此激厉，渐渐形成风俗；官吏又不能忍受诽谤，有时想用柔和的办法平息，百姓便又轻慢官吏而产生轻视之心。每年的考课总是不能达标，案件审理也不能办结，任期届满仍没有可以上报的政绩。可是傅君却不是这样。傅君刚到任时，下属还因为他是北方人而暗中轻视他。傅君已经查出了隐情以及弊端产生的根源；每次一经询问，那些一向老奸巨猾、舞文弄法的人便情状暴露、胆战心惊。傅君虽然和颜悦色地引导他们，但他们全都惴惴不安地面对满堂积聚的诉讼，不等双方证词齐备，只用一句话便直中要害；众人都倾吐实情，心悦诚服地离去。可是傅君以仁慈之心为本，多有宽纵和舍弃，常说：‘我们县没有大腿和胯骨般的强者，何必借助刀斧呢？’对于每年赋税和劳役，往往先安抚民众，最后才施用鞭朴；百姓没有不感动喜悦、愿意效力的。因此考课数额屡屡达标，反而超过其他负责催征赋税的官员。今年发生大水，唯独吴县没有成为灾区。各郡国开始办理均田之事，劳役多得无法承受，唯独吴县没有报告扰民。傅君又利用这些时间延请礼遇年老而有德者，召集文士与他们谈论经术，地方风俗也旁及辞章技艺，真是宽裕而文雅。父老子弟私下指点着傅君，说每天早晚鼓声严整时，傅君总是庄严地在堂上；诉讼、赋役、传教、听取约束，没有一件不夸耀自己得意。两台、监司、太守、郡倅一到任办事，傅君又在那里。凡是他提出的意见，没有不使人展颜的。皇华使者沿浙地由驿传往来，傅君又在那里。士绅有所拜访请托，傅君又在那里。甚至湖山之间的文酒社集、禅师僧人的寺院，前任县令没有来得及过问的地方，傅君又在那里。傅君难道是神人吗？为什么能够这样分身而立即应对呢？我认为，傅君是和乐平易的君子，是百姓的父母官，那么他几乎可以比得上庶防、卓茂、鲁恭、巢父吗？至于他的才识和决断，朱桐乡、王洛阳一类人物的才能和德行，他都兼有并能发挥出来；而曹地父老子弟所看到的，难道只是如此浮浅吗？这次傅君入朝，考课成绩一定最优，必定是第一人；陛下必定修明元、二年间的典礼，宴请、赏赐方岳诸侯，傅君必定首先得到；他既然首先受赏，而官秩还不深厚，就很可能再次屈尊治理吴县。吴地又是多么幸运啊！我一生没有见过傅君，只是年老而且厌倦笔砚；然而已经两次作歌诗赠给他，如今又因朱太学葵臣的请求，为傅君叙述政绩，难道会成为赘言吗？我虽未见过傅君，却能用耳朵代替眼睛，如今更要用心来面对他；即使年老而厌倦笔砚，也可以为傅君破一次例。

译《送赵汝师太史还朝序》故相江陵公遭遇父丧，诏令他夺情起复，仍旧处理政务。有人说这不是皇帝的旨意；正因为不是皇帝的旨意，众人更加惴惴不安，步步相随，没有人敢公开说这是错误的，九卿和言官甚至有人上疏请求让他留任。当时赵太史汝师是江陵所培养的士人，他叹息说：‘这些人即使有胸无心，闭口不言也就罢了，怎么反而要把白说成黑，改变国家的是非呢？’随后又说：‘我怎么忍心立即辜负江陵公？姑且稍等，希望江陵公还能以父丧为由请求归家。’后来每天入朝，江陵在丧事中，脸上显出无可归去的神色，赵先生又叹息说：‘我不忍心辜负江陵公，却终于忍心辜负天下。况且李南阳为宰相时，选拔罗彝正，在公车考试中列为第一人。南阳遭父丧而被夺情，彝正便攻击此事，强力辨论。若当时彝正的谋划有幸被采纳，那么南阳和天下人的父子关系都能平安；即使不幸没有被采纳，天下人的父子关系也不至于同南阳一起毁灭。大概一百二十年来，朝廷内外的大臣，除非遇到战争军务，没有被夺情起用的，这都是彝正的力量。如今江陵公是师尹，是天下人借以攻击的口实。假使不听从江陵公归家，事情尚且容易处理；为什么要让天下人的父子关系又回到一百二十年前，并且再次失去它呢？我宁可辜负江陵公，也不敢辜负天下。’于是赵先生同与他友善的吴太史各自上疏论说此事，触怒了权贵，在宫阙前受杖刑，被削去官籍，成为编户平民。赵先生受杖后回家，多次来拜访我。我问他，他不回答，只说：‘事情已经过去了，终身如此罢了，何必拿我所举荐的人来换取利益，成就我的名声？’当时替江陵公修好关系、谋求报复的人，还多次伺机寻找先生的过失，先生安然处之，只是闭门读书，写作古文辞，什么书都读，古文辞也更加高明。上等作品轻视战国七雄时代的文章，追踪先秦文风而直达西京文学的领域，也能够凌驾昌黎、河东；但心志仍未满足，常常到我这里来互相品评。我的才名已经久为众人的言语所污染，唯独先生加以淘洗并提拔。过去我曾相信无边无际的知遇，妄想寄身于后世之物，先生不认为这是荒诞；我效法方外之人的行迹，虽然还勉强穿着儒者衣冠，却以墨者的方式行事，先生也不认为这是诡异。因此衡门的门板和月光下，常能留下先生的一次足迹，先生并不认为这频繁得过分。近来江陵公去世，其他事情全都显露出来，皇帝于是采纳台谏的意见，甚至亲自下御笔，指出误听奸邪小人的罪过；定罪以后，把赵先生等人全部召回任用。天下这才明白，先前挽留江陵公以及因此杖责、贬谪先生，果然都不是皇帝的旨意。但先生心情郁郁，不愿出仕。我于是说：‘不要这样想。皇上不惜承认错误，以伸张先生的高尚情谊，而先生却如此骄傲地回应，就显得不恭敬。况且当初揭发江陵公，正是因为他没有尽到儿子的孝道。先生若不出仕，他们将会认为天下只有父子而没有君臣。’赵先生说：‘好，请让我准备行装。’我又说：‘先生所阐明的是礼，而不是出于不得已，务必不要把它当作可以任意坚持的私意。先生也知道罗彝正吗？他安于贫困、不求仕进的操守，已经充分具备；当时人们推重他的高尚。后来退隐到金牛山，才想用国家法度整饬宗族。身死之后仍不能免于声名牵累，为什么呢？因为他仍然有所执守。’赵先生说：‘好，请不要只用一个方面来满足自己。’我又说：‘即便如此，先生也不要最终什么都不坚持。我不敢引用远古的例证，只说嘉靖末年天下人攻击分宜相严嵩，也仍然像占卜用的蓍草和大龟一样可靠。等到他从百死中起身而重新任用为大臣，往往很少有人能够完整实现自己所学。况且江陵公刚入翰林院时，侃侃而谈、坚持正议，也属于先生这一类人。他忽然不知怎么会到了今天这一步，是什么缘故？是因为显贵之后便什么都不坚持了。’赵先生说：‘好，请不要舍弃原有操守而在歧路上放荡。’我又说：‘名声，是别人忌恨你的旗帜；’ ‘意气，是争斗的萌芽；好恶，是别人窥伺你的孔隙。先生本来没有这些缺点，再加以警戒就可以了。忍耐，是隐藏机谋的深渊；宽厚，是成就事情的府库；迟缓，是承受攻击的靶子。如果确实知道先生在哪些方面有余裕，再加勉励就可以了。’赵先生说：‘好，请把这些教诲全部接受。’我退下后对客人说：‘赵先生四次发问，四次都能回应，毫不困穷；这样的人必定会大拜，而且将来成就不会只是如此。’

译《赠周广文先生膺奖序》按照明代法令，各台察官可以举荐或刺察所属官员，资历、声望和实际才干相称的便举荐，次一等的便奖赏。奖赏本来就是举荐的渐进形式。然而上级官员往往精心考察太守、县令以上的人，却忽略下属；下属的人盘算既然无路可走，便只求循规谨慎、苟且取禄。狡黠的人又往往忽略治理下属，而专心奉承上司。至于师儒这一职位，上级不以苛细法规责问他们，却也不以特殊标准对待他们；有时按年资，有时按资格，有时依靠要人的推荐，只要取得资格、应付过去，就只有这两种办法罢了。担任这种职务的人，也不能振作拔擢自己，以符合被选中的标准。我从少年入校学习，到晚年居住乡里，四十多年间，师道一天天衰落。期间各位博士俸禄微薄而且不能接续，不足以养廉，往往向学生索取。学生贫穷，不能备办束脩，便相继躲避，不肯面对戒尺。还没有施行惩罚，诽谤就已经纷纷兴起；士绅之间的交往，大概像互相咬啮争执一样。学校中不实行举荐、奖赏，已经很久了。为什么不实行呢？实行了却不能切中要害，也等于没有实行。如今终于得到一位周先生。先生是本乡本邑的人，为人温和如金玉，是敦厚长者，而内心却正直清白，谨慎对待取舍。他读书精通经术，却不炫示博学；写文章得到作者的法度，却不炫示技巧，因此屡次在科场受困。后来进身之后，许多人把他当作老师和宗师。近来台使会同各位博士考试并选拔人才，京兆一带独独把他推为杰出人物；但他并不自命不凡，也不以没有门徒为意，我没有一次不对他施以教诲。因此各位弟子都归心于周先生。按旧例，弟子参加台官主持的补试，有博士一同作保才可以赴试；弟子们获得资格，先生却不赴试。弟子们获得资格，其中有人患病或不能骑马，先生便骑马而让出轿子，把轿子给他们乘坐。又有陆钟山曾带着束帛来行贽礼，后来突然得病去世，先生退还他的礼币，并另加兼金作为赠礼，充作灵车费用。弟子们更加归心于先生。每次入学考察品德、询问学业，先生讲说不倦，有时用一杯酒、一盘肉帮助他们解除疲劳，没有人不陶然自得，都说自己是在春风中遨游。进入校门后，从前所谓的争执，变成了欣欣然的景象。大家说：‘何不归来呢？从今以后，大概有真正的老师了。’不久，台使者的奖赏又送来了。依资格，我知道他不会不被议论，只是不知道这是采之按年资推举的吗？是采之出力推荐的吗？还是像后面所说的采之文章吗？或者是采之那些欣欣然的弟子吗？从前子夏居住在西河，西河的弟子便因此受到国君的尊重。汉朝兴起以后，儒林中有叔孙通、胡常、匡衡、翟方进、欧阳歙、戴圣、郑▯这一类人所教授的弟子，遍布各地。郡国之间，声誉成就后上达朝廷，有人早晨才脱下讲席上的儒服，晚上便能侍立于皇帝的黼扆之前；先生如今刚刚得到奖誉，还将不断被举荐，并且将得到重用。虽然如此，我私下仍有几句话要进言：学习不感到满足，教人不知疲倦，天下人正是因为他的不厌学、不倦教而归附于他。即使是智者、仁者，也没有谁能够探究他学习和教人的根本；他们所奖誉先生的，都只是表面的细枝末节。先生若能探究自己学习和教人的根本，而那些人又能采纳它，这样之后才算成就了他们所奖誉的先生；凭这一点而受到重用，也是可以的。先生的高才弟子【阙】同我交好，想得到我一句话作为祝贺；我私下很为先生获得奖誉而高兴。先生与其他广文先生不同，所以我没有推辞，写下这篇文字交给他。《贺御史大夫兼左司马崌崃张公平难峻迁序》从前浙江军队突然蛮横地凌辱其长官，天子于是命铜梁张公前往督抚。张公当时已经任右司马，从枢廷出任外地使者，按理应稍加优待，不应再称右司马；但张公仍任右司马，只是特许他便宜从事。便宜从事，意味着其权重，连数位镇守一方的贵臣都不能从皇帝那里得到，而张公独独得到。张公于是立即乘驿车前往，刚到边境，市中无赖之徒习惯了利用军队暴横的好处，又看到统帅柔弱，认为没有人能把他们怎么样，便相互啸聚，竖起旗杆，拿刀作乱。张公听说后立即驱逐他们，以法律榜示约束；他们不听，张公便乘一辆车晓谕利害。他们暂且假装听从，暗中却更加紧迫，焚烧劫掠从甲夜一直持续到天明。当时悍卒已经先行出动，有一支军队在海上汛防，另一支军队还在原处。张公于是秘密招来其中豪杰，赦免他们，使他们奋勇作战，以此掩击那些无赖。交战数次，全部击破，擒获首恶五十多人并处死。其余人一概宽赦，郡内郡外全都安定服从。然而悍卒仍人人疑惧，担心祸患波及张公。张公一向气度宏大，豁然处之，像没有追问此事一样，只把应诛市民的情状具文上报。天子大为喜悦，赐张公飞鱼服一袭、白金一镒。飞鱼服最为贵重，是八座大臣也不敢奢望的服饰，天子却独独赐给张公。不久，海岛夷人前来侵犯，张公勉励楼船将军迎击并击败他们，赐金如前。又赐文绮三匹；张公先前巡抚上谷时修治边防，大司马把他的功劳列为最优，晋升官秩，并登记一个儿子入胄监。又因任满三年考绩最优，按例再登记一个儿子。张公刚到任时，已经侦察到悍卒中有人倡乱，担心他们突然生变，便暂且把事情秘密保守。粮饷赏赐仍按等级增加，至于鞭打后期者、惩罚不恭谨者，也大致同平时一样。过了几个月，张公估量大众已经安静严肃、感服而无异心，便突然捕捉七营中各一名奸黠之人，又捕获两个首领，立即在辕门前斩首示众，同时赦免其中一营先前立功的人，并安抚其余众人说：‘你们替这批人遮蔽罪行，若等于彼此灭族，仍然要成为不义之鬼。如今你们可以高枕无忧了。’众人两腿发抖，不能回答；不久恍然大悟，一边哭一边叩拜，捶额指天说：‘终身不敢辜负张公。’于是郡内郡外再次举酒相庆。随后十一郡的官吏、士人、父老举酒相庆。后来环绕浙江各郡县的官吏、士人、父老也都举酒相庆。这时天子认为张公长期劳于军务，晋升他为左司马，让他回到原来的辖部；而张公的奏章恰好送到，天子更加喜悦，越级任命他为御史大夫，左司马之职仍照旧。

译不才世贞有幸同张公成为知心朋友，已有三十年；又因张公出任浙江的治理官，曾多次派使者互通消息。听说不才我急于关心张公，而我家又邻近浙江，有唇齿相依的忧虑，因此多次询问，独自详细了解了这些事情。夜里安然入睡，早晨便奋笔写成文章，题为《张司马平浙二乱志》，锁在箱中，后来遗失；后来知道它被浙江士人刻印汇集，作为太史公史书的副本。到了这时，张公属下的都运、牧守以下若干人认为，天子所给予张公的宠爱，以及张公用来报答天子的作为，彼此遇合极其难得。张公不动声色，坐着便扫除了心腹大患，使整个浙江安置在安席之上，他的功劳十分巨大。若不是不才我，不能完全了解张公及合乎张公心意的事情，他怎么会在盛夏派人奔走五百里，送来礼物和文简，使我从病中起身勉强写作呢？不才我即使有话可说，难道就一定能够真正符合张公的心意吗？张公的才干和宏大谋略，即使更换仆役来逐一计数，也难以说尽；但大要在于胸襟博大开阔，推诚待人而毫不猜疑。他又恻隐恳切，以仁心为根本，能够感动和鼓舞众人。因此他属下强悍的人慑服于他的气势，甘愿为他效死；狡黠的人剖露自己的私情，乐意为他效力。杀人却不显得残酷，宽赦却不流于弛纵。至于深谋勇断，使用迅速时能够审慎，使用迟缓时能够周密，正如不才我从前记述的那样；无论是否符合张公心意，希望多少能够说出张公的一二分，于是我私下有所感慨。从前唐朝末年大历年间，孱弱的绛州行营有人拔刀刺入都统腹中，以求取代主帅，于是河东响应。君主从闲废之中起用郭汾阳，授给他符印就足够了，却很快封他为真正的王爵。等到郭汾阳镇守河东，果然诛戮了首要祸首，河东也得以依三尺法伸张正义。当时唐朝声势已经衰弱，不但没有听说对郭汾阳有所褒奖，反而因为程鱼的谗毁而突然夺去他的职位。河北骄横作乱之徒从此轻视县官，任意更换节帅，如同把婴儿玩弄于股掌之间。因此，幸而能够依法惩办的，便成了温造、曹翔，使君主的恩德受损；至于河北其他地方，则都成了王廷凑、朱克融，使君主的法度受损。明代嘉靖年间，大概也渐渐有一两分相似的情形。如今皇帝深知张公的才干，把斧钺之权交给他，却暗中加重他的权力，表面上仿佛轻视他，因为万乘之尊不愿同一个普通人争胜负。等张公第一次依法办事，便加以赏赐；第二次依法办事，便再次擢升；至于其他横海军的斩获和睥睨军队的创功增加，只要有奏报便予以记录，唯恐不足以偿报天子当前的急务。皇帝如此重视张公，天下这才知道国威必定能够伸张，用贤也不会有二心。他善于统率将领，难道不是远远超过大历年间许多倍吗？《易经·师卦》九二爻辞说：‘在军队中居中而行，吉祥；君王三次赐予命令。’ 孔子为此作《彖传》说：‘怀念万邦。’《江汉》诗中写周王对召公说：‘赐给你圭瓒和一卣黑黍酒，向文王禀告，赐给你山地和田土。’等到召公拜谢叩首，又说：‘愿天子万年长寿。’以臣子在军中居中的吉祥而言，便把德归于君王三次赐命；谈到君王三次赐命，推究其心意，便认为这是君王怀念万邦；表达颂美，又认为这是祝愿君王享有万年寿命，而臣子本人并不参与其中。不才我借此颂扬张公，并把功德归于天子，希望不知是否恰当？这时都运某、牧守某等又说：‘你说得好。只是张公在浙江所上奏章，请求宽减防务大小条目数十项；所筹划的海上险要和士卒安抚之事，也有数十项。秋杀之后又大施春生的仁泽。浙江从今以后世世代代享受张公的恩德，而你却没有提到，这是为什么？’不才我谢罪说：‘我以管窥之见测量张公，所能得到的只是其中一斑罢了。过去我以乡野之人的身份记述张公，事情泄露后张公尚且面带惭色；如今还要借诸位的美言来颂扬张公，哪里还能有所增加呢？姑且用这些话为张公祝贺吧。’ 《送兵备使者及泉李公迁浙江参政序》李公从我们吴地调任越地巡抚宣谕时，我曾应州大夫、县侯的请求献上一篇文章。大帅张君严肃地来访，说：‘没有谁像你这样善于作文，我本来正有请求，为什么不替我写呢？’我说：‘我跟随大帅乘船，在浩荡的水面上航行而不知方向，是李公为我指示方向。我跟随大帅防守边地，准备军需，时常惴惴不安，是李公替我筑起屏障。我的士卒吃饱而嬉游，不必担心严寒，是李公供给他们衣食。我把这比作房屋，李公负责苫盖覆护，我便能够仰卧安睡。只是东海的波涛，我不敢向它迎面而立；我持牙旗击鼓，已经三年了。这难道也是我能够预先抵御它的侵扰，使事情不至于上达文书吗？其中每一丝一毫，都应感谢李公的赐予。如今李公将要毫不留恋地舍弃我，到越地广施恩惠，我又怎敢挽留李公？只是听乡里俗语说：小孩子失去乳汁，难道不哭喊痛苦；跛脚的人失去拐杖，难道不呼喊求助？请您幸而写一句有恩惠的话，使我稍稍抒发思念李公之情。’我于是说：‘说得好！您请不要忘记李公的恩德，还要来求我。我若不是人，才能替您报答；不过按照您所说，饭菜本来是李公烹制的，您只是坐着享用；您在外表上安逸，李公却在内里劳苦。因此我深感惭愧而不忍，实际上我也是私下承受李公在治所下的庇护，才有幸侍奉李公。’ 只是李公的喜怒，我有幸能够听闻；里巷的歌谣舂歌，我有幸能够应和。他庇护、滋润我们这些人，也确实有原因。请让我为您列举过去的事情：郡县的副职和长官，每天都严厉驱使武官，把这当作自己的功劳。武官忧惧屈服，趴伏在地，不敢舒展气息，而且仍然不能得到妥善的解释。制臣熟悉这种情形，本来想这样做却又不能胜任；矫枉过正，武官便瞪眼反抗，放纵心意而形成骄横，诽谤如刺猬般纷纷出现，最终同归于失败。李公实际调和了这种弊病，使文官守持体制而不凭势压人，使武官畏惧法律而不怕诽谤。受到培植的便感激输诚，遭受摧折的便反省警惕，有这样的事吗？’张君说：‘有。’李公任内，武官没有受到阻碍和欺罔，这就是我能够安然做地方长官的原因。我又说：‘百姓不能顺应年景，灾害非常严重，滨海之人相互枕藉、流离饿死的，已经数不清了。李公勤勉地向上请求大司农减免当年赋税、发放赈济粮食；想到救济不能及时到达，便先煮粥赈济。那些衰弱将死的人还说“李公没有辜负我”；强壮的人却对着戈矛张望，又把它们丢弃，说“怎么忍心不顾眼前的饥饿，反而让李公忧虑呢？”因此年年遭受灾害，却没有一个人拿起赤白丸作乱。’张君说：‘有。’我能够安然无忧，不担心萑苻盗贼，是李公的恩惠。

译我又说：‘大奸臣在京口兴起，僭越国家的文书来蛊惑军队，李公暗中运用王者的谋略平定了他，同时发誓告诫众人不要株连，不要制造浮夸的狱案，以求取皇上的恩宠，不要轻视平民百姓的性命。有这样的事吗？’张君说：‘有。’如果没有李公，我本来正戴着头盔、枕着盾牌，辛苦奔走在长江岸边，尚且不能看到事情一定能够成功，又怎么能说张君最终该怎样报答李公呢？张君于是说：‘不丰厚的宗庙器物，乃至宝玉、象牙、皮革，李公都把它们看作无足轻重，我哪里敢说拿这些东西出来呢？’只是希望我的一句话为李公送行。我自认才疏，于是同张君一起参加宴饮。李公酒兴正浓，我吟诵《鸿雁》的第二章。李公说：‘流离的人将要有归宿了；靠您安置宅舍，也有您的庆贺。即便如此，我哪里敢独自承受这份德行？’张君吟诵《羔裘》，李公说：‘不要因为我而替代前任者，李公的谋略确实长远。您姑且专心听着。’李公又为张君吟诵《板》的第三章。张君肃然起身，拜了两拜说：‘我服从您的教诲，才侥幸有今天，怎敢忘记把这些谋略告诉后人？’李公又举杯敬我，吟诵《崧高》的结尾章，说：‘我实在惭愧，不能同申伯相比；幸而借您的话来传扬声誉，怎么会如此盛大美好啊！’我再次谢罪说自己才疏。李公辞别后，便命人驾车驱驰，进入越地。又 在此以前，李公任吴兴太守时，刚过一年，我们吴地的荐绅先生以及乡里父老便惊讶地相聚说道：‘吴地的太守调到吴兴去，李公让我们得到上天的恩赐了！’这件事传到州县长官那里，他们说：‘如果真是这样，我们也得到上天的恩赐了！’不久事情没有实现，他们又说：‘是误传吗？是妄言吗？还是李公轻视吴地？’又过了两年，他们再次惊讶相聚说：‘我们吴地的治兵使者是李公了！先前如果不是李公轻视吴地，难道是县官看重李公的资历，不忍让他屈居太守吗？’事情又没有实现。过了很久，李公果然成为治兵使者。于是他们再次相聚说：‘果然得到上天的恩赐了！’各州县长官说：‘真的得到上天的恩赐了！’李公任治兵使者刚满三年，他们又惊讶相聚说：‘台官已经向皇上请求，李公将以参知政事的身份，仍旧负责治兵了！’问这是什么缘故？回答说：‘有旧例在。’然而台官还没有来得及请求，李公便已经以参知政事的身份治理浙江上游三郡。于是一个州七个县的长官相互严肃地来拜访王子，说：‘我们不能长久侍奉李公，是遗憾；就连您乡里的士绅父老，也以不能长久侍奉李公为遗憾。’ 于是大家共同谈论李公从前为什么使人屡次惊讶的情形。王子说：‘李公治理吴兴时，吴兴一向号称有许多大豪强，他们往往同权贵游士相互勾连。狡猾的官吏和讼师把善良弱小者的性命当作惯常的牺牲品，李公采用赵广汉、张子高的办法把他们打散，同时公开表彰善良者，扶助弱小者，因此治理成效流传四方。我们吴地早已熟知这些情况，迫切希望得到李公；然而从中等豪强以上，仍有不少不能不自我怀疑，声称不便的，大约一千人中有一两个。李公到任后完全查清了这些情状，认为吴地百姓虽然机巧，却不至于【缺】；而且容易折服。大豪强有武断专横的意志却不能贯彻，权贵游士自矜名声、喜好修饰，地位卑下的人又怯懦顾虑前后，于是叹息说：‘这难道是适合使用严刑重法的地方吗？’从此一概采取宽大镇静的政策。任职期间，执政者强悍而喜欢严厉督促，唯独李公不这样做，只取簿书和会期来考核优劣，唯独李公不急于赶考日期。盗贼偶尔在辖境内发生，所属机构和贼曹下令严厉捕捉，李公说：‘我一定不借别的盗贼来替自己开脱，宁可迟一些，也要抓到真正的盗贼才停止。’反叛的盗寇在江边兴起，李公全部防备并捕获他们，告诫不要株连，说：‘假使借反叛者的手来取得功名，我实在不忍心。’李公每天晚些时候坐在正堂，没有借助耳目；即使私下没有人敢把消息报告给他，但直到茅屋之下、数百里之外，稍稍涉及奸邪隐伏之事，他也必定全都知道。李公虽然已经全部知道，只是揭发一两件来显示自己的明察罢了，却不让事情发展到底，说：‘不必把事情全都查尽。’本来那些人就傲慢而容易作恶，若追究到底，他们便无处容身。况且如果像庖丁解牛那样把事情都剖析清楚，难道不是最令人满意吗？又何必轻易试用自己的刀斧呢？因此我们称说‘我们也得到上天的恩赐’。各州县长官说：‘确实如此，我们因为职务上的事情受到约束。’李公办完事便把他们请到便坐，像礼待宾客一样；有小的善行便诱导扶助，有尚未通达的便谆谆提点，如同对待子弟。他们退下后，没有不带着喜悦之色感谢李公的益处；又没有不惊惧警醒，唯恐最终辜负李公而无脸再见。丞、倅以下的官员，也常常得到同样的待遇。李公在公案上，只记录小的善行，防止小的过失，却不要求人人完备；众人又无不欣然乐意为李公效力。近来连年水涝，收成不好，李公把这件事报告给台官，请求减免赋税，言辞十分恳切。我们私下想，如果不是出于执政者的指示，怎么会上报之后得到一二升斗的赏赐呢？李公又替我们调停缓急，优先救济受灾最重的地方。百姓没有大批饿死，即使有人死去，也是不忍再游荡为盗。因此我们下对百姓不担心发生不可测的变故，上对公文考核也不担心受责罚，才侥幸有今天。所以说：‘我们也得到上天的恩赐。’虽然如此，我们不能长久侍奉李公，同您诸位不能长久侍奉李公，是一样的遗憾。为什么要让那三郡得到李公呢？王子说：‘天下本来就是一家。吴兴距离本郡不到四百里，李公任吴兴太守时，怎么知道那三郡不会因他在那里整治军务而惊喜相聚、赞叹不已呢？我们有幸得到李公，已经三年多了；又怎么知道那三郡不会不时惊喜相聚，赞叹预先迎接李公以参知政事的身份治理那里呢？我们吴地比吴兴容易治理，三郡百姓质朴，文书事务又少，比我们吴地更容易一些。李公才干宏大，本来就没有所谓难易。有人失去他，有人得到他，都是把李公看作造物主安排的结果。我们又何必忙忙碌碌呢？’各位长官说：‘您说得好，希望把这些话赠给李公，使李公不要忘记我们。我们早晚奉行李公的重大教诲，不致跌倒失误，便能长久如同没有离开李公。’王子于是整理他们的话，举杯为李公送行，说：‘李公上路吧。从今以后若有人惊喜相聚而赞叹说“李公将再次向东来，以衮衣治理我们的土地”，这句话难道不会最终应验吗？’ 《弇州续稿》卷二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弇州续稿》卷二十九 明代王世贞撰 文部 送行序

译《送大中丞理庵蹇公抚三辅序》起初，我吴地没有设置掌管军务的使者，而这时巴郡蹇公业以按察副使的身份巡视齐鲁学政，转任为巡行宣布政令的官员。于是为他提高品秩，称作观察使，让他来治理吴地。前后以观察使身份治理吴地的，只有三人，而蹇公的声望尤其崇高，资历积累也尤其深厚。于是朝廷内外都明白地知道皇上的意旨，说我吴地是腹心之地，是百官和六军寄托性命的地方。蹇公从巡行宣布政令转任观察使，并不是降低他的品秩，而是希望吴地下面长久有蹇公这样的贤人，也为日后手执斧钺出镇作准备。然而只过了一年多，他就越级授任御史中丞，掌握三辅的节制前往任职。于是吴地的士民惘然相顾，说：“当初破格任用蹇公来这里，是有意安排，还是无意安排？如今又把蹇公夺走调往北方，这是为什么？难道吴地从前是腹心之地，现在就不是腹心之地了吗？”替他们解释的人说：“不是这样。只是吴人知道吴地对于天下的重要，却不知道三辅对于天下更为重要；知道皇上在南方急需蹇公，却不知道皇上在北方更加急需蹇公。为什么呢？蹇公所治理的地方，外面屏卫十一陵，里面护卫神京；神京本来就是与蹇公呼吸相通的地方。皇上正要借助蹇公安坐而治理东北两边的边疆，那里的每一步行动都与敌人相接。如今敌人虽然声称仰慕天子的威德，在万里之外进献财物珍宝，但他们不断增长的开疆拓土欲望，没有一天忘记过；若不是蹇公，凭什么安抚镇守他们？南方已经成军的士卒同北方戍卒交错驻守，都仰赖大农供给；大农的钱粮不能没有差误，士卒的志趣好恶又远近不均，若不是蹇公，凭什么整顿协调？千雉城墙以外，中贵人和戚里之家田产日益如锦绣般扩张，请托干谒之人接踵相连于道路；若不是蹇公，凭什么调节遏制？幽蓟本来有许多防御敌虏的土地，其中肥沃的全被中贵人和戚里占去，百姓连十分之一都不能分得，征调又最先而且最繁重；若不是蹇公，凭什么使他们安居？这与吴地相比，哪里更重要？想得到蹇公，哪里更急迫？况且你们所认识的蹇公只有一年多，却没有完全了解他这一年中的作为。蹇公从弱冠起就治理繁剧的县邑，历任内外官职，有神明般的声誉。因此他刚到任，威望风采便已足以先行夺去奸商、奸吏、贪官和轻侮者的胆气，使贤能者的神色舒展，汗流遍体，众人肃然，仿佛李临淮进入朔方军一样。千里之内，文官洗手奉职，武士即使盛夏也如同身披霜雪般严整，然而他们的心意从未不能向蹇公通达。蹇公驾驭并抚慰他们，又像郭汾阳再次治理河中一样。蹇公向各台官陈述事情，从来没有不欣然接受教诲的，但大体原则必定经过审慎斟酌。他防备长期便利所造成的弊端，不会为了新奇可喜而一概更改。蹇公虽然离开了，只要有人能够奉行蹇公的教导，守住而不丢失，蹇公实际上就仍长久留在吴地。况且蹇公所替代的是广平王公，王公如今升任而总督各镇；王公所替代的是铜梁张公，张公如今入朝任正大司马。君主提拔贤才唯恐来不及，难道蹇公的贤能还会有过错吗？即使三辅的节制，也不能长久借用蹇公，何况吴地呢！于是各位士民都心悦诚服。蹇公的属官，如周守、朱令以及若干人听说后感叹道：“我们这些人舍不得放开蹇公，难道只是落后于那些士民吗？”士民虽然这样说，但这番话已经说尽了，也不能把蹇公留下。请把这些话写下来呈给蹇公，蹇公幸望不要忘记我们这些人。偶尔展开一看，就如同某某侍立在您身旁；我们早晚都战战兢兢，拥戴着您办事。我们对不起您的地方，有如太阳一样明白。蹇公说：“好，请彼此互相勉励。”

译送常博士先生参加南宫考试序 起初常君的文章奇特，却在公车考试中受挫；但仍取得乙榜第一名，前来署理我州的学校事务。常君既精于文章，通晓经学，又是秀州人，距我乡只有一水之隔，熟悉这里的士人风气。他到任后，在每月朔日、望日的次日考核诸生，指出他们的缺点，引导他们遵循周礼；学生送来的束脩礼物，一概不收入私室。贫穷而不能治学的人，他便捐出俸禄供给灯油费用；还不够的，就由家中私财接济。他告诫诸生不得随便进入州中大吏的公堂；至于他们所苦于的差役、马匹征用，以及有时被额外调发，或有冤屈不能申明的事情，他都不怕繁琐，详细向州中大吏申诉。州中大吏只相信常君的话，因此诸生的品行日益修养，志气也日益壮盛。常君身材高大，眉目秀美，善于发声谈吐，慷慨议论天下大事而不休。上官巡视各部，见到常君挺然出众，便注目于他。后来考察他的学业，认为文章精工；又查访他教导诸生的情况，没有不从心里器重他的。荐举他的奏章屡屡上报，甚至将要越级授官而留住他，依照惯例又得以同计吏一起参加公车考试。诸生中一向受常君知遇的俊秀之士有若干人，便相继到我这里请求说：“这次出行，我的老师一定会考取高第，将要离开我们；希望能得到先生一句话，来记载我们永不忘怀的心意。” 我喜爱常君，难道只是因为诸生在后面请求吗？即使没有诸生来请我，我本来就将要有所赠言。汉代的制度是，郡国以贤良文学之士应诏，天子亲自策问，天下都欣然振奋。然而大体上多是像董仲舒一类的博士、掌故，曾经教授数百名弟子，明白各种功令并非永远不变；唯独州邑博士参加射策最为古老，学习后做官，做官后又学习，学习后又再做官，正如西河老人所说，循环不已。由此看来，汉代法制难道不能略见一二吗？常君的学问，诸生本来知道；他善于教导，诸生也知道。然而，即使是诸生所知道的，也不过是看到一斑罢了，他的才能广大，本来不容易完全显露。宋代庆历、治平年间，最被称为和谐太平；天下谈论善于教化的人，南方是胡翼之，北方是孙明复，直到受到皇帝知遇、获得显达擢升，但他们最终也不过是讲筵中的良师罢了，并非没有其他才能，而是受到条件限制。常君的经学，和这两位君子相比如何，我不知道；他通晓国家大政方针，熟悉吏治，难道会与他们大不相同吗？县官得到常君，又岂止是得到两位君子那样的人？于是我已经把这些话告诉诸生，并在娄水之上为常君饯行，举杯嘱托他说：“您的先祖有一位名衮的人，出自宰相家族，任观察使巡视七闽，能够教导当地人写文章。闽地既已知道求学而显达的人，只有一个欧阳詹，而昌黎先生还曾赞美称道他。如今您所教的地方，还不到闽地的百分之一，但士人济济一堂，成为欧阳詹那样的人又会有多少呢？将来若成就宰相事业，您的先祖王衮本来就不敢有所企望。我虽然老了，还能够执笔，跟在昌黎先生之后为您作序。送督抚大中丞古林王公升任南少司马序。王公刚到任时，前任中丞郭公正因为某件事获罪而被调离，官吏百姓歌咏思念他，至今不忘。有人说王公声望很高，资历很深，将要大幅改变规章制度来显扬自己，果真如此吗？王公说：不是这样，我将要做平阳侯。平阳侯并不是不能成为鄼侯，只是得到了盖公关于不要扰民的教诲，想用它来安定三吴官吏百姓的心志。他处在鄼侯的位置上，仍然像参一样，过了很久才显现。侍御邓君带着直指使的符节来到，邓君专心阐扬和纠正所创立改革的利弊。又有人对王公说，您的地位尊贵、寄托重大，应该有所作为超过他人。王公说：不是这样，我将要做郑罕虎。郑罕虎并不是不能成为子产，只是想借此观察子产的才能并把政事托付给他；他在子产身边，仍像虎一样。唉！平阳侯作为代任者，子皮作为长官，都谦恭谨慎，像没有什么本领一样，却拱手成就了汉、郑的治理，天下直到今天仍歌颂二人的德行而不衰。王公其实并非如此，只是故意不显露自己的长处。他早晚辛勤操劳，唯一防备的是百姓的隐忧，唯一剔除的是官吏的弊端。公车令不常常收到王公的奏疏，偶尔收到一封，也必定深思长远地替吴地百姓筹划；皇帝的尺一诏书也不常下到郡邑，偶尔下达，同样必定是深思长远地替吴地百姓筹划。年成将要歉收时，王公估计已有歉收的情势，便提前请求赈贷。已经得到赈贷，来同年成相应的人却拿这件事来询问王公，王公笑着说：“等歉收以后才请求，已经晚了。”官吏有轻微过失，王公必定替他掩饰，往往使他最终获得声誉。至于罪恶贪墨暴露明显的人，也不能逃脱。王公斥责说：“我即使想宽容你三尺，法律也不会宽容你。”因此，做王公属官的人，畏惧得仿佛神明照临，虽然害怕，却不能因此怨恨他。贿赂送来时，望见王公的车履便退却；官吏也不敢在车门外搜罗贿赂。王公不常施用鞭打刑罚，官吏便不敢像乳虎般凶狠地对待百姓。王公不以无数器物之类的馈赠去求通邮传递，官吏也不敢用饮食玉帛相继送上。说情的话在王公耳边断绝，私信也在他眼前断绝，官吏于是也不敢弯曲法律而顺从他人心意。这样看来，王公确实成就了郭中丞所创的局面，也运用了邓直指的办法。王公任职将近三年，没有丝毫急于求成的表现，却把心意显露给政府，过了很久才得到南兵部侍郎的任命。陪都本来是天子的根本之地，但也不过是王公所抚治九郡中的一个。兵部掌握天子的关键权柄，本来比其他部门重要，但侍郎只是尚书的辅佐。论品阶，中丞在左而侍郎在右；论事务，中丞繁重而侍郎简略；论个人便利，从前的职务劳苦而如今的迁任安逸。天子对于王公，哪里有别的意思，不过是按照资历凭证办事罢了。拿声望和资历相比较，王公又哪里有所取舍？只是专心一意安于不可逃避的本分而已。做王公属吏的，像弟子远离老师；做王公百姓的，像吃奶的孩子离开父母。他们相率来到长官那里说：“观察王君某、牛君某、顾君某，副帅卢君某，谋划想把王公留下，却没有成功。”四位君子说：“你们错了！我们难道不想留下王公吗？可是天子已经成命，又能怎么办呢？”他们说：“我们感念王公深切，只是不能用一句话歌颂王公，你们去请教善于作文的人吧。”于是他们来到我这里，我并不是善于作文的人，只好把先前听到的话回答他们。并且说，王公所辅佐的尚书是真定傅公，我曾经熟悉此人，世人称他为明达而宽厚的长者；如果他像前任王公一样有所规划安排，王公便处在他的谋划之中，正如平阳侯一样。二人共同治理军务，如果由王公谋划，王公就是子产；如果由傅公谋划，王公就是子皮。这又有什么困难呢？四位君子认为怎么样？王公是浙江山阴人。我有一个同母弟弟王懋，曾拜王公为师，又同榜考中嘉靖己未进士，因此对王公的情况略有一向的了解。” 赠郡别驾慎斋王侯卸任州官印返回郡中，整理成序。

译万历年间冬季嘉平月，州大夫入朝觐见，向台司请求暂借官印，台司发布文书，命郡别驾王侯代理州务。别驾事务照旧，王侯驰马来到州中，州署已经准备好帐幕和物资。王侯全都撤掉，说：“我自有俸禄，不吃州里的东西。”他和随从的四名吏员坐在一处公署，每天拿随身带的几镮钱买熟食，吃饱以后，才从容到治所，只喝一杯茶罢了。估计事情办完，便回到公署，又处理别驾所接收的公文和诉讼文书，参与承接、送迎等事务也不废止。他拜访贤士大夫，延请诸生、父老相见，同他们谈论治理，周详曲折，了解得很全面。按照旧例，州大夫没有别的事务可领，却要五更时分到大堂，直到半夜还忙乱不安。官吏见王侯刚到任，想试探他，故意把各种不急的文书混杂进来呈送。王侯站着挥手让它们退下。诉讼双方来见，有事情要办理的，只命令他们带着对方一同来；双方都到齐后，不用几句话便弄清事实，按轻重处罚。他不总是立下文案，以缴纳赋税为期限，而是让他们依次缴纳；对稍微有些拖欠、狡黠的人，偶尔施以轻杖，仍用好言劝告说：“这是你应缴的数额，只要能够补足我的期限，我怎么忍心困苦你呢？况且让胥役一到乡里，你能没有额外费用吗？”于是人们争相努力自行运送缴纳，像流水一样。大概王侯刚到任时，从吏员以下的人都围绕窥视，等候他的差遣；见不到召唤，就渐渐失望，退到后面，后来竟完全不敢再抱希望。各吏员没有机会做奸私之事，王侯有时也宽容他们，不加惩罚；偶尔被处罚的人伏地受罚后，屁股反而更加高翘，却还说：“死也没有遗憾，侯爷是在教我。”王侯问百姓最先苦于什么，他们回答说：“我们的赋税已经很重了。军队有军饷，丁壮有丁税，还没有完，又要充当徭役户，以等待临时的需要。每次议论修理斋舫，费用从二百金到两倍不等；一旦议论修理公署，费用从一百金到两倍不等。乡民被吏员压迫困苦，奸猾的工匠又乘机欺侮他们，中等人家的财产都被洗劫一空了。”王侯便同直指使商议，请求每亩增加十钱赋税，用来招募差役应付事务，同时一概废除徭役户，百姓欢呼声如雷。不久王侯又问其次，百姓回答说：“每年运送上供米到燕中，费用不可估量，承担的人家往往想尽办法也要破产；能够通过托人而免除的，部使者怜悯他们，颇为增加赋税来帮助偿付，因此逐渐得以聚集；但人们见它聚集得容易，又商议削减其直接经费，那就只会使人像鸟兽一样四散。”王侯为此议论恢复旧制，把意见上报郡里，郡里再上报台司，得到批准；其他较次的劳役也将依次获得直接经费。人们想到可以不至于破产，便依次请求承担差役，不再误期。王侯代理我州官印，只任职五个月，州大夫回来后，王侯便交还离去。不久嘉定县缺少县令，台司考核王侯在这里的治理，独自评为最优，于是又让他署理嘉定县政，并且酌情总理海防。我州的士绅儒生聚集在学宫说：“王侯以礼相待我们，又能完全满足我们的愿望；我们十四次进言，王侯都听取了。”屠夫商人在市场上呼喊说：“他没有拿一尺帛的名目来增加我们肉的负担。”农民在田野商议说：“我们的赋税从家里缴出，自己竟未察觉；过去那些受苦的人身体幸而还没有伤残，如今又将怎么办？”即使在官府服役的平民，也互相私下说：“侯爷使我们为难，使我们不能衣食宽裕；但他让我们不用担心被写进案卷，总体说来，比起承担差役的人按额服役、比起运送上供米的人，我们还算好。”又说：“侯爷任州务五个月，便还给我们百年的利益，子孙怎敢忘记他？”他们相继跑到我的弇中，拜了两拜，请求我写一句话作为赠给王侯的文字。我素来曾读史，读到汉宣帝所说“与我共同治理天下的，难道不是那些贤良的二千石吗”，便为之放下书卷叹息三次，认为君主的志向若能如此，那么地节、五凤年间贤能循吏接连出现，也是理所当然的。然而所谓循吏，不过是颍川、渤海这样的地方官；他们也曾以丞、尉身份辅佐郡守，为什么独独寥寥无几、少有记载？难道全都受到郡守压制，不能施展和运用自己的才能吗？为什么一定要做到郡守以后才显现出来呢？如今的天子精心治理吏务，防范勤勉能干的人，也惩治暴虐贪墨之吏，不仅仅如同汉宣帝，却还没有卓然能够回应这一期望的人。然而王侯凭一个别驾的身份代理政事，不到半年就能如此恳切地体察民意；况且他并没有把官职仅仅当作传舍般过渡之地，所兴办和革除的全都是百年之利。要成为颍川、渤海那样的循吏，对他又有什么困难呢？王侯过去曾以金吾右秩任职，改任京兆五部中的二部，戚里和土豪都收敛手脚，听从办事。如今两台把王侯防护百姓的情况上报，皇上将要说：“就是这个人！既能像猛禽一样打击奸邪，又能像养护小鱼一样抚育百姓。”只管任用他吧。

译送州太守宜宾周侯转任辅佐抚郡者序 自古亲自管理百姓的官职，没有比郡守、县令更重要的。郡守本来就被认为比县令尊贵，但晚近台谏选拔人才时，却不如对郡守上下级别的官员责求详尽，而待遇又较为薄，于是县令处在容易的位置，郡守却处在困难的位置。天下的州县，没有比江左更繁剧的；而江左各州中，只有太仓有监司供奉，郡国接受考核的人，往往甚至不能承受应酬。两部军帅有一百多人，部下士卒同百姓杂居；百姓习俗又强悍，喜欢非难上司。因此江左各县令尚不至于太难做，而太仓太守独自处在最困难的位置。我自束发以来所见所熟悉的，前后将近二十位太守，很少有能够升迁离任的。宜宾周侯来任太守时，离开诸生的身份不过一年多，他所熟悉的是经术，所谈论的是艺文，所交游的是齐鲁宽衣博带的儒生；一旦舍弃这些而处在狡吏猾民之上，众人便一齐起来，各自施展智巧，从四面围绕攻击他。周侯本来就在处理文书、应付期限之际蕴藏精力、收敛聪明，对一切都以忠信相待，以廉洁公平来坚持。当时年成屡屡歉收，积欠如山，欠税者不能按时缴纳，而负责财政的人又不稍加宽贷。有人说，周侯姑且说些悲痛而不得不说的话，用来收取民情。周侯说：“不是这样，我若施恩而向上级买来怨恨，便不是忠诚；说仁慈的话却用来沽取政绩，也不是真实。因为这个缘故，我不能完全取得催征赋税的声誉，而有见识的人认为，做人臣的道理本来就应当如此。御史巡视各部时，郡中大吏大多随行，按惯例各种供给费用都由人人供奉给御史。周侯虽不废止拜访请见，但所赠不过是少量器物和食物，甚至有人因此恼怒，拒绝接受。部使者初次拜相，远近祝贺的宾客纷纷聚集，周侯不忍耗费官府钱财，便认为这是自己的德行，只作应酬罢了。宰相心里看重、爱惜周侯，却不能完全得到宰相的欢心；有见识的人认为，士君子的操守本来就应当如此。诉讼双方都到公堂，周侯平心静气地听他们陈述，让双方各自充分表达心意，然后判定胜负。胜者说：“我本来就应该胜诉。”败者也说：“我本来就应该败诉。”又说：“我虽败了，但没有在法律之外加重处罚我，仍然不能算真正失败。”大约四年间，周侯从未因一时喜爱而帮助奖赏某人，也未因一时愤怒而帮助惩罚某人；公堂之内没有不可测度的情绪，中等人家以上没有不能安睡的。周侯的声名日益隆盛，荐举他的奏章屡次上报。不久周侯只升任佐理抚州事务的官员，众人都说周侯这样是一位良吏，用这种任命报答他，似乎与府级官员的身份不大相称。这个职位虽然比州官尊贵，但辅佐者不如太守专权，抚州又不如太仓强盛，于是有人怀疑周侯脸上会显出不满。然而周侯说：“不，我对此非常安心。我每天都同那些尤其诋毁我的人一起行动，却自己没有察觉。如今以后，上面有太守，下面有县令，我只凭一身在他们之间从容活动，终于可以放下担子了。况且辅佐抚州的人，不是我又有谁可以胜任呢？掌管铨选的人知道周侯做太守贤能，却依照通常的调任安排，这不是周侯的过错。以周侯做太守时的贤能，却不自夸贤能；他处在通常调任的位置上，仿佛本来就该如此，这正是周侯之所以为周侯。况且古代能够重视二千石、选拔贤良牧守的人，没有比汉宣帝更好的。当时赵广汉、张子高威严风采卓著，震动京城，受到天子知遇；龚渤海不过是一个衰弱的老人，七十岁了还滞留在散官之列，但龚渤海的功效显著而且长久。班氏为循吏立传，不写赵广汉、张子高，却写龚渤海，为什么呢？不仅如此，朱子元勇猛精悍，所到之处都留下声名，难道比得上何君公那样不追求显赫，离任以后才被人思念吗？只是因为有一个何君公，而朱子元张扬声势，自取祸患，所以不能免祸。周侯要走了，您离任之后受到的思念，我将同州中的士大夫、父老一起承担。再转任一次而取得龚渤海那样的功效，就在于周侯自己勉励了。”

译赠休宁丁县令元甫奏报政绩序 休宁过去是徽州最险要难治的县邑，其中百姓多富裕，商人遍行天下，在三吴尤其兴盛。因此如今县令丁元甫的贤能，屡屡传入我的耳中。初夏，汪司马伯玉兄弟同故徽州司理龙元善来访我，交口称赞元甫的政绩声誉。不久，元甫上报任职三年的政绩，台使者按照令甲，应当为他请求升迁、表彰贤能的典礼。县中诸生黄正防对他的恩德感受比其他士民更深，又因为吴子玉熟悉我，便托人请求我写一句祝贺的话，并列举元甫的若干善政。大意说：凭借上天的神灵没有抛弃我们这个破败的县邑，而把恩惠赐给我们的侯爷。侯爷刚到任时，按照旧例，赋税长官有数千金的余羡，侯爷全都退还给百姓，不把它放入私囊。台司侦察大豪强，豪强改作文书弄奸，转移逃避，作为中间环节勾结吏员，舞弊贪赃达数万；侯爷秘密揭发，全部依法治罪。这两件事，台司认为正确而施行，各县都把它列为清廉的法令。侯爷于是全部革除旧日繁琐细碎的约束，扫除积弊，同百姓重新开始。禁止胥吏下乡，狱讼、赋税、差役没有一件不让百姓乐意前来。官府所需的供给，必定按同等价格购买，苛刻责骂自然断绝。诉讼双方挤满公堂，几句话便作出裁决，让双方各自充分陈述后离去。钧金、束矢等诉讼礼物不玷污肺石，宴饮取用合乎礼制，钱币取用也恭敬有度。大厨房没有盈余侵占，排列的商铺也不惊扰。侯爷处理政务满一年，大吏改变了心意，小吏洗手不贪，百姓安心扶犁，妇女安心织布，商旅安心出行。年成屡屡报告丰收，后来辖地有小旱，侯爷专心祈祷，果然一叩拜便立即得到应验。市场遭遇突然的灾祸，随即祭拜，灾祸就消灭了。百姓乐于生活，和乐欢悦。侯爷说：“可以让将死的人活下来了。”于是告诫不得把衣物和柴薪一同埋葬而留下火种，全部取出后再掩土。侯爷说：“可以教化百姓了。”赋税长官的余羡归还后没有用尽，得到九百金，全部置办学田，收取田租来供给灯油和膳食。闲暇时亲自为诸生考核教诲，语重心长，诸生都自我奋发。大约一次荐举便取得优异成绩的有八人，此前从未有过。侯爷给我们县邑的恩惠，不知道同卓密县、鲁中牟相比如何？他离开朱桐乡应当相差不远。能够使侯爷闻名于天子的，是两台的考察；能够使侯爷闻名于天下后世的，是您黄先生。侯爷的一生失去您，不可以；您的一生失去侯爷，也不可以。我不禁听后笑着说：“您所说的侯爷，就是元甫吗？”伯玉等贤人本来称赞他，我也曾同楚棘获一起窥见他文章才华的一斑，以为他只是文士中的豪杰，却没想到竟能做到这样。我听说，元甫的祖先曾有微小的功劳，世代积累功勋直到成为军帅；元甫的父亲失去了这份家业，元甫竭力恢复，又把它传给长兄，长兄于是凭武功显达，而元甫则凭文章奋发。他在公车中滞留了十年，所交游的都是天下豪杰，又常常弯腰行走在民间，对百姓的真情假意和地方风俗的淳厚浇薄，没有不熟悉的。一旦试任县令，便像承接树上的蝉、随手摘取一样容易。说文士没有用处，用这话对我们这些人说还可以，但凭什么能难倒元甫呢？近来天子赫然思考古代循吏的功效，亲自依据考功法举行大计；守令考核上等，便有金帛、宴赏等褒奖，下等则动辄斥退，严重的甚至派缇骑带着锁链拘捕，交给廷尉审讯治罪，最后发配边疆，即使如此还要论为鬼薪之刑。如今看元甫的治理情况，清楚明白，确实如同黄先生所说。尚书的尺一诏书若不下令征召元甫，我便不再议论政事。即便如此，我对元甫的期望，难道只是一县考核最优而已吗？把这篇序交给黄先生带给元甫，元甫还要进一步思考。元甫是楚地武昌人，考中万历癸未进士。送督抚少司马温一斋公入朝任左司徒序 一斋公从廷尉出任总督全浙军务时，天子确实想到倭寇在当地跳梁；从前只是稍加创伤、采取羁縻而已，恐怕不能消除隐患，所以一定要借助有威望的大臣来镇抚他们。公的资历在廷尉已经很重，于是晋升为右司马兼御史中丞出行。公乘车到浙江，经过两年，浙江治理得大为安定。于是又召公入朝任右司徒，仅十多天，又调任左司徒。公已经得到替代者，告诫将要启程，侍御固安傅君和京兆巡按李君因分别治理京兆、盐务而同公有共事的情谊，便写信给王世贞，请他写一句话来为公的行装增重。王世贞没有来得及侍奉公，却两次承蒙公写信询问，似乎公认为他可以交谈。公在西北所履行的地方，正是我的家乡，因此我对公的政绩最为详尽了解。公刚到浙江时，军队还挟持众多而骄横，衣食取用县官钱财，累计十万有余。倭寇警报逐年稍微宽缓，但每逢到期守汛，还要额外给每人六镮，稍减也要三镮。公说：“居守已有粮饷，出行已有军饷，这些没有名目的额外供给算什么？”于是停止发放，只命令按时供给原定数额，众人因供给及时而高兴，反而忘记了节省下来的数额。不久有人提议裁减军队，公说：“我不能占有裁减军队的名声；若占有这个名声，突然实行，军士就会疑惑并怨恨。” 他先把营防改名为“忠义”，用来使他们惭愧于过去并感发他们。又时时校阅军队，淘汰老弱，鞭打那些狡黠而不听命的人。有缺额不立即补充，补充时便选择海防戍守中强壮而担忧饥饿的人；粮食渐渐减少，士兵却没有察觉损耗，都非常信服。公于是更多地邀请浙江父老，询问他们的疾苦，替他们上奏请求减少上供织造，免除积欠，请求改为折色缴纳，废除一切小税，禁止关卡征税者同百姓争利。东南的困苦更加缓解，于是又替他们增修江海塘堤，以防御阳侯之灾，使卤水浸入不得泛滥，侵害我们的田禾。又替他们设立义冢，断绝火葬，以厚待死者。又替他们禁止溺杀女婴，禁止赌博和游荡无业。又替他们阐明歌诵圣谕，解释《孝经》所说八种品行，颁布到学宫、乡里和社坛；不论学士大夫，还是市井儿童、田间役夫，都文雅地趋向礼让。大体我所听闻以及二位君子所叙述的，都是这样。公如今入朝辅佐领掌司徒，司徒是天下财赋汇集之处。浙江东西百姓的财力已经耗尽，依赖公来使他们复苏；但这仅如同医生治病，只是治了表症。疾病虽然去除，用来使身体长生久视、根深蒂固的办法，还不容易穷究。浙江西北方就是我吴地，吴地是帝都附近；风土同浙江相似，赋税却更加沉重，困苦也更加严重。

译从淮河以北直到燕、赵、齐、鲁、秦、晋，百姓的形体都瘦弱得像鹄鸟，土地也将有一半荒芜脱落。天子哀怜百姓，多次加以赈济、赏赐、免除积欠，却担心有一天大农、少府的钱粮泉谷不能接续。公的同僚长官宋公，日夜探究根本，寻求财政收支和赈给使用的办法，但分配、颁发和善用的制度还没有完全明白。公在青琐门时，拍掌谈论天下大事，明了如指掌，宁可失去权臣的心意也不顾及。如今对于政事更加熟练，言论也更加有意味。公是三原人。三原的先臣中，有太师王端毅公；他做普通官员时，不能像公这样直言进谏；他安抚滇地和我吴地，以威严恩惠著称，推想也不能远远胜过公治理浙江的功绩；但他多次上书朝廷直言规谏，直到光辅两位君主，黑囊中所传写的奏疏，至今使海内人士凛然生色。公和宋公难道没有意图吗？两位君子用王世贞不丰厚的言辞举杯为公饯行，公一定会回敬酒杯说：“我能够免于在浙江获罪，实在是两位君子成全了我，我怎么敢掩盖两位君子的功劳而自取名声？”况且两位君子在浙江，就如同我还在那里。两位君子一定又会举杯劝公说：“公幸望不要忘记浙江，您在朝廷，也应当如同仍在浙江。”姑且把王生当作引导和借力的工具。又 少司马温公从浙江入朝辅佐司徒时，侍御史傅君、李君已经托付我写赠言了。刚刚脱稿，两位在浙江任职的部使者又来了：司农部是浦君，考工部是马君。马君是我的外甥，又写信来，说要借此在北关水滨为温公饯行。我推辞说自己不才，不能胜任；但想到两位部使者所称赞温公的话，不能超过两位侍御，而我想要效力于温公的言辞，也已经用尽了。没有办法，只好略述温公的美德，并把天下的大计告诉他，希望他幸而赐予裁择。屈指计算国家自隆庆以来，年年没有不出问题的。大概自俺答氏叩关、各部落相继往来并开展互市以后，秋防省下的军兵可以数万计，军队不出动，便可以不发行军饷；但如今估计省下的有多少，支出的有多少，比较起来同从前大略相当，这是第一件无法解释的事。敌人互市时，上等马十二金，中等马十金；即使收入的不是上等马，而我们用中、下等货币来抵付，实际上也不能达到十金。然而敌马虽然接踵而来，边地马匹却没有增加，赋税和士卒都声称困乏，货币也告竭，这是第二件无法解释的事。东南的财力已经困乏，公长期履任的地方，向来对此最熟悉。皇上时时加施恩泽，允许不追究旧欠，然而百姓日益困苦，公私都没有实际的储藏，这是第三件无法解释的事。从前天子采纳故给事中的意见，向边外引水灌溉稻田，打算把三辅全部开垦成田，开创百世之利；不久忽然下令停止，这究竟是有利还是无利，这是第四件无法解释的事。公是秦人，秦地本来称为陆海，又称天府，渭水、郑渠的利益依赖了百代。如今且不论穷边绝塞，即使鄠、杜之间田地价格超过百金的地方，也苦于旱灾，且连续数年有许多人迁徙，这是第五件无法解释的事。万历初年，漕臣制定早运办法，认为按照甲令每年可运入米四百万石，不会误期，太仓称得上陈粮接新粮相继不断。然而京畿地区竟没有一年不发生粮价上涨，这是第六件无法解释的事。我根据自己的揣测认为：边地士卒的粮饷有三分之一用来偿债，帅臣的私囊又有三分之一用来私下向王庭进见敌虏；积累的饥荒乘机到来，而我们却拿不能接续的饲草来供应，将会造成士兵不能守卫，士兵不能保护马匹；免除积欠的恩惠遍及奸猾胥吏和顽固百姓，却没有惠及应当得到的人；各种赋税之外的额外负担繁多，不分缓急；稻田的利益被好事者轻率使用，又把能够加重自身责任的事情轻率阻止；秦中有土地却没有财力，有百姓却没有政令，所以困苦日积月累，漕运粮食溢出而粮价有时仍暴涨。又因为不能及时出售，问题还不止这些。如今诸侯王的俸禄日益减少，而领取俸禄的人日益增多；宗正府的条令日益严密，上下也日益困窘。这是什么原因呢？难道不是难以为继的恩泽想求广大，反而转为狭窄吗？为了避免薄待的名声，反而失去了所谓厚待吗？亲近的人有未能详察之处，疏远的人又有所回避吗？而且还不止这些。上面则严格限制对慈闱的奉养，下面则扩大椒风宫的教化。虽然看不见滥行赏赐，但司农按时申报、进献钱粮的事情却常有；掌管此事的人得不到批准，小则批示停止，大则受到谴责呵斥。这是匡正君心者的责任，不是公和他的长官的责任。即便如此，公治理财赋之地，政绩已经广为流传，皇上才开始特意召用公。公在青琐门时，就慷慨指陈、筹划海内大政，声望实绩早已在士绅间流传很久。如今世上的人谁不侧耳倾听，专门询问公的嘉谋？古语说“知道的没有不去做，知道的没有不说”，正是在今天啊！我老了，依赖公等人使我成为太平时代的百姓，以保全这片山林丘壑，就大有希望了。

译送兰石张先生升任广通司谕序 滇地，原是楚国西南的支属之地。当孔子车辙到达楚国时，他的遗风已经施及陈地；良向北到中原求学，而他的门徒却背叛了他。楚地的经学因此渐渐衰落。到了最后，楚国将军庄蹻大略平定滇地，自立为王。自汉代以来，通往羌、笮、昆明的道路时闭时通；椎髻结发、语言侏离的风俗有的仍旧，有的改变。当时，我们三吴受到季札、言游教化的影响，已经文雅有礼。滇地的经学不敢指望赶上楚地，怎么竟能谈论吴地呢？大约两千年后，我高皇帝派傅将军、沐将军率领三十万军队荡平滇地，披荆斩棘，把它建立为州县。山越、马人全都编入户籍，乃至兴办学校，演奏礼乐，田间道路、里巷中的子弟都穿上绅衿，诵习孔氏之法。他们自称为学士大夫，然而想拿来同我吴地相比，仍有天壤之别。又过了二百年，滇地的人文将更加振兴。如今其中最为杰出的人，就是鹤庆张君。张君凭借经学明通、品行修养，久次而获得贡生资格，进入京师参加选官，得到任用到我太仓。太仓在吴地是有声望的州，士子们相继惊怪说：这个姓张的人是什么来历，竟坐在讲席上，手持麈尾讲授经义？难道不担心被阿游折断帽角吗？后来见到张君容貌温和，礼数恭敬而气度舒缓，言语简洁而意思完备，才恍然自失地说：古语所谓九州之外、六经范围之外，果然自有这样的人啊！这点雕虫小技，我又有什么用处呢？张君把同僚看作兄长，把诸生看作弟子；制定规条时以身作则，用心体察他们，大概如同春风吹拂、及时雨降临一样。人人都生活在太平和气之中。然而张君因为家乡遥远，不能携家同来；跟随他来的一个儿子从燕地而来，又不能回去。他为儿子娶妻正值年成歉收，俸禄又不能按时发放；同时又不忍心收取束脩礼物，家中灶里没有固定的烟火，事情渐渐被上级听闻。我们州的执政者太子少傅王公元驭怜悯此事，向铨曹申明，张君得以调任广通教谕。广通也是滇地所属的县邑，距鹤庆五百里，地位相近而且低一些。于是张君高兴于离家近了，却因将离开同僚和诸生而忧伤；他的同僚和诸生也高兴张君得到了适宜的去处，却因他离开而忧伤。他们相率请求我写一句话作为赠言。我于是举杯嘱托张君说：古来从未有滇人来做我们吴地的老师；有的话，就从张君开始。我们吴地质朴有余而文采不足，您凭借自己的质朴来光耀吴地，使吴地的士人惭愧于自己的文饰而用来调和您的质朴。如今您带着吴地的文采回去治理滇地，滇地文采不及质朴，如今将要为自己的质朴惭愧，而用来调和您的文采。今后，从现在起，若有杰出人才被荐举参加公车考试，一定会是广通的诸生。是这样吗？而在吴地诸生中，凡是一向以忠信敦厚著称、磨砺品行的人，也一定是张君的门生，是深受他教诲的人。学官的长官常先生说：“好，请让我把这些话记下并写下来。” 《弇州续稿》卷二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弇州续稿》卷三十 明代王世贞撰写 文部 送行序 送友人殷无美任夷陵太守序 夷陵是古代的战略重地，因为它西面扼守蜀地下游的入口，东面又据有楚地的上游。所以把它提升为硖州，并设置州治，仍沿用夷陵这个旧名。到了明代，才开始把县邑升为州，不再另设县令。我的朋友殷无美，凭进士身份由吏部选授，得到了这个职位。有人说，无美做诸生时，研究经术，又擅长古文辞，声名显赫了二十多年，才参加乡试；那么他的经术应当更加精深，古文辞应当更加华丽，声名也应当更加隆重。又过了十多年才考中进士，作为馆阁储备人才，谁都没有不推重谦让他的。无美虽然名为无美，自己也认为没有什么人能难倒他，却终究没有得到馆阁任用。后来甚至只做到一个尚书郎，仍只是甲科进士的通常调补，又终于没有机会让他手持笏板、弯腰屈身，到监司、知州和通判的庭院里去。他没有台省任职后所凭借的资望，足以张扬自己的声势，折服那些尊贵者。我不知道所谓“水鉴”究竟是什么意思。那些人本来就不能识别无美，无美应当会显出不高兴的脸色，可无美却不这样认为。他私下把这些话告诉我，我也不以为然。后来我把这件事举出来告诉无美说：“我本来就知道你不会轻视夷陵而鄙薄州大夫，我姑且把夷陵的旧事告诉你。当宋代时，欧阳永叔起初也是所谓研究经术、擅长古文辞、声名特别显著的士人。” 他从公车考试第一名取得甲第，授任留守推官，升任直史馆，已经将近几年了，却因为一句话稍有触犯而出任外官，任所也在夷陵，但品秩仅相当于县令。他穿着青绿色官服，捧着笏板，在你所居州的大夫属下接受任命。如今你治理的正是硖州，属下还有三个县令；你又刚刚脱去布衣，就享有五品的俸禄、官位以及牙绯色的服饰。你认为自己与永叔相比怎么样？永叔似乎应该有不高兴的脸色，但他还把自己县衙的大堂和州中江津的亭子都命名为“至喜”，并且都为它们写了记。那座堂之所以叫“至喜”，大概是因为水路从汴京东门越过淮河，直到大江尽头，共五千六百里，然后才到夷陵，因此做官的人大多不愿来。到了这里才知道风俗质朴，盗窃争斗很少，县令的食物有稻米和鱼，又有橘、柚、茶、笋四时的美味，江山秀美，城邑房舍也修缮完好，没有一件事不值得欢喜。那座亭之所以叫“至喜”，则是因为岷江的水汇合蜀地众水流出三峡，冲折回旋，时直时曲，怒涛相撞激荡，水流被束缚便成为急流，受到阻触便形成旋涡；顺流而下的船，一会儿便行数百里，来不及回头察看，稍有差错，遇到崖石就会粉碎溃散、漂流沉没，连踪迹也看不见。夷陵设置为州，正处在峡口，江水流出峡谷后才变得平缓，所以船夫到这里一定要洒酒再拜，互相庆贺死里逃生，认为这是行旅中值得欢喜叹慰的事。” 唉，永叔能够用做县令的处境来宽解自己，却不能把县令之职和世间人情全都治理好；他能够了解事物的情状，却不能把一切事物的情状都了解。一个贫寒书生，停止笔墨学业，突然在一天之内承担起治理百姓的重任，乡俗中狡黠强悍的人和胥吏的欺诈诡计，尚且使我寝食不暇，哪里还有空去谈什么为蜀地船只驶出峡口而高兴呢？一定也会有楚地船只驶出峡口而忧虑的时候。如今赶车的人，在狭窄的小路上曲折行驶，在大路上又奔驰颠簸，他哪里知道所谓的欢喜呢？所以我说，永叔并不能把县令之职和世间人情全都治理好。不过，当永叔在夷陵任县令时，事务简少，偶然取出旧公文阅读，看见其中判决案件的错误和严酷，普通人的冤屈没有得到昭雪，而玩弄文书、钻法律空子的人却比比皆是，他对此惊惧不已。从此更加精心研究吏治之道，不敢再任意处理天下事务。后来他任开封府尹、参与政府事务，屡次主持大郡，都有宽厚公平的声誉。到了晚年，与客人谈话一定详谈政治方法而略谈文章。那么，无美对于永叔，不必穷究所谓“至喜”的意义，却应当在他曾经惊惧的地方多用心吗？努力吧，夷陵人一定会说：‘欧阳先生难道是死里逃生又来福佑我们的地方吗？’我也说：‘殷无美，就是当今的欧阳先生。’

译送章司训先生赴临朐任县令序 记得我在嘉靖年间以按察使身份整治青州兵务时，那时青州人屡屡不服管束而反叛，告急文书接连上报。大约十年中三次动用勤王军队，此外盗贼的警报，以及侠少、亡命之徒投掷飞丸杀人、盗掘劫掠的事情，更是数也数不清。那些号称稍微驯服的人，靠山就铸山，靠海就煮海，以此谋生自足；稍微驯服而从事耕作的人，每年收获也都收入私家仓廪，不知道公家是什么。于是我选拔干练的官吏，分派部下精锐士卒，击破、离散他们的党羽，穷追到他们的巢穴加以剪除。诸勇士暗中怯懦、在公事上争斗逞强、因贪利和忿恨而互相诬告，以及舞弄文书的习气，一概加以惩治，渐渐有了治理成效。屈指算来已经三十年，青州人还有能够谈起这件事的。不过我平日居处，总恨自己官阶太重，不能得到一个县来亲自治理。若能如此，我就为他们划定疆界、督课耕作，平定赋税、使民力得到休息，以谋求十代的利益；又为他们教化诱导，使他们学习诗书，希望他们的风俗收到一次改变的成效。如今却只是依靠执法官的威势去弹压，虽然所办理的事情范围很广，但所施的恩德不能深厚而长久。我从郧襄任上解职回乡后，常常把这些想法告诉别人。今年春天，青阳章君因任用为我州训导，越级授任临朐县令。临朐是青州所辖的显要县邑，距离州郡将近五十里。那里山中多有采矿冶炼之业，如今当地百姓虽然不能没有因采矿冶炼而发生的争竞，但与都防之地相比，稍微质朴而畏惧法令，因此较容易治理。我曾巡视辖部两次经过那里，县令也常常到府中请求规约。大体说来，诉讼文书可以查阅的数量，比其他县少十分之三；赋税虽稍有不能按期缴纳的，却也不至于把人禁锢在私室中。又听说近来上天有幸，屡次得到贤能县令来抚慰整顿这里，这样就应当更加容易治理了。章君凭公车考试中的才俊身份，屈居为我州训导。按旧例，从公车考试出身的人不应任训导；任训导本应有同僚之长，而章君却坦然自处，并不怨恨。出入时按雁行次序谨慎行事，有空便召见各位弟子，与他们谈论经术以及见面礼物的轻重，不把心意放在这些事上。作为他的长官和弟子的人都感到很安适。他任职三年多，从未修饰自己的行为来求取巡按考察者的推荐，推荐却自然来到了；从未向政府递送一封信，显露自己的委屈贫困以博取怜悯，任命文书也自然下达了。于是他的同僚带着弟子来请求我赠言，并且说我从前是青州使者，熟悉青州的事情。我虽然平日总想得到一个县令的职位来施展自己，但我能熟悉青州使者所处理的事情，却不能熟悉县令所处理的具体事务。在古代的青州使者中，我只听说有一个曹相国曹参，是延陵老子一派的人，大概就是盖公；曹参以师礼事奉他，奉行清静无为、不扰乱诉讼和市场的原则，于是青州大治。等到曹参入朝为相，也不过是遵守萧何、萧鄼侯所制定的统一规章罢了。章君坦率平易、任性真诚，不因资历上的荣辱而动心，这一点很接近曹相国。虽然两人的具体职责和作用不同，但在崇尚清静、不扰民这一点上是相同的。章君，努力前行吧！替我考察求取前代几位贤能县令的成事，以曹相国前后的用意去实行，必定会有人出来歌颂你。那时你就会知道我的话没有说错。送太史王▯昌先生还朝序 信阳王▯昌先生为母亲太夫人服丧，服丧期满已经很久了，却总是称病不上朝。他派一个使者来到弇中问候我，我随口问道：‘您要向北去吗？’使者说：‘还没有北上。’他打开行囊，我得到他所作的五篇记述所收藏奇石的文章。这些奇石都是悍王、幸相遗留下来的物品，官府没有登记，强有力的人也不屑顾及，他却把它们珍藏起来，像重视天球、赤刀那样侍奉。等他告辞返程时，我于是写信送给先生，含蓄地说：应对世事并不妨碍大道；又委婉表示，自己的文辞拙劣，自料不能赶上枚叔，才学也不敢奢望先生因此有所振作。过了很久，先生又派使者来说：‘我因为你的命令，勉强振作起来准备出仕了。’不过，一定要借你的一句话，才敢成行。我正好有别的事，便又随口应付说：‘一定要等你成行以后，我才敢献上一句话。’从此便完全没有音信。后来我乡里的士大夫从燕京回来，我问他们是否见到先生，回答说：‘没有。’在白虎观中相距咫尺的地方，到铜驼东西两条街上，都找不到王先生的踪迹。我笑着说：‘先生欺骗我吗？’又过了几个月，先生再次派使者来说：‘出行确实已有日期了。’ 不过，一定要借你的一句话，我才敢启程。他行囊中那篇记述奇石的文章，石头越写越奇，文章也越写越华丽，而他珍藏侍奉奇石的态度也更加深重。我于是叹息说：‘先生真是喜爱石头啊！请允许我替先生谈谈石头。’如今那些凝然稳重、镇定厚重的，是石的德性；那些突然而耸立、嶷然如角相对、棱角峭拔的，也是它的德性。拿起来觉得润泽，敲击便发出声响的，是它的材质。有的像飞翔，有的像起舞，有的像搏击，有的像饮水，有的平坦等待，有的傲然斜视，少有羞怯，这些是它的形貌。能与先生相契合的，大概就是这些罢了；先生所爱所敬的，也不过是这些罢了。信阳属于豫州，豫州的山石难道没有崧高、二室、轘辕、熊耳的胜景吗？它们高耸聚集、郁然挺立，高的有万余丈，盘曲交结，绵延广大，小的也不下数百里。其中山石奇伟峭拔、青翠秀美，变化幻化出千姿百态，足以供先生耳目观赏的景物，无法计算。山中积聚的元气滋润万物，向外发育成高大的树木，向内凝聚成金属矿藏，向下穿行成为流泉，向上蒸腾成为云雨，因此造福千万世，难道会浅薄少微吗？我是不才的佛学之人，对于沩仰宗体用的机要，也略微有所领会。先生如果有意出仕吗？我斗胆把崧高、二室、轘辕、熊耳的道理献给先生：否则，您就抱着这几块奇石终老于世，还要说我用石头的禅理来引导先生吗？我难道是以石头为禅吗？送饬兵观察使对沧王公。

译迁浙江右布政使序 我们吴地处在旧都的左辅之地，赋税又占天下的一半。它的三面濒临大海，与海岛夷人共同系于一日的安危；而饬兵使中，只有一位按察使。因此使者的权势日益加重，官职的规格也越来越高。从前西蜀蹇公以真正的按察使身份来到这里，任职不久便升为御史中丞，出抚顺天而离去。接替他的东齐王公也以真正的按察使身份到任，不久便被推举为中丞，想出抚郧地没有成功，后来又被推举抚治山西，仍未成功，最终得到浙江右布政使之职。蹇公为人光明磊落、刚强爽直，果断敏捷，善于处理事务，能应付仓促事变。王公则尤其周密详慎，深谋远虑，见识深远，没有一件事不切中要害。王公刚到任时，蹇公已经以中丞身份离去，按法律不能等候接替者，职位空缺将近三个月。王公没有任何前任留下的承接，独自决断，仿佛从头草创一般。各文武官吏原来都摄于王公的才望和历练军事的能力，不过他们过去履历之地多在西北，秋季出兵时凭借高地设险；东南却是一片茫茫大海，到处都需要戍守巡逻，车骑的用途突然改变，水军乘坐的余皇、驰射的技术全都变成浮水泅渡。我还以为王公没有完全见识过这些。王公本来精通法令，熟悉章程。大体说来，吴地公文、移文、讯牒，比燕、晋之地多出一倍，且其中变化出没之处，已经多到无法数清。王公对于地形的要害、兵卒的强弱、戍守军饷的充足和匮乏，只要看一遍地图就能掌握，不必亲自四处巡行涉险，便把其中的筋络节要全都收在掌握之中。一道檄文下达，旗帜、旌旄、战船、组练和防守器械便为之振奋、颜色飞扬。从大帅到偏将校尉，没有不倾吐肝胆的，不敢虚饰粉饰以求眼前宽免。借助各郡县大小僚佐和将领数十上百人，王公仿佛在案头为每人设置一名使者，检查制止他们的非分念头；其中稍有贤能才干的，便争相自我激励，认真筹策，希望得到王公赏识。王公推心置腹地安抚并教导他们。狡猾官吏借机舞文弄法、作奸犯科，即使只是在公文上改动一个字，王公也一定揭出他们隐藏的罪状，使他们闭口摇手；即使盛夏办事，也像背负霜雪一样战战兢兢。王公曾遇到我州大夫韩子，他说：‘我有幸凭职事办事，早晚拜见王公，每次再拜见都要行拜礼，这都是王公的益处。’近来司法机关疏忽戒备，盗犯逃脱十人。王公当时正从巡视辖区回来，神色不变，画定防守，悬赏缉捕，吏士奉命而行，不到十天便捕获其中九人。我因此得以逃过大的罪责。稍有闲暇时，我取出王公初到任时的教令阅读，不觉悚然出汗。王公本来已经把这些事预先说得精细了。其他地方的大夫也偶尔对我说：‘有官吏掌管仓库却让财物私自流出，幸好很早就暴露了，王公已经查办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百人〕 我读到王公初到任时的教令，不觉悚然出汗。王公又把这些事说得十分精细。凡是王公制定的条令、教令和约束，都像蓍草、龟甲一样可以作为决断的依据；遵守它就能得到治理，违背它就会失败。我们怎么能早晚离开王公呢？所以我们日日夜夜加额祈愿，希望王公手持符节再来，庇护我们。因为您与王公一向有交情，请替我们应验民众的歌颂，盼望王公到来。记得世贞任青州长官、承乏青社时，实际是担任王公如今的官职。王公当时正值少年，我曾多次推荐他参加公车考试并得到他的顾盼。世贞虽接受王公教诲，不愿烦劳公文，却疏忽宽纵、眼界狭窄，只求合乎自己的心意。如今看来，对王公的惭愧实在太多了。后来我从楚宪司屡次调入太仆寺，却始终没有机会踏进紫薇堂一次，考察泉谷出入的数目，所以最终在抚慰安辑方面做得粗疏，不能称职。如今王公离开这里，稍微升任浙江藩司；浙江藩司是天下赋税汇聚之地，又能补足王公从前尚未充分施展的地方。从今以后，如果王公肯施恩安抚我们吴地，难道不只是诸位君子的幸运，也是世贞和父老百姓的幸运吗？又 对沧公将以浙江右布政使身份赴任时，世贞已经跟在州县长官之后，写了一篇不够丰厚的文章赠送他。一天，大帅副职卢公和参将马侯、游击将军张侯一同到门下请求说：‘文官以绅士身份献文，武官则以披甲戴胄来推荐。如今宪使公出行，宾客宴席本来已经整齐隆重了；征召他的冠服，恐怕还要脱下惠文冠而换上进贤冠。我们几个人还敢拿武官的旧身份去冒犯王公吗？只是您一向得王公厚爱，请不要推辞我们请您写几句雅正之言。’我谢辞说自己不敏，对三位君子说：‘我称颂王公的内容，已经写在州县长官序中，如今不能再续写。请问大宰把王公调到浙江，是为了重用他吗？还是不是？按品秩，右布政使在右，观察使在左；按地域，吴地紧急而越地缓和；按职责，饬兵使艰难，而藩司副职较容易。不必细加比较衡量，也知道这不是加重任用。况且我看见王公出行时，旌旗仪仗遮满前方，冠帽佩饰随在后面，勇力强健、胸胁并列的人持矛操戈，护卫车舆疾行。一纸檄文下达，环海戍守之地长达将近二千里。水陆舟船、车辆、骑兵，全都屏息警惕，不敢有谁违抗。吏民的耳目以百万计算，都把王公的皱眉和微笑当作自己的忧喜。’ 如今他们要等到三次请示才起身，偶尔在大堂坐一次，还要仰视长官的鼻孔而不敢喘息；等到赶赴幕府接受约束，计策没有别的可说，只能连声称是。稍微能够自行偷闲的，便带着轻便骑从，驾着小轿，在湖山之间徘徊。这同从前请求祠禄、寄居领俸的人有什么不同？那么三位君子莫非是看见王公之所以得到这次调迁，认为当权者是要把劳苦与安逸平均分配给他吗？不是这样。把王公调到浙江，是重视浙江；用王公来治理浙江，是重视王公。吴、浙处在上游，地形彼此交错如同锦绣。只要吴地有风声传来，朝廷早上举荐，晚上就能驰告浙江。如今整个吴地，没有不摄于王公威势而感念其恩德的。假如有一天钱塘的悍将骄兵，有王公在这里，谁敢逞凶，脱下头巾大声叫喊呢？还不只是如此。从前岛夷作乱时，我们这里的巡抚大臣经常更换，而往往议论接替者时要从远方借用人才，所以遇到缓急不能得到真正的力量。如今王公的声望已经确实显著了，他到吴地开府任职的启事，已经两次使朝廷劳烦山公。假如有一天中丞入朝参与机务，地方或有天子要更改之处，除了王公还能任用谁？王公本来就可以早晨接受诏命，前锋当日抵达枫江岸边。我本来就说，这是重视浙江，也是重视王公。”三位君子拜谢说：“确实像您说的这样，我们将整饰装备，磨利兵器，穿好组练等待王公。我也说：‘难道只是诸位君子吗？我也要跟着父老百姓，拿着黑黄两色的礼帛箱子等待王公。’于是作《黍苗》第四章，赠给王公后告别。

译贺太宰袁公加宫保致仕序 南京大宗伯袁公抑之，因为上奏任职三年有政绩而入朝，诏令仍任原职。不久，南京太宰职位空缺，公于是担任南京太宰。刚接受任命，便上书说：‘臣年老不能任事，谨请准许臣以骸骨归还。’还错误地推荐了不才的世贞，说我还可以供驱使；当时我正因请假居住在乡里。天子因为公一向清正而声望显著，勉强挽留他，并让不才的我起家待命。袁公归来，本应履任太宰，又上书说：‘臣不幸患有如狗马般的疾病，疲惫不堪，不能正常拜起；如果春秋时节奉命祭祀高皇帝寝陵，按时祝祷求福，不能不跌倒，我有什么脸面去面对司仪官呢？’皇上幸而哀怜他，赐给他一处山谷，让他在那里养老。天子把这件事交给太宰议论，太宰杨公说，公的德望对于国家如同蓍草、龟甲一样不可缺少，一日也不能没有；同时体恤公的实情，认为他确实是不得已。知足而及时退处，本来就是公的原则；但一定是不忍心以君父的托付来谋求自身和名声，所以把事情全部上报。天子认为公的清正声望确实足以取信天下，特加授太子少保，让他以致仕身份退休。所谓‘望’，是称誉他，仍在外表；所谓‘孚’，就是信任他，已经深入内心。我颇熟悉掌故家的说法：东宫三少虽与尚书同为二品，但不是任职满六年的人，通常不轻易加授，更不会用致仕作为优礼。加授宫保一职，从嘉靖初年上溯到弘正年间虽曾有过，如今皇上的时代却只有葛端肃公一人。然而袁公历任四部尚书而后拜为御史大夫，临近奏报六年政绩、请求退休时才得到这一荣典；至于分司留守京城的情况，则是从公开始。考核名实、慎重爵赏，即使只是一颦一笑也不轻易向人显示，天下没有超过当今皇上的；公凭什么得到这样的待遇呢？公做给事中满一年，便上书极力论说选部郎官和掌权宰相的幸臣、翰林检讨，因而又弹劾到尚书，世宗为此逮捕选郎，驱逐检讨。没过多久，公便出任福建按察司佥事。从此在外任官员中沉浮，十多年间竟未被召回。然而那个所谓的掌权宰相，丝毫不能压制公，公也不因升沉而稍有挫折。不久公入朝拜为太仆寺卿，升任太常寺卿，步入八座之列，却不肯用自身去充当两位宰相的诱饵，于是请求退休归乡。后来那位宰相更加骄横，公在东山闲居超过十五年，推荐他的奏牍积累到数十份。公完全不知道有人推荐自己，那位骄横的宰相也完全不知道有公；直到宰相将要败落，公才被召起任南少司空，越级升为御史大夫，又越级升为大宗伯。天下人的期望，把公看作威凤祥麟，却没有人知道如何任用他。公的才能和作用，仿佛广大的湖泽、巍峨的高山，蒸腾成为灵泽，流泻成为神泉，却没有人能测知它的边际。远近的士绅以及都城和边防地区的儒士，受到公的恩泽，肃穆得如同清风吹拂自身，顿觉清爽而苏醒，挺立而收敛，几乎像只把公当作浮萍之末，还没有完全认识他。那些驾车、驯马的下层士人，一旦有机会在县官面前施展才干，县官为他们核定劳绩、授予爵禄，这并非不尊贵丰厚；但如果他们力量疲竭而不能任事，县官便说：‘我用来报答你的已经尽了，准许你回去也就够了。’如果才干不称职，先用白简弹劾，随后又用丹书定罪，说：‘我并不是轻视你，而是你自己造成了这种结果。’公的归去，难道是希望得到这样的待遇吗？天子重视天子本身，难道也会因为公一次退休而更加重视公吗？又难道以一个宫保的名位就足够了吗？公所重视的，只是各自尽到自己的本分罢了。假如天下有专一不二的臣子，又有优待贤能、使其安闲的典礼施加于公，那并不是因为公个人受到特殊重视，而是因为君德和国体受到重视。公获准退休后，经过不才的我，对我说：‘你被称为知己，不可没有一句话。’天子的加恩尚且不足以使公更加尊重，难道不才我的一句话反而能使公受到尊重吗？公已经辞去俸禄，而且年成歉收，连稀粥都不能备办；我虽贫穷，却勉强还有一个月的酿酒和千里肉干，便让童子和冠者称述此事，叫来小船，与公相伴到石湖岸边，歌咏欢娱。如果把皇上之所以重视公，以及公之所以能够重视皇上的一切，都彻底扫除，交付给无言的遗忘，不也是快意的事吗？公微笑着说：‘有这样的事吗？我倒能够做到，只怕你不能做到。’姑且把这些记在文字中。

译送大司马舂陵王公入朝序 万历丁亥年秋天，诏令任命总督蓟辽真保、御史大夫曲周王公为大司马，公坚决辞让。天子说：‘凭借一座边塞屏障守卫边疆，使外部地区安宁，国防坚固，使我不必忧虑北方边事，这只是卿的力量。我还担心国家三面边陲，卿应当成为我的心腹，运转手臂和手指般调度各方，以完成统筹安定，不要再辞让。’公拜手稽首，敬答并颂扬天子的美好命令。公已经整理行装，而御史中丞蹇公当时正在巡抚蓟州，写信给世贞说：‘我在公的门下受教，正要借公的教诲来免除罪咎，公却要离开我。不过，与其让我个人私下尊戴公，宁可让百官共同尊戴公。只有您的确熟悉公，又善于为我说明，请不要吝惜一句话，使公的行装更加隆重。’蹇公的话说：‘公刚开始治理蓟州时，那里有南军一万人，都说这支军队非常精锐，而且熟悉故戚将军的训练方法，因此又非常整齐。但他们分散驻扎在各处，彼此窥伺，于是设置许多偏校加以防守，却没有为他们设置统帅。防守人员日益增加，无能之人也日益滥竽充数，他们侵吞谋利的数目无法计算，士卒没有不空着口袋的。然而也差不多可以让他们稍稍放纵懒惰，以便双方互相交易，最终彼此掩盖。’ 公说：‘不必这样。我与防守事务合并后，请求皇上把无能的偏校全部裁汰，同时节省压缩其他费用，计算下来减少经费四万多金，再增加招募士卒二千二百人。并且命令各军分别隶属各位统帅，按时加以约束，使士卒既不再受侵吞剥削，又安于接受约束。北军也彼此顾念而自行奋发，蓟地似乎更加雄强了。公又想到修筑边防没有止境，时常徭役繁重，力量疲竭而且难以支撑，于是把客兵的徭役减免十分之二；本地军队则暂且推迟期限，不在春季而改在秋季。后来又想到士卒不能得到本色粮饷，便用钱资助他们买粮；粮价日益昂贵而粮食日益匮乏，于是请求逐渐发给他们本色粮。又请求疏通运输馈饷的道路，免除各种扣留、妨害官吏士卒的做法，细致周详，前后都得到批准。然而公并不是只施以仁爱，大帅以下有人外表果敢、表面恭敬，实际上用巧言掩藏贪婪、用安逸掩饰怯懦，公揭发其真情而加以论罪贬谪，一个也不宽免，从此军政选任才逐渐整肃。当时被裁汰偏校而降职的人怀恨在心，纠集党羽，把偏将军请求减饷说成罪过，军队几乎发生变乱。公不为之动，只论罪逮捕首领，将其斩首并悬首示众于边境，士卒这才战战兢兢奉行命令。各属国依仗强敌恐吓我们，年年更加骄横；各位将领只求自身无事，谋划讨好他们，公私之间送去的财物也越来越多。’ 公制定统一的法令，确定约束，众人全都畏惧服从，不敢再恐吓威胁。公任期之内，竟没有一名骑兵擅自闯入。边地的将领于是互相说：‘我们难道愿意割让自己的肥肉来喂饱敌人吗？如今依靠王公，我们能够自保，又使我们不必忧虑烽火。王公真是仁人啊！’所以说他并不只是凭威势任事，蹇公的话就是如此。世贞只是对蹇公说：‘这些是王公在蓟州取得的功绩；至于王公安抚平定的谋略施用于西部真保之地，以及在东部霸蓟之地建立的绥靖整合功勋，本来还没有来得及说完。’蹇公既然用一方面的事迹举荐王公，我又想用一方面的事迹作为赠言送给王公，难道不是不恰当吗？不过，天下也是由各方积累而成的。况且王公从弱冠起便列名朝籍，历任内外官职，所到之处都有声名。大臣指挥兵事，只是他最重要的经历罢了。像绛侯周勃平定燕、代而入朝任太尉，裴晋公平定淮、蔡而被召回统领中书，韩魏公以威势震慑西夏而回朝辅佐枢密院，直到拜相。他们后来，绛侯沐浴日光般的隆盛功勋，与黄河泰山相连而永存；裴、韩二公以自身系天下安危，各自达二十多年。这三位巨公将相的事业，显赫清楚就是这样。然而汉高帝对周勃的知遇，以及元和、庆历年间君主的眷顾倚重、朝廷内外的寄望，本来都不在他们处于宰相之位时，而在平定燕代、平定淮蔡、威震西夏的时候。王公有什么不同呢？不过，世贞私下有千虑中的一点，想用来劝勉公。忧患在内部的，不在外部；忧患在上面的，不在下面。位在公之下的士绅大夫，相信公的廉洁而佩服公的正直，本来已经不可能再对公有所增加了。可是从公以上，在肘腋之间，宦官权贵势重，偏私地对待亲近党羽来要挟公，公能不顺从他们吗？不顺从，他们就会支支吾吾地议论公的后事，前面的事情已经足以作为鉴戒；顺从他们，就会失去公之所以成为公的根本。八方边远之外，奉献珍宝财物以奉行正朔的，本来应当以鞭打惩治和乳哺安抚相结合。可是灾异接连发生，百姓困苦已经到了极点，小则盗贼作乱，大则如洪水泛滥，公将怎样应对呢？我听说：严厉约束自己，是为了抵御他人的窥伺觊觎；断绝亲昵，是为了杜绝私下交往；推诚相待，是为了使异族归服；暗中部署机宜，是为了揭发幽隐的伏藏；礼贤下士，是为了扩大忠诚与益助；树立气节，是为了应对非常变故。公是社稷之臣，与国家同忧同乐。假使世贞只因蹇公的请求而写到这里就结束，岂不是谄媚，也失去了世贞所以成为世贞的本分吗？赠督抚大中丞乐吾佘公赴南京大理寺卿任序。乐吾公以大中丞身份督抚三吴，是从浙江藩司布政使升迁而来。天下各军镇中，只有三吴最为重要，各地巡抚大臣中也只有三吴最为重要。高皇帝把南京定为都城，陵寝、百司、六军都在那里；姑苏、云间、晋陵的财赋又几乎占天下一半；其地三面临江海，与海岛船舶、海盗争夺利便，安抚遏制也极其艰难。因此往往把其他中丞调来镇守，否则就是调任有声望实绩的卿尹，而公刚刚任正浙江藩司不久，就因遴选而被授予专任三吴的重托。吏民正擦亮眼睛等待观看公的风采，然而公到任三月多，各郡国便相继报告水灾。三吴地势像绣品一样高低错落，所以不能承受低洼之处的水患；但还有未被水淹成鱼鳖的地方，公已经上书替百姓请求免税赈济，文辞非常哀切。奏书刚到北阙之下，大司农还持守不发，只有两位宰相因为同乡之情，与公商议后意见相合。不久淫雨不停，连高原也全被水冲刷。公第二次上书更加急切，台使者接着上书，其他使者又接着上书，其他谏臣也争相接连上书。于是皇帝深宫中的听闻终于回转，两位宰相也得以完全表达他们的心意。这一年赋税大体减免十分之三，其余未免的也都从宽延期了。

译唯独所谓赈济，谋划从官仓发放便会被削减，拿官府钱财去购买粮食时，官库却空空如洗。于是公督率郡守县令，酌情劝导富户借贷；粮仓有粮，就煮粥给饥民食用；官库有钱，官府酌量增加资助，让他们到其他地方按平价买粮再出售。即使救活的人不能全部统计，大体也有十分之三四，足以使百姓稍稍舒缓。而公平素性情节俭，到这时更加以身作则。早晚进食的肉菜不过二碗，邮使经过郡中不设宴，不使用礼币，不置办赠礼，也不派人到渡口迎送。防区人员经过也不敢对公有所企望，所以民间的私蓄虽然耗尽，官府却没有大量侵扰。百姓虽因缺粮而困苦，却没有失去劳作之力；公勤勉地了解民间隐情，同时致力于作长远深思，为他们留下数年的利益。吴中喜欢追逐新奇、初任官职的人，只看见名声的美好而没有看到实际，轻率提出一些意见；公一概逐条分析，却不完全顺从他们，说：‘假如让我只承担名声，谁来承担实际事务？’即使有人借宫中的意思散布诡言来动摇他，公也不予理会。当时属于公巡视范围的地方，官吏从二千石以下直到百石，士人从士绅大夫直到青衿，百姓从白发老人直到年轻妇女和儿童，没有不把公当作自己的命运所系。可是从北方来的驿书一到，公已经升任廷尉卿，治理留都事务。三吴人狂奔相告，说：‘我们总算有了一点活下去的光彩，正想谋划善后却还没有成功，公为什么要舍弃我们？’ 公将离去。近来，震泽的水滨有十多里长的堤防，刘我居住的百姓；他们虽然摄于公的威势和德行而隐藏踪迹、逃避巡查，却还没有被捆绑擒获。天子赫然重视公，说：‘赶快使用斧钺。’只是迁调的命令与军队统帅的命令相继下达，难道太宰和大司马之间不能相互统摄吗？廷尉本来是天下平反审判之官；依靠廷尉使人活命，比依靠巡抚大臣使人活命，万分之一也赶不上。公为什么会有这样的迁调呢？回答说：‘大司马是平定军防的，太宰是考核人才资历的，按理说他们不应相互统摄。’不过，帝舜之时，蛮夷扰乱华夏，盗贼奸邪作乱，便由皋陶担任士；士就是廷尉。方伯连率的势力足以威服蛮夷、平息盗贼，却不能把皋陶寄托在那里，而让他担任士，是因为法律公平，动乱自然就会平定。扬雄已经懂得其中的意义。所以廷尉的箴言说：‘从前蚩尤制造滥刑，祸延苗民，使夏朝不得安宁。’那么，廷尉安定百姓，比方伯连率安定百姓更为深入，这是很清楚的。兵使者李君想找出挽留公的办法而没有成功，告诉我说：‘您原来就在公的属下，应当熟悉公；如今又因职事跟随公，希望您后来写一篇文章为公的行装相助。’ 送司农路大夫【缺】守巩昌序 嘉靖年间，按规定，八座官员的任子可以授任五都督府的幕僚，逐渐升为幕僚之长，按资格应当出任郡守。但两京的幕僚职位少，而八座官员的任子很多，因此往往不到三四年就能得到郡守职位。吏部用资历簿册加以限制，不能全部满足。资历又不能全部满足，幕府中也不能先行选拔人才，所以这些人出任郡守，必然被派往五岭以西南、贵州、夜郎、牂牁一带的郡县。郡守又常常自行免职离去，因此名义上是伸展任子的仕途，实际上却是压制他们。后来逐渐制定调剂办法，选拔其中俊秀贤能的，分散调任郎署，观察他们的才干，慢慢加以识别，往往得到声望很高的郡守职位，待遇可与中原相比。于是任子的选拔更加受到重视，升迁也更加缓慢，但并不因任子的资格而限制他们在监司任职，反而把卿佐之位悬待他们。入选的人也更加自重自爱，勇于显露才干。我私下正是从路大夫身上看到了这种情形。大夫本是大司马公所宠爱的儿子。今上甲戌年秋天，我入朝掌管太仆寺，大夫从都督府幕僚调来任丞。那时他年纪很轻，身材高大，面色白皙，眉目秀美；与他相处，他温和恭敬而合乎事理；与他交谈，他通达明白而不偏邪。我本来已经在心中器重他，但不久我出镇郧中，大夫仍任太仆寺丞。过了很久，他才升任南京司农部，历经三次转迁，达到今天的官职。而我因为不能在言路上任事，回到乡里等待次序，困顿不得志；朝廷的任命前后三次下达，我才勉强起身到留都任职。大约过了十四年，我又与大夫相见，此时大夫比从前更加壮盛，而我已经成为白发苍苍的老人。司农部中没有人不称道大夫的才干，南京城中到处传扬他的廉洁。不久任命文书下达，大夫升任郡守，得到巩昌府守之职。这本是通常调任，但巩昌却是关中最受重视的郡，辖有三州、十二县。西倾山、朱圉山、鸟鼠山，像衣襟和衣带一样环绕前后；嘉陵、天水的江湖汇流，为灌溉提供水源。清渭、浊漳分流向西注入。太守早晨临朝坐在大堂，三州十二县佩黄黑绶带的官吏奔走到庭下听命。唉，这也真够雄伟了！只是我听说，如今天下遭逢百六之灾，而关中的灾情最重，关中的灾害又以秦、陇为最大。司农部中负责为百姓谋求安居和养育之计的人，筹划得怎样了？如今幸好由一人负责治理三州十二县，把它们置于掌握之中，在民生困竭时施恩泽、使枯骨复生，有什么困难呢？大夫的祖先中有一位叫温舒的，在汉地节初年，博陆侯沿袭武帝旧制，以威势震慑天下，而温舒独自上疏请求崇尚德教、放宽刑罚，言辞非常美善。汉宣帝被温舒感动，此后颍川、渤海一类的官员进用，成就了循吏的功业。温舒也做到临淮太守，治理有非凡的事迹。他的儿子和孙子都能运用父祖的教导，直到成为牧守和大官；大司马公从前也是云间太守，所以这样说。如今距离他任太守已经七十多年，云间人歌颂他却像刚发生不久一样，这并不是温舒敢于奢望的。大夫所要继承大司马公的事业，难道又会比不上温舒的子孙吗？我虽然老了，还能够看见诏书向西传下，表彰巩昌。于是各位任子中称颂大夫、与他通家且分列各曹署的人，有若干人，都来请求我把这些事记下，以使大夫的行装更加光重。《弇州续稿》第三十卷 钦定《四库全书》《弇州续稿》第三十一卷 明代王世贞撰 文部

译送行序 贺州大夫韩侯四次接受旌表荐举序 我本来就不能自爱自己的文章。自从归田以来，已经超过十二年；对于地方长官和士大夫，有时他们在任时，依照缙绅的请求让我写序；有时他们离任后，顺从父老的愿望让我写记。但我并不完全曲意逢迎，把这当作谋求糊口的职业。至于祝寿、祝贺荐举、祝贺升迁，即使宁可使请我作文的人失色闭口而去，也不敢答应，因为世风的浅薄已经很久了。地方长官和士大夫正在任上，我却用谄媚之辞奉承他们，他们将怀疑我有所求；即使他们不怀疑我，而万一他们后来有所负于我，那么反而是我负了他们。我近来州大夫韩侯被荐举，已经四次了，而我正因做官羁留金陵，没有羊羔、大雁可以陈列来充作朝廷的礼物。别驾叶子、李子来信说：“您可以不写一句话来颂扬大夫吗？”我听后俯首思考，随即跃然而起，说：“我不敢把大夫同一般人类比；像大夫这样的人，是我州新近出现的神明般的长官，我怎么敢按常例来称说大夫呢？”起初大夫将被我州选用时，相国太原公元驭写信对我说：“贵州真得到一位好太守了。”我开始到大夫的治所拜访他，见他礼数恭敬、容貌温和，神情安定、气息舒畅，同他说十句话，十句都能应答，就像邹成侯回答淳于髡一样。我出来后对人说：“太原公没有欺骗我。”大夫早晨朝见三老、里正、赋长、胥役，随后召见博士弟子，使人人都得到慰问而欢悦；又从容考察他们所陈述的意见，择取其中可用的加以施行，所制定的约束和条教都切中要害。对于地方风俗和百姓疾苦，他仿佛早在三个月前就微服来此考察过；又仿佛每家都设置了一位大夫来作他们的师长。不到十天，欢呼赞颂之声就已经传遍郊外和城郭了。又过了三个月，我因事到乡里，恰逢有逃犯，城门关闭；乡里的田夫、更夫、商贩相互带着锄头竹竿奋然说道：“应当替大夫追捕逃犯。”妇女们携带饭食送给她们的丈夫或父亲，勉励他们说：“不要担心饥饿，努力追捕逃犯来报答大夫。”于是吏卒全力追捕，终于全部捉获。百姓缴纳赋税时争先恐后地把粮食送上粮仓，说：“不能让大夫劳心。”大夫的忠诚恳切确实感动了他们；他既不放松，也不滥施，百姓得到先缴赋税的好处，反而都唯恐落后。到了那年发生大水，大夫驾着小船，有时乘小马车，日夜奔走于灾区，急忙向两台上报灾情，说明我州受灾的情况。于是我州的灾情比昆山、吴江稍轻，朝廷的恩贷也没有因此减少。大夫每到一处核定赋税，便说：“我宁可丢掉官职，也不忍心失去这颗为灾民焦劳的心。” 然而大夫所征收的赋税，也没有落后于其他各邑。按照旧例，太守考核诸生，只要上报他们的成绩就够了；大夫却一定要精心阅览。他防止其中最差的，亲自出题考课，讲论文章和经术，供给浆饭，慰劳询问；接着又分别列出其中最优者，加以称扬赏赐。于是士人争相奋发自励，声誉和实际成绩都有了。如今荐举大夫的人，难道真能知道大夫全部如我所见所闻那样恳切周详吗？回答说：知道了，但还没有完全知道。那么，为大夫上奏荐举的人了解大夫，尚且不如在大夫治下的人对大夫了解得全面。如今天下重视司理和县令，却轻视太守；太守实际比司理和县令更重要，却反而受到轻视，所以许多人不能振作自强。我近来有所建言，已经把这一点说得很精细，不知道主爵之官能否相信。即便如此，入朝觐见的事情已经迫近，天子正特别重视太守、县令，又有颁发玺书、设宴赏赐的典礼，用来表彰卓异之人，除了大夫还能有谁呢？替我告诉大夫：我没有别的教诲，只有一句“不要懈怠”。再替我告诉叶、李二位先生：“有神明般的长官在上，更应自我砥砺，保持冰蘖般的操守，共同成就我州的治理。”大夫若能全部做到，不要说“只有我所任用的人才贤能”，这就叫彼此相互勉励，彼此相互成就。常例怎么能束缚我呢？

译赠送喻太守邦相先生入朝觐见序 喻太守邦相，是松地贤能的二千石官员，同王世贞交好。他常说：“太守奉天子的命令来治理郡县，只是替百姓打算罢了，不是替那些戴着虎头帽、实际如虎狼的人打算。”太守刚到郡中，就遇上洪水灾害，饿死的人横陈在沟壑之间；于是写文劝说各家囤积金钱粮食的人，不论贵贱权势，都按能力拿出藏物赈济灾民。于是大小人家纷纷响应，得到粮食二万余石，钱财减半计算，分发给三邑，散发救济所救活的人可数以万计。但权贵中有些人感到不便，便肆意散布流言来中伤太守。太守稍稍听到后笑着说：“我先前本来就说过，我不是替这类人打算的。”即便如此，他们难道会因此认为我重重抛弃郡中吗？太守把妻子儿女全都送回乡里侍奉父亲，自己独自睡在斋阁中，发文请求退休。然而太守车门前像被水洗过一样清静，讼庭没有积留的案件，胥吏洗净双手，抱着案牍等待签署，没有人敢以私事进见；士民欢呼，赞颂声充满道路，日益传扬，而权贵的诽谤逐渐失去力量。于是台使者改变疑虑而转为信任，荐举的奏章接连上报。太守泰然自若而不屑地说：“我难道是王尊吗？难道要把我说成即墨大夫吗？一会儿说贤能，一会儿说愚笨，忽然毁谤，忽然赞誉，这是谁造成的呢？” 最近我本来就是我自己。”世贞很了解这件事，起初替太守惋惜，也替他申辩；后来又替太守感到快意，也替他祝贺。之所以祝贺他，是因为曹生子念来请我作文。子念急切地为太守辩护，比世贞更甚；世贞急切地为太守辩护，又比太守的属官更甚。太守将要入朝觐见接受考核时，张将军某来请我写序。张君是松地贤良的大帅，也同世贞交好。他常说：“宁可吃豆子，也不要吃士人的肉；宁可不做统帅，也不要做欠债之人。”世贞敬重他，同他交游已经很久了。一天他来信说：“我有幸托您的福，同喻使君同时任官，又有幸寄身于使君治下；如今做官又有幸在同一地方，能够彼此周旋；而且又共同有幸拜游于您的门下。冒昧地想按子念的先例请您作文。”我即使想推辞张君，怎么能推辞太守呢？不过，我想叙述太守的事情，子念在祝文中已经说尽了。既然不能停止，就只把这些话告诉太守：您积累的资历深厚，应当越级升任大藩的监司；整治兵事，就应思考如何防御边患、成为国家的屏障；主持学政，就应思考如何振兴德行、选拔贤才。否则，天子正特别关心百姓，可能会因为太守在云间的政绩赐金增秩，说：“这是我的股肱之郡，替我再治理它吧。” 太守还会是原来的太守吗？还是会改变心意，稍稍安抚那些权贵呢？我本来就知道太守一定不会这样做。相国太原公喜欢考察吏治，急于任用贤能；对于太守受到的诽谤，他使之消解，仿佛洗涤污垢，并且急于发现他的才干。张将军曾经为太守拂拭尘垢而任用他。张君若在燕闲时见到我，曾对我请求说：“事情究竟怎样？二位不使门下之士受辱，那么我和您就都有光彩了。” 送大鸿胪继山王公升任太仆卿退休序。继山公任南大鸿胪时，几乎没有一年不请求退休；到了万历己丑年春天，请求更加迫切。天子嘉许他的操行，推重他的志向，特意命吏部拟议晋升他为太仆卿，让他以此官职退休。唉，这种典章已经很久没有实行了。自从君主总想耗尽臣下的力量，而做臣子的也总想报尽君主的恩德，所以不到身体摧残疲惫便不停止。臣下怀有报尽恩德的念头，却又不能谨慎自守，那么讥讽、诽谤和羞辱就会乘虚而入；于是君主的恩德便中途转变而变得浅薄。至于君臣之间能够始终彼此厚待的，根本道理在臣下，而机缘则在君主。我根据耳闻目睹和记忆，在十年之中大概只得到三个人，其他千百人中也未必有一个。此前我的同年沈公澂伯，任南右通政时请求回家终养母亲，皇上升他为光禄卿，过了很久才准许。同年袁公抑之，任南太宰时以病请求退休，皇上特意加授太子少保，都听任他们退休。如今加上继山公，正好三人。然而这三位公，都是扬子以南、钱塘以北所谓的吴人。吴人秀美清瘦，大多长于文章而短于质朴，稍稍不同于北方士大夫；因此他们虽难于进取、容易退居，却没有可以用来扬名的资本，也没有办法在人们口中得到高度评价。像这三位公，都是天下所称道、德行高尚的人。沈公任按察佥事时，就因病辞职归乡，躺卧在西湖之上，家中四壁空荡，不向官府求见请托。监司、太守、县令偶尔带酒去拜访他，他欣然接待，却在第二天始终不去答谢。后来勉强复出，他所任官职中的事务全都办理，却不愿以善于办事来获得名声。袁公为官游宦的时间很长，面对青琐宫门上书论谏，指斥权贵，不因阻挠而改变。自从他由太常寺归来家居十多年，天下把他的出处看作世道升降的标志；他整顿台纲，端正邦礼，使建业一带浇薄的风气几乎因此一变。这两位公都没有把家安置在任官之地，空着行囊，几乎没有什么可以作为归宿。至于继山公，他的先父仲山翁早已负有恬淡退隐的声誉，年纪未老便归乡，享有高寿。公奉养志趣、物质供给都很完备，以自身作为榜样。考中进士后六年没有参加殿试；考中后又因任州牧政绩卓异而入朝做天官郎，却辞官回家奉养父母，过了几年。年近六十，孝顺谨慎日益深厚；年轻时稍稍擅长诗歌，又精于丹青，后来都谢绝不作，大概是不愿让自己的长处遮蔽先人的名声。中年丧偶后不再续娶，整天庄严端坐，左边有准绳，右边有规矩，归于自然。最后勉强复出，在留京的闲散官署中来回任职，众多少年官员像喜鹊飞起一样占据了他的上位，公却不因细微之事露出脸色。

译公馆高危，几乎要倾塌；长脚蜘蛛遮蔽门户，凝结的尘土布满坐席，清静得像什么也没有。继承前两位公而成为第三位，大概不是偶然的。公将要启程时，我王贞私下对太宰杨公、大宗伯姜公说起此事。古人有句话说：“虞公披散头发住在海边，而东都送行的人并不盛多，这难道也是有所回避吗？”于是二公会同各部卿士，在西门外设祖道饯行。姜公任祭酒，我王贞也参加饮酒。于是我扬言说道：“从前疏傅归乡，有君主赐金作为路费；贺监归乡，有君主赐诗为他饯行，都流传在光彩照人的史册中，成为朝廷的盛事。如今公出行，虽然没有金和诗，但特进上大夫的品秩，回家养老，如同万石君，这又是前两位贤者所不能得到的。今后愿公振作精神，增加饮食，不必说亲身施行教化，只要使乡里的后进士人，都有所仿效取法，逐渐改变而达到正道，又有什么困难呢？疏傅不私自享用君主所赐，置酒同父老共享，已经很通达了，却没有听说兰陵的风俗因此比旧时更美。至于贺监寄身道士服饰，放浪终身，又哪里值得拿来为公说呢？如今宝界、漆湖，本来就是公家几案之间的景物。从今以后，能够使那里的山仿佛更加高峻，使那里的水仿佛更加深长的，难道不是继山公的风范吗？”公欣然命人斟酒，我王贞接着把这番话编次成文。贺大中丞志斋周公平定大盗奏捷序。大中丞巡抚吴地，辖境周围相距数千里。我的郡东边靠近海直到安庆，西边连接九江，相距也有一千里左右，询问情况不是十天半月不能到达。中丞周公开府，正设在我吴郡。他刚到任，就召集两位监司、四位郡守和二十一州县的长官，日夜谋划使我地百姓得以苏息的办法。对于赋税、征役中隐藏的弊端，没有不搜查剔除的；对于乡里贫困百姓隐伏的疾苦，没有不揭示出来的。把平抑赋税的办法上奏朝廷，每年节省数万。吴地百姓互相庆贺得到新生。安庆所属的太湖县，有大盗刘汝国在其中起事。汝国原是阮家的狡黠奴仆，逃亡后成为亡命之徒，同他的同伙卢汝星等流窜劫掠蕲州、黄州各乡村，把财物交给陈汉山作为储藏；又不时出动抢夺富民家的金钱、衣服、器物，充实这笔储藏；间或拿出藏粮中的余粮救济贫民。剽悍狡猾的无赖之徒颇多归附他，人数将近二百。兵使者的士卒轻率而仓促地逼近他的巢穴，遭遇伏击而败散，损失了一名指挥和一名千户。贼人于是四处抄掠，烧毁驿舍，释放囚徒。事情传来时，周公刚得到兵使者的奏报，就抽调青村南卫、金山的长矛强弓，以及墨阳合赙的利刃随军出发，京口圌山的精锐也参加其中，但没有让兵力超过一千人。〔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千户〕 他说：“用兵贵在精锐，不在数量多。”军队的鞋已经踏到窒皇，刀剑已经逼近寝门之外，车辆已经到达姑胥市，不到十天便奔驰到达贼军所在之处。为防止贼人再次逃到安庆附近抢掠，到了傍晚还没有回来。我军侦知其动向，进入贼巢焚烧。贼人于是转移据守柴家山，蕲黄的军队拦截不利，将领受伤。贼人又突然进攻我方黄家军，有所攻破杀伤。周公到达后，重新制定约束，严格执行赏罚，选择有利方向、趋向便利之处，一心进军，不许彼此推诿。于是军队果然声势壮盛，先前奋力争先的人更加用力，退缩自保的人畏惧军法而不敢落后。第一战在黄宫声营击破他们的精锐先锋；第二战拦截向南阳逃跑的贼军，将其大败，俘获其首领、党羽、男女和辎重；第三战将这群丑类全部歼灭，刘汝国等依次被擒，搜捕、剿除、斩草除根，不再有漏网之徒。周公于是安抚官吏百姓，从容饮酒庆功后返回，并飞速奏报捷讯。大司马公返回后，我郡两位监司，即参政许君应逵、按察副使李君涞，以及副将军马君继武，率偏将军张防以下将领来信，说我王贞应当写些话，彰明周公的赫赫功勋，昭示长久。我因在南司马部办事，私下得以听闻周公进退机宜，才敢写下这篇文字。三位将军说，周公的先祖周公本来就是神明圣贤；东山之战，凭天下全部力量，三年才平定殷的余孽。直到斧头砍缺、锄头砍坏，劳费也已经达到极点。如今周公早晨听到警报，晚上便出发，率领一旅士卒，不到十天就平定了大盗。出发的人仿佛不知道有跋涉行军之劳，留守的人也不知道有蚁穴蛛网般的忧恨。像▯苻那样起兵作乱的猴子，一扫便清除；其他潜伏的乱兵，屏息不敢行动。与先祖周公相比，敌人的坚脆、大小本来不能同日而语；至于有时缓、有时速，神武运用的方式，终究有在不同世代中相同的一点。然而，公平定大盗，虽然稍稍显露了用兵之才，但消弭盗患的根本，则在于进一步推行到任以来的精心谋划，兴利除弊，清除扰害，使我地获得新生的百姓长久安保罢了。能平定盗贼，不如能使百姓不再有盗贼。公应当勉励自己做到这一点！从前诗人歌颂周公说：“周公东征，四国是王。”又说：“不刚不柔，布政优优。”这些话，我冒昧地预先用来颂扬公。至于论功行赏、排列次序、增加品秩、赐金，以及把功绩刻在旌旗、常旗和鼎彝上，那是大司马所掌管的事，不是我敢参与的。三位将军说：“好。” 于是我把以上这些话记录下来，呈给周公。

译大司马小江吴公告假回乡序 大司马吴公参与谋划军务的第二年，上书陈述留守事务六件。天子一向看重公，命枢臣复议，采纳后施行。但公深深忧虑、长远思考，想凭借这些重大措施壮大国本、消除反叛的潜在萌芽，仍有未尽之处。公当时略有小病，我王贞得以跟随公之后，协助办理部务；每次出行必等候问安，增加行礼。公向我作揖并说：“我一定要回去。”我惊讶地对公说：“您所轻视的只是爵位罢了；天子英明圣哲，把亲信股肱的重任托付给您，怎么也能把它看轻呢？况且公神清气足，即使偶然有风霜露水般的小病，什么病不能痊愈，却为什么急着请求归乡？”公笑着说：“我自己知道，而您不知道。”奏疏已经上呈，我也不敢再问。后来奏疏上达，天子下诏褒扬公的才望之高、委任信任之深，不允许他归乡。当时公的病还没有减轻，又上书说：“臣不幸患有如犬马般的疾病，病势转深；即使一旦先于朝露而死，生死都承受皇上的恩德，也没有什么遗憾。只是如今病体像巫尫一样裹被呻吟，却凭虚名位居百官六军之上；如果突然发生意外，即使死也无法赎罪。”又给三位政府大臣和一位太宰发信，言辞十分悲切。朝廷诸公怜悯他，委婉曲折地向天子请求，让公暂时回乡，并命抚按大臣等他痊愈后立即奏报，重新起用。公上疏第五天，病势渐渐减轻；不久便大为好转，直到痊愈。我王贞私下看到公有了起色，非常高兴，认为公可以出门处理政务了。天子一定会强留公，公却忧愁地说：“先前是您不了解我的病，现在却是您不了解我的心。我的病并不是真正减轻了，等回乡以后才会真正减轻。”不久，准许归乡的诏书传来，公对我王贞说：“我活过来了。先前太阳已经升高才起床，到了下午吃粥还不能吃完一碗；如今每天能吃五碗左右。先前晚上心神纷乱不能入睡直到天亮；如今睡得香甜。我活过来了。”于是回头命舍人赶快置办行装。有客人对我王贞说：“吴公大概并不是真的有病，您所说的知止知足，难道是老氏的训诫，也是疏广、疏受父子奉行它以保全天年、给后世作示范吗？”公听到后说：“我从孤独寒微起身，承乏做到八座，不算卑微；享受俸禄三十四年，又因岭南功劳享有一品官的月俸，不算微薄；三个儿子都因我的功劳进入胄学，将要授任京官，不算孤单；距离告老悬车的期限只有一年，不算短少；有代禄之田足以耕种，不算贫穷。我对于知止知足的分寸，并不是不知道。凡是我迟疑忍耐、拖延不去的原因，是皇上的恩德还没有报答。”〔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丈〕 “然而我实际上确实有病；有病却不离职，将会荒废我的职守，最终败坏军国大计，败坏军国大计也将使我原本想报恩的行为转变为负恩。这就是我离去的原因。况且我是因为有病请求归乡，向皇上陈明的情况是真实的；皇上幸而完全了解我的病情，赐我生路，使我得以回故乡休养，这也是真实的。我对于知止知足的分寸并不是不知道，只知道一切都贵在真实罢了。”吴公又说：“我在岭南时，山海间的盗贼蜂聚蚁杂，手持锋利的矛和有毒的箭，抗拒王命。我凭借皇上的威力，并非不能把他们彻底搜捕、剿除、斩尽；然而不愿伤害天地的仁慈来满足自己的意志，所以只荡平他们的凶恶污秽，而保全善良的人。当时朝廷正关注南方，我所筹划安排的事情，早晨上奏、晚上便可得到回复，所以我离开岭南时，岭南还可以凭我的余荫受益三代。如今有人错误地称我比岭南统帅更重要，但我近来所陈述请求的，是想壮大国本、消除反叛的潜在萌芽，却还没有得到回应。代替我的不知道是哪一位公，难道能够安然无事地罢手吗？”我王贞说：“吴公所说的真实，应当如此；诸公所说的知止知足，也应当如此。如今公振作精神，善于饮食，假如天子知道这些情况，授予公心腹股肱的重任，玺书下达到闽中连江里，公难道能够称病而不接受吗？” 若以知止知足的智慧来说，当然可以；所以我知道公不敢永远离开真实的责任。”我写下这篇文字来叙述公的行程。送崇明令浦南李侯特召入朝序。天子用大计考核天下郡县的太守、县令后，裁减斥退了许多人；过了很久，才逐渐选拔其中政绩卓异的，司理、县令得到六十多人，尚书下达尺一征召他们，使他们准备作为台垣和法从官的候选人。三吴最被称为循吏聚集之地，但屈指计算应召者只有三人，崇明令南昌李侯就是其中之一。崇明原来隶属吴郡，同一州六邑并列而称为险重之地；然而它远在海外，田地贫瘠而赋税微薄，百姓贫困而风俗强悍，稍能自给的人又长期受到长吏搜刮，至于中等财产以下的人，盘算的只是抛弃家业迁往别处。侯把他们全部招徕，以爱民之恩惠对待他们，又以公正平和驾驭他们；不去深察隐微，不施用钩距之术。百姓得到苏息，仿佛枯槁土地得到天降甘泽；他们归顺驯服，仿佛饥饿的麋鹿归向肥美的饲料，突然之间自己都没有察觉；彼此接纳并相安无事。属邑旧城被海水侵蚀，侯慨然想把城迁到长沙。长沙地势稍宽平，距离凶猛潮水较远，距离游击营较近，可以长久安置，也便于援救。于是考察地势和财力，向台察监司请示；官府承担十分之六，另外十分之四交给侯办理。侯为此节省其他费用，趁百姓乐意而先行兴办，不到一年便报告工程完成。于是台察诸公都认为侯贤能，又详细查访到他的其他政绩，急忙向朝廷荐举，前后总共上奏十多次。天子向南方顾念而兴起任用循吏的想法，铨选部门仰承天子的德意而自行附合上臣的职责，大概没有一刻不想到侯和另外几位君子。那么侯之所以特别受到征召，并不是偶然幸运。侯也应当思考怎样报答皇上和铨选部门的知遇吧？侯既因政绩卓异被征召，将来一定会任台谏之官；做台谏，就没有什么不能向君主进言的，无论君德、朝政、士风还是吏治，都应当进言。然而最使他忧心、最切肤之痛的，莫过于三吴百姓的疾苦。自从丁亥年大水，沦为鱼鳖之食而成为饿死者的有十分之四，不久成为疫鬼的又有十分之三；剩下的人如今又交给旱魃了。只有侯所治理的地方不太忧虑水旱，年度赋税又不列入漕运纲目，再加上侯给予他们养育救济，勉强能够活下来。除侯所治理的四境之外，本来不能拿其他地方来相比。侯难道能不想到这些吗？乡里的愁苦号哭和怨恨诽谤之声，距离九重宫门万里，没有途径传达；能够传达的只有台谏。台谏若是吴人，朝廷会认为他们是出于桑梓私情而不相信他们；并不是吴人远离而不了解此事，能够完全了解又不因私情而被怀疑的，只有侯和另外几位君子。

译侯难道果真会不放在心上吗？世贞曾经记述过。侯的新城最能说明侯的政绩。如今侯正休沐回乡，我州韩大夫和各邑长官因为同侯有同僚之谊，所以让我写这篇文字为他送行。总之，世贞所急切关注的，不在于侯得到台谏之职，而在于三吴百姓的疾苦。嘉定熊侯考绩序 嘉定距离我州近四十里，土风物产也相类似；但土地宽广而田亩不甚整治，过去因为没有一年不增加徭役赋税，贪残的长吏又屡屡把百姓当鱼肉，百姓接连逃亡迁徙，直到村落中没有人烟。当时嘉禾朱侯汝虞来任县令，首先向台上书，请求把赋米改为银钱，免除转运输送的耗费，使吏胥不能借机侵吞；又节省其他费用来减轻负担，于是逃亡者渐渐回来。后来朱侯因政绩最优而升迁离去，蜀地熊侯子镇继任。侯到任不久，恰逢大水；县城虽然名义上处在高地，但低洼处交错分布，像绣水一样，水到这里不能排出；所谓花样景物又屡屡被风雨摧残。第二年发生旱灾，再一年又大旱，旱灾严重到千里土地变成赤地。熊侯抚慰救助百姓，忧虑操心他们，简直不亚于父母哺育婴儿；百姓也依依不舍，不忍离开他，说：“我们的父母离我们很近，即使死也不迁徙离去。”大司农根据国家赋税收入的增减评定政绩优劣，仍下文责问拖欠的旧赋。公叹息说：“人都来不及保全性命，哪里还顾得上旧欠赋税呢？”他向司府请求，又请求到台察，句句含泪，说县令只有解下官印归乡罢了。恰逢台司诸公急于救济百姓，超过了要求县令完成赋税，于是特别准许缓征；因此百姓得以先治理自己的事情，再处理公家事务，勉强维持日常生活。属邑旧日的漕河淤塞，河旁田地没有地方可以用桔槔汲水，禾苗更加枯槁。侯想疏通河道，都水使者却大声斥责费用，侯焦急万分而无计可施；大概话声还没有停，挑土运泥的工具已经如云聚集，不到一个月便报告工程完成。唉，侯和他的百姓彼此相爱、彼此信任，竟然深厚到这种程度吗？我因为距离侯的治所很近，所以更加熟悉这些事。侯刚到任时，我听百姓说：“哪里能有朱侯回来安定我们的家室呢？”过了很久，又说：“好像又得到了一位朱侯。”如今侯因考核政绩升迁经过乡里，百姓来告诉我：“朱侯大概还比不上他。”怎样知道是这样呢？他们说：“朱侯是在贪残长吏之后施行德政，容易；侯是在循吏之后施行德政，困难。朱侯把我们从已经迁徙的状态中招回来，容易；侯把我们从濒临死亡的状态中救活，困难。”我点头赞同。不久我经过郡城，与台使者相聚，台使者皱眉说：“一个州守、两个县令，而且都任期已满又都贤能，然而大司农却要用旧日的赋税成绩来责难他们，这可怎么办？”说的就是侯、我州韩侯和昆山吕侯。我笑着说：“难道要用旧日的定额来责难贤能的太守县令吗？如果拿我所知来衡量，江南的太守县令比其他地方艰难十倍百倍；以今天的太守县令和过去相比，又艰难十倍百倍。因为今天处在繁忙复杂的情势，而其他地方处在简易情势；今天处在变化之中，而过去处在常态之中，确实如此。” 那么如今任期考满，应当相当于过去考核六年；同其他地方相比，应当相当于考核九年。后来台使者果然首先批准熊侯考绩，而我州韩侯又带着各邑侯的意愿来请求。说各邑侯都是熊侯的同年，也都贤能。我曾经开玩笑说：“上天把吴民当作草狗，吴民已经到了极点，竟然还能够容纳诸位贤者怜悯他们而不嫉妒，难道不让他们离开吗？”我曾偶然经过一次，熊侯到了县门，庄严肃穆，仿佛没有人在；登上公堂，寂静无声，仿佛没有事情。又曾设宴，只叫我吃了几簋，仿佛不知道有贵客在。这种宏大的才干和清正的品格，难道仅仅是一项惠政而已吗？叙述他的惠政，是记载中最紧要的事情。

译州大夫对廷韩公考绩序 君主把天下百姓的性命托付给二千石以下的官员；其中最大的是郡，其次是州，再次才是县。州处在郡县之间，对郡有的事情不隶属；对县有的地方进行统辖，有的地方又不统辖。官阶五品，俸禄相当于二千石，地位很高。然而他们入朝不过任郎官，所治理地方的俸禄待遇也不能贯通管理。因此人们看待州官，往往轻慢得近似县令。我曾协助大司马上书，请求提高州官的选拔标准，必须由甲科出身，并且考核成绩为三年最优的，得以一并进入郎署；考核列入高等的，有的可直接越级升为二千石。铨部采纳我的意见来请示；此前我州的大夫韩公，正是以甲科高第出身而来。公刚接受天子的任命，大家都说太仓难以治理。这里赋税烦重、徭役沉重，吏胥狡猾、百姓强悍，稍有不如意，诽谤怨言就会随之而来。公说：“不要害怕。经传不是说过吗？诚心去求取，即使不能正中目标，也不会相距太远。”公刚到任，就召见学校诸生、三老、吏民，询问吏治弊端和民间疾苦；没有说几句话，就把事情说明白了，慰劳安抚诚恳周到而且切中要害。众人出来后相互看着，抬手加额说：“公真是神明般的长官。”我州从此完整安定。过去我州催缴赋税急迫而没有条理，上下都出自吏胥之手，他们日夜下乡进入村落。奸猾的百姓藏匿应缴的赋税，只把十分之一给胥吏，又把其中一半给官吏；胥吏往往把这些藏匿起来而不听任鞭打，真正被鞭打的反而是已经上缴赋税的人。然而胥吏下乡多达数次，奸猾者应缴的赋税不在官府，而全都落入吏胥手中。公制定统一的办法来招徕百姓，胥吏不轻易下乡，鞭打也不轻易施行，百姓都非常欢悦服从，奸猾者也乐于赋税不再被吏胥侵占。只是上天不肯怜悯，第二年大水，第三年旱灾，第四年又大旱。公巡视乡村，完全了解灾情，流泪向台察陈述，请求一概放宽赋税，连续三年上疏，终于又向大司农请求成功，减免三分之一。当时各邑都煮粥给饥民吃，公推行此事独得其法，又亲自前去慰问。我国的饿殍稍少；两方当事人到庭，彼此各自陈述是非，不等案件审结，往往只让辩诬的一方扶到十下为止，不把全部情况写入爰书。偶尔查得实情，就交给三老听任调解和息讼，因此监狱中很少有长期羁押的人，官署中很少有积滞案件，仓库中很少有过期储物；众吏洗手奉法，四境之内和悦安宁，像婴儿侍奉严父慈母一样，精神心意流通融洽而没有隔阂。偶尔同缙绅先生来往，一定依照礼节；对待博士弟子，都勤勉而有恩惠；每年按时考试他们，选出其中秀颖者，和他们讲习经艺、讨论政事，个个充实满足，仿佛都有所得。公治理政事刚满三年，各台荐举他的奏章已经积累十多份，到这时才开始上奏他的政绩。台察本应再次替他评定最优，却因吏民日夜挽留而不能成行。铨部也一定会按照旧例替他上奏请求。公的两位尊长将按官秩受封，品阶也将得到玺书的恩赐。我还认为这些都不足以报答公。即使不能像黄颍川、王胶东那样增加品秩、赐给金钱，难道不能稍稍留住公，让他佩带郡守印绶，使我州七邑的百姓都享受他的福泽吗？否则，让他凭高第进入清贵官署，在宫庙廊下辅弼国家、议论礼乐大事，这对国家有利，却不再属于我州。恰逢昆山令吕侯派使者到金陵，索取我的文字来祝贺公；嘉定令熊侯已经先前考满，公此前也曾索取我的文字来祝贺他。吕侯也已经先前考满了。这两位侯同公，都是迁固、范晔列传中首先记载的那类贤臣。我曾对人说：“我郡的太守县令，名声虽然比其他州县美好，艰苦却是他们的十倍，本来就应当把三年当作六年。如今连年水旱，贫苦百姓借此没有流离迁徙，警鼓也没有不断响起；所谓三年考核，难道不应当按六年论定吗？”可惜我正身在远地，不能把这些话进献给主爵之官，只姑且用来赠给公。赠渭阳吕侯考绩序 万历己丑年秋天，我昆山吕侯与我州韩大夫、嘉定熊侯相继接受三年政绩考核，而吕侯最先。熊侯考核时，韩大夫请我写文字赠给他；韩大夫考核时，吕侯又请我写文字赠给他。唯独吕侯这里缺少一篇，按理一定会由熊侯来请。嘉定地位尊贵，又有大宗伯徐公等人索取文章来赠给侯，但邑中的士民仍有不满足的地方，说侯的政绩在我昆山，昆山士民受到侯的恩泽最深。博而王先生也是我邑人，难道忍心因为桑梓之情而不施惠一言吗？于是太学许生椿龄、椿芳顺应士民的意愿，赶赴金陵，备述请求。唉，如果没有许生，我本来就应当写一篇赠文。侯以进士高第来治理我昆山，离开书生身份还只有五个多月，所以人们轻视他，又以为他是北方人，未必能完全了解东南的事情。群小又让一群奸猾多变的吏胥像蜂窥视、刺猬聚集那样来蛊惑侯；侯从容对待他们，不动声色，却完全查明了情况，揭出他们盗窃仓库的积年蛀虫，把他们交付法司治罪。群小因此胆气被夺，不能再隔绝堂上堂下之间关于贫困百姓情状和乡里便利疾苦的真实情况，一切都被揭发出来。侯接见士大夫，一定按照礼节答复；有人拜谒，必定诚实回应；若有人从中请托，便酌量情势答复，最终也不以刑法徇私。大概侯作为百姓的长官，又被称为士大夫，不忍心欺骗百姓，而侯本来就像神明般的长官，清澈安然，自如处置。如今东南之地，第一年大水，第二年旱灾，第三年又大旱。大水时鱼鳖充斥民居，大旱时千里土地成为赤地。侯的百姓不是死亡就是迁徙，却仍然顾念依靠侯，不忍舍弃；侯则诚恳地为他们向上请求蠲免赋税，向下发放借贷和赈济。即使不敢说他的百姓没有死亡迁徙，但在侯的救助下得以生存的人，实在很多。侯同百姓共同经历水旱灾害，满了三年，却都设法使他们活下来。那么侯考核三年政绩，难道不是更加艰难而且重大吗？我曾同周中丞、李直指说：造物者的意思，起初给百姓大水，后来又给他们旱灾，接着又给他们大旱，仿佛不愿让周围的百姓留下一个幸存者；还好能够留下这三位贤者为他们守护。如果再让吴县、吴江、常熟同这里交错治理，难道天地生育万物的仁慈不会同肃杀之气一起把他们全都消灭吗？二公欣然笑着说：“有这个道理吗？”我姑且据此答复许生。〔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尺〕 《弇州续稿》第三十一卷 钦定《四库全书》《弇州续稿》第三十二卷 明代王世贞撰写 文部 序

译为归德倅姜翁八十寿辰所作的序 王世贞说：“我从《元命苞》中听说，孤星、矢星以南有一颗大星，叫作老人星，天下太平时便会出现。作为保章氏学说的人说：‘老人星如今出现在女宿、牛宿的分野，因此江左一带多有长寿之人。’自从司马氏在江左建都，文士和巨族往往登上显贵地位，然而那些人也往往不敢希望活到下寿。大概是认为这里土质轻、水性柔，身体单薄而生活享用过度。所以等到我束发以后侍奉乡里的老人，竟然有活到一百岁的；九十岁的人时常可见，八十岁、七十岁的人则经常可见，大家并不认为奇异。这难道就是所谓保章氏的说法果然正确吗？还是不对呢？然而我私下观察那些八十岁、七十岁中经常出现而又并非人人都能如此长寿的人，归德倅弋泉姜翁就是其中之一。寿命本来就不能用固定的标准和常例来衡量。如今乡里有些人被蝇头小利和罗网般的欲望驱使，触犯法律而死在家中，这不是因德行而获得的长寿，而是被造化所盗取的人；有些人耳目不能辨声辨色，幸而身体获得温饱，名声也没有传出乡里，却能长寿，这是被造化愚弄的人；有些人早晨忧虑晚上吃什么，秋天忧虑冬天的衣被，长期供应不足却仍然长寿，这是被造化驱使的人；鳏夫、独居者、盲人、聋人、跛子、天阉者却能长寿，这是被造化造成畸异的人。” 凡是我平常所见的，大概就是这样罢了。即使不说八十岁，即便活到一百岁，又有什么可取之处呢？唯独姜翁自从做诸生时起，每次参加台使者主持的考试，稍稍凭文学才华得到进取，就总是把德行方面的考生一同举荐，而且常常名列前茅。他的宗族称赞他孝顺友爱，乡里称赞他忠诚信实；以至于被推荐参加应天府的考试、进入国子监并谒见吏部参加选授时，平生从未因丝毫寄托于邪曲之事而留下口实。国家重视循良之吏时，姜翁两次任嵊县、衡山县令，一次任归德府倅官，所到之处都使官吏百姓追思歌颂。国家重视贤明的师长时，姜翁起初主管丽水训导，后来又主管抚州训导，都能以身作则，成为培养人才的楷模。国家重视荐举贤才时，姜翁在山西、湖广，都掌握衡文取士的权柄，所取人才如王方伯道行这样的人，屈指可数。国家重视士人的气节时，姜翁任倅官，正因政绩最优而闻名，却在一天之内辞去职务回乡；两台为此向本州发移文加以表彰。姜翁回乡后闭门读书，即使州大夫从公署上来，每年正月初一、七月十五前后来拜见一两次，他也绝不因私事相请；而门生故旧却常常使者车经过小巷来访。姜翁本来就像全然忘却这些事一样。如今姜翁八十岁了，精神作用却一点没有衰退：步履健稳，退去手杖，能辨别声音和脸色，饮食正常，使用匙箸便利；谈论起来，他的儿子已经做了诸生，儿子又有了孙子，孙子也称曾孙了。姜翁能够长寿，本来就是因为德行而被选用的缘故；他既长寿，又能与福气相伴，这就是造化特别眷顾他的地方。这正是所谓平常难以见到的情形。我王世贞，是姜翁的门人。自从我说了这些话，凡是做过姜翁门人的人，都想借此为姜翁祝寿。我又听说，《元命苞》前面所说的老人星，出现时就预示天子长寿，所以每年秋分时，天子都到南郊等候观测。今天子的年号叫万历；“万历”二字，意味着万寿永永无穷。而他的生日在仲秋。我弟弟敬美因进献贺礼的文章，跟随诸位公卿大夫之后，已经仿效《金鉴》中的祝辞了。姜翁的生日，则在孟秋十日。《诗经》不是说过：“斟满大斗酒，来为老人祈寿”吗？我不才，谨捧着大斗酒，跟随诸位门人的末席，为姜翁祝寿。恭敬地在两个秋分时节，到郊外等候，借此暗中窥见我朝君臣朝野的盛况。为侍御白岳何翁七十寿所作的序 嘉靖年间，岁在重光单阏，我的先父在应天府考中。那时同榜中举的有何翁；先父比何翁年长一岁，因此取得了通用的名籍称号，彼此以兄弟相称。后来先父由御史逐级升官，长期做他的台长。何翁凭六馆优等的成绩，也授任御史，主管南台纠察，出任江防巡按。按旧例，御史因避嫌不能治理本省的人，唯独江防没有这个限制。何翁巡按江防，大概就像身穿绣衣、白天出行那样荣耀，乡人都艳羡他。当时，我兄弟已经罢去官职而在家守丧；又因为奉守先父的讳，不敢在严鼓交更、关防森严之地修通世代交往的情谊。何翁巡行所属地区，也只到吴城便停止了。最初那段时间，士民传说何翁执掌法纪、整饬纲常，文武大小官吏，贤能的把他当作师保来依仿，不肖的则恨他恨到来不及。何翁既以刚直爽利、明辨善治著称，熟悉章程，本应升迁，却因得罪当权者而被斥退到外地，后来又凭最优政绩多次升任郎曹之长。一天，他辞去官职归乡。何翁离开御史职位，至今将近二十年了；他恰好处在清静淡泊、寂寞的乡里，壮年时不必把才力消耗在泉石田园、樵夫渔父之事上，机巧也不必施展，日子越来越清闲，心境越来越宽舒，年齿越来越老而身体反而越来越强健。人们几乎忘了何翁已经老了，可何翁已经七十岁。何翁乡里的亲戚程君某的兄弟，曾经同我这个不才者来往，说自己有幸与何翁通家，应该写一篇文章为他祝寿。屈指算来，何翁刚离开御史职位，皇帝便在宰辅职位上有所任免，一时言路大开，诸官谨守法度，朝廷内外洗心革虑，听从治理；只是何翁未能赶上。那时他本来想向天下发表的意见、准备在天下施行的措施，即使天下也不能完全发挥他的才用，这终究成了遗憾。然而何翁想要发表、想要施行的那些主张，贤士大夫都逐渐代替他实行了。到了万历年间，君主日益圣明，辅弼大臣日益贤哲，整个天下都沐浴在太和至顺的气氛中；这种使何翁处于难以衰老之境的条件，不知有多少，而何翁所承受、凝聚的福分又不知有多少！《易经》乾卦九二，不过是龙潜藏在田野；天下文明逐渐发展到上九，也不过是鸿雁渐渐飞到高地，但羽毛已经可以用来作仪表。既然如此，龙何必一定要驾临云霄，鸿雁何必一定要飞上高空呢？何翁何不也想想，怎样用文明和羽仪来教化这个时代？我将更加有所称述，来助酒兴，并年年以此作序。〔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尺〕

译为观察使宁斋季尊师七十寿所作的序 我十六岁时学习《易经》。观察使宁斋公当时刚三十四岁，在太学游学，负有很高的声望。他为人谦恭温厚，是位长者，接近他就像和风拂面、甘雨沐身一样。但说到取舍和好恶，他又像山一样高峻挺立。先父司马公很器重他，曾间或对我说：“这个人难道只是经学老师吗？”过了两年，季公参加应天府考试，我有幸跟随他。又过了一年，季公考中进士，出任滨州知州。又过了三年，我也有幸考中进士，任尚书刑部郎，而季公入朝任郎官，我们同舍共事很久。分判从大辟罪到鬼薪、白粲以下的案件时，季公分得楚地案件，我分得燕地案件。不久，案件办结后，我们先后出任按察司和知府：我得到青州而因故罢职，季公得到袁州，后来便任该省按察副使、参知。直到今天，天下官场谈到贤良的二千石官员，一定首先屈指说到季公。后来偶然因户籍簿册之事受牵连，季公不愿株连无辜，和使者意见不同，被刺史弹劾而归。季公归来后，我有幸侍奉他的杖履约三年；后来他又起用治理大名府军务，期间因服丧归乡，我又侍奉他三年才出仕。出仕后，我承蒙任襄阳、郧阳巡抚，因不能胜任而交还官节，到今天才真正能够侍奉季公。而季公又已七十岁了。从我们相识以来三十六年，经历求学、做官、归乡，我实际奉侍、陪伴他的时间还不到四分之一。季公对我这个不才者的教益，难道只是雕虫小技之类，具备这些才称得上老师吗？有幸侍奉季公杖履时，他的饮食起居、言语行动，全都是我的老师。即使没有侍奉他的机会，他的风范、谋略和政术，只要我听闻，也同样是老师。季公最初治理滨州、惠州，恩惠超过子产，滨州人至今还在传诵。他治理袁州，把官府事务当作家事办理；即使夷人有幸担任诸位士绅的辅佐，也不能因此怨恨他；他审理楚地案件，为楚地冤屈昭雪、使之获得信实的，有好几百人。他任江右按察使时，江右的纲纪振作严明，却从未听说他有炫耀功德的神色。使者要株连无辜，以苛酷办事显示才能，季公竭力坚持反对，江右几乎因此群起而响应。使者因此升迁季公，也因此罢黜季公，但从未听说季公有怨恨的神色。季公闭门读书，每天读数千万字；面对宾客时低声下气，好像什么都没有听见。在官府中，他绝不靠从中说情来求进，登门请托、答谢之事也从不废止。到了年老以后，乡里的士大夫人人推重他，而他退居自谦，像与众人同辈。即使地方长官对政事有所疑惑，来请教他，他立即决断，却不让别人知道。这位重德的长者，本来就是天性如此，而他的学问功力也足以与这种品德相称。季公比我年长十八岁，如今牙齿仍像编排的贝玉一样整齐，面色红润，五官的功能俨然如同少壮；而我的头发已经斑白，牙齿也 已经半数脱落了。松柏能够经受霜寒，蒲柳却畏惧秋风，这谁不知道呢？但我曾私下听说，季公一生与张夫人相敬相亲，没有另置侍妾。到了六十岁，便把一切世俗事务都谢绝了，居室萧然，也绝不喜欢饮酒。早晨起来吃白饭，只用少量腌菜佐食；午餐的肉不过几片。这种节省精神、谨慎饮食、保全真性、滋养荣气，以尽人和天所赋予的职责，应该达到怎样的程度啊！我虽然把季公处处当作老师，却因性情急躁、意气强悍，不能完全融化消释，跟随在季公身后学习。但我从季公那里得到的也已经不少了。八月二十七日，是季公悬弧庆生的日子；学官的博士弟子郑重登门，对我说：“只有您曾经向季公学习《易经》。从前孟长卿向田王孙学习《易经》，后来却另用阴阳灾变之书，后来被举为孝廉，任丞相属官；皇上因为他改变老师的学法，最终没有任用他。丁恭的弟子钟兴，传授《尚书》上经，并且被封侯，却坚决推辞说：‘我的老师是少府丁恭，请先封丁恭为侯，然后才轮到我。’古人尊重老师、报答老师就是这样。如今您的名望足以不违背老师的学说，即使达不到孟长卿的地步，也曾经掌握政事；若不能有所推荐，以符合钟兴的义行，那么季公七十岁，难道竟没有一句话可以使他的声望更重吗？” 世贞恭敬地辞谢说：“这正是我的心意。季公难道要借助我一句话来提高声望吗？我的一句话又哪里能够使季公更受尊重呢？姑且记下我从季公那里得到的教益罢了。”于是我编次这些话交给他，大斗酒也随之献上。又 仰松公治理本州的第二年，惠泽施于百姓，大小事情都治理得当。他偶然对州中掌管纲纪的官员说：“莫非我们在尊养老人的政事上有所懈怠了吗？”于是便在秋七月为别驾姜翁举行八十岁寿礼，各项礼仪文书都安排得很有条理。过了不久，又在今年八月为观察使宁斋季翁举行七十岁寿礼。仰松公经过世贞处，嘱托说：“季翁年齿比姜翁稍小，但他的名位、德业却高大茂盛。即使礼物箱笼中的实物不足以作为献给季翁的礼物，日升川盈之类的颂辞也不足以作为对季翁的祝颂。凭您熟悉季翁，又长于文辞，冒昧请求您写一句话来加重这次寿礼，可以吗？”世贞谢称自己不敏，便对仰松公说：“如今一时之间，能够使季翁声望更重的人，没有谁比得上您；能够承受您这种推重的人，也没有谁比得上季翁；而能够私下了解季翁的人，则没有谁比得上我。天下人往往因为季翁过去得到任用而欢喜，又因为后来不被任用而惋惜，却不知道得到任用未必是真正的任用，不被任用反而可能是真正的作用。季翁考中甲科，先后两次典掌州郡，一次参与省政，便号称贤能的二千石；任比部郎，便号称平允公正、办事无害；任按察使副使，便号称执法强干。谁不因季翁得到任用而替他高兴，却不知道在这个人人重足屏息的时代，能够谨慎守住自己的职分和名节，也只是胜过尸位素餐、旷废职守的人罢了。” 至于治理国家的大略、司法官刚峻的谋略，他有时却郁结在胸而不能吐露。等到他主持平允的议论、采用较轻的刑典时，一旦触犯了奸佞之臣，便被指摘其中一项罪名而罢官归乡，大家都认为他没有得到充分任用。季公从江西回来，到今天已经十五年了。他没有闭门在家养望，也没有经营私门；没有完全断绝与官府的往来，却很少走偏僻的私门。他从口中说出的每句话都意味深长，衡量自身所作的每件事都合乎规矩。他忠信笃厚到了极点，使轻薄之人惊惧而自行消退；他一向耿介明察的见识，使贤者有所依凭而得以立身，也使不肖者有所畏避而远离。大概邻近本州而设县的地方，总共有数十万、上百万户人家；其中的士绅士大夫既然素来仰慕、喜爱季公的为人，市魁、里胥以至田间老农、乡野百姓，也都能举出季公的姓名来相互赞颂叙说。他对于规范事物、教化风俗所起的补益，实在不浅。周代实行尊养老人的礼制，由酒正负责供酒，稿人负责供食，罗氏负责供鸠，外饔负责宰割烹调，乐师负责歌舞之事。从天子的都城到郡国，尊重学者都是如此。难道只是要尽到安养老人的职责吗？也是因为规范事物、教化风俗，大有赖于此。因此，若不是孔子显明的嘉言、永远不厌的美好仪范，就不能与此相提并论。

译这种制度到了汉代虽稍有变化，但君主仍然遵行亲自袒衣割牲、向三老五更请教的敬意，郡国的太守、国相也仿照其意而实行。陈仲弓不过是一位太丘长老，颍川一带却车马相接、旌旗塞满街巷，羔羊、大雁成群相赠。郑康成只是平民，不接受大司农的征召，孔北海却为他在乡里树立表彰的牌匾，题作“郑公”。为什么到了今天反而独自冷落寂寥呢？既然如此，季翁难道确实符合古代长者的标准吗？仰松公难道还在奉行古人的道吗？《易经》渐卦上九说：“鸿雁渐渐飞到高地，它的羽毛可以用来作仪表，吉祥。”这正可以用来比拟季翁。《毛诗》说：“黄发高寿、背如鲐鱼的人，可以依靠他，也可以扶助他。”仰松公大概深知这句话的意义。于是我编写这些话作为给季翁的寿文。为金吾王君六十寿所作的序 我的中表兄陆汝陈喜欢结交名人来充实自己，他同已故太史曹先生交往尤其密切。太史是金坛人，汝陈常常向我详细讲述金坛的土俗物产、县中贤士大夫，尤其极力推许金吾王君。他说，王君虽然以资财出身而任郎官，却颇能读书、懂得道理，不轻易许诺；治理家庭、谋划家业，心胸开明；又喜爱做长者，从不背弃恩德。他兄弟年齿相近，因此奉事兄长的礼数极为诚笃；虽然产业已经分立，财物往来却没有隔阂。他抚养姐姐，又抚养姐姐的儿子，和自己的儿子同等看待。汝陈称赞王君，几乎说个不停；但又说王君靠资财取得高位，乡人嫉妒他，屡次制造大案来困窘他。将近三十岁时，王君几乎陷入危险，但他安然自若。不久事情终于真相大白，他由太学参加吏部选拔，因而获得今天的官职。等到领取俸禄退居乡里，又三十年了；而在那场案件中，他又一次几乎陷入危险，但他仍然安然自若。不久事情再次真相大白。他濒临危险时，贤者认为这是世风衰薄，担心他不能重新振作；事情昭雪时，贤者认为这是天道有定，庆幸他没有因此枯萎。到了六十岁，王君冠裳整肃如故，房屋田地更加开拓，兰玉般的子弟充满庭院，图书排列在书架上；即使嫉妒他的人也无从侧目挑剔，而那些曾为他忧喜的人纷纷作诗歌颂，歌颂之后又为他祝寿。汝陈于是说王君很想得到我的一句话来增加声重，只是不敢开口。我既因汝陈而认识王君，又与太史先生友善，还和王君的弟弟鸿胪公同年中进士，哪里能推辞呢？我私下觉得奇怪：王君刚到六十岁便两次遭遇厄难，他所遭受而感到不足的，都是人事的变故；而他所享有、被称为福分的，也不过是人世间通常的福分罢了，有什么足以用来为王君祝寿的呢？难道没有听说无怀氏、葛天氏时代的百姓吗？他们一生没有讥讽诬谤、挨着忧患而睡的事情，也没有所谓内心困苦、反复思虑的处境；即使降生到姚、姒的时代，还说“帝王的力量与我有什么关系”。这样的人即使活到百岁，哪里知道什么叫长寿以及长寿的快乐？等到时代变迁，征伐诛戮兴起，人民遭遇疾病，然后才羡慕那些长寿者，以及长寿者私自庆幸的生活。又没有见过终南山、太乙山中隐遁的人吗？吃树木的果实，穿草编的衣服，像猪一样游走，像尺蠖一样蛰伏；耳目闭塞，与外界毫无交往，形貌如同枯木。这样的人即使活到百岁，又哪里知道长寿以及长寿而富足的快乐？等到进入通都大邑之中，苦与甘交替出现，枯槁与繁华彼此映照，然后才羡慕长寿而富足的人，以及长寿富足者私自庆幸的生活。假如王君没有遭遇厄难，那么他所享有的福分就会索然无味；厄难不再发生，他用来保全和享受福分的根基也还不够精纯。如今王君已经精于保全福分，从此活到百岁，他所体会到的那种太古幽谷般的深厚意味，就会更加深远。汝陈试着把这些话告诉他，如果他不能豁然醒悟，那就太少了。为王母陆太孺人七十寿所作的序 太孺人侍奉我的伯父藩幕公，当时还有龚夫人。龚夫人管束其他侍妾格外严厉，像捆扎湿柴一样；唯独太孺人以谦卑、周详、谨慎含蓄的态度应对她。龚夫人唯独不能把这种严厉施加于太孺人身上，而太孺人也不因龚夫人没有严厉管束自己，便怠慢对龚夫人的礼数。后来虽稍稍搬到别的居所自便，但每逢岁时伏腊，问候起居都十分恭敬，后来二人更加彼此慰劳爱护。太孺人有一个儿子，名叫世望，是我的弟弟。自从龚夫人和藩幕公先后去世，太孺人才开始被尊称为母亲。世望补任州学诸生，后来升任保御氏的属官，凭借品行、文雅在士绅间受到敬重，太孺人才开始在我们宗族中有了声名。今年太孺人七十岁，九月十三日是她诞生的日子；那些称世望为中外亲戚和交游好友的人数百人，都备办牛肉和酒前来祝寿。世望一概没有接受，只对众人说：“诸位怜惜我而为我的母亲祝寿，难道竟没有一句祝辞，可以使闺门之中的事得到尊重吗？”当时世贞解除郧阳节制之职，调任留省，顺路回到故乡，正是他最想求得一篇寿文，于是弯腰上前祝贺，只问世望：“你能用一升一斗的俸禄奉养太孺人吗？”世望谢答：“不能。”他又问：“你能率领孙子们走到太孺人膝前，围绕着她承欢吗？” 更加局促不安地辞谢说：“不能。”这两件事，都是人们容易做到的，您却把它们看得很难。然而您不做官，却能用▯御之服来侍奉；不靠俸禄，却能拿甘美、精细、柔滑、脆嫩的食物来奉养母亲。又所谓备办牛肉和酒前来祝寿的数百人，多是贵游、豪杰、贤能之士；世人不能使他们中的任何一个皱眉或微笑，您却能使他们全部聚集在您的厅堂。这几件事，都是人们难以做到的，您却能做到。这样看来，太孺人由您奉养，是她的心愿；您为太孺人所做的寿事，也同样是她的心愿。您如果真能以这番心愿为太孺人祝寿，那么希望您不要在声名上过分用力，而要致力于实际施行；不要要求回报自己的心愿，不要把遮蔽过失当作快意，也不要刻意标新立异。使她居处像畏垒之里的百姓那样安适，使她保全本真，如同婴儿具有最纯和的状态，以此昌盛滋长后代。太孺人如今正在佛寺斋心修行，希望达到无生的妙境；闲暇时含着糖逗弄孙子，把全家都带入逍遥和煦愉悦的境界，不也是极大的快乐吗？我不知道还有什么可以用来为太孺人祝寿的，只知道祝愿您长寿罢了。祝您长寿，正是使太孺人长寿。世望拜谢说：“我恭敬地铭记兄长的训诫，以此答复我的母亲。”

译为许母张太孺人六十寿所作的序 我过去在乡里认识许公旦，后来曾暂代浙江省职务，奉台府约定经过萧山；当时公旦正任县令。我所到之处，台馆整饬，田野治理，官吏百姓都歌颂他；萧山县令贤能，做事便利爽利而果断，一切治理都不低于王洛阳王焕，却始终依循长者之风，具有古代鲁国中牟县令的恭谨风范。公旦身材高大秀美，如玉树挺立，进退谈说详慎雅正，各位监司大夫没有不注目于他的，都认为他是宰辅之才。可是一天，他因驿传公事同一名悍客抗争；那客人本来就是无赖之徒。公旦被那人的流言中伤而罢官，有人为县令抱不平，说：“县令一向负有循良之吏的声誉，早晚当接受台府征召，如今为什么突然罢官？况且当权者为什么要把人才禁锢在年轻之时？”公旦辞谢说自己不够敏达：“我见过那些唯唯诺诺的人，从少年一直到白头，也没有得到机遇。如今我有幸得到机会，脱去儒生衣冠，掌握百里之地的命运；既然不能卑琐忍气，把叹息咽在喉咙里，而对方又不能用墨笔玷污我，我还有什么可怨恨的？”于是乘一辆车离开县城回乡。当时公旦的父亲和长兄先已去世，只剩母亲张太孺人在世；公旦自己想到，罢县令一职并没有别的遗憾，只是不知怎样向太孺人交代。太孺人迎着他说：“我离开县令的母亲身份，回去做诸生的母亲，母亲又有什么损失呢？我听说县令最好的政绩可以写成奏状上报；如果果真如你所期望，万一奏疏装入黑色袋囊送进西掖门，三天还没有批下，我又靠什么进食呢？你做县令时，我可以安然自得地生活。将来如果你奉承圣主的威德，处理四方事务，《诗经》所谓“谁把我转送到防地，使我母亲的尸体还要操持家务”那样，我又能依靠谁呢？如今你若归来而长久陪伴我，我也能长久拥有你。母子二人在五亩小屋中彼此温暖慰藉，煮熟水产豆类进给对方，快乐和煦融融，正是如此。”公旦辞去县令至今又六年，太孺人也六十岁了。与公旦交好的某某等若干人来请我写话为她祝寿。我私下看古人：有人接到庐江郡的檄文便满面喜色，这是孝子，君子却认为仍然只是供养母亲的外在形式；《绵上之歌》说有人依靠儿子而隐居耕作，这是贤母，君子却认为其中仍有怨意。如今公旦能够满足太孺人的心愿，太孺人也能安于自己的心愿，脸色上没有一丝不平；圣明天子正恭敬无为，成就太和大顺的教化，那么贤人君子在朝廷内外又有什么区别呢？公旦收敛尚未完全施展的才华，共同奉养老母；把尚未报答完的恩泽留给子孙，他所能得到的长寿本来就没有尽头，又何必等待我的话来增加分量呢？姑且编次这些话交给他们。为孙母缪太孺人祝寿所作的序 孙君离开吴兴时，本来应当调任别郡，但因为缪太孺人年老，不忍离开母亲膝下。这样侍奉奉养老母已经整整四年，而太孺人也八十岁了。前来为太孺人祝寿的人有若干，所送的寿礼也有若干，可孙君仍没有感到满意。他对朋友陆伯子说：“怎样才能得到王先生的一句话，使我母亲的声望更加尊重呢？”当时我正在郧阳开府掌理军政，道路阻隔，不能把我请来；第二年，我罢任南廷尉回到故乡，陆伯子才带着孙君的心意恭敬来请。孙君之所以急切地求我的文章，是认为我能够完全了解孙君；了解孙君以后，才能完全了解太孺人。我虽然粗鄙而不善文章，但之所以不再推辞，也自负能够了解孙君，而了解孙君之后，太孺人也会安于我的话。我守浙江西部时，专门治理的正是吴兴，而孙君任该郡司理。我凡是审理案件想稍稍减轻处罚的，都交给孙君办理，没有不合意的。即使是我想从重处理、但案情有些不能掩饰的，或案情较轻却被其他官吏的案牍阻碍的，也都由他委曲调剂，引导我作出公平的处理；孙君又很有办事才干，数次兼领其他县邑。上官未到任时，迎接孙君唯恐落后；等到有人来接替，又挽留孙君唯恐失去他。两处官署都争着希望让他主持政务。我一向知道孙君以文章高妙而在乡里享有盛名，他的才学品评人人传说，我也不能不退让他的锋芒。如今他做官而清廉能干，本来应当如此；但为什么竟能成为这样的长者呢？莫非是因为奉行太孺人的教诲，把增减饮食作为劝惩自己的准则吗？汉代号称贤明的母亲，没有比隽氏、严氏更有名的了；她们的两个儿子都以刻苦精研、执法严明著称，两位母亲却都以宽厚来教诲他们，终于使他们显达。延年行为放纵而触犯法令，后世说幸亏有隽母的言行，不幸严母的预言应验。太孺人默默成就孙君的德行，孙君默默体察太孺人的心愿，难道只是胜过严母吗？远远胜过隽母与她儿子的，也要多出几倍。又听说太孺人被称为未亡人，大概已经二十五年了。太孺人白日立誓守节，勤苦振兴家政，把孙君抚养成人，合乎明文规定，本应受到旌表，却最终没有人举荐。难道是主管官员不能修行旧例吗？还是太孺人过于自我抑制，不愿借亡夫成就自己的名声呢？太孺人没有获得旌表，孙君没有调升官职，本来都与主持世道人心的责任有关。然而作为母亲，她守节而安于默默无闻；作为儿子，他孝顺而安于退处，他们所寄托的心意是相同的。至于介山的母子，虽号称相携隐居，却不能没有流露怨意。同虞山乡里的太孺人相比，她内心充满太和之气，又该怎样说呢？所以我没有推辞伯子的请求，写下这篇序赠给他们。

译为王母皇甫太孺人六十寿所作的序 万历丁丑年，皇甫孺人六十岁。孺人嫁入王氏、作为妇人，已经四十年；远远地被称为母亲、主持家事，也已经二十年；远远地有两个成年的儿子，二人都成为当时闻名的人物。按照礼法，孺人本来可以被称为太孺人。小儿子无逸在州学读书，便同朋友陆楚生商议，由他介绍来拜见王氏的长者世贞，说：“希望得到长者一句话，为我的母亲祝寿。”我也听说有这样一句话：“接近朱砂便会变红，接近墨便会变黑。”接近朱砂而变红容易，由此就知道接近墨而不被染黑并不容易。皇甫孺人生长在郡城，家中叔父中登甲科的有四人，姑母、姐姐们个个艳丽，争相修饰容貌，以脂粉妆饰互相比美，以奇异服装、华丽首饰竞相夸胜；唯独孺人在其中恭谨自守，质朴素雅。等到她嫁入王氏，王氏更号称鼎盛之家。凭孺人的尊贵，司直公是她的父亲，兖州公是她的舅父，太学君是她的丈夫；承云第宅的屋檐鳞次栉比地排列在白荡之中，过路人看见便惊惧得瞪眼闭口，不敢议论它的势力，实在足以自豪。然而孺人的恭谨仍和从前一样。她不愿让父亲的尊贵在舅父面前显露，也不愿让舅父的尊贵在乡里显露。后来太学君长期患病，常常躁怒，孺人婉转周全地调解，使太学君忘了自己患病，也使家中善事有成、获得收获时，忘了那是太学君患病期间的事。等到看到孺人主持家政，才真正可以了解她。她严整篱笆，改易田地；早起晚睡，勤劳而鞭策懒惰的人；核算收入，量入为出；这样经营了二十年，却从未听见孺人严厉呵斥的声音传到外面，而家业已经富足积累起来了。她为两个儿子的妻族、兄弟，人数多到几百人，却始终以长者的身份不侵夺乡邻的利益，只不过为两个儿子聚集财产罢了。即使他们不能得到一纸官命来为孺人增添荣耀，他们所成就的家业，也足以使家家有儒者，使乡人只有称赞美好的话而没有退后诋毁的话。这难道不是都得益于孺人的教诲吗？用来荣耀孺人的事情又哪里有尽头呢？所以我特意把这些事举出并写成序，用来劝勉王氏家族中做妇人、做母亲的人。至于颂扬长寿、祈求福气，以追随华封人的祝颂，那是诸位贤者的事，不是王氏长者应当做的事。为清卿雨亭陈公六十寿所作的序 雨亭公六十岁时，县中诸生想得到我的一句话来为他祝寿，于是他的堂弟某先来请求。某的父亲重庆公，虽然按辈分是雨亭公的叔父，却以道义相互规劝，以文章相互唱和，如同师友；只有我有幸先后处在他们之间，私下托此成为了解雨亭公的人，怎么敢推辞？雨亭公做诸生时在东南已有声望，考中进士后，任永丰县令，同王文成公一派交好，共同讲明良知之学，十分清楚明白；而他所任的官职，深得安抚、调和、匡正、辅佐的妙处，不专门靠刀笔讼狱办事，因此声名卓著，很有古代中牟县令的遗风。后来他凭高等科第被征召，授任谏垣官，慷慨议论天下大事；即使处在多所忌讳的朝廷，面对不可触犯的大臣，他也侃侃而谈、神色自若，提出的意见有被采纳的，也有被驳回的。被驳回到遭廷杖、罢官，也不能使他动摇。雨亭公初入谏垣时，手持白笔，掌握黑囊，发誓说：“我的身体属于我的君主，不属于我自己。”等到罢官，他反而高兴，这一点从他说的话就可知道：“我的身体直到今天才真正属于我亲爱的父母，也属于我自己。”在朝廷任职时，穿着一件粗布短衣，专心奉养父母；出仕归来时也穿着一件粗布短衣，纵情游览山水，心境融融和乐。隆庆初年，天子下诏征召直言之士，雨亭公从徒步归来，恢复旧职，直到重新担任左右谏官，拿着所谓白笔、黑囊，又发誓说：“我的身体重新属于我的君主，不属于我自己。” 然而雨亭公所持守的主张更加切合中兴之治，从他那里取得的补益确实很多，只是不能尽数说完他的正直。容台副职虽然名义上是越级升迁，实际上却暗中堵住了雨亭公的言路；那些掌权而与他结怨的人，又得以依照考功法把他排在后面，雨亭公还因此获罪受谪。雨亭公先前已经请求休假回乡，于是又穿起旧日的粗布短衣，高兴地说：“我的身体直到今天又重新属于我亲爱的父母，也重新属于我自己。”在家便专心奉养父母，出门便纵情山水，心境又是融融和乐。不久，那些同他结怨的人已经败亡，天下士绅大夫都日日盼望雨亭公出仕，而雨亭公却渐渐厌倦人间事务。更不用说雨亭公六十岁时，父亲封翁也已经八十四岁了；即使天下人，也都因没有充分发挥雨亭公的才用而为他惋惜。然而我听说，世上能够在君臣、父子关系之间恰当地实现各自伦常职责的人，又是多么艰难稀少啊！雨亭公出仕，便把自身当作君主所有而称为忠；入朝归家，便把自身当作父母所有而称为孝。世人或推重、或压抑雨亭公，从而促成他的进退，虽然用意各不相同，但归根到底都是以伦常职责来成就雨亭公。雨亭公可以长寿了。程叔子说：“凡是年老而不能侍奉父母的人，生日不应当用酒食宴乐来庆祝。”程叔子的训诫说得多好啊！然而拿这个标准来衡量天下人，能够做到的很少；唯独在雨亭公身上可以看见。虞山南麓、尚湖之滨，如果有人考钟击鼓，兼以绣帛、千金来祝寿，并以万年长寿相酬答，除雨亭公之外，难道还会有第二个人吗？某，请替我给雨亭公斟满一大杯酒，并告诉他说：“公的身体确实属于自己了，公的儿子某又将代替公，成为君主所有的人了。”

译为光禄丞吴惟登先生六十寿所作的序 在天下称为我的朋友的有两人：已故观察使李于鳞、现任司马汪伯玉；吴先生惟登也同他们交好。这两位君子都刚正耿介，很少轻易认可别人，却一向称许吴先生。他们先后写文章赠给吴先生祝寿；伯玉甚至把他的次子继福带入丰干社，因为吴先生有九个成年的儿子，而且都富有文采。其中有两个做了天子的近臣，三个是太学生，吴先生便把堂名题为“九苞”。先生的居所则在休宁南山之中，有台名清啸，亭名倚云，屋宇名观莲，书斋名露葵，又有鹤林、鹿柴、醉乡、芝巘之类的地方；闲暇时便在其中游息吟咏，非常适意。先生已经六十岁，想到自己在天下士人中几乎都同两位君子交好，却没有得到我的一句话，便引以为遗憾。他的叔子继茂又同欧博士祯伯、陆茂才无从等人相互砥砺，以诗歌结为广陵社。无从说我同先生友善，便带着文章来为先生祝寿。我私下看传记志书所称的阆风、员峤等列仙居处，位于云气之间，认为那里必定没有这样的人；即使有，他们大概游处在极其恬淡和顺的境界，进入无思无为的境地，仿佛长存不灭，却终究无法寻到踪迹。〔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九丈〕 没想到不离开人间世上，竟然也有吴先生这样的人。先生世代是徽州的鼎盛家族，通晓经书，补为博士弟子；后来屡试不第，便离开家乡游历京师，以文书笔札侍奉世庙，授官于宫禁近侍之地，升任大官署职，掌管尚食。他不喜欢，说：“我怎么能仿效孔侍中以一唾壶而自夸荣耀呢？”于是辞官归来。所谓南山居所，先生既然在财物上内心充足，九个成年儿子争相竭力守护门户，诸位媳妇又料理好浆洗、酒食等事务，因此他不必过问家事而家中自然治理得好。他的精神游于恬淡和顺的境界，思想也进入无所有的境地。我不知道阆风、员峤是什么样子，或许在先生这里可以见到吧？况且我听说教化昌明的国家，日子舒缓而漫长；今天子仁慈圣明，垂衣拱手而接受成功，贤哲辅臣使四方归向，兵革不用，即使偏远角落、穷山深谷中的老翁匹妇，也都自行享受生存的滋味，把日子比作舒缓而加倍漫长；何况先生的日子又是怎样呢？徽州四面阻塞，其中有名山大川、优良稻谷和美竹，无不包罗其中；即便没有一条通行鹿车的小路，只要徒然环视云气的奇幻变化，把这里称为阆风、员峤，也没有什么不可以。假使不是因为同先生熟识而来拜见，却突然接近他，观看他的容貌，吟诵他的诗歌，察看他的居所、供养以及子孙家族的盛美，而称他为列仙之人，又有什么不可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九丈〕 伯玉已经写了寿文。先生在文章方面最为高明，而伯玉又最熟悉先生；无从，请你把我的话拿去同伯玉的文章相互验证，看看怎么样？

译赠大参张儆庵公寿七十三进阶通议大夫序 儆庵公起初从云南大参政任上辞职归来，官阶是大中大夫。在云南居住了一段时间后，皇上推尊两宫徽号，他因恩典得以进阶为通议大夫。这时公的儿子张藻积累战功，升至大帅，奉玺书总领大江以南的军务。他部下的楼船将军、材官将军管懋光等人来拜访我，请我写一句话为公祝寿。我对管将军说：“我很赞赏总帅张君，也相信将军的话；既然您谦下地来请求，我本来就想为张公祝寿。从前先王的时代，军队与百姓的作用并不分开；卿大夫虽然并非没有世代相承的贵胄，但往往凭德行代替世袭。他们承担财赋、奉事王室，在朝廷中大的职务是共同参与议论、制定和推行政令，出外则宣扬谋略、竭力经营四方。所以《诗经》说：‘方叔是元老，能够壮大他的谋略。’又说：‘文武兼备的吉甫，使万邦奉为法则。’所谓成为君主腹心、统辖千城，其实说的是同一件事。后来有随、陆而没有武略，有绛、灌而没有文才，于是形势不得不逐渐分化。到了明代，这种分流更加泾渭分明。像魏、黔、成、英等家族，世代积累功勋，纨袴子弟姑且不论；他们当中未必没有名将之子、一时在公车考试中著名而执笔入仕的人，却从未听说三公九卿的后裔能在带砺之盟中建立功勋。这是什么缘故呢？” 这也是因为穿甲胄、驰骋战场的人，在功劳之后习惯于战争的快意而变得粗疏鲁莽；而舞文弄墨的士人沾沾自喜，只愿利用文弱之长，不屑谈论军事。张公家世显赫，本应拜为万户、享三品俸秩，却舍弃这些而离去，专心从事诗书；四十岁还没有考中进士，却丝毫没有受挫，终于成就了公车考试中的名声。他任户部郎时，负责云中、上谷、晋阳诸地的军饷，这些地方处于天下最危急艰难之处；任二千石时，扼守岭右十郡的要害；作为日夜同台使、监司议论质证的官员，任旬宣使时又在西南万里之外，收服夜郎、滇僰的民众，使他们安居并加以抚养。然而他所到之处总能成就循良能干的官吏声名，从不苟且求效。一天，他因筋力不能胜任而请求退职，皇帝尊重他的情义，放他回乡。回乡后治理家事，主持春秋伏腊祭祀，拜访请托、酬酢应答都没有废止；又把刚健之气用于文章，把山水泉石的乐趣寄托在筋力之中，这又有什么不能承担的呢？有见识的人说，张公起初是想把自己余下而未尽的才能传给总帅张公子。我听说，总帅公子将要到江南来时，公的旌节车马已到门前，佩剑、着履立于门楹之间；他举酒陈肴，跪下请求接受教诲。公大概会说：“你上前来。秦、晋两国的大夫中，贤能而得以善终的，没有比蹇叔、范武子更好的；他们的儿子成为良将的，也没有超过蹇叔的儿子和范武子的儿子爕。” 蹇叔的儿子哭着送蹇叔说：“我将来要收拾你的尸骨啊。”然而这次战败的根本，只在于使军队疲劳、使军队远行罢了。所谓刚强却没有礼节是失败的根本，蹇叔为什么不预先教导他呢？如果不能这样，为什么不让他早点躲避呢？范武子将要老去时，引用《如怒遄沮》的诗句来告诫爕，使他从容行事。诸位将领只要恭敬，不久就会有鞌之战的胜利吗？军队回来了，爕也回来了。他后来才进入，范武子说：“难道你不肯替我承受众人的期望吗？”爕回答说：“军队有了功劳，国人欢喜地迎接它；如果我先进去，必定会成为众人注目的对象，那就是代替主帅接受声誉，所以不敢。”范武子说：“我知道自己可以免于忧患了。凭我的声望，辅佐五位君主成为盟主；如今我已经老了，把将帅之任交给爕，他一定有控制国家、权衡世事的办法，但大体不过是退避谦让、不自我夸耀，以安居于功名之中罢了。我老了，不敢再有所期待。”范武子心里暗自希望爕成为这样的人，总帅君拜谢接受教诲后告别。我私下跟随各位将军，了解到您廉洁仁厚，谋划决断以及其他优长，数不胜数；但其大要在于节制、退让以及像爕那样不自我夸耀的一端，而且能在武子修养、警惕之际安然自处，这表明您深深体会了范公的教诲，范公也可以安心养老了。管将军又上前说：“我本来知道您是想让张公长寿的。” 凭范武子的德行，百年以后赵孟、屈建还像面对新近发生的事情一样交口称颂他，为什么在您的时代却反而失去了这种声誉呢？”这时张公已经七十三岁了。我于是说道：“七十岁的人本来就常有福寿，这不足以为您祝寿。即使授予通议大夫的官阶，增加半级官秩，也不足以为您祝寿。即使再进一步，让总帅君开设制府、佩通侯之印，也不足以为您祝寿。范武子是得以安享老年的大夫，又号称武；爕是贤良的将帅，又号称文。他们父子文武相互运用，相互成就，相互显扬。您家大概可以接近他们，希望世世代代都不要衰替；用这个来祝寿，难道可以吗？”管将军说：“好，请把这些话记下来流传后世。” 《弇州续稿》卷三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弇州续稿》卷三十三 明，王世贞撰写 文部 序

译为大司成稚川王先生七十岁祝寿序 我刚成年便学习进士业，而稚川先生确实教导过我。从此我得以列入他的门人名册，多次在他闲暇接见时谈论道术和经世济民之学，后来又广泛涉猎诸子、史书、百家，直到雕虫小技，没有什么不加以辨析的。先生本来出身于江右，但身长七尺有余，容貌高大俊美；口才……当时两位宰相也都是江右人，都器重先生，争相想得到他来提高自己的声望，而先生处于中间，不偏向任何一方，时时坚持正论进谏。两位宰相彼此倾轧时，唯独对先生没有疑忌；后来他们各有得失，先生仍然神色自若。人们本来以为先生将受到重用，可他总是退避引身而去。他同舍的诸位先生已经凭文章事业显达富贵，栢梁很快取得卿相之位，先生却在闲散官署之间回旋，淡泊自守。我朋友杨仲芳因议论弹劾宰相而获罪，按法律应受惩处；他想到除了先生无人能够救他，却又难以开口。先生慨然说：“我不知道仲芳究竟犯了什么事；即使不能隐瞒而使朝廷屡受牵连，甚至牵连宰相，我也要跑去见宰相的儿子同他争辩。他不答应，我就进入值班处，当面见宰相再同他争辩。”他竭力为宰相辩护，宰相为之动容；但后来受到其他流言影响，事情最终没有办成。先生虽秘密不泄露此事，但这些话已经渐渐传开，士大夫都替先生感到危险。然而宰相把一部分怒气转移到我身上，于是稍稍宽待先生。先生凭资历和声望不断升高，终于以太常身份主持南成均的事务。后来宰相被罢免，言官便说先生对仲芳不利，苛刻地罗织罪名，使他离开职位。假如把“回搏饭参杀人”之类的话，尚且能够根据名称和事迹来类比，那么怎么能说先生对仲芳不利呢？我王世贞既然为杨家洗雪冤屈，勉强起身任职，言官又追究此事，说我救仲芳是倡导狂妄议论。既然以狂妄议论责备我，而先生正是我所共同知晓仲芳事情的人；不应因为说先生对仲芳不利，就断定先生对仲芳不利是不可以的，也就不应以狂妄议论责备我。言官本来是主持是非的衡准，为什么会这样呢？原来先生一向过于抗直，俯视世人，又常常引用古代义理责备他人；有人想让他闭口不言，以此泄愤，于是怎么会把整件事一并颠倒呢？先生只略微作了一两点辨解，便闭门读书著述，阐明古代圣贤之道，绝口不再提往事。朝廷内外主持权衡的大臣以及天下士大夫中，能够器重先生的人，都说先生慷慨而有经世之才，可以承担折冲御侮、掌管筹算的重任；但实际上不能完全了解他幽微而少为人知的一面，有些人仍然认为他对仲芳不利。世人对他的毁誉大致各半，而先生更加默默不为自己辩解；即使台使、监司有人想荐举他，他也一概极力推辞。因此先生最终没有得到显著的任用，而今年已经七十岁了。他的道理更加明白，品行更加修养完美，著述也更加丰富。虽然不能没有白发，但面色红润，并不比少壮时差。先生既然闭门不出，平时不常出门；一旦出门，道路上便挤满了围观的人，认为他不是仙人就是神人。那些拿着书册来向他请教道理的儒生，先生从容地教诲指点他们，使他们没有一个空手而来、满载而归。至于乡里民众所仰慕归向的，也全都集中在先生身上；先生同样安然处在广大和谐的境界中，忘却世间没有任用自己。我听葛勾漏说过：“周公、孔子的道，本来与偓佺、安期先生同体而异用；周公、孔子用道来救济天下，所以舍弃自身；偓佺、安期用道来保全自身，所以舍弃天下。舍弃自身的人，作用广大；舍弃天下的人，作用长久。”先生难道不再梦想成为周公、孔子吗？至于偓佺、安期所说的长久，先生大概也可以接近了。勾漏字稚川，和先生的别号相同，所以我敢把这番话进献给先生。至于仲芳的事情，若有人絮絮叨叨地为先生鸣不平，先生就当作没有听见罢了。

译为秦母殷太夫人八十岁祝寿序 万历戊寅年正月，方伯秦君子成请我为他的母亲殷太夫人祝寿。此前甲戌年正月，秦君已经六十岁，我曾赠给他一篇文章，把他近比于他从祖端敏公，说他入朝奉上太夫人万年长寿之觞，出门宴请宾客。端敏公当年本来日夜为国事劳作，精力不胜任，才获准告归。归家后仍对国家怀有遗忧，世间家庭的欢乐虽然在外面聚集，内心却被它阻隔。秦君比端敏公又有什么逊色呢？我又把他远比于白文公。白文公年轻时作《新井诗》，到分治洛阳之时，只能聚集妻子和孤单的外甥侄儿居住。如今秦君上奉太夫人，下抚诸弟；作为儿子的以及不是亲子却如同儿子的，不必从族谱考察，屈指也有百人。即使不谈端敏公比白公有什么逊色，秦君也没有因为我的话不合适而停止设宴。如今又过了四年，太夫人才开始称八十岁。我问她的面貌，脸颊仍有红色，鬓发也没有全白；问她的起居，夜里还点着灯，手持一卷书细读；问她的服饰，是瑱、▯、禅、纚一类的装饰；问秦君平日戏谑的情形，则是刺绣仙鹤、佩文犀，是大僚中最为尊贵的装束；问她游戏时的状态，则手握丹药，黑而浓密的头发仍像婴儿一样。我问太夫人的小儿子和孙子，他们就像琅玕排列、芝兰散发芬芳一样。孙辈、曾孙辈中年幼的已经渐渐长大，襁褓中的孩子每年也在增加。这怎么可以不举杯祝贺呢？太夫人的祖先，从布政公到教谕公，世代都被称为贵族。等到她嫁给秦家，秦家又因端敏公而显贵。她侍奉通叅公，因儿子的功劳得到推恩封赠而升至大僚，太夫人的品秩也相同，又更加尊贵。晚年方伯君地位通达显赫，太夫人便更加尊贵。然而她不曾把一丝一毫的贵人神色加在别人身上。她十七岁嫁入秦家，朝夕奉养舅父都事公，恭敬谨慎。都事公有一位因守节而著称的寡妹，收养她，让太夫人同她一起生活。太夫人不因她不是正式儿媳便减损妇人的礼数，估量她的要求难以轻易满足，便委婉曲折地设法顺合她的心意，五十年如一日。通叅公内心刚强、外表方正，他所依赖太夫人从中调剂的事情不止一件。有时他严厉约束下属，太夫人便尽力主持公平；有时他因市井之事发怒、把怒色带回家中，太夫人便尽力使他宽大。她的这些作为，虽然最终表现在方伯君和他两个兄弟的德行事业上，却无不先使通叅公敬畏家法，再由太夫人的和顺促成。太夫人从方伯君那里所享有的，是方伯君为她做到的；太夫人之所以能够从方伯君那里享有这些，固然也是太夫人自己造成的。这又怎么可以不举杯祝贺呢？方伯君内心感到不安，因为自己不能长久享有俸禄来奉养老母，对太夫人享受俸禄供养二十年之久，略感惭愧。方伯君历任内外官职，被称为名卿大夫的有十一任，后来才回家奉养老母，亲自拿出原本封赠所得的资财，来供给没有定数的奉养，不能说不是俸禄。而且难道没有听说所谓俸禄，就是隽母的匕箸和潘母的板舆吗？他们早晨在楚地、晚上到齐地，跋涉艰难，虽然略胜于王事无止、无暇奉养母亲的处境，但大的忧患不可测，小的又担心遭到官府讥责；即使一顿饭有余，也惴惴不安，这样的俸禄又有什么用呢？哪里比得上太夫人在堂上饮食、在寝室安然安睡呢？有俸禄的人未必有志于奉养，有志于奉养的人也未必没有俸禄。用这个来为太夫人祝寿，又怎么可以不举杯呢？”方伯君说：“好。”于是恭敬地借王生的话，举杯为太夫人祝寿。

译潘次公与吴媪同寿九十岁序 潘次公是歙县人，有一位贤德的妻子，吴媪也很贤德。次公六岁时母亲去世，所以侍奉继母格外恭谨；继母怜爱他，把他当作亲生儿子。成年以后，他跟随几位叔父经商游历蜀地。叔父认为他年少，只让他读书、学习计算；住了几年，也没有什么长进。后来他的父亲也到了蜀地，次公便上前暗中劝说道：“蜀地狭小贫瘠，不足以施展才能。况且几只蚂蚁争着奔向一块腥肉，能得到多少呢？请允许我分出一半行装，远游他方。”他的父亲认为次公志气豪壮，便给他一半行装，任他自由前往。次公于是纵情游历吴越、荆楚之间，俯拾仰取；其他人的赊欠借贷不急于催讨利息，却按时收取盈余。他所经营谋划的事情往往都能成功，资财日益丰厚。偶尔回家探望父亲，恰逢父亲生病，兄长伯有又被公府征召。次公于是辞去经商，专心料理医药，偶尔出门应付家务，办事严整。吴媪则勤勉地从各方面帮助治理家业，又能清楚管理收支，负责祭祀、饮食、酒浆、供品等事务。次公有两个儿子，后来长大，他观察他们能够承担远游经商的任务，便叹息说：“妇女和孩子，本来是供我役使的人，我怎么反而被他们役使呢？况且身体和精神是我自己的，终究不能被妇女和孩子夺去。”于是回头对两个儿子说：“赶快准备行装出发，你们的父亲可以休息了。”次公便慢慢往来于宗族姻亲之间，察看其中最贫困的，让他们按能力接受资助；回来后计算收入，逐日有所增加，置办的产业渐渐压倒全县。徽州的风俗既然以财富相互夸耀，又因为次公贤能而且年长，郡县乡饮酒礼便推选他担任宾位。次公说：“我没有什么才德，难道要凭年龄在太守的庭院中抗礼吗？能够不对不起各位父老吗？”于是更加坚决地推辞不去，有司便把祭肉送还给他。这时潘翁九十岁，吴媪比他早一年也九十岁。乡里人都艳羡潘家的事情，争相送来布帛钱币、酒和斗；男子在庭院祝贺，妇女孩子在内室祝贺。其中以好文章闻名的人，族人有桓氏，姻亲有洪凤，都来向我征求文章，请我作颂。我私下听到他们的说法，大致有三种：第一种说，次公虽然隐迹经商，却有士人的操行，和吴媪都喜好行善，因此上天报答他们。第二种说，山谷中的人少有偏僻邪曲之好，却喜欢仿效陶朱公，运用老子的办法，忍受污辱、节省给予，甘于清淡、穿着俭约，最终听任子孙的财富增长到巨万，而自己也成仙离去；次公差不多接近这种情况。第三种稍稍追溯根本，认为吴媪出生在孝宗临朝之时，而次公后来出生；那么建元以来圣德广施，成为太平和乐的气象，以深厚福泽成就了次公夫妇。我却认为，次公夫妇是因为善良而长寿。他们长寿并且善良，是两件事恰好相遇，并不一定是彼此约定好的。忍受污辱、节省给予，甘于清淡、穿着俭约，可以有助于长寿，却不能说必然如此。生在孝宗时代，老在隆庆、万历年间，也算幸运了。然而不能因此说上天就是用这些来深厚成就他们。我不能完全知道次公的家世。如今次公夫妇都九十岁了。天子正在孝养两宫，多次诏令有司修明仁政，不久还将赐给高年老人冠服以及粮食、丝帛、胶、肉等物。这样一来，潘氏一家，岂不是两件事都很盛大吗？你们二位拿这些话来颂祝他们，也是可以的。又 自从我和伯玉先后离开省台以来，东南来请求文章的人，不是奔赴吴地，就是奔赴谼中，以此相互看重。潘翁和他的妻子吴姥一同九十岁，确实是奇异之事。有伯玉的一篇文章，已经足以把牢醴、华美住宅和墙壁等都写成亲属之情了；如今又想推荐我的文章，和伯玉的文章相配，难道不是不合适吗？何况还想推荐我的后续文章，拿来和自己的文章相配呢？吃肉而不吃马肝，并不能说是不懂滋味，却一定要让随从厌恶它。况且潘翁的操行以及他夫妇长寿的原因，伯玉已经几乎说尽，我的言语也几乎说尽了。我又怎么能喋喋不休、絮絮叨叨地用谄媚之辞接续呢？然而诸位君子之所以对潘翁不能停止赞叹，又不能不要求我的文章，曾经私下听说过其中的原因。孔子称大德，说必定能够得到长寿，但在这之前必定先说得到声名。难道所谓长寿，是用来使人的身体长久；声名，是用来使他的长寿长久吗？长寿本身能够延续的时间有限，而声名能够延续的时间没有穷尽。诸位君子难道不是也想使潘翁夫妇的寿命永远流传吗？所以急切地请求我在文章中替他们求取声名，而我却不敢答应。《洪范》所说的五福，大概以长寿为首，又以“攸好德”与之相配，却没有把声名列入其中。有声名的人未必有德；德行不树立，声名也将泯灭。那么德行又是用来使声名长久的。人富裕而仁义随之附着；世人都称说潘翁夫妇喜好施行德行，即使不能走出乡里之外，总的说来，老子所说的三宝——慈爱、俭朴、不敢处在天下人之前——用来称许潘家内外，也差不多了。那么德行凭什么借助声名，声名又凭什么借助文章呢？如果一定要说，我有一句话可以用来作自我劝勉：潘翁夫妇既然用心经营、顺应时势，那么他们从容大方的所得，就胜过过分纤细吝啬；已经富足之后又能享受自己的富有，应当算是延长了寿命的一半。今后还将看着子孙繁衍增息。孟献子说过：“拥有四匹马的车乘，不必去计较鸡和猪。”公仪休的母亲因儿子显贵，能够停止种葵菜、辞退织妇；她所行的德虽小，总之都是善行。这样的人是居于富裕之中的。卫武公九十五岁时，还同卿大夫士在国中互相告诫警勉；潘翁和吴姥九十岁时，能在家中彼此告诫警勉，可以吗？其中与你们最亲近的，是你们女儿的女婿吴鏊；我把这篇序写好交给他，使他母亲只凭这篇文章的声名来相互看重吧。

译李母张太夫人寿序 太守渔阳李公到任我们吴地，刚满一年，郡中事务便治理得很好。属城的长官们共同奉行并传播李公的德教，而只有我州的张大夫是他们的首领。李公有母亲，就是张太夫人。一天，张大夫带着布帛钱币来拜访我，请求说：“我曾蒙李公推荐提拔，又有幸同您在郎署间交游，因此太夫人是诸位的母亲。如今承蒙您来办事，太夫人便是诸位的大母。只是太夫人将近七十岁，又把春季第一个月作为设帨祝寿的日子，各属邑的大夫都不敢拿酒食、筐篚来请求作寿礼。即使我不敢以酒食、筐篚相请，但我曾承蒙李公推荐，又曾随李公与您在郎署间交游，难道就没有一天的私交吗？您执掌文章事务，难道忍心漠然不发一言，来向李公求取恩宠吗？”我以才疏不能胜任而推辞。于是说，古代做臣子的，既然已经加倍侍奉父母，把自身献给君主；但幸运地遇到君臣与父子伦理相合的情况，出仕时可以称为人臣，入家时可以称为人子，也没有什么遗憾。春秋时期，大夫苦于奔波服役，不能尽到奉养母亲的职责，感叹而形诸诗篇，说：“王事没有止息，没有空闲奉养老母。”这并不只是他一个儿子这样。至于早起晚睡、夜不能寐，也还要谨慎地承担这些事务吗？然而，母亲对儿子的思念，大概比儿子思念母亲还要深。尤其是她身为诸侯之母，却不能随儿子同住；河面既然宽阔尚且可以渡过，托人寄信表达思念，怎能不迫切呢！如今李公凭借贤能，正逢昌明宏熙的时代，刚从布衣起步，太夫人已经接受诰命、穿上命服了。等到他出任二千石的官职，奉着母亲乘板舆出行，又有八个如兰似玉的孙辈相伴；加上吴地作为辅佐之地，又是天下首郡，那里山川明秀、风物俊美，有些甚至是其他郡国不敢相比的。李公出门，在公堂上主持政务，以尽臣子的职责；回到家中，则手执笏板、腰垂鱼袋，奉上百岁寿酒，以尽为子的孝道，这种快乐该是怎样啊！我听说，古代著名的贤能二千石官员中，不能超过的，也可以称作贤能的，没有谁比得上隽不疑和公家的景让。隽不疑审理案件时，曾劳烦母亲暗中听察，看判决是否恰当，以此决定增减饮食；景让杖责虞侯时，众人心中汹汹，直到母亲责打之后，事情才平定。母亲能够显明儿子的贤能，那么儿子之所以成为贤能之人的地方，就还没有完全表现出来。如今全郡士民一路歌谣传颂，把贤能归于李公，却仿佛不知道还有太夫人；难道太夫人的义方不在今日，而李公承继母亲志意的地方，也不在这些外在事迹上吗？“如冈如陵”一类的话，世人认为是很好的颂祝，主要意思是希望上位者长久拥有百姓；但实际上，是希望百姓长久拥有这样的上位者，把他当作安卧的席地。如今替我们郡的百姓筹划，与其祝愿李公长久安居于此，使我们得以安享其治理，不如祝愿太夫人长寿，使她安定地留住我们的李公吧？大夫说：“好。”于是整理记录下这些话，写在简册上，呈给李公。

译为武部大夫、新安陈公七十寿辰所作的封赠序 当陈君晋卿凭经术在诸生中闻名时，我还不认识他。后来我起用为天雄府官员，晋卿担任开守，我与他接触，见他温和恭谨、开朗平易，使人心情舒畅，自然愿意亲近。稍稍同他交谈，便发现他没有什么不通晓的。后来又观察他任守的情形，发现他治理郡政十分熟练，官吏百姓既敬畏他又爱戴他，仿佛春雨滋润、秋霜使果实成熟一般。我私下想，晋卿刚离开诸生行列，却已经对天下事务老练到这种地步，莫非是从家学中有所获得吧？后来我回乡，才又接触到他的尊父新安公。新安公的相貌看起来很年轻，原来是周旋照料晋卿；他的面容稍显老，却有秀美的眉眼，原来是晋卿的眉眼像他；他说话稍显朴实，却又口齿流利、蕴含深情，原来也是晋卿的风度。这样以后，我才知道晋卿的贤能是从哪里来的。后来我在郧镇任职，晋卿负责巡视学政，按察所部经过我这里，我们一起畅谈尘世之外的事情很久，谈到姑布子卿的相术时，他说乡里前辈有一位郁老，曾经精通这种相术。晋卿站起来说：“确实如此。郁老任宰相时，曾到一位故友家吃饭，恰好我的父亲也在那里。郁老惊讶地起身说：‘我看过乡里的人很多，没有超过您的。’那时郁老将要任郎官，而您的父亲还是卿大夫的父亲。父亲谢绝说：‘我学习经学却没有考中，已经荒废很久了，为什么还要调动我呢？’” 我那时到庭院中经过他身旁，还没有成年。郁老斜眼看着我的父亲说：‘这个姓某的孩子是什么人？莫非是您的儿子吗？’父亲说：‘是。’郁老便起身祝贺说：‘不要再疑虑了。’这样以后，我才知道父亲显贵的根由。我笑着对晋卿说：‘起初我这个不才之人，私下知道您贤能，也知道您的贤能源自新安公的贤能。郁老知道新安公将来显贵，是因为知道他从您而显贵。我从外在看到了这一点，郁老从内在看到了这一点，但二人使彼此相成的道理是一样的。’又过了三年，我回到故乡时，新安公受封大夫爵位已经将近六年，年寿也将近七十了。与公交好并敬重他的人有许多，因晋卿显贵而使公显贵的人也有许多；送来礼币、举爵祝寿的士绅挤满厅堂，车马和随从挤满乡里。我的族人比部君等却说我熟悉此事，请我说几句话作为寿礼。即使采用我的话，又能对这彼此相成的道理增加什么呢？如今，挺立而高大的树是桥木，倾斜而低伏的树是梓木，大概正是彼此依待。水发源于昆仑山脚，起初不过是细小水流，汇聚成大河，滋润九州、肥沃万物，这才渐渐有人称它为河源。若不是河，又凭什么称为源呢？但是，若没有源，又凭什么称为河呢？这就是所谓彼此成就。郁老当初因为新安公显贵而知道他的儿子，我当初因为公的贤能而知道公；从今以后，我愿意借晋卿的显贵，更加成就公的贤能，使公在家庭中没有忧患，每天都在乡里施行德惠。左右歌谣颂祝的人接连不断，我也愿意借公的长寿，更加成就晋卿的显贵，使晋卿不必忧虑于温饱安定，专心一意，培养众多人才，成为王国的栋梁。那么我的话难道会比郁老的话更晚得到验证吗？比部君说：“好。”于是便把这些话作为给公的寿礼。奉赠詹事府詹事兼翰林院侍读学士王公及其元配吴淑人荣封序 万历六年五月，天子尊崇两宫的徽号，下诏允许京朝官推恩荣耀自己的亲属。太子詹事兼翰林院侍读学士王公元驭的父亲爱荆公，先前已经因元驭受封为右春坊右谕德而获封。到这时，又加封到与元驭相同的官阶；他的妻子吴宜人也晋为淑人。织有文采的诰命由尚方颁下，诏书中的天子言辞情意恳切，用来褒奖爱荆公的地方不止一处。于是乡里的士绅纷纷赞叹公的际遇，把这件事告诉我。我这个不才之人，只是年轻时曾学习掌故家的说法：在东宫担任辅导、师保、宾客，名位虽然美好，实际上不过如此；其中作为首长的官职，没有比詹事更尊贵的，而学士则最被称为清贵亲近。咳嗽吐气都能上达天听；自孝武以前，进入秘监执掌史笔三十年，却未必能得到一个官职，更不要说兼任詹事和学士了。即使有人兼任，这些官员中能达到卿佐地位的，也不到百人中的一两个。即使百人中有一两个能够兼任，年纪也通常已经不壮，父母也更加衰老；而且这种官职接近卿相，所以不是很快升迁离任，就没有能够等到加封自己的父母。即使以他的官职来授予父亲官位，也就足够了；还没有人能够使母亲和父亲一样获得尊贵的封号。至于同时兼任这些职务的，自明朝兴起以来还没有一人。如今爱荆公在儿子任右谕德时，右谕德也往往不等考核期满便升迁，更没有赶得上给父母加封的。而天子刚刚尊上两宫徽号，便首先追及爱荆公；公也已经被称为谕德了。当时公和吴宜人还不到六十岁。刚刚超过六十岁，又因再次尊上徽号，公便被称为詹事，吴宜人也被称为淑人。天子两次隆重尊崇两宫，公夫妇也两次得到这种恩典。然而元驭仍因不能亲自奉酒祝贺而感到遗憾，认为天子的恩宠过于盛大，便上书请求回乡省亲。天子认为亲信大臣离开身边很为难，温言抚慰而不准许。后来元驭升为少宗伯，再次请求省亲，仍不获准。于是爱荆公的次子家驭从客部请求调往南方，获授司封大夫，以便取道回乡省亲。织文诰命、孔雀翠羽和金花的服饰，以及吴淑人所用的冠、帔、珈等服饰，全都选择完备后奉送给他们。不必说公所接受的官爵，即使说公所享有的尊荣，拿来和古人相比，也百人中没有一个能比得上。公当时对宾客说：‘我儿成为进士才十六年，而父子在内外都蒙受金紫之荣，皇宫深处的恩赐下施到九泉，我还没有办法报答称颂，却动不动上奏章暴露自己的私愿，这不是办法。况且我天一亮就起床，戴帽梳洗，读书，处理人的事务；斗米、秤肉，我从不因年老而停止咀嚼，哪里有什么旦夕之间的忧患呢？’

译我认为公不必说在任官者不应徇私，即使公自己又何尝不是在为公事呢？公以仁慈之心为本，行事合乎礼法，言语谦逊。宗族大小，几千人，没有不沾受公的恩泽而遵守他的约束。姻亲和乡里有势力的人，人人都曾与公相交，却没有不信任公的心意、享受公的恩惠。公并没有掌握州县长官的权力，只是稍稍暗示、默默协助，往往就能使人得到公的帮助而成为良吏。老师本来不愿参与乡里的事务，但凡有人请求调解、请他裁决，往往都依靠公的调处而不至于失败。如今吴地在天下以多贤能士大夫著称，而唯独太仓还保有布衣朴素的风气；手持旌节的使者在我乡里徘徊，不忍离去，负责缉捕的官吏却疾驰而过，不敢旁问，都是因为公的缘故。元驭所主持的政务，在于使神灵和人相合、上下和谐，精心进言规劝，掌握万世是非的权柄；家驭在陪都主持政务，以考功法令整顿吏治，也并非小事。俗话说：‘这也算是治理政事，难道什么才算治理政事呢？’公既然显贵，又附有仁义，难道也只是徒有虚名、拥有空头官器的富贵人吗？所以我接受各位士绅的请求，写下这篇序赠给公。为中宪大夫健斋冯太公八十寿辰所作的序 我王贞从前居住乡里时，我们郡的司理大概有泰和龙身君；因此我得以称作他的治民。龙君调任太平县丞后，便成为臬副冯公的属官；冯公凭功劳德行超过臬司长官，来到我们郡统领军务，我王贞又得以称作公的治民。公兼任太平事务仍像从前一样，而龙君大概还称作属官。如今冯公的父亲封为宪副的健斋公，年已八十。龙君想到没有什么可以满足公的心意，便写信告诉我王贞，问我能否写一句话为太公祝寿。龙君已经说过冯公守池州时的事情：因考绩最优，太公按他的官职获得封赠，绯袍和横金带虽已颁下，太公却仍有壮年人的容貌。后来冯公稍稍升任臬司，又调任太平，谋划迎养老父亲。太公不愿意，说：‘我正自在地跟乡里人饮酒，十分快乐，哪里能每天坐在一座官署里，让你戴着冠帽恭敬地侍奉我？况且我若不出游，是因为官府束缚了我；若我出游，又会使你因我而耽误公事，也不可。’冯公想来想去没有办法，便发文给两台请求辞职，两台坚持不准。公于是把妻子、儿女和孙辈全都送去，共同奉养老父亲。妻子代替公料理内务，儿子代替公料理外务。然而太公总认为自己不能让身体闲着，早起晚睡，整顿奴仆，区别勤惰，把家政安排得井井有条；空闲时便招客饮酒，谈笑诙谐，有时通宵直到丙时。众少年都自认为比不上他。太公常常对人说：‘我的两个儿子，长子在吴郡统领军务，幼子在成均辅佐教导太学生，如今又参与冬官的事务。假如两个儿子都想侍奉我养老，我怎能把自己分成两半，让一个在吴地奉养我，另一个在燕中奉养我？即使我拘泥地摆出儿女情态，又怎能每天劳心，一会儿想着吴地，一会儿想着燕中呢？如今幸好可以借助儿子的俸禄，使我不必忧虑衣食，专心教导孙辈，希望将来能为两个儿子的事业打下根基；也希望两个儿子不要顾念家里，专心报答天子。我的儿子不是属于我的，而是属于天子的。报答天子，就是报答我这个老人。’龙君所说的就是这样。我虽想写一句话，却怎能请太公来到这里，跟在士大夫、官吏和百姓后面向他举杯呢？不过，太公一向身体健壮、步履稳健，精神不衰，偶尔拄杖来到我们郡，听我郊野的歌声。大冯君曾称赞他聪明贤能、通达而能惠及官吏百姓，又考察他的政绩和教令而加以赞许，慰劳他的治理成效，进献酒食，举杯祝贺，然后从容向东归去。再过十年，若像张黼太尉的父亲那样，进入三公府拜访冯公，司徒、司空进献牛酒祝寿，出来后询问小冯的政绩，那时君的政绩已有歌谣传颂，兄弟二人接踵相继，彼此承袭。政绩如鲁、卫，德化均等，那么祝寿的酒杯更加高举，进献的酒食更加丰盛，岂不是特别令人畅快吗？请龙君把我的话转达给太公，太公一定会顿时喜形于色。又 难道没有听过《诗经》中的诗吗？诗说：‘像山一样高，像阜一样厚，像冈一样高，像陵一样大。’这是说高大厚重；又说：‘像河流正奔涌而来，没有什么不增长。’这是说盛大生长而没有边际，颂美的工巧也已经够了，却还没有结束。又加重语气说：‘像南山一样长寿，不削减，不崩塌。’解说者认为，这是说高大厚重而且长久悠远，颂美也已经详细了，但我仍认为还没有说尽。其他诗篇又说：‘上天降下及时雨，山川于是涌出云气。’山的高大厚重而且悠远长久，河流的盛大增长而且没有边际，这些或许只是它们的形体。至于涌出云气、降下及时雨，山川的功用才宏大起来。所谓功用，与形体本来就是相互资助的。我从年轻束发时便游历京城，所见所记的大人物、长者不止一人；他们如云运行、如雨施降的恩泽，往往滋润遍及九州，却没有人能够探知它的根源。像公在池州修明政令，使一县看见他的云雨；他辅佐某位太守、治理某个地方，使一郡看见他的云雨；他分巡臬司于晋地、在宣歙统领军务，使一道看见他的云雨。如今他庇护整个吴地腹心之区，吴地的官吏百姓正像久遭大旱一样盼望那丰沛的甘霖；即使只有一餐一息的时间，谁不希望公振作精神、扩展志虑，长久为我们吴地造福呢！近来知道冯公有太公在世，即使只有一餐一息的时间，谁不希望太公谨慎起居、增加饮食，和乐简朴，使我们的冯公长久留在吴地呢？我听说太公家在慈谿，那里的山有大隠、句余九峯、五磊，拔地而起直达天际，山路高低曲折、险峻不平；那里的水则以大海为巨大汇聚之处，各支流汇入，成为姜杜、花屿、普济、永明等水域；水流停蓄，又成为湍隠、永昌、金蛤等处。太公宏大深厚、广博宽裕，确实与这些相似。他日夜间所通的气息，云气微聚，早晨便形成大雨，以云雨之施泽惠及众人；人们称颂冯公，实际上是太公最初造成的。如今太公谨慎起居、增加饮食，和乐简朴，使我们的冯公长久留在吴地，哪里只是最初造就他的太公，实际上已经成全他了。人们看见山川涌出云气，感动之后才歌颂它，那么所谓‘不削减、不崩塌而没有什么不增长’，本来就是理所当然的。冯公的恩泽很少有不滋润的，而受润泽最多的，是许生某。许生想到没有什么可以报答公，便想求我写一句话作为太公八十寿颂。我不能完全认识浙东的山川，只能凭云雨窥见山川的形体，何况仿佛还亲眼看见了它呢？所以没有推辞他的请求，整理我的话交给他。按察佥事、封中宪大夫重庆蹇公七十岁与配偶王恭人寿辰序

译嘉靖年间，我任尚书刑部郎；当时任郎官、掌司马事务的是重庆蹇公。那时杨忠愍公继盛上书论劾受宠宰相父子等人的违法行为，其中最大的一件，是把十五岁冒充岭外功劳的事情交给司马官处理；郎官周公为此作证，强行前后都被受宠宰相陷害，按大小罪名处置。受宠宰相认为蹇公与这两位公同署办公，周公又是他的同乡，便怀疑蹇公也参与其中。蹇公出任关西按察佥事后，受宠宰相又认定他确实参与，便依据考功法令发文，贬为蒲州通判，后来升任清源知州。他所到之处都有神明般的声誉。很久以后，他又得到广东按察佥事的职位。当时剧盗曾一本横行大海，官军环视而不敢出击，只想袭击他的别部，逼迫一千名胁从者来冒充功劳。蹇公负责监军，叹息说：‘诸位奉天子命令讨伐曾一本，不能连胁从众人也一并诛杀，请把别的事务交给我。’因此违背了军帅的意旨而获罪，被人排挤。后来调任云南按察佥事。他前后三次调动，始终没有离开佥事之职，只是调任的地方越来越远。过了一年多，他入朝祝贺万寿，顺路经过家乡，在桑梓之间徘徊，叹息说：‘我老了，哪里能和年轻人在柴薪积聚之下争竞呢？’于是向都御史投递弹劾自己的文书，请求退休。其实这位老公身体强健，并不衰老。大概荐绅先生们纷纷为公鸣不平，因此我王贞也私下听闻了这些事，只遗憾未能亲自认识公。几年前，公的儿子中丞汝上刚以观察使身份来到吴郡整顿政务，我当时正在他的治所任职，便乘机询问公的事情。中丞惊讶地说：‘若不是您询问，本来确实不会说起，请让我告诉您。我的父亲三次调任，却始终没有离开按察佥事的职位，从未见他有一点不平之色，只说：“做一个不得志的官又有什么妨害？”未到老年便以老年人的名义退职，从未见他有一点不平之色，只说：“隐退得好又有什么妨害？”他所辅佐和所任职的地方都是重要州府，但家产并没有因此增加多少，只说：“贫穷又有什么妨害？”不然，又凭什么拒绝你祖父的影响呢？我的祖父，就是从前授予郡守子经之职的人，他并没有因为贫穷而受到染污。’过了一会儿，他又对我说：‘我没有什么可以留给你，只能把不贪取岭海一千名俘虏的品德留给你。因为这件事，我没有得到金紫之荣；不过金紫本来就是外物。’我任官十余任，从没有不接受家父的教诲而行事的。我今天能够有这样的成就，都是家父赐给我的。谈话稍稍深入，他又说：‘世上还有人知道我家父亲，只是不知道我的母亲。我的母亲说：王恭人家世富有，资财足以压倒全郡；她嫁给我父亲时，把装有千金的袋子全都搬出来，拿去供给日常的美食和衣服，又资助各位姑母、叔伯的婚嫁，钱袋因此几乎空了，却仍不停地帮助家父施行恩惠。’ 回到我乡里而置室安家的，大概已有成百上千家，却一向听不到饥民的哭声。号寒叫苦的声音随之归来，孝顺父母、友爱兄弟、惠及子弟的声誉在家族中传扬，这多半都是王恭人的力量。于是又有人说，世贞是上天特别眷顾，没有让我的父母因我而受报应；因为我曾经奏报政绩，而家父获得金紫之赐，我母亲也一同受到封赐。如今母亲寿数将近七十，我又幸而没有因罪被罢去，反而因量移调任蜀道，不敢希望长官亲自执弩相迎，只希望能杀牛置酒，在武堂下铺陈仪礼，举行百岁寿宴，这样先生就可以不用再赐我一言了。不久，中丞受到特别简拔，升任现在的官位，抚治三辅，皇帝的玺书催促他赴任，不得借故拖延。于是我急忙对他说，世贞已经不能翻越卭崃山坂向西去了；先前向先生求取的那一篇话，还可以通过邮驿寄来。世贞自谢才疏，于是放言说道：重庆原是巴子国，属于蜀地各郡国；巴地最为强盛。这里的水由涪水、岷江、嘉陵江汇合而成，巴地的文字最为深厚秀美；这里的山有昆防、逾越、卧龙、来凤，最为厚重高峻。山水的高峻、厚重、深沉、秀美凝聚在男子身上，就会产生奇伟杰出的人物；凝聚在女子身上，就会产生柔顺明达、仁慈贤淑的人，也正好相互应和。况且山水高厚深秀，而人也以长寿来应和，原本就应当如此。偶然间，我又同中丞谈到他郡里的前代贤哲：蹇忠定公名义，旧时很少有其他姓氏能与之相比；在这样小小一座城中，竟然出了两位蹇氏人物，世代显贵，乔木般的门第相望而立。忠定公生于癸卯年，如今中丞生于壬寅年，两人相隔将近三十六年；他们考中进士也只相隔一科。忠定公宽厚博大、谨慎稳重，与中丞爽朗明达、端正刚直，颇有相当之处。只是我公担任中丞，父亲与王恭人作为母亲，对国家仁厚，对家庭贤良，这一点却不是忠定公的父母所能相比的。然而忠定公担任大冢宰共三十四年，他的父母都在世时受封；如同他的官秩一样崇高显赫、光明融和，也将与巴地山水一样长久。我听说，救活一千人的人，后代必定受封；那么公在前代所培植的功德，蹇氏怎么会逊色呢？中丞只要思考怎样超过忠定公罢了。于是世贞的乡先生听说后说道：这篇文章写得美好，典雅而且考核详实，称誉恰当；用来祝贺公和公夫人，请把它记录下来寄给中丞，让它成为寿文。《弇州续稿》卷三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弇州续稿》卷三十四 明代王世贞撰 文部 寿序

译《寿节斋魏太公序》魏太公是大名府南乐县人，有三个儿子：长子魏允贞，次子魏允中，幼子魏允孚，都是天下磊落有名的士人。隆庆戊辰年，我由大名府起家担任治兵使，邹守把次子的文章编集起来给我看，我很惊异，便带他一起到黄寺堡，几次以诗相互唱和。长子尤其深沉明朗，却不肯自我标榜，只跟随诸生一起列队拜见而已。当时幼子还在防守，我偶然巡视南乐，经过太公家。太公刚从巩昌任上辞职回来，他从狭窄的门洞弯腰驼背地进入一间屋子，墙边空空直立，连一张胡床也没有，无法让客人就坐。过了很久，才端上茶来；茶没有煮熟，也没有茶色。他同我说话时恭敬谨慎，仿佛不会说话；过了一会儿慢慢伸展他的道理，言语简约而面貌俊秀，从外表看便知道是大人物、君子。我私下奇怪：太公任副职满九年，正当升迁，却飘然辞官归来。他前后任职的青州和巩昌，都是著名郡府；即使没有因此大大富裕，何至于连一杯茶也置办不起？我料想此人必定清廉到超脱世俗，有胡威、羊续那样的风范。后来慢慢向乡人询问，乡人果然都称太公为奉公守法的官吏，在齐、秦一带很有声望。我不能完全查证他的清廉，只见他归来时夫妻共乘一辆牛车，行囊不过三四件，而且都已破旧。我离开大名五年后，入朝掌管太仆寺；幼子已经先考中进士，正在燕王府陪侍，便问太公饮食是否健旺、身体是否无恙。长子和次子仍困居诸生，每次考试都列在甲乙等，又过了两年，才得到京畿荐举名录；次子于是成为第一名，长子也列在高等。第二年，长子考中进士；又过三年，次子再次考中进士，名列高第。太公饮食健旺、身体无恙，仍和从前一样；幼子担任济南司理时多次受到表彰，因而被征召，按资历进入刑部任郎官。不久，次子授任太常博士，参与听闻皇帝礼乐之事；长子又因任荆州司理而像幼子一样受到表彰，被征召授为侍御史，多次上书议论政事。最后因为言辞切直，触犯了像贾谊那样的大臣，被贬谪归乡，侍奉太公。当时幼子任刑部郎，请假回家；次子持节到关中册封诸王，顺道前后也都回乡侍奉太公，三人如鼎足般共同奉养父亲。太公当时已经七十又七岁了，却仍像从前一样饮食健旺、身体无恙。郡县的长官都借三位郎君之名，带着牛肉和酒前来为太公祝寿，太公多半只是道谢而不见客。乡里的小吏也拿着一斗酒和猪肩肉来给太公祝寿，太公起初一两次接见他们，后来也只道谢而不见面，却每天举杯为三位郎君祝酒，十分欢喜。酒喝到兴浓时，太公说：‘你们难道以为一个进士身份就能使我荣耀吗？我头发已经白了，难道还要借你们尚书郎的官服印绶来使你们自己荣耀吗？你们上承天子知遇，却能不辜负天子；也不辜负我，这才是你们教给我的荣耀。’过了不久，幼子任期届满，北上赴任，大臣们心中也感到惭愧。长子像贾谊一样，虽然年轻，却通晓国家大体，越级授任南京考功郎。只有次子仍依恋膝下，但期限也将逼近，不得不北上。长子赴任南京考功郎不到十天，便派使者到我山中叩门，请我写一篇文章，记下这一时的盛事，并借此快马送去慰问太公。我说：您的父亲本来已经说过这些了，还要再等待什么呢？我虽是多余说话，不过，我听说‘养志’的说法起源于孟子。只是子舆的贤德超过他儿子元，不过体现在一饮一食这样的小事上，难道说的只是侍奉饮食吗？孔子穿着春日的衣服，和六七个童子、冠者到沂水沐浴，唱歌归来，他的志向难道也只是一饮一食吗？一定是孔子所说的立身行道、扬名后世、使父母显赫，然后才可以称为孝。为什么呢？因为这才是实现父母的志向。如今天下艳称有三个儿子的家庭，三人都能考取高第、得到美官，并且父母在世时便以孝著称的，只有关西王氏和太公家而已。远处的事我没有时间谈，近处难道没有宋代陈大夫陈尧佐、洪忠宣洪皓吗？两位父亲都还在卿大夫之列，各有三个儿子：陈家的尧佐、尧咨都考中进士第一名，尧叟也考中；洪家的洪适、洪遇、洪迈，都考入制科三等。后来尧叟任宰相，尧佐任枢密副使，尧咨持节掌兵，洪迈位列侍从，国史中都有传记。但考察实际情况，这六个儿子都只是中等人物罢了。太公比起洪忠宣，或许稍有不及；但在奉行准则、清廉自持、安静自守、严守操守方面，也足以同他相比。至于长子、次子的文章和气节，以及幼子的政术，远不止与那六人相当。即便如此，气节只是士人的一端；文章只是小技，在大道上还不算尊贵；政术也只是粗浅之学。若进一步达到圣人所说的境界，抒发胸襟，建立经世济民的事业，发表可以流传后世的言论，那才是最高境界。果真如此，那么不要说陈大夫，就是洪忠宣又怎能望见我太公呢？为太公祝寿却不歌颂太公，反而归功于长子兄弟，为什么？因为太公真正的寿命和福泽不在太公自己，而在长子兄弟身上。太公别号节斋，他悬弧诞生的日子是仲冬二十日，而文章写成于第二年的正月十日。《奉寿广州司理容山骆翁尊师九十序》。世贞十五岁时，先父司马公延请山阴骆翁主持宾塾，使我学习博士家的学说。骆翁并不拘泥于训诂，而是运用心智和巧思来分析，如同庖丁解牛，刀刃在骨节间运行得宽裕有余。他常常在激发、赞叹和吟咏中教导人，有时甚至不借助朱笔墨笔，便能使人受到鼓舞；连世贞自己也不知道是怎样进步的，而骆翁还嫌我进步不够。他常常取出《左氏传》、司马迁、韩愈、柳宗元的遗文，来开拓、丰富我的见识和情趣。又有一天，骆翁替人作《宝刀篇》，押漠字韵，回头对世贞说：‘试着押一句。’世贞随声应道：‘少年醉舞洛阳街，将军血战黄沙漠。’骆翁起身作揖，感叹道：‘您一定会以高雅的文章闻名于世，我将拜服在您的下风。’那时世贞还不知道骆翁为什么如此赞许我。第二年，骆翁在春官部没有得到机会，参加铨选后取得广州司理之职。又过两年，世贞有幸被有司录取，跟随计吏北上，这才听说此事。骆翁以清廉官吏之声名闻名，居五岭之首；太宰在考核计吏时，却因一条流言斥退了骆翁。又过四年，世贞任尚书刑部郎，与同舍郎沈丈谈话时提到骆翁，问骆翁归来时行囊有多少，难道不会因为离任而郁郁不乐吗？沈丈说：‘人们都说五岭物产丰饶，但骆翁却不是这样。任职三年，连陆大夫行囊的一半也置办不起，又把其中一半推给贫弱的弟弟；他的房屋田地也没有增加。’

译然而他每天督促儿子、孙子们读书，有空便带着一个小童到若耶水边垂钓，钓到鱼来佐酒。酒兴浓时便歌唱《考槃》篇章，随后和乐自得。世贞于是作了一首诗为骆翁祝寿。从此以后我们多次互通音问。又过了二十年，世贞起用为浙西部官，骆翁渡过钱塘江到钱塘来拜访我，我们稍微谈到省中政务的利弊便罢了。世贞有事到山阴，回访骆翁；不久骆翁请求告假，去料理先父的事情，骆翁又来我墓所拜访。那时他将要年满八十，脸色仍红润，白发如童子般，牙齿也像少儿一样，饮酒食肉丝毫没有衰退。一年之内我总共见到骆翁三次，而世贞不能摆脱尘世的罗网，屡次被起用又屡次受挫，车马踪迹几乎遍及天下一半，后来才疲倦而得以停息，也已经将近老年；而骆翁却已经九十岁了。他有三个成年的儿子，都很有才干，长子甚至已经取得官职；但儿子们都不能等到他背驼时才来照顾他，骆翁却更加精神矍铄，饮酒食肉仍不衰减。乡里的士绅先生夸赞这件事，奏乐设宴来款待他，并献上诗文为他祝寿。世贞私下考察古人，古代有道德学问而长寿的人，不能只看汉唐；汉代谈经术的人没有比伏生更长寿的，他九十多岁时还在文帝时被任为太常掌故，晁错到济南向他学习《尚书》；唐代谈文学的人，则没有比骆翁同乡贺知章更长寿的。贺季真八十六岁时正值明皇在位，任秘书监，告老还乡；天子率领公卿大臣在青门为他饯行，并以诗宠赐，还割鉴湖的一半赏赐给他。赞美伏生的人，班固把他记载在《儒林传》中；赞美季真的人，宋祁把他记载在《隐逸传》中。这些事直到今天仍清楚可考。然而伏生原为秦朝博士，中间经历山东诸侯的变乱，能够不随众人在骊山被坑杀、不在陈地殉死，几乎只剩一线生机。季真年轻时便外出做官，晚年才请求退身。所谓‘儿童不相识，问客何处来’，说明他归乡时已经失去了桑梓旧识；即使拥有鉴湖一曲，也不能不使天子的赏赐落空，这本来就是如此。哪里比得上骆翁早年便声誉远播于青衿之间，中年由寒微起家而任郡中大吏，归来后又成为一乡的祭酒；经历孝武帝、穆宗，直到当今皇帝在位，一生未亲眼见到兵灾和疫疠，在稽山镜水旁，朝看太阳，晚看月亮，面对茂林修竹，饮一杯酒、吟一首诗，度过九十年，不受任何拘束。考察他的过去，再看他今后的日子，还远未到尽头。与那两位君子相比，我不知道他的名位如何，但他所得到的，肯定不只是超过他们，而且要多出数倍。世贞年老而废退，不能像晁大夫那样亲自登门向骆翁请教《尚书》，但还能够绘图、作文章和诗歌，托一个苍头送到骆翁那里。请骆翁试着读一读，看它同我十五岁时的言语相比，是否略有进步。《寿光禄署丞少荆王先生五十序》。起初，赠詹事王翁的别号叫友荆，他的长子封为詹事公，号爱荆；先生也自称少荆。爱荆公有两个儿子，长子叫宗伯元驭，次子叫学宪家驭。少荆先生是爱荆公同父异母的弟弟，比元驭小，却比家驭大，各相差一岁。友荆公认为他年少，便让他同元驭兄弟平等相处，跟从塾师学习博士家的学说；但他自己估量才具不能胜过元驭兄弟，便没有把学业完成。他补入太学上舍，又在太学中获得声誉；后来应当参加吏部选任，却总是投递文书请求归乡。元驭已经做了太史，主持南北两地的国学，担任青宫、銮坡之职，直到成为春官副长官，显贵而掌权。有人说先生一旦到北京，必定能得到所求，但先生始终没有北上。过了很久，他因病不能任职，请求得到光禄寺大官署丞一职。署丞是天子的近臣，按法律可以同监察官以下的官员讲论礼数；各位监察官又因为元驭兄弟的缘故，无不想同先生交好。先生更加自我隐藏，同郡守、属官往来拜谒时，总是恭敬谦让，除寒暄之外不谈及私事。出入穿着粗布短衣，只凭一个小苍头服侍，人们不知道他是做官的人。当时爱荆公还健在，先生改变侍奉友荆公的方式，对他侍奉有加，却不敢只以弟弟的礼节来对待。爱荆把他当弟弟来亲近，把他当儿子来抚养，兄弟之间和乐融洽，仿佛一体。家住大桥里，那里是最繁华的市区，但进门几步，便寂静得没有市场的喧嚣。客人来了就饮酒，酒喝尽兴便告别，不强行挽留，也不虚饰谦让。家中有三四处质库，任凭人们出入，不太计较利息；时时有所施舍，遇到亲戚朋友的急难便相助，却隐藏起来，不接受他们以此称谢。大体说来，他因节俭而常常富裕，因宽厚而有所损失，合起来不过是平平常常。因此先生的财产，同最初接受时相比仍没有变化。了解他的人说，爱荆公如同高山大川，云雨滋润万物，他的广大足以覆盖一切；先生如清溪茂林，曲折自然，他的宁静足以承受一切。元驭以廉洁谦让、正直之道闻名天下，家驭也仅稍逊于他。我认为先生在乡里之间不争多取，暗中成就了两位兄长的廉洁；不凌驾于人之上，暗中成就了两位兄长的谦让；不矫饰情感，暗中成就了两位兄长的正直。试问天下人，谁不知道两位兄长？然而没有一个人知道先生。先生如今五十岁，饮食安乐，面色鲜润。起初难以生育子女，如今已有诸生子弟；皇帝下诏赐爵，子弟文才出众，又接连考中两位杰出人物。就像兰花萌芽、美玉开花一样，上天知道先生而且厚待他，福泽真是不可限量。我虽然徒有出仕进取之名，但居住乡里的日子多，得以托身交游于爱荆公门下，同先生来往尤其频繁，常常如此。我曾凭借酒德受到长者的称许，后来想去拜访元驭，却因他闭门不出而不能前往。先生使人饮酒，有人说先生家中有真人，所以不太爱慕那些以奇异自我标榜的人。我说，陶靖节曾皱眉面对莲社，慧远公想得到他，只是因为他离佛理很近；因此范蜀公不崇奉佛教，却称眉山大苏氏为学佛而成一家。如今经过先生的居所，好像到了畏垒山而接近先生，又好像同无怀、葛天氏时代的百姓相处；他对大道的领会，难道不是默默相合、彼此契合吗？又何必一定要穿黄冠缁衣，早晚焚香诵经，才说是仰慕佛道呢？客人张子听了说：‘好，把这些话拿去为先生祝寿。’

译《寿左司马南明汪公六十序》嘉靖末年，如今的少保、左都督戚公元敬任福建大帅；如今的左司马汪公伯玉以御史中丞身份持节监督、巡抚福建。两人相处非常融洽，彼此扶持，成就了荡平叛乱的功绩。当时我正困于家难，穷困潦倒地居住乡里。不久汪公因避流言，隐居在山谷中；戚公调任镇守蓟门。戚公北上时乘船经过，我买来酪浆，购买鲜鱼，作了三天平民饮宴。饮酒之间，我们纵谈古代帝王、圣王、霸主的方略，阴阳消长的奥妙，探究古代典籍，穷尽六艺，直到《齐谐》《虞初》中没有记载的事情，也没有不拍掌谈尽的。分别后，我私下对弟弟敬美说：‘我难道是在做梦吗？这两个人莫非都不是凡人，而是神仙吗？’汪公手握七寸之笔，在文坛上纵横驰骋，固然十分雄健；但怎能没有萧世诚那样的韬略？他治理福建军队时，使受创伤的军队恢复元气，鼓舞士气，同凶猛狂暴的敌人争战，竟使全军覆没在鲸海边。戚公才勇兼备，百战百胜，因此有了貂蝉冠服；他又能避免像绛侯那样被椎击，爱好礼乐，敦习诗书，俨然有将帅坛场上的儒雅风范。古人所称有文有武的人，我眼中大概没有第三个。后来我也勉强起用，列于朝班；汪公再次被召入朝，参与辅佐中枢，眼看将要大拜，却因母亲年老请求告假归乡奉养，这样过了十多年。戚公积累战守功勋，屡次升迁至三孤，只得驻镇南海；我也因病不能任职，后来于东海之上老去。今年汪公六十岁，戚公派部将带着粮食，水陆兼程走了四千里，请我写一篇话为汪公祝寿。他的话大意是：‘汪公因为两位双亲的缘故，暂且放下经世治国的事业，早晚共同奉养父母；父母前后都和乐安适，终于享尽天年。汪公又得以利用这段时间，专心涵养精神，吐纳进食，不让战争和文书事务扰乱心神，真是充实而有所得。即使我戚光凭借天子的恩宠，位列三孤之后，渐渐老去却不断调防，不是在偏远边疆，就是在瘴疠山岭；看看自己头发斑白，对犬马之劳又有什么用呢？’ 难道能不羡慕汪公吗？我居住东海，戚公居住南海，两地本来如风马牛般互不相及；但戚公却不怕劳苦，派人远行来求我写一句话为汪公祝寿。即使没有戚公，我难道敢吝惜对汪公说几句话吗？不过，按我所称道汪公的地方，他不只是在人伦美德上有所造诣、能够安济自身而已。汪公把千古的事业收束在所谓七寸之管中，在文章上整齐而且宏阔，上承伏羲、神农、黄帝、尧、舜，下本姬周、孔子；旁涉列国、先秦诸子之学，俯视两京文坛。天下人只要还在握笔写作，就必定到汪公府上请他评定。方形的归于矩，圆形的归于规；汪公又不怕反复推究事理两端，把自己的教诲发挥殆尽。北地的文章古朴而疏阔，济南的文章古雅而峭拔，毗陵、晋江的文章流畅而近世；自汪公以来，才得到折中调和。一代的人文于是凌驾千年之上，明亮得如正午的太阳。即使没有戚公这番话，我难道会因为这些就改换对戚公的看法吗？替戚公传话的人说：‘真是这样吗？您的话说得美好。不过，您大概登过太华山，却在青柯坪受阻，便以为华山的胜景全都在那里了。过去孔子六十岁时耳顺，尚且还驾车东西奔走，希望在齐、楚有所效力。’ 像周公、召公那样夹辅君主，难道还处在平治天下的岁月吗？难道他们是不足以立言吗？实在是因为他们不忍心置天下于不顾。您已经说尽了您的长处，我这个卑微的后辈也想说尽我的长处，那么将要祝愿什么呢？我无言以对，只说：‘请喝两杯酒，以饮酒等待汪公起身。’ 《寿宗耆大中大夫少葵子八十叙》万历十三年乙酉，我宗族中的杰出人物、致仕河东都转运盐使大中大夫少葵子，享年八十岁，以秋季九月作为悬弧寿辰。此前，少葵子的侄子詹事府录事定鼎曾请我王写祝寿文，因此东、西两支宗族都来了。到这时，众人全都聚集在马鞍山南面、塘北的宅第。东族年龄较小而辈分较高，凡属少葵子祖父一辈的，都是东族。他们说：‘我这个不才的少司寇世贞、保御氏世望等这些人，背靠屏风面向南站立。’称为诸父的，则合东、西两族，说：‘公乘一、敬一、纶、大有、乡进士士骐等这些人，面向西站立。’少葵子面向东站立，稍稍退后，自称弟辈；随从的尚书刑部郎周绍、诸生无逸等人，都面向东站立。凡称为少葵子儿子、孙子的人，如录事定鼎、乡进士亮臣以及太学中的某某等人，前后面向北站立。典客、赞客到齐，大家将要入座。祝史请举杯致辞：‘谨依元旦的礼例，让年少者先举杯。’录事弯腰上前说：‘我的仲父困顿于光州仕途，我的父亲仪部公又困顿于年寿；是谁替我们承受上天的覆护，使叔父得到深厚福泽，在乡里以名德显贵、官位尊重，使我们这些人不必因公私往来而烦扰，也不至于在叔父面前进退失据，累及叔父谋划、言语、选择行动、履行规范；叔父从容进退，使我们恭敬地收敛放纵，不穿超过身份的华丽衣服，不在一餐中摆两只肉器，晚上没有旁妾，白天没有孪生般成群的子女，使我们惭愧而节制奢侈。’ 即使年幼，面对尊贵的天亲，也总是恭敬谨慎；其他大小事情都依礼而行，没有过失，使我们舒畅而能约束自己的放纵。至于诗书学业，粗略有所承继，不至于堕落为纨袴子弟，这全都是叔父赐给我们的。’少葵子不敢承当，把这些话质问我。我又称许说：‘确实如此。举起这杯酒，就请再举杯敬尚书郎等人。’刑部郎于是上前说：‘我虽然年幼，不能熟知兄长的政绩，只听长者说，兄长起初通过占卜任长垣县令，把官职做得很好；因为不肯曲意侍奉上司以求取声誉，才得到调任，任某县令时反而把官职做得更加出色。起初进入南京礼部，不久便出守广西林州，后来又调任云南澂江，这些地方都在荒远边疆、万里之外。最后才升迁调任大省，却避开了有利的权位，又遭到御史弹劾。兄长两次任县令，两次任太守，一次领盐务防务，多次屈抑而最终伸展，是因为能把官职做好；至于似乎伸展而最终又屈抑，则正是因为不肯曲意侍奉上司的结果。推想兄长在郡县任职所施的德政，远的将近五十年，近的也有三十多年，到今天仍有人谈起，仿佛刚刚发生一样；这就是兄长实现的志愿。’如此长久的岁月并不是幸运，怎么可以停止举杯呢？少葵子不敢承当，把这些话质问我。我又称许说：‘确实如此。举起这杯酒，就请再举杯敬尚书郎等人。’

译公乘一催促着向右走，稍稍转身向下，扬声说道：‘少葵子也知道上天为什么厚待您吗？’少葵子三十岁考中进士，至今考中进士已有五十年；如今品秩第三，号称上大夫，出行佩带金紫，而我们仍觉得似乎不够，认为这五十年中，他任官只有四成，退居却有六成，却不知道少葵子所谓的退居是什么。向上，他奉养受封的仪部公；向下，他像雁行一样友爱光州兄长，抚养光禄诸弟和各房子侄，始终和乐融洽，与他们共同生活始终。子孙在乡里得以保全，父亲仪部公历经耄耋之年，而少葵子五官的精神却更加清明通畅。大概他在外达到了人伦兴盛的极致，内心又没有郁结烦累；上天这样厚待您，究竟到了什么程度呢？’少葵子更加局促不安，不敢承当。我又称许说：‘确实如此。举起这杯酒，就请再举杯敬公乘一等人。’我于是叫少葵子来到面前，举杯嘱咐他说：‘我比少葵子小二十周岁，却错误地以属官身份忝居祭酒，按理应当熟悉王氏家族的事迹。王氏先祖自汉代大夫王子阳起，在琅琊迅速兴盛，后代绵延于江右，门阀世家如梳齿般相接，车载蝉冠、冕服的显贵延续数百年；如今早晨又差不多出现这样的盛况了。唯独到了年老而被称作世间祥瑞的人，屈指数来为什么如此寥寥呢？’ 替少葵子计算，只有太保睢陵元公八十五岁，开府仪同三司文贞公八十九岁，大中大夫司谏公八十七岁，前国史检阅、知昆山州学正公八十六岁，如今连同少葵子在内也只有五个人。由此看来，富贵容易得到，显赫的声名也容易得到；但真正高寿而被称为世间祥瑞的人，若不是上天主持命数时积累深厚，也不是厚德凝聚承受而来，所以并不容易。少葵子饮完酒，便把酒杯回敬过来。我说：‘这杯酒，愿同您共同饮下。’于是把酒饮尽，在座的人也都举杯。长者于是唱道：‘皇上的仁德广大无边，饮下您的醇酒，愿同您长享春天。’年轻人起身应和道：‘皇上的恩泽充沛无穷，滋润公的美酒，愿随公进入长寿之域。’录事对祝史说：‘把这些话记下来带回去给公，使它永远传示后世。’ 《寿钱母计太夫人九十叙》计太夫人十八岁时，嫁给受封的侍郎公；侍郎公此前已经有了儿子，就是如今的大司寇，当时据说十三岁。太夫人侍奉封公，谨慎而整肃；不因自己年纪小便不履行母亲的职责，也不因嫁来有先后便废弃母子之礼。大司寇也不因年纪稍长便不把太夫人当母亲。太夫人在闺门之内，同家人相处大概十分和睦。大司寇学业有成，考中进士，任吏部司勋郎时，太夫人称安人；升任考功郎中时，太夫人称宜人；升任太常卿时，称淑人；升任侍郎时，仍称淑人。大概这些封号都随侍郎公而来，最后大司寇凭政绩升进，于是太夫人才独称太夫人。前后接受敕命一次、诰命五次，每次都有诰辞，诰辞都美好有法度。太夫人还有一个儿子某某，两个继承大司寇事业的孙子：长孙某某，由胄子身份应乡试推荐；次孙某某为太学生；最小的也为诸生，个个文雅有才，以文章和品行立身。到万历甲申年，太夫人九十岁，大司寇也八十又五岁。太夫人头戴六珈，插着瑱、揥，穿七命之服，坐在上面；大司寇手持笏板，腰垂鱼袋，穿七命之服，在下面拜伏。他们都白发苍苍、面色红润，也都把养老、尊老所用的鸠杖和玉饰杖放在左右，退身不使用；若不是看他们一个坐着、一个跪拜，又有谁能分辨他们是母子呢？孙辈中年龄相当的，先上前给太夫人敬酒，退下来后再给大司寇敬酒，说：‘酿成这春酒来祝愿长寿。’又说：‘两坛酒在此享用。’还说：‘宰杀羔羊。’郡县长官、乡里的卿大夫和士人，穿着银、青、铜、墨色的官服，纷纷快步来到堂下；酒正负责供酒，稿人负责供食，罗氏负责供应鸠肉，外饔负责宰割烹调，乐师负责歌舞，一切都按礼次有序进行。乐声响起，礼器陈列完毕，众人仍互相推让，说：‘尚且不敢同大司寇讲宾主之礼，更何况太夫人呢？’不过我听说，古代有以千金祝寿、以万年酬答的说法，这种礼仪不能停止，所以众人上前给太夫人敬酒，退下来又给大司寇敬酒。大司寇不敢承当，在庭中洒酒祭告说：‘臣拜伏叩首，祝愿天子万年。’于是缙绅儒士中能写文章的人，都作了寄托歌颂、歌谣、记、赞、说之类的文章来夸美此事，并请我叙述经过。我私下认为，众人举杯祝寿的对象明明只是太夫人，大司寇却祝愿天子万年，这是为什么？是把功德归于皇上。为什么要把功德归于皇上？因为太夫人与大司寇的长寿，都是皇上赐予的。为什么说是皇上赐予的？太夫人嫁给封公五十年，远远地作为大司寇的母亲七十三年，又从安人一路升至夫人，共六次接受封命。即使诸位贤者有所称述，哪里能比得上制辞所说的‘节俭而通达礼义，恭敬而严肃地主持宗庙祭祀，尊贵却不骄傲，美德彰显如佩玉相击’呢？又哪里能比得上成子那样的美名，辅佐丈夫康健长寿呢？又有谁能具备慈爱和顺、安静端正、明达显著、贤淑谨慎，如鲍妻、范母那样的风范呢？太夫人的德，是妇德；而皇上知道它，又再次加以封赐。况且高祖扫平八方，开创元始；历代圣君又以最高的德行不断培育，元气与太和之气充满天下，使天下没有兵灾、火灾、疫疠、蜮蛊等祸患。太夫人与大司寇得以在一家之中承受这些福泽，各自保全天年，这难道哪一样不是皇上的赐予吗？君子由此知道大司寇为什么把功德归于皇上。天子万年无疆，太夫人与大司寇也将福寿无疆；我还能够同诸位君子一起欣赏这盛事吗？太学某人听到此事后，嘱托我写在太夫人墓志上。

译《寿大参旸谷王翁七十序》旸谷王翁以中二千石的品秩担任按察使，治理吴地四郡的军务；我已卸下郧中节度之职，回到弇园卧居。王翁每次经过这里，总要徘徊叹息说：‘我比您年长九岁，却还被文书事务牵扯不停。弇园的泉石恐怕要说我了。’不久，他因不能侍奉言官而应当调任，便拂袖返回永嘉。王翁得到调任，朝廷议论认为他很适合担任言官，也非常称许他。不久又从服丧中起复，参与治理南越大省，却最终仍服丧未除。王翁不肯出仕，人们说他没有等待屈身求进的意思。太宰府确实稍露出起用的迹象，而且将有响应。王翁叹息说：‘不要来扰乱我，我先前已经同弇园的泉石约定好了。’于是大力整治旸湖的园圃，山水相互映带，天然景色有八九分胜过我的弇园，而他却毫不介意。甘美的果树和花木，岂止多出数倍。王翁接连嘱托我为此作记并赋诗，而我因病不能响应南少司寇的召请，这似乎正合王翁的心意。我六十岁时避客于泖湖，王翁赠给我一首长歌来助兴，又送来黄甘三百枚，说：‘一枚黄甘，算作祝您一岁。’我想着没有什么可以报答王翁，时序很快到了万历丙戌年，王翁七十岁了。他离开吴地已经将近八年，吴地的军将、士人思念王翁如同一日未曾改变，便相继来找我说：‘用什么为我们的王翁祝寿呢？’ 后来，士人中最受王翁知遇、以文章著称的曹子子念来了，说：‘用什么为我们的王翁祝寿呢？’不久，王翁的侄孙陈将军也说：‘用什么为我们的王翁祝寿呢？’我说，陈将军祝颂王翁，是想长久借重王翁；曹子祝颂王翁，是为了报答知遇；吴地军将和士人祝颂王翁，仍然希望王翁回来统率他们。我这个不才之人，也有两个方面的心愿。不过，如果说是想借重王翁，那么王翁将会安然自处而不居功；如果说是为了报答王翁的知遇，那么王翁的知遇之恩已经无法施展。至于希望王翁统率我们，王翁如今正在旸湖山坳散发闲居，征召的车子已经停在路上很久而不肯前进，我们又凭什么祝寿呢？既然如此，只好姑且就王翁乡里的精英所凝聚成的名山大泽中，选择足以与王翁相当的来祝愿：郡城东面不是有一座叫华盖的山吗？这是天帝所居的第十八座宫殿。山洞叫容成，是仙人修成真人之道的地方。它的辅山不是有一座叫积谷的吗？山洞叫丹霞，是仙人乘蹻而行的地方。南面不是有一座叫吹台的吗？那是王子晋曾游憩的地方。再向南不是有一座叫大罗的吗？那就如同帝都了。再向南不是有一座叫大若的吗？那就列入福地了。转向西面不是有一座叫金丹的吗？那就是仙人的食饵。北面不是有石门、石室吗？那就是仙人的栖息之所。永宁江曲折流淌，清澈安静，是白龙变化迁徙而成的。西湖土地肥沃，洲岛环绕而玲珑，是谢监曾经记述吟咏的地方。浣纱潭即使遇到旱灾也不会干涸，是五行之水汇注的地方。所有这些被称作名山大泽的地方，自开天辟地以来从未改变。诗经不是说过吗：‘像山冈，像丘陵，像河流充盈。’用这些来比拟王翁，大概差不多了吧？曹子在旁边说：‘先生已经得到王翁相似之处，但还没有说尽。’古语说：智者喜爱水，仁者喜爱山；又说：智者快乐，仁者长寿。王翁是仁智之人，眼看着就要做到卿相，却超然舍弃；通达生命，陶冶性情，只以自己的心意为师，难道不能说是快乐吗？他两次任官，所任望县一度成为雄郡；晋帅大镇所经营布置的，都是造福十代的事业。不贪取报偿，也不忽视细微征兆，不因人的脸色而改变，这既是仁者的恩泽，也是仁者的内心。如今王翁坐在旸湖山坳，抬头可以得到山的静穆，低头可以得到水的流动；云气蒸腾，雨水滋润，功成而不自居，大概没有一处不像那名山大泽，又有什么可怀疑他长寿的呢？我于是把曹子的话转告陈将军说：‘替我告诉王翁，洞庭山的包容不及永嘉深远，而且如今不是时令，也不宜称颂。’ 祝寿文章大约有九百字，每一句抵得上一岁；王翁的寿命难道不就远远超过籛铿氏了吗？’陈将军十分高兴，捧着文章离去了。

译《颐庵张封公八十寿序》自古以来，臣子在国家中任职，凡有年高德劭者，君主便为他赐杖、赐予特殊的笾豆礼器；最高甚至亲自袒衣割肉，向他询问治道，并设宴欢聚。所谓以千金祝寿、以万年酬答，多出自他的子弟、亲戚和朋友。华封人祝愿尧帝的故事，偶尔见于记载，却没有听说因此有颂赞、序记一类文章。不要说六代以前和以后，即使韩愈、柳宗元、欧阳修、苏轼，他们的文章遍布天下，也没有听说用祝寿文章来著名。我起初学习写文章时，遵守这个说法，执笔将近二十年，不敢说涉及寿文。后来渐渐对此感到后悔，认为仁人孝子若不借此显扬父母、畅达父母的志意，便没有别的办法。况且其他文章也可以用来慰藉父母，为什么一定专写寿文？又为什么一定从三代开始才算寿文，反而把它完全禁止呢？于是偶尔答应一两次请求，这样又过了将近三十年，而我也将要厌倦笔墨了。乙酉年冬天，我因六十岁而有所感触，事情不同寻常，逃到泖湖之上，完全谢绝宾客。到春天禁令稍稍解除，客人潘景升从歙县奔走千里来叩门。景升过去曾跟随汪伯玉司马交游，后来又跟随我交游。他的祖父府倅翁八十岁时，也曾请我写文章祝寿。我猜想他是有所请求，便想躲避他。景升拜谢说：‘本来就是这样。我私下看出先生的心意，不敢拿短短一缕文字来烦劳先生。’坐定后又起身拜请说：‘我不敢用文章来报答先生的寿德，只是自不量力，想得到先生一句话，为缮部郎张君的父亲封公祝寿。’我惊讶而不明白他的来意，他便又拜请说：‘我平生认为天下贤者，除了先生和汪先生之外，没有比得上张君的；张君对我的庇护恩德，又超过两位先生。然而张君在文章方面，唯独仰慕、称许两位先生。封公将要八十岁了，所谓显扬自身、畅达父亲志意的文章，一定要两位先生来写。如今幸而能够得到先生的文章，汪先生也冒昧托我前来请求。’于是他拿出汪先生的文章来读。文章大旨称述封公年轻时仰慕范少伯、司马子长的事迹，曾溯江而上进入蜀地，浮舟经过荆、湘而下到金陵，又陆路行经雍、豫二州，观览山川、土俗、人物的盛况；他舍弃行囊资财，借此结交千里之外的朋友，回乡后收敛心志，遍读三坟、五典、八索、九丘等古书。他有三个成年儿子，便教他们学习《诗经》三百篇，并对他们说：‘这不正是我们夫子的志向吗？’于是缮部君年纪最长，最先以诗歌显名；刚唱过《鹿鸣》，封公七十岁时，有司便让他穿戴冠带前来晋见。公一生只需应付一次，已经考中进士，授任行人，出使四方，没有辱没君命。行人中最为公正的人也称为“行人”，不久又晋升到今天的官职，▯杭的衡虞、木材和商旅都感念他的恩德，歌谣传遍道路。四方来往的人都说，最值得推重的还是公，难道不就要很快加官进爵了吗？汪先生就是这样说的。我拿这些话去询问景升，他说：“如果真是这样。”我笑着谢绝说：“为张公祝寿，有一个汪先生就够了，我不必再多说了。”不过，我起初因为汪先生才知道有景升，如今又因为汪先生的话才知道有张公父子。您说缮部仰慕并称许我，所以我未必知道；但我确实知道缮部。缮部如今是太原公最得意的门生。太原公居家时，缮部曾两次去拜访他，每次都向我谈起缮部的气概、情谊、学问和才术，以及他对世务的慷慨见识，津津乐道而不止。既然我了解缮部，而您又谈到缮部，所以您了解我，就像汪先生了解我一样；我即使不敢夸说自己有夜光之璧，也显然不是毫无缘故地得到他的赏识。”请您替我对缮部说：“如今奉使办事回到新喻，方圆数百里内的守令天天送来牛肉和酒，举杯为封公祝寿，看来终于可以赶快入朝了，不要亲昵作态、故意推辞。”还请您代我续写致谢的话。封公要振作精神，勤于饮食；再等十年，天子修行袒割、询问道术的礼仪，除了公还能让谁去呢？公名某，学者尊称他为颐庵先生。

译为乡进士曹茂来先生七十岁所作的序 我的亲戚曹先生名茂来，做诸生刚刚超过一年，二十一岁时便在乡试中考取高等。他的文章流传于士林之中，大家认为他可以轻易取得显贵的功名；但他屡次困顿于南宫，又常常因疾病而耽误。恰逢他的父亲宪副公仍在朝廷名册之中，远在万里之外做官，便把家务重担交给先生。先生没有因此荒废家业，反而把经学研究得更加精深。宪副公做官时并不很富有，先生便利用少有的闲暇，暗中替他经营防护，终于积累到数万金。等到宪副公去世时，先生有四个年幼的弟弟，于是把自己的房产、田产和库藏全部推让出来分给他们，自己只靠私下积蓄生活。然而上天又使他的家业逐渐丰厚起来。先生有个儿子叫绳武，后来又考中乡荐，先生便叹息说：“我本来希望取得一个功名，只是为了让二位双亲开颜，如今还奢望什么呢？况且我渐渐老了，哪里还能和年轻人奔波在公车途中，损伤我的真性情，去换取虚名呢？”于是停止求试，不再应考，算起来已经十多年，如今七十岁了。先生一向清瘦羸弱，喝粥也吃不完一碗，酒不过两杯，吃肉只取其滋味而已，没有华美衣服和鲜艳丝帛作装饰。他喜欢修治园圃，疏浚池沼，种植竹木，刚刚建成便又厌弃，重新迁移；总共多次修治、多次迁居，所住之处没有超过三年的。最后他在虎邱的山坳筑室居住，感到快乐，这一处住得最久。跟随他的只有两三个苍头，室内用素色屏风和纸帷，置有竹榻、棐木几案；有时叫来他所喜欢的唐叟演奏箫管，先生倚着歌唱并和声，稍稍尽兴便停止，不再对客人留连，很少延请宾客。遇到一两个知己，便端坐谈玄，有时躺着回应，尘土凝积满席，仍然安然自若。他生性爱作诗，诗多冲淡清远，只是用来满足自己的性情；写成后便收藏在箱子里，有时干脆丢弃，不拿给别人看，因此也没有人能以诗名来称誉他。他对于收支计算，能细察秋毫而运用义理；一旦决定施舍，即使百金也不吝惜，但不愿以沽名市义著称，大概就像作诗一样。先生七十岁时，友人潘君、陆君等到我这里说：“曹先生近来已经成为得道之人了吧！三代以后，士人崇尚气节情谊、修养廉耻操守，没有比东汉人更突出的了。他们往往过分自我刻苦、守节，把自己作为贞洁修养的隐士，勤勉不懈；老年被任用，便成为杨震、陈蕃；坚持自己的正确主张而舍弃自身、不肯出仕，便成为严光、周党；坚持自己的主张而藏身，所舍弃的是身体，并没有完全舍弃名声；所隐藏的是身体，也没有完全隐藏名声。这样看来，他在道上已经很接近了，将来不会走得很远吧？”先生年轻时便参加制科考试，却不急切求取出仕；晚年辞去仕途，也不因居家而郁郁不乐；继承家业却能使它扩充，不以此显耀求取声誉；把肥美的产业让给弟弟，不张扬谦让的行迹；生活俭朴却不废止施舍，施舍也不要求回报。适合自己的事情不违背本性，也不使它超过限度。作诗是为了自娱，不借文章来隐遁。世上了解先生的人，不能超出乡里。但先生有一两个知己，难道能不把他看作接近于道的人吗？您是乡里中人，又是先生的亲戚，难道可以不写一句赠言来承担了解先生的责任吗？”我谢绝说：“您说得美好而且透彻！还要我再说什么呢？我过去曾看过先生研习《老子》《庄子》《列子》，在笔墨之间，往往汲取其中精华，咀嚼其中实理。先生内在看重道德、外在轻视功名，是很自然的。他即使不服食金石药物、不练熊经鸟伸之术，也隐然有松乔那样的神仙气象。不过，既然先生如此接近大道，内在如此厚重而外在如此淡泊，那么我和您的话都只是多余的赘疣了，还拿什么赠给先生呢？”绳武听后说：“这篇文章不能错过。”于是我写下来为先生祝寿。曹先生序。

译萧封公先生七十寿序 我过去曾游历武昌，偶尔渡江，叩访汉阳，和几位大夫登上晴川阁休息。只见烟波浩荡，漫延到天边，没有尽头。蜀江在前面枕着汉江，北面环带着两条江水，它们发源不同而汇合成流。这样雄奇秀丽的气象集中而生成人物，必定会有能沐浴日光、润泽世间的人才出现。又抬头远望大别山、凤栖山等山峰，高耸在云表之上，巍然屹立，山势肥厚隆盛。承受这种山川气象的人，必定会成为长者、巨公，仁厚长寿而端庄凝重，长久不衰，在世间显达荣耀。后来考察文学掌故家的记载，从开辟天地直到今天，已经过了数千万年，却还没有称说过这样的人物，这是什么缘故呢？又过了七年，我才得到国史修撰萧以占先生的消息。先生参加礼部考试，便大魁天下；他在金马门应射策，又被擢为第二名。考中后，先生有个弟弟叫以孚，也以进士高等及第，授任户部郎。两位先生的名声，一天之内便震动了世人的耳朵，大家都把功劳归于二江的胜景。只有我说：“这只是开始，还没有完成。”于是以占先生进一步凭借醇厚的品德和美好的行为，在执掌文书、侍立殿陛的人中间显扬声名，却不愿夸耀自己的余才，独占一世的名望。以孚不只是政事施行显著，他在经术和文章方面，也逐渐赶上并匹敌他的兄长。乙酉年秋，他出任关西试官，关西的俊秀人才几乎全都出自他的门下。第二年，以占分任南宫试官，南宫的俊秀人才中有十三人出自他的门下。我于是说：“这就是上等大臣的道路吧！沿着这条路不断前进，他要和二江一起著名，并不困难。”又过了很久，我才知道先生的父亲名某某公，正是那种所谓长者、巨公，仁厚长寿而端庄凝重的人。他稍一出仕，便在某州施行德惠；回到乡里，又在乡里施行德惠；无论远近、大小，都足以兴云降雨、滋养草木。大别、凤栖的美景，除了公还有谁配得上呢？丁亥年，公和他的夫人戴安人一同接受诰命，品秩同以孚；以占先生奉天子诏令，持节册封诸王，顺路回乡省亲。第二年戊子，公七十岁，先生取出宫锦制成的衣服给公穿，大官注入挏酒，斟满百岁之觞为公祝寿。畏垒乡里，守相的旌旗仪仗，以及士绅的车盖冠服，接连不断地前来。璧玉和帛绢堆满厅堂，羔羊和雁充满庭院。公十分欢快。可是先生仍有一件事感到不满足，因为没有得到华封人那样的祝词来帮助饮尽寿酒。他的门人吴司理唐君某、昆令吕君某庄重地来到我的门前，请求说：“以占先生是我们的老师，我们冒昧请求您施惠，赐下一句话，接续华封人的祝词，为先生的父亲祝寿。” 我本来不能完全了解公父子的情况，但大体上曾以大别、凤栖诸山比拟公，以两江比拟两位先生。如今所作的祝词，也只是愿公像这些山一样长久，像两位先生所比拟的江水一样长远罢了。静止时与山同德，身体便越久越茂盛；行动时与江水同波，功用便越来越远大。公的长久茂盛，正是两位先生长远宏大的基础。唐君、吕君说：“您的颂扬和祝福实在很好！我们听说，先生办完使事后，一定将奉公入朝。唐代有位杨平章嗣复，主持贡举后，他的父亲尚书于陵入都。嗣复带着门人迎接，像鲤庭桃李一样；新阴下吟咏的诗篇由杨汝士所作，脍炙人口，直到今天仍未衰落。假如公入朝时由以占率领，南宫所举的士人由以孚率领，关西所举的士人又各有若干人，他们左右翼护侍奉公，那么与嗣复相比将会怎样呢？词林中的俊才多如树林，难道没有立言胜过杨汝士的人吗？您难道也能默默无言就算了吗？”我点头说：“等候后来的命令吧，姑且先把这些话写在这里。” 《弇州续稿》卷三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弇州续稿》卷三十五 明，王世贞撰 文部 寿序 许母张太孺人七十寿序 万历丙子年，我从郧地任所解任回乡，正逢为许母张太孺人六十岁奉帨的日子。许令就是已故萧山令公旦。我曾写文章为她祝寿，大意说：公旦不因丢掉县令职位而忧愁，反因能够长久拥有太孺人而高兴；太孺人不以得到公旦的俸禄供养为喜，而以能得到公旦的志向供养为喜。读者虽然错误地称赞这篇文章，说我的文辞浅薄，只是认为我姑且借此安慰太孺人母子罢了。到如今大约十年，太孺人七十岁了，容貌并没有更显老；公旦的房屋没有增加，但日益修葺；南亩没有扩展，但日益改良；文章日益成就，品行日益树立。他奉养太孺人，簋豆虽然没有装饰，但羹汤饮食日益精心选择；太孺人的饮食也日益健旺。这样以后，我的文章才开始使乡大夫、三老汝康诸君相信，我确实能够再写一句话来荐扬太孺人。他们举杯向我致谢我不善作文，我说：“先前的话已经说尽了。况且祝寿之辞并非古礼，寿文涉及妇女内德也不合适；同一件事写一次已经太多，我怎么能再写一次呢？”实在没有办法推辞诸位的请求，只好说：自古以来，能像陶征士元亮那样，在壮年便轻易辞去县令，退居隐逸而自得其乐，名声高过天下人的，没有别人。然而他年仅二十六岁，慈母便去世了；后来在镇军府幕中任职，又遭逢继母之丧，终于不能像《归去来辞》那样从容叙说奉养父母、享受菽水之乐的生活，其他事情更不用说忙碌得无暇顾及，连所经历的中外任职也必定奉养母亲同行。像汉代的隽不疑、唐代的李景让，母亲都得到“慈母”的称誉，儿子都得到“孝顺”的称誉；可是后来为什么竟到了审理狱讼、使白发老母忧愁的地步？李景让停止进食，责问浙西的政变，而政变已经要酿成了。太夫人坐在正堂，呼唤杖责，军情这才安定。做官如果没有止境，最终竟会到这种地步，作为母亲又怎能高枕安食儿子的奉养呢？我私下想，太孺人每天太阳刚升起便起床，遇到的不是公旦率领儿媳奉上饭食和酒醴、谈说往事，就是诸孙曾依次来见：年长的学习功课，年幼的含着糖逗乐。太孺人哪一天不是和乐陶然呢？元亮有五个儿子，都不喜欢纸笔；作为公旦的儿子，已经比他们强多了。这样看来，太孺人在人事上虽有不足而在上天那里却有所得，公旦在朝廷上受压抑而在家中得到伸展，原因是相同的。不求显贵，便不担心卑贱；不奢望富裕，便不忧虑贫穷。这是太夫人与公旦共同知道的快乐，也正是仁者长寿的原因吧！我住处距离公旦家约一舍之遥，公旦从来没有丝毫负累我、借以求取声誉的事情，只是因为每月与我交往而使我知道他罢了。因此我没有最终拒绝诸位的请求，接受纸简写下这篇文章。

译王母陆太孺人八十寿序 世贞从郧地归来时，陆太夫人已经七十岁了。太夫人是我堂弟太医吏目瞻美的母亲。他请我写一句话作为寿酒的助兴之辞，我认为妇女的德行不在外面显露，不敢过分称述，只说：瞻美认为太夫人的甘美生活和奉养之道，在于志向。如果你确实凭志向奉养太夫人，就希望你不要过于用力追求名声，而要务求实际；不要抱着索取报答的心，不要以遮掩缺点来取快，也不要刻意翻新做作。使她居住在像畏垒那样的乡里，保全自己的真性；像婴儿那样极其和顺，使后代昌盛滋长。太孺人如今正在佛寺斋心修行，希望获得无生的妙理；闲暇时含糖逗孙，把全家带入逍遥和乐的境界，不也是很快乐吗？瞻美奉持我的话，把它荐在太夫人的寿杯中，退下来后便铭记在心。十年过去，太夫人将满八十岁，容貌当然没有恢复年轻，却也没有更加衰老。饮食虽然没有增加，也没有损失太多；耳目的识辨力虽渐渐松弛，但精神、聪明和思虑并未衰退。瞻美的房产田产没有扩展，却更加整饬治理；他作为儿子直到白头，和兄弟共同奉养母亲，供养反而更加完备。过去我所说的含糖逗孙，当时只是试着这样说，并不一定确有其事。后来瞻美的妾生了一个儿子，刚满一岁。孩子皮肤白皙，眉目秀美，漂亮娇好，笑声欢悦，投入太夫人的怀抱，样样都合她的心意。太夫人即使不想显露喜色，又怎么能做得到呢？况且这十年来我一直在乡里，每天都能听到太夫人和瞻美的情况。瞻美的伯、仲、叔都先后去世，瞻美便替他们抚养遗孤，哺乳养育年幼的，整顿扶植年长的，和自己的儿子没有区别。妹妹嫁到晋地后，是贫困于我家吗，还是居住在我家呢？对于母族中贫困的人和妻族中衰败的人，他无不把他们看作自己家族的贫困衰败。说到宗族亲戚，五服以外的人也照样论及；说到交往的朋友，即使只见过一面，也没有不割取肥美食物给他们吃、分出丝绵让他们取暖的。送上成束帛的贺礼，并不是为了专门显扬自己；以絮酒祭奠，也不是为了活人。世贞刚回乡时，只听见对瞻美的称誉和毁谤各半；后来称誉已经压倒一切，如今更是完全没有毁谤了。俗话说：“富有了就喜欢施行他的德行。”又说：“人富裕了，仁义也会随之而来。”瞻美远离富裕而接近仁义，这是为什么呢？因为他的仁义是从本性中生长出来的，并不是由于有权势才拥有。因此我借瞻美的各位堂表兄弟和子侄，请求一杯酒为太夫人祝寿，并附上这些话。太夫人有了瞻美，真是获得无穷的福分啊！有人说：“您是在为太夫人祝寿，为什么又称赞瞻美呢？”瞻美自己努力行仁义，正是他有后代的原因。他有了儿子，正是因此能使太夫人快乐并增加她的寿命。太夫人年老，只听到瞻美有了子嗣便感到满足，其他就不必再叙述了。至于七十岁以前，太夫人的美德和高雅操守，已经由我用文字详尽记录在彤管中了。

译为李母张太恭人七十岁祝寿的序 如今观察使李公维桢在我州整饬军务时，州人王宗伯元驭因为秉持正直触犯了宰相，请求急速归乡；他和我交好，也颇研究养生家的学说。言官乘此机会攻击宗伯，也牵连到我。宗伯的弟弟家驭、敬美先后辞去关洛学政归来，于是我和宗伯幸而没有被真正治罪，但言官仍争论不休。当时台察、监司、守令多自行避开离去，而我和宗伯私下也庆幸他们远离我们；唯独李公更加亲近我们。他每次入谒，必定准备蔬菜、干粮和浊酒，谈笑说话不听旁人劝阻；出门后又不时来访。我们四人轮流设宴，欢饮到分不清主客。宗伯有时对李公说：‘您这样做，难道不会被连累吗？’李公替我袒露左臂说道：‘我不能替吕氏向右袒护。’随即又说：‘这句话我接受了。’我的母亲张太恭人，李公曾在寒夜饮酒，饮到将近尽兴时，忽然惊惧地说：‘我和母亲约好却超过了时间，她一定在等我；她等我，必定会责备我。’第二天，他对我说，母亲跪着责备他：‘只顾一个人的欢乐，却不顾一百几十个人在寒冷中受冻，使我无颜自容。’这时太恭人已经六十多岁，我的继姑也七十多岁。太恭人侍奉她非常恭谨，对待诸位下人严肃而宽厚，治理家事安静而有条理。李公于是从容称道说：太恭人恭敬侍奉我的大母，并非一天如此；她严厉教诲我，也并非一天如此。当初王父达州公带着大母的官职在外任职时，先中宪公以太学生身份在家奉养双亲，把内外家事交给太恭人。不久中宪公去世，达州公也去世，太恭人想到只剩婆婆在世，便从未在饮食起居间懈怠侍奉我的大母；我的大母也从未在饮食起居间不满意太恭人的共同奉养。我们兄弟三人，年长的还未束发，年幼的刚留发，都聪明能读书。太恭人非常疼爱我们，却不因疼爱而废止以威严教导。我小时候喜欢和邻家孩子角力，太恭人发怒，用竹板打我。有人说：‘这是孤儿，怎么忍心过分拘束他？’太恭人谢绝说：‘如果这孩子有父亲，我就会处处慈爱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尺、百十人〕 这个不肖的我于是醒悟，改变志向，更加用心研习经术，终于考中进士，授任中书舍人。其他舍人都是显贵人家的公子，彼此以酒食相邀往来，太恭人心中不高兴，说：“你的父亲难道也是卿士吗？”她又进一步告诫我，要谨慎学习，不要轻视自己的官职。后来我升任御史，准备出任清楚戎职务，太恭人又说：“你的部门是大相的同乡，也有条件树立自己，不要轻视自身。”后来果然因为不能得到大相的心意，出任吴兴太守。太恭人随我赴任，便日夜告诫我：“平定赋税，详慎审理案件，不要轻视百姓。”后来调任镇若郡，太恭人的教诲仍然如此。我离开母亲到今天已经三十年，其中一半时间是在考取进士以后；幸而没有因天子公文而留下污点，我这个中宪公的成就，都是太恭人赐给我的。大概李公政绩成功后，部下的人称颂李公，必定把根源归于太恭人的教诲；祝愿太恭人的人，也必定把贤德归于李公。过了很久，公升任参浙省事，分掌金华；又过了三年，金华政绩完成，公授任楚臬长，而太恭人也将满七十岁。公写信来请求我写一句祝寿的话，作为给太恭人举杯祝寿的文章，并且说：“金华官署浅陋，我判罚案件超过十件，太恭人一定会知道。” 她会追问缘由，详细分析其中的隐情，才会面露喜色；否则便忧愁地说：“难道是残害百姓来逞强吗？”你既然做吏治工作很有才能，就不要像养叔射箭百发百中，却因为一次不中而败坏名声那样。我从来没有不屏住呼吸，像背负荆棘一样谨慎。幸赖上天保佑，能够常常侍奉太恭人，我大概可以始终免受责罚了。世贞于是说：“我读史书，看王孙贾、隽不疑、崔玄暐、李景让诸人的传记，认为他们能够树立大臣的气节和才干，使自己的名声不朽，都是由于母亲的贤德成就了他们。所谓诸母，不一定都要把孝敬公婆表现得尽善尽美，也不一定都要把对丈夫的节操完全写明。至于东海周青做妇人，鲁地陶梁高做寡妇，陵母、苞母做母亲，她们所遭遇的祸患，有些实在不忍言说。况且太恭人开始时也很艰难：以一个年轻寡妇的身份奉养婆婆已经很艰难，又成为继室；还要以一个继室的身份支撑日渐衰败的门户；又以一个寡妇的身份抚养两个幼儿，其中年长的孩子贤能，却死在太恭人手中。可是太恭人专心持志、驾驭这些处境，做妇人便尽妇人的职责，做寡妇便尽寡妇的职责，做母亲便尽母亲的职责，一切都有条有理。等到她看到次子显贵，自己也接受了冠服佩饰的赏赐，专门享用鼎釜中的饮食，上天对太恭人的报答也不算薄了。” 李公又说，太恭人作为张氏女子，她的伯祖是方伯公吉，和高王父教授公都曾跟随胡居仁先生学习，成为理学大儒；太恭人从内外两家的美好家风中得到的教益很多。不过，世人所称的清白守节、一种品德始终不懈，本来就是她从本性中生出的。姑且记下我的话回复李公，并嘱咐他说：“一定要等太恭人高兴时再把这篇文章献上；否则她必定会说：这是未亡人不忍听到的话。”我恭敬地不举起您的寿觞，您将怎么办呢？”

译顾母单太夫人八十寿序 维扬人顾益卿以按察副使身份在渔阳整饬军务，天子认为他有才干，越级提拔为御史中丞，巡抚辽东；益卿再三坚决推辞，天子不准。益卿到辽东后，敌人率领各部落十多万骑兵入塞，益卿出奇计，和大帅宁远伯在镇边堡迎击，绕到敌军西北面，击败敌军，斩获首级以千计。按法应当封赏，益卿却把功劳全部推给宁远伯；诏令特意提升他为三品，他又坚决推辞，天子仍不准。益卿从此多次立功，多次辞谢赏赐。当时益卿的朋友世贞隐居在弇中，略微听到这些事，却不能详细知道。益卿送来一编书给我看，前后辞赏的奏疏草稿都在其中，甚至连筹备辽左军储的办法，也附有图说十多条。他前后请求赈济的两篇奏疏，替辽人请命，情意十分恳切。天子想到辽东是国家的左臂，又怜悯戍卒处在危急之中，同时认为益卿有才干能够治理那里，所以早晨上奏，晚上就批复准许。大司马、大司农共同协议，三位相国共同商议，并和益卿彼此成为心腹；士兵的粮食增加，马匹的草料增加，各处关隘的官吏、田官都得到接续的粮食，从而使数万濒临死亡的生命得以挽救。城墙仿佛加高了，城壕仿佛加深了，天子把益卿看作固若金汤的屏障。可是益卿心中忧郁，想到母亲单太夫人已经八十岁，不能在极远的边地奉养老母，想上书请求回去省亲，又不忍辜负天子的恩德；想留下，又害怕有一天留下终身遗憾，于是来询问我。世贞说：“太夫人本来一定安然无恙吧？不必说太夫人精神强健、饮食良好，应该没有事；不必说作为太夫人的儿媳、代益卿的妻子，时时关心太夫人的寒暖饥饱、共同奉养她，也应该没有事；不必说太夫人的诸孙枝叶如玉，其中还有郄林之桂这样的才俊，可以使太夫人心中快乐，也应该没有事。我只从天道来谈太夫人：益卿使辽左数十万人的生命得以存活，上天一定会以益卿的仁德增加太夫人的寿命。益卿把荣宠赏赐看得像污秽一样而辞去，是因为他内心谦冲而不自满，上天一定会以益卿的谦让增加太夫人的寿命。天子如今日夜借助益卿来巩固辽左，借助益卿来保全数十万人的生命；太夫人安稳，益卿才安稳；益卿安稳，辽左才安稳；辽左安稳，天子的心愿才安稳。上天一定会以太夫人的长寿作为成就益卿的根基。太夫人与益卿彼此成全到这种程度，益卿用来安慰太夫人的道理也如此。古语所说‘虽然有离别的忧患，心志却快乐’，不正是说太夫人吗？难道还会有一点点遗憾，成为益卿的忧虑吗？”在此以前，益卿任郎长时，和已故光州太守陈贞甫、已故侍御胡原荆、已故吏部郎戚世秀、布衣王承甫结为生死之交，登堂拜见母亲，各自拿出酒食欢聚；如今只剩益卿和承甫还在，诸位朋友的母亲也只剩太夫人在世。于是承甫亲自写文章为太夫人祝寿，光州太守的儿子尔耕来请求我接着写几句。我的外甥曹子念，是益卿晚年结交的朋友，也极力劝我写作。唉！如果没有子念，我本来就应当写。陈生和诸位朋友在太夫人面前举杯祝寿，希望她努力进食、保重身体。益卿是国家的柱石，再过十年以后才上书陈述心情，为九十岁的老母祝寿，这样或许臣子的道义就完备了吧。为王母何太孺人六十岁祝寿的序 郡中诸生王伯栩，是如今相国的叔父辈，与我交好。我的三个儿子都跟他交游，彼此切磋，结成文字之交；在要求品行和情谊方面，都有古人的风气。伯栩年少丧父，有母亲何太孺人，今年六十岁。我的三个儿子和曹生、陆生等朋友十多人一同来请求说：“伯栩有才却命运多舛，不能求得一官半职的荣耀，以此来增加太孺人的尊贵；又惭愧行囊空尽，不能买鲜肉酿美酒来酬谢宾客、使太孺人欢乐。只要先生写一句话，伯栩拿它来供太孺人享用，就如同五鼎之食；用它给太夫人做衣被，就如同翟绂那样尊贵。先生愿意惠然答应吗？”一天伯栩来见我，我谈到这件事，他惊惶地离开座位说：“我只是一个小小的书生，竟来求先生的恩惠，这是太重了，太孺人不敢承受。”太孺人听说后，想到伯栩因为不幸而接受先生的恩惠，心里不忍。可是当先君子去世时，我们兄弟刚刚脱离幼年，认为太孺人贫困，担心粥食不能接续，也不愿接受儒学教育，只希望得到几两金钱作为十取一息的资本。太孺人愤怒地啐道：“唉！你们这些孩子错得太厉害了！即使未亡人抛弃你们去经商，将来凭什么到死者地下相见？” 如果抛下你们去经商，将来又凭什么到死者地下相见？”她强迫我们跟随外傅学习，亲自纺织，把所得利润用来供给先生，酒食供应诸位先生，没有不称许的。我们有贤明的母亲，即使是蔬菜汤和鱼肉，也觉得比牲畜肉还甘美。夜里她亲自督促我们兄弟读书，要求默记篇章首尾和文句，背诵稍有遗漏，便立即察觉，接着呵斥责骂。我私下疑惑：太孺人眼睛并不识字，怎么能精细察觉到这种程度？后来我的弟弟早夭，只剩我一人，我私下以为太孺人一定会更加怜惜我、宽容我，稍微偷懒放纵一下就算了。可是太孺人的呵斥责骂声又响起来了。后来我的公车学业渐有成就，太孺人稍稍舒展眉头，说可以借此替君主尽忠。然而我参加有司考试没有考中，在路上私下感叹古人年少盛年时，功名都能一日千里，而我为什么如此艰难。太孺人因为我稍有懒惰，便又呵斥责骂；如今我应当拜受太孺人的杖责还来不及。等我回家后，太孺人神色和悦、心情愉快地说：“我责备的是你的学业，不责备你的命运。”从此我接连应试却总不中，太孺人也总是安慰勉励我，从不稍微显露脸色。昨天我从诸生中脱颖而出，戴着巾襴到堂上拜见太孺人，太孺人回头严肃地说：“难道认为一个博士弟子的身份就能使你满足吗？要努力，不要荒废参加公车考试的学业。”

译为杨母顾孺人七十岁祝寿的序 我认为三吴土地肥沃而处在末世风俗之中，容易改变，因此喜欢称说美好的节操和高尚的行为，希望略微挽回这种风气；对于闺门之内的妇德，也屡屡这样做。戌、亥年交替之际，我曾为楚观察使李公颐的母亲张太恭人七十岁作序记述。太恭人起初嫁给中宪公，后来守寡；上面有公婆达州公和余孺人，下面抚养三个儿子成人，其中次子做了观察使，并获得封赏。不到三天，我的朋友杨茂才士选的母亲顾孺人也来告知已经七十岁，她所遭遇的处境和所行之事，没有不相似的。然而她所走的道路更加艰难，所尝的滋味更加苦涩。我于是感慨叹息：美好的节操和高尚的行为就在乡里之间，步行不到几百步便有一位，像这样将近四十年，却没有人记录；我却偏偏细细修饰文辞，写在数千里之外。这岂不是对远处记得详细、对近处反而简略吗？国家制定甲令，凡有儿子而接受封赏典礼的人，便已经列入表彰的格令，不再重复表彰。并不是因为他们显贵便吝惜表彰，而是认为甲阀之家容易表彰，乡里百姓却难以表彰。顾孺人年轻时嫁给她的丈夫太学淡泉君，当时公公前溪公和婆婆浦夫人都还健在。淡泉君喜欢修习诗书学业，和士绅往来，孺人努力耕作来供养他；淡泉君因此没有家庭牵累，能够专心学习，后来早早去世。他们留下两个孤儿，才刚脱离襁褓，茂才还在孺人腹中。那时孺人痛苦得几次想要不活了。后来她说：‘跟随丈夫死去是容易的，可是谁来扶立我这两个孤儿呢？况且我也不忍心让腹中的孩子坠落。’她平安生下茂才后，亲自哺乳；孩子小一些时，拉着她的衣服在左右索要食物，她便亲口哺喂，直到孩子稍稍长大，再依次送去跟随外傅学习。茂才尤其聪敏，终于成长成人。在此以前，淡泉君所接受的家产很少，留下钱财交给他的中表亲浦氏和龚氏放贷取息，却都没有获利。内外徭役纷纷聚集，因此家境十分困窘；孺人艰难支撑应付，而早晚供奉两位老人从未停止。前溪公先去世，孺人扶侍浦夫人更加尽心；不久浦夫人也去世，商议办理丧葬时，仲氏奉政君认为孺人已经十分困苦，家境也已挫败，便强行自己承担。孺人不肯，只回头对三个孩子说：‘这难道不是两位老人留下的遗志吗？怎么敢推委困苦而废弃大事？赶快平均承担，把礼仪办成。’从此孺人更加努力节俭勤劳，所穿的白色丧服不计一丝，服丧期间长斋断绝鱼肉，早晚礼佛诵经从不停止，家业也稍稍宽裕。等到宽裕后，她叹息说：‘可以稍微实行自己的心愿了。’于是急忙把财物散施出去，不论内外亲属，甚至连先前放贷失败的淡泉君—— 淡泉君所留下的钱财——浦氏和龚氏，都是得到厚重回报的人，这难道不会损害恩惠吗？”孺人笑着说：“我哪里懂得什么恩惠？我只知道他们是杨家的亲戚罢了。”孺人已经六十多岁时，遇到疫病，病势很重，一个多月只能勉强进食一次。过去梦见神明赐给她食物，醒来便站起身来，一直到今天，身体反而比壮年时更加强健。唉！孺人难道不是身为妇女而具有男子气概的人吗？她年轻守寡而奉养公婆，后来又奉养婆婆；和李公共同抚养三个孤儿，和李公共同使自己立足成家，也和李公一样建立家业。茂才晚年才显达，稍稍不如观察使，但如今正凭文学参加公车考试，前途还不能估量。内外诸孙已有二十多人，这又是很兴盛的事。我于是编次她的事迹，交给茂才，并为她作歌说：“北山的柏树，卷曲而茂盛青苍啊；刚劲的节操孤高挺立，经受陨霜啊。树下有苓珀，坚固而美好啊；绵延经历变迁，永远没有尽头啊。谁能和李氏相配？只有我杨氏啊。”孺人既然因举荐茂才而举杯祝寿，美俗使者应当询问并把这些事采录上报太史，作为彤管的记载；那么我这个后辈对于乡土，也能分享这份荣耀了。

译贺上海县令颜侯中起考核政绩、封赠父亲仰庄公和母亲范孺人的序 按照旧例，内外臣属任职满三年，奏报政绩没有过失，便可以封赠他们的父母，按照本人官秩施恩，恩典很大。过去只有司理和县令不能任满便升迁，有时不能因此封赠；近十多年来，长期任职的说法实行后，任满就容易了。但必须两次得到台臣的推荐，然后才能符合甲令，而且仍有许多人不能获得封赠。县令任满报告给台臣时，台臣有所阻挠而不准许的，是表示要降黜的人；台臣准许却不替他写奏疏的，是留任而不显示最优政绩的人；这些都属于不能获封的情况。上虞颜侯中起任上海县令，刚刚任满，台臣积累的推荐已经不止一次。两台交替上奏请求留任，又替他说明政绩优异，太宰赞许，按照旧例请求天子授予他告身，阶为文林郎，并授予他的父亲仰庄公相应的官职，封他的母亲范氏为孺人。于是全县士人百姓欢欣鼓舞，既高兴中起仍然得到借重，也高兴仰庄公和范孺人得到恩典。其中才华卓异的士人，有临川同守石君、大理评事顾君、石阡守陆君、太学生顾生，以及县学的三位朱生。他们一起到我山中，请求我写一句庆贺的话。我对诸位贤者说：“《诗经》不是说过吗：‘和乐平易的君子，是百姓的父母。’ 颜侯对百姓有父母般的德行，百姓既把他当作父母，那么仰庄公和范孺人就是百姓的大父母了。不论愚人还是智者，常情都没有不希望父母显贵的，也没有不希望大父母像父母一样显贵的。只是听说，云间在天下各地中最为雄盛，我们吴郡次之；上海从云间分出一半设置为县，也成为极其雄盛的县。编户十多万，每年赋税金谷数十万有余，文书、期限、诉讼、徭役繁杂，颜侯即使分身治理，也每天忙得无暇应付。狡猾的百姓和胥吏相互勾结，挖穴相通，轮流烧火做饭，从旁窥伺、围攻一个人；而颜侯刚刚放下经生学业，哪里学习过囚徒刑狱之类的言辞，却能杜绝那些人的肆意横行，奏报的政绩竟然如此显著。诸贤说：‘本来就是这样，我们的颜侯不必借助刑狱之言，只凭真诚感化他们罢了。真诚到了极点，明察自然就会产生。’接受审讯的人情形万端，只要取得颜侯一句话便能判决；作奸惑众的胥吏也有万端伎俩，只要得到颜侯一个眼神便会害怕。天刚亮便坐在正堂，依次审问：某人应当抵偿重罪，某人应当从轻，某人应当释放。到了中午，堂上已经空无一人；稍到下午，车门前的足迹也稀少了。躺在阁中的案牍，简直像洗过一样清空了。颜侯对贫弱百姓像慈母一样抚慰安抚，而对巨猾大恶一点也不宽贷；即使有权有势的人来压制他，他也不顾忌。那些人彼此告诫，避开他迁走，说：“颜侯即使宽待我们三尺，也不会宽待法律。”颜侯料理县中的事务，治理得不再混乱；命令每月考核、进见诸生，和他们考核文章，谈论经术。诸生人人高兴，认为自己得到了一位贤明的老师。随后他又想到县志已经久废，便广泛邀请年高有学问的人，整理编纂，并亲自承担删削修订的工作。书将完成时，读者都悠然诵读，认为它是优秀的史书。天子尚且想到颜侯在上海的功劳，表彰并恩及他的父母；我们上海的士人和百姓，难道敢有一天忘记向颜侯报答父母般的恩德吗？又怎敢有一天忘记满足仰庄公、范孺人想要报答的心愿呢？于是我谢绝说：“你们颜侯的两位尊亲已经在华衮之荣中实现了心愿，难道还要用诗歌的颂扬和祝祷来替他们上报天子吗？”我本来是为了看出诸位贤者德行深厚，而他们的言辞一定取自北地山岩隐士的稿本，不求取世间名声，以避开谄谀而证明真实。你们暂且拿我的话去回复颜侯。仰庄公年轻时便有才干和品行，曾由家资起任障尉，却没有充分发挥才用；归乡后和范孺人在乡里施行恩德，颜侯的贤德和义方，多半得力于他们的教诲。”

译封侍御若虚甘先生六十寿序 浙江按察司佥事甘君写了几千字的信来向我自我介绍，仿佛认为我可以替他征引；到信的末尾才显露意图，想得到我的一篇序文，为他的尊亲若虚先生庆贺六十寿辰。甘君的同僚李大参维桢同我友善，便替甘君介绍并从旁劝说。我不认识甘君，但平素听说甘君豪放不羁、崇尚气节情谊，有节士的风范。他考中进士，改任庶吉士，曾在狱中与当时的吏部郎邹尔瞻周旋，使他脱离困厄；又触犯当权的权臣而不悔，因此被贬出任御史，后来又出任按察佥事，洒脱地辞去官职。近来权臣败亡，他才渐渐被起用，我本来就十分敬慕他。如今又因甘君而知道有若虚先生，再因甘君的话知道若虚先生的为人，我还有什么可推辞的呢？甘君说：‘先生有父亲惠州公，刚到四十岁便辞去郡中职务归家，想到自己还没有儿子，便向神祈祷。神借巫觋之口赠给惠州公一首诗，其中有商瞿的典故，解诗的人说：“那是商瞿啊，他四十六岁才得子，难道这是吉祥的预兆吗？”又过了六年，果然生下先生。先生天性聪颖，但身体稍弱，惠州公怜惜他，不让他到外傅那里学习。到七岁时，才亲手书写周子《太极图说》《通书》、张子《西铭》交给先生，他看一遍就能背诵，渐渐通晓其中的意义。长大以后，他精通经学，熟悉博士家的学说。不久便补为县学弟子，进一步广泛阅读古文奇书，突然患了吐血病，便到山中养病，同时学习养生之术。三年后病完全好了。当时学士邹文庄公很称许东越的良知之学，先生便前去拜他为师。他两次接受督学使者王新甫的考试，都名列高等，但到省试时总是不顺利。这时惠州公已经老了，叔、季两房的儿子子黠贪婪，自称有遗产尚未分割，便到郡中控告。太守辨明契券是伪造的，斥责了他。先生叩头向太守谢罪说：‘我的父亲廉洁、公平而且勤劳，我怎能为了防止自己偷盗而忍心毁伤王父留下的遗产呢？愿意拿出私财来偿还。’太守认为他的情义可贵，答应了他，并交给他一个狱卒；狱卒因为不能承受压力，便用绳子自缢而死。有人说可以趁此机会向那个防子发泄怨恨，先生叹息说：‘狱卒是自己上吊的，我不能借此挟制并报复别的仇人，何况是那个防子呢？况且我还想拿出私财赔偿他，现在又凭什么挟制他呢？’先生被人构陷时，几个恶少年在他身旁斜眼窥伺，想用纵横捭阖的手段为自己谋利；先生像没听见一样，只谨慎地看着他们罢了。等到不谷在乡试中举，几个恶少假装亲近，想观察先生，先生仍然谨慎如常。于是众人异口同声地称颂先生，认为他是长者；县中正直负责察访贤能的人推举他为乡约长，先生率先以礼义教导乡里。他在乡里警戒街巷，告诫人们不要走上不善之路，因此先生知道我每天都在中书省读书。先生来到京城宅第接受供养，两个多月便拂衣归去，对我说：‘晚菘早韭，山中本来就不缺，何必割取你的大官俸禄来供养我呢？’临别后，他还谆谆告诫我不要忘记王父惠州公和我的老师文庄公留下的准则。《易经》谦卦九二与九五的关系，正是你身边的箴言。我被任命为御史时，他并不显出喜色。我罢免佥事归来时，他也没有露出忤色；后来再次以佥事的名义被起用，也没有露出得意之色，只说：‘我还是原来的我，你也还是原来的你罢了。’他天性极其孝顺，侍奉嫡母黄安人，不因耗费钱财而有所防备，奉养之意无微不至。等到安人将要断气时，他希望来世仍能做她的儿媳或女儿，这就可以知道他的孝心了。先生作文喜欢谈论两司马，作诗喜欢谈论李白、杜甫；但到了自己创作时，一定匠心经营而发抒性灵。他说：‘我虽然不才，难道至于在词林中做一个掘墓埋尸的人吗？’我的朋友看待先生，究竟认为他是什么样的人，难道不肯惠赐我一句话吗？我读完来信后把它退还给甘君，感叹道：‘像先生这样诚笃地实行孝道，实在难得啊！对嫡母尽孝而不把损耗钱财放在心上，是孝子通常都会推重的；只剩遗体的一线气息，却还施恩于仇人，并且替他补足缺漏，不是德行达到极高境界的人不能做到。’ 向上有惠州公，向下有侍御君，先生的才干从未逊色于他们，却不能在一乡之中脱颖而出，也不能在一任官职中舒展志向，这难道不是他的困穷吗？然而唯独先生上有惠州公、下有侍御君，为他开启端绪、延续事业，又替他彰显美德，那么也不能不说他是通达的。先生的生母林硕人，八十三岁了还很健康。近来听说当权者又要重提旧事，责罚甘君，先生一定会迎上前去说：‘你若仍是从前的你，我也仍是从前的我罢了。’彼此举杯，在一堂之上祝愿长寿相酬唱，不也是家庭和睦、天下太平至顺的景象吗？甘君是有节操的人，一定不会粉饰亲人；李君是诚信的人，一定不会粉饰朋友；我虽容易动感情、又有很多可以被人要求之处，在这件事上却没有什么可惭愧推辞的。君以为如何？〔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年〕

译为工部郎素轩喻翁八十寿作的序 喻素轩翁七十七岁时，世贞应他的儿子杭郡丞邦相之请，为他作传。大意是说：喻翁能够不把自己的劳力私留，辛苦操持来共同奉养母亲；又能不把自己的积蓄私藏，拿来资助弟弟以及长兄的儿子，自己承受贫困；稍有一点余粮，便立即捐给姻亲、族人和邻里中的贫困者。他不但没有怨言，而且身居显贵也不骄傲，并且把所谓贫穷和显贵一并忘掉，遨游在恬淡、和适的境界中。喻翁曾以‘素’为轩名，我的堂兄敬美和邓太史汝德都极力称赞，认为他无愧于这个名字。至于吟咏抒写，他能够采用柴桑陶渊明的途径，而情趣接近元稹、白居易的境界，不能把他只看作雕琢文字的小技。我的传文所写的，不过如此罢了。喻翁大笑称快，把它交给邦相。邦相又恭敬地捧持珍藏，常常挂在墙上给知己看。不久邦相升任括苍太守，喻翁往来于括苍和洪都故里之间，已经三年了。此时喻翁已满八十岁，辅佐邦相治理括苍的丞俞君、倅钱君、司理周君，都曾看见墙上的文章，说我实在有幸得到翁父子的赏识。翁父子确实想得到我的文章，于是置办财礼、恭敬写信，派使者跋涉千余里到山中来访问我，请我写一篇话为喻翁祝寿。不要说我衰老懒惰，不配写文章；即使有所写，先前传述的喻翁事迹已经大致完备，哪里还能再构思浮泛的辞句来希望博得喻翁一笑呢？宾客曹子念说：‘不要拒绝，我想为喻翁有所祝颂。’我如今才完全知道邦相在括苍的情况：括苍的士民实在尊敬爱戴邦相，称颂他为‘太守’，这就是上天赐给我们的。我愿长久有邦相来安定我们这些百姓，那么也一定愿长久有喻翁来使邦相安心治理政事。杭州的士民也不过如此。括苍人感叹太守的政绩说：‘使君本来曾辅佐我们杭州，只是没能在任上充分施展才能，却能让人想念他如同刚刚离去。如今我们不再希望他调任本郡，只愿他暂且停留，继续做藩司、按察司或巡抚；杭州所受的深厚恩惠本来就在这里。’既然这样，他长久拥有喻翁来使邦相安心治理百姓，时间应当更加长久。子念又说，喻翁的家乡在洪都，洪都西山所遮蔽的地方，是第十二天柱宝极真天的宫殿。那里有梅岭，是梅尉学道的地方；有鸾冈，是洪崖先生乘鸾的地方；有鹤岭，是王子乔驾鹤的地方。到了旌阳真人许君升天侍奉天帝，又在石函中为他留下预言，说千年以后会有地仙出现。喻翁难道不是那个人吗？而且喻翁又常往来括苍，括苍所属的缙云县，其遮蔽之处名叫仙都山，黄帝的鼎湖在那里，难道没有遗留下来的仙丹和仙液可以施惠于人吗？将来，我姑且认为喻翁的成仙是不死之身；在这里得不到，也一定能在那里得到。我对子念说：‘你最初的祝颂，不是太合乎人情了吗？后来所作的祝颂，又不是太远离人情了吗？合乎人情的浅近，远离人情的荒诞，都是我不敢进献的。’我所知道的是，从前传述喻翁事迹时，邓先生想把喻翁推举到‘素’之上，而喻翁说：‘我哪里知道什么在素之上？我长久保持我的素朴就足够了。’这就是传下来的话。要在素朴之上求满足，便不是真正的素朴了。进入色而不为色所染，是素；进入味而不为味所拘，是淡；进入气而能冲和，是冲；进入声而能微妙，是微；总归都属于一个‘素’字。外物与我接触，不能污染我；我同外物接触，也不被外物扰乱。我保全我的真性，并不是保全形体；我延长我的寿命，并不是为了延长名声。为什么要说长寿？凭什么用祝寿的话来称颂？喻翁应当对此愕然一笑，默然停止。子念所进献的美言既然被我剥夺了，我姑且编次这些浮泛的辞句，交给三位君子。詹事府录事晋所子七十寿序 起初詹事府录事晋所子六十岁时，我的堂弟瞻美请求我写话为他举杯祝寿。那时我从郧地解任归来，隐居弇中，恍惚间不觉得岁月已经过去；后来再次起用，辅佐留都事务。今年夏六月考核政绩到淮地，接受新的任命，便借此机会回乡。晋所子在路上迎接我，对我说：‘算起家父的寿数，我屈指一数，到今天已经十年了。我也七十岁了，您对家父难道没有话说吗？’我看见晋所子的头发胡须已经全白，但两颧还红润，脸上仍有些血色。他喝粥，一连吃了三大碗，仍然没有饱；吃烤肉也同样多，谈笑不断，整日整夜都不疲倦。我心里暗暗感到惊异，便随口问道：‘您的田地，比从前更兴旺了吗？’他说：‘稍有衰退。家中需要吃饭的人日益增多，而年成屡屡不好，但还不至于废止祭祀。’我问他的几个儿子强健吗？他说：‘依靠父亲的福泽，四个成年的儿子都一同在太学求学，读书大略已经成就了。’他的孙辈有十一个，说：‘这十年中生养的有十一个，年长的已经能够写文章了。’内外各房的子孙男女大约有几十人，我问到他们是否平安，他只是点头而已。每当孙辈吃一锅饭还说没吃饱，正是田地稍有衰退的原因。〔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四丈〕 离开青宫已经很久了，世态还没有变得淡薄吗？他说：‘郡守县令的车马呵喝声还时时来到门前，乡里的士绅儒生有事情一定来请求排解，有疑难一定来请教；婚丧吉凶之事，大家都把我当作集资的首倡。凭我这把老骨头，被推举为祭酒的次数已经很多了。’他的一个弟弟在乡试中举，一个侄子在南宫中试，世态看来还没有变坏。歌伎还来学习歌舞吗？他说：‘托父亲的福，时时还有，但并没有成为负担。’从前征求歌艺一定同时考察姿色，后来只考察歌艺，最后连歌艺也只是有要求而不取姿色，只求情意适宜罢了。我于是说：‘这就是您长寿的原因。您的产业稍有衰退，是因为抛弃了机巧；子孙增加，是上天的顺遂；世态没有变薄，是人的顺遂；歌伎不一定要有姿色，歌艺也不一定要讲究外在技巧，是因为淡化了嗜好。既然这样，您将要进入大道境界了，难道只是长寿而已吗？’当时，我和晋所子互相询问，又称赞他的弟弟若辅、鼎等六人，称赞他的侄子若泰、亨等六人。他们从旁听见，等我留在京城刑部时，便合起来请我把祝寿的话写成文，说：‘希望能用它给我们的伯兄、伯父举杯。’汉代法令规定，年满七十岁的人授予玉杖，给他吃糜粥；杖头装饰斑鸠，因为斑鸠是不会噎食的鸟。礼制规定，大夫七十岁便悬车退休。我距离这个年纪还有六年，但衰老已经很严重，不能等到那时；我在乡里建造了一座精舍，位于弇山西北角，四周有白莲、绿竹、古梅之类。我匆匆忙忙，来不及为它写文章，姑且写下这篇叙文，把前面所问答的大略交给辅鼎等人。为晋所子举杯，并告诉他说：‘我早晚就要归来了。’晋所子拄着鸠杖经过我的精舍时，我将煮好浓粥等着他；不知道您还能不能再为我吃三大碗？宁翁季尊师八十寿序

译今年是我宁翁季尊师七十岁。我不才世贞正在接受襄汉节制之职，居家乡里；潘子、许子等自称是翁的弟子，因为我有幸列在门下，州牧张君又因为我同翁家是世交，先后命我写文章。我不善于作文，只举出翁得之于天、完成之于人的方面，认为翁治理一州而有善政，治理著名郡县、任二千石而有善政，任藩司、按察司而有善政，他给百姓的功德十分深厚，这是第一项适宜长寿的原因。楚地案件中，他保全、使其免死或减刑释放的有数百数千人，本来人人都在祭祀祝祷他，这是第二项适宜长寿的原因。平日没有声色、饮酒、赌博的嗜好，没有肥美浓厚、甘甜脆嫩的供养，终身不娶第二种颜色的妾，到艾年便断绝这种欲望；从造物那里取用很少，而自身已经足够，这本来是第三项适宜长寿的原因。与人周旋、处理事务，合乎规矩却不是故意做作；精神不劳累而意趣常常宽裕，这是第四项适宜长寿的原因。对内在家庭、对外在乡里，小事不能称心的便放置一旁不去追究，使忧愁怨恨无法乘隙雕琢他的真性，这是第五项适宜长寿的原因。我已经用五项适宜长寿的理由称颂翁，只同他约定，再过十年，我还能列在他的弟子中，举杯献上不丰厚的言辞；翁不认为浅陋而接受了。后来我又为翁记述所谓‘澹然庵’，这才稍能推见它的宗旨，并把其中的道理说得比较精微，由此明白翁得以长寿的根本：味道从淡中取得，还不够，必须达到没有所谓味道，然后才称为淡；淡还必须达到忘却，之后才称为道。〔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千人〕 庵虽然用‘澹’来命名，但必须达到无可命名的境界；我虽然私下为它作了这番解释，也必须达到无可言说的境界，这才差不多吧。翁仍不认为浅陋，便把这段话写下来题在庵的门楣上。又过了十年，我去看望翁，发现他的头发仍如从前一样，时常看见他幼嫩而乌黑的头发，牙齿咬合时发出声响；两颊洁白润泽，视力听力清明灵敏，穿鞋行走轻快健壮，谈笑有滋味，精神气色更加旺盛。只是他的房屋稍有破旧，田地略有减少；年少的子孙长大了，壮年的子孙却已经老了。八月是悬弧庆生的日子，诸生潘子、许子等又谋求我写话为翁祝寿。翁事先对他的子孙和亲属说：‘我年老以来长久留恋世间的牵累，你们替我供养。况且年成歉收而唯独我丰足，钱财枯竭而勉强满足我的享受，任意耗费金钱来供我饮食，违背我的心意而顺从我的口味，都不是我所快乐的。亲戚朋友之间称为雁行的，他们同我能有多少关系，怎么忍心把为我祝寿当作快乐？于是离去，拿着一片小刀，隐遁在两高、三竺之间，一个月也不回来。地方长官带着羔雁礼物到了门口却中途返回，台司的旌旗远远望见我的乡里便徘徊不前。随从说：‘可以回去了。’我才迟疑着回来。’潘子等又重申先前的请求，我说：‘老师这样说，究竟是什么意思呢？’ 我又怎敢违背他的意愿呢？不过，带着财礼粮食前往，不合乎翁的心意；带着谄媚的话前往，也不是我所有的东西。先前翁从淡泊中得到的东西，宽裕而且常有余地。你没见终南山的幽深、东海和劳山的偏僻之处吗？那里的人从小到壮年都没有见过盐、酪、醋、酱，更不用说肥美脆嫩的食物了；他们却以自己的食物为美，安居其中，年老的有活到几百岁的，年轻的也不少于一百多岁。然而他们终身不过吃鹿、猪、螺、蚌罢了。翁却能够充分发挥精神明察的作用，取得其收敛完备之处；像芍药那样调和，而去掉其中的浮薄。所谓天下最美的滋味，本来就充实而长久地存在。任凭生命自然运行而无所知觉的人，是终南、劳山的老人；凭借无边的智慧，强行支配有限生命的人，是服食求仙的人。这两类人都不能拿来比拟翁。翁真能进入大道境界了吗？我比翁小十八岁，名义上是学习大道，如今头发白了，牙齿也将掉尽，却还不能大大堵塞我的道德根机，反而错误地追逐外物的色相，用来充作宗庙祭祀的牺牲。我对于大道，难道只不过能够说说而已吗？老师究竟取我什么呢？因为微薄而征求厚重的，是乡野人献的芹菜；淘汰不对的而取得正确的，是鸠摩罗什取莲的故事。既然如此，即使以我这篇言辞进献，也可以了。《弇州续稿》卷三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弇州续稿》卷三十六 明，王世贞撰 文部 寿序

译宪副定山袁公七十寿序 嘉靖年间，袁公任礼部郎，我因为是世交家的子弟，得以在袁公宅第侍奉。袁公收敛身份，同我结为不拘礼节的朋友。戊申年正月十四日是袁公的生日。暮色已经收尽，袁公写了便笺召我到宅第。当时陈水部子兼因为别的事情没有来，只有我们两人相对饮酒。盘碗零落，数一数还不到十件。街鼓响起，张尚宝有功闯进来，把一门大炮放在我的座位下面，想吓我；没有吓成，便拉我到有功受赐的宅第。华灯照满大厅，酒客接连满席，我不能辨认他们是谁。调笑、歌唱、呼喊，卷起酒杯畅饮，直到半夜也没有喝醉。我们三人乘兴踏月到张祠部先生家。祠部也是我的长辈。宴客刚刚散去，彼此大笑，呼唤酒保再取酒，直到天亮才散。此后，有时我去袁公那里，有时去有功那里，有时去子兼那里，而三位君子也常常来我这里。不久有功被贬，子兼分司通州，随后巡视蜀地学政，而袁公因资历已久出任荆州太守，于是大家像星星一样四散了。袁公入仕时从越州司理起步，任司理时刚过二十岁；出任荆州太守时，则刚过三十岁。他审理讼案、治理赋税，前后都显著地成为天下第一；而他在荆州的政绩，对于调治强悍的藩王、抚恤疲惫的百姓，也深得人心。当时海岛盗寇正在接连骚扰，温州、处州沿海各郡县，袁公凭借才能被选派去整顿当地军务。他到任后更加整治战船，训练军队，说不把敌人全部消灭就不停止。士气刚刚振作，袁公却因为约束属吏过于严厉而被人中伤，召回归家。袁公归来时，还不到强仕之年。天下议论此事的人都替袁公感到不平，但袁公本来就怡然自得，心意如常。他在西山建屋奉养两位尊长，颇有园池竹木之乐。不久迁居郡城，房屋不求华美，只求完整；衣食不求丰盛，只求满足口腹身体。客人来了必定挽留，留下便命人赌博、掷骰、饮酒，不再分辨宾主。对过去的吏治以及自己被中伤的缘故，他闭口不谈。郡县每年按时来拜访，他从不推辞，三十年如一日。间或对我说：‘燕中的旧相识已经没有活着的了，只剩我们两人，好比长庚星配着残月；况且我还比你大七岁多一点。为什么要在某山山麓修筑坟墓，用松、柏、桐、楸来装饰，让我替你写墓志或墓铭，刻在美石上呢？那篇铭文已经流传于世，而所谓松柏桐楸，从幼小长到苍劲，已经粗到两手合抱了，我却还安然无恙。’腊月里我偶然经过袁公那里，袁公说：‘上元夫人七十年前的前一夜抱我送来人间，难道你没有什么想法吗？’ 我于是举出戊申年以前的旧事，袁公茫然说：‘不记得了。’我们一起屈指数到戊子年，已经经历四个戊年，我才把过去所说的袁公在荆州、越州的德政告诉他。那些政绩至今还津津乐道地留在人们口中；如今他显贵了，却没有达到极点；安定了，却没有达到富足；有贤能的子孙了，却没有达到显赫。袁公将要恬然处在寂寞的境地，不会因此羡慕，也不会因此攀援。上天用来报答他的东西，难道会有尽头吗？袁公说：‘你的话说得痛快！奇怪啊，我听说世上竟有先写墓志、后来才写颂祝文章的。’我又说：‘还没有呢。坟墓上的石碑将要剥蚀，松柏桐楸从两手可握长到两手合抱，而您的红颜绿瞳仍像从前一样；我的颂祝文章也仍然像新写的一样。由此一直到八十、九十、百岁，难道还能用墓下的言辞来难倒我吗？’袁公欣然大笑说：‘请举起你的酒杯。’ 吴母林太孺人六十寿叙 我的朋友潘文征、王念之常常来拜访我，称赞吴母林太孺人的贤德。太孺人是卫禆帅林侯的女儿，成年后嫁给光禄丞吴君。当时吴君有父亲，人称布衣公，富裕到足以倾动乡里，但性情俭朴节制，不善于侍奉乡里的权贵。有人制造大案把他关押，准备定罪惩办，而布衣公仍然气愤不平，不肯打开钱袋取出财物。太孺人对光禄君说：‘老人年轻时经历过生活的艰苦，所以看重财产，不肯轻易舍弃。您没听说陶朱公的长子吗？他一次不忍舍弃千金，以至于招致弟弟被杀。弟弟尚且可以稍缓，您还可以稍缓，难道父亲也可以吗？请让我替您准备钱袋。’于是她把钱袋中的储藏全部拿出来，甚至簪、耳饰、手镯、佩饰、衣服、短襦一类的东西，也都拿来充作费用。光禄君借此奔走京城南北，拜见台司，陈述父亲的冤情；但官府仍以布衣公富有为由为难他，让他缴纳二万金赎金之后才释放。布衣公获释时，家中已经四壁空空，心情郁闷不乐。太孺人劝道：‘不要把这件事放在心上，您只管像从前抚养孩子一样，请把详细事务交给我。’于是布衣公渐渐振作起来，时间久了终于在宽舒快乐中终老。布衣公死后，留下的姬妾侍女并不少，太孺人找出其中年少的，问她们：‘能守节吗？’ 她们回答：‘不能，那么我替你们选择婚配，把你们嫁出去。’对于能够守节的，她便说：‘你们侍奉我的先夫，难道敢用微薄的待遇来继承吗？’于是大大增加她们的衣食供给，使她们安乐和顺地生活到白头，始终没有间断。光禄君的俭朴节制和布衣公没有不同，只是为人周密谨慎、谦逊和善，平日举止言语极少有违背声色之处，因此家业更加丰厚；资用并没有扩大，却没有一天的忧患，都是太孺人辅助他的结果。太孺人常说：‘我侍奉丈夫，可以少一些意外的忧患了。’等到光禄君临终时，才知道太孺人说得有先见之明。太孺人含辛茹苦地抚养孩子，如今太学生孟起悲苦万状，但不敢不忍住悲痛，直到终了丧期。光禄君服丧期满后，暗中观察太学的负担，又同弟媳仔细计算，把外部事务交给太学生，把内部事务交给弟媳；并在寝室后面修建一座佛堂，时时独自隐居其中，专心向内观照，以求所谓净土。当时海宁的佛殿倒塌，我正和比丘明因处理此事，太孺人首先捐出百金帮助修建，却反而嘱咐太学生不要把这看作她的功德。其他道路桥梁的修治，屈指可数。亲戚、党友、族人受到的恩惠，不止像九里受到春风滋润那样，大大超过布衣公。光禄君在世时，太学生体魄丰硕、聪明明慧，擅长制科文章，也能作古文，喜欢招待客人，客人常常坐满厅堂。

译他又性情旷达，喜欢施舍给那些能言善道的客人，客人一定把这归功于太孺人，说是她以正确的家教教导所致。事情确实如此。太孺人温和而贤善，早晚间太学生总率领弟媳和诸孙向太孺人问安。她时时拿出酒和烤肉来慰劳他们，和谐太平的气氛在内宅之间相互熏染温暖，欢乐十分充足。我了解太孺人，几乎比了解那两位君子还深。只是戊子年满六十周岁、上元节前一天是太孺人的生日，我还不知道。两位君子郑重前来，请我写叙文为太孺人祝寿。我私下认为，太孺人的智慧在于善于顺应时势：布衣公节俭，她便节俭；光禄君节俭，她也节俭；到了太学生宽裕，她便随之宽裕。然而节俭却能把全部钱袋拿出来，这对于布衣公在狱中就是孝道的根本；宽裕却不侍奉耳目口腹的享受，把余财用于佛事，广泛施舍而不执著于外物，这是仁德的作用。以孝为根本，以仁为作用，广大深厚而崇高光明，长久无穷，哪里可以限量呢？两位君子姑且把我的话转告太学生，为太孺人祝寿，他一定会说：‘恭敬地举起两位君子的酒杯，我这个不才之人也更加光彩了。’ 松江太守喻邦相先生五十寿序 喻邦相先生任括苍太守时，他的父亲已经八十岁，前往郡府接受奉养，身体仍很强健。当时郡丞俞君、司理周元孚写信到弇山，请求我写话为他祝寿，而先生的宾客曹子念尤其急切地想得到我的文章。我本来同先生友善，又敬重他的父亲，实在无法推辞，便把文章交给两位君子，把诗歌交给子念。先生前后寄信来道谢，言辞十分周备。不久，先生凭括苍太守考核成绩优异，调任云间治理。云间所属的县邑，不到括苍的一半，但户口、财赋、讼狱等事务，却是括苍的十倍。云间长期缺少太守，积压的案件堆积如山，胥吏说有几千万件，他们没有不从中侵吞的；大家彼此窥伺着先生。先生坐在正堂，属吏依次呈上文牍，紧急的立即裁决，缓慢的则吐唾沫斥退，说：‘这是在试探我，以后一定痛打你。’大约不到三天，堆积如山的案件就像被扫除一样清理完了。于是他利用空闲接见乡里的荐绅大夫，不久又召集儒生，询问前后政务得失，旁及经学、文章技艺，众人都感到满意。离去后即使有所陈说，也不能再超过先生。至于乡里的三老、田更、市魁等因差役来见的人，先生没有不把他们的疾苦和便利全部听取的；不等他们絮絮站立、明白答复，往往就说出他们意料之外的话。这些人退下后，都吐着舌头说：‘喻使君真是神人啊！’我隐居弇中，离云间有一百多里，却每天都能听到百姓歌咏颂赞的声音。我曾抽空经过弇山，从容对先生说：‘百姓陷入沟壑、濒临死亡的将近一半了，而我们郡县的守令还没有办法安慰救济他们。云间该怎么办呢？’先生慨然起身说：‘这是我的责任。减少有余来补充不足，这就叫权宜之计。’回去后亲自写教令下达到三县：‘太守恭敬询问贤能的公卿大夫和富裕人家的子弟：上天降下灾害，使我百姓的禾黍之地被水割裂，汇成大水已经五个多月了。天子幸而施加恩惠，免除租税；对于占有南亩的诸位，恩赐很厚，但仍不能救济贫困的百姓。太守问粮仓，粮仓看不见粮食；问府库，府库看不见钱财。想捐出俸禄，但俸禄很微薄，不能救活百人。命令诸位若有余力，立即根据自己的财力捐给上级官府，用来供养饥民。太守有能力向上级求取更多赏赐，为勇于捐助者立即树立旌表，一切听凭诸位所愿；否则弱者将倒毙，壮者将迁徙，更壮的人会揭竿而起，跟随萑苻盗贼。诸位难道能安然长久保有财产吗？即使不能如此，又有谁同你们一起雇工耕作呢？’于是众人都鼓舞起来，乐于捐输，唯恐落后；不到一个月便募集到金钱二万余、米数千石，依次发放，保全救活的人以万计。先生坦然处之，并不把功劳据为己有。他的功绩受到夸耀后，荐绅中有吝啬而后悔的人，或有因其他事情不方便的人，颇为诋毁先生。先生笑着说：‘他们难道会因为我而重重离开郡城吗？’便叫童子收拾一车行装，说早晚就要出发。然而先生清廉，他们终于无法诋毁成功。子念赶到白下，对喻先生说：‘如今您五十岁了。我先前请求您的文章为尊父祝寿，被两位君子夺去了。现在请求文章为先生祝寿，两位君子不能再夺去。因此我特地来告诉您。’先生迟疑着道谢，不敢留下关于父亲的旧事。但他似乎想得到您的文章而感到快意，您打算怎么办呢？我赞美喻先生，难道还落后于丁念吗？先生喜欢读诗，作文的意气仿佛不可一世；士人却唯独对丁念谦抑推重，因为他想得到我的文章而感到快意，这本来是应该的。唐代诗人中以宏大壮丽著称的，高常侍就是其中之一。然而他到五十岁诗才成熟，中年脱离主簿、县尉之职，才开始辞去鞭笞刑罚；等到出任蜀州刺史时，已经太晚了。所以他的诗说：‘老态龙钟还愧居二千石，惭愧你们这些东西南北奔走的人。’这是感伤年老迟暮。汉代有个朱翁子，五十岁才得到一次机会，出任会稽太守。他过去读书有文章，但没有听说他的才华能同司马相如、司马迁相比；虽然曾因东越一策获得功勋，却不能取得渤海、颍川那样循吏的政绩。喻先生三十岁诗作成熟，四十岁文章成熟，五十岁连续主持大郡政务，救活百姓以万计。那两位贤人难道不落在他后面吗？替我向喻先生致意：出仕治理官吏百姓，不要说疲倦；入内侍奉父亲饮酒，不要说年老。不要像李孝贞所说的那样，一谈到做官便说宦情已经衰竭，文思也已经耗尽；那大概是赵孟的苟且偷安。努力吧！天子赐下玺书、黄金、丝帛的赏赐，而且已经多次下达了。如果把这些话告诉太公，说这是千秋事业，那么他一定会更加兴奋。

译佳山吴鸿胪七十寿序 吴先生，是歙县的贤士。歙县的风俗重视姓族，而吴姓最为第一；吴氏族谱有十多支，溪南一支最为第一；溪南吴氏显赫的人家有十多房，先生又最为第一。那些被称为第一的，有的凭借显贵，有的凭借富有。先生的第一，不完全在于显贵富有，而在于贤德。先生的贤德，从他的父亲处士公开始。处士公从平民起家，精通桑弘羊、孔仅的理财之术，积累财产，富比素封之君。先生继承并修治他的事业，使它停息不再扩张；财产由细小积成巨大，达到丰盛充实、陈列满目的程度，无法估量。然而他都能以义来节制收入和支出，时时有所施舍，因此吴氏的第一不只是富有，而先生尤其善于用文章来使这种富有显得有光彩。完成进士学业后，他游学太学，参加春秋经考试没有考中，回家便放弃了仕进。后来同堂叔别驾若虚、堂兄近龙以及海阳陈山人达甫交游作文。三位君子都博学而砥砺品行，长者内心严正，先生不敢因为年龄和行辈而凌驾于他们之上。先生反而只凭年龄和行辈对三位君子谦让，但有时又荐举他们相互切磋，三位君子欣然接受，没有什么不尽心的。先生喜欢研习理学，所谈论的超出六经之外；对于濂洛之学无不精通，近代学说中尤其信服薛氏河汾之学。因此获得了明通经术的声誉，原学使黄安公命有关官员带着礼物，请他到丙舍听讲。先生只写了一篇奏记到御史门下辞谢，表示不愿接受而已。其间曾随吏部选官，被选为大鸿胪属官的丞，佩玉、穿御绣，与台臣在皇帝面前并列而行，同僚们都艳羡称赞他，先生却平淡处之，毫不在意。他上书请求免职归乡，每天侍奉处士公，闲暇时便和二三位朋友在大鄣山南面谈论道学。于是人们才知道，先生被称为吴氏第一，果然不在于显贵；众人相继推重先生的贤德。先生今年七十岁，他的儿子孝廉、诸生某写了几千字的信，向我自我介绍，请他的朋友梁生某代为转达请求说：‘我父亲已经七十岁了，如果不能得到两位司马之一的一句话，便不能算作七十寿辰。我作为儿子，如果不能替父亲得到两位司马之一的一句话，便不能算作人子。我常常想到，汉武帝时汲黯、郑当时、程卓之流，遇见两位司马却不知道怎样让他们为自己的父亲和自身留下文章，实在引以为恨。如今有幸又得到两位司马，而且左司马与我同乡【阙】幸好已经有了成文，我冒昧借他的手来求右司马。’左司马，就是汪伯玉。我笑着推辞说：‘左司马已经说过了，我还要添什么呢？’汉代的两位司马是因为姓氏而称司马，如今的两位司马则是因为官职而称司马。梁生说：‘古代官职可以作为姓氏。’我答应了，却还不敢动笔起草。过了一年，才把这件事写下来。先生的乡人信、又防正好在约定日期到来，于是我编次这些话交给梁生说：‘替我向吴先生致意，并说他的父亲处士公九十岁了还咬牙切齿、踢腿用力，在乡里逞强。先生只比处士公少二十岁，您看待处士公怎么样呢？我听说：只收敛而不散布，用来治理家业，不合乎义；但对自身来说却富足。只散布而不收敛，用来修治自身，不合乎法度；但对家庭来说却合宜。先生能够兼取二者吗？再等二十年，请让我用处士公的酒席为先生举杯。’

译为郡牧林方渠翁九十三岁作序 福建自明朝兴起以来，休养生息二百多年，人口和各姓日益繁盛，而林姓最为显著。林氏一族贵显的人，祖父、父亲、儿子、孙子、兄弟纷纷考中科举；又多长寿，如文安、贞肃一类人物，他们的显贵通常达到八座之位，而八十岁在他们看来还只是小年纪。然而所谓林氏，地望不一定超过一郡，名望不一定超过一族；其中最为长寿的，是福州南安公，享年一百零四岁，台使为他建立百岁牌坊。他的儿子少司徒应亮回乡奉养，也八十多岁了，父子白发相映，身着金紫、乘车戴冠，出入时人人看见。其次是兴化的衡州公。衡州公，就是学士大夫所称的方渠先生，已经九十三岁，步履、视听更加矍铄，饮食也更加增进。他有个儿子叫雷州守民止，我过去同雷州君友善，因此得以详细了解衡州公。衡州公考中进士、任乐清县令时，减轻徭役赋税，减少刑罚，一切政务都以亲近百姓为原则，并且善于应对上级。御史巡视到乐清，颐指气使地把事情办完，又要游览雁荡山。衡州公回来后惊讶地说：‘御史竟然还要游览雁荡山吗？’于是不给他办理丰盛的供帐；御史所诘问的县政事务，没有一件不是条理清楚，御史反而道谢，心中惊异。他的治理政绩冠绝两浙，因考核成绩优异被征召入朝，却只得到比部郎的职位。公是张文忠公选取的士人，又因为邻近地区的旧日交往而了解公。公到张公那里拜见，正遇选部郎刘君在座，张公指着公对刘君说：‘林君是我近来任用的县令，我认为他很有才能，为什么却以普通调任来对待他？’选部郎脸红，只连声答应。有人说公只要拜访刘君一次就可以得到进用，公最终没有去拜访刘君，也没有向张公道谢。后来皇上对昭圣壬人有所不悦，公趁机揭发其弟建昌侯违法之事；案件归公所属部门审理，公和部门长官上奏，略想为他申辩，触怒皇上，于是公受到杖责，被贬为太仓州守的佐官。当时我还年幼，隐约听父老说公很能使百姓得到好处，不久又升任肇庆同知。督抚当时在五指山用兵，发檄文命公监督；军队十分骄横，正放纵抢掠，公到后不出去迎接，便把军队的首领捆绑起来送到台司，一军都吓得两腿发抖。后来又监督征讨八寨的军队，前后都取得胜利。事情上报后，他预先获得赏赐，台司多次上奏推荐，公才重新入朝任比部员外郎。不久，衡州的任命下达。公任衡州太守，又有奇异政绩：劝导耕作，平息诉讼，修明文教，裁抑武斗，一时上下和悦，大概有希望形成蜀郡龚渤海那样的风范。适逢防守麻阳的战事，公选拔精锐士卒，最终得到二千人，交给郡尉统领；士卒纵横冲杀，所到之处无不攻破，锋台将这些都把公的功劳上报了。后来防承王母去世，回乡服丧。服丧期满后，便不再出仕。算来，他隐居山林泽畔将近四十年了。来往交游的都是乡里的三老和布衣朋友，饮浆酒、吃藿肉，整日从容谈笑，却绝口不谈县官之事。问他任官时的政绩，也不回答。大概公做官的日子少，从未稍稍挫折自己的志向、屈损自己的节操；经历世事百变，面对万般险途，而自己的本性始终安然如故。至于居住山林的日子却很长，但从未让世俗的念头和滋味扰乱自己，所以他看待履行善行、考察吉祥而得大吉，正是如此。我听说公的乡里有个弟弟与哥哥争夺财产，一个讼师害怕获罪，夜里拿一百金来为公祝寿。公对他说：“你们所争的不过是一百金罢了，为什么不减少这些钱，把它给你的哥哥？哥哥一定高兴，诉讼也就可以解除了。”弟弟照公的话做，诉讼立即解决，兄弟和好如初。人们说公廉洁，足以防止贿赂；他又能用廉洁感化人，使人知道孝敬父兄，这就不是一般的廉洁所能比了。当雷州君任南司徒郎时，常常来往拜访，谈到公时没有一次不感慨深思，说：“我有个弟弟叫民止，在北司徒属任职，而老人独自住在乡里。我姑且请他回来侍奉老人，早晚奉养，怎么样？”我告诉雷州君：“如果回来能使老人得到安慰，当然可以；但老人并不愿意。若是回来，反而会因为回来而违背老人的心意。况且老人虽然年过七十，五官的功能却很健壮，食量一天比一天增加，这一定可以活到南安公的年纪，并且超过他。您也从司徒属升为少司徒，等到按司徒公的先例回乡奉养父母，不也是一件快事吗！”等到司徒公回乡奉养时，他的儿子如楚任学宪，而您的弟弟做官，资历大略也和您相同。闽地林氏的长寿和福泽，难道会超过二位牧守吗？我曾把这些话告诉雷州君，第二年雷州君来请我写文章为公祝寿，于是按次序写成以上文字交给他。

译为大参从野彭先生祝寿序 我年轻时就听说宪孝年间大司寇彭惠安公的贤能。他修身一定先端正自己，然后才顺应事理；发表议论一定先顾全大体，然后才责求政事办成；任官所履行的职责，一定先考虑宗社和百姓，然后才顾及俸禄。弘治初年，他做到八座之职，地位尊贵显赫了。有一天遇到不合意的事，便请求退职归乡。王端毅公任太宰，极力想挽留他，却无法做到。然而当时朝廷也没有很急切地挽留公，因此公得以最终保全自己的身名，使天下后世对公没有丝毫遗憾，却不能不对世道留下遗憾。公去世至今大约一百年了，闽地人谈起公，仍然令人凛然，仿佛生动地出现在眼前。只是公的后人，很少有人能够建立功名而显扬自己。公的从子忍庵公凭文章品行任学使者；忍庵公的儿子定轩公，以廉洁守节任长鹾运，略微没有坠失家声。长运公的儿子从野公，是惠安公的从曾孙。从野公二十岁时考中乡荐，因为母亲年老，任黔邑司谕，慨然仰慕惠安公的为人，不因官职卑微而沮丧。考中进士后，出任广东揭阳令。公刚到任，海盗前来围逼城池，以为公是书生，容易攻下。公率先在官吏士卒之前，挺身站在城墙瞭望处，与最下层的士卒同甘共苦。海盗知道不可侵犯，便逃走了。县里有个无赖，在胸前刺写“天地神人主”五字，借此迷惑众人，准备乘机发动变乱。公将他秘密捕获，杖杀了他。其余党徒吓得两腿发抖，立即瓦解。当时其他海盗攻破公的乡郡，公有嫡母八十多岁在包围之中，公哭着说：“早晚都是死，哪里能够幸免？”于是解下印绶归去，沿途寻找，终于找到母亲的尸体安葬；他匍匐前行，疲惫憔悴，悲哀感动了路人。五服以内遭海盗侵害的亲族，共有二十多人，公都收养他们，供给衣食。公离开揭阳时，仓促之间没有时间替自己树立声名，但当地人感念公的恩德，三年后便立祠祭祀，活着就享受了祭祀。后来公任郎中，署理司农事务，出任潞河天津仓的管理者。百姓感念他的恩泽，脱下靴帽放在官署门前，进入署中请他主持事务。大司农倚重他，如同倚靠左右手臂。出任广西桂林知府时，他整治当地疲敝，使百姓得到安定休养；挫折并压服狡黠藩王的豪气，使他们闭口不敢发言。入朝觐见时，政绩在全省名列第一，于是升任本省按察副使，直到参政。当时朝廷议论大举征讨八寨猺，幕府询问计策，公说：“如果借此挫折他们的锐气，只要制止他们劫掠就可以了。若想借此建立功劳，就不是我所预闻的了。”幕府惊醒，称赞说好，传檄让公记录功劳，一切听从他的进退安排。后来公原已折服各藩的豪强，而其中一位藩王为安葬自己的母妃，擅自役使广西百姓，并且把当地竹木几乎全部征敛，公勒令停止。藩王和各豪强故意造谣诬陷公，想把这件事作为挑起争端的端由。公神色坚定，不为所动，他们于是作罢，却暗中中伤公。公因其他事情最终得以洗清罪名，带着空白文书离职。公的名位虽然不如惠安公，但他离职时不失大臣的体统，也稍稍接近惠安公；至于名节上的砥砺、政治上的卓异，就像从孙之于鼻祖，岂只是继承家业而已！况且公在刚到艾年之时便请求退职，山川所抒发的情怀、朝夕所共同享受的奉养，用来愉悦心志、调适身体的生活，与惠安公比较长短，难道会相差很远吗？公与我的弟弟、已故太常敬美是同年，我比公年少二岁。公有八个儿子，多数在学宫领取廪米，其中才华突出者考中公车。考中公车的儿子名某，来请我写文章为公祝寿。我已经把惠安公的事迹告诉他，并且说，商代有一位贤大夫名叫铿，擅长营卫之术，经历七百年后隐遁到流沙。公难道是他的后裔吗？至于营卫之术，我不敢说知道。古语说：仁者长寿。仁德本来就是公自身所有的，又何必等待我的祝愿呢？太宰五台陆公七十叙 万历十七年己丑腊月，南太宰陆公上书请求退职。诏书称公老成端正，忠亮可靠，清白声望一向显著，强行挽留他，但没有成功。回乡不久，到了十八年庚寅，公已七十岁。二月初一，是公悬弧庆生的日子；公乡里的卿士、庶尹等人，因为我熟悉公，也因为公曾私下向我谈过此事，便请我写文章，来助举庆祝百岁寿宴。我与公是通家兄弟。先父大司马在辛丑年跟随公的父亲、赠少宰公买了宅第；我在丁未年继承父业，跟随公买宅；我的二哥太常敬美则和公的二哥学宪君同在己未年考中进士。我们世世代代以通家之礼交往，这些情况公都知道，不必说了。即使如此，假如让我更换仆人、逐一列举，难道有谁像上面所说的那样老成端亮、清白声望显著吗？我托交于公已有四十四年，却只能得到这些事迹，这是什么缘故呢？公考中进士时，分宜相严嵩当权，隐藏险恶用心，想用虚名笼络天下士人，公以此为耻。而公的同宗大帅某，权势仅次于严嵩，又借重公来抬高自己，公迟疑不愿随从选调，只得以人格自守，任一个县令离开。政绩完成后，本应征召充任台谏，却又避开而远离，只得到南散曹的职位。严嵩的门客尚书赵某因军务受到宠幸，皇上出兵南征时，赵某表面上仰慕公，征召公进入幕府；公却时时以正义原则纠正他，使他不能凌驾于公之上，公也不向他低头。等到大帅去世，门客赵某被斥退严嵩，过了很久严嵩才败亡，公这才从容出仕，由祠部郎升为考功郎，直至选部。当时太师徐文贞公代为执政，全部革除旧弊，虚心听取意见，公因此更加能够施展才能。任祠部郎时，公执掌礼仪，抗拒中贵人；任考功郎时，在文选事务上专一秉持原则，堵塞各种权贵徇私的门路。他所提拔、推荐的隐逸和沉沦下层的人，必定是天下所称道的贤者长者；他所压制、贬黜的，必定是天下所诋毁、品行卑劣而不齿的人；否则，就是那些有隐藏的德行和暗中的嫉妒，只是偶然尚未暴露的人。公坚定地相信自己的判断，时间久了，文贞公也不能不与他稍有龃龉，公便被忌恨他的人排挤归乡。不久文贞公也罢政，公往来于云间乡里，与文贞公上下议论，毫不退让。后来当权者与凶悍之人勾结，又因与文贞公结怨而兴起大狱，使他的子弟亲属被逮捕，其余人都像鸟兽一样逃散，不能召集门下哪怕一个宾客，唯独公竭尽心力，想尽各种办法从中调解，毫不隐瞒和避讳。事情解决后，文贞公叹息说：“我惭愧没有和绳公相交，我惭愧没有和绳公相交。”

译公在郎署任职时，与江陵公结为生死之交，彼此磨砺，都有国士之风。江陵公刚拜相时，声势盛大，公却仍担忧他过分骄纵，时时写信规劝。等到公入朝任少司空，江陵公的骄纵已经显而易见。公正直敢言，竭力进谏，甚至当面争辩到两颊发红仍不停，最终拂袖归去。后来再次起用为少宰，言官搜集江陵公的过失，甚至想给他加上谋反的罪名，诛灭他的家族。事情交廷臣议论，公毅然说：“江陵是权臣，不是逆臣。况且如果让端揆之位蒙上这个罪名，将来拿什么给后人看？”当时公卿中有远见的人都心服公，却不能满足那些想彻底泄愤之人的意愿。公又拂袖归去。公从考中进士到现在，一共四次遭到挫折又重新起用，但松柏般的操守和姜桂般的本性始终如故。公救助别人如同救助自己，救助别人所受的冤屈更甚于为自己申冤。凡是他认为正确的事，即使仇人也不回避；即使亲戚和大臣，也不回避。凡是他认为错误的事，即使亲戚和大臣，也不隐讳。公天性廉洁，没有什么可以取用，又喜欢施舍。五服以内外的人都来取用资财，仿佛从仓廪中取东西；他又暗中信奉佛教，每年拿出的钱，往往和僧侣、僧舍共同使用，因此常常不够用。少宰公的家产有一半因此受损，公却平然处之，毫不在意。唉！皇上哪里有时间去熟悉公的事迹？只是皇上华美诏书中所称的“老成、端亮、清德”四点，公难道有一项不相符合吗？没有。听说公又将上书，以年老为由请求退职。皇上了解公已经十分深刻，而公用来报答皇上的，难道要突然漠然离去吗？《诗经》不是说过：“斟满大斗酒，来为黄耇老人祈寿。”又说：“黄耇老人年高齿落，要引导他、辅翼他。”那么皇上向黄耇老人所祈求的，就是祈求他来引导辅翼。公不要急着说离去，应当振作精神、增加饮食，皇上早晚会召公回来。有人说我王世贞比公小五岁，而且也上书竭力请求退休，为什么不拿自己作为榜样，劝公留下呢？我一生处在毁誉之间，到老还不能免除，应该离去。公的目光炯炯，像年轻壮年一样果断，而我的舌头干枯、牙齿掉尽，应该离去。公多留一天，就能多为朝廷效力一天；我再留却将辜负皇恩，应该离去。因此我不敢拿自己的离去来比拟公，也不敢拿公的留任来比拟自己，只姑且叙述我所见到的情况如此。御史大夫印川潘公七十寿叙 万历庚辰年，吴兴潘公以御史大夫身份治理南北漕河，工程告成，皇帝嘉奖他，特意晋升公为大司空，加太子少保。当时，河工各使者、郎曹、监司以下若干人，来到我弇中，请求我详细撰文叙述公的功绩。那时公已六十岁。公的姻亲吴詹簿，又来请求我写几句话，作为祝贺堂上寿宴的文章。后来公升任大司马参赞留务，入朝任大司寇，眼看将要行宰相之事，却因为执法而受到言官攻击，只得归卧菰城乡里。己丑年中，黄河因未及时治理而决口，漕运道路屡次阻塞。皇帝思念公的功劳，便在公家中重新任命他为御史大夫，仍按原来的节制治理河道。公想到自己身为大臣，所受恩遇深重，不敢以筋力衰弱推辞，当天便奔驰赴任，和属官一起召见吏民，绘制规划，指出防治要点。上下数百千里，像烛照镜察一样明白，没有人敢支吾搪塞。不到十天便赶赴工地，不满一年就上报竣工。皇帝更加大为嘉奖，特地下诏再给公三代诰命，并优厚赏赐金帛，褒扬极其隆重。不久到了己丑年，公已经七十岁。于是河工各使者、郎曹、监司以下，黄谨君、陈瑛君、陈文燧君等共同商议说：“潘公的际遇真盛大啊！按理应有祝寿文章和叙述功绩的文章，而过去庚辰年都把这些托付给王先生。公的功绩确实伟大，只是工程还没有完全结束；我们却已郑重地举起百岁寿觞，随从幕府庆贺，所以请先生写一篇祝寿文。”于是他们又来到金陵拜见我，礼数和庚辰年相同。我哪里足以再次承担为潘公作文的责任？只是还记得公六十岁时，我曾祝贺公；那时公正处在百事顺遂的境地，进入平和无为的境域，辞别官场而从事闲居，进则谈论政事，退则安坐。却有一天事情发生变化，发展到不可预测的地步，公归来时仍然安然自若，仿佛原本就是没有官职的人。有事情便急切处理，事情平定便抛开不顾。等到又有事情需要他急切出面，如果心中有一念不够纯正，难道不会把前车之鉴作为警戒，而产生迟疑退缩的念头吗？公却不是这样。早晨听到命令，晚上就上路；早晚辛劳，手足生茧，以竭尽心力为期，丝毫不考虑前车之鉴，只想着继承前人的事业。文武之用虽不相同，公的心志与郭汾阳、王裴晋公有什么不同呢？从前汉武帝作《瓠子歌》二章，恳切地希望消除黄河水患，却还没有来得及疏导河流、获得水利。歌末说：“宣房堵塞，万福降临。”这难道不是说，黄河不横决泛滥，两岸百姓就不会成为鱼鳖，年年收取水利之利来充实太仓吗？福气不在下民，就在上天，所以说“万福”，是把它说得宏大。公如今已四次治理河道，使河水不至于横决，水患消除了；漕运年年畅通，两岸都告丰收，水利之益也广大了。天子在上享受万福，而像公这样的首要功臣，难道不会有些余泽流漉下来，润泽公的儿孙，使他们黄发长寿吗？古语说：仁者长寿。我本来就知道公一定长寿。请公稍作等待，天子将要以坐论之职召公了。封户部右侍郎【缺】舒翁及其配偶某淑人一同七十寿庆贺叙 我年轻时喜欢谈论公卿世家门第的尊贵、福禄的隆盛以及际遇的奇巧，凡有所见所闻就记录下来，积累到八卷，题名为《盛事述》。万历丙戌年，皇帝在临轩策试公车士，舒子考中第三名，特授国史编修。当时舒子刚十九岁，他的父亲、今任司徒的舒公时见，以大中丞身份巡抚贵阳，也才四十六岁。天下的荐绅先生都艳羡称赞他们，认为一时之间很少有能与之匹敌的，料想将要写入我的《盛事述》中。然而他们并不知道舒公还有父母。己丑年夏天，我因考核政绩到淮地，和公长谈，才知道公的父亲是封司徒某某翁，母亲是某淑人，至今仍然饭量健旺、身体无恙。退下后我更加惊叹此事稀有，便把它写入我的书中，使其更加光彩。第二年庚寅年，饬兵观察使固安张君、副使临川陈君，都派使者来金陵，送上书信和礼物，请求说：“封翁和某淑人一同七十岁，悬弧之庆在七月，设帨之庆则提前在五月举行。不过两人的生日都在二十日，时辰也都是辰时，这也实在奇异啊！希望您屈尊写几句话，本来就是公想献给两位尊亲的。”

译我辞谢说自己才疏学浅，私下想，公的世家在全州，全州就是古代的零陵郡；当地有书堂山，龙隐水则是礲泉漱玉，流出洮水而汇入湘江；万株桂树散发芬芳，群山环绕、岩石秀美，似乎应该有福德兼备、文武博大的才俊来承受山川的灵气。从元代以前，这里还没有闻名的人物；明朝兴起后才有蒋文定、张宫傅等公，但富贵不能世代相继，美好之人也没有成群出现，有识之士仍觉得有所欠缺。大概直到封翁这一代，经过三代积累才开始大为显扬，实在令人感叹啊！难道是二祖列宗深厚的仁德恩泽，积聚如山岳、深沉如渊水，经过很久才在封翁身上发显吗？封翁与某淑人的隐德，我不能完全考察，但一定有作为根本的善行。至于舒公，刚到弱冠便从政，任海南邻邑县令时，使九里之地受到治理恩泽；后来入铨部，清廉如冰霜；历任闽、楚、汴、越，车马足迹几乎遍及天下；最后镇守贵竹，使安氏惊惧屏息；共同负责漕运河道，万里运输粮食从不缺乏，淮南百姓的面黄肌瘦才逐渐恢复。舒公的德行如此广厚光大，封翁与某淑人怎么能不长久享受福报呢？我没有文才，只写下这些话来报答二位君子，请他们替我转达给公，并用广陵的美酒助兴，使太史君在宫阙之下起舞，献给两位尊人；两位尊人若登上春台，饮取天上的琼浆，他们的福祉难道有尽头吗？《弇州续稿》第三十六卷 钦定《四库全书》《弇州续稿》第三十七卷 明 王世贞 撰 文部 寿序 为邵武太守越湖邵翁八十寿作序 如今天下称为名族的有十多个，没有比得上余姚邵氏的。暂且不论三公，从二千石、乘朱轮的高官以下，不下十多人，而且又是其中最贤能的。他们历任中外官职，多有卓越的才能和良好的政声。其中最贤能而又最长寿的，有一位提学，名蕃，年九十多岁了，仍然不用拐杖而步行，乡里常常称他为乡饮祭酒。继他之后的是白竹公，名德容；再后来就是白竹公的弟弟越湖公。越湖公考中乡荐而有声望，却困顿于公车之途很久，人们固然已经看重邵氏一族，也怀疑其声望不能延续。然而公由选人出任六安，成为雄州；入朝辅佐左军，任上佐；以冬官郎治理水务，承担繁重差事；出任邵武太守，成为大府长官。公历任前后，考核政绩总是第一，但在台使推举中却很不容易。屈指数遍天下，这才相信公最终能够使邵氏一族在卿佐之位上继续显赫。然而公忽然慨然上奏请求退休。公在嘉靖辛酉年归乡，距今万历戊寅年已有十七年，公的年龄也将满八十岁了。公归乡时，八个儿子都聪慧秀美、仪表挺立，公难道不喜爱他们将来做卿佐，却把这些官位看得如破鞋一样吗？况且公历任之处积累了阴德，应当享受其福，却一定想不把余福享尽，留给后代。然而这十七年间，八个儿子都卓然自立，在当时有声望名声。其中考中乡试第一而做官，并以名臣良令著称的；以贡生身份主持一县政务的；有才华等待推荐的，共有六人。其中最为颖异的是侍御君陛。我不认识其他几个儿子，只认识侍御君；也不能完全知道侍御君其他方面的政绩，只知道他巡按吴地时所上的十多篇奏疏，篇篇都通晓国家大计和东南百姓的疾苦。他所奖励提拔的贤能守令有若干人，所斥退的贪官污吏有若干人，所平反的冤狱有若干起。他一到任，便像和煦的阳春从车轮所经过的道路上发散出来，覆盖广阔大地。侍御君巡行海防边塞，远至斥候所在之处，核查兵费，恰逢海盗闯入，他命令官吏士卒迎击，俘获斩杀超过通常数目，却把功劳推给幕府，自己不居功，说：“这是台使的本分。”侍御调任巡按江北，那里与我吴地相邻，江北的官民前来称赞说：“你们真有福气，邵使君的恩德能长久拥有吗？”我吴地的官民回答：“我们不能长久拥有他任职，然而已经先享受过了。只是你们的福气为什么来得这样晚呢？”越湖公作为循吏积累阴德，集中到侍御君身上，天下人本来相信此事，也相信侍御君一定会有后代，却不知道侍御君的德行对越湖公的增益并不…… 微薄。水源深，流势必定广大；但如果水流广大而浩荡漫延，那么它的源头一定不容易枯竭。树木根系完备，枝条必定繁茂；而枝条繁茂、霜雪又不能侵害它，根系便更加胶结牢固而不会松解，这是永恒的道理。隆庆、万历年间，太和之气所积聚的力量，大概是逆流追溯而上，盘结在一起；从三公到八座，难以屈指数清，越湖公又有什么可疑的呢？侍御君过去的属官龙身之，在我郡任司理时，承蒙您把他当作国士相知；他说我身为吴人，一定应当替吴人向越湖公献上如冈陵般长久的祝寿。我哪里只是吴人呢？我也曾借过您的清风庇荫。又因为他知道我和您的儿子骐相识，实在没有把我看得比身之低，所以我才敢以这篇拙文答复。虽然我比越湖公小将近三十岁，但我初任青臬时，确实比公早两年；后来又勉强出仕，几起几跌，一直到今天，车耳都快长出来了。公难道能不把我的话当作无用之物吗？又 万历戊寅年，是越湖公八十寿辰。他的儿子侍御君的旧属官龙身之，带着礼物来请我写一句话为公祝寿。我又是侍御君的下属，所以特别详细地写到侍御君巡按吴地的事情；我的大意私下认为，越湖公做循吏、做长者，积累阴德，集中到侍御君身上，天下本来相信这件事，也相信侍御君一定有后代，却不知道侍御君的德行，对越湖公的增益并不微薄。文章写成后交给身之。不久，侍御君奉天子之命巡按江右，取道吴地，我的儿子骐和诸生张文柱在姑胥溪偶然遇见他。侍御君大概没想到身之会借助我的文章，拿出一册文稿给他们看，说：“这是为家父七十岁时，大司马翁公替他祝寿所写的；这是八十岁时，水部郭君替他祝寿所写的。”翁公是越湖公的同乡，因此最熟悉公；他的大意是说，邵公一家世代长寿：少一位的，祖父司训翁九十岁而加二岁；父亲封水部翁九十岁而加四岁；兄长比部翁又世代承袭功名；入明以来，科举登仕版的共有二十九人；论世代的德行，则做父兄的并不因为年龄和爵位而压过后辈，做子弟的也不因为才德贤能而凌驾先辈。进入公的乡里，原本暗然如畏垒，已经融然如华胥之国。又说公有长寿之相：一是虎头，二是燕颔，三是田字脸，四是河目，五是宽额，六是丰满的下巴，七是宽厚的背，八是下垂的耳朵；而平坦宽厚的气度和深厚的德行又在辅佐它们。郭君曾任福建理官，而公任福建邵武太守，因此熟悉邵武太守；又曾任将作官治理淮南，而公又任淮南六安太守，因此也熟悉六安太守。他称说六安太守时说：“公到任时正赶上灾年，吃藜菜、饭粗粮，天色刚亮就戴星出门，以勤俭节省率先垂范；又减省没有名目的供应，削减车舆和皂隶，禁止随意拘捕，放宽徭役赋税。从此年年不再成灾，官民都拥戴他，详情记载在志书中。”他称说邵武太守时说：能够在倭寇警报之前增修城墙、修复城壕，发给壮丁铠甲；敌寇到来便无从掠夺，于是打开郡门，接纳下属各县前来躲避的人，保全救活的人以万计。郡中原有富户，供各使者和太守、佐贰官的公厨取用，公全部革除，甚至因此失去僚属官吏的好感。他们暗中中伤公，公不报复，也始终不为所动。翁公从乡里角度熟悉公，便称颂公的乡里；郭君从仕途角度熟悉公，便称颂公的官绩；我从公的儿子角度熟悉公，便称颂公的儿子。这三种说法都不是用来为公祝寿的，然而公之所以长寿，奇异地……

译正是从这些方面得到的。敦厚、广大而能滋养万物的德性，不容易消散；肥沃根基所流出的源泉，不容易枯竭；高大深厚、气势磅礴的积累，不容易倾覆。把广大的恩泽扩展施行，使后代继承德行并不断发扬，彼此交相成就而延续到永远，也不是容易止息的。凭借这三点，为公祝寿就可以了。《南山》诗说：“快乐的君子，万寿无疆。”紧接着又说：“快乐的君子，是百姓的父母。”《棫朴》诗说：“棫树茂盛，砍来烧柴。”紧接着又说：“周王长寿，怎能不造就人才。”侍御君治理吴地，对我们吴人来说就是父母。骐和文柱，本来就是侍御君所要培养造就的人。他们所希望的，是侍御君有无疆之寿，并且能长久造就人才，这本来已经很恳切；何况是为侍御君父母的越湖公呢？又何况是把德行施于天下国家的人呢？有人说：“这当然对，您为什么还要反复歌颂？”我说：“不对。《南山》和《棫朴》两章为什么都重复吟咏呢？”因为歌咏不足以表达，所以反复歌咏；反复歌咏，正是忠诚爱戴而没有止境的意思。于是把这些话交给二位公子带回去。贞吉篇为华母顾太安人祝寿 我的先师大夫学古入仕，却未能完成其志。贽寀说：“我不敢自己懈怠放纵，以治理家政为职责，只求供养父母，只求友爱兄弟，只求敦睦宗族，只求省察姻亲党友。上天不怜惜我家，夺去了我的嫡妻。”继配顾氏确实以德行相接，说：‘我凭什么配得上公？’于是早晚战战兢兢，按时进奉汤药和柔滑食物，亲自为公准备衣服，必定亲身操办。她说：‘我不丰厚的心意，全神专注于公的需要。’接受家政以后，家臣有数千人，男女各有班次，耕织各有秩序，出纳各有尺度，管钥各有制度；没有嬉闹，也没有暴厉；没有行为混乱，也没有违背伦理。公说：‘好啊，真善美！’顾氏拜伏叩首，谨慎端正自己的仪态，辅佐丈夫，不敢亲昵邀宠。到了吉月，熊罴之梦应验，于是生下我的春官叔阳，亲自温养哺乳。她像涉过春冰一样小心，不让孩子跌落襁褓；先以自身作表率，不使孩子接近邪僻，并让他看待兄长与弟弟一律平等。公说：‘多么美好啊！这样的妇人，真是这样的母亲；唯有叔阳像大夫的教训，早有智慧并且成就突出。’叔阳考中公车，任虞官后被授职，继而隶属咎繇，副贰秩宗，连续积累三次最优考绩，皇帝心中十分喜悦。安人穿戴翟车、茀蔽和轩鱼佩环，从容来到公面前献礼。公说：‘我已经到了耄耋之年，疲于勤劳，你来主持家政，家业因此安宁，子孙也将昌盛。’ 甲戌年，公将入朝觐见皇帝，安人请求随行。公说：“不行，你不曾体察我的心意。三个孩子没有夭折，不是依靠你还能依靠谁？”安人再次拜伏叩首，更加谨慎勤勉，扩充发扬当初的志向。叔阳率领象胥之官，始终不失常道。后来被选为大臣，经历了这许多灾难，公便把他安排在合宜的位置。安人又哭诉请求，说自己不能像鸟翼一样庇护孤孙，把他放在股掌之上。上天又摧折我家华美的苗秀，使中途陨落，不能充实坚固。安人于是说：“我这个未亡人如果不加怜恤，怎么能让叔阳断绝后代？我不能为家族树立后嗣，叔阳就不能享受祭祀；我不能树立后嗣，我死后凭什么去见先人？”公向长子伯介子占卜，结果吉利。叔阳又向次子仲介子占卜，结果也吉利。于是叔阳享受祭祀。叔阳没有儿子，如果有儿子，就让他延续我的后代。公既已立下后嗣，便引导供养、引导安逸；家中兄弟师友和睦欢快，内室安宁，忘却了丧亡。家臣各自接受职任，依次治理生计。屋舍在北亩一带得到修缮，在南边扩建；袋囊充实，粮仓积满。癸未年，宜人登上耋年。几个儿子在太学和鸿胪寺任职，手执酒杯站在屋檐左边，面向北方；各位儿媳端着盘中饭食站在屋檐右边，面向北方；孙媳和女儿各自按照五服以内亲族姻亲的长幼次序排列。男子手执羔羊，站在东厢；女子手执脯肉、脩肉和纯丝，站在西厢；奴仆也按班次排列在台阶下。家中的诸位老人将要举起酒杯时，安人辞谢不敢接受，说：“如果没有大大违背先公的遗命，就应当用一杯黑黍酒到宗庙占卜。”祝官和史官上前说：“确实如此！占卜得到坤卦六三爻辞：含藏文采，可以守正；不求成就，而有善终。卦辞又说：‘安守正道的吉祥，正与大地无疆相应。’实在是吉祥啊！无疆的祥瑞，还有什么比这更大呢？这正是有善终的贞正。门下旧吏记录了她的话，用来歌颂她。

译为大司寇景山钱翁八十寿作序 大司寇景山翁七十岁时，我任浙江西部巡抚，得以写一句祝寿的话，因此请太宰朱恭靖公代为拟定。恭靖公称赞他为乡先生，大约已有三十年了。当时翁辞去官职，居乡也不过三年。又过十年，翁已经八十岁。我解除三镇节制之职将近四年，他的儿子进士君又来请我写一句话为翁祝寿。我于是对进士君说：“令尊距离上次祝寿已有十年，这十年间可有什么行为值得议论，足以让人反复称道吗？”他说：“没有。”“令尊所居的地位，比郡国守相还重要，您能不能得到他平日的一句话呢？”他说：“不能。”“我们吴地风俗轻薄，没有见过令尊却因稍有富贵年少而自负的人，倒是有；但见过令尊而不丧失自己原有的富贵和少壮之气的人，却没有。没有见过令尊却自称有才的人，倒是有；但见过令尊而不觉得自己的才华不足的人，却没有。那些穿华衣、吃美食、车马相连、早晚登门求见、姬妾轮番进见、丝竹成列的人，固然不能一一都使他们改变，但没有人不畏惧令尊知道他们的所作所为。十年之间，我们吴地的风俗依靠令尊而返归淳厚，已经有三四次了。即使把恭靖公居乡的日子全都给令尊，也很少有人能够像令尊这样使风俗返朴还淳。” 我以前私下曾把鸿渐比作陆，认为他的羽翼可以用来作仪表，吉祥可用；我的验证就像契券相合一样。”进士君说：“确实如此。”于是我说：“您知道世人长久希望令尊活着吗？知道令尊长寿对世人的益处吗？又知道令尊所以长寿的原因吗？他身材修长，像玉一样挺立，昂藏如鸐鸟，这是相貌上的长寿；行动舒缓从容，安静沉默，这是器度上的长寿；胸怀冲和仿佛空虚，和蔼如春阳，这是德行上的长寿。即使如此，仍未完全说明他长寿的原因。令尊确实生于孝庙时代，当时君臣和美清明，内外安静，军队以不用武力为威，财物以不积聚为富裕；太和之气熏蒸洋溢，表现为伟大公卿和贤人的作为，这是先天的长寿。天下的治理到了今天达到极盛，圣王垂衣拱手而八方宾服，年年丰收，吉祥之事不时呈现；而令尊正在高明之地休息，悠然享受心志和外物的乐趣，这就是后天的长寿。况且如今位列八座而居于五湖者，超过九十岁的有一人，即大司寇应公；超过八十岁的有二人，即御史大夫潘公、大司寇冯公；刚满八十岁的有二人，即少师徐公、少傅吕公，难道只有令尊一人吗？这些人都是至治时代所产生、又受到至治时代优养的人，是用来助成太平景象的，意义难道浅薄吗？进士君欣然起身拜谢说：“奇妙啊！拿我父亲来验证您的话，十年前就像契券相合一样。如今再用您的话来验证我父亲十年之后的情形，又有什么可疑的呢！”请允许我带回去，拿它作为歌颂我父亲的文章。为宫保大司空印川潘公六十寿作序 印川公治理河道并上报工程完成时，三公大夫中称颂公的人，请我写几句话作为赠文。不久天子果然嘉奖公的功业，下令尚书议定，听说将大幅提升公为太子少保，兼领大司空；授予公一子官职，赏赐白金和文币，仍然空出端右之位等待公。公在三月接受任命，再过一个月便是观览揆度、庆祝生日的日子，距离公出生大约已经一个甲子。公的旧友吴詹录君驭到山中拜访我，请求说：“只有您的文章最善于颂扬和祝祷。不过，您颂扬公，是替天下颂扬；您祝祷公，是替天下祝祷，并不是只为我一个人颂扬祝祷。”我辞谢说自己不敏，然后回答吴君：难道只是吴君替吴君颂扬祝祷吗？难道只是吴君替天下颂扬祝祷吗？既然如此，我虽不才又有什么不同呢？我自从弃置于世，在山中偷得些闲暇，学到一点养生家的说法。各种养生之说各不相同，但大体都认为精神过度劳累就会耗竭，形体过度劳累就会衰败。因此不要劳损精神来求完备，不要劳损形体来求坚强，然后才可以长寿。等我读到大禹的记载，看到他从娶涂山氏、拜任司空开始，辛壬癸甲之间有了孩子却无暇顾及，只专心规划治水工程。他在外十三年，三次经过家门却不进去；在陆地乘车，在水上乘船，在泥中乘橇，在山上乘檋，手脚磨出老茧，走路跳跃像巫师一样，却从不怨恨。他疏导九条河流，划定九州，于是制定九赋、九贡；事情细碎得像蚕丝牛毛，却从未停止。天下称为最善于劳心劳形的人，没有谁超过禹；只要有利于百姓，损耗自己也不顾惜的，也没有谁超过禹。禹本来可以说是没有一刻闲暇，但这样一来，最终一定不能自己享尽天年。至于赐予玄圭、告知成功之后，平定天下、使百姓归服的时间接近一百年，解释者虽然说得非常神异，却也非常可疑。得到孟子的一句话，才可以断定：“禹治水，是顺着水势去做本来没有困难的事情。”白圭夸耀自己的治水功绩，认为超过禹，孟子又驳斥说：“禹把四海当作水沟，您如今却把邻国当作水沟。水向相反方向流叫作洪水，所以逆流就会冲上山陵，顺流就会归入大海，这是水的常性。顺着水势去疏导，就是做本来没有困难的事情。”禹显现出来的劳苦极其深重，而取得功效却极其安逸，这一点太明显了。公第三次治理河道时，事情更加艰难，责任更加重大；天下那些治理河道的人，心里都认为这不是公所能承担的；想要替换公的人，心里又认为自己最终也不能承担河道治理。贤能的人为公的功迹接近大禹而忧虑；自以为贤能的人，各自拿着白圭的见解互相争胜，而公把这一切都放在一边，说：“成败、利钝，不是我所能预料的；我能做的，只是顺着水势治理罢了。”

译自从您修筑堤防，河水便恢复了本性。它与海相通，海水不再挟持河水横溢，于是维扬土地肥沃的优势显现出来；播种时，仿佛河水不再阻塞海水而使它发怒，淮北的漕运道路也畅通了，万艘船直达大都，您也就可以安然无事了。您虽然在行动上劳苦，但开始时何尝不是安逸，最终又岂不是安逸吗？禹所治理的是九条河，您治理的相当于九河中的三四条，只是宽窄稍有不同，禹似乎也难以胜任。禹在洪水中役使百姓，您在富饶之地役使百姓；所凭借的便利略有不同，禹似乎也难以胜任。禹有伯翳、庚辰、厉山氏相助，而您稍逊于他们，似乎也很难。禹不采用漕运之法，而您采用漕运之法，似乎也很难。禹所面对的困难与您所面对的困难，各占两项；这样一来，又何必怀疑您不能像禹那样长寿呢？您最初考中进士，授郡司理，便以才干出众的司理著称；升任御史，又以才能出众的御史著称；出任左广巡按，便以风范裁断著称；入朝巡视京畿学校，又以堪为表率著称；再次越级辅佐廷尉，又以明察允当著称；后来巡抚江右，又以博大精强著称。天下称赞您贤能的人，接连更换仆役也难以数清；然而他们不能说明您之所以贤能，正在于您做事能够使一切自然妥善。这样又怎么能够真正称赞您呢？先圣说过：“仁者长寿。”又说：“仁者安静。”您有利于社稷，就是仁；有利于幽、徐、兖、扬四州百姓，就是仁。天下正把您的长寿归因于仁，我却要推究根本，认为您的安静才是长寿的由来。我听说，您曾因探察河源，身边一尺芦苇所制的刀斧防具，终于在冯夷的水府前销声匿迹；忧愁思虑从背部发作，裹着伤口便起身继续做事。这难道能算安静吗？虽然如此，我还是有理由这样认识您。我承蒙治理吴兴地区，曾在里夷拜见您；您当时仿佛没有做官一样，回到家便如浮云舒展，屈尊接受奖赏便像遗忘一样，问到功劳又像根本不记得。您真是能够安静的人。将来您参与谋划，执掌中枢，安定国家如同置于九鼎之上，那也都是做事自然妥当、无须勉强的日子。吴君试着把这些话推荐给您，您会答应我吗？为少司空五台陆公及其配偶陶夫人六十岁作的序 平湖最著名的家族是陆氏，陆氏中最贤良的，是太学生陆梦龙、陆尧夔。有一天，他们备办家族的礼物前来请求，说：“我们陆氏有司空，就像露宿的人有房屋，婴儿幼童有乳母保姆。司空世世代代接受俸禄，俸禄不足，便从事耕作；耕作仍不足，就亲自裁减衣食供给，稍有余裕，便向旁边拓展南边的田地。只是他拓展田地不是为了自己的家庭，而是为了整个宗族。这些田地有三种用途：等待举炊的人，便从中取粮，如同取自粮囷；等待资助读书的人，便得到成熟的粮食；等待共同出力的人，便召集他们服劳役。况且如果没有司空，我们这些人凭什么白白享用饭食，又凭什么能够安睡？如果没有司空，我们凭什么穿戴衣冠；即使穿戴衣冠，又凭什么不成为没有操行的禽兽？司空从事这项事业已经六十年了，我们陆氏的老人就像背负在襁褓中的孩子一样，无不额手称庆，希望司空长久存在。我们想歌颂司空，但所听说的善于作颂的人，没有谁比得上您。还有一件事：追溯司空以上，称为刑部公；再往上，是光禄公，他们无不活到六十甚至七十岁，然而还没有夫妇同寿的。有这种情况，是从司空的配偶陶夫人开始的。您认为怎样？”我于是退还礼物，对他们说：“坐下，我告诉你们。你们知道司空对陆氏的恩德吗？你们却不知道他对天下的恩德。而且你们的认识还不够充分。我从前考中进士，曾谦恭地跟随在司空身后；那时司空不过是京畿县令，他教化父母、师长以及百姓的恩德，清楚地留在官吏和百姓之间；他援引义理、据理抗争，能够得到上级官吏批准的事情，其余波又浸润到十一个州县，却没有自行显露出来。等到他任南省郎官时，发生了海岛夷人的骚乱，司空受命为其主帅筹划防务，大事小事往往都有效果，却始终不能完全施行。没过多久，他为了躲避宗室中受宠幸的人，徘徊退让，借病免职。后来再次起用，任祠部郎官，不久又任仪部，便严肃正色地伸张天子的礼制；调任考功，再调任选部，便以正直的志向说明皇上任用大臣的原则。他参与谋划、献策以及秘密辅佐，所做的事情远远超出职权所能限制的范围；一旦意见不合，便又辞职离去。过了很久才勉强起用，在九卿之间徘徊，不久被召拜为大廷尉，升任现在的官职。君主和宰相如果能够虚心听取意见，司空便慨然说出自己想说的话；一旦又发生龃龉，便再次辞去官职。司空对天下的恩德，以及天下对司空所期望的恩德，确实都还没有充分实现。然而他三次起用为官，三次都像脱掉鞋子一样舍弃官职，这是为什么呢？是因为他的才智运用得当。三次起用为官，三次都把它像脱鞋一样抛弃，对世事仿佛漠不关心；但他仍然眷恋世间，不忍看到天下尚未安康，仍像身患痼疾一样忧痛，这是因为他的仁心发挥作用。司空年轻时学习大雄氏的佛学，晚年更加精进。”他的仁心不能完全救度四生，但他所施行的慈悲怜悯是广大的；他的智慧不能超越三界而登上其上，但他所达到的明悟是深邃的。你们若只窥见司空已经达到的圆满，却不知道司空尚未圆满之处；若能知道司空尚未圆满之处，那么不要说他对你们陆氏的恩德无量，他对天下的恩德尤其无量。况且按照司空自己所说，他一定想救度四生、超越三界；而你们却拘泥于数千人的受恩和称颂，只取自己所见的长寿之相来祝贺司空，又取偶然聚集的家属来加重司空的声望，这岂不是不合适吗？”两人惊愕地起身，再次上前请求说：“您的话意义宏大！但是，我们所知道的司空，是他对我们陆氏的恩德；所知道的司空夫人陶氏，是她辅佐司空施恩于我们陆氏；我们所持有的长寿之相，是用来祝贺司空，也用来祝贺陆氏自己。其他方面不是我们所能涉及的。”我说：“既然如此，你们姑且请我写作，我姑且写下来答复你们。”回来后，我把这些话向司空核实。司空字与绳，天下称他为五台先生。

译为封为侍御的平山董翁祝寿的序 隆庆庚午八月，我承蒙任职晋地司法，与察试事务有关。考试结束撤去棘围后，我看到诸生中有一人神采朗然、如玉山挺立，心中很惊异；询问后才知道是如今的侍御董君。过了半年，有乡里来送题名录，董君名列其中，显得格外突出。又过了三年，我入朝掌管冏牧事务时，董君已经拜为大行奉使，出使时处处合乎旨意，众人一致称赞他的才干。琉球将要接受册封时，董君心情不快，说：“我有幸奉天子之命，乘长风破万里浪，一次纵览海外大海，却怎能不顾重重增加我父亲的忧虑呢？”这里所说的是他的父亲平山公。当时，董君寝食都受到影响，而琉球使者最终没有到来。过了很久，董君又因出使之事经过故乡，向父亲祝寿，父亲非常高兴；董君在襄阳遇到我，我开玩笑问他：“您父亲的起居比过去高兴多了吗？”董君道歉说：“我确实如此，但家父却不是。”我说：“我从前已经把你托付给国家了，你为什么又要因为我而使志向受牵累？况且我曾说过，你将来应当把做官时所遇的艰险安危置之度外而前行。”我更加惊异，说：“令尊曾经做过官吗？”他说：“做过。他曾经是诸生，凡八次参加考试，总是小有所得而大大失利。每次考试时，没有人不认为家父会考中，家父自己也认为会考中；然而最终却总是没有考中。后来因有司推荐，得到巩昌郡学训导的职位，曾代理秦州学事务。当时有丁祭余金十两，前往代理学校的人便把它装入行囊；家父认为不可，便把十两金改为一百两，用来置办祭器，使其长久受益。他选取二十名诸生，亲自教给他们义理。其中有个叫李松的，接连考中，后来升任西华教谕；这样一来，他所在的县二十年没有考中举子科。家父巡视学宫，挖察东北角的地势，便叹息说：“这就是这里举子科空缺的原因。”于是首先捐出俸禄，招募工匠，筑土山并建文昌祠；他登临观看，县人争相来帮助夯土筑墙。五年后，县中诸生王敬民也接连考中。但从此家父更加厌倦仕途；有人请求，才得到教授的职位，任怀仁府府寄霍州，更加把他调往远处；后来调绛州，为灵丘府，终于有了俸禄，而我也承蒙考中。不才我当初参加诸生考试时，没有人认为我会考中，即使我自己也不敢认为会考中；然而两次考试便两次考中，事情原本就是不可预知的。以家父适合做官的才能，本来只要调任一次就应当脱颖而出；但他三次调任，仍然不能摆脱博士的名位，最终老死于王门之前。“那么，为什么您刚刚脱去布衣，便能成为天子的使者呢？”我对他说：你不要同令尊争论事情的难易；凡是令尊觉得困难的，正好积蓄成你的容易。令尊有才能，却只能把它施用于教育；你接受了教育，便把它通达于政治事务。令尊不能亲自享受报偿，而由你来享受，这也是合乎道理的。不久，董君便以郎官的高等身份升任御史。平山公也因国家的恩典，得到与董君相同的封赠。董君巡按治理淮盐，盐政于是得到整顿。御史台本来就认为董君贤能，又看重南省，请求把绣斧巡按之任交给他。董君出行经过太原，乡里以清和候为平山公设立悬弧之日，郡国守相预先准备牛肉和酒来祝寿。董君恭敬拜饮百岁酒，随后跪下请求父亲再多教诲。董君难道仅仅能办成秦州、西华一两件事吗？董君一向以公平而无害著称，但到了南省，五郡百万家的命运都掌握在他三寸之管笔下；他思考如何增加平山公的寿数，确实有可以作为的地方。我已经因为遭受重大弹劾而居住乡里，天下人厌倦听我的话，唯独董君远行万里，来请我写一句话为平山公祝寿。我的话哪里足以使平山公更加尊贵呢？只是我听说，晋地人众多，晋地更有许多大盐商。当董君巡按盐务时，有人暗中窥伺平山公，平山公正色对他说：“难道你没有听说我先人江都正谊明道的教诲吗？这是我儿子的职分。”那客人徘徊惭愧，逃走了。平山公暗中积德，所作所为就是如此；因此，不必说我的话能使他更加尊贵，即使董君也不能使他更加尊贵。

译为封君丁氏七十岁祝寿的序 今年冬天，督学使者在宜兴考校文章，集合四郡十七州县的秀才弟子来考试。他们的父兄也都跟随而来，船只多达数百上千，像鱼鳞一样排列在五里城郭之外。县令丁侯元敬负责约束安排，住在亭中的主人负责平抑市场、掌管价格。到了入场考试而天气很冷时，他便准备许多汤饼，储备柴薪生火来安抚他们。诸生中有的因资格限制不能参加考试，但只要稍有一技之长，他便设法替他们上奏。使者不听，他也不停止。各位父兄只要稍微有过与士绅交往的资格，便利用公务空闲前往拜访请求，即使冰雪也不回避。他们所送的不过是一件小食器和食物，但各位父兄及其子弟却把它当作享用太牢一般，忘记了旅途中的贫困。他们骤然想为丁侯有所效力，却不敢贸然进献。后来我同县中的父兄交谈，父兄称赞丁侯，说他能礼敬贤士大夫，存问体恤老人，时时修明殷周时代上庠的风气。同县中弟子交谈，弟子称赞丁侯，说他慰劳招徕、匡正引导、鼓舞振作德行的用意，往往超过古人。凡是我同父兄子弟以外的人交谈，听他们称赞县中官吏百姓：官吏说自己承受侯的威严而以他为准则，百姓说自己享受侯的恩惠而遵守他的法令。侯所治理的事务，如赋税公平、徭役宽缓，以及种种善政，不胜枚举；至于冤狱得到昭雪，则是精诚感通于梦寐。各县的官吏百姓，直到父兄子弟，都说：我们想要报效丁侯，宁可超过他们数倍，也一直不敢前来。又哪里只是这样呢？当时我正卧居海上，是我的儿子骐骃等人回来向我讲述这些事的。前后各位来访者中，骐骃回来的人也都向我讲述。詹簿吴君驭恰好带着书信和礼物来请求，说：“不才没有能够跟随县中官吏百姓及父兄弟子来报效丁侯。然而，丁侯的父亲太公尚在。太公是从前浙东知名的士人，终身以经学为业却没有得到际遇，于是因丁侯请求前来奉养。还未进入城郭，便乘小舟泛游二九之水，探访张公善权的胜景；又提衣登上阳羡诸峰的绝顶，飘然有遗弃尘世之志。后来他察看行人的颂歌，听闻游女的歌唱，才对丁侯说：‘和你的父亲一起歇息吧。’过了一段时间，他又对侯说：‘我不如你。我白发时还拿着笔墨，勤苦地读书思考，想要施用于百姓却无法做到；你一旦设帐授徒便做到了，为什么这样容易呢？不过，有一件事可以使你更加完善，那就是不要倦怠。’从此太公甘心接受两簋的奉养，多半深居安处，而全县耳目每天从丁侯善政中听到的新鲜事，我私下认为都是太公所得，只是无法查考其踪迹。丁侯任期三年的政绩上报太宰，太宰以政绩卓异请求，太公得以获得与侯相同的封赠。此时太公已经七十岁了。我们想要报效丁侯，时间已经很久，却始终不敢进献。凭您的一句话便能使太公受封，即使是丁侯，难道还能拒绝太公吗？我私下认为，古人感念君主贤明，便把君主田猎、钟鼓之乐等喜事，欣喜地相互告知，希望君主少有疾病；这固然出于爱主的诚心，但也是为自己谋求安定，其意义本来就不浅。君主安定，百姓才能保有安定。如今侯在太公设弧庆生之日，集合全邦大夫士人宴饮，钟鼓声传到外面，百姓难道不会欣喜地相互告知吗？这难道只是希望我们的侯没有疾病吗？更希望太公的寿命如山如川，使我们的侯安定，而吴地百姓也借此得到安定。这样的话，或许差不多可以进献了吧？吴君认为说得好，便嘱托周先生公瑕把它写下来，用来助兴于千秋之觞。为封为给事中的周翁六十岁祝寿的序 如今士人平居在里巷之间，对吏治有不满意的地方，便奋然抚臂叹息说：“为什么不能有一天让我身居一县，站在掌铜印、着墨绶的官吏和百姓之上，必定不做你们所做的事情呢？难道只是不会做你们所做的事，还要实现我想做的事情。”稍微进身，与人谈论天下大事，若又有不满意的地方，便再次奋然抚臂叹息说：“我怎样才能有一天把白简装进黑囊，站在枫陛之下，与天子、宰相争论是非呢？难道是想同天子、宰相争论是非，只是要实现我想说的话罢了。”士人怀有这两种志向，不必说已经得到它们的人；有的没有得到，有的得到了却没有完全实现；若有儿子，便一定嘱咐儿子说：“这件事将由你替我完成。”世人谁不希望自己的儿子尊贵显达？然而怀有这两种志向的士人，并不全是这样。他们大致是说：“我如果不能从自己这里得到它，就希望儿子或许能继承我的志向。”不过，士人怀有这两种志向而都不能得到，是常事；不能同时得到，也是常事；能够同时得到，并不常见；自己不能得到而儿子得到，也不常见。周封公的父亲叫司训公，他任教吴兴时，召集诸生盘旋进退，整饬礼仪仪容，诵习章句旧典；出门时乘竹轿，拜见郡督邮，回来只吃一钵清粥，粥少得能看见碗底，而县令却拥着骑卒呼喝而过。他一定私下指着那些人说：“我将来或许会得到像你们这样的官职，难道竟要在穷困中老去吗？”而周封公当时已经在学宫中勤学苦读，他的父亲一定祝愿说：“铜墨官和皂囊白简之职，儿子你将来努力吧，希望能用其中一种来安慰我。”周封公刚过二十岁，便已经被乡里推荐；他的才干锐利、气势雄壮，把这两种职位看得如草芥一般，随手便可取得。只是命运十分乖舛，多次参加春官考试，也多次几乎考中却又落第，最后叹息说：“只要有一种职位能够安慰先父，即使来得晚些也无妨。”当周公入选为官，得到四府县令时，士人想做的，他就去做；士人不想做的，他就不做。出任之后，官吏百姓相互说：“公是教导、率领我们的老师，是养育我们的父母，我们拿什么来报答公呢？”二千石长官听到后很不高兴，说：“这样下去，他将夺走我的声誉。”于是多次阻挠周公。周公浩然辞去县令，回到乡里。然而周公归乡的第二年，他的长子周以衷像周公一样被举荐；第二年便考中进士，授官给事中。这样，周公自身不能得到的，终于由儿子得到了。不久，给事中因两宫广施恩典，封周公为封君，事情果然如此；此时周公还不到六十岁。假使周公不辞去县令，屡次上报其政绩而不受年龄限制，恰好太宰正在修订久任条例，周公又怎么能立刻坐上金华省的职位呢？如今周公把谏诤言责托付给周以衷，自己享受了这个名位。天子正在明堂临朝，恭敬自持；端揆大臣辅佐天子，言官也各尽其职。若有所发抒，正直而不遭遇危险，那么从今以后，周公所得的荣誉本来还没有终止。不才我比公小七岁，出生地区不同，但同在乡试中唱《鹿鸣》时登科。虽然有幸早早显达而获得官禄，但对于士人所怀有的这两种志向，我仍感到不足。因此为公祝寿，不能推辞周以衷的请求，并献上我的羡慕之意。

译为黄常侍祝寿的序 我在隆庆庚午年参与晋地考试事务，录取太原黄子廷绶为第八名。他的文章气势宏大奔放、奇特峻拔，尤其擅长持论决策，有先秦和西京时期的风格。只是他独独喜爱我的文章，认为当今世上没有第二个人能与我相比。不久，我通过黄子认识了他的伯父常侍君陈宽；然而在长者之中，常侍君实际上最为井然有条、富有规矩法度。当时诸侯王有几十位，只有秦、晋两国作为兄国最为尊贵，而晋简王又是其中最贤明的。常侍君与同伴陈老者共同掌持内政，相互推许为谨慎敦厚，并邀请名士大夫写文章来彰显王的德行。凡是晋王能够显名天下的地方，大多是这两人的功劳。又过了将近十年，我解除郧楚节度职务，黄子因命运多舛，多次参加公车考试，常常被报罢；然而他更加喜欢写古文辞，也更加喜爱我的文章。他想到没有什么可以报答我，便派使者跋涉数千里，带着帛礼，并写信请求说：“不才的伯父年六十又加六岁，冒昧希望得到您一句话的尊重。我从前虽然从外貌上认识了常侍君，却不能详细知道他的事情。如今有幸从黄子的行状中得知，事情写得清清楚楚。”中贵人天性不能很好地侍奉父亲，唯独常侍君侍奉父亲碧泉翁三十多年，父亲年到八十，他仍毫无倦色。中贵人又多半性情奢侈，不能整饬教导子弟；唯独常侍君降低身份，实行恭敬俭朴，节省口腹之欲，拿出丰厚资财延请名师，使各位侄子学习经术，接连考中贤书。常侍君侍奉简王时，实际掌管少府库藏。当时国家因多事而库藏空虚，仿佛无以为继；常侍君每年每月都用尽才智筹划出入、使财物生息，从不把一文钱带回私囊。不久，库藏便充盈了。不要说王府收入了余钱，新建铜鞮宫数里，营建康园、简园耗金二千；资助三殿耗金三千；资助军费耗金四千还有盈余；又时时宽减租赋，赈济饥民，掩埋尸骸，从而成就了简王贤明的名声。天子甚至下玺书加以褒奖旌表，而常侍君退然自处，仿佛一切与自己无关。我既因黄子的行状更加了解常侍君，私下认为中贵人本来已经轻微，又因为他所侍奉的诸侯王没有什么可以使他自行显露的地方，于是更加轻微；但能够使常侍君显贵，并因而使自己的名声显贵的，没有谁比得上晋国；而论晋国，先前没有谁比得上勃鞮，后来没有谁比得上张承业。勃鞮开始时，因为不辜负晋献公，斩断了晋文公的衣袖；到了最后，又把吕、郤的谋划告诉晋文公，帮助他成就霸业。张承业开始时，因为不辜负晋克用的托付，辅佐亚子，奠定富强基础；到最后，竟借助晋国为唐朝报仇雪恨。这两个人，姑且不论才干，都可以说是守持节操、自信自守的人。然而当时小的方面是国家，大的方面是天下，局势如云扰火变，二人因此得以显露。现在幸逢清明和平的时代，兵甲和盟战都不再使用；即使诸侯王，也不过奉守藩国、享用食邑；其中贤明的人，只修习诗书，以仁义礼法自娱而已。诸侯王尚且不能有很大的作为来显名天下，何况做他们身边的人呢？您幸好没有成为勃鞮那样的人；然而简王放弃国政后不久，敬王便继承了王位，直到如今的国王，国计没有丝毫败坏，库藏的治理又何必一定要依靠张承业呢？黄子是能够持论决策的人。他既然喜爱我的文章，难道只是拿我的话来为常侍君祝寿吗？将来把它载入《晋乘》也是可以的。常侍君号西崖，是平定州人陈老度，年已八十又九岁。我因此欣然把这篇文字附在后面。《弇州续稿》第三十七卷 钦定四库全书 《弇州续稿》第三十八卷 明，王世贞撰 文部 寿序 为成伯詹录六十岁祝寿的序 当时我补任州中诸生，而詹录早已是诸生，凭借才俊的声名，又比我年长六岁。不过我忝居族中大父一辈，詹录已经很谦逊，不敢按照年龄向我进见；但他拿起笔写文章，文辞往往超出我的能力，是我不敢企望的。没过多久，我考中进士，便得以和詹录的父亲仪部君同年，而詹录仍和从前一样是诸生。从此他的文章日益高妙，居于诸生时，小试总能取胜，大试却总遭挫败。因此出资补入太学，考试仍然小试得利、大试受挫，和从前一样。大约直到我解除太仆职务，出任郧中节度，而詹录才脱去布衣，任鸿胪序班。我再次解除郧中节度，拜任南廷尉，刚刚因避忌谏诤而居乡里时，詹录又从序班升任现职。序班所掌管的是朝廷礼仪中的传呼、引导等事务，名声最为喧杂而地位卑下，但詹录任职其中毫无倦色。等到他升任现职，青宫让他掌管簪笔，法从中的英才成为他的僚属，三公也作为他的同事，而皇上对待他不称属臣而称朋友。他前后三次出使，最后一次奉天子所赐、上呈两宫的玺书出使，守令以下的人都负斧前导，而詹录居此职位也没有得意之色。刚刚办完事情回到故里，便上章请求退休。人们说：詹录相公难道不急于为公家办事吗？可是为什么反而预先远离公家呢？即使不办理馈送羔雁、筐篚等礼物到达家门的事，听到风声的人也已经返回了。公府的脸色稍稍改变，不再温和柔弱而变得严厉。詹录谢绝说：“相君因为先父的缘故，眷念不才。不才哪里敢有意远离？我听说，古人任秘书郎有任期限制，有限制便有竞争。我有幸处在有期限的职位，却又不幸不能成为无所竞争的人。既然请告本来就是有期限的，我姑且舍弃它而躲避，以保全自己无所竞争的天性就够了。况且，筐篚礼物送到门前，我已经厌恶；公府脸色温和柔顺，我反而害怕。如今幸好能够辞去我所厌恶、畏惧的东西，为什么不感到快乐呢？”奏章上去后，果然得到准许。从此詹录更加闭门独处，萧然置身于人情世故之外，年纪也将近六十岁了。我的族弟曰瞻美，弯腰行走，来向我请求，说族人众多，而我们王氏住在西面各邑的人，家产丰俭常常不合规矩。詹录初任时，家产本来丰厚却逐渐贫乏，便使他们趋近于节俭；晚年稍微裁减用度，虽然俭约而仍能丰足，使他们趋向成双成对而不失法度。三位老人遇到疑难不能剖析，便取詹录片言只语来分析百姓的幽隐，把公堂当作百里之外也能照见的地方；又取詹录片言只语来使内外亲族中饥饿的人得到粮食，寒冷的人得到衣物，争执不能解决的人得到调解。这样的人，怎么能让詹录有一天向北离去呢？詹录侍奉父母孝顺，抚养弟弟慈爱；对待妻子吴孺人庄重而和顺，教育诸子严肃而有次序。吴孺人辅佐他，使这一切都合宜；他的弟弟和诸子也都以他为准则、仿效他。家庭之间，和谐从容。这样的人难道不可以祝寿吗？我对瞻美说：你如果知道《詹录》在乡里的事情，就应当用乡里人的话为《詹录》祝寿。倘若相君念及《詹录》，派尚书下一道尺一诏书召他回来，那么恩泽如河水润泽九里；他暗中为我们乡国增寿添福的日子，还多着呢。我将拭目以待。

译赠王晴川六十岁序 俗语说：“行善不要接近名声。”我起初疑惑，不能理解它的道理；后来明白了道理，却还没有找到这样的人。如今我大概多年以来在王君身上见到了他，并不是因为我认识王君，而是认识他的弟弟百谷。后来我替百谷的父亲处士王藏写表，又知道王君的祖先本来姓乌，后来改姓王，世代从江阴迁居到我们郡。如今天下的声名都归于百谷，不用担心文书往来；但来求文章的人每天都有，来问奇文的人每十天都有，守相的旌旗每月都有来访者，然而这些都不能救治他的困顿。即使百谷写文章，思绪远游上古，寻求与圣贤言论相合，夜里还点着一盏灯，喃喃不止，刺剖肺腑，磨利唇舌，然后才获得天下声名，却也不能救治他的病。世间尚且没有人能用一个名目来称说君。君二十岁时，代父亲料理家政，于是家业日益兴盛；米盐、麻丝、浆饮、腊脯等一切事务，都亲自料理，使各得其所，却不希望因勤劳而获得声名。父亲患病又逢暑天时，君早晚弯身伏在床头侍奉汤药，衣带间生满虱子；父亲去世后，他不解衣带，因居丧而憔悴消瘦，骨立三年，不窥视内室；全家人都受他感化，而他也不希望因孝顺而闻名。抚养百谷，直到他在怀抱中长大成人，终身没有发生过违逆，却不希望因友爱而闻名。四十岁时还没有儿子，才置办媵妾；有了儿子，却没有因此减少对妻子的敬意。闺房内外温暖和睦，但他不希望因和睦而闻名。平生没有喜爱美童艳女的嗜好，路上遇到招摇诱惑的人，便赶快举扇遮住自己；只是额头上仍会出汗，却不希望因谨慎而闻名。他所托付给放贷取息的人，一定以诚信相待；钱已经在一间屋中，而收益却在千里之外。廉洁的人所得是五倍，货物财贿归来时，也不必担心运输转送；但他仍不希望因能干而闻名。因此不要说世人不能用一个名目来称说君，即使百谷也这样说。我只知道兄长有德，却终究不能用一个名目称说兄长。况且兄长所说的‘守柔而日益强盛’，保持柔弱却日益强大，使用自己的光辉，又回归自己的明处，正是老氏所说的不接近名声的善行。哪里只是天下的实际都归于他，就连他的心境宁静专一、收敛节制，不使精气滑散、不使本真动摇，天下所谓长寿，也将归于他。如今君年六十，百谷谋求请我写话祝寿，我姑且把我听闻的关于君的事情告诉他，说：‘这就是行善而不接近名声的人，是那位避世居墙东的王君公吗？’如果把名声加在我这篇文章上，我将来连把它当作草芥都来不及；不如稍稍品味它吧。将来我将在君家作客，同您的兄弟讨论名与实的问题。石峰曾翁与配偶严孺人祝寿序 衡州直到唐代，仍未因人文而显著。我曾读韩愈的话，说衡州在中州最为偏远，南方的山有数百座，唯独衡山是宗主。最为偏远却独自成为宗主，它的神灵一定很灵异。再往南走到尽头就是郴州，它的气势蜿蜒盘绕，扶舆而行，广大深厚地积聚起来。这种气势所感应的，可以验证的不过是白金、水银、丹砂、石英、钟乳，橘柚的果实，竹箭的优美，以及千寻高的名贵木材罢了。进一步寻求所谓杰出奇伟、忠信有才有德的人，却不可得；只得到一个廖生，舍弃妻子而做道士，并且家居郴州、在衡山求学。衡州荒凉简陋到如此地步，最后我滥竽充数参加楚地考试，在诸生中得到一篇最能揭示圣贤立言原因的文章，文采又足以发扬它的意义。它的节奏有时急促、有时舒缓，隐约与韩愈所说的宗旨相合。即使再往下说到庐陵、眉山，也不必比较了。于是我把它列为诸生文章之冠，阅卷者撤去棘围，让作者进见。询问姓名，原来是曾生凤仪。他出生于衡州，虽然祖先是吉安府安成县人，但在衡州居住已经三代了。询问年龄，只刚过二十。他相貌温和文雅，器度宽宏而不局促。慢慢观察他的内蕴，才知道他正是所谓杰出奇伟、忠信有才有德的人。他既诵习孔子之学，又有父母，以孝顺奉养而著称，并不像廖生那样弃家而托身于方外。我私下用这件事夸耀韩愈的话，过了很久仍如此。我辞去职务居住乡里，曾生凭借他的长处，三次进京参加南宫考试，三次都没有考中。他不远数千里来拜见我，我正因为世人不能了解他而替世人惋惜，也因为他不被任用而替他惋惜；但他心境冲淡，仿佛全不在意，勤勉不懈，以没有闻知道义为可耻，以能够见到我一次为幸运。过了十天，他渐渐流露出真情，又说到所谓的羞耻：不能早早取得俸禄来奉养父母；又说到所谓的幸运：他的父亲石峰公已经六十岁，母亲严氏也五十多岁，正想借我的一句话为父母祝寿，希望使父母因此更加尊贵。我一句话哪里足以使曾生的父母更加尊贵？然而曾生的诚恳实在不能不答应。石峰君性情柔和安详，能够平静承受别人的唾骂，隐藏自己而默默化解别人的喧闹，谦抑自处而不夸耀儿子的尊贵；曾经以一种技艺传授给他人，即使别人轻视这点技艺，他仍终身以丰厚报答对方。他把兄长的儿子当作自己的儿子，把母亲的外祖母当作自己的外祖母；曾生两次参加科举所涉及的母亲严氏，又能像侍奉严君一样侍奉曾君，像侍奉曾君一样侍奉曾君的外祖母。至于其他方面，节省用度来辅助施舍，勤劳共同来款待宾客，恳切认真来辅助教育子弟，也足以称为长者。让妇女如此行事，本来也是乡里闺门中的常态；如今却通过曾生使我知道，又通过我使天下知道。想来韩愈当时，难道没有一两个像曾生父母这样的长者吗？只是没有杰出奇伟、忠信有才有德的儿子来使他们显名罢了。仅仅得到一个廖生，还弃家而寄身方外，所以事情才如此寥落。你回去后，姑且拿我的话来敬酒祝告你的父母。至于共同饮酒吃肉，穿上斑斓衣服，在左右奉养父母，以尽心尽物的敬意；进一步修习大人的学问，继承道统，使千百世以后的人尊敬你的父母、辅助圣道，不至于有愧于此，那就不要再论孝行大小了；有曾家家门的成公在。一个科第，哪里足以使曾生尊贵？曾生的一个科第，哪里足以使他的父母尊贵？”曾生拜了两拜，说：“我谨慎地佩受您的教诲。”

译为史氏老姑八十岁祝寿的序 我的祖父司马公一共娶过三个陈氏女子，续娶的那位生下我的伯父都事公和叶氏姑母；再次续娶的那位生下我的祖母史太夫人，以及先御史大夫公的夫人。当时她十六岁嫁给史氏，丈夫叫兰溪君。那时，兰溪君的父亲河间公刚刚卸任郡职，而司马公从开府入朝辅佐枢廷；两人前后都任南北台官，两家豪华的甲第遥相对望。河间公倚仗尊贵而声势骄盛，兰溪君则亲近疼爱自己的儿子。太夫人容貌明艳、娴熟礼仪，车马服饰光彩照人，亲戚内外没有不啧啧羡慕的。太夫人嫁到史家后，起初侍奉河间公及姑母陈孺人，以孝顺谨慎闻名；后来恭敬地为河间公送终，又专心奉养陈孺人，四十年后也以礼送终。她与兰溪君相互庄重地相处到白头，和谐从未有间隙。自己没有儿子，便把妾所生的孩子收养教导到成人，超过对亲生子女的程度。太夫人嫁到史家已经六十五年，先前所说的血亲如今没有一个存活，唯独太夫人仍巍然如鲁灵光殿。晚年往来于两姓之家，共同奉养两姓族人，没有差别。族人众多，遇到疑难不能决定，或有隔墙争吵、帷幕内外的纠纷，听取太夫人的一句话便立即解决。太夫人只是一个女子罢了，但她的志向品行光明磊落，像男子一样。她平生不奉佛、不吃素，却自然具有平等之心，乐于做方便他人的事。她对待奴仆一概宽厚，又不能忍心追问米盐钱帛出入的数目，因此家业越来越衰落。太夫人心胸豁达，说：“只要我的两个郎君还在，我又忧虑什么粥饭呢？”两个郎君，指的就是不才兄弟。今年太夫人八十岁，避开宴饮，前来我这里。史氏族人和各位从子孙来拜见的，坐定后，太夫人向左看着他们说：“我是开府之女、开府之姊，又是开府之姑，不能说不尊贵。你们说我凭借这些身份嫁到史家，就增添了什么光彩吗？”他们回答：“没有。”她又向右看着他们说：“我年轻时供养过你们的祖父，你们的父亲如今才供养你们兄弟。你们说我凭借这些事情，在你们祖母面前就有所损色了吗？”他们回答：“没有。”于是王世贞兄弟捧着酒杯上前祝寿，说：“这就是太夫人称为丈夫的原因。富贵而不因人骄傲，贫穷而不向人乞求，这是女子难以做到的事，太夫人却轻易做到了。同富贵相处而忘记富贵，同贫穷相处而忘记贫穷，这是男子难以做到的事，太夫人却轻易做到了。况且心志不受外物役使便容易安定，形神不被雕琢便容易坚强，怨恨嫉妒不生起便容易充实，不谋求别人报答自己的恩德，也不责求人来报答，便容易安然处世。这五件事都是长寿之道，而太夫人已经从容具备了。我不幸中年失去父母，所谓血亲也将相继离世，唯独太夫人还在；我们共同奉养她，难道会有疲倦吗？太夫人已经八十岁，却仍有少年的容貌。从今以后，太夫人的日子，就是不才兄弟的日子。请允许我们每年避开史氏的宴饮，转而宴饮太夫人。太夫人平静得仿佛忘了我们之间还有区别，说：“你们的日子就是我的日子；我不为你们举杯，又为谁举杯呢？”于是王世懋带着亲近的人亲自作诗歌为太夫人祝寿，王世贞为此作序。为太保故相严翁七十岁祝寿的叙 当王世贞从楚地入京，任太仆而取道归乡时，严翁刚六十三岁；我有幸跟随诸位公卿之后，曾举杯为他祝寿。寿宴上的祝辞，各人说法不同。大致都说严翁对天下施德，虽然时间不算很长，却极其广大，因此寄托了无边的祝福，等待将来验证。到现在已经七年了，严翁的容貌更加年轻，童发更加增多而鬒黑；天下对他的期望更加增长，如同山斗般崇高；王世贞受到严翁知遇，也日益增加而且深厚，于是才感到惭愧。从前所称颂严翁的德行没有说尽；严翁的德行固然广大，而且也非常长久。试着屈指数说当今天下的情形，不是蒸蒸日上、治理得很好吗？宫府从前纷乱如丝，现在已经整齐划一；大司农、水衡从前忧愁饥困，现在已经富足并且担心财物溢出；九边的吏士、材官从前个个瘦弱疲惫，现在勇猛而充满生气；边塞之外，过去骄横聚集、想凭势逞强的人，如今都献纳珍宝、交付信物，称臣称妾。数千万里之外，居于百姓之上的人，不敢虚饰情状来苟且逃避县官的法令；处在县官法令之下的人，也不敢吝惜自己的财力，日夜输送物资，只以供给县官为务，即使痛苦而财力耗尽，也不敢上告。这没有别的原因，只是因为吏治清明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尺〕 官吏治理能够澄清，并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做到的。当年严嵩掌权时，朝廷内外的人本来甘愿像海若聚集污秽的瓠瓜那样，忘了它的臭味；他们把精神气节同苞苴贿赂一起倾注到求幸邀宠的门路上，只知道退一步，稍稍分取其中余利来肥己罢了。虽然严嵩骤然败亡足以作为借鉴，但世人心中仍疑惑不决，不知应当听从谁。自华亭公代任宰相，严翁拜为太宰之后，两人如冰玉相互辉映，因此杜襄阳、荀青州馈送的礼物，有的望见车门便退回，有的走到半路退回，有的将要出发传送时退回。我王世贞常常会见如今的陆司空、绳司空，所以既在郎官任上侍奉严翁为宗伯，又侍奉他为太宰。间或对我说，严翁安然坐在堂室中，郎官若有小而切中的建议，严翁没有不连声答应听取的；中间若有权贵游宦从中阻挠，郎官说不行，严翁也没有不连声听从的；即使皇上有同意或不同意的地方，按法令应当据理力争来告诉严翁，严翁也没有不连声听从的。事情办成，天下把重望归于严翁，严翁却退让谢绝说：‘这不是我所能承担的，是某郎官某某提出的议论。’偶尔有一两件事违背皇上的心意，或者中涓、贵游有所指摘，严翁又退让谢罪说：‘这是老臣的过错，与某郎官无关。’

译还没有等到严翁入朝任相，华亭公便依靠他左右扶持；但严翁想到两位尊亲年老，于是请求告老还乡。严翁虽然离开京国十五年，但太宰、宗伯主持法度，难道有不遵奉严翁一贯主张的吗？何况公车所选拔荐举的人，奏启中所吹嘘援引的人，遍布海内；掌管羔羊、素丝等事务的三公九卿及大夫，难道没有出自严翁门下的吗？所以我说，官吏治理能够澄清，并非一朝一夕，我指的就是严翁。议论的人却说，严翁如今离国还乡十五年，他所做的德行不能宏大，却能维持很久。长久确实可以取信，但说他的德行不能宏大，却不对。严翁是世庙的师臣，掌握统摄政务、均衡辅佐之权，调和阴阳，地位极其尊贵，却又凭借年齿和德望，在我们吴地以祭酒身份自居。各地君主和大夫，不是他的门生故吏，就是乡里前来举杯祝寿的人，不是孙辈曾孙辈，也属于子姓一类。然而严翁当时恭敬谦逊，不因尊贵而傲视县令的公堂；凡是身份在取得冠带成人以上的人，没有一个不按平等礼节相待。严翁虽不至于吃稀粥度日，却也并没有安昌、鄠杜那样的产业；赋税常常先替乡里的豪强缴纳，五服以内，甚至扩大到稍远亲属，凡当面称他为知己的人，没有不靠严翁衣食接济的。因此严翁离乡归里十五年后，穿着华服、骑着骏马、盛气凌人欺压平民的人少了。外出便以官府为家，回乡便以郡邑为家，而在旁边操持权力的人少了；矫饰言辞、欺诈骗人、做掮客经纪的人少了。严翁就是一根表率，表率端正，影子自然跟随端正。严翁一旦以德行作表率，士大夫便在上面形成仁爱谦让的风俗，父老子弟便在下面形成谨慎厚道的风俗，这怎么能说不宏大呢？严翁所共同造成的天下德化是这样：华亭公比严翁年长八岁，家居在二百里以内；严翁年纪稍小，又最为强健。假如天子修建明堂、辟雍，实行以三老五更礼聘二公、亲自袒衣割牲的礼制，随后回头看严翁，说：‘公还没有老，愿意勉强留下来陪伴左右吗？’严翁难道能说：‘老臣不能，请允许我舍弃精神，归隐于乡里的泉石之间，却最终冷漠地辞去吗？’这番话，严翁的两个儿子、乡试中式的进士，以及在太学求学的澄实，都可以证明。即便如此，严翁的二儿子王世贞又怎么能不说几句呢？《寿少岳华司谕先生七十序》江南的文献世家大约有几十上百家，没有比锡山华氏更盛的。华氏中著名的人大约有几十上百人，也没有比已故秋官大夫补庵公更突出。因为两家世交，我得以跟随补庵公交游。当时少岳先生是秋官公的长子，博学而精于科举文章，补入生员名籍，声名很大。秋官公还未到悬车致仕的年龄，便辞去南曹政务，在家养老；各家事务全都交给先生，观察他出入处理，举措都切中关键，具备成就大器的资质。秋官公又回头对仆人说：‘这才是真正的主人。’秋官公天性爱书，又常常接受征召，写作公文；每逢艰难费力的文字工作，有时交给先生起草、校勘，没有一件不合乎公意，于是又称赞他说：‘这就是我的益友。’秋官公喜欢宾客，先生也喜欢宾客；宾客如文待诏父子、彭孔嘉、陈复甫、周公瑕、袁鲁望等，果肉、脯腊充满席间，酒器没有空过；偶尔淘汰品行较低的人，也没有谁敢靠阿谀逢迎进身。秋官公乐于施舍，先生也帮助他施舍，把平素积蓄的产业分出一部分赡养五服以内的亲属，衣食余裕流及亲疏，人人都得到周济；但对过度浪费的部分加以裁减，也没有谁敢靠侥幸取利。因此秋官公又称赞先生说：‘这是我敬畏的朋友。’当时，因为先生是秋官公的儿子，众人把恩德归给他。〔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百人〕 因为秋官公是公父亲的缘故，众人又把声名归给公父。先生独自命运多舛，屡次没有得到征召辟用的文书；他的学问反而更加广博，科举文章更加精熟，旁及古文辞，也多有瑰伟之作，但考试却越来越不利。最后参加贡举，拜见吏部选官，得到应天府训导的职位。有人说，先生是贵家子弟，为什么却带着一个苍头、穿青衫、骑瘦马，蹒跚走在长干里中？先生很高兴地说：‘长官不责备我，我就可以凭这种便利泛舟游览三山大江的胜景，何等幸运！’又有人说，先生一向享受肥美的生活，一旦改变口味去适应粗粝蔬菜、半豆半米的食物，能习惯吗？何苦自找艰难？先生又很高兴地说：‘俸禄容易堵塞我的心，使我能够摸着肚子接受书册的滋养，再利用闲暇教授诸生，何等幸运！’于是人人都说先生仕途浅薄，却又觉得他的话很有意味。不久升任上虞教谕，还未赴任便因母夫人去世而回乡服丧。服丧期满后，先生抚摸头发叹息说：‘我这颗头颅究竟是做什么用的，世人还认为我对浅薄仕途很有滋味吗？’于是闭口不再谈论仕进。还未过多久，先生便年满七十。他走路仍十分矫健，面颊白皙丰润，见到他的人都以为他五十多岁，尚未到六十。只是先生年轻时能够靠施舍供养宾客，成就秋官公的德行；到了晚年常常闭门，门前很少有投递名帖求见的人。〔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六十人〕 秋官公为先生建造高大的厅厦、深邃的房屋、茂盛的树林和曲折的池塘让他居住，先生却不住，只住在方圆不过几步的茅屋里，公赠给他的阿胶，他也不使用；他只穿十征布，是公平日所储存的布料。古代金石和图籍拿来给他观赏，先生不看；只看诸生时期的书。厨人进献秋官公所吃的肉羹、腌菜、膻香等美味，先生不吃，只取一条鱼和一盘菜。于是人人才说先生：‘从前并不是对浅薄仕途有滋味，而是他的天性如此。’先生听见后说：‘不对，难道只是天性如此吗？老子的三种珍宝是我的老师。我虽然曾跟随秋官公游学，但同先生交往的日子更久，又把爱女嫁给先生的小儿子，因此最了解先生。先生有五个儿子，都英俊有才；孙子十多人，像兰玉一样茂盛，应当不亚于万石君、五桂君的后代。只是听说先生平日持家，继承我的家风；我比先生小十五岁，连粗粥薄食的余裕也全都捐出交给儿辈。约束自身住在一亩地的小屋里，与世俗事务相距很远！我哪里敢献上细葛、细缟的贵重衣料和昌蒲、腌菜的甘美食物来为先生祝寿，说：‘先生愿意跟我交游吗？’即使真能活到百岁，也还远远不算多。’

译《寿观察使观海顾公六十序》当初顾公还是孤儿，依靠太夫人生活；他接受伯父的经学教诲，却受到生母牵累，几乎不能继承别人。难道两位司谏的家学和事业要荒废了吗？两位司谏，是公的伯父和父亲。公从此发奋闭门读书，昼夜不停，终于成为进士。脱去布衣入仕后，继承父亲担任行人，人们都惊叹说：这一定也要继承司谏的家学了，如今果然没有荒废。然而公多次退让推辞，想到太夫人年老，而不忍在多忌讳的年岁里轻率出仕，又认为这是两位父辈最终所达到的职位。于是他稍稍升任尚书郎，任都官部郎官；各种等待审判的囚犯，都自认为不会受冤，郎官被称为公平。后来又出任饶州太守。饶州是富饶之地，但因屡次受重赋困扰，百姓困苦，公便亲自安抚救济他们，名声渐渐传开。更不用说公以廉洁自励，像冰霜般清白，兴利除弊，几乎把弊端梳理殆尽，孜孜不倦地救济贫苦百姓；他与黄霸、颍川的召信臣、杜诗二位南阳名臣相比，究竟谁更高明，实在难以判断。然而公平日常说：黄霸为什么多次奉诏受赏、赐金加秩？召信臣、杜诗为什么被百姓称为父母而骤然获得名声？这一定是因为他们的恩惠还没有深入人心。知情的人认为公大概胜过他们。公在饶州取得高第，升任副宪时，人们说他离九卿只差几步；但公有一天又想到太夫人年老，便请求归乡奉养，使一切供奉都符合母亲心意，不留一点遗憾。太夫人显贵荣盛地终老后，公孝顺廉洁的声名便响彻朝野。公尤其不愿显露自己的德行，但部使者多次上书详述此事，天子感到惊异，便让他在家中补任广右官职，入京祝贺万寿；回程途中又升任贵州右参政，同时让公的儿子太史公首先由公车选拔，入读中秘书。公于是称病请求退休，不久又升任广西按察使；公不为所动，请求更加坚决，终于获准告老还乡。公虽归里，声望却一天比一天高，因为荐举他的人年年不断；公起初觉得惭愧不安，久而久之便坦然忘怀。今年壬午，公六十岁。想让公出仕的人说：‘公一定会出仕，他身体非常强健，能吃能饮；出任外官，可以联络百城，任地方官时应当安抚百姓、提纲挈领、整饬武官、巩固储备，使皇上不必为此日夜忧劳；入朝后还可以在细旃殿上同君主宰相商议，使贪墨者望见他便整饬簠簋，苛刻者望见他便为百姓伤痛，急于争逐名利者望见他便给马匹换上黑黄缰饰。这样难道没有好处吗？’但朝廷内外的宗族亲戚以及相识的贫困者却说：‘公最好不要出仕。公若出仕，谁来替我们充实粮仓？谁来给我们衣服棺木？即使只是稍稍整饬一下，在旌旄之下，谁来替我们伸冤？谁来为我们辩白？’ 公还要强迫我们去处理事情，难道可以吗？有人把这些话告诉我，我叹息说：‘说公应当出仕的人，并不真正了解公；说公不应出仕的人，也没有说到公的本心。公正寄托精神于恬淡之境，顺适于无何有之乡，与造物者同游。王汝执把出仕和退处看作两种道路，而公却把它们看成浮云的舒卷，哪里有什么选择呢？既然如此，为公谋划的人，只愿世间长久拥有公而已。敦厚朴实而不凋残，容易完整；淡泊少欲，容易满足；顺应事理、宽恕施予，容易心安；坚守俭约而不外泄，容易长寿。这四点，公都丰富具备，而曹参之流却忽略了；老子认为它们是珍宝，是深根固蒂、长生久视的道理，又有什么可疑的呢？顾公是顾氏，原本是江左的著姓，顾氏在梁代与我王氏相配。公父司谏公由丁丑年考中进士，公由癸丑年考中进士，太史公又由丁丑年考中进士。我祖父司马公由辛卯年乡试中举，我父亲司马公也由辛卯年中举，而我不肖由癸卯年中举。王氏与顾氏世代通婚，我比公小三岁，先后身居朝列，晚年一同归乡，共住在一衣带水之地，来往没有间隔。我的从子一纶是公的内亲，与公尤其亲近，所以摘取我的话来助兴，为公举杯祝寿。’ 《贺大司空阳白曾翁七十寿荣封序》曾翁大概家居郢中，据说郢是过去献皇帝为王时的国都。从前周朝兴盛，文王以光明美好的德行，承受上天赐予的福佑；贤士大夫的精气汇聚，因此《诗经》说：‘众多贤士降生在这个王国，王国能够生养贤才，他们是周朝的栋梁。’这是说周朝圣贤君臣相互任用。文王又深厚地培育他们，使薪柴、柞木、白桵都茂盛成长，所以诗中说：‘文王的子孙，本支百世；周朝的士人，不显赫也能世代延续。’这是说周朝圣贤君臣的功业不断扩展，代代相承。以我献皇帝的美德，哪里比不上文王？肃皇帝伟大的继承和发扬，又在武功方面增添光彩，因此人才的产生渐渐昌盛，至今已经历三代而更加兴盛；坐而议论、起而实行的功业冠绝千古，而郢地最为敦厚和睦、便利文明。曾翁出生在正德某年癸酉，正值献皇帝长期治理的教化已经形成；和气向上蒸腾，与天地贞元相合，于是孕育出曾翁。曾翁刚刚成婚，便又生下贤子大司空公；上天姑且让曾翁的显达稍缓，却使司空公先行成就，想让他们在同一时代交相发挥作用。于是曾翁反而晚于司空公接受公车征辟。曾翁任尚书刑部郎时，持守公平而不伤害无辜，天下一致称他为长者。曾翁想到自己将老，而司空公的声望日益隆重，便慨然说：‘善于收敛的人是懂得时机的人，勇于退隐的人是明白分寸的人。我已经年老厌倦奔波，即使做官不停下来，日后怎么能让九卿之位降迁，反而避让给三公之中的儿子呢？’他又对司空公说：‘你是太上皇所树立的人，既然有交相勉励的话，我又怎敢推辞？你应当迅速建立功业，以完成我的志愿。’于是曾翁刚升任岭南行省参议，司空公便持中丞符节镇抚全蜀；曾翁于是上书称不能胜任，请求归里，获准回乡。曾翁本来擅长古文辞，任郎官时已为执笔作文的人所仰慕；到这时更加纵情抒发志意，与古代作者上下相较，并把自己的书斋题作‘阳白’。‘阳白’是说阳春白雪，也特意使用郢地的说法。曾翁自认为作品应和者很少，但全国之中有几个人能理解他，便已经感到欣慰。知情的人却不这样认为，说：‘如今的郢并不是过去的郢了；它受献皇帝教化，难道像南国所说的江、沱、汝、汉流域在文王时代兴盛起来那样吗？’又说他的文章不像屈平、宋玉那样牢骚而妖冶淫靡，而是温厚和平，差不多有《国风》中的周、召之音，《清庙》之颂那样高雅吧？即使和者不止一人，怎么会反而使盛名受到牵累呢？

译从此曾翁的文章更加修整体制，笔力也更强。司空公奏报中丞的政绩，便提升曾翁为中丞；奏报左司马的政绩，便提升曾翁为左司马。如今又因大司空政绩最为突出，天子加以褒奖，又按相应官阶提升曾翁。此时曾翁年届七十，他悬弧之辰与接受诏命的日期相近，公卿士大夫中许多人相继来归贺；环绕郢地跟随曾翁父子之后的人也有许多，纷纷夸张铺陈，作颂、作赋，合计达千万言。有人说我也是郢人，祖先曾迁居蜀地，而蜀又是司空公镇抚的地方，我对曾翁父子的了解应当最深，便强行嘱托我作序。我哪里能真正了解呢？只是私下看到献皇帝、肃皇帝时期，宛如周文王、周武王的盛世；远方人才不断出现，以成就成王、康王时代的功业。大的如姬公、伯禽、召奭，次如太史、司寇、苏公一类，正所谓‘不显赫也能世代延续’，那种气象可以想见，人物也可以一一指出。今后希望曾翁专心保养精神，多进饮食，活到八十九十岁，使司空公不必内顾；这样，曾翁的年岁也就是司空公的年岁。司空公更加精诚专一，辅佐王室，继续使曾翁由八命升至九命；这样，司空公的功绩也就是曾翁的功绩，又有什么区别呢？君臣父子的盛美关系，在成周时代最为显著，史册本来记载得很详细，拿来同今天相比，也很难分出高下。只是当时有下山辅佐周王的吉甫，就一定有温和如山的山甫作颂歌来赞扬盛事；而我并不是那样的人。姑且根据所听闻的情况，记述大概如此。曾翁不要说‘这是郢人的文章’，就认为我能够和郢歌吧。《赠赵伯子〔缺〕五十寿序》先御史大夫在南都乡试中被荐举，主持荐举的人是赵伯京先生。当时先生的文章天下无人不知；等到考中进士，历任内外官职很久，后来以按察佥事候补，回到故里。先生再也不肯出仕，每天赋诗饮酒，终享天年。天下人认为这是委屈了他，但先生却安然自得，反而以此为乐。先生的长子名〔缺〕，才十多岁，便参加有司考试；文章灿烂如舒展的锦缎，容貌则像白玉冠。一时之间人们啧啧称赞，认为不让于潘安仁。但他做生员很久，省试总是不利。有一天伯子忽然叹息说：‘舍弃自己的爱好去追逐时俗，即使得到它也不会适意，何况未必能够得到呢？况且时光每天离我飞驰而去，即使有夸父那样的速度去追赶，最终也追不上它；我又怎能成为邓林中的枯木呢？’于是完全放弃所学的科举文章，改学古文辞，文章文雅有章法，已经可以自我显露。后来又放弃说：‘舍弃我所喜爱的大道，去追逐我所喜爱的小道，不是明智的事。况且身后的事情是我不能预知的，我怎么能役使自己的精神来供人观看，又无休止地供人议论呢？’于是每天沉默地坐在一间屋子里，屋中没有其他陈设，只有一张几案和一张榻。墙上也没有别的收藏，除了六经，还有《老子》《庄子》《圆觉经》《维摩经》《楞严经》而已。伯子原来跟随父亲迁居郡城，在我州有田地可以耕种。有人说，区区一个长官之职也很容易取得，为什么不去看一看呢？伯子笑着说：“那统领五湖的人是谁？如今却只是一个区区的长官！”最终像丢弃瓯脱一样弃之不顾，因此家境日益困窘，伯子也不在意。粗布夹衣穿久了破旧不堪，就缝了又缝，仍然缝补不尽，只好一条条地垂下来；穿着防躠草鞋，只求不让脚趾露在外面，鞋子脱落也罢了。吃脱粟而不舂米，时常摘些园中蔬菜，摘来便捧着吃，仿佛享用太牢。闲暇时出门在庭院中散步，看着小花小草，就像登上春台，心中只随自己的兴致得到畅快。寂寥之中的篇章，押韵时喉间声声铿锵，仿佛演奏金石之乐。伯子既已挫折锐气、隐没声名，不必说天下人，就是乡里人也不能说出他的屈抑；而伯子反倒陶然自得，连所谓的快意也一并忘掉了。等到伯子忘了什么叫快意，人们是不是反而要把他看成木鸡，经过他的乡里便以为畏垒呢？只有我听说此事，认为善于屈身自处的人，没有比伯京先生更好的；善于学习先生的人，也没有比伯子更好的。如今人一定要到了忘记自己的快意之后，才能谈得上真正的快意。我正持有这种说法，却遇到伯子的儿子某，他忧愁地告诉我：伯子的文章很高，却没有得到声名；有家业，却不肯经营；即使贫穷到只能具备普通人的衣食，也不肯穿用；有四个美貌的儿子，却已经失去了其中两个。难道是因为生来就…… ……而被造物者视为畸异吗？我每天只看见他昏昧沉默，想要窥探他所喜爱、仰慕或厌弃的某一端，也无法做到。除了自己收藏的经籍之外，他稍有闲暇便拿起一编书来读，只有你的《弇州集》反复阅读，反复低头圈点；刚圈点完又读，难道其中稍微有合意之处吗？于是他又对我说：“我的父亲如今五十岁，应该有贺寿的牢醴羔帛陈列在前，来烦扰我父亲；但我一定求不到这些东西，只好向公卿贵人乞求，把贺辞写得夸大一些，也一定求不到。”你的话，正是我父亲反复低头、反复圈点又重读的话；或许可以防止它们有所契合吧？我推辞说自己不敏，对某说：你的父亲已经合于道了，又哪里需要我的话呢？而你这样忧愁，认为造物者使他成为畸异；你的父亲却陶然自得，认为造物者给了他有余。你的父亲闭门不出，我也闭门不出；你的父亲不问产业，我也不问产业；你的父亲穿破衣、吃粗食，我也穿破衣、吃粗食。然而我是深深染上世俗习气、厌恶它以后才离开它，不如你的父亲在尚未沾染之前便已远离它。大凡树木有枝干，器物有根基；根干器基完整的，是未曾沾染的；根干器基受损的，是已经沾染的。乘驷马、坐高车大盖，所招来的祸患很大；这就是我危险而你的父亲安稳。我被理解的人少，所以我低贱而你的父亲尊贵。我正想去掉使自己陷于危险和卑贱的原因，却还担心这些祸患会连累到他，这哪里足以比得上你的父亲呢？即使如此，如果你一定要得到我的话，那么你父亲墙上所收藏的文字已经足够了；如果能够得鱼而忘掉捕鱼的竹篓，那么你父亲屋里的一几一榻也已经足够了，凡是再说什么都只是多余。于是某勉强弯腰，把这些话写下来，回去告诉伯子。为少保兼太子太保、左都督南塘戚公六十岁寿辰所作的序。

译从前我和左司马汪公伯玉结为石交，而伯玉实际上举荐了如今的少保兼太子太保、左都督戚公元敬；我同他之间，常有书信往来。那大概是嘉靖癸亥年，距今已经二十五年了。隆庆戊辰年，元敬从福建统率军队，驾着御追锋向北来，和伯玉一同到弇中访我。弇中原来还称作小祗林，他们住了三夜才告别。谈论兵事，连续不断；当时边境屡有警报，天子倚重元敬，犹如倚靠左右臂膀。元敬也慨然有犁平老上庭、封狼居胥的志向。不久，他佩大将军印，受命统领南兵三万人，让他们在蓟门边塞之间训练。人们畏惧元敬的威名，战乱因而稍稍平息；元敬便利用这段时间更加整治边防，边备更加严整，天子嘉奖他，屡次提升官阶，直到三孤。当时宰相确实器重元敬，因此他能够施展才干而无所顾忌。最后边境警报寂然无闻，天子对他的眷顾逐渐懈怠。宰相因其他事情获罪，死后又触忤朝廷，元敬也因此受到屈抑。嫉妒元敬的人正牵引绳索、攻讦根基；但元敬清廉，功名尤其显盛，没有可供他们罗织罪名的地方，于是把他调到左广，给他一个寄禄之位，表面没有改变，暗中却夺去了他的权力；这又是一重屈抑。元敬在左广，默默无言，不能施展抱负，嫉妒他的人仍然从中阻挠，使他以旧侯身份在乡里候缺；这又是一重屈抑。像伯玉跟随元敬之后出仕，出仕而辅佐夏官政务；他请告在家已经十年了，这也是一种屈抑。我又跟随伯玉出仕，出仕后做到抚郧御史中丞，因不称职回到乡里，没有什么可说的屈抑。伯玉六十岁时，元敬从左广嘱托我写一篇文章，作为举杯祝寿的助兴之辞。当时天下正推许伯玉以立言而不朽，伯玉却还认为这些说法浅薄，专心于太上所说的“何敢以淡辞进功名”。第二年，我也到了六十岁，正怀有《蓼莪》所表达的哀痛，谢绝宾客，来客没有可以祝贺我的话。元敬从左广回来，便奔到弇中，请伯玉写下所谓《沧州三防记》，捧来赠给我；其中辞句都是“防契玄著、潇洒物外”一类的语言。我非常高兴，请元敬留宿弇中，又得到三天与他交谈的机会；谈话中也多有“防契玄著、潇洒物外”一类的话，但观察他的情怀，又不能不流露出壮心。大约又过了两年，元敬也已经六十岁了。蓟门人推重元敬训练士卒如李临淮，督课屯田如赵营平，修筑城垣堡垒如蒙内史，闲雅地歌咏投壶如祭征虏，认为前后无人能比。然而有见识的人却说，天下表面上号称太平，内里其实像鱼肉一样腐败；即使有缓急之事，天下又有谁能担当元敬所能担当的艰难重任？所以极力向朝廷推荐他，但最终仍没有办法使天子重新眷顾他并予以任用。嫉妒者从中进谗，元敬大概又受到屈抑了。唉，他难道没有触动所谓的壮心而不能释然吗？还是归于所谓“防契玄著、潇洒物外”的境界呢？这种道理，蒙庄子能够说出，只有郭汾阳能够真正知晓。把这两位君子区分开来，犹如泾水和渭水、夷狄和华夏那样分明；可是提出这种说法的，难道不是君臣大义吗？“无所逃于天地之间”，这是蒙庄子的话。郭汾阳所知的，难道仅仅是这些吗？早晨弃置他，晚上又任用他；即使早晨才出朝，晚上便任用他；有时归还任用，有时又弃置，弃置之后又任用，这些与我有什么关系呢？把他投置到闲散之地，他内心不感到缺憾；把重任托付给他，他脸上没有得意之色；出入于万死之中而魂魄不受惊慑；穷极奢侈而心中没有快意。这些从“防契玄著、潇洒物外”中得到的境界，究竟达到何等程度呢？最终，他位居上公，封为真王，享有高寿，有许多贤能的子孙女婿，保有美好的名声，流传到八方。这些事情，蒙庄子把它们寄托为与夭折、卑贱、愚昧、不肖之人相等，但其中未必真是如此。我跟从子公艺，认为我和元敬的情谊应当有所酬答，于是借这篇序文寄托这些话。元敬已经点头认可，那么还应当再拿去请伯玉考订。占筮所得《易》辞说：“云气上升到天上，这是需卦。君子因此饮食宴乐。” 所谓饮食宴乐，并不是用来作训诫，而是保养身体以等待时机，所以称为“需”。至于我，不过是所谓枯木朽株之人，却错误地被收用，留在朝廷参与兵事。我能够理解汾阳，却不能成为汾阳那样的人。能够成为汾阳的，是元敬和伯玉。我姑且跟随我的蒙庄子，去学那曳尾于泥中的乌龟吧。《弇州续稿》第三十八卷。钦定《四库全书》。《弇州续稿》第三十九卷。明代王世贞撰。文部。

译寿序。恭敬祝贺致政少师、元辅存翁徐公八十岁寿辰的序。万历年间壬午年，特进柱国、少师、元辅、华亭徐公享有八十岁高寿，内阁各位大臣按照功令准备此事并上请。天子正每天与黄发老人谋议政事，为此欣然兴起思考，仿佛说道：“这正是我皇祖所有那种与国家一体、心志不二的大臣，用来使邦国受福的人；徐公不就是这样的人吗！我先皇帝登临宸极之时，风云蒸腾、龙飞变化，实在是徐公在左右辅佐拥戴。徐公尽忠尽勤，尽心尽正，早晚不懈，以始终辅成二圣的治理。难道只是我一人能够承受这伟业，宗庙社稷也将世世永远依赖他。”于是说：“太傅、少傅赶快起草诏书，一定要恰当，不要遗漏对徐公的褒奖。”又说：“大宗伯一定要派使者，大司马给他车马。”又说：“玉府拿出朱提精镠五十，上等褚帛四石作为副礼，象龙之衮衣也在其中。”徐公考察生辰在九月，因而提前到二月，行人便从都城来到华亭里第，用币帛致礼。徐公拜谢叩首，祝愿天子万年。出示玺书捧读，全文共有数百上千字。诏书中褒扬徐公的名目不止一个，其中大的有“王佐”“儒宗”“达尊”，都归于徐公。甚至所谓安定国本、在危疑和病重之际宣扬皇上的德意这些事情，天下人不能全都知道；即使知道，也不敢说，而天子却独自说了出来。徐公读完，再拜叩首，直到泪流满面，说道：“老臣没有什么功状，怎么当得起皇上这样剖露肺腑的褒奖！”于是徐公乡里的父老和缙绅士人上前，屈指计算说：“我们还赶得上侍奉徐公；他进士及第时是癸……未年，如今到了壬午年，回头看癸未年，已经六十岁了。徐公身居三师一品、佩横玉带，已经三十三年了；离开政事之位，登上致仕之年，已经三十年了；离开政府以后优游安养，已经十五年了。有三个儿子、一个孙子，都位列卿官并掌符玺；长子佩金紫，次子也佩金绯。孙子所任卿官，是由进士科举而来；其余十六个孙子，也都有可以拜受的官职。其中任职文书的还没有立即受官，却游历郡国，学习进士之业已经有成；即使尚未任职的儿子，兰芬玉润，也很值得期待。”大概天下所谓的福气，全都集中到徐公身上了。三位宰相，从太傅、少傅以下，像文渊申公、余公，都是徐公在秘阁、公车中储备推荐的人才。六卿，从太宰王公、大宗伯徐公、大司徒张公、大司马梁公以下，百官及士人，不是徐公的旧属，就是他的门生弟子。那些开府建牙的官员，方岳廉察以及郡国守相，也都是徐公提携、借力、翼护和温养过的人。徐公已经享受完使者致礼的仪式，各诸侯的副使又献上羔羊、雁、玉璧、帛和重锦百两；堂上接武而行，堂下布武而立，乡里左邻右舍也都靠近前来。君子怀念德，小人怀念利惠。远在千里之外的人，仿佛亲见徐公的，也来歌颂他的实际功德；不能亲见的，也来歌颂。至于声名，暂且不论；我王世贞愚昧而且卑贱，无处容身，甚至无处开口。诸位君子本来擅长辞章，然而有谁能差不多达到天子所归结的称誉呢？能称他为“王佐”“儒宗”“达尊”吗？有谁能推述徐公所谓安定国本、在危疑和弥留之际宣扬皇上德意的功劳呢？那又何必借助我的笔呢？只是我私下想起徐公七十岁时，我不自量力，曾经用不丰厚的辞句，效法大意为他作寿文，说嘉靖末年天下命脉几乎断绝在奸佞之人手中，而徐公默默延续了它。大概我已经三代承受徐公仁慈长寿的赐福了。只是天下能够知道徐公的功劳，却不知道他为何能够成就这些功劳，这就很难了。徐公任次辅而被所谓首辅排挤，这很难；任首辅而被所谓次辅排挤，也很难；想在英明君主面前申明自己的志向，却处在防闲和猜疑之后，这很难；想有所创制改革，却要在君臣父子之间抹去改革的痕迹，这很难；在言路之首受到推重，却想委婉曲折地加以伸展，这很难。言路的末端势大，几乎不能转动，要用柔和的方法调剂它，也很难。这六种难处，我不能完全窥见徐公运用权术的精妙。只是起初我被所谓的艰难所惊惧，等到看见徐公，便豁然明白其中的节奏和条理，理解之后立即觉得容易。而且徐公有两项关系宗社的大功，我认为他不可能再次任相，却必定有巨大的福报。大约我那篇话登上徐公的堂上后，退回来侧身伏在徐公乡里，已经有十年了。徐公的寿数增加七年而到了八十岁，面色由枯槁转为润泽；子孙增多，也更加显贵贤能。徐公虽然后于天下人而享乐，仿佛对政事毫无留意，只守着堂上一尺之地；天子却长久而更加深厚地思念他，甚至屈尊命使者送下玺书，把尚方珍宝财物全部拿出来，毫不吝惜。如今大明兴起已有二百多年，典章制度极其完备，太平和气郁积蒸腾，深厚盛大而达到极点。然而到了正德年间，才有故相刘文靖公以八十岁居住洛阳。当时县官正崇尚武力，没有听说朝廷有什么优异的礼遇。等到他九十岁、进入嘉靖年间，才开始有所行动。从此少保毛文简、贾文靖二公相继得到这种礼遇，但不过是巡抚官送来一只羊、一些酒和束帛加以慰劳而已，还没有像徐公这样，屈尊命使者送下玺书，并把尚方珍宝财物全部拿出来。刘公在宰相功业方面，十成中大约只有三四成可与徐公相比；其他方面，我不能保证他们没有很大差别。我所作的文章，本来不能比得上诸位君子；至于我自认为了解徐公之处，也不敢说胜过诸位君子，只是私下还想贡献一点自己的所得。士大夫在任时善于言谈，退居后恭谨谦逊，这是常理。天子既然用非常之礼对待徐公，徐公怎么能以平常之礼自处呢？如今阿衡作为训师，尚父作为丹书中的贤臣，他们的年纪都不到百岁，大概也有九十岁了。三位宰相虽然承受徐公的教诲而成就启沃之功，卿大夫虽然遵守徐公的法度而使天下安宁统一，然而在广厦细旃之上，难道没有意见抵牾而未能完全纯正的地方吗？在蔀屋之下，难道没有因忧虑而瞪眼、内心郁结而无法上达的事情吗？奉行政令的人，难道没有因缘循敷衍而失去最初的本旨吗？理解政令的人，难道没有遭到斧削般的苛责吗？承担保障之责的人，难道没有被繁重事务压得不胜其任吗？如果有这些情况，徐公难道能独自止于不发一言吗？况且徐公没有听到玺书中的话吗？公孤大臣在朝廷坐而论道，老成之臣更应在学宫和宪府中请求直言，询问黄发老人，慰藉天下苍生，这本来就是天子用心暗示徐公的。徐公即使爱惜筋骨，不庄然来到朝廷，天子即使还没有下太常寺讨论袒割韝邕之仪式，但他心神专注、彼此契合，又何必拘泥于这些琐碎小礼呢？徐公只管把意见说出来，我将跟随缙绅先生和父老之后，拜受徐公的恩赐，并且借此预祝徐公九十岁乃至百岁，正如七十岁时一样。《味湖归处士七十寿叙》。

译我们吴地大概有一位沙湖归氏。归氏家族的显贵，从如今的宪副先生开始；能够启发先生、使他的事业规模扩大，则从先生的父亲封公开始。因此，曾任太医院判官的张承宗氏，过去常常详细地对我说起这些事。封公的众多从子中，名为味湖的君子最有才干而且贤能。他起家时由小本经营逐渐积累成巨富，足以同拥有素封的人相比。他过去曾把自己的居所题作“味湖”，说称为“湖”，是标明自己的来处。那么为什么要取“味”字呢？是因为以清淡自得罢了。于是乡里人都称归君清淡，而归君所经营的奇货厚利，一定合乎窍要。春天耕作，秋天收获；早晨督促，晚上考核；十分之中取出一分，其余九分积存。他从来不随意做不值得计算的事，只是不借助吞没他人财物、射覆取巧的手段，掩盖别人所有而成就自己的所有。等到略有余羡，便渐渐以义理把它散给别人，不要求回报，也不吝惜顺从知交。因此不要说乡里人，就连缙绅先生也往往称归君清淡。归君在缙绅先生中获得清淡之称，实在不全是借用宪副先生的声望。所以君今年已经七十岁，仍然吃得香、走得稳，视力听力便利，精神作用一点也没有衰退；三个成年的儿子身材高大挺立，都是进学的儒生，成为太学生。归氏因而更加显贵。君七十岁而家业有成，又有三个成年的儿子，还能使归氏更加显贵。〔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丈〕 上天用来报答君的福分，已经极其丰厚了。然而追究它的根本，是凭清淡得到这些福分，又凭清淡承受这些福分。我听老子说过：“道从口中说出来，淡淡的，似乎没有滋味。既然淡而无味，它对施用有什么关系？却又说它的作用不可穷尽。既然淡味进入人的内心，便会使言语吝于出口。这两端互相交替，彼此成为体和用。”所以又说：“治理人事、奉行天道，没有比吝啬更好的。正因为吝啬，所以说是不断厚积德行。不断厚积德行，就没有人知道它的极限；这叫作根深蒂固、长生久视之道。”吝啬而达到长生久视，为什么呢？因为思虑不被役使，精神便不会外泄，内在就能充实。因此我知道，治理生计能够贯通于保养生命。它的根本，是从清淡中产生的。清淡，就会成为陶朱、计倪，长久而得以成仙；不清淡，就会成为桑弘羊、孔仅，长久之后赤身败族。即使如此，既然说吝啬，又说不断积累德行，这是什么意思？不吝啬就不能积累，不积累就不能成就德行；吝啬是成就德行的凭借，德行又是使吝啬得到完善的凭借。于是君最小的儿子隆祐和我有中表亲关系的史生善，一同来为君祝贺七十寿辰，大家都拿酒来祝贺，史生又来向我求取寿文。我姑且舀取沙湖的水，以此推究君吝啬和积德的根本，并向他谈论清淡之道。《周公瑕先生七十寿叙》。我年轻时比周公瑕先生小十三岁，先生却屈尊引我为友，又常常说，将来身后传述我的人一定是你。我谦辞说自己不敏，他又说：“传给别人看，岂不是等于让我的身体亲自见到吗？”我再次谦辞，于是向先生请求，得到他自己记述的起居经历，依据这些加以润色。先生欣然说：“奇怪啊！我了解自己，好像还不如你了解我深。又何必用这份起居记录呢？”最终他没有把起居记录交给我。今年春正月，先生寿数达到七十岁，友人曹子念了解爱重先生的人的心意，弯着腰来拜访我，请我写几句话来为先生增重声望。当时我已经颇为厌倦笔墨，便对曹子念说：“七十岁，是古人所说的稀有高寿。先生将来还会到八十、九十、一百岁，那时一定要写颂文；这才是先生希望从我这里得到的传记。”

译传记用来保存过去，颂文用来预知将来；二者用途不同，却因此在体裁上有所联系。曹子念问我该怎么办，于是请我斟酌于传记和颂文之间，给它命名为“叙”。于是我便为先生作叙。先生年轻时便以经学才华自负，成为诸生时已经研习古文辞，并且擅长大篆、小篆、隶书、行书、草书等书法。当时，前辈名家文征仲先生声名卓著，年寿最高；他所结交的朋友，如祝希哲、都玄敬、唐伯虎等为一组，钱孔周、汤子重、陈道复等为一组，彭孔嘉、王履吉等为一组，王禄之、陆子传等为一组，前后总共十多组，全都去世之后，最后才得到先生，而且又非常爱重、惊异先生的文章。文征仲先生以大耋之年归去，先生接着继承了他。先生辞去诸生身份后，更加努力写作古文辞，号称擅长大国之赋。年轻人都推重他，他逐渐主持文坛、执掌盟主之位。只是他在书法上尤其能够继承古法，所以凡是作者想写的东西，先生的文章和书法一旦完成，就会像郡国守相的旗帜、学士官吏百姓商人的鞋履聚集一样，直到里巷中盘结的文字，也无法辨认其差别。大的有七尺高的碑，小的只有七寸的薄纸，必定要得到先生的一言一字，写在上面以后才感到满足。往年大司空朱公、潘公治理河道，告成后请先生书写玄圭赐书；大将军戚公封禅蓟山之阳、仿效崆峒之事，请先生书写；太傅朱忠僖公要在其兄定襄恭靖王的神道上立碑，请先生书写；朱忠僖公去世后，其家修订定襄王旧事，也请先生书写；已故太师张文忠公到长安宅第邀请先生，请他以布衣身份书写金匮的开头，准备向禁近官员进言，先生却迟疑躲避，不敢答应，最终回去了。先生归来后，名声更加显赫尊重，请他造访求文的人日益广泛，无论东到鸡林、西至月窟，都不用发声便能闻名，不用长腿便能传遍。大概可以接近杜少陵所称道的李秘监：像高大的屋舍、珊瑚制的钩子、麒麟织成的毛毯、随剑而置的紫骝马，取义在于一年也没有虚度。可是先生不另谋生计，供养的人却很少；兄姊亲属以百计，朋友有急难时，往往也共同承担。他又喜欢修治精舍，堆叠山石，栽种竹木，花钱购买书画古玩，所以所得往往随手散尽。乡里的孩子只看见先生收入而不知道他的支出，知道支出的又想借此求得先生的恩惠；有时不能遍及众人，便争相毁谤先生，先生却安然处之，毫不在意。先生的内在品行非常周备，但外表如土木，不喜欢修饰仪容，又容易直言直语，不太替别人掩饰过错，因此他的声望不完全像文先生那样，但根本上确实归于忠厚。久而久之，天下人相信他是位厚道长者。我曾屈指计算，文先生开始成名在弘正年间，距离先生如今已经八十年了。文先生所恭敬侍奉的沈启南先生，寿命也将近九十岁。沈先生成名在成化初年，出生于永乐年间；他所结交的朋友，如史明古、周原已、邢丽文等，也有十多组，最终又归于文先生。从沈先生到文先生，再到先生，奉行朝廷正朔、被称为文坛盟主的，仅有三人而已。他们经历的时间超过两个甲子，几乎与明朝的历年相等，休止，这难道不是多么悠久、广大、深厚吗？江左的文献，元嘉以后最为兴盛；像王、谢、江、刘诸贤，他们以咏月咏露般的华美笔墨，以及墨池流润般的文采，足以装饰一代。然而他们往往成名早、衰败也早，甚至把“不惑”当作期颐之寿，正如谢庄氏所说，实在令人惋惜。有人认为，天赋的精气有限，上面荣耀了，下面就会枯竭；外在散发了，内部就会困乏，这个道理固然存在。如今不论三位先生，就是我吴地，远古有杨循吉，近世有陆叔平、皇甫子循等，他们的精思仍然矍铄，好像把期颐之年当作不惑之年一样；这些人难道不是文采向上发荣、才华向外流布吗？有人又说，寿星位于牛女分野。天道深远，不是我们所能完全知道的；只是我朝历代圣主深厚的恩德所培植的气运，逐渐丰厚，远远超过元嘉诸君；而吴地山川由大地积聚的灵气，不发为宝玉金锡，却发为人物。它的征验在于悠久、广大、深厚，这有什么可怀疑的呢？曹子念，你试着把这篇叙拿给先生看；先生如果点头认可，那么不才我也将成为其中的一人了。

译《寿忆萱李翁七十序》吴中最古老的姓氏，是范、庄、李。李家世代以积累善行著称，却不喜欢把农田经营作为根本财富，为什么往往还要与县官共同承担赋役，又不能忍受差役驱使呢？自从李家善于经营产业直到今天，忆萱君又精于积累善行，家业更加丰厚，而为人也更加宽厚。然而作为长者，忆萱君所经营的是机杼织造，技艺天下无双。三宫九嫔六尚所需的绮锦文绣，每年增加新式样来考验吴地，只有李君能够供应，而且丰足有余。宦官们不以苛细礼数约束李君，往往储备美酒名馔来慰劳他，说：“你是我的左右手。”李君每天早晨起来调理织机，发出轧轧声的机杼常有数百上千架，直到傍晚才办完事情。酒、肉、饭、羹都各得其所，没有一点喧闹。李君对其他声色、服饰、玩物都没有爱好，只喜欢修治房屋，高楼大阁，屋脊如云、栋梁如雾，偏房曲廊，九曲百折，令人迷路。每天早晨起来安排工程，发出丁丁声的工匠也常有数百上千人，直到傍晚才完工。酒、肉、饭、羹也都各得其所，没有一点喧闹。各个接受李君雇佣的人，所得工钱常常加倍，因此争着要归附李君；但他们不能私自拿李君一丝一瓦塞进自己的袋子，也不能把自己手脚肩背的劳力占为己有。李君又善于根据时价调节买卖，高价时必定买入便宜货，积存后等到货物品质优良时出售，因此他的资本比别人节省，而功效却大出一倍有余。我曾经游览他的居室，直到移动了日影仍不能看遍；可是李君的门颇低矮狭窄，匆匆经过时不知道那是豪宅大院。李君既不以田地为名下产业，所以没有长期赋税和更役的骚扰；即使有主管官吏想巧取豪夺，也找不到可以追索的痕迹；即使追查得到，也只能瞪眼坐视而已。因此李君能够十分宽裕自得。他的钱袋中常常有一座相当壮丽的佛寺，以及桥梁之类的建筑；有空闲时间，就请明师教授两个儿子经学，使他们文质彬彬。平时不常宴请宾客，一旦宴客必定丰盛厚实，而自己奉养自己却有节制；但每逢花开、风和日丽、天气温醇闲适时，从没有不带着一壶一榼酒出游的。他说：“上天赐给我闲暇的日子，我不敢不领受；它诱导我共同享受养生之乐，我不敢顺着自己的力量而奢侈。”因此李君今年已经七十岁，家中财帛几乎等同于素封之家，却没有刁间那样的奴仆来结交守相二千石，富有却不承受富人的名声；也没有容成、玄素那样的养生方术，却饮食、步履比年轻人还少有衰退，五官的功能仍然如常，长寿却不迷信方术，时时行乐而不荒废。不过，所谓顺着财力而奢侈，他绝不喜欢，也几乎不蹈入那种过失。有人说：“李君大概是隐居在财富之中的人吧？”司马迁也无法考察到这种人；差不多可以在唐宋传奇所记的长安孟渔、蜀山等故事中找到相近者。有人说：“李君大概属于有道之人。”范少伯改名换姓，称为陶朱公，超过百岁还安然无恙，最终成仙而去。李君大概接近这种人吗？王子说：“这些说法都对，但都没有说尽。难道你没有听说过李君的鼻祖犹龙公吗？”我说：“他说慈爱、节俭、不敢居天下人之先，这三点就是三宝。”然而这本来是恒常的道理。李君恰好得到这些，又加以努力。所谓深根固蒂、长生久视之道，他已经绰绰有余了。抛开这些而故意抬高他的品格称为隐士，又夸大其功用称为仙人，难道是李君所能立即理解的吗？这就是我叙述李君心意的原因。李君的侄女嫁给我，我有两个儿子；长子骐应试公车尚未回来，次子骏听说此事，请我写下来，用来助兴、祝贺李君的酒宴。

译《张母钱太夫人寿序》天子因为钱塘的事务，向南方垂下了通宵不解衣的忧念，如今张端公正亲自执掌缰辔。此前饥民脱下头巾，在中丞门前喧闹；中丞躲避他们，他们便更加嚣张，挟持众人向军中发令说：“不使我甘心的事情，决不罢休。”一天，端公骑马赶去，只说了几句缓急利害的话，事情便解决了。没过多久，市民又循着踪迹起来作乱，乱子更加严重；端公与新任中丞共同谋划，将他们捕杀，因此镇抚饥民，饥民惶恐而顺服。事情上报后，天子非常高兴，赐给端公超过常等的金帛。端公于是从容巡察、考核十一郡的吏民，权衡处置；处理事务如同理解髋骨和大腿的关节，挥斧裁断如盛夏降霜，背负寒冬却如得到温暖的太阳。他的根本宗旨，在于区别善恶，彰明扶助与抑制。凡是像表彰伍行、把褚仆射、岳忠武、于肃愍请入钱塘乡贤祠，以及钱塘各处墓葬之类的事情，他都说：“应当用我的威严使人畏惧，而不要像树立节义榜样那样教导他们。”我家在吴郡海滨，距离钱塘大约五百里；每月总有两三次听到人们称说端公的非凡政绩。间或我和王元驭学士谈起此事，学士说：“这个人，是我在中秘任职时所共事的。”过了一会儿又说：“有太夫人的义方在。太夫人嫁给学正公，以妇德温柔和顺著称。” 学正公有八个儿子，都像美玉般挺立、气概不凡，其中五个是太夫人所生。太夫人有五个儿子，四个考中科举，两人出任一方州牧，一人治理险要大县，最小的就是端公。我从前本来就熟悉端公，年纪还小却如此挺拔聪颖、精明干练，谁说芝草和甘露没有根源、富贵老妇不能发祥呢？原来实在是集中在他身上了。因此我由此看出端公有一位贤母。”我连连应是。不久，端公因任期届满而获得声誉，并将得到替代；这时太夫人已经七十七岁。叔君从邳州左迁为余干县令，便迎接母亲到县衙奉养。端公将取便道前去省亲，而钱塘守张子振的同僚喻子均一向与我友善，便请求我写一篇文章为太夫人祝寿。端公出行必定经过饶地，饶守按照侍奉御史的礼节，背负弓弩在前面迎接，本来是合乎礼制的。端公已经到达饶地住下，却催促前往余干；他必定望见车门便徒步走进去，说：“有叔父在这里。”进入内室拜见太夫人后，必定备好冠帔、礼服等物献上，并请太夫人原谅自己忙于职事、无暇奉侍的罪过。又转头作揖向余干令道谢，说：“我本来以为有母亲在，饮食之事自然由她主持；如今筐、篓、锜、釜等器具，难道竟由叔父主持吗？”坐定后，他慢慢看太夫人的黑发没有改变，面色白润、皮肤细腻，便上前问道：“太夫人幸而身体健壮，大概正因为如此；没有因离愁忧虑而损害饮食吧？” 太夫人回答说：“我早晨起来，到傍晚听你兄长审理案件；他的剖断从没有不让我称快、增加食欲的。”即使这样，仍不如听说他治理浙江时那样高兴。余干县距离钱塘五百里还要更远，各处称说他的特殊政绩，大约每月有两三次传来。钱塘发生变乱以及取得胜利的消息一同传布后，狡黠的人因畏惧他而把他当作神明般的长官，弱小的人因得到宽慰而把他当作慈父。这样一来，老妇人不必再依靠饮食来排遣忧思，大宅中的肥美滋味也充满了，哪里还会有离愁呢？余干令听到这些，便欣然增加购买丰盛的酒肉，与端公轮流为太夫人祝寿。太夫人则把两人的酒杯都举起来，母子兄弟融洽快乐，没有一点隔阂。唉！据我所听说，古代母亲贤良而儿子显贵的，母亲如万石君的严妪和李景让的母亲。石延年的性情嫉妒，他审理案件能使母亲惊惧而离去，最终因不守道义而被依法处置；李景让性情刻薄，他治军能使母亲劳苦地坐在正堂，使李景让拜受杖责后才停止。如今看端公巡按浙江，他所审理治理的事情，比起这两个人的贤与不肖怎样呢？那么，明察和至诚的教诲，归根结底出自太夫人，又如何呢？因此我记述这些话，交给两个儿子，让他们进献给端公。《寿汀倅潘翁八十叙》潘翁刚满二十岁便补为博士弟子，于是和其他有名的弟子鲍司徒行之、方中丞定之等人较量学艺，彼此争论高下，自以为取得青紫官服不过是轻而易举的事，却在秋试中没有得志。他作为享受弟子廪膳的人二十五年，才贡入太学；又过了十二年才考中，已经将近六十岁。有人问潘翁难道不打算重演公孙丞相的故事吗？潘翁也常得意地摸着肚子问：“我幸好不学习曲解经典的学问；即使有一天射策于金马门，难道我会处在平津侯之下吗？”可是他在公车考试中又三次不得志，且在贡院病得几乎死亡，才开始参加吏部选授，获得光泽县令，此时已经将近七十岁。有人说洛阳强项的董君，也是将近七十岁时才使天子息怒而称快，如今光泽县令又是什么样呢？潘翁又笑着说：“假使我佩戴赤县令的绶带，那湖阳主家的主人应当相互告诫，使我成为首善之地东第中的冠首，哪里还需要劳烦柱后惠文冠呢？”潘翁治理光泽，致力于用和乐宽厚来取得吏民的信任。有罪而应当缴纳赎金的人，他估量其家中无力支付，便免除赎金；至于公家赋税估计不能免除的，他就捐出俸禄代为缴纳；还不够，便写信从各家钱袋中取来补足。光泽县商议修筑城墙，潘翁不忍心劳苦百姓，便假意说：“砖工质量好，不如我歙县的。”于是发檄文叫歙县的工匠前来，又从自己家中取钱偿付，费用大约三百金。潘翁所作的判决，根本上宽厚，依据实情办理；同时又在职务上精勤负责。每当御史巡行各部，询问县令所管案件和拘押囚犯有多少，县令总是以狱中空无囚犯回答。御史又暗中得知县令毁家纾解百姓困苦，更加认为他贤能。然而最终因为潘翁年老，荐举他的奏表没有及时上报，只得到调任汀郡副职；到任后正逢郡守空缺，潘翁于是代理郡守。当时有寇盗警报，众人议论应戍守上杭，只有代理郡守请求在河头坪筑城，作为上杭的援助，并使戍守者不至于在内部动摇；河头坪筑城后，上杭便更加稳固。当时郡中僚属多喜欢通宵饮酒，潘翁却不喜欢长夜饮酒，往往先行返回，说：“我不习惯进入年轻人的场所。”不久便上奏辞职离去。当时郡中乡人江子文任南赣巡抚，吴兴徐子与任观察使，他们在路上拦截挽留，也没有成功。潘翁回乡后，几个儿子经营商业，家业已经等同于素封之家，于是争相置办酒食，增加购买肥美牲畜，分日侍奉潘翁，希望得到他一展笑颜；潘翁也甘愿饮食，常与旧日交好的方文学诸君下棋，偶有胜局，结束后投壶清谈，十分畅快。有人说，潘翁这样做，难道不必减少陆大夫以千金分给五个儿子、十天乘高车交游、尽情欢饮的情形吗？潘翁八十岁时从容对宾客说：“起初有人把我比作公孙丞相，我哪里敢望丞相的尊贵，以及能够凭侯印使子孙都贵显？我七十四岁就罢去郡职了。”

译那一年，丞相由御史大夫升任，正每天惴惴不安地观察皇上的脸色，向下讨好张廷尉，又惭愧于汲主爵。我那时下棋决胜，从不退让回避，常常睡到日上三竿才翻身。那时丞相正遭遇朔方的危难，仍然双腿发抖。况且他年老还不能享用脱粟饭、盖韦布被，谁会讥刺他呢？后来我又把自己比作洛阳董君；我并不羡慕他，皇帝赐给他十万钱，而光泽百姓却还留下对我的思念，怎么忍心斥责我为酷吏呢？我所接受的是先人留下的产业，不过几千；我使它生息，留给子孙。子孙用酒食奉养我，我并没有购买天子的恩宠，也没有广泛置办南粤价值千金的行装。而且我不说诱导人的话，子孙也不必等我说诱导之辞后才供我饮食。我又生来能够得到汪伯玉传诵这些事，已经足以使我愉快了。不像这三位君子，留下七尺之躯，任凭后来的进士弹劾射击。这三位君子都是盛世之人，而且长寿高龄；然而如果要用他们来换我，我有些事情是不屑于做的。伯玉，就是司马公；他的次子仲淹，和潘翁有姻亲关系。于是伯玉经过弇州，向我谈起此事，并请求我写几句话为潘翁祝寿。我说，潘翁是名士，却不完全以科第为归宿；是循吏，却不完全以官位为归宿。所谓不完全，正是滋养我的地方。上天因此以长寿报答他。况且，享受官禄的人，是把家安置在官府的人；享受乡里的供养，是把官职安置在家庭的人。潘翁拿出钱袋来代百姓缴纳赋税，已经不是把家安置在官府了。他自由淡泊，把新都视为畏垒，也不是把官职安置在家庭了。这三位君子不一定都如此；如果还想把他们的事说尽，难道只是上天报答潘翁长寿，而且还将有美好的后代吗？伯玉说：“你认识潘翁的孙子恒吗？他很有才华，一定会显达，这才大概是所谓的报答。”于是我对伯玉说：“我凭什么为潘翁祝寿？只是替潘翁说明天与人的关系罢了。人开启了善端，天一定回应；天把福分给予人，人一定凝聚承受。如今上天报答潘翁，好像已经接近完全，却还没有尽头；那么潘翁的长寿和有闻的孙子，大概正是常山符应验的征兆了。”仲淹在旁边说：“说得好。”于是请他收下这篇文简，回去助潘翁举杯祝寿。《赠吴大参明卿先生六十叙》我年轻时曾跟随李于鳞先生交游，当时诸位先生都以诗歌著称，吴明卿先生最后加入，而他所称作的诗独为精工。诸位先生内在充足、意气高扬，认为自己最精工的作品泄露了造化的秘密，因此应当遭人嫉妒；既然必定会遭困厄，他们即使早死，也不以此为讳。偶尔有人得到一句可以挑剔的地方，就一定指斥讥笑，认为这是大耋之人、认为是大贵人所不愿接受的事，甚至当面羞得面颊通红，回去后一定极力雕琢修改才罢休。因此诸位先生的诗名更加精工，也因此在士林中获得狂放的声名，遭贬谪放逐接连不断，没有一人登上八座之位；论到长寿，仅有徐子与先生超过六十岁，以左伯之职终身，而后又重新起用。后来有见识的人认为前面的话简直像预言。但所谓最精工的诗人，吴先生却时时处在穷达之间，不能执着于单一方面，最终能在穷达之外掌握自己的权力，以此使自己获得老寿。那些称吴先生显达的人说：先生二十六岁中乡试，成为第一名；第二年考中进士，不必按次序便授为中书舍人，参与起草诏令；又不必按次序便升为给事中；期间两次任郡守，一次主持学政，一次任中州藩司参议；天下执笔从事文章的人，没有不知道吴先生的。先生难道还不显达吗？那些说先生困穷的人说：不对。先生年轻时丧父，连半菽的粮食也不能维持一天，粗布短衣连小腿都遮不住；刚刚任职于金华的省署，还没有来得及有所建树，就突然被逐出；沉浮于低级官列中，刚任山郡司理，又被逐出；过了几年才佩上鱼袋、穿上绯衣，坐在正堂之上，处于吏民之上，却又被逐出。后来名义上主持学政，却在贵竹鬼方之地。中州的仕途已经形成，他捧着金镜入朝祝贺，间或拜见宰相；宰相下堂握手赐食，说他早晚可入九卿之列，但还没有几天，白简便跟着来了。宰相是楚人，环绕楚地做官的人无不扬眉张目、夸耀自己，身临要津；而先生却故意像三闾大夫一样，在泽畔徘徊吟咏。这样究竟是显达还是困穷呢？我独自说：不对。那些说先生显达的人，不是了解世道的人；那些说先生困穷的人，也不是了解先生的人。即便如此，先生确实是在穷达之外掌握自己的权力。先生刚遭贬谪时，因为轻薄罪名被议论，便高声对来慰问的人说：“除了我，谁来承担轻薄之名？我将有所进言，进言一定会死；如今幸好让我带着六尺之躯，漂浮沉沦在没有竞争的地方，本来正可以在这里获得匡庐、彭蠡之间的山水。”他治理匡庐、彭蠡，所写的文章极为出色。不久他又遭贬谪，于鳞和我写诗为他送行，问：“还可以出仕吗？”先生又高声说：“你们把我看浅了。难道展士师不是人吗？”这个地方又得到河洛、二室山，他描写河洛、二室的文章又胜过从前；后来治理武夷、汀江，所作文章又胜过从前；治理岭南山水，文章又胜过从前；直到治理贵竹、鬼方山水，文章便更加出色。他所谓的胜，是能够完全写出各地风土云物、人情世态的变化，却不被困扰和愤懑束缚。他所谓的尽，是写山水散文时有柳子厚的工巧而删去他的怨愤；写山水诗时有沈约、宋之问的华丽而削除他们的卑弱。等到他辞去中州政务，回到楚地水泽之间安卧，优游自在地出入王府，以素封之家的资财供养自己，每天日高三竿才起床，日上三竿之后才饮酒，偶尔有所吟咏，都放纵天然禀赋，出自天机。天下写文章的人接踵来到门前，说：“我不知道参政是什么官，我只想借吴先生使自己的文章不朽。”楚地的宰相去世后，楚地四周占据要津的人惶惶然躲避还来不及，先生却淡然自若。吹毛求疵的人遍布楚境，却不能给先生增添丝毫罪过，于是先生才卓然独贵。所以说：“能在穷达之外掌握自己的权力的人，就是先生。”先生才六十岁，还不能算老寿；同此前诸位先生相比，已经相差很远。从今以后，造物主所吝惜的只是年寿；把年寿给别人不算贵重，给先生却贵重。先生要善于运用它啊！天下之内，写山水散文最精工的，我推举新都汪伯玉。伯玉比先生小一岁多，我又比伯玉小一岁；今年为先生祝寿，明年为伯玉祝寿，再过一年我将戴着斗笠坐在蘧除上，接受维摩诘不二法门的戒法。除了伯玉，没有人能和先生旗鼓相当。先生的精神更加旺盛，志气更加舒展，寿命应当更加无量。把这些话赠给先生，先生应当笑着取出酒杯，为我举杯吗？《寿广东藩幕秋涯朱先生七袠序》

译我最初从张肖甫司马那里听到朱茂才定国的名字，大概他在主管官员中已是格外受重视的人。不久见到他的相貌，温和如玉、润泽可亲；又读到他的文章，铿锵如金石发声。于是我让两个儿子骕、骏带着束脩拜他为师，把他请到家塾中，彼此宣扬道艺，十分欢乐。间或他和我谈到父亲秋涯先生的贤德，说：“父亲参加制科考试却没有成功，但大略已经掌握了其中的根本意义。他也一两次参加宾里选拔而没有入选，但曾经补任百石以上的官职，已经脱去皂衣。他在南粤做官，南粤大多是繁华富庶之地，土地肥沃得能使人忘记故乡。父亲每天辅助处理藩府文书，没有什么过失；但一遇到家中亲戚有事便回家，回去后就不再出仕。父亲不太专心经营生计，母亲常常讥笑他。长期做官使先人产业减少，他也不在意。遇到想要施舍帮助的人，往往倾尽钱袋来满足他们。有时借钱给亲友，事情办成便得意欢喜，从不担忧利息。性情豁达，不设心机，所到之处都表现赤诚。有人欺骗他，有人告诉他，他还不相信，说：‘他与我交往，怎么忍心欺骗我呢？’平生不毁谤别人，也不为自己受毁谤而辩解，说：‘我所担心的只是有愧于内心。’其他事情我就不知道了。凡是父亲所做的事，都是用德行使自己愉快，不必别人喜欢；即使别人喜欢，也不能用名声概括它。” 而父亲本来就是淡泊的人。他既然淡泊无他种嗜好，唯独喜欢饮酒。遇到乡里举行鸡豚社祭，或和人一起登高远眺赤堇诸山、面临大海、观览两湖的胜景，便精神振奋地穿着草鞋，带着一个童仆往返几十里，脸上没有疲倦的神色。当地居民惊叹说：‘我们这些人从少年到壮年、从壮年到老年，而这位先生容貌仍和原来一样，步伐反而更加健壮，难道他是仙人吗？’我于是问定国：‘令尊今年多大年纪？’他说：‘等腊月结束，甲子轮转一周，就满七十岁了。’我又问：‘你有母亲吗？’他说：‘比父亲稍年轻，如今还每天在一堂之中安闲相处。’我问：‘有兄弟吗？’他说：‘长兄小时候受到疾病损害，制科考试没有成功；成年后能够持家，爱好文章，四壁都是图书典籍，庭院里种着花卉竹子。叔父幸好已经列名公车考试。小弟能够守持门户。’我问：‘有孙子吗？’他说：‘有，到了舞象之年的，已经学习写文章。’偶尔我叫来一个孙子，让他诵读所作的文章，先生便高兴；又命叔孙诵读，先生更加高兴；叫来各个孙子诵读，先生更是大喜，说：‘大丈夫何必一定要亲自拥有成就呢？让你们承担我的劳苦，我承担你们的安逸，这是多么幸运啊！’又叫儿媳们赶快准备酒肉，不要让你们的祖父不能喝饱吃饱；一派和乐满足的样子。当时我非常羡慕定国所说的话，恰好故人周二太学从四明回来，和朱先生来往，能够大体称述他的情况，基本与定国所说没有差错。不久定国因考试之事回来，请我写几句话为先生祝寿。我举杯敬祝先生，说：如果确实如此，先生为什么不能长寿呢？古语说：“博厚无疆。”又说：“精神过度劳累就会衰败。”先生喜爱实行厚德，像山谷中的畏垒一样安稳，大概正合乎天意；不受人事劳役，恬然如同生活在华胥之国，精神的涵养也很充裕。太阳到了正中就开始西斜，月亮盈满就会亏蚀。先生的儿子和孙子，虽然有才而尚未显达，像被推荐为贵人的半璞之玉一样，光彩还没有完全显露。造物主厚待人，一定是逐渐增加；人承受造物主的厚待，也一定要谦冲而使用。先生已经能够谦冲地运用这些，为什么不能长寿呢？我即使想说些话来称颂您的家世，先生本来就不在意别人的毁誉，又为什么在意别人的称誉呢？”定国说：“即使如此，请暂且接受这些话，带回去告诉家父。” 《弇州续稿》卷三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弇州续稿》卷四十 明 王世贞 撰 文部 序

译《世经堂集》序 所谓《世经堂集》，是什么？是如今致仕的少师、元辅华亭徐公所著的文章。所谓堂，是什么？是徐公休息居止的地方。为什么取名“世经”？因为徐公世世代代都以经学受人尊重，用这个名字表示不忘其志。徐公所著，有奏对、视草、奏疏、序、记、志、铭、墓表、碑、论、跋、说、辨、对、解、引、原、颂赞、箴、规、祭文、书、赋、颂以及诗，包括古体和近体，共二十六卷。徐公的诸位儿子和太常君等人搜集起来，在家塾中刊刻；因为我王世贞有幸蒙徐公知遇，得以完成这项事业。经过八个月，我才敢在末简上写一句话：“唉，盛大啊！自古以来谈论文章的人，没有谁像我的夫子这样。他的大要说，只是文辞能够表达意思罢了。又说：‘文明以止。’文章在天地之间有两种，能够通达的是经世，能够止于久远的是垂世，雕琢辞藻的小技不在其中。能够广大叫作通达，能够长久叫作止息；它们的作用虽然有二，根源却只有一个。”徐公作为诸生接受经学时，就凭经学显名；在南宫考试，便独占该经的魁首；在金马门接受策问，又凭策论夺得天下第一。天下人艳羡能够得到徐公的文辞，而徐公当时也不能立即对工拙完全无意，因此他的文章足以宏丽而且体裁明白。等到他慨然有志于此道，便把濂洛闽粤诸家的学说全部取来，融会于心神之中，亲自验证。等到渡过其津而舍弃筏子，便认为打破支离，才能使道与器融为一体而无间；打破藩篱，才能使外物与我融为一体而无间。他所撰写的文章，如讲筵上滋润君主的文字、讲席上教示弟子的文字，都务求摘取精实之处，最终达到自己的境界。即使天下后世不能完全舍弃徐公文章的华美，把它作为执笔者的法式；但总而言之，谈性命而约束于徐公所止境界的人，拘泥于伦理万物而企求达到徐公所止境界的人，谁能置身其外呢？徐公既然想以自己的学问救济天下，他在史馆任职时，因为掌持先圣典籍而获罪，被贬出京外。他不轻视、不厌弃小官，各郡县的士风、官吏治理，没有不亲自尝试的。至于大的方面，如国家典章故事、名公政绩、上下数百上千年的历史，他都参与其中，收拢融会于方寸之间，而没有阻碍隔阂。一旦有所触发，功业和言语便同时发出、一起完成。如今不论其他文章，即使肃宗临朝顾问，也都在仓促之间取得，想来不可能没有喜怒；徐公有时用刚切的语言约束并纠正，有时用委婉的语言引导其走上正道，把投石变成转圜；他代拟诏令的稿子，摘取关键、洞悉全局，使河西吏民认为他明见万里之外，使山东父老愿意暂且不死，以等待德化降临。”〔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千年〕 君主的德望日益显著，国体也更加尊严。至于各部奏疏的覆核，探究根本、依据事实，有敬舆那样的精密而不流于诙谐；答复藩镇郡国的书信，衡量形势、审察事机，有文饶那样的练达而削去其倨傲；其他志、铭、碑、表之类，提纲挈领、尺度严整，有孟坚那样的规范而见识超过他。徐公的文章所谓能够通达，其功效达到安定社稷、滋润百姓；但一旦退让于堂序之间，便收敛起来归于空无之境。天下人只知道嘉靖、隆庆年间取治理于徐公，徐公却不说明其中的缘由；或许仍有可以窥见的地方，这部集子就在这里。我私下听说，泰陵末年，太和至顺的气运充沛郁积，发散为贤才，像文天子一样，又时时向上天祈求真正的人才，而徐公正是在这时出生并应运而生。积累到嘉靖、隆庆年间，终于使人文教化成就。唉，盛大啊！这难道不是很不容易吗？过去苏文忠曾说：“言语有宏大之处却并非夸张，通达的人相信它，众人却怀疑它。”如今昆仑山的源头，水面看起来平静，却日夜流入百川；有水便能行舟，有陆地便能耕种，吃饭的用它炊煮，饮水的用它汲取；它的功用长久充足，而本体却没有减少。大概徐公的文集流传之后，后来的君子若能潜心探求所谓经世、垂世的道理，自然各随本分而获得圆满。即使不才我的话说得很大，又有谁能够因此把它当作夸张而怀疑呢？这就是序。《周易辩疑》序 我曾经为吴江孙汝化所著的《易说》作序，私下颇有感慨。认为《易》成为六经之首已经很久了。秦朝把它保存为筮占之家的学问，汉朝稍稍加以训诂演绎，晋朝支遁等人以意理解来阐发它，遥远的明代又用时制把它束缚起来，因而流于浅薄。到了今天，关于《易》的说法越来越多，却越来越远离它的真实意义。正在这时，只有孙汝化不拘泥于时下的义理，而他的学说独为精详。今年秋天，州司训王某又把郡丞施君的《易学辩疑》给我看。等我读完之后，才知道施君从《易》中所得很深。《易》就是变化，随着时势变易而顺从道。施君所作的解释，并不是排斥筮占之家，然而能够深入义理；并不是不涉及意解，然而能够显明而周遍地贯通卦象；并不是不以训诂为根本，然而能够指明要旨、删去枝蔓；并不是不擅长时制之学，然而能够领会本意，超越言筌。施君所作的《易》，不是施君个人的《易》，而是从伏羲、文王直到今天、贯通上下的《易》。我听说，汉代有沛人施讐，字长卿，幼年作为乡里童子时跟随田王孙学习《易》，侍奉老师几十年，却常常谦让，称病废学，不肯教授别人。等到他的朋友梁丘贺推荐他，他才开始和诸儒在石渠阁杂论异同；他所传授的学生张禹后来做到丞相，鲁伯做到会稽太守。张禹所传授的彭宣做到大司空，戴崇做到九卿。天下人称施氏家学有张禹、彭宣的学问。施君难道是他们的后裔吗？为什么他的学说这样有根基呢？然而长卿拘谨地守着老师的言说，不能有所损益；施君却能够贯通古今的变化，把自己的体会与圣人的精微相合，又不违背时代。他在浙江以儒者身份教授，在高邮做官时教授学生，都能抬起头坐在讲席上。即使前后诸生中因受他《易》学而显达的比比皆是，难道还会让于张禹、鲁伯吗？再过些时候，天下称说当今施氏学问胜过长卿的，大概会更多。我不才，家中世代也学习《易》，前后超过二十人，但仅仅凭此取得科第，没有一个能够建立一家之言。施君多次治理大郡，负有贤能声誉，他的治理多有乾卦“用九”、泰卦“九二”的精神；而孙汝化修养自身，又好像从谦卦各爻得到助益，这些都是我深感惭愧而自愿退让的地方。因此一并记下。

译《荔子编》序 我所友善的松陵王承甫，面白而肥胖，能饮酒，连续喝几十杯，坐在船上也不会醉。醉了便仰天大叫，自己觉得畅快。他突然见到人时并不喜欢应酬，但一旦行完宾主之礼、寒暄完毕，谈及久别近况并与他交谈，便整天也不疲倦。然而他不喜欢借读书来避开世俗，几乎没有不读的书，却又不常常专门读书。他写文章俊秀明朗，多有奇特构思，尤其擅长歌诗。大体近似青莲居士，只是才情太盛，所以有时反而离开青莲居士的路数。但有见识的人一打开他的作品便知道他不是今人。承甫游历河洛，所写作品总是被人刊刻流传；游历楚地时也是如此。最后又到闽地拜访朋友顾益卿。闽地既有丰富的佳山水，海产珍果之类又足以佐酒；顾益卿平日总是推重承甫，承甫的气势更加舒展，歌诗也更加丰富。前后得到诗近三百首，命名为《荔子编》。范宫允伯桢、胡侍御原荆期望传布此书，便嘱托我作序。荔枝最早在蜀地著名，品种最差；其次在岭南著名，品种稍好；在闽地最后著名，品种最高，于是凭借滋味居于天下第一。承甫游闽，难道是为了荔枝吗？他所写的歌诗，难道全都是由荔枝引发的吗？如今承甫所吟咏的荔枝诗，百篇中还不到一篇。他游历闽地，是因为闽地山水足以观赏，而益卿也足以依托。只是名册上把他编作荔枝，大概也是承甫有所寄托，认为它后来能够冠绝天下的滋味吧？我把承甫的诗反复读过，真像所说的绛色的薄绸、单纯洁白的玉肤和冰液，远望便以为是海上山中的仙人。我不知道它与三危山的祥瑞甘露相比怎样，但总不会在中山紫花、西域葡萄之下了。虽然如此，把它种在上林苑中，难道能在霜露摧残剥蚀之后，杂乱地侧生，还能讨好当时人的口味吗？承甫，你休息吧，这就是我所说的南方安定之物了。《沈嘉则诗选》序 嘉则渡江到山中访我，拿出一部诗稿交给我，说：“我前后写成诗歌七千篇，如今只留下四百篇。我不愿让武夫之作混杂、玷污美玉。如今写诗并不难，难的是懂诗；懂别人的诗并不难，难的是懂自己；懂自己并不难，难的是割舍偏爱。我不能从七千篇中割舍自己的偏爱，便把它交给我的侄子九畴删定。九畴未必样样比我高明，只是因为他没有偏爱。所谓四百篇，未必篇篇都胜过六千六百篇；那六千六百篇，也未必篇篇都不如四百篇，只是大体上有所不同。”况且，我以前诗写成后给你看，你读后惊喜赞赏。然而我追问你作诗的宗旨，你却不回答，为什么呢？现在也可以回答了。我笑着答道：“从前你问我而我不回答，原本就是这个道理。格调，是才华的驾驭者；声调，是气势的规范者。你从前遇到景物必有所触发，心中蓄积的意思必定要表达出来，因此格调不能驾驭才华，而气势常常溢出声调之外。所以写得合宜的地方，可以追及建安、武帝、开元时期的诗人，在贞元、长庆诸君面前也气势凌厉而无愧色；即使有小处不合，也不过像武库中的兵器，有锋利有钝拙罢了。如今你能够抑制才华以迁就格调，完整保存气势以形成声调，已经接近纯粹完美了。” 而你的侄子九畴，又把群篇诗作当作美玉收藏起来，这样还有什么可担心武夫之作混杂其中呢？”不过，也有人把你考核诸生的事情告诉我吗？开始得到他们的文章，认为少有可取的，便多取一些；后来厌恶它们雷同，又担心录取人数超额，认为少有可取的，便少取一些。等到全部结束后，再衡量那些被舍弃的文章，未必远远不如被取中的。开始时爱惜不已，后来又厌弃不已。那么你留下的六千六百篇，难道就这样结束了吗？还是将要交给我，让我再衡量一番吗？嘉则说：“我本来就说过，它们大体上是不同的。”嘉则名明臣，别号勾章山人，他的文章尤其奇特，具有秦汉文章的风格。《魏懋权时义》序 我治理魏郡时，在诸生中认识了魏允中。魏子年纪还轻，所写的时文义理非常奇特，只是不能低头迁就格式；他又擅长作诗，前后把几首诗献给我，往往有杜少陵的风格。我对此感到惊异，赠给他一首五言长韵诗，寄托劝勉和感发之意，如今还收在集中。我离开魏郡后，屡次听说魏子参加小试总是名列第一，却唯独乡试不利。又有一个李化龙，后来出现与他竞争，两人难分高下。到了癸酉年秋天，李子考中乡试第二名。又过三年，到丙子年秋天，我解除郧地的职务回来，又与本郡兵使永嘉王公相见。王公确实在我之后任守魏郡，也曾认为两人奇异，迎着我说：“我先前认为李化龙一定能考中，但考不中第一名；认为魏子会迟一些，他一定能考中第一名。”于是派快马守在交通要道，得到试卷名次后立即告诉我：魏子是第二名，不要拿别的事来扰乱我。没过多久试卷名次送到，果然如王公所说。我惊讶地询问，王公说：“凡是写时文而崇尚辞藻的，华丽却远离实际；崇尚义理的，质朴却损害文采。过于洁净就会伤害藻饰，篇幅短小就会损害气势。这四种弊病，从来没有人能够调和。如今如果突然要求魏子的长处，他全都具备；如果苛刻地寻找魏子的短处，则并没有这样的短处。” 凡是写时文义理的人，就没有谁能够超过魏子乘了。不久，又有人送来魏子所作的试文，以及其他考试文章和他平日的作品若干篇。我读过以后，才知道王公对魏子的了解是多么深。其他人暂且不举，只说我亲眼所见、亲耳所闻的王文恪、储文懿、钱与谦这三四位君子：他们一经考试，自己的期望与考官对他们的期望，就像从寄存处取物一样，完全没有差错。本来一时写文章的人很少，而人的才情又自行衰落，但这也因为应试者有固定的造诣，而考察他们的人有固定的鉴识。大约近百年来寥寥无闻，如今有王公和魏子彼此成为知己，或许可以逐渐形成固定的造诣和鉴识吧。王公于是命刻工刊刻此文，想以此警戒我吴地那些华丽而远离实际的人，我便为它叙述这些缘由。

译《函野诗集》序 洛阳温公巡按吴地时，曾两次屈尊经过我这里，处理政务的空闲时间，和我促膝谈诗，十分畅快。大约过了四年，我在家任天雄按察司，而温公以中丞节制在当地开府。八月到台署接受约束，十月报告解除戒严，我又两次进谒。只见在军事事务之外，我们仍像从前一样促膝谈诗，只是没有得到温公的诗篇；又过了大约七年。温公再次巡抚陕西后回到洛阳，我当时恰好镇守郧中，问候之间，稍稍看到一两篇，却仍遗憾没有看尽。今年我罢任南京刑部尚书，等待补缺而居乡，大参王阳德才把一部诗集托付给我，说：“这是温公的诗。”这样我才终于把它全部读完。温公曾听说，燕赵的声音总是相互激发，成为悲歌慷慨；秦地的声音则明亮刚劲、昂扬激越；吴地的声音柔弱绵丽而清雅。想来这大多由地方风俗造成，而洛阳独称为天地中央之气，最为完整，声音也最为和平。洛阳自西周到后唐建都，大约一千七百年间，是冠带之士朝拜归依的地方，诗书又收藏于市井之间；可是到了今天，情形却不完全如此了。唯独温公奋起振兴它。大体说来，他的风格得自土地，学问得自家传，而他独到的领会和径直的悟性，则不一定完全由此而来。温公初仕释褐为行人，授御史，直到中丞，乘輶轩巡行的足迹遍及天下，唯独对燕赵、秦、吴三地尤其深入而长久。他的意象受到融合和调适，便陶冶成吴地的风格；他的志气受到感发和触动，便壮盛而成为秦地或燕赵的风格。这并非有意追求章甫逢掖之士风格的合一，但也确实有所相互发明。不过，若要探测温公文章的端绪而立即判定他的裁制格调，本来就不容易。温公任官所到之处都有政绩声望，而我吴地因遭受倭寇警乱、盗贼侵扰，对温公尤其感激。大参公也自认为得到国士的知遇，谋划刻印温公的文集，我便为它作序。至于温公的奏议若干卷，以及其他流传于世的文章很多，自然会有人为之作传，所以不再赘述。《海岳灵秀集》序 《海岳灵秀集》是什么？就是把弘德以来山东有名的善于作诗的人全部汇集起来。为什么称作“海岳”？山东是古代齐鲁之地。齐地东面临海，鲁地东面有泰山，因此称为“海岳”。为什么称作“灵秀”？是用来赞美其中的诗以及诗人的。唐代有殷氏《河岳英灵集》，大概就是这个例子。集录的是谁？是鲁国同姓诸侯中立所编的作品。我听说，周公创建周朝，雅颂盛大的乐章，鲁国全部得到并收藏在市井之间，又加上孔子所删定整理的作品，更不必说了。齐地诗歌有骄傲放纵、志向高远的特点，虽然稍稍受到孔子的抑制，但叔札仍为它叹息说：“美啊，气势多么浩大！能代表东海的，大概是太公吧！”到了炎汉初年，鲁国以小小的城邑抵抗天下军队，为项氏守卫，而弦歌声始终没有断绝。齐地的夸张欺诈、急于求功，也转变为从容缓和、修养名声的风气。当时谈论经学的人，唯独诗歌最为兴盛；从事诗学的，鲁国有申培公，齐国有辕固生。这些人都高寿而声名显赫，传到瑕丘江公一类人物，仍接连不断，未曾衰绝。王式用诗进谏，韦孟用诗讽谕；韦孟的孙子韦贤和韦玄成，所受恩宠尊贵达到拜任将相、名闻天下的地步，他们以经术归于齐鲁，而诗歌尤其成为其中的冠首。只是他们所作的《房中铙歌》诗章，却归给唐山夫人、邹子乐一类人；至于司马相如、邹阳、枚乘、扬雄、王褒等才士，他们的赋颂在西京卓然有名、脍炙人口，往往出自偏远地区，齐鲁反而没有参与其中。难道是因为他们所谓的诗歌只拘守训诂旧说，遵守师传而不能把它运用于构思创作吗？明朝拥有天下一百四十年，到弘德年间，正值国运昌盛、崇尚文治的时代，所受到的鼓舞浸润，与周汉盛世没有不同；可是齐鲁的缙绅儒士，仍没有人能够舍弃训诂旧说而作诗。若说有，那是从边司徒廷实才开始。司徒作诗，正当李梦阳、何景明竭力复古之时；司徒把各种赋体作品都备办齐全，来追随众家，希望能够鼎足而立吧！又过五十年，有李观察于鳞。观察作诗，志在超越前人；他与我们交游，在众人中卓然出众，成为诗坛领袖。至于那些与这两位君子交游、时间稍有先后的，如殷近夫、苏允吉、靳子愚、李伯承、杨伯谦、冯汝行兄弟，有的使诗骨矫健刚劲，有的使诗旨淡雅，文采斐然，接续《三百篇》的遗风，从而使齐鲁更加受重视，这样的人本来并不少。我又听说，申培公当时和楚元王、韦孟一同向浮丘伯学习《诗经》。元王拥有封国以后，便礼敬申培公、韦孟，以他们为老师和朋友，直到三代，俸禄都没有断绝；然而没有听说他能在齐鲁彰显这两位君子的事业，为什么呢？君主凭经术选取天下士人，而诗歌也是经术之一。中立竟能用今天所谓的诗歌，表彰自己封国中的人物，并扩大经学的功用。与楚元王相比，可以说他更加贤明了。

译《改黄太常墓》序 建文朝时，太常卿黄公子澄首先采用知囊之计，所以谋划安抚宁定宗社，事情没有成功而死，以至于五族被诛灭，天下人为他含泪饮泣而不敢说话。然而，原本已有稗官将此事记载下来。天下人悲痛黄公被剖割肢解而无所归葬，但其实已有墓地和志铭。天下人悲痛黄公没有后代，却不知道有一个儿子逃到楚地，名叫田经；后来有个名叫表的参议恢复了黄公的姓氏并出仕做官。另一个儿子逃到吴地，名叫彦修；后来有个称为博士的人以文学显名。万历初年，皇帝下诏褒奖、登记各位死难之臣，黄公首先符合诏书规定，应该建祠、应该录入；后来吴地的后人开始出来响应，那么楚地的后人又应当如何呢？黄公的墓被雷善发现，善于此事的人认为这是积累诚意所感召，考察者却怀疑这篇墓铭。后来有像悬记、像符箓一样的文字，通达的人认为是方术中常见的技艺，拘泥的人却认为是伪造。我姑且把两方面都放置不论。大概平民有一定要伸张的志节，而万乘之尊也有不能屈服的东西，死亡就是这样。当黄公在壬午年面临灾难时，知道只有一死；懂得为义而死，便等于不会真正死去。凭君主的威势，可以把黄公的身体寸寸分裂，却不能丝毫夺走他的志向；可以使黄公的亲属蒙受羞辱，却最终不能玷辱黄公的名声。那么，究竟能说黄公有后代吗？没有后代吗？从前果真没有后代吗？如今才开始有后代吗？是有了后代最终又没有吗？还是原本没有却忽然有了？这些都不值得再争辩了。黄公的墓被发现后，当时台、臬诸位大夫艳羡这件事，便建立祠堂祭祀黄公。博士的诸孙中有个叫彪熊的人，想办法使这件事发扬光大，于是凭借彪熊与我相识，把这篇序托付给我，我不能推辞，姑且记下事情的大概。私下里我确实为上天的安排已经确定而感到欣慰，但黄公借此得以不朽，本来并不在这里。这篇文章写成以后，我又考察所谓的墓铭，不能没有疑问。志文中说，琬的后代第十二世因贵显迁居吴地，祖铎生端，入赘袁州。考察黄公世代都是分宜人，没有听说祖先族属苏州而入赘刘氏。既然已经入赘洞庭，为什么又在袁州出生？如果说黄公到了苏州，把遗孤托给姚善，那还可以；但不应说是苏州人。当时黄公有儿子藏匿在田野，必定应当避讳自己的姓氏，不应仍然称黄姓。黄公既然生于壬辰、死于壬午，当年五十一岁，不应说五十三岁。他的仕宦经历记载得很简略，却唯独记载临终的话，而且全是拾取方孝孺的剩语。既然说洪熙元年由御史刘琏撰写，又称有采访使，岂不是使我朝前后都出现了采访使吗？查刘琏是昆山人，永乐十年进士，虽曾任御史，但洪熙元年以左参政参与赞理宣府军务。当时如果刻有志铭，必定不敢摹拓流传，只会把完整石碑埋入土中；然而不过一百五十年，便已经剥蚀殆尽。况且剥蚀的文字，如果像虫蛀一样，恰好一个字也没有损失泯灭，这又是为什么？铭文末后几句话，像是全部隐去；如今却连抚按、道府、县诸位官员的姓名都没有遗漏一人，没听说永乐、洪熙年间有这样的方士技艺。后来又加上黄应龙的书信和太常诰命，更是画蛇添足。我之所以不推辞写这篇文章，是因为欣喜于节义之士有祠、有后代，并不是因为彪熊有黄公这样的祖先。《史记评林》序 太史公的《史记》完成于天汉年间，在宣帝、元帝时期更加受到重视。班固想伸张自己的事业，所以交互指出其中的优点和缺点；王充、刘知几也因此有所指摘驳正。然而其中结构错杂、语句衍余、读音不同和义理深奥的地方，不容易通晓解释，因此徐广、韦昭、裴骃、邹诞生、刘伯庄、司马贞、张守节等人，都为它作训释。于是考证探究的学士大夫，才开始文雅熟练地诵读它。然而从东京以前，往往只模仿推究它的体裁，而忽略遣词造句。到陆机、刘勰等人，才稍稍称颂它的文章，后世沿袭这一点；只是名义上稍有抵触，而实际上承继其源头的，还是班固。六朝竞相追求绮丽淫靡，更不用说与《史记》的旨趣不同，所走的道路已经完全改变了。后来最被称为能够尊崇《史记》的，莫过于唐宋人。但他们的认识有时稍稍接近，而力量不足；严重的不过是邯郸学步，表面上仰慕它，暗地里却与它相违，又有什么可取呢？明朝兴起，皇帝的治道光明焕发，天地元气郁勃，比古代更加盛大；可是能够写成太史公那样文章的人，近的没有超过李梦阳、李攀龙，往上也没有进入台阁，学士大夫不能不为此三番遗憾。自北地之后，才开始人才济济；大概到了今天，街市间都在流传《史记》，执笔作文的人，满腹学问、笔下文章，没有一处不是太史公的风格。唉，确实盛大啊！只是训诂之家所传闻的说法各不相同，苦于不能全部通晓；学习者不能从事实中得到依据，便姑且附会牵连来修饰文章；不能从文辞中得到依据，便姑且穿凿附会来迎合它；不合篇章体例，便姑且遮掩句子；不合句法，便姑且剽窃字面。浅薄自立的人固守门户，徒然拘泥表面的人专务追逐声势，活灵活现地自以为进入了龙门之室，却不知道自己面对着砥柱山的山梢，正背道而驰。世贞说：我读《史记》三遍，常常掩卷叹息自己达不到它的境界，如今凌际叔已经先我而达到了。际叔作《史记评林》，从言辞方面说，从注释直到赞评；从人物方面说，从西汉、东汉直到嘉靖、隆庆，无不附载；又时时旁征其他诸子史书，按照自己的意思撮取精华，为它阐明。只要翻开一页，便清楚得如同指掌，又像把奇珍异宝陈列在店铺中，任人探取。从今以后，若有人能够继承司马迁的传统，称得上良史和至文，除了际叔还能选择谁呢？有人说，褚先生续写《武帝纪》和其他传记，为什么不删去呢？回答说：际叔负责述录，不负责删削。既然他已经知道这些内容，就不必嫌武夫之作混杂美玉了。但为什么称作《评林》呢？既然已有训诂之作存在，却单单称为《评志》《评史》，这是由于际叔取其志意，也可以这样称呼。

译《刘侍御集》序 语言是人心的声音，而诗文是其中最精粹的。押韵的叫诗，不押韵的叫文，它们的功用本来相距不远，但其中的旨趣却不能完全相通。因此，研习它们的人不能同时探究其中的奥妙、开启其中的关键。自西京以来直到今天一千多年，文体日益扩大，而格调却日益低下。前代不能穷尽变化，后代又不能返回本源。唉，古人不能尽情变化，难道是古人的罪过吗？今人不能返回本源，又有什么理由可以推辞呢？明朝兴起以后，执笔作文并建立门户的，不止一家；若说能够返归古风的，北地之后没有谁比得上历下先生。历下先生在变化方面还有少许没有穷尽，而北地所谓穷尽之处，却有很大的不足。唯独我吴地的刘侍御子威，自从考中进士、进入中书省和内阁，历任内外台官，所到之处没有不迅速办成事务的。然而他的志向不愿仅仅得到一代循吏的声名，早已俯视千古，只是时常被时间所夺，未能完成。一旦心中有所不能接受，便拂袖归来，卧居在吴阊之间。子威的才学远高于诸子百家，无所不研究，唯独不喜欢学习大历以后人的文辞。若上天假给他时间，使他的才华与时运相合，他将承受司马相如傲视世俗而不改颜色，深深爱好扬子云的深沉而少有饮酒嗜好，等同于玄晏先生沉溺于读书却不成为癖好。正因为这个缘故，他对于骚赋、五言七言诗、古体近体诗、序记、志传、赞颂、哀诔，以及直到俳谐游戏、引喻、连珠之类的文体，无不精心研究其中的构思，力求与作者的心意相合。子威既然以文章自我娱乐，并不想借文章寄托于声名，世上喜爱简略的人便怀疑他的文章枝蔓，崇尚率直的人又苦于他的文章深奥。他们不以自己眼光浅薄为惭愧，看一眼就推开，说：“这是什么东西？”有的人稍稍读了几句，便支支吾吾地互相说道：“我本来就能背诵了。”这就是所谓骤然接触它很难，而肤浅地读过却很容易。问他们为什么难易如此，他们却答不出来。从此以后，子威的声名越发与实际不相称。子威起初虽然不想借文章求名，最终却不能不有所感动，于是想到：若能像虞仲翔那样，后世有一个人理解我，死也没有遗憾。桓君山本来是博通之士，知道扬雄的《太玄》一定会流传；但当时神人已经告诉他不要自寻苦恼，因为《太玄》本来就难以流传。从今天看《太玄》，它大概仍处在能否流传的边缘。子威所推许的，只有历下先生，其次是北地先生；但他对两人的删削、弹劾和挑剔都极其严厉。他这样寄托旨意，本来是有原因的；况且当今天下已经没有一个人能理解子威，假使后世天下的风气更加衰靡，他又能指望什么呢？然而子威幸而不太为人所知，所以他的文章也不受他人役使，能够自行发挥自己的构思；外在足以表现形象，内在足以充实意旨，兴起而发言，意思尽了便停止，这一点远远胜过我，我本来就比不上他。子威也能够了解子威自己的一二分，因此我不推辞他的请求，为他作了这篇序。《通州志》序 古代益部有通州，幽部、扬部却没有通州。后来扬部的通州出现，与幽部的通州南北相对而成为两个通州。益部的通州废弃后，扬部的通州起初只是一处盐官辖地，逐渐升为州，又降为县。到元代才确定隶属扬部；到了我明朝二百年间，盐业利益供养江南江北，而它设置险要、部署军队，控制吴楚，巍然成为一座重要镇守之地。地灵因此开启，人杰接连出现，冠带之士往来众多，十分兴盛。通州过去统辖两个县，即海门、崇明；两县远在海中央，因此通州失去了它们，改隶我苏州的太仓，而海门仍旧隶属通州。自宋代孙昭先编《通志》十卷以后，明代通守严敦大、孙徽等前后共六次修订，从第一卷到第六卷。这些书有的保存，有的亡佚；海门的地方志，先有县尹玺编纂，后来崔桐也不能与《通志》相合。万历三年，福建林君云程由南京刑部郎中出任通州知州，任职三年，政事修明，百姓和睦，于是利用这段时间考察古代图籍，叹息说：“地方志难道可以不编了吗？”他说顾君养谦、陈君大科是本州人，可以作为证据，这难道是有所回避吗？他说沈明臣是有史才的人，远不会有所回避。于是聘请沈明臣，请他负责编纂，并让顾君、陈君从旁辅助；不到一年，地方志便编成了，共八卷，其中图一卷，表二卷，志二十六篇，传十二篇，遗事一篇。他认为世贞在文章方面很通晓，便写信托沈明臣请我作序。我读后觉得光彩灿然，又井然有序。私下认为，今天的地方志就像古代的史书。古代千乘之国和附庸之国都有史官，掌管记录时事，只不过记载的多是君主、卿大夫言行的一端；至于山川、土田、人民、物产、风俗、兵防等，大概另有图籍主管，而地方志则无所不备地记录。因此，古代史书的缺点在于简略，今天地方志的长处在于详尽。然而史书的大纲在于不虚饰美化、不隐瞒恶行，所以世子地位尊贵、卿相威势显赫，而执笔的人仍能侃然直书。如今州县的缙绅将要下笔时，所写的人不是地方长官，就是已故的尊长，因而也有不得不回避的地方。因此，古代史书的长处在于直实，今天地方志的缺点在于谄媚。沈明臣编写《通志》，不必说他明晰体例、提挈纲目、广泛采集而精细辨析、文辞瑰丽；即使写到官员的邪恶、风俗的弊病，也凛然如霜钺加临，使人感到充分的畏惧。为什么不把它置于太史公所作《酷吏传》《佞幸传》之下呢？这部志书，哪里只是为通州而作，也足以等待其他郡国来取法；它还有余力裁断，也足以等待一代人来采录。因此我应林君的请求，为它作了这篇序。

译《江右奏议》序 如今的少司马、常熟人徐公，自从释褐任宜春县令，历任内外台官，先后巡抚三方，共经历十五项政务。他的职责在于办理事务，就知道的没有不办理；职责在于进言，就知道的没有不进言。因此，他所到之处，上奏请求而送达朝廷的，下达檄文而传布郡国的，无不刊刻流行。并不是为了显示一时的才能，而是想让天下后世有所考察，就像医者刊行方书一样。徐公督抚浙江以后，把抚治江右的奏议六卷给世贞看，请我在山中为它作序。大凡称颂徐公的内容，大略已经完备，宗伯林公兄弟、宪副邵君都写在序中。世贞读完后，私下看到了仁人的用心，以及他的言论所能救济的范围之广。天下以利益著名的地方，没有比饶州更甚的；而它所受的祸害，也没有比饶州更大的。自从饶州瓷器生产兴起，其他瓷器便全都废弃了。县官共同祭祀、宴饮、飨礼所需，无不取给于此。宣德、正德末年，饶州瓷器贵重到可以倾尽宝玉，使用遍及饮食器具和海内外。隆庆初年，朝廷下诏全部按照旧例进贡，苛刻责令地方取办。考虑到猩红色釉料难以继续供应，而器物大的又不可能没有粗劣之品，通常一百件中也难有一件完整。这一项贡役便使中等人家数百家破产。徐公于是上书竭力陈说，天子因此勉强减浅它的颜色，并裁减其数量。饶州幸而没有因此流离迁徙。徐公又因为所属郡县水灾旱灾接连发生，为他们请求赈济、请求减免赋税。天子也没有因为大司农报告匮乏，便反而勉励并申明徐公的志向。一直到讨论漕运储备、议定额派、议论叛逆者的田产、奖赏有才能者、斥退贪污者，各种请求不止一端。大旨都在爱惜贫苦百姓，以培植国家的元气。情意恳切而能使人信服，忠诚发自内心，并表现在言辞之中。因此事情即使表面上稍有阻碍，向上叩问便总能得到响应。《易经·益卦》九四说：“有诚信而奉行中道，告诉公侯，可以使用圭璧。”孔子为此作系辞说：“告诉公侯，是让公侯依从，以增益志向。”这大概说的就是徐公吧？徐公想到国家人文显扬兴盛的教化，远远超过前代万万倍，而孔庙从祀之臣，唯独河汾公尚未称当，于是上疏请求把故新建伯王文成公配享尚寝，尚未得到答复。难道因为徐公所镇抚的四方土地，曾经承继王文成公的治绩，所以只把他的请求看作尊崇先贤、举行祠祀的常规，而不知道徐公阐明圣学、维护道统，关系实在十分重大吗？我私下还看出徐公政术的奥妙：能够批击缝隙、切中要害，左右逢源，无处不是良知的触发显现。他从王文成公那里得到的尤其深厚。世贞最承蒙徐公宠爱，也曾在徐公之后镇抚一方，但我所上奏的事情不能切中要害，甚至还因急于求成而受到讥讽。与徐公能够诚信纳谏相比，难道不感到惭愧吗？徐公如今治理浙江，平定赋税，抵御灾害尤其显著。奏疏应当另有人作序并刊行，所以不再赘述。《袁鲁望集》序 鲁望比我大三岁。当他被推荐参加应天乡试时，刚过二十岁，已经能够写古歌辞，又擅长书法，学士大夫争相传扬称誉他。从此以后，他七次参加春官考试都没有成功，但他的古文辞越来越熟练。吴郡一向被称为文物大都会，来往游历的学士大夫很多；凡有赠别饯行、宴饮赏赐、酬答往来以及各种吉凶事情，如果没有鲁望的一句话，便觉得不够隆重。他的诗文充满书箧，最后考中进士高第，因自我推荐得任南京仪部郎，又经选拔升任考功郎，再经选拔任山东副宪。天下学士大夫争相登门请教，他所写的诗文也更加流传广泛。然而鲁望事业有成后，却因嗜酒成病而死。他的门人、长洲县令李君准备刊刻他的文集，把作序的事托付给我。我私下认为，天下以文章成名成家的人，不容易屈指算清，但大体不过有二三类：上等的探究先秦，采撷西京，兼取建安，下及大历；次等的沿袭六朝末期华丽绮靡的爱好，以堆砌典故、组织辞藻相互夸耀倾轧；下等的才假托义理，力求简约节俭，以逃避拙劣，而鲁望稍稍不同。他认为文章用来记事就贵在详尽，用来表达志意就贵在通达，绝不压抑意旨来拘束文法，也不压抑才华来回避格调。他的文章体势虽然像水势浩荡、舒缓而不可穷尽，但主旨本来诚恳深切，像在耳边提携、面对面教诲一样。我多次在酒席间与鲁望谈论文章，他推重远古的韩昌黎，近来实际取法宋代金华先生；诗歌推重钱起、刘长卿，却不愿舍弃我吴地祝允明的步调。现在试着拿来阅读，便知道这几家的风格，他究竟是怎样摹写形象、斟酌取舍的。今天天下的文章没有比我吴地更兴盛的，而汝南袁氏又是吴地最有名的。鲁望的尊父胥台公，地位和寿命稍稍逊于他的儿子，但声名却超过了他。胥台公还认为鲁望在推进古文方面有所不足，鲁望则认为自己已经满盈；如今看来，鲁望却已经有余了。这部文集刊行后，难道不能使袁氏成为名副其实、文采斐然的吴地文章世家吗？即使不能活到中寿，又有什么遗憾呢？《苍雪先生诗禅》序 佛教本来没有“禅”，自从达摩西来，佛教流行以后才有了禅。三乘之上称为大乘，自从禅学说精深以后，才有了最上乘。最上乘并不是超越大乘而另自居于上位。诗歌本来没有乘次，即使是诗僧觉范、皎然，也有所不能及。自从严仪先生论诗以后，才有了诗的乘次。诗禅本来没有诗，自从苍雪翁以后才有了诗。用时代确定格调、用格调确定乘次，是严仪先生；诗自成格调、格调自成乘次，是苍雪翁。苍雪翁论诗，采撷不能超过六代，体裁也不能超过五言七言古诗，姑且取唐代律诗绝句，因为它们接近而容易使学诗的人明白；他所谓二乘三乘，也只是取其中尚未通达的一间，并不像独觉、初地那样遥远隔绝。其大旨和趣味，在于培养格调；在于审察诗句。这两点已经可以概括全部。所谓神来，是从容而合乎中道；气来，是触及任何事物都能发抒；情来，是在悠游中自然获得。这些都不是严仪先生以前说过的。当苍雪翁论诗时，正是仁宗、宣宗之间，学士大夫还沉浸在前朝的习气中而自己没有察觉，他竟想用几句话揭示造化的奥秘来振兴诗道，难道不是伟岸杰出的丈夫吗？假使这部书流行以后，世上仍没有兴起响应的人，又何必寥寥数代之后才出现北地先生呢？如今天下不从事诗禅的人很少了，但不能没有两种境界：进入悟境，就坐下便成莲花；进入魔境，就立即变成荆棘。然而不进入魔境的人也很少。哪里能得到苍雪翁从九泉之下回来，对他说上一句话呢？苍雪翁本来是建业杨氏的人。他的祖父杨行佐，家族中有两人因开国功劳做到都督，也有人在战斗中死于燕王军队，因此他感受家国之难，不做官而隐居于诗歌之中。他在沩山、石头等处参学三十年后才有所得，也实在不容易。苍雪翁的曾孙一洲，是名士，与我交好，所以我为他叙述这些缘由并刊行此书。《弇州续稿》卷四十 钦定《四库全书》《弇州续稿》卷四十一 明　王世贞　撰 文部 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