弇州续稿卷五十七（2/2）

译书不就在我的肚子里吗？” 授任瑞州高安县县丞。原秘书监揭曼硕很有知人之鉴，见到他便说：“你是魏玄成一流的人物，而英明杰出恐怕还超过他。”他任县丞时，以廉洁守节著称，揭发查办奸邪隐情，多次与强横者抗争，挺身为小民出头，百姓爱戴他如慈父，而权贵豪强大多因此不便。一次他复查旧案，查阅案卷，彻底查出了其中的隐私；原先负责审理的官员因罪被罢职，心怀怨恨，便谋划陷害他。行中书省于是调他进入幕府，以保全他，不久他又因与长官抗议意见不合，投递弹劾自己的状文辞职归去。后来又补任江浙儒学副提举，再次论说御史失职，受到御史台弹劾，便又投递辞状归去。他更加放任旷达，不拘守循规蹈矩。一次游西湖，有奇异的云从西北升起，光照湖水，客人以为是庆云，准备赋诗。基大声说：“这是天子的气象！十年后金陵将出现英主，在他手下，除了我还有谁能名扬天下？”众人捂住耳朵，渐渐避开，只有他与门人沈与原在湖亭携酒饮酒，沈与原喝醉后才告别。当时没有人能识知刘基，只有西蜀人赵天泽独自认为他非同寻常，对他说：“您难道正是魏玄成所看中的那种人吗？若不是诸葛孔明，没人能与您相比。”赵天泽写文章，把辅佐君王的期望寄托在刘基身上。此时方谷珍在海上反叛，行省和宪司便征召刘基为元帅府都事，刘基与元帅一起修筑庆元各城，以逼迫方谷珍。当时左丞脱里特穆尔主张招抚，刘基坚持不可，说：“方谷珍是首先作乱的人，赦免他就无法惩戒后来者；所应赦免的，只有他的余党罢了。”左丞说：“好。”便破格任用刘基为行省都事，与他共同谋划。方谷珍害怕，暗中行贿刘基，刘基拒不接受，坚持先前的主张更加坚定。左丞便把这件事报告朝廷；方谷珍知道行贿没有成功，派人渡海到京城，联络当权者，许诺给他们官职，他们便听从方谷珍，反而降罪刘基擅自掌持威福、损害君主好生之德，夺去他的官职，羁管绍兴，同时罢免左丞。刘基感到愤怒悲痛，放声痛哭，吐血想要自杀。门人穆尔萨说：“先生自负才华如此，难道要和一个妇人一样死在沟渠里吗？况且太夫人还在堂上，您应当想想她，怎么能不死呢？”从此刘基放浪于绍兴各处山水之间，游览必定写下记文，又常作歌诗自我排遣。方谷珍更加横行无忌，无法控制，山贼纷纷起兵，行省于是又征召刘基为都事，授予他兵权。刘基一面安抚，一面征讨，盗寇全部平定。当时舒穆噜宜孙任枢密院判，依仗权势向刘基索取人情，刘基与他彼此抗衡，军威大振。刘基由枢密院经历升任行省郎中、经略使。皇上论定刘基的功劳，而当权的是右方氏，仅仅因为刘基的缘故，才由儒学副提举的资历升为总管府判。刘基既然被降职，又失去了兵权，便把任命文书放在庭院中，拜了拜说：“臣不敢辜负世祖皇帝，如今已经无处安身了。”于是逃回青田山中，写作《郁离子》来表达自己的志向。躲避方谷珍的人，很多依附刘基以求自保。有人劝刘基凭借公的才略，率领数万厌恶方氏的年轻人，占据括苍，并兼取金华、明、越诸地，发布檄文便可以平定天下。方氏只能逃往杭州、海上，划江据守；这正是句践成就霸业的办法。刘基笑着说：“我平生厌恶方氏、张氏那种局促如狐、处处防备的作风，如今难道反而要仿效他们吗？”于是帮助高帝攻下金华以南地区，平定括苍。刘基置酒宴请宾客，指着天象给他们看，说：“这难道是人力所能做到的吗？”宾客纷纷离去。刘基于是决定归附，跟随高帝进军。皇上派使者带着金帛来聘请他，刘基便把来使交给自己的众弟刘陞，说：“好好守护疆境，不要让方氏窥伺。”随后他与章溢、叶琛从小路赶往金陵，并对章溢、叶琛说：“我在西湖说的话应验了。”见到皇上后，陈述时务十八条建议。皇上非常高兴，对刘基说：“先生有至关重要的谋略，不要怕直陈，我能够实行。”不久伪汉陈友谅倾全国兵力入侵，压迫金陵，军势极其强盛。皇上想发兵抵御，但众人惊慌不安，犹豫不决。有人请求背城决战，有人以钟山有王气为由，请求奔往钟山据守，甚至有人劝皇上接受陈友谅的投降。刘基后来才到，独自睁大眼睛不说话。皇上为他起身进入内室，催促召见刘基，屏退旁人说：“先生可以说些什么吗？”刘基说：“先杀掉主张接受投降和主张奔往钟山的人，然后再说。”皇上再三询问应当怎样谋划，刘基于是说：“贼人已经骄傲自大了，诱使他们深入，再设伏截击，事情很容易。取得威势、奠定霸业，就在这一战。至于主张接受投降和奔往钟山的人，究竟说的是什么呢？”皇上于是决定出兵，诱敌击败陈友谅，将他的军队全部覆灭。皇上要以战胜敌人的赏赐酬谢刘基，刘基不肯接受。当时皇上虽然已经平定江东，称吴国公，却仍在中书省供奉明韩林儿的牌位。刘基愤怒地骂道：“他不过是放牧的人罢了，供奉他做什么？”于是不上拜。皇上感到奇怪，询问刘基，刘基陈述天命所在。皇上有所觉悟，这才确定征讨天下的大计。军队攻打陈友谅的皖城没有攻下，刘基说：“像弹丸一样的小地方，哪里值得长期劳累我军？陈友谅已经胆破心惊，应当赶快进军逼近江州，他一定会逃到江州下游，皖城还会往哪里去呢？”陈友谅果然如刘基所料逃走。都督冯胜攻打一座城，皇上派刘基授予他方略。刘基用一张赫蹏纸封好，只写道：“半夜出兵到某处，看见某个方向有青云升起，就在那里设伏。” 不久若有黑云升起，那就是贼人的伏兵，不要轻举妄动。到了中午太阳偏西，黑云渐渐变薄并回转，若与青云相接，就是贼人归营。随后再悄悄跟在他们后面，出击便可以全部擒获。”冯胜拆开读了，起初也不敢相信。不久青云、黑云果然升起，一切都如刘基所说，这才认为他神奇，于是依计进军击破贼军，攻取了那座城。陈友谅的丞相胡廷瑞派他的儿子请求以洪都投降，但提出了条件并要求人质，皇上感到为难。刘基从后面扯了扯皇上所坐的胡床，皇上醒悟过来，答应了他。洪都于是投降。在此以前，刘基因母亲去世上书请求归家，皇上坚持挽留，他没能成行。到这时他再次提出先前的请求，皇上才答应，并按礼官的身份安排馆舍、陪伴人员，赙赠和祭奠也超过常例。刘基回到衢州时，苗军反叛，杀死金华、括苍守将胡大海、耿再成等人，衢州人一片骚动。苗军将领夏毅对此十分忧虑，迎接刘基入城，众人立即安定服从。刘基写信给各属县，让他们坚守，等待邵平章的军队到来，并把叛将全部诛杀。刘基办完母亲的葬事后，常对人说皇上神武，必定拥有天下；小小的方氏不能与窦融相比，而且最终会成为田横那样的失败者。方氏一向也害怕刘基，便用谦卑的言辞和财物前来吊唁。刘基把这件事报告皇上，皇上让他接受并答复方氏，刘基便借机传布书信，宣扬皇上的威势和德行，方氏于是请求投降。皇上在军国大事上有所谋划，总是派使者带信来询问刘基；刘基逐条答复，每一件事都暗合皇上的心意。

译不久驿站传诏召他回京，途中经过建德时，张士诚来进犯。李右丞文忠当时任统帅，奋力想出兵攻击。刘基派人劝阻，说：“三天后他一定会逃走，等他逃走后尾随追击，可以把他全部擒获。”第三天，刘基登城远望，说：“贼军逃走了。”众人见敌军营垒旗帜仍和原来一样，又听见严整的鼓声，都不敢发兵。刘基再次催促他们，到了敌营才发现只是空营，留下的都是老弱。官军追击并逼近东阳，俘获了敌军全部人马。刘基回到京城后入朝谢恩。皇上从容地问：“我想消灭陈友谅和张士诚，而一个叫陬生的人说张士诚地近而富、势弱，应该先攻他。你替我谋划一下，应该怎么办？”刘基回答：“张士诚不过是据守一方的俘虏，陈氏占据上游并称帝，这个势力不应久留。积蓄力量先取陈氏，张士诚就只是袋中之物罢了。”后来陈友谅再次攻打并包围洪都，皇上于是率军迎击，在鄱阳湖大战，虽然取得小利，却还没有决出胜负。刘基请求把军队移到湖口，以金、木两军相互冲击，争取在当天决出胜负。陈氏于是被平定。当时张中也在军中，就是所谓的铁冠道人，临川人。他在谋划击破陈友谅方面尤其神奇，其他占验之术也都称得上准确，比刘基更强。至于谋划裁决国事，却不如刘基。朝廷设置太史令，秩正三品，由刘基兼任。太阳中出现黑斑，刘基上奏说东南将失去一名大将。不久参军胡琛讨伐陈友定，战败阵亡。皇上正想处置相关人员，刘基入见，急忙说起自己梦见头上有血，血上又涂着泥土，因此想以此应验。刘基说：“头上的血，表示众人；血上涂土，表示得到众人又得到土地；应验将在三日之内。”皇上当天便下令暂缓三日，把囚犯拘押起来等待应验。海宁投降后，皇上大为高兴，把此前暂缓处决的囚犯全部交给刘基，释放他们回乡。荧惑星停留在心宿，群臣都惶恐不安，认为皇上将要诛杀戮辱臣下。刘基秘密上奏，应当下诏书责备自己，以挽回上天的意旨，皇上答应了，众人才安定。天下大旱，皇上特命刘基审理积滞的案件，案件刚决，雨就随着降下。当时刘基最受皇上信任，他所说的话没有不听从的。中书参政张防与宠臣相互倾轧，却还时时思念旧元君主，想削弱元朝、扶助明朝，便派人上书歌颂皇上的功德，请皇上及时享乐，扩大宫阙，以显示盛德。皇上拿来给刘基看，刘基说：“这是想做赵高。”张防脸色变了，心中怨恨刘基，便让亲信齐翼岩窥伺刘基的隐私，想借机陷害他。但张防先因事获罪被诛，司天台出现灾异，齐翼岩于是飞章告发刘基擅作威福；可是他所弹劾的内容，都是奉取皇上的秘密指示而实行的，或者是有人请求、皇上已经批准的事情。皇上大怒，当面责问齐翼岩等人，终于查明他们受张防指使的情状，便在市中处以磔刑。皇上即位后，提拔刘基为御史中丞，仍兼任太史令。各种重大典章制度、封赏册拜之事，都是刘基与左丞相李善长、学士宋濂共同谋划确定的。当时处州七县的粮税本应在宋朝旧额上增加五升，皇上却单独下令青田只以五升为额，说：“我要让乡里世世代代的子孙都歌颂刘伯温。”当时左丞相李善长权贵显盛，唯独刘基遇事常与他抗议，不肯退让，李善长因此不能平静。恰好刘基因事受到责罚，宪使凌说趁机弹劾他。刘基替皇上说李善长有旧日功勋，而且能调和诸将。皇上说：“这个人多次想害你，你反而替他求情吗？况且你的忠心和才能足以担当此事。”刘基叩头说：“建造大屋的人，栋梁一定要大；即使换下大栋梁而得到小栋梁，难道不会给房屋带来忧患吗？”皇上这才释怀。一天，皇上想任命中书左丞杨宪为宰相，询问刘基。刘基平时与杨宪友善，回答说：“杨宪有做宰相的才华，却没有做宰相的器度。宰相应当以治理天下为权衡，不把个人意志掺入其中；杨宪却难以做到没有私我。”皇上又问右丞汪广洋怎么样，刘基说：“此人心胸狭窄而见识浅薄，恐怕比杨宪还严重。”又问参政胡惟庸怎么样，刘基说：“任用他，就像用坏了的车辕去拉断犁上的牛犊。” 皇上说：“我本来就很为难，我任命的宰相不应超过先生。”刘基说：“臣不是不了解自己，只是臣嫉恶太过，又不能忍受繁杂事务，恐怕会辜负陛下的恩宠。”后来杨宪因为依仗宠信，汪广洋因为柔弱苟且，胡惟庸因为谋大逆，都不得善终。后来皇上巡幸凤阳，刘基与左丞相留守，请示皇上，说宋、元两朝都是因为宽纵而失去国家，如今正值治理乱世，刑罚必须严峻，先使法纪肃清，然后才能施行惠政。于是命令各道御史一律查究弹劾权贵宠臣，不得有所回避。中书省都事李彬因贪污放纵获罪，丞相因为李彬是省中同僚，又一向受到刘基请托，想让他的刑狱得到宽缓。刘基不听，案件审理完毕，便急驰上奏得到批准，立即将李彬斩首。丞相大为恼怒，怀恨在心，等待皇上回来后申诉。刘基正在盛夏祈雨，却把犯人在祭坛墙垣下处刑，这不合奉承天意的做法。皇上爱惜刘基，扣下了丞相的奏章不发，又暗中示意刘基以有病为由请告，到青田治病。当时皇上再次巡幸凤阳，不能没有昼锦还乡的心意，于是营建中都，又急于出塞消灭王保保。刘基临行前对皇上说：“中都空旷广衍，不是天子居住的地方；王保保也不可轻视。”后来事情果然都如刘基所说。第二年大封功臣，皇帝亲笔诏书叙述刘基的功勋，召他赴京，命他兼任弘文馆学士。刘基的祖父、父亲都被追封为永嘉郡公，刘基于是被封为开国辅运守正文臣、资善大夫、上护军、诚意伯。勋级仍为二品，俸禄二百四十石，只得到忠诚伯的一半，并不是他所期望的。又过了一年，他再次请假归乡。刘基回乡后，仍然上章问候皇上起居，并撰写《贺平蜀颂》。皇上也用优厚的诏书答复他。当时涉及天象和时务所宜的事情，刘基曾向皇上陈述瓯闽地区的事务。瓯、括之间有一片空地叫淡洋，南面抵达闽界的三魁，是盐盗聚集之处，也是方氏由此作乱的地方。刘基上奏请求在那里设置巡检司加以控制。当地奸民对此不利，便相互结伴，挟持逃避戍役的士卒叛乱，而当地大豪又暗中支持他们。刘基当时派儿子刘琏上书奏报此事，却没有先禀告中书省。胡惟庸任左丞，代理丞相事务，记恨刘基过去的话，便让刑部弹劾刘基，说他想购买淡洋的土地，因没有买到，才编造设置巡检司的主张来困扰当地人，最终导致变乱。奏疏上呈后皇上没有追问，胡惟庸又请求逮捕刘琏，皇上仍不追问，只让有关部门发文让刘基知道。刘基于是急忙入朝见皇上，不敢申辩，只引咎自责而已，也不敢说归乡。胡惟庸不久代替汪广洋任右丞相，随即升任左丞相。刘基于是非常忧惧，说：“我哪里敢希望自己说的话应验？即使应验了，百姓又会怎么样呢？”

译他从此闷闷不乐，以至于忧郁成病。胡惟庸窥探到皇上对刘基的思念有所减退，便假装友好，在正月初一带医生来探望病情。刘基喝了药，第二次发觉胸中像拳头大的石块一样有东西积聚。刘基间或把这事告诉皇上，皇上也不相信。又过了三个月，病情渐渐加重，皇上派使者询问，得知刘基不能起身，便写文章赠给他，给他配备驿站船只，护送他回青田。不久刘基最终去世。刘基将死时，把自己平生所学习的天文秘书封好交给儿子刘琏，说：“服丧期满后赶快把它上交，不要让后人再学习它。”又写下一封信，大意是劝皇上修养德行、慎用刑罚，以祈求上天长久保佑国命；同时说宽与严如同循环，不可偏执一端。各种地势险要、关系重大的地方，应当驻扎重兵，使它们与京师的形势相互联络。刘基把这封信交给次子刘仲璟，说：“胡惟庸如今掌权，对皇上没有益处，他不久一定会失败。失败后皇上就会想起我，那时可以秘密把这些话告诉皇上。”刘基为人刚毅，有大节，慷慨敢言，遇到天下利害，果断而气势雄壮，不再回头顾虑；揣度谋划事情，大多能够应验。他在天文方面尤其判断高明而准确，像鬼神一样。起初皇上礼遇看重他，称他为老先生而不直呼其名，又常对人说：“伯温是我的子房。”然而最终没有任用他为宰相，封赏也很轻。最后对他的恩宠礼遇又渐渐淡薄，人们认为这是因为胡惟庸从中作梗。胡惟庸暗中说过这些话。洪武十三年，皇上诛杀左丞相胡惟庸等人，果然又想起刘基所说的话，召见他的儿子刘琏，任命为考功监丞，升任江西右参政，不久去世。洪武二十四年，召见刘琏的儿子刘廌，恢复其祖父诚意伯的封爵，岁禄五百石，准许世袭。洪武二十五年刘廌去世，其子刘法年幼，而刘琏的弟弟刘仲璟上奏刘基的遗疏，被任命为阁门使，升任谷王右长史。靖难之师兴起后，谷王从金川门投降，只有刘仲璟不屈服，被下狱。刘法也停止袭爵。刘法之子刘枢、孙刘昙、曾孙刘禄，到景泰年间，朝廷念及刘基的功劳，授刘禄为翰林五经博士。刘法的儿子刘宪先去世，孙子刘瑜到弘治年间晋升为处州卫指挥使。正德年间追赠刘基为太师，谥号文成。嘉靖年间又恢复刘瑜的伯爵，岁禄七百石。刘瑜去世后，由儿子刘世延承袭。《弇州外史》说：世人因为诚意伯在帷幄谋划方面多有契合，又擅长天官家的言论，便相继把他传说成神鬼般的人物，流传之说往往超过事实。天官家的言论确实有巧合应验之处，但不知道他从哪里学来；死后所传给他的上乘秘术，即使他的家人也没有学习的人。世间流传的说法都是错误的，因此我全部摒弃而不记录。大体说来，诚意伯为人光明磊落、慷慨豪迈，不吝惜自己的奇才来辅佐英明君主，真是大丈夫！至于明哲保身的谋略，与少伯、子房相比，他的退让还略逊一筹。过了一百多年，君主还思念他，三次推崇他的德行而恢复旧日封爵，这是多么深厚的恩德啊！与诚意伯一同被荐举的章溢，也做到御史中丞，在方面任职颇有功绩。叶琛守卫洪都，死于战事；宋濂任学士承旨，掌管典故，作为侍从也很有声望。刘基的文章与宋濂相当，而才干超过他。于谦，字廷益，他的祖先原是河南人。七世祖某人在金朝任官，做到汾州节度使，子孙世代都做大官。到了高祖于防，在元朝任河南江北行中书省参知政事，追封河南郡公。曾大父于九思，官至湖广宣慰使都元帅，最后升任杭州路总管，年老死在杭州，于是成为杭州人。祖父于文，开始在明朝任职，做过兵部主事，后改任工部。父亲于彦昭，有隐士君子的操行，因于谦的封爵受封为兵部右侍郎，又与他的曾祖父、父亲一起被追赠为少保、兵部尚书。于谦生来身材高而面色白，容貌举止美好。七岁时，僧人兰古春善于相面，见到他大为惊异，说：“我所相过的人，没有一个比得上这个孩子；将来他会成为挽救时局的宰相。”十六岁时，补为县学诸生。当时按察佥事巡行学校，对诸生督责过于严厉，诸生争相喧闹，想要牵制他。正在喧嚷混乱之际，佥事掉进泮宫池中，诸生都惊慌跑开，只有于谦上前扶住他，把佥事拉起来。佥事头脑昏乱，便想把罪归于于谦。于谦从容回答：“喧闹您的那些人已经跑了，没有喧闹您的那些人还留着，这是很容易查明的事。如今不惩罚喧闹您的人，反而惩罚没有喧闹您的人，也还说得过去；可是因为有人救助您，便把罪责归给救您的人，这算什么道理？”佥事听后醒悟，于是作罢，于谦也因此声名显著。二十三岁时考中进士，授任江西道监察御史。于谦风骨秀美挺拔，声音洪亮流畅，每次在宣宗皇帝面前奏对，皇上一定倾耳细听。当时顾端肃公主持台务，对属官极其严厉，却唯独赏识于谦，认为自己也不如他。于谦巡按江西时，辨明了一起诬告案件，使数百名将被冤死的人获释。藩国借和买之名进行贸易，侵害百姓， 于谦又巡按查处并惩罚他们，一方之地仿佛被洗涤一新，颂扬之声传遍道路。回京后，他又和锦衣卫官校搜捕官河中私藏盐货的人，所查核的案件涉及权贵宠幸之人，也毫不稍有回避。随驾前往乐安州时，汉王高煦已经当面投降，皇上最终命令于谦列举他的罪状。于谦放言直陈，一气呵成，言辞正大恳切，高煦低头战栗，只能称说自己万死而已。皇上十分高兴，班师时给他的赏赐钞币与大臣相同。过了很久，朝廷商议增补各部右侍郎，治理各镇粮税，同时训练士卒、安抚百姓，皇上亲手写下于谦的姓名，授任他为吏部官员，后来破格任命为兵部右侍郎，兼管河南、山西，奉皇帝玺书前往。当时他年仅三十三岁，时人都以此为荣。于谦感激皇上的知遇之恩，早晚巡视抚恤郡县，延请访问父老，以便改善百姓的疾苦。年成丰收时，就多拿出官府的钱购买百姓的粮食，运回粮仓；年成歉收时，就拿出仓粮减价出售，使公私彼此救济，而对下层百姓尤其有利。齐、秦两地因饥荒迁入河南的百姓，于谦命令各县给他们田地，起初供给耕牛和种子，然后逐步向他们征收赋税，不让他们与当地土著混杂争田。浊河水势将要溃决，于谦加厚堤坝加以阻挡，又在堤上大量种植榆树、柳树。每隔五里设置一座亭，亭设亭长，直到任期结束都责令他们修补；甚至对经过的官道，也都责令种树，间或开凿水井，以便防备行路的人和供口渴者饮水。他在山西时，认为大同位于塞外，巡按御史不能到达当地，往往纵容嬉游，便请求另设御史，与上谷一同治理大同。又把大同镇将役使来开垦私田的士卒全部夺出，改作官屯，用来充实边防。于谦在吏治和民政方面没有不精通的，果断而尤其把充实兵粮、明确举措、振作纲纪作为急务。当时主持政务根本的三杨，都看重于谦的奏请，早晨上奏的事情，晚上没有不得到答复的；因此他的志向得以施行，其他措施也有许多成为最重要的法令。任满九年，升任左侍郎，享受二品俸禄，并得以封赠父母。于谦任官已久，威望和恩惠远近传播。有一次他轻骑从河内经过太行山，盗贼有人窥伺，他厉声呵斥，盗贼都大惊逃散，说：“不知道是我们冒犯了于公，罪该万死，幸好得到赦免。”于谦屡次按规定应当入朝议事，人们说，即使不带金钱，往来时难道不带一两件土产，如合香、干菌、裹头之类，足以充作内外交际的礼物吗？

译于谦笑着举起两只袖子说：“我只有清风罢了。”况且讲究交际礼物的禁令又有什么呢？只是民间的议论和毁誉令人畏惧罢了。于是他作诗来表达自己的志向。入朝后，他举荐参政孙原贞、王来来代替自己。这时三杨先后去世，而宦官王振掌握权势，势力极盛；他因为于谦不私下拜访自己而怀恨，强令给事中在朝廷弹劾于谦，说他长期不升迁便心怀怨望，擅自举荐别人来代替自己，没有人臣礼节，交法司议处死刑，关押了三个月，案件已经拟定准备上报。王振的怒气恰好缓解，便对大臣们说：“我曾经见过一个旧御史，名字似乎叫于谦，放纵得很，想要治他的罪；如今这个于谦难道不是那个人吗？”于是赦免于谦，改任大理寺左少卿，而他所推荐的孙原贞、王来都声名显赫。景泰年间，他们升到尚书，地位大致与于谦相当。于谦刚出狱，山西、河南的官吏百姓跪在宫阙前上书，请求借留于谦，人数达数千；周王、晋王等诸王也为他说话，于是让他以少卿身份再次巡抚两镇。又过一年，才以兵部右侍郎召回，距离他最初到两镇任职已经十九年了。当时南北屡次用兵，大盗时常起事，尚书邝埜以清廉能干著称，而于谦辅佐他，以宏大的决断处理部务，虽然稍有整顿，仍受到宦官王振的压制，不能充分施展。没过多久，正统己巳之变发生，额森的军队已经攻破并掠夺独石、马营等镇，到秋天更加猖獗，王振于是挟持皇上颁诏亲征。于谦与邝埜上奏说：“额森不过是一个小小的鞑子，诸边将士足以制服他，陛下作为宗庙社稷之主，为什么不自重，反而奉陪一个鞑子交战呢？请不要劳烦六军出征。”皇上不听。邝埜于是随军治兵，于谦留下处理兵部事务。皇帝车驾到了土木，败军和边尘的消息传来，京师大为震动。皇太子年幼，不能监国，太后于是命郕王摄政辅佐太子。郕王来到左顺门，当时宦官王振虽然已经死于军中，但朝廷内外都恨不得食其肉。九卿、台谏官在朝廷弹劾王振的罪行，请求按谋反之法处置其家族。奏疏尚未说完，锦衣卫指挥马顺是王振的党羽，胡乱传达郕王的命令，呵斥众人退下。给事中王竑起身直冲上前，擒住马顺说：“这正是所谓为虎作伥的人，今天还敢这样！”众人争相捶打他，当场把他打死；又把两个曾私下依附王振的宦官打死。当时卫士喧嚣汹汹，郕王害怕想要退走，许多大臣也纷纷躲避，唯独于谦径直上前扶住郕王，并启奏郕王下令说：“把马顺和两个宦官打死，是义愤激发，并没有罪过。”不一会儿等到请求获准，太后立即诛灭王振家族，并抄没马顺等人的家产。众人才暂且退下。于是郕王起身，于谦慢慢走出掖门。吏部尚书王直是最为年高德重的老臣，握着于谦的手叹息说：“朝廷正要依靠您啊。”今天即使有一百个王直，又能做什么呢？不久于谦升任兵部尚书，推辞而未获允许。于是上奏说：“随驾的文武大臣中，参与军事事务的人，进退都应按贻误军机论罪，即使处死也不应滥加。”皇上答复同意。郕王即位后，更加认为于谦贤能，谦虚自处，把政务委托给他。于谦入朝应对，慷慨流泪奏道：“敌人得志，挟持我方皇帝，势必长驱南下。如今六军的实力，武库中的兵器都已经耗尽了。司马官应当赶快分道募兵，并征调留下的漕运士卒来补充兵力。司空官应当日夜搜集材料、修缮器械。九门等要地，应命令都督孙镗、卫颖、雷通、张軏等分别防守；都御史杨善、给事中王竑等人参与协助。所有军队都应出营驻扎在城郭之外，不要退避以显示弱势。城外百姓都应迁入城内妥善安置，不要让他们失去居所而喧扰。通州粮仓应当守住；如果实在不能守而落入敌手，就太可惜了。应命官军都发给一年的俸禄，让他们自行运粮，并且按多余粮食的价值给价。敌人急需的是草料，各处草场也应听任军队按力取用，若取不尽就烧掉，不要让敌人得到补给。马而……”当时石亨正因罪被拘押，杨洪也因为逗留延误应受责罚，于谦爱惜他们的才能勇力，请求赦免他们，让安远侯柳溥任大帅，自己总管军机；如果进退决策不当，就治自己的罪，以向天下谢罪。皇上全部嘉许并采纳了他的建议。边境战报更加紧急，而侍讲徐珵以熟悉军事闻名，又喜欢谈论天象。皇上派宦官召他询问，他却极力说紫微星和中宫都有变异，必定要迁都。于是关于迁都后是否吉利、宦官中主张逃窜的、留恋土地的彼此争论未定，缙绅士人也有很多把私产运回乡里。于谦于是痛哭，在朝廷争辩说：“京师是天下的根本，宗庙、社稷、山陵都在这里，百官、万姓、府库、粮仓也都集中在这里。这里如果不能守住，离开后想要到哪里去？今天一旦稍有动摇，明天大事就完了。况且敌人乘胜骄横，实际上并不值得畏惧。”皇上听后说：“好。”于是把防守处置之事全部听从于谦。十月，额森挟持太上皇帝攻破紫荆关，于是径直窥伺京师。石亨建议不要出兵，只坚守城垒以使敌人疲惫。于谦说：“不行。贼势已经很盛，我们如果先行退缩，示弱反而会助长他的气势。”他立即披甲，统领大营，驻扎在德胜门外。各城门都有兵，共计二十二万。敌人见我军兵力强盛、戒备严整，不敢轻易进犯，只派数名骑兵前来试探。我军于是设伏于空屋中，派几名骑兵诱敌。敌人果然以万骑逼近我军，伏兵出击将其击败。孙镗、毛福寿又在西直门击败敌军。于谦派间谍散布消息，说太上皇的车驾已经远去；夜间又派人用火炮轰击敌营，敌军死者数以千计。贼军于是退走。皇帝下诏褒奖于谦，进封加授少保，总督军务。于谦坚决推辞说：“臣凭借卑微浅薄的资历而位列六卿，责任重大而才能疏浅，已经超过臣的期望。如今大敌尚未平靖，边境事务尚未安宁，正是圣主忧劳勤政之时，也是人臣效死之日，难道能因为犬马般微薄的功劳，便仓促接受保傅的重任吗？所有恩命，臣不敢接受。”皇上不许。于谦退下后对人说：“四郊布满战争营垒，卿大夫以不能守土为耻。如今我于谦不能死，却还想求取功劳赏赐，难道不会更加羞耻吗？”又上疏坚决推辞，皇上仍不允许。大同参将许贵上奏，请派使者带着丰厚的财物向敌人示好求和，暗中慢慢筹划讨伐。于谦说：“从前并不是没有派使者， 都指挥季铎、指挥岳谦派去后，敌人随即入侵；通政王复、少卿赵荣派去后，也没有得到太上皇。拿太上皇作为信物，他们狡猾地侮辱我们、侵害我们，怎么还能谈和？况且敌人是与我们不共戴天的仇敌，按道理本来就不能和解。万一和议之后，敌人提出无穷无尽的要求，答应就坐困衰败，不答应就会发生变乱，形势上也不能和。”于是弹劾许贵，认为他身为将领却委靡退缩、畏怯不前，按法应当诛杀。

译于是边将人人都谈论战守，敌人不能再挟持太上皇来恐吓我们，带着徒有空名且不合义理的礼物，才开始想送回太上皇，而于谦的祸根也由此种下。于谦认为涿州、易州、真定、保定等州郡是京师的屏障，但兵力很单薄，于是都派重兵驻守，命都指挥陈旺等人分任将领，右都督杨俊统率他们。很久之后，这些地方都成为屹立的重镇。不久间谍报告敌人逼近，于谦命总兵朱谦驻守关子口。第二天又报告说敌人正在雁门关追击石亨，烽火接连不断，众人都害怕，请求大量发兵救援。于谦料想额森还远，边塞一定是故意张设疑兵来威胁我们，于是上奏方略，命石亨等人都坚守营垒，同时让各营喂饱战马、整饬士卒，装作将要大举出兵的样子。不久敌人果然没有到来。宦官喜宁原本是俘虏，受刑入宫后得以接近权贵，后来又逃入敌方，供敌人使用，敌人的各种要挟计谋都是喜宁策划的。于谦秘密授予杨俊计策，杨俊将喜宁擒获并处以磔刑。于谦又把计策授予侍郎王伟，诱杀了作为敌方间谍的小田儿。敌人从此更加理屈词穷。当时又有人提议派使者与额森议和，并迎回太上皇。群臣王直等人请求这样做，皇上的心意却很不高兴，说：“我并不是贪恋这个皇位，是你们强行拥立我。如今又为此纷纷扰扰，大家到底是不知道该怎么办吗？” 于谦从容地说：“皇位已经确定，难道还会有别的说法吗？议和，只是希望解除眼前的危急，同时得到准备的时间罢了。”皇上回头看他，神色改变，说：“听你的，听你的。”于是左都御史杨善以普通使者身份前往，太上皇也得以回京。当初朝廷把投降的人安置在京城附近，额森入侵时，他们大多跟随额森向北逃走，于谦正担心西南方面还要用兵。于谦与皇上谋划，每次征发出行，都带着他们的精锐骑兵同行，并厚给资财，有功便授官。后来又把他们的妻子儿女一并迁来，从此身边少了其他忧患。杨洪已经从独石进入京师防卫，而他留下的老弱军民进入城内后都归附额森，但额森也没有守住那些地方。于谦认为这是宣府的屏障，不可放弃，于是又把都督孙安的计策授给他，让他率精兵从龙门关出兵据守，并招募百姓屯田，边战边守。八座城于是都收复了。贵州苗寇长期没有平定，侍郎何文渊请求撤销两司，专门设置都司，并派大将镇守。于谦说：“不设置两司，就是把他们视为夷人。把他们视为夷人，靠什么来沟通通往滇、僰的道路？况且无缘无故放弃祖宗设置的地方，也是不祥的。”于是此议搁置。当时浙江、福建有邓茂七、叶宗留，广东有黄省养，还有獞、猺等部族，三楚地区的贵竹苗獠也到处蜂起。前后任命将领、统率军队的事情，全都由于谦独自筹划决定，号令明白周密，行动总合乎时机和形势。即使是久有功勋的旧臣，只要稍微不合规程法度，于谦就请求皇上严厉责罚，追究治罪，毫不宽贷。一纸命令传到万里之外，如闪电照耀、雷霆震击，没有人不惶恐尽力，不敢用虚饰的言辞来推脱。因此天下人都佩服于谦，愿意归附。景帝能够任用人才。太上皇回来后，皇上把他奉养在南城，又想改立皇太子。于谦认为这不属于自己的职权，不敢争辩。皇太子复立后，内阁和九卿都加授师傅等官职。于谦被授太子太傅，并命令兼领两份俸禄。群臣都一次接受，只有于谦两次辞让；他的辞辞文章委婉而含有讽谏意味，用来表示风节。皇上不许。当时己巳之变城下之战，石亨的功劳不如于谦，却得到世袭侯爵，内心感到惭愧，于是推重于谦的功劳，下诏给于谦的一个儿子府军前卫副千户。于谦多次辞谢，说：“即使臣想为儿子求官，也应当亲自向君父请求恩典，何必借石亨之手呢？”于是石亨更加惭愧，也更加痛恨于谦。皇上又赐给于谦阙西的一座宅第，于谦辞谢说：“边患还没有平息，要房子做什么？”去病的父亲尚且知道这个道理，臣是什么人，竟敢贪图这些吗？皇上又不许，于谦便把皇上前后所赐的玺书、袍铠、冠带、弓剑等物品放在堂上，加上封记，每年按时恭敬地看一看而已。于谦常常住在值房，以便入朝拜见皇上。一天他因痰阻而生病，皇上派宦官兴安、太医院使董宿去看望。董宿说：“治疗痰病一定需要竹沥。”皇上亲自到万岁山砍伐竹子赏赐给于谦，并命令于谦每日所需的费用全部由尚方供给。于谦惶恐谢恩，并请求归乡，皇上下诏免除他入朝拜见。不久又赐给他玺书，褒奖优厚周备。太宗因为北伐，长期在燕地驻扎重兵，但承平日久，军队不可能没有老弱。公侯和宦官往往役使侵占士卒从事土木劳作，一半军力因此交给敌人；名义上虽有五军、神机、三千等诸营，将领却彼此不统属，互相支调成为常态。于谦建议选拔精兵十五万，分为十营，每营由一名都督统领；每五千人设一小营，由一名都指挥统领；其余士兵分散归入五军等营，以备依次调遣。虽然有杨洪、石亨、柳溥担任大帅，但军队的进退、赏罚全都由 于谦决定，三人相互看着低头而已。杨洪、石亨都是久经战阵的老将，而石亨尤其贪婪放纵，奢侈任性以求自我快意，于谦便对他加以裁制。杨洪死后，他的儿子杨俊仗恃勇力，骄横桀骜而不能驯服，曾上疏请求把京营和各镇的军队全部发动，大举追击敌寇，捣毁敌人的王庭，这样就可以实现志愿。于谦坚持不可，说：“大举出兵未必能遇到敌人，遇到敌人也未必能取胜；敌人若率领别部从不同道路来袭击我们的空虚之处，哪里是万全之策呢？” 杨俊被说得无言以对，后来竟然因为违法而被于谦弹劾，石亨也被削夺权势。石亨有个侄子石彪，以骁勇著称，石亨仗恃他而更加强横；于谦把石彪调出京城，任为大同游击将军，因此石亨更加痛恨于谦，恨之入骨。宦官曹吉祥、刘永诚与于谦共同掌管军务，也对他怀恨，仗恃权势欺凌他。景皇帝病重，石亨谋划与曹吉祥等人从南城发动政变，囚禁并迎接太上皇复辟。太上皇刚登殿，便逮捕于谦和大学士王文下狱，说于谦、王文与宦官舒良、王诚、张永等人谋划迎立襄王为帝，按谋反律定罪，凌迟处死。但实际上没有明显证据可以证明这件事；在朝廷审讯那天，石亨等人使用刑具反复拷打逼问，王文无法忍受愤怒申辩的痛苦。于谦笑着说：“石亨等人就是想让我死，又有什么用呢？”奏疏上报后，皇上仍然犹豫，说：“于谦确实有功。”又能怎么样呢？当时徐珵改名徐有贞，已经与石亨结党，他先前说：“如果不杀于谦，这次举动就没有名义。”于是于谦被判斩首，弃尸街市，家产被抄没。除皇上所赐之物外，家中没有多余财产。于谦死的那天，阴云蔽天，过路人都叹息。曹吉祥部下有一名达官指挥多尔，拿一杯酒洒在于谦死处，悲痛不已。曹吉祥恼怒，鞭打他。第二天他又来祭酒，悲痛如故。

译在这以前，杭州西湖干涸，露出了龟底。孙原贞当时镇守那里，对人说：“贤哲大概就要凋零了吧？我很为于公担忧。”于谦死后，陈汝言也是石亨的党羽，代替于谦任尚书。不到一年便败露，家产被抄没，陈列在宫内廊庑之中。皇上召大臣进去察看，已经神色凄然，说：“于谦始终经历景泰一朝，所受的恩遇几乎集于一身，死后却没有余财。陈汝言为什么反而有这么多呢？”不久西北边境战报非常紧急，皇上忧虑。恭顺侯吴瑾当时在旁侍奉进言说：“如果于谦还在，就不会让敌人达到这种地步。”皇上因此默然。那一年，徐有贞以内阁首辅身份与石亨、曹吉祥争夺权势，被下狱，流放金齿。又过三年，石亨下狱，死在狱中，家产被抄没，石彪弃尸街市。又过两年，曹吉祥与他的侄子曹昭反叛，全族被诛。于谦有一个儿子于冕，原为府军前卫千户，获赦归来。宪宗初年，于冕上疏申明父亲的冤情，皇上怜悯他，恢复于谦的官职，并赐祭文，文中说：“当国家多难之时，您保全社稷使其没有忧患，唯独持守公道，却被权奸所害。先帝已经知道您的冤屈，而朕心中实在怜惜您的忠诚。”天下人传诵称颂这篇祭文。孝宗初年，加赠于谦特进、光禄大夫、柱国、太傅，谥号肃愍，并在他的墓旁赐建专祠，题为‘旌功’。于冕改任文职资序，屡次升迁做到应天府尹，以能干有用闻名。他没有儿子，由族人继承，传了几代直到于嵩。于嵩如今以都督佥事镇守福建。于谦写文章，挥笔便能立即写成；诗也清爽俊逸，但较少裁剪锤炼。唯独他的奏疏尤其明白恳切，曾经口授给两名官吏传写，写到手腕都疼痛。他现存的奏牍有若干卷，文集有若干卷。弇州外史说：北地大概有李梦阳这样的评论。他为于谦祠撰写记文，说：“于谦死时，世人一时都为之悲痛。”又说：鹭鸶站在冰面上，奔走到哪里去寻找？鱼儿张口迎敌，于是拥戴太上皇南行，到了宣府。宣府人登上城墙说：“幸赖天地社稷神灵保佑，国家有君主了。”到了大同，大同人也登城说：“幸赖天地社稷神灵保佑，国家有君主了。”只有于谦扬言说：“社稷为重，君主为轻。”这句话，既使功业由此成就，也使祸患由此发生，究竟对不对呢？于谦以武臣的身份，既不谈和议，而只谈战守。太上皇迎回复位时，于谦并不从中作梗，稍有阻挠的，是王文、杨俊罢了。景帝信任于谦，是认为他能够防御边境；但君臣之间并没有像布衣朋友那样的深交，一次不合便疏远，两次不合便离去。君主因私爱而想更换太子，即使张良也不能使汉高祖改变主意，难道于谦能够使景帝改变吗？天命所归，大位中途被夺，小人贪功，潜伏的机变突然发动；元勋刚刚建立功业，便遭受这场惨祸。智慧来不及使他避祸，勇气也来不及使他决断，可悲啊，天意！不到十年，事情便重新得到平定，旌表与昭雪一同成为美事。纯皇帝之所以称为纯，是因为他使后世之人懂得思念这样的君臣。《弇州续稿》卷八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弇州续稿》卷八十六 明王世贞撰 文部

译史传 王守仁，字伯安，是绍兴余姚人。他的父亲王华考中进士第一名，任侍讲日讲官，参与修撰国史，后来因历任官职累升至南京吏部尚书。有一位德高望重的人称他的母亲为郑夫人；王守仁的母亲岑氏怀孕时，王守仁的祖母岑媪梦见神人穿着衮服戴着冕旒，乘五彩祥云降下，把一个孩子交给她。她惊醒后听见啼哭声，原来守仁已经出生。岑媪把这件事告诉王守仁的祖父，祖父依照天意为他取名“云”。守仁五岁还不会说话，一天出门和一群孩子玩耍，有个和尚看见他，抚摸着他说：“这不是普通孩子，怎么能泄露他的名字呢？”王守仁的祖父醒悟过来，于是给他改了现在的名字；他随即就能说话，并开始读书，而且书一过目便能背诵。十一岁时，他曾随父亲王华北上，经过金山，父亲试作诗，他写成两首绝句，都神采飞扬。王华因此认为他奇异，但他作为孩子的嬉戏玩耍仍和从前一样。一天，他在集市上同一个卖鸟的人争执，有位游客仔细看了他一番，从箱子里拿钱买下鸟送他回学塾，说：“少年人应当显贵，达到人臣最高的爵位，建立非凡的功名。”那人又把其他弟子的言语逐一看过，预言他们的寿命、夭折、贫贱等，后来全都应验；从此守仁稍稍接受经术学习，擅长写文章。一天，他问老师：“读书究竟是为了什么？”老师说：“为了考取甲等功名。”守仁说：“读书难道只是为了考取甲等功名吗？圣贤之道又怎么办呢？” 王华听说后叹息道：“奇异啊，竟然要让我惭愧得无颜见他。”但守仁已经凭借才气负有声名。十五岁时，他到居庸、山海关访客，当时越出边塞，同各属国较量射箭，于是纵览山川形势，慨然有在燕然山勒石记功的志向。超过二十岁后，他参加乡试，经术和文章的造诣更加精进，也更加喜好军事。三次参加会试，考为武科第二名，终于登第，奉命处理前威宁伯王越的葬事。守仁年少时曾梦见威宁伯赠给他宝剑；安葬完毕后，王越的儿子拿出威宁伯生前佩带的宝剑作为答谢，样子竟仿佛梦中亲见的一样，他更加洋洋自得。回朝后，朝廷正在急切讨论西北边事，守仁拟写防边策略八条上奏，言语都警切恳至，朝廷答复说知道了。不久授任刑部云南司主事，负责审理案件。当年将尽，故尚书、侍郎家中养猪，用囚犯的饭食饲养，猪长得很肥，守仁把猪全杀掉，拿来宴请狱卒和囚犯，没有人能责问他。他出京审决江北囚犯，事情办完后游览九华山诸山，遇到了一些事情，于是喜好神仙方术。第二年以疾病为由请求休假。在这以前，守仁同好友太原乔宇、广信汪俊、太州储巏、河南李梦阳、何景明、山东边贡等人切磋古文辞，声名很大；后来又厌恶这种声名，说：“它使我的精神滑散、耗损我的心神，难道我将要成为它的奴役吗？” 于是他在阳明洞中筑室居住，很是修习导引术。修习久了，似乎有了预知之能，众人喧传并认为他成了仙，但他一无所得，于是游历南屏、虎跑等地，和各寺院的禅僧交往，往往有所领悟。过了很久，他才北上，取道山东；巡按御史陆儞聘请他主持考试，试卷都出自他手，于是成为各省第一，录取的人也多是有声望的人士。他补任兵部武选司主事。第二年，宦官刘瑾等引导皇帝从事游乐，南省台臣戴铣等极力进谏，刘瑾假传诏令，把他们逮捕投入诏狱。守仁上疏说：“君主仁慈，臣下才敢直言。戴铣等因进言获罪，如果他们说得好，就应当嘉奖采纳；即使说得不好，也应当包容，以此开辟忠贞正直之臣进言的道路。如今却赫然下令，让缇骑在中午出动，拘捕牵连之人，满路都是；即使陛下并非有意发怒而绝弃他们，下面的百姓也会无知地妄生猜疑恐惧。从今以后，即便有关系宗社、危险疑难而不能制服的事情，谁还会来把它报告给陛下呢？希望撤销先前的诏令，让他们仍旧各自任职，这正足以扩大陛下公正无私的仁德，彰明知错即改而毫不吝惜的勇气。”刘瑾恨他言辞切直，把他投入诏狱，廷杖四十，濒死后苏醒，贬为贵州龙场驿丞。守仁到了钱塘，想放慢行程，刘瑾却派人跟踪催逼，他害怕不能幸免，于是假托投江，乘小船从海上到福建，进入武夷山中，再回到贬所。又过了一年，他才到驿所。各苗夷相继砍伐木材，为守仁建造房屋居住。守仁于是更加讲学，所研究的经书往往取自自己的心得，不一定再和前人的训诂相同。提学副使席书同守仁交谈后心悦诚服，创建书院，命诸生以师礼侍奉他。又过一年，刘瑾伏诛，守仁升任庐陵县知县。到任后，他选用里正、三老，把词讼交给他们处理，而自己总管一切，使监狱空虚。其他如建立保甲、清理驿站供给、禁止巫觋赛神、规定水运交兑并杜绝镇守官的横征暴敛，至今仍被守为最好的政令。入京朝见后，升任南京刑部主事；朝见之事结束，留任吏部验封司主事。后来他同考会试，开始讲授知行合一之学，同增城湛若水交好，朝廷贤士中已有把他当老师侍奉的人了。于是越级升为文选司员外郎，第二年升考功司郎中。当时杨一清任吏部尚书，器重守仁，迅速任用他。这年升任南京太仆寺少卿，分驻滁州，跟随游学的人一天比一天多；他开始教人静坐，以保存天理、去除人欲作为实际功夫。士大夫中不是笃信其说的，便感到奇怪，认为它迂阔偏僻而不能用于政事。当时王琼任兵部尚书，独自认为守仁的才能非同寻常，认为他是世所罕见的人才。适逢南赣、汀州、漳州等地都有山贼，凭险作乱，郡县深受其害，于是升守仁为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巡抚这些地方。守仁到任后，先实行十家甲法，务必使奸人无处容身；又把高皇帝训诫父老子弟的诏令拿给他们看，贼人听闻后反而轻视他，并未放在心上。守仁身边的侍从以及部下将校，直到郡县中的舆夫、仆役之类，也有很多替他充当耳目的。守仁查获一个最狡猾的老差役，把他带到密室，威胁他说：“你自己知道应当处死；如果你不肯把贼人的真实情形全部说出，我就赦免你。”差役受到逼迫，便把贼情全部吐露出来。守仁笑着赦免了他，于是故意作出令人无法揣测的样子：在这里就把消息透露给那里，有时换在那里便把消息透露给这里。每次让风水术士选择出兵吉日，却又再次停止出兵；有时将要出发又不成行，用各种办法迷惑贼人，同时暗中命各兵备道招募、选拔郡县中的能干官员和勇士，抽取三分之一赴军门，使他们同旧兵参合，并亲自教习击射，明确赏罚来激励他们。当时初战在长富村击破贼兵，追到象湖山，恰逢福建、广东的军队将要到达会合，贼人被迫冲破包围逃出。指挥覃桓、县丞纪镛战死，诸将害怕，请求等狼兵到达后再大举进攻。守仁愤怒斥责他们说：“一场小败，有什么损失？况且兵力难道不够吗？还要等待狼兵吗？”于是亲自率领所选士卒进驻上杭，假意向各道传谕，只说暂且用牛酒犒劳军队，让他们稍作休息，等到秋天再行动。

译侦察得知贼人已经松懈，守仁便把军队分成三路，约定在同一天夜里衔枚进军：中军夺取象湖的险隘，正当双方激战时，奇兵乘隙出击，于是大败贼军。福建、广东的军队也攻破了他们的巢穴四十三处，斩获大首领詹师富等七千多人，缴获贼人的牛马、辎重无数。捷报上报后，守仁便请求设置崇义县治，完全取得贼人的要害地区并在那里耕种，朝廷答应了，加给一年俸禄的一秩，赐银币。此前守仁曾说巡抚权力太轻，不足以控制各道，于是上奏说：“古时赏赐不超过时日，惩罚不拖到事后。过时才赏，和没有赏赐一样；事情过后才罚，和没有惩罚一样。何况过了时日不赏，事情过后不罚，凭什么整顿众心、鼓舞士气？如果能够用大军中诛杀赏赐的法令，在平时责成并施行，假给我们臣下令旗令牌，使我们可以便宜行事。这样做了，如果军队仍不精锐、贼人仍不能平定，我就没有可以逃避死罪的地方。”王琼读后叹道：“不把这种人授予便宜行将的权力，还能授予谁呢？”上报后，改授守仁提督军务、兵马、粮饷，全部听凭他便宜筹划；用兵进退不必奏闻，文武官员逗留不听命的，听凭按军法处置。于是守仁得以更加施展才干，建立兵符，申明约束；又写文章抚慰各贼，言辞恳切哀婉，贼首黄金巢、卢珂、郑志高等便相继归顺投降。不久，他调动军队攻破横水的贼军，擒获其大首领谢志珊等五十六人，俘获、斩杀从贼二千一百余级，俘获贼人家属二千三百余人。于是派使者去晓谕桶冈贼人投降，贼人正狐疑不决，守仁趁其松懈发动袭击，又击破他们，擒获大首领蓝天凤等三十四人，俘获、斩杀从贼一千一百级，俘获家属数目同横水战时一样。浰头贼仍然强盛，其中首领池大鬓等尤其狡猾强悍；他们又同已经投降的卢珂结仇。因此守仁派使者带牛酒去晓谕他们投降，他们回答说：“大鬓等想归顺而死，但卢珂等将趁机袭击我们的家室，我们如今不解甲，只是为了自保。”守仁于是故意发文责备卢珂、郑志高等，卢珂、郑志高等急忙上报变故，说大鬓等其实是用诈术来拖累我朝大军，并列举他们作乱的情状。守仁又故意发怒，杖责卢珂等人，把他们投入狱中，却把真实意图告诉他们。又把新历送给大鬓等，并晓谕他们前来相见。大鬓便对亲信说：“想要伸展，必先屈服；赣州的伎俩，我也想先试探一下。”于是带着九十二名勇悍之士，身披铠甲前来见守仁。守仁设宴慰问犒赏他们，把他们安置在祥符宫，让他们换上新衣、学习礼仪，供帐和储备安排得十分周全。大鬓等人喜出望外。到了正月初一的第二天，守仁奏乐设大宴，埋伏士卒等待；引领大鬓等人鱼贯而入，立即把他们全部杀死，庭院中没有一个逃脱。于是把卢珂等人从狱中放出，让他们回去发兵充当向导。半夜，守仁出兵同他们会合，攻破浰头石门，又覆灭其巢穴三十多处，擒获大贼五十八人，俘获、斩杀从贼二千多人，其余逃奔九连山。守仁认为九连山深险难攻，于是派七百名精兵穿上贼人的衣服，假装溃逃；贼人从山崖上招呼回应。过了很久贼人才察觉，而官军已经越过险地；贼人狼狈失据，大军逼迫他们，全部就地防守。守仁已经完全取得贼人的土地和险要之处，增设和平县，按原来的制度治理。捷报上报后，升任右副都御史，准许世袭锦衣卫百户，后来又升为副千户。守仁想到如果不是王琼精心任用他，自己不会有成就功名，所以每次上报捷报，总要把功劳归还王琼。王琼口头上赞不绝口，但内阁首辅同王琼交恶，因而也诋毁守仁。守仁虽然早晚都在军旅之中，却没有停止同儒生讲学，最后形成“致良知”的学说，直指本心，认为一切自然最为简易切实，甚至想完全废弃学问、思考、辨析的功夫，认为实行义理的一切努力都只是粗浅的末迹。起初，他很推重鹅湖之学，认为它能够继承孟子之道；他重视周敦颐、程颢、程颐，而所诋毁的是朱熹。自从“致良知”的学说流传天下以后，才高识远、喜欢顿悟而厌恶约束的人，都喜欢它的便利，甚至径直推尊为上承孔子；而拘泥方术的人则不能不讥笑它。当时宁王朱宸濠谋划叛逆，平素浮泛地仰慕守仁，却又害怕守仁在上游掌握强兵，于是派亲信刘养正前去探察。刘养正本来就同守仁友善，喜欢讲诡奇的学问；守仁也派门人冀元亨应朱宸濠之聘，想借此观察他的为人，后来双方言语不合，事情便作罢。当时福建军人进贵杀害官吏而叛乱，守仁听说朝廷下诏派他前往查勘处置，不久事情已经平定，于是守仁取道南昌，谋划回乡省亲；到达丰城时朱宸濠反叛，杀死都御史孙燧、按察副使许逵，劫掠府库，任命刘养正、李士实等人为将相。守仁听到变故，立即返回，但朱宸濠已经派一千名士兵迎击他，守仁进入渔船才得以逃脱。当晚抵达临江，又过三天抵达吉安。吉安知府伍文定邀请守仁起兵讨伐朱宸濠，守仁同意，于是同伍文定谋划，上疏报告变故，又传檄各郡，揭露朱宸濠的罪行，让各地率领官吏士卒勤王。当时巡按御史谢源、伍希儒从岭外复命，途经吉安，守仁把他们留下来记载功劳。守仁的军队还没有集结完毕，却担忧朱宸濠的军队迅速出动，说：“南京只是一座空城，实际上没有防备；朱宸濠一到，南京就会投降。南京一旦失守，事情就难以预料了。”于是发布檄文，檄令各郡县筹备粮饷。檄文说：“据兵部咨文题请，都督许泰、却永率边兵四万人由陆路取凤阳道，都督刘晖、桂勇率京兵四万人由水路取淮扬道，督臣王守仁率兵二万人从南赣出发，杨旦率兵八万人从广西出发，秦金率兵六万人从湖广出发，都向南昌进军。沿途缺少供给的，依军兴之法办理。”他又写蜡书送给李士实、刘养正，说：“得到密报，知道你们完全是出于为国的心意；只要劝朱宸濠尽早出兵，使他一离开省城，大事就成功了。”又把原先拘押的朱宸濠探子拿来，假装要杀掉他，却命狡猾的校尉看守者伪装成同他交谈，泄露给他朱宸濠的机密，然后将他放走。朱宸濠侦知了书信和檄文，徘徊不能决断；他同李士实、刘养正谋划时，两人都劝他赶快进取南京、登上帝位。朱宸濠心中更加疑惑，十多天后探知朝廷内外的军队并未到来，才明白守仁是在欺骗他，于是留下少量军队守城，劫持其余六万人，自称十万，袭击九江、南康，都攻下了，随后进围安庆，但未能攻下。

译守仁的军队已经集结，又侦知朱宸濠离开南昌，便非常高兴，率军到达樟树镇，派四百精兵袭击并击破驻扎在新旧厂的伏兵，跟踪追击到傍晚，士卒像蚂蚁一样攀登而上，于是攻破敌军，擒获宜春王朱拱樤、中涓万锐等一千多人，宫人多被焚烧而死。守仁还在后军，天刚亮才知道消息，竖起大将旗帜、击鼓入城。他在城中申明约束，安抚受胁迫的人，听从吏士的处置，但已经不可能完全避免伤杀了。守仁停留两天，便发兵追击朱宸濠。朱宸濠当时被安庆抵抗，士气稍稍受挫，又突然听到南昌失守，便解除安庆之围，回军自救。守仁派伍文定等率四郡精兵三千人，分路迎击。都指挥余恩率四百游兵往来活动，制造疑兵；陈槐等又率兵二千人，分成十多支部队，虚张声势、设置伏兵，同伍文定等秘密配合。在黄家渡同敌军前锋相遇，伍文定等假装败退，引诱敌军争夺战利品而竞相前进，队形于是混乱。邢珣率所部横向冲击，截断敌军的中坚；伍文定、余恩等乘势进攻，伏兵群起，贼军大败，退守八字脑。朱宸濠害怕了，调出南康、九江守城的全部士卒来增援自己。守仁于是分兵袭取这些地方。第二天双方再次大战，我军稍稍退却，守仁急令斩杀首先退却者的首级，士卒更加争先奋战，贼军大败，擒获、斩杀二千多人，溺水而死的以万人计。朱宸濠更加恐惧，于是把船连结成方阵，拿出全部金银赏赐士卒，又责问战败者，准备将他们斩杀；还未决定，我军已从四面赶到，炮火击碎了他的副船，于是贼军奔逃溃散。妃嫔都哭着同朱宸濠诀别，投水而死。最终擒获朱宸濠及其世子、家属、李士实、刘养正等数十人，斩首三千级，溺水者二万余人，浮尸、衣甲、器物绵延十余里。不久分路搜捕其余党，几乎全部捕尽。捷报传到朝廷后，诏令却没有下达。此前守仁上奏朱宸濠的伪檄文，末尾说：“陛下在位十四年，屡次经历变乱，民情骚动，仍然不停巡幸，以致宗室中奸黠的人图谋动用干戈，希望窃取大宝。况且今天下有觊觎之心的人，难道只有一个宁王？天下的奸雄，难道只在宗室之中？每当想到这些，我便悚然寒心。从前汉武帝有轮台悔过之诏，晚年终于使天下安定；唐德宗下奉天诏书，士民为之感动流泪。皇上应当痛切地自我责备，改变道路、调换琴弦，罢黜奸佞谄谀之人，以挽回天下豪杰之心；断绝巡游的踪迹，以杜绝天下奸雄的野心，那么太平仍然可以谋求。” 臣民没有比这更大的幸运了。”身边近臣大多不高兴，但因为守仁正是起义军的统帅，无法责难他。皇帝却自称威武大将军、镇国公、总督军务，率领京营和边军的精锐士卒数万人南下；又派太监张忠、安边伯许泰、都督刘晖担任提督，率数千人沿江而上，到达南昌。守仁于是俘获朱宸濠，取水路内道把他献上。张忠、许泰等派人在广信拦截他，守仁不听；到达钱塘后遇到太监张永。张永当时名义上任提督、赞画机务，实际上秘密掌握的军务在张忠、许泰等人之上；他过去同杨一清交好，诛除刘瑾，天下人都称道他。守仁夜里拜见张永，极力称颂他的贤能，张永很高兴。守仁于是极力说明江西遭受祸乱，百姓已经困苦到了极点，不能再承受六军的骚扰。张永深以为然，说：“我出来，是因为群小在君主身边，想在左右之间调和防护圣躬罢了，并不是为了争功而来。只是这件事不能直截了当地办。先生的功劳，我自己知道。”守仁于是把朱宸濠等人全部交给张永，自己到了京口，想要拜见皇帝，没有成功。恰逢有巡抚江西的任命，于是返回南昌。但张忠、许泰等早已驻军南昌，恨守仁没有等候他们，故意放纵士卒傲慢对待守仁，想借此制造争端。守仁厚加恩礼，抚慰士卒，士卒都很高兴，于是张忠、许泰等无法再对守仁做什么，只得离开。他们又向皇帝进谗言，说守仁将要谋反，只有张永保护他。于是守仁请求赈济江西的军民，又以大水灾自我弹劾，言辞极为恳切，朝廷都答复说知道了。世宗即位之初召守仁入朝接受封赏，但中间有人阻挠，说国家刚遭大丧，不应举行宴饮赏赐，皇帝在半路停止召见，只特授守仁南京兵部尚书、参赞机务，于是守仁回越地省视父亲王华。不久，朝廷议论封他为奉天翊卫推诚宣力守正文臣，特进光禄大夫、柱国、新建伯；他的父亲王华也得到同样的封号，当时人以此为荣耀。王华不久去世，守仁居丧；跟随他游学的人反而更多，大家共同推尊他。又因为功劳高、属于文臣，预备列入五等爵位，嫉妒他的人蜂拥而起：有人指斥他所学为伪学，有人说他攻下南昌后纵容士卒掳掠，并取得宁王府的金银、珍宝和女子；甚至有人说他起初参与朱宸濠的谋反，见事情不能成功才背叛他。这些话极其丑恶，简直不堪听闻。然而封爵之中，只有守仁和吉安的伍文定达到应受最高赏赐的高官，其他人表面上似乎升迁，暗中却受到压抑贬抑。守仁愤懑难忍，于是上疏两次辞爵，并极力为所有有功之人申辩，皇帝温和地降旨慰谕，他仍不接受。适逢守仁所亲善的席书以及门人方献夫、黄绾都因议礼得到皇帝宠信，极力称颂守仁贤能，又替他说话。张璁、霍韬等人也都推举他，但江西的辅臣过去怨恨守仁，不能特别推荐，仍坚持先前的论调；守仁乡里中嫉妒他的人甚至诬陷他。因此史馆原拟推举他任兵部尚书，或统领三边，或统领团营，最终都没有实现。后来田州土官岑猛骄横不听命，纵兵侵扰邻郡，右都御史姚镆讨伐并杀了他。他的两个儿子逃走，别将卢苏、王受各自聚众叛乱，官军突然进攻而失利。当时正谋划更换主帅，于是召守仁出任原官，同时兼任都察院左都御史，总督两广以及江西、湖广四镇军务，讨伐他们。守仁还未到达，征调的军队已经大为集结。卢苏等人也一向畏惧守仁的威名，处境十分窘迫。守仁本意不想多杀人，抵达南宁后便上疏请求一概抚慰安置，并以便宜之权遣散他们的部众，只留下楚兵数千自卫。派使者招抚卢苏、王受，他们都非常高兴，率众打扫道路，来到南宁叩见，分为四营；各自又带着数百名亲信入见守仁。守仁对他们加以训谕，各杖打一百，但听任他们把自己的人编作伍长，只求把事情办完而已。于是把田州改为田宁，赦免岑猛的后代，卢苏、王受也都没有被杀。又借助卢苏、王受的军队攻打断藤峡的贼寇。

译断藤峡，就是大藤峡。这里的各支徭人上接八寨，下通仙台、花相诸峒，连接数十处巢穴，盘踞三百里，屡次出动劫掠郡县。自从韩雍大举征讨以后，再没有人能够平定。守仁让卢苏等充当向导，带着永顺、保靖两处宣慰司的土兵，分路深入，大败贼军，斩敌三千余级，俘获他们的男女、牛马、资财器械以万计。守仁正想迁移府治、建立卫所、增加兵力、设置官员，准备依次上疏，却病倒了。起初朝廷报告平定卢苏等人的消息，诏令赐给金帛，派行人捧着玺书慰劳奖谕；到了平定断藤峡的捷报送上后，皇帝却亲自下手诏询问内阁大臣杨一清等人，说守仁自我夸大，又牵涉到他平生的学术。一清等人不知道该怎样回答。守仁的起用，是由于张聪、桂萼推荐。桂萼原本同守仁关系不好，是张聪强行推荐他；后来桂萼主持吏部。张聪入阁后，两人长期互不相让。桂萼突然显贵，喜好功名，暗中引导守仁去攻取安南，守仁推辞不答应。杨一清一向了解守仁，而黄绾曾上疏称颂守仁贤能，说应当让他入阁辅政；但黄绾又有另一道奏疏暗中指斥杨一清，言辞十分严厉。杨一清也不能没有因此转生遗憾。守仁病势更加严重后，上疏请求退休，于是北归，走过大庾岭，在南安的船中病逝，终年五十八岁。桂萼窥探到皇帝不喜欢守仁，便上奏弹劾他擅自离职，并说他处置田州事务不当，要求将他交付审理。公卿议论后，只是没有剥夺他的爵位而已，停止世袭，并且其他封典也全部停止。守仁有一个儿子，名叫正亿；过了很久，皇帝的怒气消解，才准许他袭任锦衣卫副千户。隆庆初年，因谏官进言，追赠守仁为新建侯，谥号文成，赐葬地，给予祭祀，并在赠送的诰词中推明他是元勋、圣学之士。正亿得以承袭爵位。正亿去世后，儿子承勋承袭。守仁天资聪敏，世所罕见，年轻时喜好古文辞，性情爽朗而多奇气；晚年才取得词章方面的通达，却不能说工巧。他既以气节闻名天下，又建立了世所罕见的功勋，等到立志于圣贤之学，便把过去的一切全部扫除；但有见识的人并不认为确实如此。他的仰慕者和爱好者，也借助这些方面使两者相互增重。他驾驭乌合之众、笼络豪杰俊士，面对小人、踏险涉危，行为倜傥而权变诡谲，种种变化莫测。孔子说过：“作《易》的人，大概是心中有忧患吧？”或许中古以后，世事不能不如此。守仁对门人说：“无善无恶，是心的本体；有善有恶，是心的作用；知道什么是善、什么是恶，是良知；行善去恶，是格物。”他把这作为一切宗旨。弇州外史说：“我听长者谈论并同守仁辩论，不能不在心中折服。即使没有折服，也不可能胜过他。退下来读他的书，却觉得平平常常。如今天下喜爱称道守仁的人，十个人中有七八个。偶尔有怀疑他的人，是因为他的学说。至于他起义军、擒叛王，使九重之尊不至于轻率地同匹夫争斗，而终于平定大事，这种功劳，谁能非难呢？” 《弇州续稿》卷八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弇州续稿》卷八十七 明王世贞撰 文部 史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