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集藏弇州四部稿四十

弇州续稿卷一百八十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2118–2267 段

书牍答汪象先贤叔父来得足下手书申契阔之雅,及损饷扇盒俱领讫。尊公谼中无恙,侍膳读礼之暇,著作日新,不朽大业成矣。足下足称佳子弟,苐近闻稍有纷纭,葢叔父云尔,得非以酒徳小累耶?勉旃自爱。仆自入春来,于生人之好一切从澹,唯文字结习,时时徃徃作挠耳,方欲驱埽之,而足下乃犹嗜其土苴耶?聊附一部去,不足存也。贤叔父出足下所藏三种:戎路表、黄庭经、右军杂帖,皆宋搨纸墨精甚,然是思陵手临,殊于大雅不足。隂符经乃祝希哲书刻石者,后有颜真卿云云一行,下禇遂良字割作赝帖耳。希哲六体书极真,而不能大佳,其仿眉山双井尤劣,漫为提出,想足下不以为讶也。病目草草,不次。又不见足下十年矣,每长公过我,偕二仲杯酒流连,念若少一人者。乃足下竟不复过我不敢以为望,苐觉山园少足下,足下亦少此山园,两缺事耳。长公作大縁事于金焦间,帝释、天龙、人非人等俱拱听,第不免折芦老僧一笑。如何计还?谼已久闻为叔氏授室,腊月十八,吾家少儿亦尔,自此可完向禽之诺矣。茅平仲磊落男子也,惜仆方习静,倦饮不能数周旋。书已为致之矣。太清楼帖佳甚,政何必出朱忠僖乃为真耶?二王楷亦然,但非秘阁全本耳。一一为跋讫,并扇附纳。珍味祗领,薄有所报,勿以为防,幸甚。答华西湖公集成而需不腆之言以弁也,则孟逹兄弟尝露之矣。今公复以诚恳而二子先容焉。仆虽陋,敢忘其诺且幸而未及献歳墨卿犹在御也。公年今七十有七耶?而好吟不已,思托于豪贤如百谷辈以传甚壮之念之。使者将集至时已迫暝,啜术粥毕即烧灯畧读一过大都多和平尔雅之防。第集名骋游未甚合,至乐府诗余而后知靖节之赋闲情不虚也。仆久不受润笔而公所贶皆机杼中物,不忍孤来美,谨拜嘉。独诵书辞未类意,以为仲达笔不则郁人文也。昔陈琳为曹骠骑作书子桓疑之,而复托琳以书辨,公得无类是乎?然书以叙悃信情而已,不必作此吃吃也。一笑答华孟达华与吾王为世讲,而又世姻也。顾独不识足下,乃至耳中亦未有足下,而一旦忽拜足下书及诗,乃至并得足下全集而读之。仆跌宕翰墨之塲三十余年矣,所接海内名士殆尽,而于一衣带水地羔帛还徃中失足下,良可怪也。虽然,士怪不终合,不怪晩也。足下以臭味偶入,故所饰奬仆太甚,使仆慙于前辈长者及吾先友。然而足下自从灵扃得之,非随世漫笑哭者,仆安敢复置喙也。足下诗在浓淡间,时具悠然之趣,而调复朗朗,文简劲有法,尺牍尤隽永,苦乏踵门者,不能尽足下才耳。过此当日益▯诣,诚未覩其止也。后序为仲氏将足下授之意耶?抑自草耶?自草者仆又失一人矣。伯仲之亟称郁人文者,操觚凡几年?其人未老否?不然仆又失一人也。小暇幸与偕来,仆将啓弇州园而扫容觞之石,以俟雅贶种种云霞之润溢我几席。后一月当成序及报草,先附不腆之谢于从者,幸亮存为嘱。又日来防集丐序者麕至,意殊苦不能应之。独至诵足下诗文,辄令人爽然捉笔搆语,不觉清飔之入懐也。梓之当令晋陵纸贵,第不知仆重足下,将足下重仆耶?所愿更益充吾学,养吾气,气完而学富,遇触即发,有叩必应。吾常操彼之柄以役之,而不受彼役,乃足称大家耳。六朝以前所不论,少陵昌黎而后,苏氏父子亦近之,惜为格所压,不得超也。北地、济南格超矣,其诗不受役,文不能不受役也。足下勉之!辱示郁人文,要须一见之,不则得其著述亦可。所饷名迹种种,第山房中非缺此而损足下槖装,后勿复尔也。序稿呈览外,薄意附报,不一。又足下念我至矣,第每得一信,则文日益多,又益竒且工也。所致左氏谋间及两生徃复书,病中强读之不厌,人文之嗜古笃矣。毋论谋间出左氏,卒卒竿尺语亦左氏也。仲达谓其敷言似子云,毋论不见敷言,即卒卒竿尺语时亦子云也。乃至作迁殷诵洛语于寒暄讯问间,亦几乎牛刀割矣。奈之何不使握如椽笔效丹墨旃厦也?仲达才本高俊,语时出以法,故让耳。大江以南操觚之士,仆必识之,而以问足下,间得百一应耳。以及人文及仲达,则百问而百不应。噫嘻!我知之,我知之。不佞披▯于天下垂三十年,而今乃信诸,所以得名者非吾所得意者也。大丈夫贵心赏耳,虽然,亦愿有以效三君子。夫日月星辰其垂象亘万古而长新者,元气布也。黄河之流歴万里东注海而不屈者,元气贯也。不有孟子、庄周、战国、防司马子长足广乎?

译书信类。答汪象先。贤侄叔父来访时,我收到您亲笔写来的信,表达了久别思念的情谊;您送来的扇子和盒子,也都已经收到。令尊谼中安然无恙,在侍奉饮食、研读礼书的闲暇中,著述日益精进,不朽的大业已经成就了。您确实称得上是优秀的子弟,只是近来听说似乎有些纷扰,这大概是您叔父说的吧,莫非是因为酒德而受到一点牵累吗?务必勉励自己,爱惜身体。我自从入春以来,对于世俗交游的兴趣一概变得淡薄,只有写文章的积习,时时处处还来扰乱我;正想把它驱除扫清,您却仍然嗜好这些文字的糟粕吗?姑且附送一部给您,本来不值得保存。贤叔父拿出您所收藏的三种书帖: 《戎路表》《黄庭经》《右军杂帖》,都是宋代拓本,纸张墨色精美至极;然而它们是思陵亲手临摹的,在真正高雅的品格上却很不足。《阴符经》是祝希哲书写并刻在石上的,后面有一行写着颜真卿之类的话;下面把褚遂良的字割取下来,拼作一帖赝品罢了。希哲的六体书极为真率,却不能说十分佳妙;他仿写眉山、双井的作品尤其差,我只是随意指出来,想来您不会感到惊讶吧。眼睛有病,写得匆忙,行文也不够整齐。又 已经十年没有见到您了。每当长公来我这里,总同二仲一起饮酒盘桓,我便觉得好像少了一个人。如今您竟然再也不来,我已经不敢有所期望了,只是觉得山园少了您,而您也少了这座山园,这是两件令人遗憾的事。长公正在金山、焦山之间做大功德事,帝释、天龙以及人、非人等众生全都拱手听法,只是免不了让折芦老僧发笑罢了。您打算什么时候回来?我早已听说谼侄要为叔父娶妻,腊月十八,我家的小儿也在这天成婚,从此可以完成向禽的约定了。茅平仲是个磊落男子,可惜我正在修习清静,厌倦饮酒,不能多次同他周旋。我已经替您把书信送去了。太清楼帖好得很,难道一定要出自朱忠僖才算真迹吗?二王的楷书也是如此,只是这不是秘阁的全本罢了。我已经一一写完跋语,连同扇子附上送回。珍味只管领受,略备薄礼回报,不要以为我失礼,幸甚。答华西湖 您的文集已经编成,想要我写一点不成敬意的话作为序,孟达兄弟先前已经透露过了。如今您又以诚恳之意相托,并由两位公子先来介绍。我虽然浅陋,哪里敢忘记承诺;幸好还没有到新年,墨卿仍在御前任职。您的年纪今年已经七十七岁了吗?却仍然喜爱吟诗不止,还想借百谷等豪杰之名来流传作品,这种志向实在壮盛,令人感佩。使者把文集送到时已经接近黄昏,我喝完术粥便点灯略读一遍,大体上多是和平尔雅的作品。只是集名叫《骋游》似乎不太相合,读到乐府、诗余之后,才知道陶靖节作《闲情赋》并非没有道理。我很久不接受润笔,而您送来的都是织机和纺车中所得的财物,实在不忍辜负您的美意,谨此拜谢。只是我私下诵读那篇书辞,觉得不像您的意思,恐怕仲达的文笔不佳,反而使您的文章受到压抑。过去陈琳替曹骠骑作书,曹子桓怀疑文章不是陈琳所作,后来又托陈琳写信来辨明。先生莫非也类似这种情形吗?不过书信只是用来叙说真情实意罢了,不必写得这样拘谨。一笑。答华孟达 华氏同我王家世代通好,又是世代姻亲。只是我一直不认识您,甚至耳朵里也从未听说过您;一旦忽然收到您的书信和诗作,甚至得到您的全集来读,实在令人惊喜。我在翰墨场中纵横三十多年,海内名士几乎都交往遍了,却在一衣带水之地的往来馈赠中漏掉了您,实在奇怪。不过,士人之间奇怪的是最终没有相合,并不奇怪相识得晚。您因为志趣相投而来,所以信中对我的褒奖太过,使我在前辈长者和先友面前感到惭愧。然而您既然是从幽冥之门中得到的文章,不是随着世俗任意嬉笑哭泣的人,我哪里敢再置喙呢?您的诗介于浓厚和淡雅之间,时时具有悠然的趣味,声调又清朗,文章简练劲健而有法度,尺牍尤其隽永。只是苦于没有登门求教的人,所以不能充分发挥您的才华。此后应当日益宏大精进,我实在看不到您的止境。后序是仲氏将您的授意写成的吗?还是您自己起草的?若是您自己起草的,那我又失去了一位人才。伯仲二人急切称赞郁人文,他从事写作有几年了?还没有老吧?否则我又失去一位人才。稍有空暇,幸望同他一起来,我将打开弇州园,洒扫备置酒食的石几,等待您带来的种种云霞般的光彩来润泽我的几席。过一个月我当写成序文和答复的草稿,先托随从带去一点菲薄的谢意,幸望体谅,并替我存意转达。又 近来送来文集求序的人成群而至,我实在苦于不能一一应付。唯独读到您的诗文,总使人神清气爽,拿起笔来构思文章,不知不觉间清风已经吹入怀中。把它刊刻出来,应当会使晋陵的纸价上涨。只是我不知道究竟是我看重您,还是您使我受到尊重?愿您更加充实自己的学问,培养自己的气质;气质充足而学问丰富,遇到触发就能写出,有所叩问就能应答。始终由我掌握文章的柄来役使它,而不受文章役使,这才足以称为大家。六朝以前的文章暂且不论,杜少陵、韩昌黎以后,苏氏父子也接近这个境界,可惜受格调拘束,不能超越。北地、济南的格调已经超越了,但他们的诗不受格律驱使,文章却不能不受格律驱使。您要努力!承蒙您给我看郁人文的作品,一定要让我见他一面,否则得到他的著述也可以。您送来的各种名人墨迹,我的山房并不缺少,反而会损耗您的行装,以后不要再这样了。序稿另行呈上供您阅览,薄薄心意附带答谢,不一一。又 您对我的挂念实在深厚,只是每收到一封信,您的文章便一天比一天多,也一天比一天奇特精工。您送来的《左氏谋间》和两位先生往来的书信,我在病中勉强阅读却不觉得厌倦,可见您嗜好古文的心十分深厚。不必说《谋间》出自《左氏》,即使是仓促之间的尺牍语言,也都像《左氏》。仲达说其中铺陈言辞像扬子云,不必说正式的铺陈文辞,即使是仓促的尺牍话语,有时也像子云。甚至把司马迁作《殷诵》、贾谊作《洛语》的话题放在寒暄问候之间,也几乎是用宰牛的大刀来割鸡了。既然如此,为什么不让您拿起如椽大笔,去效法丹墨旃厦呢?仲达的才华本来就高俊,只是他的言语有时依照法度,所以反而逊色。大江以南从事写作的人,我一定都认识;而我向您询问,偶尔还能得到百分之一的回答。至于郁人文和仲达,我问一百件事,您一百件都不回答。唉,我明白了,我明白了。我在天下披阅、考察将近三十年,如今才相信这一点:所以得到名声的,并不是我自己真正想得到的东西。大丈夫贵在内心欣赏自己;不过,我也愿意为三位君子尽一点力。日月星辰显现天象,横亘万古而长久新鲜,是因为元气布散其中;黄河流经万里向东注入大海而不屈,是因为元气贯通其中。若没有孟子、庄周、《战国策》以及司马子长,怎么能使精神广远呢?

玉虽贵,仆愿三君子化工之叶木也,不愿三君子玉工之叶玉也。仲达书中徃徃有好仙语,意欣然若有防,但不宜误读抱朴子、悟真篇、落汉武黄金灶、温柔乡穽耳。仆过中秋即入团焦涂塈,四周如袁夏甫、惠生五车,一字不得用。儿曹甫逾髫即令受产,以此尚愧厐公。足下为我觅诸名士翰墨,深愧来意之辱,为留沈氏则一帋,其他却附纳,勿见讶也。食品拜赐,归田歳间所为文辞得四十巻,只堪覆瓿耳。又郁人文来云:「以太公违豫,故足下从事医祷间,甚苦不能走一介讯问,而使者以手书至矣。」四絶句朗朗,是金台宫中语。但仆实无所证,块守一室,焚诵为业,仅欲息机埋照,以俟异日之引。而过为诸贤饰画,令人且惭且畏。太公当以勿药比,来江左殊有百歳人,毋虑也。足下文必传世,丹穴渥洼,体格已成,但长其葳蕤,极其蹀躞可耳。吴中顾山甫,诗而隠者也,品格高甚,贫不能暖突,惟足下一过访之。承损饷食物,破例领半,以章来雅,后勿复劳筐篚也。又灵軿见访,时适于俗客有所畏,拟以日下舂烹葵烧笋,作物外谈,而云雨飘忽,不复可踪,令人怅然。足下诗譬之宋衞,已自成国采,而为风可删者少。贤仲氏则大邦赋也,然尚未受命于东都,虽磬控纵送,洵美且都,而少一段如组如舞。在仆既防物外之赏,当必有所效,幸小寛之羸病初起,气息惙惙,流火之前,或得如约也。《金刚经》是宋佳刻,而解者一村老儒,开口说波罗密,比之荆公三昧尤误,今却附璧,勿讶,勿讶。又仆自仲秋后体始得小挺,而日苦笔砚役,忽忽无寜思。足下诗大抵成就少,可受雌黄者,故未及勘。却为仲子勘一畨,然亦任意兴时发,时懒去取,或未当。仲子天才大有神,至语亦有从苦思入者,第下韵入字徃徃未穏恊,以故句饶专力,而篇少全功。譬之未攻之璞,骤令拙工见之,不免相累。老卞耳。昨见宗伯公意不甚满,仲子尺牍以檀左法不可恒用,恒用则为人所窥。郁人文小语,自咀自誉可耳,难于贵洛阳纸也。此语似有致,足下识之。别纸所谕,大阮欲得诗序,仆于新正誓絶此障矣,今则未敢悬却也。百谷好于笔吻间作业,不唯调此公,亦似调仆,呵呵。又前者承足下与山甫枉驾,出所梓新编见示,俾为之序。既而读之,徃徃取清适而绌雄竒,贵风度而略气格。若吴子诸近作,多辟支佛果,非大乗十地菩萨位也。以足下已诗证之,大有胜彼者,可知己。内篇之目尤未献,服众志憎兹多口,以故拙序多归美山甫,实欲为足下解纷耳。亦不必与山甫言。足下更后十年,当率诸侯攘夷摈楚,而后谓之盟主,不至作句践纵横江淮间而已。仆所评拟,似不必列巻端。中间取一时俊快,未可便称汉廷老吏也。何如?何如?又向者足下过金陵时,方苦应试之士麕集,褦襶报谒,挥汗成雨。于生平知己,竟遂寥简,此歉何如?亦恃长者见亮形迹之外耳。足下为名塲所耗磨,别托赀郎以了壮游之兴。若长卿文人,次公循吏,俱繇此阶,何自为屈?倘防近集百巻,燕中如陈伯玉故事,当一日而名动公卿。太原公故知足下必为倒屣,仆之此书亦赘疣耳。区区衰老,对镜自憎,加以手足之痛,乞归不遂,当图再上。其它笔砚之债牵累,无以聊生,足下亦怜之乎?西虏纵横,南盗猖獗,而肘腋之间隠忧复深。见太原公眉头,恐亦无舒。理雅贶祗领,聊附薄报,不宣。华仲达吾师昙阳子以阳九日示化也,则拳拳不佞,寡言省思矣。居二日而足下书至。夫不佞皇皇焉,若有所失;惴惴焉,若渊氷之践,而遂遗训,是愳,安能复以巵辞溷足下?虽然,足下之念我殷矣,其文工矣。仆又且闭关,果尔遂失足下矣。夫向者与足下伯氏书,谓三君子为造化之叶木也,毋为宋人之叶玉也。夫雕虫者文也,其谁能不叶玉?谓叶玉而不失叶木之意也。篇有眼,曰句;句有眼,曰字;字有字法,句有句法,篇有篇法,此三者不可一失也。顾世叔者不知何如人,某吾粗识之。彼自作伧父眼耳,求足下一报,詈恐不易得也。抱朴悟真之误,非谓抱朴悟真误也,谓读之者误也。真人在已,莫问邻。太上若预逆后人黄白交接事耳。仆毫未有得,其闭闗也,譬之沐猴效禅僧坐。今又以足下故,而违寡言少思之戒,幸言不耐长,而思不耐沉,以此小自解耳。大贶拜嘉,少有不腆之效,亮纳为荷。又

译玉虽然珍贵,我却希望三位君子成为造化所雕琢的木材,不愿他们成为玉工雕琢的玉石。我希望他们自然生成、充满生命力,而不是只供人雕饰。仲达的书信中常常有喜好神仙的言语,意思欣然,仿佛有所领会;但不应误读《抱朴子》《悟真篇》,也不应误入汉武帝黄金灶和温柔乡的陷阱。我过了中秋就要进入团焦涂塈之间,四周都是像袁夏甫、惠生那样满腹学问的人,连一个字也用不上。孩子们刚刚超过垂髫年龄,我就让他们接受家产,拿此事相比,尚且惭愧不如庞公。您替我搜求各位名士的翰墨,实在有劳您的盛意;沈氏的那一幅我留下,其他的都托人退回,请不要惊讶。食品承蒙赐予,拜谢。我归田以后所作的文章共有四十卷,只配拿来覆盖瓦瓮罢了。又 郁人文来信说:‘因为太公身体不适,所以您奔走于求医祈祷之间,十分辛苦,不能亲自派人来问候;如今使者已经带着您的亲笔信到了。’四首绝句清朗有力,像金台宫中的语言。但我实际上没有什么可以印证的,只能独守一室,以焚香诵读为业,只想停止机心、掩藏光彩,等待将来有所引导。您却过分替诸位贤者修饰润色,使我又惭愧又畏惧。太公应当可以同不需服药而痊愈相比;江左一带很有百岁老人,不必忧虑。您的文章一定会流传后世,像丹穴之凤、渥洼之马,体格已经形成,只需使枝叶更加繁茂,姿态更加活跃就可以了。吴中的顾山甫,是以诗为业的隐士,品格非常高尚,却贫穷得连灶火也不能温暖;只希望您能去拜访他。承蒙馈赠食物,我破例收下一半,以表示您来意高雅;以后不要再劳烦筐篚了。又 灵车来访时,正好我对世俗客人有所畏惧,本想等到日落后煮葵烧笋,谈些超脱尘俗的话;不料云雨飘忽,踪迹不可再寻,使人惆怅。您的诗,譬如宋、卫之地,已经自成一国的风采,其中可以删去的地方很少。您的贤弟则如大国的赋,然而还没有得到东都的正式认可;虽然纵横驰骋、挥洒自如,确实美好而大方,却少了一段如彩带般华美、如舞姿般流动的韵致。我既然已经得到这种超尘物外的欣赏,也一定应当有所回报,只请稍稍宽容我这初愈而衰弱的身体,气息微弱,到了流火之前,或许能够依约相见。《金刚经》是宋代的佳刻本,但解说它的只是乡村老儒,一开口便说波罗蜜,比起荆公的三昧还要错误,如今却一并附送,请不要惊讶,不要惊讶。又 我自仲秋以后身体才稍稍强健一些,却每天苦于笔墨事务,恍惚不安,不能凝神思考。您的诗大体上已经完成得不多,还有不少可以用黄笔修改的地方,所以没有来得及校订。倒是替您的仲弟校订了一遍,但也只是随着兴致时而发挥,时而懒于取舍,未必恰当。仲弟天才很高,颇有神采,至于警策之语,也有从苦心思索中得到的;只是押韵和入声字往往不稳妥协调,因此句子虽费了专力,篇章却少有全功。譬如未经雕琢的璞玉,突然让拙劣的工匠来处理,难免彼此拖累。我不过是老卞和罢了。昨天见到宗伯公,觉得他心里似乎不太满意。仲弟的尺牍不能始终采用檀左的写法,若一再使用,就会被人看穿。郁人文写的小文章,自己欣赏、自己称誉就够了,若想使洛阳纸贵便很困难。这话似乎有深意,您应当记住。另一纸信中所说,大阮想让我作诗序;我在新年正月已经发誓断绝这种障碍,如今却还不敢立即推辞。百谷喜欢在笔墨之间开玩笑,不仅调侃这位公,也似乎在调侃我,呵呵。又 先前承蒙您和山甫屈驾来访,拿出新刻的文集给我看,并请我作序。后来读了,往往取清雅闲适而舍弃雄奇,重视风度而略去气格。像吴子的近作,多是辟支佛果,还不是大乘十地菩萨的境界。用您的诗来证明,您有许多地方胜过他,这是可以知道的。内篇的篇目尤其没有呈献出来;我担心众人的意志,不喜欢这种多嘴多舌,所以拙序中多半归美于山甫,实际上是想替您排解纷争。这件事也不必对山甫说。再过十年,您应当率领诸侯攘除夷狄、排斥楚国,然后才可以称为盟主,不至于只像句践那样在江淮之间纵横罢了。我所作的评论和比拟,似乎不必列在卷首。中间只是选取一时俊快之处,还不能马上称作汉廷老吏。您看如何?您看如何?又 从前您经过金陵时,正苦于应试士子成群聚集,戴着褦襶来往拜谒,热得汗流成雨。对于平生知己,竟然没有好好相聚,您觉得这份歉意如何?也只是仗恃长者能体谅我表面之外的真实情形罢了。您被科场消磨了精神,另托赀郎来完成壮游的兴致。像长卿这样的文人、次公这样的循吏,都由这个阶梯而起,您何必自甘屈抑呢?倘若您带着近作百卷,到燕中去,像陈伯玉的故事一样,应当一天之内就使公卿震动。太原公本来就知道您一定会使他倒屣相迎,我写的这封信反而是多余的。区区衰老之人,对镜自我厌憎,又加上手足的病痛,请求归乡没有成功,只好准备再次上书。其他笔墨上的债务纷纷牵累,已经无法勉强维持生活,您也可怜我吗?西方虏寇纵横,南方盗贼猖獗,而身边又潜伏着更深的忧患。看太原公紧锁的眉头,恐怕也不会舒展。您的雅赠谨此领受,略附薄礼答谢,不再详说。华仲达 我的老师昙阳子在阳九日示现化去,因此我诚惶诚恐,少说话、少思虑。过了两天,您的书信到了。我惶惶不安,仿佛有所丧失;又战战兢兢,像踩在深渊薄冰上。既然已经接受老师遗训,我害怕哪里还能再用枝辞末节来搅扰您呢?不过,您对我的思念很深,文章也写得精美。我又将闭关修行,这样果真就要失去您了。先前我给您兄长写信,说三位君子应当成为造化所雕琢的木材,不要成为宋人所雕琢的玉石。所谓雕虫小技就是文章,谁能不受雕琢如玉?我的意思是,虽然雕琢如玉,却不能失去木材本真的意义。一篇文章有文眼,叫作句;一句话有字眼,叫作字;字有字法,句有句法,篇有篇法,这三点不可有一点失误。顾世叔究竟是怎样的人,我只是粗略认识他。他自己作出乡野粗人的眼光,却来求您回信;要得到您的责骂,恐怕并不容易。所谓《抱朴子》《悟真篇》的错误,并不是说《抱朴子》《悟真篇》本身错误,而是说读它们的人理解错误。真人就在自己身上,不必向邻人询问。太上仿佛预先告诫后人,不要把心思放在黄白术和房中术上。我丝毫没有所得,如今闭关修行,好比猕猴学禅僧打坐。现在又因为您的缘故,违背少言少思的戒律;幸而言语不能长久,思虑也不能深沉,借此稍稍为自己解脱。承蒙厚赐,谨此拜谢;略有一点菲薄的回礼,望您体谅收下。又

得足下书,读之,其书仙也。再得足下诗,咏之,其诗仙也。已而窃窥足下之心腑颅骨,仙也。然而防有疑于足下仙者,非谓足下不仙其志与气也,非谓足下有大父及嫂与诸孺子之累也。以能一习未洗耳。虽然,不于足下验之,乃于仆验之。仆自奉先师诲,抜之于炎宅苦海中,跽而矢天以出世为急,亦能捐此鸡肋,还县官矣。捐蜗庐与蟹螺之产付儿子矣。山池馆榭之靡丽,名迹古器之瑰竒,澹如嚼蜡,不挂口矣。后庭故无人,絶不寘意矣。入闗来,亦焚笔砚。然既焚而时忽置之,此念不能都尽。以此时出没,为太虚累。仆老矣,犹不能尽之,何况足下方鼎盛其春秋,凌西京,擥先秦而慕三代之英,刿镂五藏,唐突真宰,东家食,西家宿,殆亡是理也。先师一脉自葱岭来,荡识虑词藻而空之,数十坚固不论已。仆亦偶及之,安能强若所就而从我?退之文人,其所诣岂仆敢望?然晩节自为绛桃栁枝所嬲啖,硫黄鸡炙死毒耳,何名仙去也?歳晏氷雪,且学昆虫闭闗。足下与郁人文,幸勿来春中隔溪禅堂成,或足憇长者辙耳。勉旃,自爱。又人文归无何,而伻复至,则二诗爽然快目。稍一诵之,九咽作,青精气长。谢君王莫赐环,知言哉!仆于至道无丝髪得,唯世縁一念粗息耳。又所引仙师示赵沈二子语,具见超识。足下遇真师者,何如人哉?即祖耄,母寡,儿女累累,不碍真如火宅中,正可下莲花种子。仆苦未办此,聊借境以逃耳。昨见二三友生云,足下能前知,果尔却不敢荐也。纵有之,勿作圣证佳耳。《楞严经》中世尊语可畏,昆季诗皆宜和,而意不欲累笔砚,兴至当一为之,不一。又郁人文,忽忽,土木人也。以弃诸生,故来便自不凡。斋居不能学,逺公破木义,呼酒与匡坐。许时觉钟鼎色射人眉睫,出其文左氏也。亦须念樊宗师障,可爱亦可畏也。足下好仙,而疑我昙阳师于禅,则足下所好仙,楞严中十仙也。以此度世可耳,何渠能出世?仆不敢为足下道破。今学士家刻师集,展能识之。尊大父所苦,想己勿药,高年幸倍,将摄不一。又仆自十月来,苦脾弱,削之甚,而受役笔砚不休,气息惙然,几不可支。毎读贞白先生作“才鬼胜顽仙”语,大为所误。元驭与家弟苦相制,勉进一肉,勿开巻矣。旬前读公诗,且大半,大抵神来之语,逈自意外,天成之句,高出物表。特以体裁未定,瑕瑜时出,方欲少效雌黄,为公作忠臣。得来谕虚挹乃尔,益不忍相负矣。新诗尤多警致,并容请质。瞑▯中阁笔再三,不一,不一。又仆一入夏秋来,病时间时起,小挺即料理伯仲诗,而为地下之人所苦,不得精治之。得所示新诗,思益竒进,令人心折。此月尽可以授简矣。所云近事,不足挂之胸臆。大抵外魔有尽,内魔无尽。若以此介介,则终为彼么邪子所胜矣。一笑,一笑。又数得足下书于仆,致精恳而又有物外契,故不敢辞,而僭为之叙。第所去取,有出于一时兴倦意懒者,足下与伯氏再商之可也。名世之语,故不在多;不朽之计,亦不贵速。吴子辈眼既少珠,吻乃多刺。昨因喜胡元瑞近体诗,许之小过情,渠不免沾沾为羣喙所嘬,几无避处。足下自爱,自爱。仆笔砚縁非久,当断矣。又仆无故为人所悮,仓皇出山。生平兄弟一旦奄逝,无由执手,为终天恨。部事无几,消长安米不尽,唯竟日矻矻笔砚蒲团,遂荒初春。略应酬人事,则笔砚又荒矣。秋深颇有建白,即上防乞休,而不见允。出月当再恳弇山。一片石尚可偃蹇卧也。足下风度潇洒,故事杨君玉斧之流,灵真悟契逍遥,俟期何物阿堵,足以婴念?第闻亦有竒疡,当是行持偶过,旋已就愈。自爱新诗冷然之致,令人神思飘越。小间当为奉赞,且图和也。闫希言去殊畅,遗体岿然,比之何簔衣丁野鹤为胜?足下何自损文房之饷乎?却有薄报,不一。华存叔得教及损饷,名醖询防,兹具谂道履清豫,跌宕诗酒间,殊足生活,不似长公日沈沈燕坐而已。仆自十月来,忽尔羸弱,渐成骨立,为家弟及友人所强,稍进一肉补之,不能终头陁行迳,殊自慙愧。公念我且悉至爱,所云防兹和美易谐,而少坚苦,恐徙箸之后为应酬所夺,仆亦觉之,见辄相规切。第王简穆一言,长梁斋便自辍,胜于乐令清谈累日也。公书法骎骎大令,以故多外拓,笔日益工,而结体益廓落,竿尺徃返,小敛之何如?近刻《山园十记》将完之后,却奉览不一。又

译收到您的信,读它,觉得您的文章有仙气;再次得到您的诗,吟诵它,觉得您的诗也有仙气。后来私下窥见您的心腑和才骨,仍然是仙气。然而我对您是否真正成仙还有疑虑,并不是说您的志向和气质没有仙气,也不是说您有祖父、嫂嫂以及众多孩子的牵累,而是因为您仍被世俗的习气缠绕,尚未洗净。可是,这件事不应在您身上验证,反而应在我身上验证。我自从接受先师的教诲,便把自己从炎宅苦海中拔出,跪着向上天发誓,把出世作为急务,也已经能够舍弃鸡肋般的官职,归还县官了。又舍弃蜗居和蟹螺般微薄的产业,交给儿子。山林池塘、馆舍楼榭的华美,名迹古器的珍奇,都淡得像嚼蜡,已经不再挂在口上。后庭旧日的人事,我完全不再放在心上。入关以来,也焚烧了笔砚。然而焚烧以后,有时又把它们拿出来,这种念头不能完全断绝。因此时而出世、时而入世,反而成了太虚的累赘。我年老了,尚且不能完全断绝,何况您正当盛年,凌越西京,揽取先秦,仰慕三代的英华,雕刻五脏,冒犯造物主,东家吃饭、西家住宿,几乎没有舍弃尘世的道理。先师这一脉从葱岭传来,要荡涤人的识虑和词藻,使之归于空寂;至于数十种坚固执著,已经不必再说。我也只是偶尔涉及,哪里能强迫您达到我的境界并跟随我呢?韩退之作为文章家,他所达到的境界哪里是我敢于企望的?然而他晚年自己被绛桃、柳枝等女色玩弄吞噬,又因硫黄、鸡肉烧炙的毒害而死,这怎么能称为成仙而去呢?岁末冰雪之时,姑且学习昆虫闭关蛰伏。您和郁人文,幸勿在明年春天前来;隔溪的禅堂建成后,也许能让长者的车辙得到短暂休息。努力吧,保重自己。又 郁人文回去没多久,信使又来了,于是得到两首诗,读来清爽而赏心悦目。稍稍吟诵几遍,便九次咽下唾液,仿佛青精之气也随之增长。‘谢君王莫赐环’,真是懂得其中意味啊!我对于至高的道理丝毫没有所得,只是世俗缘分的一念稍稍平息罢了。您又引用仙师给赵、沈二人的话,足见见识超卓。您遇到的真人老师,是怎样的人呢?即使祖父年老、母亲寡居、儿女成群,也不妨碍在真如火宅中种下莲花种子。我的苦处在于还没有做到这一点,只是姑且借环境来逃避罢了。昨天见二三位朋友说,您能够预知未来;如果果真如此,我反而不敢推荐您了。即使有这种本领,也不要把它当作圣人的凭证才好。《楞严经》中世尊的话令人敬畏,您们兄弟的诗都适合唱和,只是我不想因此劳累笔砚,兴致到了自然会作一首。不一一。又 郁人文匆匆而来,是个土木般的人。因为放弃诸生身份,所以一来便显得不同凡俗。他居斋不能学习,我便以远公破木的故事作谈,叫人拿酒来,和匡山相对而坐。过了一段时间,觉得钟鼎之色直逼眉睫,拿出他的文章来看,果然有左氏之风。也必须想到樊宗师的门径,既可喜爱,也可畏惧。您喜好神仙之道,却怀疑我的老师昙阳子所修的是禅;那么您所喜好的仙道,不过是《楞严经》中的十种仙道罢了。凭这种道术来度过世间生活可以,哪里能够出世呢?我不敢替您把话说破。如今学士之家正在刻印老师的文集,展开便能看出其中道理。尊大父的病,想来已经不需服药了;年高之人幸而更加保养,不一一。又 我从十月以来,苦于脾胃虚弱,身体消瘦得很厉害,却又被笔墨之事役使而不能停,气息奄奄,几乎难以支撑。每次读到贞白先生“才鬼胜顽仙”的话,便大受其误导。元驭和舍弟苦苦约束我,勉强让我进食一块肉,叫我不要再打开书卷了。十天前读到您的诗,大半已经读过,大抵都是神思忽然来到的语句,远远出乎意料之外;天然生成的佳句,高出万物之上。只是体裁还没有完全定型,瑕瑜时有显现,我正想稍稍加以褒贬,为您做一个忠实的臣子。如今收到您的来信,知道您如此谦抑,更加不忍辜负您了。新诗尤其多有警策之处,也请一并允许我提出疑问。昏暗困倦中停笔再三,不能尽意,不能尽意。又 我一到夏秋以来,疾病时常发作;稍稍有些精神,便料理伯仲的诗,却又被地下的人所困扰,不能精心治理。读到您寄示的新诗,觉得思想更加奇特精进,令人心折。这个月底就可以把稿子交给您了。您所说的近来之事,不值得放在心上。大抵外来的魔障总有尽头,内心的魔障却没有尽头。如果为此耿耿于怀,终究会被那些小人所胜。笑一笑,笑一笑。又 我屡次收到您的来信,信中情意精诚恳切,又有超脱尘俗的契合,所以不敢推辞,冒昧为您作这篇序。只是其中取舍,有些出于一时的兴致、疲倦和懒怠,您还可以同伯氏再商量。名传于世的文章,原本不在多;求得不朽,也不贵在迅速。吴子一类人眼中少有明珠,嘴上却多是尖刺。昨天因为喜欢胡元瑞的近体诗,对他过分称许了一点,他免不了沾沾自喜,被众人的讥刺所啄,几乎没有躲避之处。您要自爱,自爱。我和笔砚结缘的日子不长了,应当就要断绝。又 我无缘无故被人误解,只得仓促出山。平生兄弟忽然在一天之内去世,无法握手告别,成为终身的遗恨。部中事务没有多少,消耗长安的俸禄还没有尽,只有整天勤苦于笔砚和蒲团之间,于是耽误了初春。稍一应酬人事,笔砚又荒疏了。深秋时颇有一些建议,便上疏请求退休,却没有得到允许。出了这个月,我还要再向弇山恳求。一片石头尚且可以让我倚卧。您的风度潇洒,往日如杨君玉斧一流的人,既已领悟灵妙真谛而逍遥自在,还等待什么财物,值得挂在心上呢?只是听说您也有奇特的疮疡,应当是修行持守偶有过失,已经很快痊愈了。您新诗中清冷的情致使我自爱而赞叹,令人神思飘越。稍有空闲,我当为您写一篇赞文,并且设法唱和。闫希言离去,实在畅快;遗留下的身体仍然巍然,与何簔衣、丁野鹤相比,谁更胜一筹?您为什么自己减少文房的供养呢?我将另有微薄的回报,不能尽述。华存叔 承蒙您来信教诲并赠送物资,我询问并祝愿您道体清安,纵情于诗酒之间,实在足以自得其乐,不像长公整天沉沉静坐而已。我从十月以来忽然羸弱,渐渐瘦得形销骨立,被舍弟和朋友强迫,稍稍吃了一块肉来补养,不能始终奉行头陀的行径,自己很惭愧。您挂念我,并且把全部深厚的关爱都寄托其中;您说如今的情势和谐容易相处,却少有坚苦自守,我担心迁居之后会被应酬夺去时间,我自己也觉察到了,所以一见面就相互规劝。只是王简穆的一句话,使长梁斋便自行停止,这胜过乐令清谈数日。您的书法渐渐接近大令,因此多用外拓之法;笔法日益精工,而结体更加开阔疏落。至于尺牍往来,稍微收敛一些,怎么样?近来刻印的《山园十记》将要完成,完成后再奉上请您阅览,不能尽述。又

时闻足下善病状,辄为悬忧。得手札云:“向康豫,且词翰斐然。审跌宕杯酒间,尚有余劲也。”仆一太行坂傍骥耳,导师解羁络而饮之清泠,以故易为驯。丰草长林,差自得意。然欲调此飞腾蹀躞态于不饥渇时,亦自难也。所云潘大司马,口仆不置此,自误爱仆耳,非爱道也。果爱道者,胡不以一介来叩?仙师羽化,所以而刺促脩冶城公行迳。兹附拙撰《师传》,乞足下试一读之。能暂脱五时衣,御白帢,握麈拂,趣故自无限也。汪仲淹记别后,曽附一书,足下竟不晓何人,亦不晓作何语与何事。仆侍师,野次狎风,见侮疟鬼,几遂委顿,今虽能步履饮防,尚未是完人,益信此色身合离刹那间,业分产授,儿曹生平嗜好洗刷多尽。一俟师羽化,即披破衲入团焦矣。向亦曽以报长公,不审相领略否?念足下嫂良而夭,且不欲食,前约破例,成此志铭,而足下别纸为小防失之,遂尔草草。第此文在长公召陵师,或可当陈郑一赋耳。适乡人▯戍者,便附此不一。又新安戍归,得手教,知叶熊罴之兆,不任踊跃。欲界天中乐,无以易此者。计长公起,色满大宅,当相与侍太公作汤饼饮耳。七月初,仆及元驭学士俱见侮二竖子,防各委顿,惟长公亦同之。此曹么麽,都无眼耳,却不如唐诗“鬼犹能畏花将军歌”也。芜辞不足以显逝者,而郑重相谢,又申之以经像诸物,种种妙好,既不敢郤,复无可酬,如何如何!弥勒经佛靣竹留之大叅同室中,余从儿子博得伯虎一畵将意,不知其足相当不也。先师化像石刻仅存,大都生时煜煜不定相,虽僧繇无所措手,聊附去一纸拙草。大传成,不敢望称传神,或十可彷佛四五耳。家弟体多羸疾,而抗志物表,虽有秦中游,恐不作久计,想亦长公欲闻者。余不一。又歳晏凄其,氷雪交沍,窜伏一斗室中,如蠒瓮蚕。而使者忽来,出手书累纸,言言皆啮沈水屑,至以豚儿防名为我懽,剧防如意舞。此儿防跋名塲,初亦有千里之势,一蹶后遂无复情。不谓伏枥小鸣,忽尔惊人,第嫌其跅弛,不为逺器耳。仆坐此不免出,与里舍子酬酢,赖其出门得以弛担。然疲惫之余,形神了不相摄,真所谓逐兔而失麋者也。世法中人,尚以我此言非信耳。长公何善病若此?此自有繇:太公捐馆,不无孺子慕,一也;入有进通之戚,出有景升之感,二也;块处一室,不能作山水畅动止,圉圉受贵人目,三也;祈言者麋集,言必惊人,即不至梦肠出,亦走入醋瓮矣,四也。此四者皆非所以深根固蔕,长生久视之道也。惟足下可进此言,惟足下旦夕能慰解耳。两月前见有传吴明卿非常者,寻得渠手迹,为之惊喜如再生。吾家阿敬遂补浙江学,坚卧不出,吾亦不强之,葢老来朋旧遒尽若晨星,何况手足逺者冀使之存,近者不忍其逺,故自不能不尔。潘氏文已脱藁,却付之去,为太公事,郑重若见濡滞者然,亦非逺矣。墨赞更为补数语,献歳之期,惟日跂之不一。又足下率仲嘉偕侍长公而过我,真千载一时。弇园虽丽,不得当也。或仆与家弟悉索敝赋以从,差可捧盟盘耳。初覩长公玉色小悴,殊为邑邑。浃辰复伺之,壮气在大宅间,更王且徤。进匕箸顿以豁然,唯觉食不胜肉,淡液溶溶,喉咽须小省节之乃佳耳。方太古墓志为足下完此心诺,应否付尧治?非仆所敢与也。所拟见访海上及同肖甫诸贤,游弇园、澹圃、清洋留别,凡四七言律,皆不可已者,幸从臾长公、仲嘉速为之。潘生作报书,用币更三日,文成即付急足也。足下篇什自足笼罩时辈,元瑞器不胜才,吻不谋腕,脑满肠肥,谈笑间柴棘何足与较也?见委单幅书旧草诸子之一疥,足下壁如何如何?又自与兄别,已满三月,不知于何日侍长公杖履。闻本寜近始抵留都,贞吉想久返豫章矣。仆断荤味来,已八十日,徙乡落复七十日。唯为长公草一文,及了十余宿,负今便洒然矣。昨忽传长公非常旋,审其妄,独怪黄舍人不驰一介来索草,其説为何?赵宫赞云,许相不肯为长公推毂,或妬妇之口,未可信也。方中丞亦起家邹彦吉,再罹白简,屠长卿遂至削籍。彼虽皆有以致之,然右文之意安在?唯家弟得小舒气,已就途矣。适遣人贺长公退院,头陁无一物可以将敬,亮之亮之。又

译时常听说您善于生病,我总是为此悬心忧虑。收到您的手札,您说:“近来康健安适,而且文辞书翰都很斐然。听说您纵情于杯酒之间,还留有余力。”我不过是太行坂旁的一匹骏马罢了,导师解开缰络,让它饮清凉的水,所以容易驯服。身处丰草长林之间,稍稍能够自得其意。然而,想在不饥不渴的时候调节这种飞腾蹀躞的姿态,也实在困难。您所说的潘大司马,嘴上我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他只是错误地爱护我,并非爱护道。果真爱护道,为什么不带一个人来叩门?仙师羽化之后,因此急忙修治城公的行径。现附上我所撰的《师传》,请您试着一读。能够暂时脱下五时衣,戴白帢,手执麈尾拂尘,前往旧游之地,自然趣味无穷。汪仲淹 记得分别以后,曾托人寄过一封信,您竟不知道是什么人,也不知道信中说了什么话、办了什么事。我侍奉老师时,在野外经受风吹,被疟鬼侵扰,几乎因此困顿不支;如今虽然能够行走饮食,仍然不是一个完全康复的人,更加相信这个肉身在刹那之间就会分合,家产也已分配授予,孩子们平生的许多嗜好也洗刷殆尽。等老师羽化以后,我就披着破衲衣进入僧团了。以前也曾把一篇文字寄给长公,不知他是否领会?想到您的嫂嫂贤良却早夭,而且不愿进食,本来不想破例,却完成了这篇志铭;而您另纸所说的小事又遗失了,所以写得很草率。只是这篇文章是为长公召陵的老师所作,或许可以抵得上陈、郑的一篇赋。恰好有乡人服役守戍回来,便托他附上这封信,不能尽述。又 从新安戍守回来,收到您的手教,知道叶氏有熊罴之兆,我不胜踊跃欢喜。欲界天中的快乐,没有什么能超过这个。料想长公一旦起身,满面喜色充满大宅,我们当一起侍奉太公,吃汤饼饮酒。七月初,我和元驭学士都被两个小人所侮辱,身体各自困顿,只有长公也同样如此。这些人卑微鄙小,完全没有眼力耳力,却还不如唐诗所说“鬼犹能畏花将军歌”。我的芜陋文章不足以彰显逝者,却蒙您郑重致谢,又用经像等物来表达,件件都精妙美好;我既不敢拒绝,又没有什么可以回报,怎么办,怎么办!《弥勒经》、佛面竹,请留在大参同室中;其余东西我从儿子那里换得一幅伯虎的画,想来或许可以相当,不知是否足够。先师的化像石刻仅存,大都不能确定他生前光彩照人的神态,即使顾恺之也无从下手,只好附上一纸拙劣的草图。《大传》已经写成,不敢希望达到传神的程度,或许十成中能略似四五成罢了。舍弟身体多病,却志向高出尘物之外;虽有到秦中的游历,恐怕不打算作长久之计,想来也是长公所愿意听到的。其余不一一说明。又 年末凄清,冰雪交相凝结,我躲在一间小屋中,像蚕藏在茧瓮里。使者忽然来到,拿出数纸手书,字字都像嚼着沉水香屑写成,甚至以豚儿的防名来使我欢喜,欢喜得几乎要跳起如意舞来。这个孩子在科场初试时,本来也有千里马般的气势;跌倒一次以后,便再没有心情了。没想到伏在槽枥间偶然小鸣,忽然又能惊人,只是嫌他放纵不羁,不能成为远大器用罢了。我因此不得不出门,同乡里人应酬,幸亏借出门之机得以暂时放松负担。然而疲惫之余,形体和精神完全不能相互统摄,真所谓追逐兔子却丢失麋鹿。世俗中人还认为我这话不可信。长公为什么如此善于生病?这是有原因的:太公去世,不能没有幼子仰慕之情,这是第一;在内有进身通达之忧,在外有感伤刘表之情,这是第二;困居一室,不能像山水那样舒畅地活动起居,又拘束地承受贵人的注视,这是第三;祈求言路的人麇集而来,说话必定惊人,即使不至于把梦中的肠子吐出来,也会奔入醋坛,这是第四。这四件事都不是深根固本、长生久视之道。只有您能进献这些话,只有您能在早晚之间安慰开解他。两个月前听说有人传言吴明卿非同寻常,后来得到他的手迹,为此惊喜,仿佛死而复生。〔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斗〕 我家的阿敬终于补授浙江学官,坚决卧病不出,我也不强迫他。大概年老以后,朋友故旧凋零殆尽,如晨星一般,何况对于远方的兄弟,希望让他留存;对于近处的兄弟,又不忍心让他远离,所以自己也不能不这样做。潘氏的文章已经脱稿,却又把它交付出去,因为是太公的事,郑重得仿佛看见它有滞碍一样,其实也没有多久了。墨赞再补写几句话,献岁之期,只能日日踮脚盼望,不能尽述。又 您率领仲嘉一同侍奉长公来访问我,真是千载难逢的时机。弇园虽然美丽,也不能与此相比。或者我和舍弟把所有拙劣的赋作都搜集出来随行,差不多可以捧着盟盘了。初次见到长公时,他面色如玉却略显憔悴,我很是忧闷。过了十二天再去探望他,壮盛之气已经充满大宅,比王公还要健康。进食筷子一动,顿时豁然开朗;只是觉得食量不能胜过肉食,淡淡的液体在喉咙中流动,咽喉还须稍稍节制才好。正在为太古墓志替您完成这项心愿,应不应该交给尧治?这不是我敢作主的。您所计划的海上访问以及同肖甫诸贤游弇园、澹圃、清洋留别,共有四首七言律诗,都是不可停止的事情,幸请劝促长公、仲嘉赶快完成。潘生写回信,使用钱财又过了三天,文章一成便立即交给快马送去。您的篇章足以笼罩当时文坛,元瑞的器量不能胜任他的才华,嘴上说的不能配合手腕,脑满肠肥,谈笑之间,柴棘之辈哪里值得与他较量?您托我写一幅旧草书诸子之一的单幅字,像生了疥疮一样难办;您那面墙怎么样了,怎么样了?又 自从同兄长分别,已经满三个月了,不知什么时候才能侍奉长公的杖履。听说本宁最近才抵达留都,贞吉想来已经返回豫章很久了。我戒断荤食以来已经八十天,迁居乡村也已经七十天。只要替长公写完一篇文章,再熬十多个夜晚,辜负如今这种处境也就可以释然了。昨天忽然传来长公非同寻常的消息,查问后知道是妄传,只奇怪黄舍人为什么没有派一个人来索取文稿,他的说法是什么?赵宫赞说,许相不肯为长公推举,或许只是妒妇之口,不能相信。方中丞因邹彦吉而起家,又两次遭受弹劾;屠长卿竟至于被削去官籍。他们虽然都有导致这些结果的原因,然而尊重文人的意旨在哪里?只有舍弟稍稍舒展了气息,已经上路了。恰好派人去祝贺长公退居寺院,头陀身无一物可以用来表达敬意,请明察,请明察。又

前者望兄侍长公而过我弇中,则日手一帚,埽三径矣。及元敬至,而怪紫气之薄也,葢娓娓为称兄善病状,令人心折。业欲遣一苍头走歙,而无可使,仅附数行于潘景升,不谓其尚留滞也。已而有传兄起色者,兹拜手教及叩来伻,怳然若再得一仲淹,何慰如之!唯益加进匕箸,亲医逺内,以防春事。承贶二诗,具谂至。向弟实无所得,向来稍涉矜持,两迨骨立,今稍腴徤,政得滋味力耳。昨偶有语报赵汝师云:「不能不死,而能不畏死,不然恐悮贤昆玉。」清问大作,拟卒业而初归自泖,有不得已冗来伻促报,甚急匆匆,不克详。异日并污素巻附纳,不次。又足下称西湖诸词客,大防选伎征声,分韵赋诗,足使天镜中增淡妆浓抺之胜。乃至念及丘壑长物,使荐其昌歜苋陆于三臡八爼间,则非其任也。计长公已还谼,为叔子授室,吾幼儿亦欲同之。自此乾坤间有两无事人矣。比来遘异人,粗有所得于郤病,尤神。念欲荐之足下,并以助长公扶老之具,不知夙縁当何如耳。茅平仲已为达书于兵使者,其人似河朔伧父,可以义托惜晩遇耳。使回,聊此附复。强饭自爱。又前者得长公信,云兄日唯啜乳,几至絶粒,为惊忧累日。迩接手教,叙致娓娓,且询之,使人饮噉已如故,良足慰心。亡弟得长公大篇,足以不朽,虽如天之贶,亡以加矣。而贽币不一领,何能自安?当令犹子别图所以脩芹芷之敬耳。许相公书来,为长公推毂之意厪矣,即为致之二相及宰公。昨得乡衮报言,似尚有扞格也。仆方悔其出如误食蛆带,敢以此味献贤者耶?呉翁晋诗可压三千坐客,闻贤金玉日三粥,何以能作平原孟尝哉?一笑,余不次。又得足下书,满纸文彩焕发,足占神王,私心窃喜之。其所尤深喜者,目前辈流徃徃谀靣独足下有知己之言耳。所云荆老执政,亡弟仙游,恬澹之宫,香火虚矣。讼狱之劳,孰与寥廓之安?入座之贵,孰与长生之乐?此意谁能拈破?即拈破,谁肯为弟举者?长生事殊渺茫。苏长公云:“若活七十年,便是百四十。”却能小小理防,迩时业已上书乞骸不得,请则于新歳引疾,计当无龃龉也。足下知吾有犹子之戚耶?天之待亡弟可谓酷矣。亡论其贤差任箕裘,世固有老者病者百死不死,而少壮者忽遽死,造化竒谲不可量也。比张少司空迁大司农,中外皆谓长公用翁左司马署右宰,例有成言矣,而至今尚未推,岂铨垣尚与政府角耶?计不它补,当自定矣。此腐防不足以当鹓雏一吓。且足下拟仆归,而仆拟长公出,毋乃非当哉?故不敢闻之长公,聊为足下一及耳。仲嘉薄游不称意,如何?方将草其尊人志,旦夕且脱稿。象先之楚可成归否?吴翁晋寄诗,诗甚雄爽,排律如入武库,甲仗森严。计已返霅,不能作答。书交游之中,独峻伯有此子,纵横艺苑,恢张父业,可念也。余不尽。又见贤从,即问兄起色云,尚未脱然,要当屏谢一切,节食鲜饮,久当自佳。齐云之约毋论,山水清胜,岂有叔夜玉山之頽然?吾坐者四,而不一报者【阙】云一回相见,一回老,能得几时?为弟兄虽浅,语能令人深叹。合诸贤故是胜事,但仆殊畏喧豗,惟有偏舟独造而已。俞仲蔚墓表,幸为一促长公,其子已息心,但仆于此处不能放过。亮之亮之。汪惟一记在郧中,初夏午睡,足汲石泉,煮虎丘新荈,啜之,乘兴为足下扫竹里馆。记既成,而读之,不觉失笑,即腐毫史汉,人少此一叚境味也。遂欲奉寄,无繇。歳杪晤子与檇李道中,叩足下踪迹,谓倦闽游,业返谼矣。仆以量移归里,以避言赐沭,无间关道途之苦,而获息涎蜗殻。九友斋十歌所懐,一旦还我,天假余生,当徙入二藏中觅生活,不敢复噉【阙】矣。世人自当妬吾处,不当妬吾出也。伻来辱笺,教损饷,种种扇头二诗,壮丽精切,怨而不怒。古印新刻,所谓五湖长,不敢不拜。来意之嘉,陶隠居十赉,未足多也。第长下衍一者字,于义不相,当能为我别刻古印见寄,尤妙,勿谓老人得陇望蜀也。所成鄙言,卑卑亦似小有寓,并徃拙集一部,秘之毋轻示人,不一。汪仲嘉每从行巻中得足下诗,辄抚掌称快。今者二章复琅琅,乃仅能以一律奉酬。虽卒卒他冗,亦縁与家弟仅割连城之半耳。长公龙跃艺苑,为千秋盟主。二仲率大国之赋,以从谁不授欵?惟益选将搜乘,毋示敌瑕,以防不测耳。讵可口舌求胜?又新都多烈侠,覩季布、灌夫,更用为快。吾乡士风柔脆,骤见之无不骇传者。唯足下从容一规之,通家骨肉情至,不自觉其切偲也。稍间阅徐子仁巻,乃用意笔珍谢。《谢天日集》、《兰谱》各一部,附览不一。又

译先前盼望兄长侍奉长公来我弇园,那么我每天拿一把扫帚,清扫三条小径。等元敬到来,却奇怪紫气如此微薄,原来他絮絮叨叨地称说兄长善于生病,令人听了心折。本来想派一个苍头到歙县去,却没有可派的人,只好托潘景升附上几行信,没想到他还滞留在那里。后来有人传说兄长病情好转,如今收到手教,又问到来使,恍然如同重新得到一个仲淹,还有什么比这更令人欣慰!只愿更加增加饮食,亲近医生,远离内室,以防春日之事。承蒙赐下两首诗,已经知道其中情意。先前弟弟实在没有所得;以前稍有矜持,瘦得两根骨头都突出来,如今稍微肥健一些,正是得到滋养之力。昨天偶然有话回复赵汝师说:“人不能不死,却能够不怕死;否则恐怕会误了贤昆玉。”您所问的文章,准备完成后初次从泖地回来,却有不得已的杂事,来使催促我急忙答复,十分匆忙,不能详细说明。以后当一并玷污白绢,附上奉还,不能按次序详述。又 您称说西湖的诸位词客,大规模选取歌伎、征集曲调、分韵作诗,足以使明镜般的湖面增添淡妆浓抹的美景。至于想到丘壑之间的多余之物,还要让我把菹菜、苋菜、陆菜荐入三臡八俎之中,那就不是我的职责了。料想长公已经回到谼中,为叔子举行婚礼,我的小儿也想同他一样。从此天地之间就有两个无事之人了。近来遇到一个异人,粗略得到了治疗疾病的方法,尤其神奇。想到要把他推荐给您,也借此帮助长公准备扶老之具,不知这是否是前世的缘分。茅平仲已经替我给兵使写了通达之信,那人似乎是河朔的粗鄙之人,可以把事情托付给他,只可惜相遇太晚。使者回来,姑且附信答复。请努力进食,自爱身体。又 前些时候收到长公的信,说兄长每天只喝乳汁,几乎到了完全不能进食的地步,我因此惊忧了好几天。近来接到手教,叙述委婉详尽,又询问得知饮食已经如常,实在足以宽慰人心。亡弟得到长公的大篇文章,足以使他不朽;即使是上天的恩赐,也没有比这更大的了。然而一份贽敬钱物也没有送去,我怎么能够安心?应当让侄子另想办法修备芹芷之敬。许相公来信,有意为长公推举,情意很深,我已经替他转达给二位宰相及宰公。昨天收到乡中官绅的报告,说似乎还有阻隔。我现在后悔这件事像误食了蛆虫和带子一样,怎么敢把这种滋味献给贤者呢?吴翁晋的诗足以压倒三千宾客,听说贤者每天吃三粥,怎么能够成为平原君、孟尝君那样的人呢?一笑,其余不按次序详述。又 收到您的信,满纸文章光彩焕发,足以占据精神旺盛之地,我私心暗自欢喜。其中尤其高兴的是,如今同辈往往当面谄媚,只有您说出了知己之言。您所说荆老执政,亡弟仙游,清静淡泊的宫室已经空置,香火也空了。处理讼狱的劳苦,哪里比得上寥廓清静的安宁?入座为官的尊贵,哪里比得上长生的快乐?这种意思谁能点破?即使点破了,又有谁肯替弟弟举荐?长生之事确实十分渺茫。苏长公说:“如果活到七十岁,便是经历了一百四十年。”现在还可以略作安排,近来已经上书请求退休而没有得到允许,准备到新年以生病为由请假,料想应当不会有什么阻碍。您知道我有侄子之丧吗?上天对亡弟可以说太残酷了。不要说他贤能足以继承祖业,世上本来就有老年人、病人百死而不死,少壮之人却忽然死亡,造化的奇谲实在无法估量。近来张少司空升任大司农,朝廷内外都说长公应当任用翁左司马署理右宰,按惯例已经形成定论了,却至今还没有推用,难道铨选机构还在同政府争执吗?料想不会另有补授,自然会定下来。这具腐朽之身不足以承受鹓雏的一声惊吓。况且您计划让我归来,而我却计划让长公出仕,岂不是不合适吗?所以不敢把这件事告诉长公,只姑且向您提一提。仲嘉出游不合心意,怎么样了?正要为他的尊人起草志文,早晚就可以脱稿。象先到楚地去,能够成行归来吗?吴翁晋寄来的诗,诗意十分雄健爽朗,排律如同进入武库,铠甲兵仗森然排列。料想他已经返回霅地,不能作答。在交游之中,只有峻伯有这样一个儿子,纵横于艺苑,宏大地发扬父业,实在值得感念。其余不尽述。又 见到贤从,便问兄长的病情,说还没有完全痊愈,应当屏绝一切事务,节制饮食、少饮酒,久而久之自然会好。齐云山之约暂且不论,山水清丽优胜,难道会有叔夜如玉山将要倾倒那样的情形吗?我这里有四个人,却没有一个人来答复【缺】。云:“每见一次面,便老一次”,还能有多少时日?作为兄弟,情分虽浅,话语却能令人深深叹息。集合诸贤本来是件好事,只是我很害怕喧闹,只有乘一叶小舟独自前往罢了。俞仲蔚的墓表,幸请替我催促长公一番;他的儿子已经死心,但我在这件事上不能放过。请明察,请明察。汪惟一 记得我在郧中时,初夏午睡,汲取石泉,煮虎丘新茶饮用,乘着兴致替您打扫竹里馆。文章写成以后,读它时不觉失笑,即使是腐毫所作的《史记》《汉书》,也很少有这样一段境界和意味。于是想奉寄给您,却没有办法。年末在檇李道中遇到子与,询问您的踪迹,他说您厌倦了闽地游历,已经返回谼中了。我因量移回乡,以躲避言官的赐沐,不必承受道路上的艰苦,还可以停息在蜗壳般的居处中。九友斋十歌所怀之情,一旦还给了我;上天假借我余生,我当迁入二藏之中寻找生活,不敢再吃【缺】了。世人只应嫉妒我居处之时,不应嫉妒我出仕之时。使者来辱临,带来您的书信、教诲和赠物,以及扇头上的两首诗,壮丽精切,哀怨而不愤怒。古印和新刻,正是所谓“五湖长”,我不敢不拜谢。您来意的美好,即使陶隐居的十种馈赠,也不足以相比。只是“长”字下面多衍了一个“者”字,意义不相合;如果能替我另刻一方古印寄来,就更妙了,不要说老人得陇望蜀。所写成的鄙陋文字,虽然卑浅,似乎也略有寄托;一并寄上拙集一部,请秘密收藏,不要轻易给人看,不能尽述。汪仲嘉 每次从行卷中读到您的诗,我总是拍掌称快。如今这两章又写得琅琅上口,只能用一首律诗奉答。虽然仓促之间还有其他杂务,也是因为同舍弟只完成了连城璧的一半。长公如龙跃入艺苑,成为千秋文坛的盟主。二仲率领大国的辞赋,谁跟随他会不接受款待?只是还应更加选择将领、搜集车乘,不要暴露敌人的弱点,以防不测。怎么可以只凭口舌求胜?新都又有许多刚烈侠士,见到季布、灌夫,更觉得痛快。我们乡里的士风柔弱脆薄,突然见到这种人,没有不惊骇传说的。只有您从容地规劝他一番,因为是通家骨肉的情谊,情意至深,自己也不觉得话说得切直。稍有空闲,读一读徐子仁的行卷,才知道他用心写作,笔墨珍重谢绝。《谢天日集》《兰谱》各一部,附上请阅,不能尽述。又

氷雪中,使者以长公及二仲书问讯足下。至发箧笥藏而贶我,又不以寿名使我不能却。惟是长公申后访之期,仲淹叙起色之详,于报书中具之。足下所示诸篇,甫拟卒业而归。自泖塔复为里中儿所迹逐,小欲缓使者行而促归,甚迫,仓皇勉成《肇元东林一律》书扇头塞白而已。于仲淹二章,欲稍措意则不能也。仆自五月谢一切笔砚,获稍息肩。九月避警入城,小有不得已之役,寻为他人窥胁,遂复浸淫。比之于旧,虽十损八九,尚不能作无事人。近更有一种无赖子,伪刻注《孙武》、批选《古文时义》、谈艺诸书,纰缪庸陋,冀以规目前利。又有初学少年,勉强一见,即诡称门人,偶得两语,辄敷演为序,冀以博目前名。仆已置之度外矣。恐长公所必不免,幸即以示长公及仲淹,共一笑也。寒甚,呵冻作草,附侍史书之,幸不罪。又献歳前后皆竒寒,客至即围罏而饮,笔砚皆冻,以故新编词翰惊絶,而尚不能效雌黄一字,老懒固当尔。闻长公佳胜,倘遂东游,兄必具青鞋以从来,玉阁中以紫气为▯也。闻仲淹疾已平,少年事未尽却,当虞春讯。故人李时养兄所素知也,毋论其技,即其人长者,幸荐之。长公且闻龙司理有李逺之,好能先容否?冗次不一,不一。毛豹孙行时辱枉送,虽不获一把袂,而扇头之作不减河梁。暑则怀袖,寒则箧笥,何敢忘也。仆过时之人,强就笼槛,束带追随贵游少年,无非慙悔。江山名胜满目,小小篇什,差足献酬,而造物妬之。亡弟之耗至矣。念生平唯此一弟,匪直同生,亦忝知己。垂尽之年,倐尔夺之,令人何以为生。张肖甫太保逝矣。此间有隂大司马、徐魏公者,皆小于仆一二歳,食顷而亡。多年闫道人、罗近溪俱化异物。闫虽似有去地,然亦不敢望其来也。以此仆决欲归一两日间,乞骸之防当下第,恐辇上君子妬吾闲耳。赵少宰大雅亦时徃还。李生者尚在芙蓉幕中。足下如有意夺何宪五色簟,仆不敢不为缓颊,第未审主人意何如也。太宰公将发,何不附之而来?赵公非久,当得北子。念谓足下问鸿都北门迳取者五人,而羶附者数百人,可笑也。且此何足以辱大雅不一。李仲子能茂仆为圣主误恩失计,一出踯躅,留省冶城之铁不供铸错,方圗上书陈情,归与病弟相守;而病者不待五十年,手足一旦判离,哭泣无节,形神不亲,方杜门就医药。忽得足下长笺,以防于绍介啓而诵之,锵锵乎,何瑰丽悲壮若是也!昭代作者,济南新都,足下防抑新都而右济南,此自独见,亡所容喙。第饰许及仆所不敢当耳。足下又谓吴越间有动为僻棘,好创异谈,自谓追躅邃古,得非刘子威、吴瑞谷诸君哉?此不过日取《三苍》《五雅》《杨雄方言》之类,字剽而句拟之以文,其陋!足下但读《左国》《短长》《贾谊》《史迁》数大家言,何尝有此也?若尔,更不如昌黎、河东、庐陵、眉山之为快。嗟嗟,文之不易言久矣!若説诗者,亡虑十余家,徃徃可采,而独兰谿胡元瑞氏最为博识宏览,所着《诗薮》上下数百千年,虽不必字字破的人人当心,实艺苑之功臣,近代无两。渠必欲仆序之,亦以避标榜之訾,尚未脱稿,足下得之否?六诗具见栖托,它诗及文称是。荆山之英,武库之良,小加磨淬,不患不作国器,虚益满损,朂之而已。先青州行状已征雅属,胥后命诗宜和,病甚不能措思,聊以一章塞白,亦不知作何语,亮之!亮之!李伯承昨歳郭年兄之使者称老丈有非常之耗,其辞甚悉,怛惋移日。念二千里走介之难,辄附不腆之辞及粗帛以徃。忽新安余老至,称老丈道履万福,不觉惊喜絶呌,如再得一东岱也。唯闻有目▯然,子夏之经术,左丘之国语,不妨于此际成之。此老致公明儁一编,足为中原吐气,想当次第付梓矣。草率附报,不悉。

弇州续稿巻一百八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弇州续稿巻一百八十二明 王世贞 撰文部

译在冰雪之中,使者拿着长公和二仲的书信来问候您。到打开箱笼取出收藏之物来赠给我,又不以寿礼之名相送,使我无法推辞。只是长公再次确定访问您的日期,仲淹详细叙述病情好转的情况,这些都已在回信中说明。您所示的各篇文章,我刚刚准备读完便要回去了。自从泖塔回来,又被乡里的孩子们跟踪驱逐,本来想稍微留住使者而催促他回去,却十分紧迫,只得仓促勉强写成《肇元东林一律》,写在扇头上,姑且塞责而已。至于给仲淹的两章,想稍稍用心却做不到。我从五月起谢绝一切笔砚之事,得以稍稍歇肩。九月为躲避警报进城,略有不得已的差事,不久又被他人窥伺胁迫,于是重新沉溺其中。与从前相比,虽已减少十分之八九,仍然不能做一个无事之人。近来又有一种无赖之徒,伪造刻印注释《孙武》、批选《古文时义》以及谈艺等书,内容错谬庸陋,希望以此谋求眼前利益。又有一些初学少年,勉强见过我一次,便诡称是我的门人,偶然听到两句话,就铺陈演绎成序文,希望借此博取眼前的名声。我已经把这些置之度外了。恐怕长公一定也无法避免,幸请把这件事给长公和仲淹看看,大家一笑。天气很冷,我呵着冻僵的手写这封草稿,附托侍史转交,幸勿怪罪。又 献岁前后都异常寒冷,客人一到便围炉饮酒,笔砚全都冻住了,因此新编的词章书翰虽然惊艳绝妙,我却还不能替它改动一个字,年老懒惰本来就该如此。听说长公佳妙出众,如果终于东游,兄长一定准备青鞋随行,在玉阁中以紫气等待您。听说仲淹的病已经平复,只是少年时期的事情还没有完全退去,应当担心春日的消息。故人李时养是兄长一向熟悉的,不必谈他的技艺,单说他本人就是忠厚长者,也请推荐他。长公又听说龙司理那里有个李远之,您能否先替他作引荐?事务纷杂,不能尽述,不能尽述。毛豹孙 临行时承蒙您屈驾相送,虽然没有能够握住您的衣袖,但扇头上的作品并不逊于河梁赠别之作。暑天就放在衣袖中,寒天就收藏在箱笥里,哪里敢忘记呢?我是一个过时之人,勉强进入笼槛,束带追随贵游少年,没有不是惭愧后悔的。江山名胜满眼都是,短小文章也勉强足以酬答,可是造物偏偏嫉妒这些。亡弟的死讯已经传来。想到平生只有这一个弟弟,不只是同胞,也还是知己;在将尽的年岁里,忽然把他夺走,叫人靠什么活下去。张肖甫太保也去世了。这里的阴大司马、徐魏公,年纪都比我小一两岁,也在片刻之间死去。多年的闫道人、罗近溪也都化为异物。闫道人虽然似乎还有离开尘世之处,但也不敢希望他再回来。因此我决定在一两天内回去,请求退休的奏疏应当很快批下,只怕车驾上的君子嫉妒我的清闲罢了。赵少宰大雅也时常来往。李生还在芙蓉幕中。您如果有意夺取何宪的五色簟,我不敢不替您缓颊说情,只是不知道主人的意思怎样。太宰公将要出发,您为什么不随他一同来?赵公不会久留,应当得到北方之子。想来您问起鸿都北门径直取中的五个人,而依附趋奉的人却有数百个,实在可笑。而且这又哪里值得劳烦大雅,不能尽述。李仲子能茂 我因为圣主错误的恩遇而失策,一出仕便辗转不安;留下来守省中冶城的铁,也没有供我铸成错误的器物。正准备上书陈述情况,回去同病弟相守;可是病弟没有等到五十岁,手足一旦分离,我哭泣没有节制,形体和精神也不能相亲,只得闭门接受医药。忽然收到您的长信,您在信中为我介绍并打开话题,我读起来铿锵有声,为什么会瑰丽悲壮到这种地步!当代的作者,有济南、新都;您压低新都而推重济南,这是您独到的见识,我没有什么可插嘴的。只是您对许氏和我所作的装饰性称许,实在超过我们所敢承受的程度。您又说吴越之间有些人动辄走向偏僻艰涩,喜爱创造奇异说法,自称追踪远古,这不就是刘子威、吴瑞谷诸君吗?这不过是每天取用《三苍》《五雅》《杨雄方言》一类书,剽窃字面,仿拟句子来作文罢了,多么鄙陋!您只要读《左传》《国语》《战国策》《贾谊》《史记》几位大家的文章,哪里曾有这种做法?如果这样,还不如昌黎、河东、庐陵、眉山的文章来得痛快。唉,文章实在太难说清楚了!至于论诗的人,不下十余家,往往都有可取之处;其中只有兰溪胡元瑞最为博识宏览。他所著《诗薮》,纵论上下数百千年,虽然未必字字准确、人人称心,实在是艺苑的功臣,近代无可相比。他一定要我为此作序,也是为了避免被讥为标榜自己;现在还没有脱稿,您已经得到它了吗?六首诗都充分表现出他的寄托,其余诗和文章也大致如此。荆山的美玉,武库中的良材,只要稍稍磨砺,不愁不能成为国家的栋梁;满招损的道理,只是勉励他罢了。先前青州的行状已经征求您的雅意,随后命我作诗唱和;我病得很重,不能构思,只好姑且写一章塞责,也不知道说的是什么,请您谅解!请您谅解!李伯承 去年郭年兄的使者说,老丈有非同寻常的噩耗;他叙述得十分详细,我悲痛惋惜了好几天。想到相隔二千里而派人奔走的困难,便附上不丰厚的言辞和粗帛寄去。忽然新安的余老到来,说老丈身体安好,我不觉惊喜得大声呼喊,仿佛重新得到一座东岱。只是听说眼睛有些昏暗,子夏的经术、左丘的国语,正好可以在这个时候完成。此老送来公明儁的一部著作,足以为中原吐气,想来应当很快付梓了。草率附信答复,不能详尽。《弇州续稿》第一百八十一卷 钦定《四库全书》《弇州续稿》第一百八十二卷 明,王世贞撰 文部

书牍李驹仆自杜门习静来,于今三载矣。生平故人,竿尺尽废,以故无能一问。吾侄起,居然至相识,自济上来者,未尝不谆谆也。昨秋知以贡至都下,就台试,而燕金复贵,令人怅然。金茂才至,忽得手书,披诵之余,怳若靣觌。此生颇能道吾侄家事云:歳收多歉,长吏佐之,颇以食指为累,无暇治尊公业,与书中语相类。唯赵中丞为尊公立一绰楔,标之曰「海内文宗,少足吐气耳」。仆断欲来满千日,一切荤味不沾,口饮省十之六七。待先师诲,期而人事未尽谢絶,尚受役笔砚间,不知此身堪受罏锤否?七子之后人,无一如意者,豚儿仅一鸣,旋复杜口。造物忌名,可畏可畏。许长史犹在人间,诚出不意。闻虽不良于行,而饮噉不少减,却寿征也。殷少保咄咄遂尔,奄化不获见,近时光景可叹可叹。外白金二两,少资膏油之费,可也。曾麟兆承念及仆出处事为立髪扼腕过矣。仆本菰芦中人耳,差读书及雕防之技于世,本长物而世偶用之,又不容而逐之,俱可也。不幸偶有泉石书畵之好,为僮辈从防成一园,又略置九友斋中物,囊槖如洗。今歳荒为公逋相厄,不免挫产矣。声色之奉,生平絶无之。今以风马牛事见汚,差若无谓,苟举毁誉于一切空,似亦不足动公方寸。五岳也苦疮疡时作,痛痒得一愈后,卧起自若,游戏翰墨,拍浮酒船。公思之更以为羡矣。知读书山中,今秋背城借一,显即墨老将作用,拭目而俟。承损饷鵞鲊,荷荷。每黄州人至,麯生嘈嘈自语,得佳伴矣。余不悉。刘少石献歳先后,两厪数千里之使,而慰存我。何足下之高谊如此!仆本不能出,而恳辞之,防为政府勒归,则两白简上矣。南牀不为知我,然亦不为不爱我也。五十之年,倐已过四,畀此余日,读书灌园,行当更忌我耳。然亦不能别颁江湖约束也。足下读礼之暇,益精进以成惊人之鸣。子鵞腊鲊,拜贶当时。苏长公只言黄州猪肉,不审其故,今且付青州从事作伴也。手疮口授,侍史不次。潘景升自伯玉倡古文谼中,而谼中市人毋不为伯玉言者。亡论伯玉所草《太夫人传》,即状、议、诔、挽之类,靡不苍然渊然古色。所以为太夫人不朽者,谼中足矣。何所少,而必欲得仆不腆之辞赘之来书?防千言甚法而葩,独所饰许仆过当。以仆生平所伏膺,文则伯玉,诗则于鳞。借令二君子以屈赵一日之好,推合左师,岂其区区宋赋而匹晋楚?足下正自欲得吾文耳。念欲以不文辞,而仲淹苦聊萧之曹子。念又称足下佳人也,少而多长者。游其它诗文亦称,是以故不能终拒。第使我供地下役等覆瓿则可,乃使之与伯玉并驰,所谓张子布见之耶?大币援白香山例,以半资刻佛经,余筐篚报足下,亮之!亮之!勉进饘粥,自爱不一,不一。李生寅仆已舍身道庐,百事尽废,而独受役笔砚,未己。春夏来为病魔所侵,忽忽厌之,每思忘言之防,嗒然相际。而至读足下诗,辄似迦叶之闻天乐,虽定中犹为起舞。屠长卿所云「力去雕饰,天然冲夷」,诚为实录。第既赏以天然,不当复言「力去」耳。方饵参术,不能覼缕。外山园记,张氏刻《兰谱》附览不一。颜廷愉仆自闭闗来,一切谢絶,无所延纳。而足下俨然自天东南逾三千里而来,以公瑕先容,我则贽文授币,叙生平倾挹之素,礼恭而辞敦,皆非谫薄所敢当者。仆老矣,行且削五官而为混沌,足下复将凿之乎?则仆有惊而走耳。虽然,足下非欲速成者也,以求益者也,则仆安敢守区区塞兑之戒,而虚足下三千里之诚?不小效其一得夫。文有格,有调,有骨,有肉,有篇法,有句法,有字法。今覩足下集,并集中诸君子语,非北地、济南、新都弗述,其格古矣,骨树矣,句字修矣,所少不备,幸相与勉之而已。文之所以为文者三:生气也,生机也,生趣也。此三者,诸君子不必十全也,无但诸君子即所称献吉诸公,亦不必十全也。愿足下多读《战国防史汉》《韩欧》诸大家文,意不必过抨王道,思唐应徳、归熈甫,旗鼔在手,即败军之将、偾羣之马,皆我役也。至于诗,古体用古韵,近体必用沈韵,下字欲妥,使事欲穏,四声欲调,情实欲称,彀率规矩定,而后取机于性灵,取则于盛唐,取材于献吉、于鳞辈,自不忧落夹矣。足下稿称《曲弄新声》,夫曲弄者,拟即委巷也,得无犯虬户、铣谿之咲乎?新声者,今辞曲也,求竒而拙,希雅而俗,易之为便。卢先生集有信来,希致一部。陆无从公生平故人,渡大江,走五百里,而以文事相托,且此公又年家兄弟也。仆于文故不自爱重,第自重。九日于上真前有誓矣,若冐昧为之,何以辞于上真,亦何以辞于邻里亲戚?谨并来币附纳。亮之此间,惟有梅花未残。公防一蹇而来,尚能呼浊醪相对。公若欲求名笔,或可商者,靣告不一。徐生

译书牍 李驹 我闭门修习清静以来,到现在已经三年了。平生的老朋友,一个个都断绝了书信往来,因此没有办法一一问候。贤侄起,竟然还同我相识;从济上来的人,没有不絮絮谈到他的。去年秋天知道他以贡生身份来到都城,参加台试,可是燕地的金价又上涨了,令人惆怅。金茂才来到,忽然收到他的亲笔信,打开诵读以后,恍惚如同面对面相见。这个人很能讲述贤侄家里的事情,说每年收成多有歉收,长吏又加以协助,颇为人口生计所拖累,没有空闲料理尊公的事业,这和信中的话相似。只是赵中丞为尊公立了一块绰楔,题作“海内文宗”,稍稍足以吐气而已。我决定戒断荤食已经满一千天,一切荤味都不沾,口中饮食减少了十分之六七。等待先师的教诲,日期虽然到了,人事还没有完全谢绝,仍然被役使于笔砚之间,不知这副身体能否承受炉锤般的锻炼?七子之后的后人,没有一个称心如意;我的小儿只是偶然鸣叫一声,随即又闭口不言。造物忌讳名声,可怕,可怕。许长史还在人间,实在出乎意料。听说他虽然行动不便,但饮食并没有减少多少,这却是长寿的征兆。殷少保竟然如此突然地去世,未能相见;近来的光景可叹,可叹。另附白金二两,略微资助膏油费用,可以吗?曾麟兆 承蒙您想到我的出仕和退处之事,为我揪发扼腕,实在过意不去。我本来只是菰芦中的人,略微读书并掌握雕虫小技以应世;本来是多余之物,世间偶尔用到我,后来又不容我而驱逐我,这些都可以接受。不幸偶然有泉石书画的爱好,被僮仆们跟随我的心意建成一座园子,又稍稍购置了九友斋中的物品,钱袋因此空空如洗。今年荒歉,又为公家债务所困,不免损失财产。声色享受,平生从来没有。如今因为风马牛不相干的事情受到玷辱,实在有些无谓;如果把一切毁誉都置之空无,似乎也不值得动摇您的心意。五岳也常常发作疮疡,疼痛瘙痒得到一次痊愈以后,起卧自如,游玩翰墨,漂浮在酒船之中。您如果想到这些,只会更加羡慕我。知道您在山中读书,今秋准备背城借一,显然要发挥即墨老将的作用,我将拭目以待。承蒙赠送鹅鲊,感谢,感谢。每当黄州人来到,曲生便喋喋自语,这是得到好伴侣了。其余不详述。刘少石 献岁前后,两次劳烦您派遣相隔数千里的使者来慰问我。您的高厚情谊为什么如此深呢!我本来不能出仕,也恳切地辞谢了;恐怕还会被政府强迫召回,那样两道弹劾奏疏就要上来了。南床并不了解我,但也不是不爱护我。五十岁的年纪,忽然已经过去四年;把余下的日子给我读书、灌园,今后还应当更加忌恨我了。但我也不能另外颁布江湖上的约束。您在读礼之余,应更加精进,成就惊人的声名。子鹅腊鲊,拜谢您的馈赠。苏长公只说黄州猪肉,不知其中缘故;如今姑且把它交给青州从事作伴。手上生疮,只能口授,侍史代笔,不能按次详述。潘景升 自从伯玉在谼中倡导古文以来,谼中的市民没有不替伯玉说话的。不要说伯玉起草的《太夫人传》,就是行状、议、诔、挽诗之类,也没有不苍劲深厚、具有古意的。因此,能够使太夫人不朽的,谼中已经足够了。还有什么不足,竟一定要得到我这不丰厚的辞文来赘在您的文章后面?您文章数千言,法度严整而文采斐然,唯独称许我过分了。按照我平生所敬仰的人,文章是伯玉,诗歌是于鳞。即使让这两位君子屈尊同赵氏结交一日,推举左师,难道我区区一篇宋赋就能同晋楚相比吗?您只是正要得到我的文章而已。想到要用没有文采来推辞,又想到仲淹苦苦说我像聊萧一类的曹子;又想到您称我为佳人,年轻而有长者之德;您游览其他人的诗文也这样称许,所以不能始终拒绝。只是如果让我供地下役使、等同于覆瓿之物,倒还可以;如今竟使它同伯玉并驾齐驱,这难道就是所谓张子布看见它的情形吗?厚重的礼币依照白香山的例子,拿一半资助刻印佛经,剩下的用筐篚回赠您,请明察!请努力进粥,自爱身体,不能尽述,不能尽述。李生寅 我已经舍身于道观,一切事务都废弃了,唯独仍然被笔砚役使,没有停止。春夏以来被病魔侵扰,恍恍惚惚地厌弃这一切,常想进入忘言的境界,茫然地与万物相接。可是读到您的诗,便好像迦叶听到天乐,即使在入定之中也会起舞。屠长卿所说“竭力去掉雕饰,达到天然冲和”,确实是实录。只是既然赞赏天然,就不应再说“竭力去掉”了。我正在服食人参、白术等药,不能详细叙述。另附《山园记》以及张氏刻的《兰谱》,不能尽述。颜廷愉 我自从闭关以来,谢绝一切,不接待任何人。可是您竟庄重地从东南方越过三千里而来,以公事上的瑕隙替我作先容;我则奉上文章、交付礼币,叙述平生倾心仰慕的情意。礼节恭敬,辞意敦厚,都是我这种浅薄之人不敢承当的。我老了,将要削去五官而成为混沌之人,您难道还要重新凿开我吗?那我必定惊惧而逃。不过,您并不是想求速成的人,而是想求得增益的人;那么我怎么敢拘守闭口不言的戒条,白白辜负您三千里的诚意?不能不略微施展一点自己的所得。文章有格调,有声调,有骨力,有血肉,有篇章法,有句法,有字法。如今读您的文集以及集中诸君子的话,除北地、济南、新都之外没有提及别人;它的格调古雅,骨力挺立,句法字法也已修整,所欠缺而未完备之处,只愿彼此共同勉励。文章之所以成为文章,有三点:生气、生机、生趣。这三者,诸位君子未必都能十全十美;不仅诸位君子如此,就是所称献吉诸公,也未必十全十美。希望您多读《战国策》《史记》《汉书》《韩愈》《欧阳修》等诸大家的文章,立意不必过分抨击王道;要思考唐应德、归熙甫的文章。旗鼓在手,即使是败军之将、冲散群马,也都可以成为我的役使。至于诗,古体诗使用古韵,近体诗必须使用沈韵;用字要妥帖,用典要稳当,四声要协调,情感内容要相称。等格律、格式和规矩确定之后,再从性灵中取得机趣,从盛唐取得法则,从献吉、于鳞一类人那里取材,自然不必担心落入偏颇。您的稿本题作《曲弄新声》;“曲弄”这种说法,大概就是街巷俗语,难道不会遭到虬户、铣谿之类的嘲笑吗?“新声”是今天的辞曲,刻意求奇却显得笨拙,希望高雅却流于鄙俗,改掉它反而方便。卢先生的文集已经送来信,请替我寄来一部。陆无从 公平生的老朋友,渡过大江,奔走五百里,把文章之事托付给我;况且这位公又是世交兄弟。我对于文章本来并不自我珍重,只是珍重自身。九月九日在上真面前已经发过誓,如果冒昧替您作文,将来怎样向上真解释,又怎样向乡邻亲戚解释?谨连同所来礼币一并附上奉还。请明察,这里只有梅花还没有凋残。您即使骑着跛马而来,我还能够叫人拿浊酒同您相对饮。您如果想求名家手笔,或许有可以商量之处,当面告诉您,不能尽述。徐生

仆自丙子冬避言归里,即便托迹麋鹿,曵尾泥涂。中间辱仙真见收,游方之外,与世路末杀。虽以相知故人,如老丈者,亦不能通咫尺之书,道区区申欵欵。而抚州周使君伻来,乃辱赐存,披椷诵之,恍若觌紫芝眉宇,令人神爽。苐饰奬过涯,非谫劣所敢承耳。方仆盛壮时,妄自意以为班史而后,纪传之体猥杂偏胜;左氏而后,编年之书繁简失次,亦欲整齐其事与辞,勒成二家,以追迹盲腐。至于国家泛埽荒秽,照暎千古,而二百余年来,无一人受兰台之管者,乃上称金匮,下衷稗官,方欲谢絶人事,冀有所结撰,而一行作道民,不敢捐半生精神于笔砚毫翰间,且虑见闻少有未真,不忧人非,亦有鬼责,以故遂抑不为。吾丈絶世才也,方以盛年得离世网,天假之日,有事于此,谁能妬之?昔栁州以史事责昌黎,然谓必史职而后任史事,则非也。孔子岂尝职鲁柱下乎哉?毎覩台鼎频革,羣俊彚起,虽以仆之不肖,堕人齿颊,尚有娄玷除目,而不能以格外用贤者,良可叹也。虽然,执事寜以九十老亲易三公重乎?人去聊尔布复,并粗刻附览不一。王宣仆一丘自放,学道无成,踈懒之极,笔砚如讐。而足下尚以鼯枝见迹,万里逺教,礼恭而意专,使人赧汗沾背。别纸新诗,得多壮丽语,至见懐之什,尤更琅琅。仆抑何幸也!足下故褎然称蜀士矣。来书有「十科不试,小孝克勤」语,则居然一陈公甫先生矣。世无彭惠安,不登荐剡,可叹可叹。虽然,时颇清矣,无意北游,作惊人之鸣乎?足下所称贤叔御史大夫,旧知己也。陈传相则通家前辈也,以不敢通境外问,便间为我致声。欲搆数语作报而去,鸿遒发不肯为半日留,仅能书扇头近作,觊充足下懐防间物耳。礼圗蜀椒,祗领不宣。王逢年得足下书,知悬磬之室复为盗憎,仆亦遘此,仅余一犀叵罗两玉环,径持去。然自此可高枕矣,摊书满牀,不复顾也。见示十二评,甚俊朗有致。独仆一生人厠徃哲后,得无为足下知人累耶?所闻似有高子业,所见有宗子相,或可当汝南月旦否?洪氏典已败,一弟两子赀可三千金,仅十之二存耳。墓田事俟诘得其详,方可奉复。余不尽。刘生仆山栖禅观,履迹不出郭外者八年矣。近以先公身后,闻部使者有意及之,防家仲叩谢于阳羡、句曲间半月,而后成归。则五尺应门,持尊方伯所惠书币及足下之新篇嘉贶至矣。足下以歳晏,且有贤季姻事,遄返。然衡门不题鳯,则足下尚有意乎?而仆匏瓜之系如故,可嗣迹也。嘉禾一衣带水,春花烂熳时,有剥啄者必足下矣。所示诗篇宏丽有致,唯排律句似盛唐,而篇似六季,于见投之作尤甚,幸少调之。赠贺长昌一序,足征高尚时义。竒俊汗血千里,亦须小酌羇馽耳。冗次未能奉酬,先此附复,并有薄致,不宣。又屈指小效,先中丞地下之托,于今九易寒暑矣。感歳月之遒迅,与人世之暌隔,时时抚心叹嗟,独不得足下一耗。仆闭闗且久,学道无成,稍徙园居,以便休沐。属愁霖滞淫,畏及饘粥,忽忽无赖中,乃有武昌双鲤,溯我清池暎椷,而足下之名姓在焉。颠倒欲狂,发读数行,始知玉树已成,凌霄骤折,回禄相妬,连云俱烬。何世界之缺防如此!徐征后辞,则太夫人恃粥无恙,孤孙俨然,复举一雄。先中丞遗集,不为狂焰所凌,今得锓梓以图不朽,尚足以为足下贺也。以仆之衰懒,其于雕虫之技,真若嚼蜡;而交游见迸,受役亡已,所委穅秕之导,不减践更,特以先中丞之故,契足下之孝思,谊不容已。初拟留使者旬日可脱草,而渠以足下有深秋中散之驾,力辞而去。聊此布复,庭实不敢复劳。彼徃薄有侑啓,亮之亮之。丁右武贞无似辱王父司马公国士之知,念无以报之地下,而公勤请至再,累书近千言。且贞生平所倾慕者又在公,以故受命之日不移月而具草,不移日而脱草。僻居亡可使者,仅以授之嘉定君托转致门下,不谓其尚未达也。兹复拜大诲,隆币专使三千里见督,则贞之罪莫可逭矣。敢录上,请正其以灾石不惮斤削,公乃受楚旬之寄,虽非以优贤者,然得用骢马故事为福一方,犹胜优游郎署也。且朝事虽若清明,而贤者犹自相抵牾,使人莫测。二多誉,四多惧,近也。敢以迂愚之见进:嘉定有大造于其邑,所授南曹尚未足以报赵汝师,虽娄转而恒邑邑,为其言之不尽用耳。罗近溪先生近一过而别,葢斐然成章,悠然自得者,恨不能留之。大贶不敢尽郤,并有薄附以比献缟,不外是荷。徐茂贤

译我自丙子年冬天因躲避言官而回乡,便寄身于麋鹿之间,拖着尾巴处在泥涂中。中间承蒙仙真收纳我,游于世俗之外,与世间道路完全断绝。即使是像老丈这样的知交故人,我也不能通过短笺,表达一点区区诚意。抚州周使君派使者来,竟承蒙赐信慰问;打开信函诵读,恍惚像面对紫芝般的眉宇,使人精神清爽。只是其中过分的称许,不是我这种浅薄卑劣之人敢承受的。我正当壮年时,妄自认为自班固、司马迁以后,纪传体文章杂乱而偏胜;自左丘明以后,编年体史书繁简失当、次序混乱,也想整齐其事实和文辞,编成两种史书,以追踪那些盲史、腐史。至于国家广泛扫除荒秽,照耀千古,而二百多年来没有一个人掌握兰台史官的笔,向上可以承接金匮之藏,向下可以会通稗官野史;我正想谢绝人事,希望有所撰述,可是后来一旦成为修道之人,便不敢把半生的精神耗费在笔墨之间;又担心所见所闻有不真实之处,不忧虑别人非议,却也害怕鬼神责罚,因此最终压抑住自己没有去做。老丈是举世无双的才子,正当盛年得以脱离世俗罗网,上天假给您时间,如果要做这件事,谁能嫉妒呢?过去柳州以史事责问昌黎,但如果说一定要担任史官才能承担史事,那是不对的。孔子难道曾经担任鲁国柱下史一类的职务吗?每当看见台鼎频繁更替,群贤纷纷涌现,即使凭我的不肖,也还常常被人挂在嘴边,名列铨选名册,却不能以破格方式任用贤才,实在可叹。不过,执事难道愿意以九十岁的老母亲来换取三公的尊贵吗?人走以后姑且写信答复,并附上粗劣的刻本请阅,不能尽述。王宣 我独自放任在一座土丘之中,学道没有成就,疏懒到了极点,笔砚像仇敌一样。可是您仍然沿着鼯鼠栖息的枝条留下踪迹,从万里之外寄来教诲;礼节恭敬,心意专诚,使我羞惭得汗水沾背。另纸所附新诗,收到了许多壮丽的语句;至于写怀念我的诗,更加琅琅可诵。我是多么幸运啊!您向来就是蜀地士人中杰出的一位。来信有“十科不试,小孝克勤”的话,这简直就是一位陈公甫先生了。世上没有彭惠安,不能登上荐剡,实在可叹,可叹。不过如今时局颇为清明,您难道没有意愿北游,写出惊人的文章吗?您所称的贤叔御史大夫,是我旧日的知己。陈传相则是通家前辈,因为不敢直接向境外传问,方便时请替我致意。原想构思几句话写信答复后再走,可鸿雁催促得太急,不肯为我停留半日,只能把近作写在扇头上,希望充作您怀中闲暇时的物品。承蒙礼赠蜀椒,敬领,不再详述。王逢年 收到您的信,知道您那间悬磬般贫困的屋子又被盗贼惦记,我也遭遇了这种事,只剩下一只犀角叵罗杯和两只玉环,盗贼径直拿走了。不过从此可以高枕无忧了,摊开书铺满床,再也不必顾虑。您给我看的十二篇评论,十分俊朗而有情致。只是我一生混在前代贤哲之后,难道不会成为您识人方面的累赘吗?听说似乎有高子业,所见又有宗子相,或许可以相当于汝南月旦的品评吗?洪氏的典当事务已经败坏,一个弟弟和两个儿子的资产原有三千金,只剩下十分之二。墓田之事等查问到详细情况以后,再奉答复。其余不尽述。刘生 我在山中栖居、在禅观中修行,足迹不出城郭之外已经八年了。近来因为先公身后的事情,听说部使者有意过问,舍弟在阳羡、句曲之间叩谢了半个月,然后才得以回归。恰好五尺童子守门,拿着尊长方伯所赐的书信、礼币,以及您新作的佳篇来到。您因为岁暮,又有贤弟的婚姻之事,迅速返回。可是我这座简陋的门第没有凤凰来临,您还愿意来吗?而我如匏瓜系在那里不能动,仍然可以继续您的踪迹。嘉禾与这里隔着一衣带水,等到春花烂漫时,有人敲门的必定就是您了。您所示的诗篇宏丽而有情致,只是排律的句子像盛唐,而篇章却像六朝,尤其是投赠我的作品更是如此,请稍稍调节。赠给贺长昌的序,足以证明您高尚而合于时宜的文章。奇俊的千里马,也须稍稍饮酒,以解除羁绊。事务匆忙,不能奉答,先附信回复,并有薄礼相赠,不能尽述。又 屈指算来,先中丞在地下托付给我的事,到如今已经过了九个寒暑。感叹岁月飞速、人世隔绝,我时时抚心叹息,只是始终得不到您一点消息。我闭门已经很久,学道也没有成就,近来稍稍迁居园中,以便休息。正逢连绵淫雨,担心连稀粥也难以为继,正在恍惚无聊之际,忽然有武昌寄来的双鲤书信,逆流而上,映照着我清池中的书函,而其中竟有您的姓名。我惊倒得几乎发狂,拆开读了几行,才知道玉树已经长成,却突然折断凌霄之枝;祝融彼此嫉妒,连云的楼阁都一同烧成灰烬。世道的防范为什么这样缺失!后来慢慢读完信中后文,才知道太夫人依靠粥食还平安无恙,孤孙端庄成材,又生了一个男孩。先中丞的遗集没有被狂焰烧毁,如今能够刊刻成书以求不朽,也足以向您道贺了。以我衰老懒散的状况来说,对于雕虫小技,真像是在嚼蜡;而且交游离散,接受的事务没有止境,所承办的粗浅文辞指导,并不比轮流服役轻松。只是因为先中丞的缘故,又契合您孝思深厚的心情,情义上实在不能推辞。起初打算把使者留下十天,完成草稿后就可脱稿;但他因为您有深秋访问中散大夫的行程,坚决辞去。我姑且写这些作答,庭中所送的礼物实在不敢再劳烦您。先前略有礼物附在启事中,请您明察,请您明察。丁右武 我丁贞没有什么才能,却有幸蒙王父司马公以国士相知,想到无法在地下报答他;而您又两次恳切请求,屡次来信将近千言。况且我平生所倾慕的人又是您,因此接到命令的当天便没有等到满月就写成草稿,第二天便脱稿。我的住处偏僻,没有可以差遣的人,只好把稿子交给嘉定君,托他转送到您门下,却没想到至今还没有送达。现在又拜读您的长信,承蒙您专门派使者携带厚礼,跋涉三千里来催促,那么我的罪过就无法逃避了。谨把稿子呈上,请您指正;即使把它当作灾害之石,不怕斧斤删削,您也请接受我这楚地旬日之托。虽然这并不是用来优待贤者,但若能借用骢马的旧事,为一方百姓造福,也胜过悠闲地留在郎署。况且朝廷的事情表面上虽似清明,贤者之间仍相互抵牾,使人难以测度。得称誉太多,反而有两分可惧,近来正是如此。冒昧进献我的迂拙意见:嘉定君对他的乡邑有大功,现在授予南曹的官职,还不足以报答赵汝师;他虽然屡次调转职务,却总是闷闷不乐,只是因为他的意见没有被完全采用。罗近溪先生近来路过一次便离开了,大概已经写成了斐然文章,神情悠然自得,只恨不能把他留下。厚赐不敢全部推辞,另附薄礼,聊表献上白绢之意,除此之外没有什么可说的了。徐茂贤

昨家弟自闽归,道武林,谓必挟足下俱得下榻,作数日欢,而云雨杳然,当繇不及相闻耳。毎诵足下诗,不忍释手,至于八章。足嗣秋兴奉酹,仅得其半,故是小巫之索然。所以属望之意,良不浅矣。屠长卿近相闻否?伯玉过彼,想复作数日滞淫也。家弟九月末可还里,兹时足下能一命驾否?黄鸡紫蟹,田家不乏咏酬谑浪,主人所饶,幸勿孤此良遘也。伯玉便附此不悉。余生得书叙致,尊公先生大故,及足下治防抚孤苦心独行之详,令人酸鼻。用晦所报,亦同至。欲为朱公叔、刘孝标续一论,以志感。大抵末俗宜然,毋足怪者。姚匡叔则云:足下能自树立,不隤家声。两弟一子,文笔卓荦,凤毛之媺,不减河东。尊公足慰地下矣。示以秋期过访,乞志铭。仆与尊公契谊非常,必当破例应命。但以一介防状来,山川阻脩,毋劳跋履。匡叔还,草率附报,不一。王舜华得书知为广陵游者,半歳甚适,归而有漂揺室家之叹。夫广陵,天下之豪任,刁程卓之宝萃焉。以兄之才藻且高,自标置,彼曹拥篲治装之不暇,今舍而趣之。严居自放之人,若以为监河侯者,则兄之计过也。仆自庚辰委身道民,付业儿辈,月责十金,即一切衣食防防酬酢之费,皆取给于此。间得官府小致币资,粗省纷纭卒歳,计之亡纎髪赢。三儿卜筑未竟,公私逋负不完。今者淫霖恣虐,稻田汇为巨浸,花地尽成瓯脱,何忍向之为不情之索?且彼纵未有目,亦故有耳,其耳兄之声实久矣,安能强之?今搜槖得二金,佐一醉之资,勿罪菲薄。文殊师利畵像返上,縁斋室已满,不能供养,故也。镜古帖评与诸贤徃论颇不异,新诗多沨沨之致,附谢不一。张生拜书娓娓叙令先公与先府君鞭弭周旋之好,末及豚儿笔墨扬扢之契,而仆居其间所当讲者三世矣。而最后乃始奉清诲,称神交,虽晩不晩也。书辞古劲宏丽雅,是六代前笔,惟小屈意公车之业,一第不足难足下。豚儿再挫,近方埋辙,两孺子依之,亦解学步。但仆以衰劣,惧世福向深,非道民之利耳。于鳞先生可念,十七年泉下人,乃子复继之,吾辈能无媿生耶?足下证及令人泪琅琅不自禁。陈茂才北上,附此勉旃,自爱。夏山人仓卒为足下具鸡黍,忽忽防忘之,而足下乃犹寘广心池小岛方寸,必欲去之以为快。縁足下别后,举此以问游者,游者皆大笑,仆遂不能决。且念俭歳费数十工为毁瓦画墁,计非迀则谬,足下幸勿留意。非此池芥蔕,乃足下自芥蔕也。同年之子赵一凤妇尤殉死事,仆固重之。而去冬其从兄一麟来请传,冐寒具草,已而一麟絶不来。已而与一鳯之母及季前后来,闻相诟于门,最后其母与季复来,遂书传付之。仆为逝者不朽谋,非为存者衣食谋也。今便录一通附去,内有一字,足下须斟酌,付一麟亦可。所示哀诔其辞,仆所未能悉,然见足下一片高谊热心,敬服敬服。和赠诗容缓期以上,足下称字甚古,然施之知己乃当耳。余不悉。刘后庵向者作伯玉司马兄弟书,欲为伯玉安顿余年,且谓兄道得大行于新都,匪唯仁人之利漙,亦是谋生之一助也。而喻君先已至彼,兄遂不靣,伯玉荐福之雷信哉,縁薄矣。寻拜手教及诸记之惠,乃知天遣兄与宋子薄游天台、鴈荡、永嘉、括苍,尽搜诸名胜,而发之为钜丽竒瑰之辞,葢有不偶者,不然兹时方褦襶于猗顿、程郑之门而已。仆名虽事外,而身滞尘内,羡此壮游,两腋欲飞,兄能过我,借麈尾吐烟霞语否?余不具。吴函虚窃闻贵邦之累崇赀埒素封者,徃徃不能举其先业所繇充,而迩乃有慕仁人孝子之行于其亲,思所以显扬光大之,存而有颂祝序记之类,没而有志表传诔之属,然不过走长安中,介绍贵人名衔,以侈其乡里而已。执事乃能以不朽寄之伯玉司马,逺而为王父志其墓,近而为光禄记其祠,亦足矣。复更欲得不佞以重表王父而寿尊君,何执事之笃孝而右文也?执事之所扬扢金华诸贤,以及二李,而独假借不佞,非不佞所敢当。第足下之情最切,文最丽,仆固不能无心动,而况有司马之惇史,仲嘉之勤言以为先容,又安敢以绮语戒辞也?虽然,田光先生有言:“太子见光盛壮之时,而不知其精已销亡矣。”执事所见,犹故仆也。即不得已而露其拙,执事将掩袂而走耳。雅贶不敢私助之,阿兰若以为吾二人福田,并有薄侑附报,不一。郭舜举

译昨天舍弟从闽地回来,经过武林,说一定会带您一同来住宿,欢聚几天;后来音信和踪影全无,大概是来不及通知彼此罢。每次诵读您的诗,都舍不得放下手,竟读到了八章。承蒙您续作《秋兴》来祭奠我,却只得到其中一半,所以真像小巫见大巫,顿时索然无味。由此可见我对您的期望实在不浅。不知近来有没有屠长卿的消息?伯玉经过那里,想来也会滞留几天吧。舍弟九月底可以回乡,不知此时您能否来一次?黄鸡、紫蟹,田家并不缺少;吟诗唱和、说笑取乐,主人这里也足以供应,幸勿辜负这次美好的相遇。伯玉顺便附上这封信,不能详述。余生 收到您的来信,知道您详细叙述了尊公先生去世,以及您料理丧事、抚养孤儿、独自承担艰苦事务的情形,令人酸鼻。用晦的回信也一同到了。我想为朱公叔、刘孝标续写一篇文章,以记此感慨。大概末世风俗本来如此,不值得奇怪。姚匡叔却说:您能够自立,不使家声坠落;两个弟弟和一个儿子,文笔都卓异出众,有凤毛般的美好才华,不比河东逊色。这样,尊公在地下也足以得到安慰了。您来信说秋天要来访问,并请我撰写墓志铭。我与尊公的交情非同寻常,一定破例答应您的请求。只是我不过是一个写防状的人,山川遥远险阻,不必劳烦您跋涉。匡叔回去时,匆忙附信作答,不能一一详说。王舜华 收到您的信,知道您去广陵游历,半年间十分惬意;回来后却有漂泊动荡、家室不安的感叹。广陵是天下豪杰任用之地,刁程卓的珍宝都聚集在那里。凭兄长您的才华和文采,而且志向高远、自我标置,那些人忙于拿着扫帚迎接、整理行装都来不及;如今您却舍弃这里而奔向那里。像我这样严居自放的人,假如把自己当作监河侯,兄长的打算就错了。我自庚辰年把自己交给道门,产业交给孩子们,每月只收取十金;一切衣食、防防、酬酢的费用,都靠这些供给。偶尔得到官府略为送来的钱财,也只是勉强省却年终的纷杂开支,算下来没有一丝一毫盈余。三个儿子占地筑屋还未完成,公私欠债也没有偿清。如今淫雨肆虐,稻田汇成大水,花地全成了水中孤岛,我哪里忍心再向他们提出不近人情的索取?况且他们即使没有眼睛,也总有耳朵;他们听到兄长的名声实在已经很久了,怎么能勉强他们呢?如今我搜遍钱袋只找到二金,聊作一醉的费用,请不要怪它微薄。文殊师利画像送还给您,是因为斋室已经满了,无法供养,特此说明。《镜古帖评》与诸位贤者往来的评论颇不相异,新诗多有流动和深致,附信致谢,不能一一详述。张生 拜读您的来信,娓娓叙述令先公与先府君执鞭驾车、周旋交往的情谊,最后又说到小儿在笔墨文章上相互推扬的交契;而我处在其中,应当讲述的已经有三代了。直到最后才开始拜领您的清雅教诲,称为神交,虽然晚了,却并不算晚。您的文辞古朴刚健、宏阔华美而典雅,真是六代以前的笔法;只是您在公车应试的事业上稍稍屈意,一次科第对于您并不难。小儿两次受挫,近来才暂时停笔;两个小孩子依傍着他,也开始学着走路。但我由于衰弱低劣,担心世间的福分越深,反而不是道门中人的好处。于鳞先生值得怀念,已经是泉下人十七年了,他的儿子又继承其志,我们这些人难道能不惭愧地活着吗?您来信所说的事使我泪流不止。陈茂才北上,借此信勉励他,请您保重自己。夏山人 仓促之间为您准备了鸡肉黍饭,一时匆忙竟忘了这件事;而您却还把它放在广心池小岛方寸之地,必定要除去它才痛快。因为您离开以后,我曾拿这件事询问来游的人,游人都大笑,我于是也不能决定。又想到俭省的年景里,花费几十个工时去毁坏瓦片、涂抹墙面,若不是迂拙就是错误,您幸勿放在心上。这并不是池中的小疵,而是您自己心中的小疵。同年友人的儿子赵一凤的妻子尤其为夫殉死,我本来很敬重她。去年冬天,他的堂兄一麟来请我撰写传记,我冒着寒冷写成草稿,后来一麟却绝不再来。随后一凤的母亲和弟弟先后来到门上,听说彼此还相互责骂;最后他的母亲和弟弟又来,于是我把传记写好交给了他们。我是为死者谋求不朽,并不是为活人的衣食谋划。现在抄录一份附上,里面有一个字,您需要斟酌;交给一麟也可以。您给我看的哀诔,文辞我不能完全领会,但看出您一片高尚情谊和热心,实在敬佩。和诗相赠,容后再约;您称字的方式很古雅,但只有施用于知己才合适。其余不再详说。刘后庵 先前写信给伯玉、司马兄弟,想为伯玉安排晚年,还说兄长的道术若能在新都大为施行,不仅对仁人有广泛的好处,也能帮助谋生。可是喻君已经先到了那里,兄长于是没有见到他;伯玉的荐福之言果然像雷声一样迅速,缘分却已浅了。不久收到您的亲笔信以及诸篇记文的厚赐,才知道上天派您与宋子遍游天台、雁荡、永嘉、括苍,把各处名胜都搜罗一遍,再写成宏大瑰奇的文章;大概是有奇遇的人,不然这个时候恐怕正只能在猗顿、程郑之家奔走求见罢了。我名义上虽置身事外,身体却滞留尘世,羡慕这样的壮游,简直两腋欲飞。兄长若能来见我,能否借麈尾谈些烟霞之语?其余不再详述。吴函虚 我私下听说,贵乡那些家资累积到与素封之家相等的人,往往不能举出祖先事业得以充实的缘由;近来却有人仰慕仁人孝子的行为,想使他们的声名显扬光大,在世时有颂、祝、序、记一类文章,死后有志、表、传、诔一类文章,但不过是在长安城中奔走,介绍贵人的名衔,以此夸耀乡里罢了。您却能够把不朽之事托付给伯玉司马:远则为王父撰写墓志,近则为光禄撰写祠记,也已经足够了。如今又想得到我的文章,来更加彰显王父、使尊君长存,您是多么笃于孝道而尊重文章啊!您所推扬的金华诸贤以及二李,偏偏独自借重我,这不是我敢当的。只是您的情意最为真切,文章最为华美,我本来不能不心动;何况有司马的厚重史笔、仲嘉的殷勤荐言先为我说情,我又怎敢以华丽之辞作为推辞呢?不过,田光先生曾说:“太子见到我正当壮盛之时,却不知道我的精气已经消亡了。”您现在所见的,仍是从前的我。即使不得已而显露我的拙劣,您也将掩袖逃走了。高雅的厚赐不敢私自享用,准备把它作为我们两人的福田;另附薄礼作答,不再一一详述。郭舜举

向者得效尺寸于令先公地下,顾其辞萎薾,不能称贤者,葢时时愧心焉。当时见公毁瘠委顿状,甚仪其孝,而窃忧之。寻谂公宦金陵,歴清曹,至奉天子玺书董岭东学政,葢不唯膴问之日昭,而占道体之益充也,则有余慰矣。兹厪五千里外羊城之使者,捧罗浮仙人五色笺,以稚川子之遗丹侑焉。仆昔犹能专一壑,而今者金陵马曹吏也,何足以当清问?仆故爨材无杗栌之用。向者龃龉言路,分与鹿豕老丰草长林间,而适我仙师见援,葢倦乏多慨之人,易为趣舍。斗室蒲团,谓足投老,偃蹇朝命至再,而仙师以縁未至,未有所授。防同事之人已出拜相,而先君子复防圣恩,地下留枢之命。防辞报闻,咸谓不宜再凟,失计苟出,遂不能与病弟生诀,此痛何言!幸未为时趣所向,固不敢效子南槌牀之恨,当亦不至作渊源掇梯之悔也。亡者已矣,念其名业已小就,且有四佳儿足慰地下,独仆犬马之齿叨长十歳,生趣已尽,何况宦情业上?防乞骸骨下铨部矣。旦夕得请,当治一容棺之墟,待尽而已。公见念深,又惓惓及亡者,乃敢布之。寄示欧桢伯全集,此公能自了生计,不似黎惟敬之零落也。薄意侑椷,并有书仪寄桢伯,烦致之。冬雪作寒,南中当异,加餐自爱。张茂才向者得足下书,笔甚古,思甚竒,学甚宏博。今者复得足下书,则笔益古,思益竒,学益宏博。而前后所示,通家之谊,蔼然。儿子津津谈高节雅度,不容口。东吴菰芦中,当不办有此人也。十六应真,精工之极,加以变化,则真伯时矣。然亦是宋人内局佳手。三跋却佳,汉臣二画,惜其失神,不妨名笔。足下箧笥之珍,推以见赠,得无伤惠耶?念欲璧完,恐拂来美,第不如发二巨瓿,泛平原督邮,如对张绪风流耳。昨歳先君子以两台之请,宗伯为覆赐全葬二祭,又以鄙恳得赠大司马,于人子之愿,粗满。第仆复玷征书,固辞不允,未免蛇足耳。衰朽不才,叨长家弟十年。今家弟用病归,而仆乃冐病以出,能无愧于处者?以足下见念之切,聊一闻之。不腆将逺,忆惭于英琼,赐亮为荷。李季宣屈指真州城外之席,于今十五年矣。足下之年甚少,而仆亦非老。当时披襟谈艺,所当无前,足下意固当艶之。葢未几何,而有避贤之请。婆娑故林,偃蹇时趣。蒲团五尺,息此幻躯,于分已足,而匹夫之节不固,遂成小草。金陵山水,差号佳胜,游目骋懐,亦自非乏。第病鸰在念,悬鹑满前,苍生之愧,当逾于安石百倍也。足下乃捐手书,苟相奬饰,使仆何所藏靣?长歌宏丽,感慨益我多矣。审足下已捷乡荐,尚滞公车。兹又承太夫人之讳,读礼余隂,渐养经济,以俟公除。仆老矣,髪秃齿堕,形神仅接,无能仰酬来美,如何?虽然,俟小间,当勉效一言之复也。薄物将意,不尽。徐孟孺向者见足下所草宗谱,私心已竒之。偶以及郁君,乃足下则走使致书,盛相推谓不当让于鳞牛耳。而一时得与绳廷尉札,又谓仆出献吉上。昔文王嗜昌歜,仲尼慕之,眉结而后咽。二君子者,得无有偶然之嗜耶?抑亦相浮慕云尔。献吉草昧功,在祛除于鳞矫矫,实再九合。仆虽有秦楚之赋,何敢以狎主自期?所赖足下诸贤左右提挈耳。仆生平毁誉中人,晩而厌名且畏之,方拟戢身二藏间,作残活计,时游糟丘,可以终老。幸毋用虚褒相借也。时科之业抛去已三十年,忽得足下二义,读之觉齿吻间有种种新味,江瑶柱不让矣。记序尤自苍然,咄咄相逼。特不宜为豚儿过嘘拂,以长其傲。方苦作答,书草草不及详,诸容嗣尽。又昨过廷韩所,一晤不暇深语。适于生云邀足下送我至青浦,虽以侵晨发,犹数回首望。云间鹢不得,乃鼓棹耳。足下书来,适同此懐。佳章爽朗有致,歳晏人事如织,不能效反歌之和,如何见示数十条?良悉精进至意,聊草数行为荅,而未及详。大抵足下所问,多于外境上着力,今宜但取《三百篇》及汉魏晋宋初盛唐名家,语熟翫之,使胸次悠然有融浃处,方始命笔。勿作凡题僻题险体险韵坌入恶道,俟骨格已定,鉴裁不爽,然后取中晩唐佳者及献吉、于鳞诸公之作,以资材用,亦不得临时剽拟。至于仆诗门径尤广,宜采不宜法也。足下苦心非他后进比,所患天趣时乏,蹊迳尚存,然宜从容涵泳得之,毋助长也。近作可全写示,不恶靣擿,当自省进。素册小暇完上,不一。又

译先前曾想在令先公地下效一点微薄之力,只是文辞萎弱,不能称颂贤者,时时因此惭愧。当时见到您因哀毁而憔悴困顿的样子,十分钦佩您的孝心,同时暗暗担忧您。后来听说您在金陵做官,历任清要部门,直到奉天子诏书主持岭东学政;看来不仅声誉日益显著,道德修养也更加充实,我便有了充分的安慰。如今劳烦五千里外羊城来的使者,捧来罗浮仙人的五色笺,并以葛洪遗下的丹药相赠。我从前尚且能够专守一丘,而如今只是金陵马曹的属吏,哪里配承受您的清问?我本来就是烧火的材料,没有栋梁之才。先前在言路上与人龃龉,本来已经决定与鹿豕一同老死在丰草长林之间;恰好我的仙师出手援助。大概疲惫而多感慨的人,容易改变取舍。如今一间小屋、一方蒲团,我以为足以终老;朝廷两次征召我,我都傲慢地拒绝了,而仙师认为缘分还未到,尚未给我授职。担心同事之人已经出任宰相,而先君子又蒙圣恩,地下还留有掌枢密之命。几次辞谢上报,大家都说不宜再触犯;后来错误地勉强出仕,终于没能与患病的弟弟诀别,这种痛苦还能说什么!幸而我没有被当时的风气牵着走,所以不敢效法子南捶床的悔恨,但也不至于留下渊源中途撤梯的后悔。死者已经去了,想到他的名声和事业已经略有成就,又有四个好儿子足以慰藉地下之灵;只是我这匹犬马,年齿还长他十岁,活着的兴趣已经耗尽,何况仕途之心又已萌动?我已经请求告老还乡,等候铨部裁定。早晚得到批准后,当选一块仅容棺木的墓地,等待终老罢了。您对我思念深厚,又殷切地提到亡者,所以我才敢把这些话告诉您。承蒙寄示欧桢伯全集,这位先生能够自己料理好生计,不像黎惟敬那样零落。附上薄礼致意,另有给桢伯的书信和礼物,烦请替我送达。冬雪已下,江南的寒冷应当不同,请您多加饮食,保重自己。张茂才 先前收到您的信,笔法很古雅,思想很奇特,学问很宏博。如今再次收到您的信,笔法更加古雅,思想更加奇特,学问更加宏博。而且前后所展示的通家之谊,和煦浓厚。儿子津津乐道地谈论您的高尚节操和雅正风度,简直说个不停。东吴的菰芦之中,原来真有这样的人。十六应真,工巧精妙到了极点,再加上变化,真可以比得上伯时;但也只是宋人内府中优秀的画手。三篇跋文倒很好,汉臣的两幅画可惜神韵不足,不过仍不妨碍它们成为名笔。您把箱笼中的珍藏推爱相赠,难道不会损伤您的恩惠吗?我想把它们完整退还,又怕违背您的美意;不如送来两大瓿酒,让我泛舟饮酒,如同面对张绪的风流。去年先君子因两台的请求,宗伯又覆请赐给完整的葬祭二礼;我又凭借微薄的诚意得到大司马的赠赐,对于人子的愿望,也算粗略满足了。只是我又玷辱征召之书,本来坚决辞谢却没有获准,终究免不了画蛇添足。年老无才,却承蒙长兄十年。如今舍弟因病归去,我却冒病出仕,怎能不对隐居者惭愧?因为您思念我情意深切,姑且告诉您一声。薄礼将要远行,想到惭愧于英琼的厚赐,幸蒙您谅解。李季宣 屈指算来,真州城外那次席间相会,到如今已经十五年了。那时您的年纪很轻,我也还不老。我们敞开衣襟谈论文章,所谈都自以为天下无双,您的心中本来应当很得意。没过多久,我便提出辞避贤者的请求,徘徊于故林之间,傲然拒绝时俗的驱使。五尺蒲团,足以安息这幻化的身体,在名分上已经足够;可是匹夫的操守并不坚定,最终还是成为小草。金陵山水勉强算得上佳胜,放眼游览、舒展胸怀,也自然并不缺少。只是我始终挂念病中的弟弟,眼前又有像悬鹑一样贫困的家人,对于苍生的惭愧,只怕要超过谢安百倍了。您却寄来亲笔信,姑且加以奖饰,使我还有什么脸面藏起来呢?长歌宏阔华美,给我的感慨和激励实在很多。得知您已经在乡试中取得荐举,却还滞留在公车待诏之中。如今又承蒙太夫人去世的讣告,您在守礼服丧之余,逐渐培养经世济民的才能,以等待服丧期满除服。我已经老了,头发秃了,牙齿掉了,形神勉强相连,哪里还能仰报您的美意?不过,等稍有空闲,当努力写一封信答复您。薄物聊表心意,不能尽述。徐孟孺 从前看到您所起草的宗谱,心中私下已经觉得奇特。偶然提到郁君,您便派使者送信来,大力推许,说不应当把执文坛牛耳的位置让给于鳞。后来一时又得到绳廷尉的书札,他还说我在献吉之上。过去文王嗜好昌歜,孔子也仰慕它,甚至皱着眉头才咽下去。这两位君子,难道也有偶然的嗜好吗?还是只是彼此浮泛地仰慕罢了?献吉草创的功劳,在于祛除于鳞那种矫矫自负的作风,实际上再三会合而成。即使我有秦楚般的辞赋,哪里敢把自己当作亲近的主人?所依靠的,只是您和诸位贤者在旁提携。我一生处在毁誉之间,到了晚年既厌恶名声又害怕名声,正打算收敛自身,隐居在二藏之间,做些残余的生计,时常到酒乡游玩,以此终老。幸勿用虚浮的褒奖来借重我。应试文章的事业,我已经抛下三十年了,忽然得到您写的两篇文章,读后只觉齿颊之间生出种种新味,连江瑶柱也比不上。记、序尤其苍劲,咄咄逼人。只是不要过分吹捧小儿,以助长他的傲气。我正苦于作答,信写得匆忙,不能详尽,其他容后再说。又 昨天经过廷韩那里,只来得及见一面,没能深入交谈。恰好于生说,您约我送他到青浦;即使在清晨出发,我仍多次回头遥望。因为没有遇到云间的鹢舟,只好摇桨而行。您寄来的信,正与我有同样的心情。佳作爽朗而有情致,只因年末人事纷纭如织,不能作诗唱和,您却为什么给我看几十篇?我确实完全体会到您精进求学的心意,姑且草草写几行回答,不能详尽。大体说来,您所问的多在外在景物上下功夫,如今应当只取《三百篇》以及汉、魏、晋、宋初、盛唐名家的作品,熟读玩味,使胸中悠然有融会贯通之处,然后才开始下笔。不要写那些平常题目、偏僻题目,也不要使用险僻的文体和韵脚,纷纷坠入恶道;等到骨格已经确定、鉴别裁量不出差错以后,再取中唐、晚唐的佳作以及献吉、于鳞诸公的作品,用来资助辞采和技巧,也不得临时剽窃模拟。至于我的诗,门径尤其广泛,适宜采择,不适宜奉为法式。您的用心苦苦经营,并不是其他后辈可比;所忧虑的只是天赋情趣有时不足,旧有的路径还在,但应当从容涵泳而得到它,不要拔苗助长。近作可以全部抄写给我,我不厌恶当面指出问题,您自己也应反省进步。素册有一点空闲时补完送上,不能一一详述。又

向足下见过,以仆案头有佛书,偶一读之,乃是尘劳海中觅小驻泊处耳。而遂举诸耆宿法语见询,欲令为足下剖大事公案,是佛弟子于火焰狱问调达,觅清浄境也,可发一粲耳。足下谓厐居士一切空诸所有为欛柄,窃意足下方为有所苦,故若本无所有,何以空为?然却自有不空者在,故名真空,不然则顽空也。又复举大慧师谓「思量较计不得,将心待悟不得」,是句亦刬,非句亦刬。为问觉,此语似专为足下设。足下既有所苦而欲空之,却汲汲然思量较计,将心待悟,不刬是,不刬非,终日于是非中求出是非,此又病也。古先生成佛后,尚为摩耶夫人忉利天説法,足下尊慈见衰,证医药奉侍,当忧则忧,当劳则劳。其它眷属,亦只以应尽之分处之,便是大道。举手动足,着衣吃饭,本无深理,只于此不涉攀縁思想,亦道也。足下苦于此体究,又増一畨葛藤矣。巾衫縧履,原不曽系束,足下心何妨叅禅念佛?亦岂必坐公衙判案牍,入出兠鍪剑防中,方下地狱种子,火宅生莲花,变清凉境?白日恶风吹堕罗刹鬼国,只在一念间耳。仆本毫髪无所得,昔人云「不辞为公道尽,恐公他日怨我」,偶疲口授,侍史辞不能次,亮之,亮之。又豚儿封手札至,缕缕悲恳,恨不于两月前当为绍介于先师所,俾亲为印证也。第先师于诸弟子实不有所授,叩之则曰:「坚其志,澹其味,守此八戒,以俟我于五载之后而已。」固请之则曰:「吾非秘而弗早授,子早授,子无益也。」仆犹记禅门一龙象,以所解娄质师,而娄不荅,恚而辞去。又数载,忽大有所悟,始遥瞻礼曰:「倘师为我遽拈出,我何以有今日哉!」即令仆果无耻抗顔而踞师席,足下有问,仆何以荅也?足下不问,仆不荅,庶乎师弟子也。然而足下与仆俱不能也,足下但奉持先师之语,五载后不以足下见先师者,有如日执防授馆之念,幸毋起。仆不得不为泄栁段干木也,方苦作报书,不一。又得足下书,知秋来苦汤药,无暇呼棹,然清梦时时落我弇州园矣。仆比闰月苦河鱼之疾者旬日,寻复病目,幸已无恙。近始举一孙,兼家弟拜万寿回,趺宕杯酒间,意气差自强。想所欲闻者,承谕《史记》诸本,凌生近致《评林》一部来,乞序。仆颇念其刻之精,而病其采之杂。然至膏夕加铅椠,差为便耳。茅君何能深?太史公即用修所长,顔籕、李善家语,亦不得其精神要▯。余祭酒刻本尚未见传,所删削出吴兴董宗伯手,亦不审然否?足下又询仆楚中发防中有《太史公生不遇》《左氏传语》记出一宋老儒,而忘其人,当时极然之,以为周纪诸侯世家寥寂之甚,且所纪时时抵牾。再览刘歆《移太常博士书》,谓鲁恭王壊孔子家壁,《春秋》《左氏》所修皆古文旧书,藏于秘府,伏而未发,然则太史公时《左氏》诚未出,或出而不备。又其书云:“左丘失明,厥有《国语》,而不及《左传》”,槩可推也。足下又谓禇先生别补十一篇,不宜错诸传中,令人有玉石之恨。第其人识短耳,其文辞似不减《中垒》《新序》,可别为一巻附于后,不然今汉人语何几而忍弃之也?秋来校正拙集鱼豕之误八百余字,増入《説部》六巻。所谓《巵言别集》者,易之曰《宛委余编》,而斥盛事异典别行之。公家赐小珰宫姬事,亦増録矣。集所以名四部者,赋诗文説为部四耳,亦七畧遗例也。丁南羽笔意精新,使多见唐宋名迹,将来彷佛仇陆所委跋及扇头诗,俱不免汚茧。凫先美器,病在速成,宜多读精思,缓收目前之誉,幸相与勉旃。范牧之佳士也,死后犹能结烟花一段,致语第非大雅所宜耳。《洛神赋》纎美有余,或恐吴兴之优孟,且无的然一跋,倘减去十五,或可借以小料理也。羔羊居士纷披老笔,隠然懐素过庭,结体第寂寥数行,粉素脱落,而此公品在翠防居士下,索直太昻,须杀其半。损饷二刻俱佳,搨珍感珍。感对客草,次不悉亮之。又得报书,满纸具悉雅况。娄塘一曲,何异匡山竹溪诸名儶制?撰当令纸贵,第青莲暂阻鲸吸,恐令风流之士失望耳。陆楚生作小简来,云李时养游白下,张复将为燕中之行。子念促装向闽,酒人星散,逺亦从此逝矣。此语殊可怜,第吾侪所割爱,讵止一二端?逐麋之犬,寜顾兔耶?残歳别公,次晨即得华阳真耗,敢忘精进?但蒲团一尺地,游思纷起,殊艰剪削,仅能作焚诵庙祝,譬之小儿学涂鸦,何日可勒勲墨池也?苏子瞻外纪殊草草,意似好其人与其事,聊为纂集。而昨秋奔走侍师病,复夺之不暇,扫败叶客,又无可任者。公既为我摘出,复误便希改正如。二三君子能梓之,亦是艺林一段佳事也。小儿新歳始晓,约三四友生丽泽与辰玉各一宗,而皆取裁于荆老公书,即与荆老读之。承饷水仙新箨,风尘外色味防仙师所凿泉荐之,何必减华阳乐?

译先前您来拜访我,看到案头有佛书,我只是偶然读它,想在尘劳大海中寻找一个暂时停泊之处罢了。您却把各位高僧宿儒的法语都拿来询问,想让我替您剖析佛法的大事公案,这就像佛弟子在火焰地狱中向调达询问,想寻找清净境界,足以令人一笑。您说庞居士把一切都看作空、把所有事物都空掉,是修行的把柄;我私下以为您正被某些事情困扰,所以才想把它们空掉;但如果本来就什么都没有,又何必说空呢?然而确实另有不空的东西存在,所以才称为真空,否则就是顽空。您又举出大慧禅师所说“不能思量计较,也不能存心等待觉悟”,这句话也要一并刬除,不是这句话也要一并刬除。请您自己觉察,这句话好像专门为您而说。您既然有所困苦,想把它空掉,却又急切地思量计较、存心等待觉悟,既不刬除“是”,也不刬除“非”,整天在是非之中寻求超出是非的方法,这又是一种毛病。古代先生成佛以后,尚且还为摩耶夫人在忉利天说法;您尊敬慈爱的母亲年老衰弱,病中卧床,应该忧虑时便忧虑,应该劳作侍奉时便劳作侍奉。对于其他眷属,也只按应尽的本分来对待,这便是大道。举手抬脚、穿衣吃饭,本来没有什么深奥道理;只要在这些事情上不牵涉攀缘和妄想,也就是道。您为此苦苦参究,又增加了一重葛藤。巾衫、丝带、鞋履本来没有把您束缚住,您的心为什么不能参禅念佛?难道一定要坐在公衙里批判案牍,出入兜鍪刀剑之中,才算播下地狱种子、能在火宅中生出莲花、变成清凉境界吗?白日里被恶风吹落到罗刹鬼国,只在一念之间罢了。我本来一点所得也没有;古人说:“不辞为您把道理说尽,只怕您日后反而怨我。”偶然说得口干,侍史记录不成次序,请您明察,请您明察。又 小儿把您的亲笔信封好送来,信中一再写到悲切恳求之意,我遗憾没有在两个月前替您向先师介绍,使您亲自得到他的印证。只是先师对于各位弟子,实在没有传授什么;有人叩问,他便说:“坚定你的志向,淡泊你的嗜欲,守住这八条戒律,只等五年以后来见我罢了。”如果一再请求,他便说:“我并不是秘藏着而不早些传授;只是你若过早得到传授,对你没有好处。”我还记得禅门中有一位龙象,把自己的理解多次拿去质问老师,老师都不回答,他恼怒地辞去。又过了几年,他忽然大有觉悟,才遥望着老师礼拜说:“如果老师当时仓促替我拈出答案,我怎么会有今天呢?”假如我果真不知羞耻,厚着脸皮坐在老师的位置上,您来问我,我拿什么回答呢?您不问,我也不回答,这才近于师徒相处。然而您和我都做不到这一点,您只须奉持先师的话,五年以后若不能让您见到先师,我就像每天亲自执板去传授的馆师那样负责,请您不要产生等待的念头。我不得不做一次泄柳、段干木式的直言相劝。我正苦于写回信,不能一一详述。又 收到您的信,知道您入秋以来为汤药所苦,没有空闲叫船出行,但您的清梦却时时落在我的弇州园中。我近来在闰月患了十天河鱼之疾,随后又眼病,幸好已经无恙。最近才生了一个孙子,加上舍弟拜贺万寿回来,我们在杯酒之间纵情欢饮,精神意气稍稍振作。想必您想听到的,是您来信询问的《史记》各本。凌生近来送来一部《评林》,请我作序。我颇为看重它刊刻精美,却嫌它采辑太杂。不过到了夜晚添补校订,倒也比较方便。茅君还能知道多少呢?太史公即使采用用修的长处,又吸收颜师古、李善的家传之语,也未必得到《史记》的精神奥妙。余祭酒的刻本至今还没有流传,书中删削之处出自吴兴董宗伯之手,也不知道是否确实。您又询问我,楚地刻本中有《太史公生不遇》《左氏传语》两则记载,据说出自一位宋代老儒,却忘了他的姓名。当时我十分赞同其中说法,认为《周纪》及诸侯世家的记载实在太寥落,而且其中时常互相抵牾。后来重读刘歆《移太常博士书》,他说鲁恭王毁坏孔子旧宅墙壁,《春秋》和《左氏》所依据的都是古文旧书,藏在秘府中,长期没有公布;这样看来,太史公时代《左氏》确实尚未出世,或者虽已出现却并不完备。那部书又说:“左丘明失明后,才有了《国语》,却没有提到《左传》。”大概也可以由此推知。您又说褚先生另外补写的十一篇,不应错杂在各篇传记之中,使人有混淆玉石的遗憾。只是这个人见识短浅罢了;他的文辞似乎不比《中垒》《新序》逊色,可以另编一卷附在后面;不然,现存的汉人言论还剩多少,怎么忍心抛弃它呢?入秋以来,我校正拙集中的鱼鲁豕亥之类错误八百多字,增入《说部》六卷。原来所谓《巵言别集》的书名,改作《宛委余编》,而把《盛事异典》另行刊出。公家所赐小珰、宫姬等事,也增补记录了。文集之所以名为《四部》,是因为赋、诗、文、说分为四部,也是沿用《七略》的旧例。丁南羽的笔意精妙新奇,如果多见唐宋名迹,将来仿照仇英、陆治所作的题跋和扇头诗,恐怕都免不了玷污纸墨。凫先是美好的器材,毛病在于求成太快;应当多读书、深思考,暂缓收取眼前的声誉,幸而相互勉励。范牧之是位佳士,死后还能结成烟花般的一段佳话;只是这些言语不适合大雅之作。《洛神赋》纤秀美丽有余,只怕是吴兴的优孟模仿之作,而且没有一篇确实可靠的跋文;如果删去十五篇,或许可以借此稍作整理。羔羊居士展现出纷披苍老的笔意,隐约有怀素《过庭帖》的风韵;只是结体寂寥,只有几行,白粉底色也已脱落,而此公的品位还在翠微居士之下,索取的价格却太高,应当削减一半。您寄来的两刻都很好,拓本珍贵,感激您的珍爱。面对客人草草写成,次序不全,请您明察。又 收到您的回信,满纸都是您近来的雅况。娄塘这一篇,哪里比匡山、竹溪诸篇名作逊色?若刊刻出来,一定会使纸价上涨;只是青莲暂时不能鲸吞海量饮酒,恐怕会使风流才士失望。陆楚生写小简来,说李时养游览白下,张复将要北上燕中。子念赶快整理行装前往闽地,酒友们星散,远方的人也将从此离去了。这番话实在可怜,只是我们所割舍的,哪里只一两件事呢?追逐麋鹿的猎犬,难道还顾得上兔子吗?年末送别您,第二天早晨便得到华阳真人去世的确切消息,怎敢忘记精进?只是蒲团不过一尺之地,游思纷纷涌起,实在难以删削文章,只能写些焚诵、庙祝之类的东西;譬如小孩子学着涂鸦,什么时候才能在墨池中刻下功勋呢?苏子瞻《外纪》写得很草率,意思好像只是喜欢那个人和他的事迹,姑且加以编纂。去年秋天奔走侍奉老师治病,又忙得来不及整理,扫落叶、招待客人的事,也没有别人可以承担。您既然替我摘录出来,又偶然抄错了,请您方便时改正。若二三位君子能够刊刻它,也将是文艺界的一件佳事。小儿过了新年才开始懂事,我约了三四位友生,给丽泽和辰玉各写一篇,而都取法于荆老公的文章,也会和荆老一起读。承蒙馈赠水仙新笋,在风尘之外显出水仙般的色泽和滋味;有仙师开凿的泉水来供奉它们,哪里会比华阳的乐趣逊色?

所念时序流易,此身危脆,相赏之余,亦重以相感。懒甚不能躬执笔,小间当裁一诗别书箑报谢,不一。又自奉仙师入观,即与荆老拾松枝煑新泉,作菊苗荳角供,而觅足下不可得,方共怪之。既得足下书,披沥衷悃,激迫之深,至欲逃家室,卖身削髪以充埽除,一力即呼荆老诵之,相与▯然神赏。此虽二祖立雪断臂之恳,亡以大隃。此虽然,仙师示诲,爱敬君亲,而足下七十老母,时时卧牀笫,柰何亟舍而栖托二百里之外乎?即缓急叩棐几,呼粥药,谁与应者?世人鲜逺识所左右前后老母者,亡不以一第为悦。一旦舍而就方外,服亦非所以慰衰慈也。仆非有出世根器,仙师见怜,西山之日无复久照,且于一切障累渐轻,故援而拔之,然实无毫髪得可以资足下,亦焉用借为例。廿一日乃仙师岳降日,足下可驰来拈一瓣香作弟子劵,仆当诵而焚之。宣父云:“欲速则不达”,犹龙公亦云:“轻诺必寡信”,足下宜加三思,仆言不能再也。程巢父得手教,累纸谬见饰奬,以为可厠古作者,悚息悚息。至欲选鄙集,使巻袠与于鳞相当,俾成二家言。又令仆生见之,甚媿雅意之辱。仆在郧中,偶失拙草二袠,縁无副本,逾月而后检得之,意不能无动。而防其地饶梓,武昌饶刻工,遂有加灾之误,既成为诸贤所念,竟不获蔽其丑,以为恨。今何幸遇足下,具法眼,为我一精汰也。昔谢茂秦毎论诗,辄言当割爱,而意不能自决,以属于鳞,泚笔抹之,大呌称快。乃知陈王敬礼之谈,千古不虚也。却有一谑,附闻:于鳞居恒谓渠高不能当仆巨,仆戏荅:垓下之战,项王卒可十万人,淮隂侯以三十万当之,而又孔将军居左,费将军居右,皇帝在后,乃一得志耳。今与于鳞兵数埒,恐不得当也。读休阳志,宛然鲁春秋、竹书纪年。昔顔惟乔志随,而杂用左氏编年体,以为竒,今又大竒也。序当作,大约七月间可脱稿。仲蔚以数行先容,足下材自高,见当把臂入林矣。奚所托绍介也?暑中酒困,倦握管,口授侍者以书,幸亮不恭。

弇州续稿巻一百八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弇州续稿巻一百八十三明 王世贞 撰文部

译所感慨的是时序流逝、此身脆弱;在彼此欣赏之外,也更加看重彼此的感念。我懒惰得厉害,不能亲自执笔,稍有空闲时当写一首诗,另写在扇面上寄去答谢,不能详述。又 自从侍奉仙师进入道观以来,我便与荆老拾取松枝,煮新泉水,做菊苗、豆角供食;正在寻找您却找不到,才共同感到奇怪。收到您的信后,您倾吐衷情,激切迫切到了想逃离家室、卖身削发来充当清扫杂役的地步;我立刻叫荆老诵读,我们一同感到神会而赞赏。这种诚恳,即使比起二祖在雪中站立、断臂求法的恳切,也没有更大了。然而,仙师的教诲是要爱敬君亲;您的七十岁老母亲时时卧床,您怎么能急忙舍弃她,寄居到二百里之外呢?一旦有急事叩问几案、呼唤粥药,谁来答应?世人很少有远见,服侍在老母身边的人,无不把取得一次科第当作快乐。您一旦舍弃母亲而到方外修行,您所穿的衣服也不是用来安慰衰老慈母的办法。我并没有出世的根器,只是仙师怜悯我,见西山之日不再长久照耀,而且一切障碍牵累渐渐减轻,所以援助我、提拔我;但我实在没有丝毫所得可以资助您,您又何必拿我作为先例?二十一日是仙师的诞辰,您可以赶来拈一瓣香,作为弟子的凭证;我当诵读您的心愿并焚化它。宣父说:“想求速成,反而达不到。”犹龙公也说:“轻易许诺,必然少有信用。”您应当再三思考,我的话不能再说了。程巢父 收到您的亲笔信,满纸都是过分的修饰和奖誉,说我可以厕身古代作者之列,实在惶恐。您甚至要选编我的拙集,使卷帙能与于鳞相当,形成两家之言;又让我活着看到这件事,更使我惭愧于您的雅意。我在郧中时偶然遗失拙稿两卷,因为没有副本,一个多月后才查找出来,心中不能不有所触动。只是担心那里纸张多、武昌刻工也多,反而会产生增刻的灾祸;既然已成为诸位贤者所关心的事,最终又不能遮掩它的丑陋,这是我的遗憾。如今有幸遇到您,具备法眼,请替我精心淘汰一番。从前谢茂秦每次谈诗,总说应当割爱,却不能自己决定,于是把稿子交给于鳞,拿起笔来删抹,大声称快。由此才知道陈王敬礼的谈论,千古以来并非虚言。另有一件玩笑,附带告诉您:于鳞平常总说,他的高才不能抵得上我作品的巨大篇幅;我开玩笑回答说,垓下之战,项王的军队最终可有十万人,淮阴侯以三十万人抵挡他,而且孔将军在左,费将军在右,皇帝在后,这才取得胜利。如今我和于鳞的兵力相当,恐怕未必抵挡得住。读《休阳志》,宛然像《鲁春秋》《竹书纪年》。从前颜惟乔撰写《随志》,杂用《左氏》编年体,已认为奇异;如今这部更为奇特。序文应当写,大约七月间可以脱稿。仲蔚已经写了几行替您介绍,凭您的才华,自然应当与我携手进入文坛。哪里还需要托人介绍呢?暑天酒意困倦,懒得握笔,是口授给侍者写成此信的,幸请谅解我的不恭。《弇州续稿》卷一百八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弇州续稿》卷一百八十三 明代王世贞撰写 文部

书牍林近夫自与公燕中别,不得更闻问,爲恨。方与客醉海棠花下,而使者至矣。启椷读之,宛然若面。莫州见寄之什,宏丽悲壮,一倡三叹。他作多称,是文气竒峻,咄咄逼人。吾七子之后,故不乏也。公亦知文士运否,犹在阳九,防气未涤。伯玉请急,遂成髙卧。明卿憎口,顿尔削籍。家弟与李本宁俱妬金马,三尺地仅一子与硕果耳。仆本无勇进意,谬爲时私,叨忝至此。今获赋遂初,宁非至愿。二十年斥买法书名畵金石古文典籍至数千巻,山园泉石台榭花竹几夺天造。虽先世薄积爲之一埽,而区区残日不堕苦海。三儿大小俱能读父书,幸于司马文园、白香山多矣。安能更遂人眉眼风尘,自没耶?使者言,公所领郭门之外旧与贼共,今贼与民俱尽矣。侨治一空城,得无碍啸歌乎?爲作数行,凌司马属之,可即至也。于凫先仆老矣,甚畏时名,而迩来爲噉名客所困,几欲凿坏塞兊忽得足下书,目若涤而醒者,已又得足下诗,吟赏不置。口既读书词,所谓生十有六年,语知足下犹未及冠也,何齿之少而才之老如此?记仆年十五时,目不知诗,偶爲塾师所强赋《寳刀》,仅就二句,塾师异之。葢又三年而始晓开古诗书帙,其视足下今日,何啻霄壤!虽然,亦窃有一得以献:夫千里之驹,不能无逸蹶也;不逸蹶不足以征千里。然使负千里而意不免逸蹶,终千里累也。是在足下,勉之而已。何日可一面?且与儿軰商防经生业,既在世法中,不能舍此自见。勿谓老人多澹语、俗语也。诗一篇不足以酬来羙,聊见鄙赏而已。余不具。又辱笺教,烂然盈纸。二诗慷慨可诵,知趣寄之深且笃也。足下既以国士见与,仆安敢以凡格报?向仆所以亟称足下,不容口谓足下年少而才髙,所师法古,异日不至作噉名客,要爲有可以垂后者。然谓足下璞也,非敢遽谓足下玉也。玉不琢不成器,夫岂唯琢而已?其磨砻润泽,葢不可歳月计也。今骤读足下诗,其声若铿锵而调若髙朗者,苟铢铢而计之,未易屈指訾也。诗有起有结,有唤有应,有过有接,有虗有实,有轻有重。偶对欲称,压韵欲稳,使事欲切,使字欲当。此数端者,一之未至,未可以言诗也。足下文差健而有古意,然篇法则未讲也。句法竒然,句病乗之;字法竒然,字病乗之,而俱不自觉也。仆以爲足下且勿轻操觚,其诗须取李杜髙岑王孟之典显者熟之,有得而稍进于建安潘陆陶谢。文取韩柳两家平正者熟之,有得而稍进于班马先秦。其气常使畅,才常使饶,意先而法即继之,騞然昆吾之切,而后加以磨砻润泽,未有不瑚簋者也。仆与于鳞撰著,可备足下游艺资耳,不可狥而歩趋也。方苦文责塡委,又以城居不能絶杯勺筐篚之役,来巻须俟旬后细批抹。荅诗书扇并上,外一扇附徐长孺可致之。陆山人令叔来拜,手教其辞甚宏典,而冲然若有借于不佞者,知沧海之不择流也。及读所草《胡陈二先生传》与《伯玉司马书》,而知公志向之定,学术之正且纯也。今天下争靡于简易之门,髙者入于禅,广者流于墨,而不自知其于切问近思实践之学逺矣。迩来识者颇亦忧之,大有所抨击,然不免负竞胜之心,既不能窥见其底里,无以破其鋭而坚吾城。不过南牀一白简耳。执事之论,探本务实之论也,贤于欧阳永叔矣。仆数竒自放,不能爲人间完人,而又多少年偏嗜,堕绮语障,今过五十,始知悔然无及矣。执事岂误闻之,而谓其少有知耶?太常公死节事,灼然人口。曽于楚中得一书,曰《矶园杂録》,华容孙世其笔也。所纪与公家辨畧大同。执事如有意乎?仆虽不文,能爲之传,或叙以章显之后世。似有好仆言者,故可乆也。令叔去迫,卒卒不竟所欲言,仰祈炤亮。彭钦之向者足下见过时,仆方病头瞀,不能酬荅,非敢学髙坐道人胡语也。私心念且得罪于长者,即爲书二跋一歌于巻,恐不足懴悔,而足下盛爲书饰奬之。二诗见贻,铿然之音,斐然之藻,有余荣矣。蒲轮定非此生物,不敢当足下指逃禅,故有所托。近却蒙师眞指示▯元一窍,欲拂拭方寸地以凝承之,而未能,但有十二时中思已过而已。呵佛骂祖行迳,断乎不能,而足下乃以是推之。长孺又从而质之,纵贫里人有檀施心,其如无寸缕升粟何?诗当和縁绮语,亦是过中一端,第将来终不能已也。方苦报书不一。黄▯甫

译书牍 林近夫 自从在燕中与您分别后,不能再听到您的消息,实在遗憾。正和客人在海棠花下痛饮时,您的使者到了。拆信读它,宛如面对着您。您寄来的《莫州见寄》诗篇,宏阔华美而悲壮,读来一唱三叹。其他作品也多有可称道之处,文章气势奇峻,咄咄逼人。我们“七子”之后,果然并不缺少人才。您也知道文士的时运吗?仍然处在阳九之厄,灾气还没有消除。伯玉请求告急,终于得以高卧。明卿因为言语获罪,立刻被削籍。舍弟与李本宁都嫉妒金马门的处境,三尺之地也只剩下一个儿子和一点硕果。我的本意原没有勇于进取,只是错误地被时势偏爱,竟获升到这个地步。如今能够赋闲回归本初,难道不是最大的愿望吗?二十年来,我排斥购买法书、名画、金石、古文典籍,竟积到数千卷;山园中的泉石、台榭、花竹,几乎夺取了天然造化的美。虽然把先世微薄的积蓄一扫而空,但我这区区残年也不至于坠入苦海。三个儿子无论大小,都能读父亲的书;这已经比司马相如的文园、白香山的家业幸运多了。哪里还能再迎合世人的眉眼,在尘世中自我埋没呢?使者说,您所管辖的郭门之外,从前曾与贼寇共同占据,如今贼和百姓都已死尽。您寄居在一座空城治理,难道不会妨碍长啸高歌吗?替您写这几行,凌司马托我转交,可以马上送到。于凫先 我已经老了,非常害怕时下的名声;近来又被那些追逐名声的客人困扰,几乎想凿坏墙壁、堵塞门户来躲避。忽然收到您的信,眼睛仿佛洗过一般清醒;随后又得到您的诗,吟诵欣赏,舍不得放下。读您信中说自己十六岁,才知道您还没有到加冠之年;年纪这样小,才华却这样老成,怎么会如此?记得我十五岁时,眼睛还不懂得诗,偶然被塾师强迫作《宝刀》,仅仅写成两句,塾师便感到惊异。又过了三年,我才开始懂得打开古诗书卷来读;同您今天相比,哪里只是云泥之别!不过,我私下也有一点心得奉献给您:千里马不能没有奔驰失足的时候;没有奔驰失足,就不足以证明它能行千里。但如果它身负千里之才,心中却不能免于失足,终究会成为行千里的累赘。这在您自己,只能勉励而已。什么时候可以见您一面?并且同孩子们商量一下治经应试的学业;既然处在世俗法度之中,就不能舍弃这种方式来证明自己。不要说老人只会说淡话、俗话。一首诗不足以酬答您的美意,姑且表示我的粗浅欣赏罢了。其余不再详述。〔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篇〕 又 承蒙您寄来书信,满纸文章灿然。两首诗慷慨激昂,可以诵读,知道您的志趣寄托深厚而专一。您既然把我当作国士相许,我怎敢用平庸的格调来报答?从前我之所以急切称赞您,赞得不住口,是因为您年少而才高,师法古人,将来不至于成为追逐名声的客人,必定能够留下可以传后的作品。但我说您是璞玉,并不敢马上说您已经是玉器。玉不雕琢不能成为器物,难道只雕琢就够了吗?还要经过磨砺、润泽,这些功夫大概不能用年岁来计算。如今骤然读您的诗,声音仿佛铿锵,声调仿佛高朗;若一字一铢地计较,倒不容易屈指挑出毛病。诗有起有结,有呼有应,有过渡有承接,有虚有实,有轻有重。偶对要相称,押韵要稳妥,用事要贴切,用字要恰当。这几方面只要有一项不到,就不能说是诗。您的文章稍显刚健而有古意,但篇章法度还没有讲究。句法奇特,却有句法的毛病随之而来;字法奇特,也有字法的毛病随之而来,而您都没有自觉。我认为您暂且不要轻易执笔作文章;诗应当熟读李白、杜甫、高适、岑参、王维、孟浩然等人的典范显著之作,有所领会后,再稍稍推进到建安诸子以及潘岳、陆机、陶渊明、谢灵运。文章应熟读韩愈、柳宗元两家的平正作品,有所领会后,再稍稍推进到班固、司马迁以及先秦文章。应当使气势常常畅达,使才思常常丰饶;先有意旨,然后文法随之而来,如同昆吾刀迅疾切削,之后再加以磨砺润泽,没有不成为瑚簋般的美器的。我与于鳞的著作,只能作为您游艺时的资粮,不可以拘泥地跟随、亦步亦趋。我正苦于文书责成堆积,又因为住在城中不能完全脱离杯酒、竹笼、馈送之类的事务;来信的卷册请等十天以后,我再详细批改。答诗、书信、扇子一并奉上,另有一把扇子托付给徐长孺,请替我送达。陆山人 您的叔父来拜访,亲笔信文辞宏大典雅,而且谦冲自下,仿佛有求助于我之意;由此可知大海是不拒绝任何水流的。等读到您所写的《胡陈二先生传》和《伯玉司马书》,才知道您的志向坚定,学术正大而纯粹。如今天下人争相倾向于简易一门,见识高的流入禅宗,见闻广的流入墨家,却不知道这已经远离切实求问、近身思考和身体力行的学问。近来有见识的人也很忧虑,对此大加抨击;然而他们不免带着争强好胜之心,既不能窥见其中根底,也无法挫败其锋锐、巩固自己的立场,不过是在南床上写一纸空文罢了。您的议论,是探究根本、务求实际的议论,比欧阳永叔高明。我的命运多舛,放任自己,不能成为世间完人;又有许多年的偏好,沉溺在绮丽文辞的障碍中,如今过了五十岁,才知道后悔,却已经来不及了。您难道是听错了,竟以为我稍有见识吗?太常公为节义而死的事迹,天下人口中说得明白。我曾在楚地得到一本书,叫作《矶园杂录》,是华容孙世其所写。书中记载与贵家所辨析的,大略相同。您如果有意,我虽然不善文章,也能替他作传,或者作序来彰显于后世。好像有人喜欢听我的话,因此这件事或许可以长久流传。您的叔父走得匆忙,仓促之间没有把想说的话说完,恳请您明察。彭钦之 先前您来见我时,我正患头晕眼花的病,不能答复,并不是故意学高坐道人说胡话。心里想着恐怕得罪长者,于是写了两篇跋和一首歌附在卷中,本来以为还不足以忏悔,您却盛意为它们书写评语、加以奖饰。您赠我的两首诗,声音铿锵,文采斐然,我已经感到非常荣幸了。蒲轮征聘这种事,今生确实不会有,不敢承受您所说的逃禅之意,所以才有所托辞。近来又蒙老师真正指示玄元一窍,想拂拭心地来凝神承受,却还做不到,只是在十二时辰中不断思索而已。呵佛骂祖的行径,我断然做不到,您却因此推许我。长孺又跟着来质问我;即使贫穷乡里的人有布施之心,没有一寸丝、一升米,又能怎么办?诗应当唱和,因为绮丽言辞本来也是过失中的一种,只是将来终究不能停止。正苦于写回信,不能详述。黄玄甫

不腆之文,以不能奉扬常侍君媺行之十一,爲惧。何自乃劳千里命使,檿文之丝与古刻名杯骈贶也?《周礼》拟笥之商山之橘,吾将老是郷哉?常侍君以衣衣我,以觞觞我,惠更渥矣。王方伯先生亟称兄时义之胜,以爲当与古文辞并驱,读之信然哉!里有荆石宗伯,具五色眼,聊以相质。今附去所批斥,足爲良玉之攻。仆桑榆之日,以文事故不落寞,第不堪征迫,欲于水中建一避债台。想足下读至此,爲一鼓掌也。今年家弟作计吏北行,当聚首京邸。二三君子寄声勉旃。外拙诗书扇头将意,并有所报于常侍君,幸致之。不悉。又晋阳贾人来,得足下书及檿丝、毛罽、银钥种种之饷,皆非深山道士所宜蓄,特以千里故,情深于侨札,不克辞耳。承令先公大变,审已就窆,无由絮酒炙鸡以效区区,行状捧诵,并它文一篇,览讫,每叹于鳞游岱,仆以畏深沉思,不能代执牛耳,有足下无忧盟盘矣。仆近来行迳,殆如优儿弄蛙,作经师王孙学禅坐于声响形迹,小类其中,故无有也。足下云来歳公车一应诏,后拟与明辅兄渡江见访,恐足下其时拥传驱弩,鹿豕之踪,何自受觅?明辅清眞简贵,如逸少,水陆四千里,能无疲于津梁哉?助甫神骏,康衢万里,而小踠足于晋,殆是二公宿縁,得相煦沬,令人叹羡。近刻得数种经有完者,先以奉览,并寄明辅助甫。龙华蕋珠,随分可结縁也。常侍公健饭,向所偕陈中防,闻且九十矣,而尚无恙。虒祁之宫三易坐者,何修短悬殊也?家弟感足下无异,足下感托,致谢不腆芗帛,爲我布之隧。前由拳集者,屠长卿着也。彼骎骎欲渡黄池,足下畏之否?陆启孙往时故人陆茂才爲足下乞安履山房诗,念足下与顾山甫耳中五▯也,遂慨然应之。第辞烦局,不获畅以爲恨。两月前,方卧痬辞客,而小竖晩以一刺见示,则有足下名姓,且附防帕及伯氏贞山先生集。而仓卒不成报,足下雅度不作赵壹狺狺,而仆偃蹇,威明逺矣。今走一介▯足下及山甫,倘惠然临之,即三径草没一丈,不惜躬除刈也。不腆之敬,未足拟缟,惟幸裁之。张太学伏承笺教,累纸,具见足下慕道之笃,且生平留意于内外大丹家言,所得不浅,浅也,敬羡,敬羡。第欲以此转达昙阳师,则所未敢。贞不肖辱师眞度引,然尚未获预闻存持大要,闲阅经典,小有疑难,叩证未蒙一荅,第畧引之,使之自思自悟而已。今足下出平日耳目之绪,所谓傍门二乗,以求决于清虚自然之灵眞,窃恐不能得其一嘘防也。九转之説,葢自古记之内可以出凡度世,外可以拯贫起死。然中古而后,天地之气薄,而砂汞药物之类俱驳烈而不中炼,其人往往不能保固元神,勤脩功行,而仅以一贪生好利之心爲之。是故以秦皇汉武之彊力,举天下寘于三尺之鼎,而黄金卒不可成,大药卒不可就。今其授者不爲盗则杀人,而受者不毁家则捐命。足下不覩韩退之集及洪景卢所记乎?采取之説,亦是汉武时始盛,其所谓彭祖经云素论者,皆后人附防,以迎合人主之滛心而已。参同悟眞虽稍露其指,而至于薛紫贤辈始精防而复张大之。夫大道之要,不过曰顺之则爲男爲女,逆之则爲仙爲佛而已。若紫贤軰所谓精防者,则自泥丸而下,直抵于女子之▯而后爲顺取女子之弦气,逆溯而上,以入于泥丸而育于丹田,而后爲逆。所谓张大者,得之仅顷刻,其大若黍珠,而十月结胎,九年静养之后,可以朝眞谒帝,役使万灵,后天地而不老。夫敲竹引▯不能,则必炼已以待敌,未见敌而先入彼家矣。一采而不遇,则它采;再采而不遇,则又它采;未获胜,而又流入彼家矣。是二端者,毋论其不易成,即成而清虚灵眞之府,可使财色之徒错列于其内哉?足下所引四大一身,皆属隂,不知何物是阳?精与涕唾精津气血液七般灵物,总是隂之一言也。此非钟吕之言,乃薛紫贤軰倡彼家者之言也。谓男子自有漏而后即无先天然,则王重阳。马丹阳诸眞是,皆近五十有妻子者,何以不言采取也?夫黄庭灵寳道君之第一经也,道德太上老君之第一经也。其言曰:眞人在已,莫问邻何处逺索求姻縁。又曰:致虚极,守静笃,専气致柔,如婴儿而已。执事不于二圣经之求,而徒致惑于防同悟眞之防言,致信于假托钟吕之勦説,何也?夫薛紫贤者,二氏之罪人也。故白眞人醉言曰:「我是雷霆辛判官弟子,干紫贤何事?」其又再传,而李莹蟾诸君则尽取而弁髦之矣。足下但决之此心,觅之此身,其于二宗之説不必问也。足下三十年坚固仙也,仆初地发心人也。今骤而以狂语报,窃以爲足下非笑则詈,仆姑据所见而已,幸一识而存之。黄山人

译我这篇不成体统的文章,不能颂扬常侍君美好品行的十分之一,因此感到惶恐。您何苦劳烦千里派使者送来檿丝织品和古刻名杯等成套厚礼?《周礼》中说的拟笥、商山橘,我难道要在这个乡里终老吗?常侍君用衣服给我穿,又用酒杯给我斟酒,对我的恩惠更加深厚了。王方伯先生多次称赞兄长当时义举的优胜,认为它应当与古文辞并驾齐驱;读后确实如此。乡里有荆石宗伯,具备五色之眼,姑且拿文章给他相互质证。现在附上他批评删改的意见,足以作为攻玉的良言。我已到了桑榆晚年,靠文章事务倒不至于寂寞,只是经不起征召催迫,想在水中筑一座避债台。想来您读到这里,会为之一拍手。今年舍弟作为计吏北行,我们应当在京城官邸相聚。请替我向二三位君子传话,勉励他们。另有拙诗、书信、扇面题字聊表心意,并有给常侍君的答礼,幸请一并送达。不再详述。又 晋阳的商人来了,收到您的信以及檿丝、毛毡、银钥等各种馈赠,这些都不是深山道士所应当蓄藏的,只因为相隔千里、情意深厚,胜过侨札,所以不能推辞。承知令先公遭逢大变,想来已经下葬;没有办法带酒和鸡肉前去祭奠,以表达我的一点心意。捧读行状,又读了其他一篇文章,读完每每感叹于鳞已经游于泰山之中;我因为畏惧深沉,不能代他执牛耳,如今有您在,也不用担心盟誓无人主持了。我近来的行径,简直像优伶儿童玩弄青蛙,像经师、王孙学着禅坐,只在声响形迹上略相似,实际却什么也没有。您说来年应公车之诏,后来打算与明辅兄渡江来访;恐怕那时您已经乘驿车、执弓弩而行,我到哪里去寻找鹿豕般的踪迹呢?明辅清雅纯真、简洁尊贵,像王羲之;跋涉水陆四千里,怎能不在津梁之间疲惫?助甫神采骏逸,驰骋在万里大道,却在晋地稍稍伤了脚,大概是二位公子的宿缘,使他们能够彼此温暖扶持,令人感叹羡慕。近来刻得几种完整的经书,先寄给您阅览,也寄给明辅、助甫。龙华、蕊珠二会,随各自的缘分都可以结交。常侍公饮食健旺,先前与他同游的陈中丞,听说将近九十岁了,却还平安无恙。虒祁宫已经三次更换主人,人的寿命长短为什么相差如此悬殊呢?舍弟感念您与他没有不同,您也感念他的托付;谨送上微薄的香帛致谢,请替我把它陈列在墓道中。先前那部《由拳集》,是屠长卿所著。他正渐渐想渡过黄池,您害怕他吗?陆启孙 从前老朋友陆茂才替您求写《足下安履山房诗》,想到您同顾山甫就像耳中的五弦琴,便慨然答应了。只是当时文辞事务繁杂,未能畅意写成,至今引以为憾。两个月前,我正卧病谢客,小童晚上拿着一张名帖给我看,才知道上面有您的姓名,并附送了防帕和伯兄贞山先生的文集。当时仓促之间没能回信,您雅量高远,不会像赵壹那样喋喋不休;只是我行动迟缓,与威明相距太远了。如今派一个人去问候您和山甫,如果您肯欣然光临,即使三径的荒草已经长到一丈,我也不惜亲自为您除草。微薄的敬意,不足以比拟缟帛,只希望您体谅。张太学 拜读您的来信,写了满纸,足见您仰慕道术的诚笃,而且平生留意内丹、外丹诸家的学说,所得不浅,实在令人敬佩、敬羡。只是想把这些话转告昙阳师,我却不敢。贞不肖承蒙老师传授真诀并加以引导,但还没有机会听闻守持的根本要旨;闲暇阅读经典,略有疑难,叩问求证也没有得到回答,只是稍稍点拨,让我自己思考领悟罢了。如今您拿平日耳闻目见的心得,也就是所谓旁门二乘,来求教于清虚自然的灵真,我私下恐怕连其中一点启发也得不到。九转之说,大概自古书中便有记载,说内可以超凡度世,外可以救济贫困、使死者复生。然而到了中古以后,天地之气渐薄,砂汞药物之类都驳杂猛烈,不适合炼制;炼丹者往往不能保固元神,勤修功行,反而只凭贪生求利之心去做。因此,即使有秦皇、汉武那样的强力,把天下的财物都投入三尺丹鼎,黄金终究炼不成,大药终究炼不就。如今传授这种术法的人,不是盗窃就是杀人;接受的人,不是毁掉家产,就是丢掉性命。您难道没有看过韩退之的文集和洪景卢的记载吗?采药炼丹之说,也是汉武帝时才开始盛行;所谓《彭祖经》《素论》等,都是后人附会出来的,不过是迎合君主的淫心罢了。《参同契》和《悟真篇》虽然稍微透露了其中旨趣,但到了薛紫贤一辈,才把它精细说明并大肆张扬。大道的要旨,不过是说:顺着它,就成为男女;逆着它,就成为仙佛罢了。至于薛紫贤一辈所谓的精微之处,是从泥丸宫向下,直抵女子的弦脉,然后顺势采取女子的弦气,再逆行追溯而上,进入泥丸宫,在丹田中结育,这才叫作逆行。所谓张扬扩充,是说所得只在顷刻之间,形体大如黍米之珠,十月结胎,静养九年以后,便可以朝见真人、谒见天帝,役使万灵,先于天地而不衰老。好比敲竹筒引乌龟,既然引不来,就只好炼养自己以等待敌手;但还没等敌手出现,自己已经先进入对方家中了。一次采摄没有遇到,就改采别处;再采还没有遇到,又改采别处;尚未取胜,自己却又流入对方家中。这两种做法,姑且不论它们不容易成功;即使成功了,清虚灵真的府第,难道能让贪财好色之徒杂处其中吗?您所引用的四大构成一身,都属于阴,不知什么才是阳?精、涕、唾、精、津、气、血、液这七种灵物,总归只是一个“阴”字。这不是钟离权、吕洞宾的话,而是薛紫贤一派倡导那种说法者的话。至于说男子自有漏泄之后便不再具有先天本性,那是王重阳的说法。马丹阳等真人都是真实的,他们大多将近五十岁并且已有妻子,为什么不谈采摄之术呢?《黄庭经》是灵宝道君的第一部经典,也是道德太上老君的第一部经典。其中说:“真人在自身,不要问邻近何处,远行寻求姻缘。”又说:“使虚达到极致,守静达到笃厚,专一元气而达到柔和,如同婴儿罢了。”您不从两位圣人的经典中寻求答案,却只是被《参同契》《悟真篇》中附会的言辞迷惑,信从假托钟离权、吕洞宾的剽窃之说,这是什么缘故呢?薛紫贤这个人,是道、佛两家的罪人。所以白真人醉中说道:“我是雷霆辛判官的弟子,关薛紫贤什么事?”这种说法再传下去,到李莹蟾等人那里,就把它完全当作无足轻重的东西了。您只管在这颗心和这个身体上作决定、求取,对于两教的各种说法不必再问。您三十年来一直坚定地修仙,我只是刚刚发心的初学者。如今突然用这些狂妄的话回复您,我私下以为您不是嘲笑我,就是责骂我;我不过依据自己的所见罢了,希望您姑且记在心里。黄山人

仆不识足下,而足下损书及三诗一畵,且书法翩翩,自肆有京兆、太原风,诚四絶也。读诗语,知在于君舫中。仆虽匆匆间,宁惜一茗盌,隙于君,何自秘之?仆老矣,不自惜受役笔墨余三十年,而今且自悔,欲尽付祖龙手。足下乃谬见推,一不敢当也。百事倦,而无复致味,始皈道门,根器损敝,恒惴惴焉以不任是惧。足下又谬见推,二不敢当也。念旦夕且入关,而足下意不可虚,聊付数行爲报。其于来美,百不讐一,如何如何?寓宇甚广,而湖海之日长,勉旃自爱。顾少▯前月防兹所致,长歌读之,令人两腋习习,风生有天际想。第其时苦行役,不及报言。又损饷百合根以馋口,故即噉之,亦不及作煎合黄精并进。以此两事俱负公,如何如何?避寒处一蜗庐,如蛰然,尚未得静中趣。献歳须悉焚笔砚杯勺,令无毫髪系累。或有可以语公者,第恐转败公兴耳。防兹索信,草草不悉。李仲吉始见足下所搆时义竒之,以示荆石学士,则又大竒之,不以第二理相期。寻拜足下见示手教,纵横翕辟,云车风马,令人有挥斥八极。想昔贺监见李供奉呼爲谪仙人,足下故谪仙人也。其欲交仆,则足下已在幸舍,不难朝夕;其欲师仆,则仆无可师者。且仆生平不敢当师名于互郷之童子,而况足下哉?亦有以仆始末告足下者乎?仆不幸而弱冠成进士,名又不幸而好饮,好诙噱,好一切铅椠之末技,又不幸而不能自爱,往往轻露其丑,以故狂名满天下。客所不得志于人,则借名仆;其稍得志于仆,则遂狎仆。狎而不能大得志,则又狺狺及仆。仆又跅弛亡长者誉,而负轻薄文士名,衔负心之痛,而牵富贵当止足之地,而乏勇决,垂朽之骨,作人齿颊间物。中间愧心畏心厌心悔心数起数灭。庚辰歳首,借灵眞警诱,少知创悟,决防屏家累,絶世情,束身入观,然仅得作一焚诵道人而已。内省根器,则爲七情所蚀;追惟畴曩,则爲百諐所障。阳月以来,日寝一日,亡尺寸之益。十二时内,思过不暇,岂敢恣口般若,妄草大还,以簧鼓后进,下阿鼻种哉?足下审必欲见友者,则有先师之训,诚而入,黙而守,以此交相朂而已。荆石公意,则似欲足下于占▯间小就防墨,以修应世之业,世愿酧而后求度世出世无难也。仆意亦不异,辱示偈殊得葱岭法,歩屧见过,相爲印证。第恐维摩黙然耳。袁大辱笺教累帧,具谂向道之笃。先师挺自末法,黙抉眞关。余芬流羡,光景灵赫。虽一阐提识良多,若亡以至大笑,而中间信心亦自不乏。第浅根之士,往往希求福报利益,譬之縁木求鱼,了无可异。明识之士,不免堕二种见:其一,摛华志怪,以竒钓名;其一,利小欲速,羊乗是希。不知先师八戒之外,本无别传,能刬无明种子,浄身心口业,鬼神将通印证,非逺。其心经、金刚、圆觉、黄庭、道德诸经,可时读之。参同悟眞,宁不便解,毋作外境解也。尊公防下,当是积湿,幸自将息。三十余年老兄弟,一衣带水,防遂胡越,怅然怅然。余不具。吴汝震庚辰歳首,仆以倦一切称病,弇园至孟冬朔,复弃弇园,携瓢笠及佛道书数巻入白莲精舍。觉逺公结庐之爲烦,第不能学渠削髪耳。足下书来,疑仆假补劓而有所著述,误也。仆方懴绮语障之不暇,而何敢复问笔砚?又谓仆尚可一出,又误也。巨源絶交在咫尺外乆矣。陆法和云:「出家之人尚不贪大梵帝释位,而况区区一鸱残防?」唯是读足下新集,击节乆之,忽令人有老骥千里思,寻亦兴尽而止。前劳足下逺致张氏牡丹本种之一年,尽成单叶。然此地妖丽百种,皆沉香亭锦歩障中物,既繁且贱,正不须逺致汴洛也。第仆亦已付之不见不闻矣。见委五扇破例塞白,并薄有所侑。不一,不一。何仁仲仆承乏郧中,时有乡人陈道易者来,盛谈足下贤而好文,能时时举仆诗语。而前歳归里,中则殷无羙出足下书及诸篇偕来,是时心益艳好之,欲通一啓爲谢,而川途阻修,忽忽无鳞羽之便,葢至于今若调饥矣。盛夏防髪,谢客髙卧,虽古人亦倦梦之,忽得教札及它作种种,不觉霍然而起,凉飔防瑟起须麋间,怳若崔延伯聴田僧超壮士歌状,既以自快,且自笑也。足下诗声调气色髙朗华秀,防有一二可商者,少磨砻力耳,不爲瑕也。见命任尊公表墓,忆仆在朝时,尝以通家子弟一接顔色,后苦浮沈相左,不获申请益之愿第耳。其风猷材气足以笼葢一世,晩节退处讲学证道,威鳯仪鸿,诚人中杰也。三品卿佐例当得树碑神道,惜仆非其任耳。别示仲芳诸札有生死之托,而集不载,将无王司马削之甘露园四絶句如教,书四纸附上,审尔不免疥公壁也。拙集及新刻附览,中秋后得脱稿,使者可以来矣。佳币拜惠,不一。申五常

译我并不认识您,您却寄来书信、三首诗和一幅画,而且书法飘逸潇洒,自然流露出京兆、太原的风格,实在是四绝。读了诗中的语意,知道您正在船中。我虽然匆忙,难道会舍不得一盏茶的工夫吗?有空时请来我这里,何必自我隐秘?我老了,却不爱惜自己,受笔墨役使已经三十多年,如今正自悔,想把这些都交给祖龙去处理。您却错误地推许我,这是第一处我不敢承当。百事厌倦,再也提不起兴味,才归入道门;根器衰败,常常惴惴不安,唯恐不能胜任。您又错误地推许我,这是第二处我不敢承当。想到早晚将要入关,而您的心意不能虚负,姑且写这几行作为答复。至于您所来信中称美我的地方,百件中恐怕没有一件说得相称,怎么办,怎么办?寓所很宽敞,而湖海之间的日子还长,努力保重自己。顾少玄 上月防兹送来的长歌,读后使人两腋习习生风,仿佛产生了身在天际的想象。只是当时苦于奔走服役,来不及答话。您又送来百合根给我解馋,我随即吃了,也没来得及把煎好的黄精一并送上。因为这两件事都辜负了您,实在惭愧,怎么办呢?我避寒住在一间小屋里,像蛰伏一样,尚且没有体会到静中的趣味。到了新年,应当把笔、砚、杯、勺全都烧掉,使自己不再有丝毫牵累。或许有些话可以对您说,只怕反而败坏您的兴致。防兹来索取回信,仓促写成,未能尽述。李仲吉 初次看到您所作的时文,已经惊异它的奇特;拿给荆石学士看,他又大为惊奇,认为不能用第二等的标准来期待您。不久拜读您给我的亲笔信,文思纵横开合,如云车风马,使人仿佛挥斥八极。想当年贺知章见到李供奉,称他为谪仙人;您本来就是谪仙人。您想同我交往,那么您已经在我的舍下,不难朝夕相见;您想拜我为师,可是我没有什么可以教人的。而且我平生不敢在同乡的孩子面前承当老师的名义,更何况是您呢?也有人把我的始末告诉您了吗?我不幸在二十岁便成为进士,名声又不幸在于爱饮酒、爱开玩笑、爱一切笔墨上的末技,又不幸不能自爱,常常轻易暴露自己的丑态,因此狂名传遍天下。客人对别人不得志,就借我的名声;对我稍有所得意,便来轻慢我;轻慢我却不能大获成功,又来对我喋喋不休。我又放纵懒散,没有长者的声誉,背负着轻薄文士的名声,含着被人负心的痛苦,又被富贵当作应当知足止步之地牵制,却缺乏果断的勇气;一把将朽的骨头,成了人们口中谈论的对象。其间惭愧、畏惧、厌恶、悔恨之心,反复生起又反复消灭。庚辰年年初,借助灵真之启发诱导,稍稍有了觉悟,决意屏绝家累和世俗情缘,约束自己进入道观;然而也仅仅只能做一个焚香诵经的道人罢了。反省自己的根器,已经被七情侵蚀;回想往日,又被百般过错遮蔽。自从阳月以来,精神一天比一天衰退,没有获得一寸一尺的进益。十二时辰之内,连思过都来不及,哪里敢放纵言说般若,妄自撰写大还丹之说,用来蛊惑后进、种下堕入阿鼻地狱的因呢?您如果确实想同我交友,那么依照先师的教诲,诚心进入,默默守持,彼此用这些相互勉励罢了。荆石公的意思,似乎是希望您在占卜、书写之间略有成就,以修习应世的事业;等世间的愿望得到酬偿之后,再求度世、出世,也没有什么困难。我也同意这个意思。承蒙您所示的偈语,很有葱岭佛法的意味;您若步行来访,我们可以互相印证。只是恐怕维摩诘又会默然不答。袁大 承蒙您多页来信,充分知道您向道之心的诚笃。先师挺身于末法时代,默默揭示真实关窍;余下的芳泽流布四方,光彩灵异而显赫。即使一阐提之人也有不少明白的见解;即使有人像失去知觉一样,直到大笑,其中信心坚定的人也并不少。只是根器浅薄的人,往往希望求得福报利益,这就像爬树去捕鱼,完全没有什么可奇怪的。见识明白的人,也免不了落入两种偏见:一种是铺陈华辞、谈论怪异,想用奇异来钓取名声;另一种是贪图小利、急于求成,只希望得到羊乘之果。他们不知道,先师除了八戒之外,本来没有别的传授;能够铲除无明的种子,净化身、心、口的业障,使鬼神前来相通印证,并不是遥不可及的事。心经、金刚、圆觉、黄庭、道德诸经,都可以时时诵读。《参同契》《悟真篇》难道不能方便地解释吗?只是不要把它们解释成外在境界。尊公的病,大概是积湿所致,幸望自行调养。我们做兄弟三十多年,仅隔一衣带宽的水面,如今却忽然如同吴越、胡越相隔,令人惆怅,令人惆怅。其余不再详说。吴汝震 庚辰年年初,我以厌倦一切为由称病;到了弇园,至孟冬初一,又离开弇园,带着瓢、笠和几卷佛道书进入白莲精舍。我觉得远公结庐修行未免烦琐,只是不能学他削发罢了。您来信,怀疑我是假装剃发而有所著述,这是误会。我正在忏悔绮语造成的障碍还来不及,哪里敢再问笔砚之事?您又说我还可以出仕一次,这也是误会。巨源与世绝交,已经在咫尺之外很久了。陆法和说:“出家人尚且不贪求大梵天、帝释天的尊位,何况区区一个残缺的鸟头呢?”只是读到您的新集,击节赞叹了很久,忽然使我生出老骥驰骋千里的想法,随即兴尽而止。先前劳您远道送来张氏牡丹的原种,种了一年,全都变成了单瓣花。不过这里妖艳美丽的花有百种之多,都是沉香亭、锦步障中的景物,既繁多又低贱,实在不必从汴京、洛阳远道送来。只是我也已经把它们置于不见不闻的境地了。您托我所作的五把扇面,破例写几句塞责,并略备薄礼相赠。不一,不一。何仁仲 我在郧中任职时,常有一个叫陈道易的乡人来访,极力称说您贤能而喜好文章,还能时时举出我的诗句。前些年回乡时,殷无羙带着您的书信和诸篇文章一同来见我;那时我心中更加欣赏爱重您,想写一封信致谢,但道路遥远阻隔,匆匆之间没有传递书信的机会,大概直到如今仍像饥饿一样盼望着。盛夏时节,我蓬头散发,闭门高卧,连古人也使我懒得入梦;忽然得到您的书札和其他作品种种,不觉霍然起身,凉风瑟瑟吹过须眉之间,恍惚如崔延伯听田僧超唱《壮士歌》的情形,既感到畅快,又不禁自笑。您的诗声调、气韵、神采高朗华美,其中只有一两处可以商榷,不过是稍加琢磨的功夫,并不算瑕疵。您命我为尊公撰写墓表,使我想起我在朝廷时,曾因通家子弟的关系见过尊公一面;后来苦于仕途沉浮、彼此错过,未能实现请益的愿望罢了。他的风采、操守、才气足以冠盖一世,晚年退居讲学、证道,真是凤仪鸿姿、人物中的杰出者。三品卿佐按例应当在神道上立碑,可惜我不任此职。另示给我的仲芳等书信,其中有托付生死之言,而文集却没有收载,难道是王司马删去了《甘露园四绝句》吗?依照您的吩咐,现把四页信附上,想来免不了让您把它们涂写在墙壁上了。我的文集和新刻本一并附上,请您过目;中秋以后就能脱稿,使者可以前来取了。感谢您赠送的厚礼,不一一具说。申五常

向者衰病暑冗,并于一时,以故于足下不能多所周旋。然至孝思之纯笃,词藻之嫺雅,则心仪之矣。乞骸杜门,始获检顾,衡宇学宪前状读之,尊君信所谓孝友笃诚君子也。仆固愿效执鞭者矣。独私谥一端不爲通论,而我朝尤所不宜。如吴、陈二聘君之道德,李献吉、何景明、徐昌谷、薛君采之文章,文征仲之行艺,而不之及,何可轻施之尊君也?故取妄论而削之。若于它,不敢不极揄扬矣。审不以爲然者,或不用仆文,或于状两行之,勿更劳使者。仆仆也不一。陈仲醇孟孺来得手教及佳笺、竹如意之贶,念仆非永讥二张,何以辱此异贶?作小诗挥洒。及夜卧搔背痒时,辄思覩足下烟霞眉宇耳。审尊人万福,次君得入试,爲慰。足下天才溢发,秀语匠心,故与蒲团不相妨,身隐焉。文此犹未是实际语,愼毋使泉石落寞也。仆违心而出去东山一歩,地便成千里,悔何可言!孟孺归附,此不悉。荅晋生昨足下与子念辈偕叩门,私窃异之。既得见惠书及试巻时义,怳若隋珠之错投,动心▯目,眞天下伟丽盛观也。退而始获读所谓《嘉禾颂》者,则彬彬东京建安风矣。邻壤相距一舍许,归四载而不知有足下,仆之罪也。足下之执礼甚恭,意甚笃,若不以仆聋瞽而借视听者,第来书所引喻非当,不敢不一言之。仆鄙人也,少从师业,占毕得进士举,已而厌之,然不能求太上所谓汩没于雕防之技者,逾三十年而无所成。中遘家难,强顔爲人,又不能隐约食苦以修匹夫之节,误被时私,出入台寺,又不能规腰腹饰边幅以谢物情,销骨之余,仅尔肤立。惟怜才一念,或可少附于孔文举、任彦升之后,而执事以握髪吐哺之一端,遂进而拟之周公,毋论仆不敢当。足下之文美美则必传,传则当爲有识者所窥也。屠长卿,吾畏友,此君具眼者,必能拔足下于骊黄外,然亦不敢不专逹之后却当爲筌蹄耳。古文若《颂》者及新诗,乞颁示一二,良骥摄景而驰其价,乃辨于蚁封之内。时义少加精检何如?余不具。荅曹子眞向者不腆之文,不足以爲贤者重,葢至于今有余恧焉。而使者至,将手教啓而读之,则亹亹数百言,推谢饰奬,靡所不颛。即仆恧乃重之矣。叩使者谓执事尚健饭,日读书弄笔墨不衰,令人啧啧。仆自逾知非之歳,数凡四屈指而始知悔。觉一切忧怒从喜乐生,毁从誉生,失意从得意生。所读书一字不得用,所撰述文业一字无可传。欲弃之葢,献歳而后能次,今已作头陀全眞行迳矣。是故于执事书而重有恧也。然至得执事诗而辄和之,其以爲尚有可传也耶?其不可传耶?其世法耶?其非世法耶?执事姑一览而用覆瓿可也。嘉则流寓于松陵,大槩依青浦君,方沾沾艺文,未敢以此告雅贶种种烟霞色味,谨拜嘉并有不腆,将臆鉴存爲荷。郁人文足下抱三代敦彛,以梁清数顷陂自环,作武陵观,世人莫可踪迹之,而乃俨然造我,顾不能手烹伏雌,烧笋蕨以供而,第使儿子侍酒,又令蹩蹩雨中还葢,至于今恧焉。足下何用爲谢?恨五载前不见足下,然见之当令足下如杨朱受犹龙公擿也。秦右伯、郭防知传觉已行世,纵未能人人悉足下,当亦有心赏者。腐令史成欲藏之名山,瘿公每志石,一埋之麓,一埋之壑,乃至摩诃迦叶奉佛伽利入鸡足,其事不同,要之所期于后世,一人也。天假足下资,又证足下贫而佚,以日勉旃,毋忘铅椠,与二三君子期而已。仆实未有所证,而于一切世縁欲尽,尚恨刺促,逺不及向子平,迩不及袁夏甫,怅然怅然。与周生从尊君得足下弃家信已,又闻自六和归,杜门看内典,六时清浄誓絶世縁。足下是再来人,未染欲阿罗汉。仆虽不至于情中作生活,然大叚脱此科臼,不得出出没没,何得具须眉称男子?以故语足下,辄面赤汗浃,自恨其霄壤也。印上人出足下所与书,以《妙宗钞》请质渠,亦能解释,第恐是狮子坐旁听来,非繇蒲轮上证彻于足下,少所饶益。足下如拟把茅葢头,作知见宗,钱塘沈莲池是千五百人善知识,须往一见之。羯磨两夏三冬亦可,如不欲钻故纸,马大师所云「即心即佛」是单刀直入法,又六祖云「心迷法华转,心悟转法华」,亦此意也。仆非晓了者,只是借花献佛耳。荅章子敬

译先前我衰病缠身,又有暑天事务繁忙,两件事碰在一起,因此不能同您多作周旋。然而您至孝之心纯厚笃实,文辞又娴雅,我心中已经十分敬慕。请求退休闭门之后,才有机会检阅您的墓志稿,衡宇学宪以前的文章读了,尊君真是所谓孝友笃诚的君子。我本来愿意为他执鞭效劳。只是私下议定谥号这一件事,并不是通行的论例,在我朝尤其不合宜。像吴、陈两位聘君的道德,李献吉、何景明、徐昌谷、薛君采的文章,文征仲的品行和技艺,都没有贸然加以私谥,怎么可以轻率地施用于尊君呢?所以我把原来妄拟的议论删去了。至于其他方面,我不敢不竭力褒扬。如果您实在不以为然,或者不用我的文章,或者只在墓志中采用两行,也不要再劳烦使者了。匆匆不一。陈仲醇 孟孺来时带来了您的亲笔信、美笺和竹如意的赠礼。想到我若不是曾经永远讥刺二张,哪里会蒙受这样的厚礼?于是写了一首小诗随手挥洒。到了夜里躺下搔背发痒时,总会想到想看看您烟霞般的眉宇。得知尊人安康,次君又能够参加考试,十分欣慰。您的天才洋溢,秀美的辞句出于匠心,因此同蒲团并不相妨,身体虽隐居,才华仍可显露。这样的文章还不是实际的言语,千万不要让泉石因此寂寞。去年我违背心意走出东山一步,地方立刻变得相隔千里,后悔又哪里说得尽!孟孺回去时附上此信,不能详述。答晋生 昨天您同子念等人一起来叩门,我私下很是惊异。得到您的来信和试卷、时文后,恍如隋侯之珠被错投而来,令人动心眩目,真是天下宏伟华美的盛观。退回来才得以读到所谓《嘉禾颂》,果然具有东京、建安的文采风格。邻近的地方相距不过一舍左右,我回乡四年竟不知道有您,是我的罪过。您执礼非常恭敬,用意也很诚笃,好像不嫌我耳聋眼瞎,借我的视听来鉴察文章;只是您来信中所引用的比喻不恰当,我不能不说一句。我是鄙陋之人,年轻时跟从老师学习,读书求取进士科名,后来厌弃它,却又不能求得太上所说的、超脱于雕虫小技之外的境界,过了三十多年仍一事无成。中间遭逢家难,只能强作笑脸做人,又不能隐忍清贫来修养匹夫的节操,错误地受到时势宠遇,出入台省寺院;又不能约束腰腹、修饰仪表来应付世情,耗尽心力之后,只剩下勉强支撑的形貌。唯独爱惜人才这一念,或许还可以稍稍附在孔文举、任彦升之后;您却因为我有握发吐哺的一点长处,便进一步把我比作周公,姑且不论我不敢承当。您的文章如此美好,必定能够流传;既然流传,就应当受到有识之人的鉴察。屠长卿是我敬畏的朋友,此人眼光明察,必能从骊黄之外识拔您;但我也不能不专门向他推荐,日后这些推举终究会成为渡河的筌蹄罢了。像《颂》这样的古文以及新诗,请赐示一二。良马奔驰追逐日影,它的价值却是在蚂蚁封土般的小地方才被辨识出来的。时文是否可以再稍加精心校订?其余不再详说。答曹子真 先前那篇浅薄的文章,不足以为贤者增重;直到如今想起来还很惭愧。使者到来后,我亲手打开您的信并读它,数百字娓娓道来,推许、谦谢、修饰、奖誉,无所不至;这样一来,我的惭愧反而更加深了。询问使者,得知您身体康健,天天读书、挥笔不衰,令人啧啧称叹。我自从超过知非之年,屈指计算已经四年,这才知道悔恨。觉察到一切忧怒都从喜乐生出,毁谤从赞誉生出,失意从得意生出。所读的书,一个字也不能施用;所撰写的文章,也没有一个字值得流传。我想把它们全都抛弃,大概要到新年以后才能整理,如今已经走上头陀、全真修行的道路了。因此读您的信,又增添了一重惭愧。然而得到您的诗,便立即作诗唱和,您认为它还有可以流传之处吗?还是不可以流传?是世间法吗?还是不是世间法?请您姑且看一看,把它拿去垫酒坛也可以。嘉则如今寄居松陵,大体上依附青浦君,正沾沾自得于艺文之事;不敢把这些话告诉您。对于您所赠的种种有烟霞色泽和意味的佳物,谨此拜谢,并附上薄礼;还望您鉴察留意,我将铭感不忘。郁人文 您怀抱三代以来敦厚正直的品德,以梁清数顷池塘环绕居所,建成武陵之观;世人都无法追踪您的行迹,您却端然来到我这里。我竟不能亲手煮一只母鸡、烧些笋蕨供您,只让儿子陪您饮酒,又使您在雨中跛行而还,至今仍觉惭愧。您何必向我道谢?遗憾的是五年前没有见到您;若那时见到,必定会使您像杨朱接受老子道德经中犹龙公的指摘一样受益。秦右伯、郭防知所传的《觉》已经流行于世,即使还不能让每个人都知道您,也一定有懂得欣赏的人。腐令史成想把它藏入名山,瘿公每每刻石留志:一部埋在山麓,一部埋在山谷;乃至摩诃迦叶奉佛舍利进入鸡足山,事情虽各不相同,总之所期望于后世的,都是等待一个知音。上天给了您资质,也使您处于贫困而安逸的境地;请日日努力,不要忘记笔墨之业,只同两三个君子相约交往罢了。我其实还没有什么真正的证悟,对于一切世俗缘分都想尽数舍弃,只是仍恨自己局促不安,远不如向子平,近不如袁夏甫,实在惆怅。与周生 从尊君那里得知您已经弃家修行的书信,又听说您从六和回来,闭门阅读佛教经典,六时清净,发誓断绝世俗缘分。您是再来之人,是尚未染著欲望的阿罗汉。我虽然没有陷在情欲之中谋求生活,但大体上也没有脱离这个圈套,不能完全出没于其中之外;若是这样,哪里还有资格具备须眉而称作男子?因此每当对您说话,便脸红汗流,只恨自己同您相差如天地。印上人拿出您写给他的信,以《妙宗钞》请我为他质疑辨证;他也能够解释,只是恐怕这些话是从狮子座旁听来的,并不是由蒲轮迎请的高人亲自为您证实,所得益处很少。您如果打算搭一间茅屋,建立知见宗,钱塘的沈莲池是教化一千五百人的善知识,应该去见他一面。参加羯磨修行两夏三冬也可以;如果不愿钻研旧纸,马大师所说的“即心即佛”是单刀直入的法门,六祖所说“心迷法华转,心悟转法华”,也是这个意思。我并不是明白通晓的人,不过是借花献佛罢了。答章子敬

得足下书,见念拳拳。至读三诗,则洒然如觌矣。二律爽朗不凡,然尚小有查滓。古选既极宛缛,更自遒劲。第饰奬过涯,非仆所敢当耳。仆之畏名,如城南老母畏佛,无地可避。前以野父争席爲佳,至于足下门生之刺,尤令人愧死。生平幸以不登髙坐,不受人礼拜,仅能汲汲征引,如常不轻。比丘谓可懴悔宿业,今一旦居此名而无其实,宁不忧入黒门如昙摩防乎?更烦转语,咸甫兄。即如蘓门秦张之属,亦只小存前后进意耳。十月初二传脱稿,并成和章,但不能称塞来羙食味之贶,知兄不易破例,拜嘉。山园记粗扇侑椷,乞照入。荅靖江陈生乆不闻问,时时在懐。仆自昨歳因同事者疾戚频仍,意绪爲之恍惚。豚儿偶忝先鸣,亲友若见,聊萧稍出应之,不无酒食之累,遂成羸瘵,委身药饵,差得小挺。劲耳足下所见示及《释先师与印上人书》,语皆精切,然《金丹正理》数巻内也有之。仆意亦尔,同爲下手处,无的证耳。年来苦笔砚之役,而未能郤,此实伤生一大竒騐。歳邸当尽去之,且収敛身心以俟师期,此外无足言者。末俗薄恶,凡知者必忌,不忌则不知。足下轻出至寳以求俗知,仆以爲知者无防,忌者至矣。石蕴玉而山辉,借令有陵阳君识而荐之楚廷,楚廷之利非山之利也。足下自拟揷标,仆谓不若藏诸椟也。荆石公孤介,一字不爲人轻。作邑令躭躭闻且至,当爲足下言之。虽然佛劝忍辱,道言和光,足下但守此四字以保桑榆之日,胜于借客也。病懒口授,作报不一,不一。又得足下书于法门,可谓辨才无碍矣。觉得紫阳眞人无端簸弄,使上阳軰呓呓不休。足下且从身中炼出眞,足下仆当拜下风焉。今日勉爲世縁所迫,方在冗沓,而病弟进退,忧心如捣,无縁酬酢。至于调相之説,足下误矣。仆老且死,岂能作平津客?草次奉复,容嗣布。宗子培前者有李太师人役附数行通候,然不敢轻凟老伯先生。迨人归,得足下书,则知老伯善饮噉,健歩履,旦暮不释巻,神明之用不衰。已使者来,复得足下书,则老伯业九十矣,而益彊。忆先府君歌《鹿鸣》时同年之长者,山隂骆先生,与老伯今骆先生九十三矣。二先生相望于杨子之北,钱唐之南,若恒衡之对峙,而先府君之在泉台,跨二十六周矣。不佞之从贤伯氏结社论文,彼此朱顔驰骋,千古歘忽而成二天,其亦二十七周矣。葢欣然而爲老伯羡,则又▯然而爲贤伯氏及先府君悲。台莱之颂甫乱,而风木之思与山阳之感继之,故自不能已也。向时每念足下仅一子,无爲贤伯氏后者,今闻少君乃有四男子,当不忧若敖馁。又闻献歳后北上谒吏部选,老伯彊无恙,且有少君侍,可以寛内顾。旬后成一歌诗贺老伯,并作张肖甫少保书,倘可爲足下道地也。仆已断文墨,歌诗亦大是破例。今奉经像移徙乡落,一瓢一衲,作退院僧,不从儿軰乞衣食也。足下所望奢,不能应,勿讶。讶今先冯大叅小牍,欲其逹抚台爲弧旦添一佳事耳。余不具。又得书知己,公除当此俭歳,而虞桂玉未遑作选人,拜令先君九十翁所着《续经解》,肃然敛服,即稷下诸贤不是过也。且闻有公举乡贤之议,父爲儒林之哲,子擅文苑之芳,并列爼豆,齐圣先食,岂不休哉!闽中遗稿,怳如见三十年地下故人顔色,且怆且快。可使续刻十之八九,而以临终絶句殿焉。同侪七子,犹有铜梁贵盛絶伦,若用顔光禄例称五君,仆与明卿硕果耳。而仆晩节不固,转爲小草,恐在所削。足下何自浮羡之衰迟过时?病鸰在念,旦夕且归耳。冗次乆稽,从者又不能详,唯足下亮之。答僧明得知足下踞狮子坐,爲一众説大乗功德无量,如仆老措大耳。流浪苦海,无复息期,赖先师拯抜,俾得假一线縁,求出生死路。今十二时中,思过之不暇,何敢妄树门戸,别黒白縁?郷人有隆上人者,自叅方归,云拈犍椎以来,纸上葫芦,出口入耳,了无所得。先师悯其志行,爲易名号,令其尽息众縁,扫出翳障,若四祖之示懒融耳。此僧全是退院行迳,六时焚诵,经行坐禅之外,不作有爲,独以不能爲方袍,故人关説资供,动此曹岐舌。流闻足下过听著论,掊之,因而颇谤及先师。始宗伯公有闻,意殊不能平。仆劝之以三界内外,何所不有,并育并行,何所悖害?且我曹奉羼提戒,修阿兰那行而已。此哓哓何足动我径寸也?宗伯时亦首肯。寻从果沙弥所得足下书累纸,初若辨其无谤者,三复防意,则足下之谤不必有,而足下之疑未尽释也。

译收到您的信,知道您对我的惦念非常诚挚。读了三首诗,更像亲自见到您一样。两首律诗爽朗不凡,只是还略有一些杂质;古选诗则极其婉转绮丽,又更加刚劲有力。只是您过分地加以称誉,我实在不敢承当。我的名声像城南老妇怕佛一样令人害怕,简直无处可躲。先前以野父争席为佳作,至于您门生的名帖,更使人惭愧得要死。平生幸亏没有登上高座,也没有接受别人礼拜,只能像常不轻比丘一样不断引经据典,说这可以忏悔宿业;如今一旦拥有这样的名声,却没有相应的实际,难道不会忧惧得走入黑门,像昙摩罗一样吗?烦请您转告咸甫兄。至于苏门六君子中秦、张一类的人,也不过是略微保存了对前辈、后辈的情意罢了。十月初二传来脱稿的消息,同时收到和诗;只是不能用来充当您所赠佳肴美味的回礼,知道您不轻易破例,谨此拜谢。把《山园记》的草稿一并附上,请您查收。答靖江陈生 很久没有听到您的消息,我时时挂念。自从去年因为共事者接连发生疾病和忧患,我的心绪便恍惚不定。小儿偶然忝居先发榜首,亲友若来相见,我姑且略微出面应酬,不免有酒食上的劳累,于是渐渐成了羸弱之病,委身于药物调养,才稍稍挺立起来。只是您所示给我的《释先师与印上人书》,言语都精确恳切;然而其中的意思,《金丹正理》几卷中也有。我的意见也是这样,不过都是下手修炼的地方,没有确实的证据罢了。近年以来苦于笔砚的劳役,却不能推辞,这实在是损伤生命的一大验证。到了岁末,当把这些事全都去掉,收束身心等待拜师的日期,除此之外没有什么可说的。末世风俗浅薄险恶,凡是有知识的人必遭嫉妒,不遭嫉妒的就一定没有知识。您轻易拿出至宝来求取世俗的知遇,我认为真正有知者无须防备,嫉妒您的人却已经来了。山中蕴藏美玉,山便显得光辉;即使有陵阳君识玉并把它推荐给楚王,楚廷得到的利益也不是山的利益。您自己想把标志插出来,我认为不如把它藏在匣子里。荆石公孤高耿介,一个字也不肯被人轻视。作邑令躭躭的任期听说将要来到,我会替您向他说起。虽然如此,佛教劝人忍辱,道教说要和光同尘,您只要守住这四个字来保全晚年,胜过借助他人。因病懒惰,只能口述写信,回复不一,不一。又 收到您的信,得知您在佛法上的辨才,可以说是无碍了。我觉得紫阳真人无端地搬弄玄虚,使上阳一类的人喋喋不休。您且先从自身炼出真性,等您做到这一点,我当向您拜服。如今我勉强被世俗事务所迫,正在繁杂忙乱之中;病弟的进退又使我忧心如捣,因此没有机会应酬。至于调和阴阳之说,您错了。我老了也将死去,哪里还能做平津侯的门客?匆忙奉复,容后再详述。宗子培 前些时候曾托李太师的差役附上几行问候,但不敢轻易烦扰老伯先生。等差役回来,收到您的信,才知道老伯善于饮食,步履强健,早晚不离书卷,精神和才智都没有衰退。如今使者又来,再次收到您的信,才知老伯已经九十岁,反而更加健壮。回忆先府君唱《鹿鸣》时同年的长者山阴骆先生,如今老伯九十三岁的骆先生,两位先生相望于扬子江以北、钱塘江以南,如同恒山、衡山相对峙立;而先府君长眠泉台,已经跨过二十六个周年了。我当年随贤伯氏结社论文,彼此红颜年少、纵横驰骋,千古时光忽然就成了两个天年,也已经二十七周年了。想到这些,我一方面欣然替老伯祝羡,另一方面又悲伤贤伯氏和先府君。赞颂台莱的诗刚刚写乱,思念父母如风木、感怀山阳的情绪又接踵而来,因此自己也不能停止。过去每当想到您只有一个儿子,没有人承继贤伯氏,就替您忧虑;如今听说少君竟有四个男孩,便不必担心若敖氏没有后嗣了。又听说新年以后您要北上谒见吏部参加选授,老伯身体强健无恙,而且有少君侍奉,可以稍稍宽解内心的顾虑。十天以后我将写成一首歌诗祝贺老伯,并替张肖甫少保写一封信;如果可以,也能替您说说情由。我已经断绝文章笔墨,歌诗也是大大破例。如今奉持经书佛像迁徙于乡村之间,只有一只瓢、一件僧衣,做一个退院僧,不向儿辈乞求衣食。您的期望太高,我无法答应,不要惊怪。现在先附上冯大参的小札,只希望它能送达巡抚台,为弧旦增添一件好事罢了。其余不再详说。又 收到您的信,知道自己被您视为知己。公除恰逢这样的俭年,连担忧桂玉昂贵都来不及去做选人的事务;拜读您先君九十岁老人所著的《续经解》,不禁肃然敛衣,便是稷下诸贤也不过如此。又听说有推举乡贤的议论:父亲是儒林中的贤哲,儿子在文苑中享有芳名,二人并列祭祀,齐圣先食,岂不是美事吗?闽中的遗稿,恍惚使我看见三十年前地下故人的面容,既悲怆又快慰。可以续刻其中十之八九,以临终绝句作为压卷。同辈七子之中,还有铜梁一人贵盛无比;如果依照颜光禄的先例称为五君,那么我和明卿便只是硕果罢了。而我晚节不能坚守,转而成为小草,恐怕会被删去。您为什么还要对我这个衰迟过时的人浮夸地羡誉呢?病中的弟弟一直挂念,早晚就要回去了。事务繁忙,久未答复,随从又不能详细说明,唯望您谅察。答僧明得 听说您登上狮子座,为大众讲说大乘功德无量,正像我这样的老迂儒。我们流浪在苦海中,再没有止息的期限,全靠先师救拔,使我能够借得一线因缘,寻求出离生死之路。如今十二时辰之内,思考过错还来不及,哪里敢妄自树立门户、分别黑白因缘?乡里有个隆上人,刚从参学之处回来,说自从拈起犍椎以来,纸上谈的葫芦,出口入耳,全都一无所得。先师怜悯他的志向和操行,替他改换法号,让他完全息绝众缘,扫除蒙蔽,正如四祖向懒融示法一样。这个僧人完全走的是退院修行的道路,除六时焚诵、经行、坐禅之外,不做有为之事;只是因为不能穿方袍,所以人们以关说来资助供养,便使这群人搬弄是非。传闻您误听了有关著论的说法,予以攻击,因而还颇多诽谤先师的话。起初宗伯公听到后,心中很不平。我用三界内外无所不有、万物并育并行的道理劝他,有什么违背和妨害呢?况且我们奉行羼提戒,修习阿兰若行罢了。这些喋喋不休的话哪里值得动摇我寸心?宗伯当时也点头认可。不久从果沙弥那里得到您数页来信,起初似乎是在为自己没有诽谤辩解;但再三玩味您的文意,便知道您的诽谤未必存在,而您的疑惑却还没有完全消除。

仆不得不一言以报足下,不过守楞严十仙语耳。是十仙者,当佛未生时,不获闻大乗,而所谓坚固不休息者,多黄白男女之流,正先师之所戒,而其他亦傍门外道耳。佛教既行,而仙家者流,如紫阳、重阳二宗匠,何尝不从心性内下手?何尝不证禅那也?六欲天位,故泛言常格耳。五浊恶世,亦且凢圣同居,彼中岂无菩萨权位?又岂无精进超格天人?足下日讲华严经,佛不称仙乎?十地菩萨不称仙乎?今奈何以其名而遽忽之也?坐脱立亡,即不亡祖师禅,未梦见在。古德常有是言,足下举之是也。第终日捉佛子,呵佛骂祖,老比丘于去时一表,坐脱立忘者,防何去而复来者,防何?足下未证此地,不可妄攀拟也。足下又云,贻戒弟子有奏闻天曹,行显僇语。夫天曹诸眞,自有不染欲者,要非如来时所云下道,又焉知不爲菩萨权位耶?先师欲摄中下根退心人,不得不作险语。即如念彼观音力,还着于本人,又鬼子毋防法。令人头破七分,如来故容之,着于经籍。令出先师口,足下以爲何似?仆诚不忍于足下,却有一言,效芹曝之献。我如来説法,只树竹园,止令弟子乞食,不置常住产。一者欲去【阙】二者欲不作匏系耳。不谓足下留意衣鉢,令三尺稻穗缚此浮云身,受辱田父。夫大目揵连狮子尊者,方可言定业,苟有以致之,则不尔也。足下且宜闭关于身心,细防检一过,勿轻谈般若,勿著论昙谟最法门将也,尚不免入黒漆门,可畏也已。陆司空先生大善智识,然腊月二十四近矣,亦望足下相朂之。彼裴休相公,精入圆觉三昧,特以不能断六根尘,仅作小国王耳,不解复圆顶相也。什公云:「但采莲花,勿问淤泥。」仆淤泥中语,足下即不见采,其毋恚。

弇州续稿巻一百八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弇州续稿巻一百八十四明 王世贞 撰文部

译我不得不说几句话回复您,不过只是谨守《楞严经》中十位仙人的话罢了。这十位仙人在佛陀出生以前,未能听闻大乘佛法;所谓坚固不休息者,多是炼黄白术和男女术之流,正是先师所戒斥的,其余也不过是旁门外道。佛教流行以后,仙家人物如紫阳、重阳两位宗匠,何尝不是从心性内部下手?何尝没有证得禅那?所谓六欲天位,不过是泛泛地说通常的等级罢了。五浊恶世尚且有凡夫、圣人同居,其中难道没有菩萨的权位吗?又难道没有精进而超越常格的天人吗?您每天讲说《华严经》,佛难道不称仙吗?十地菩萨难道不称仙吗?如今为什么却因为名称不同便突然轻视它呢?坐脱立亡,即使不是亡祖师禅,也还远没有梦见其境界。古代大德常有这样的说法,您引用它是对的。只是您整天抓住佛弟子,呵佛骂祖;老比丘临去时所作的一番表示,坐脱立亡的人,究竟是何处去而又回来呢?您还没有证到这个境界,不可妄自攀附比拟。您又说,留给戒弟子的戒文中有“奏闻天曹”“行显僇语”。天曹诸真人本来就有不染欲望的,未必不是如来所说的下道;又怎么知道他们不会是菩萨的权宜化身呢?先师想摄受中下根器、退失道心的人,不得不说些险峻的话。比如“念彼观音力,还著于本人”,又如鬼子母护法之说;即使能使人头破七分,如来也故意容许它,把它载入经籍。若这些话出自先师之口,您认为怎么样?我实在不忍苛责您,却有一句话,姑且效法献芹、曝背之人进献微薄意见。如来讲法,只建立竹园精舍,只让弟子乞食,不置办常住产业:一是想去掉【阙】;二是不愿让人被产业束缚。没想到您却留意于衣钵,让三尺稻穗束缚这具浮云般的身体,受田父侮辱。像大目犍连、狮子尊者那样,才可以说是定业;如果有其他原因招致它,就不是这样。您且应当把身心闭关起来,仔细检查一遍;不要轻易谈论般若,不要执著于《昙谟最》这类法门,否则尚且免不了进入黑漆门,实在可怕。陆司空先生是很好的善知识,但腊月二十四已经临近了,也希望您勉励他。裴休相公精通圆觉三昧,只因为不能断除六根六尘,才只做了小国王,也不懂得再恢复圆顶之相。什公说:“只管采莲花,不要追问污泥。”我说的是污泥中的话,您即使不肯采纳,也不要生气。《弇州续稿》卷一百八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弇州续稿》卷一百八十四 明·王世贞撰 文部

书牍答张肖甫司马今晨得手教一纸,系仲冬发者,向所附报札及不腆物,计乆彻记室矣。弟乡居已半歳,日饱藜藿,坐蒲团,俨然一有髪头陀耳。辱谕云云,家弟不能不就饵,恐世味日深,去道益逺。元驭虽再疏辞,必无得请。理孟夏当首路,犹欲上第三疏,弟力止之,渠当未己也。弟处仅一僧,无心有,亦已赴讲堂,恒顾影自笑。他日只履西归,故自无碍。兄病在手,是偶感寒,或肝肾间小违耳。天子方倚以腹心,何至动拂衣兴?计兹时已勿药,即锦衣昼游,而粉黛宵拥,亦未是长生诀也。弟迩来小健,政得独眠力耳。又上谷使去,有报书,不腆之币,计其人当乆逹矣。仆自九月间捐家儿子辈翻从渠乞一衣一食以度日耳。虽于名病欲根小能刬刈,而中年气衰,防乱昏沈,二魔时时作耗。爲奉先师遗蜕,且元驭有晨昏累,不能削迹逺徙深山,以此怅怅。读足下岳麓道院记,怳若耆阇崛山语。足下岂阿难陀后身耶?仆虽已谢笔砚于佛道胜縁,亦拟随分赞叹。但足下已道尽,何縁复作巵语,唐突也。前见与推秋官部,计大察后必穹转,而除书尚寂寂,当繇尽以北门相拟耶?足下拂衣之念时自动,计亦不必耳。今单于解辫,烽火长息,兵卫畵防,燕寝凝香,亦何异浄土道山观?但于一切世法不生住见,自佳耳。仆尝谓吾侪既出俗,当以进爲退。诸公在世法中,当以退爲进。进者道机也,退者欲障也。或此重而彼渐消,或彼轻而此自入,要不必尽同,但牢执橝柄而已。两月前得明辅书,亦颇道其病状。彼素清羸,便当以嗣息置之度外。家弟入关非乆,亦当归,葢亦拟于此事着脚故也。柴、汪二生何以得此?足下盛徳,故不止九里润。谢客乆爲足下札,一见吴生名势都尽,何以应之?闻所闻而来,见所见而去,自是叔夜家风,一笑。一笑春尽而寒不已,塞外想更倍之。加飡自爱。又足下飞传从天来,车怠马烦,而能深念我,驰使者慰存,副以隆贶,中间申缱绻,叙契阔,宛然以合并爲快。而弟乃依依于一龛香火,傍足若举而受绁者,能无爲嵇向所笑?然至破绮语戒,爲足下前后草四诗,无论其厌笔砚,乆不成语,要自方寸不容已处出之。足下但取其不文可也。钱唐防复作,杨完者宅庙算,用足下真自超吾侪小人,谋不及夕得饱饭安枕足矣。汾阳故是蹔借征书,非乆当更下青雀,北上泊胥江,于烟波杳霭中有戴笠荷瓢,冐交防者,必王生也。当更破米汁戒,作竟夕酣耳。又昨甫移居,即入关,而柴生以报书来,仅从容坐揖,问起居健胜,相与称慰,心而别。不旬日,而上谷阳鸟至,剖素诵之,缕缕肺腑也。前所及养生事,殆似野父食生芹葅苦笋萌而甘,以奏大庖,谓且令人蹙眉齰舌,而足下厌三臡八珍之腴而深味之,甚愧甚羡。苐大丈夫逍遥顺风,出则磨墨盾鼻,檄五单于,解辫立取通侯印;入则佐庙廊大议,俾搢绅景附,赤帜善类爲千载光。若木食草衣,托迹鹿豕,又非所望于豪贤长者也。助甫得推迁,正是从长鎗大劔中脱出,龂龂齿牙然,须足下袵席之,乃堪老玉关耳。不然,杜征南无洛阳饷,安能以瓠领踯躅襄阳也?别札所喻,足下之爲我深矣。昨歳得政府慰藉语,审其非漫然而,防舍弟入觐,以一札报之,力言薄劣不齿士类,不任官,恐爲门下知人之累,想当见寛矣。即今奉师眞化后,捐家防子辈,一瓢一褐,一束书入茅舍,朝暮蔬食,虽米汁养和,举不能三合,读圆觉黄庭如小儿进饴蜜。足下谓此人尚堪寄亭障任否?辱爲家弟出处计之,当渠故自有意,或暂徃而后成归也。损奉过渥,防于水南筑禅堂,即辍施作功德,想不唐捐也。防子劳齿及试义,似胜前,而落一老校官手,遂成委顿。第公家千里驹尚頫首蜀道,而况中下驷乎?迟之异日,或得更脩通家一叚縁也。曽将军大竒人,而伎俩多,又不堪小受,见之佳,不见亦佳。姚京兆防典在居,平时易耳,今想不偶。此二纸竟作豫章浮沉,亦无妨也。腕创口授侍书,不一。又

译书牍 答张肖甫司马 今天早晨收到您的一纸亲笔信,是仲冬寄出的;先前托人附带的回札和薄礼,想来已经早就送到记室了。弟弟在乡间居住已经半年,每天吃粗淡的藜藿,坐在蒲团上,俨然成了一个有头发的头陀。承蒙您信中如此如此地劝说,家弟不能不接受诱引,只怕世俗滋味日益浓厚,离道反而越来越远。元驭虽然再次上疏辞职,必定仍不能获准。理孟夏应当启程,还想再上第三道疏,我竭力劝止他,但他恐怕不会罢休。弟弟这里仅有一个僧人,心中有些挂念,也已经到讲堂去了,常常顾影自笑。他日若只穿一双草鞋向西归去,自然没有什么妨碍。兄长的病在手部,或者只是偶然受寒,或者是肝肾之间略有不调罢了。天子正倚重您为心腹,怎么会忽然动念拂衣而去呢?料想此时已经不用服药了;即使穿锦衣白日游乐,夜晚拥抱粉黛,也不是长生的秘诀。弟弟近来稍微康健,正是得益于独自睡眠罢了。又 上谷使者将要离去时,我附上了一封回信和薄礼,想来那个人已经早已送达了。我从九月间起,舍弃家中儿辈,反过来靠他们乞求一衣一食来度日。虽然对于名声、疾病和欲望之根稍能铲除,但中年以后气力衰退,纷乱昏沉的状态仍时时发作。为了奉守先师的遗蜕,又因为元驭有早晚侍奉的牵累,不能削发远行到深山,因此怅惘不已。读您的《岳麓道院记》,恍惚像听到耆阇崛山的说法。您难道是阿难陀的后身吗?我虽然已经在佛道的殊胜因缘中谢绝笔砚,也打算随分赞叹几句;但您已经把话说尽了,我还有什么理由再说空泛之语来冒犯您呢?先前见到您被推举到秋官部,料想大察之后必会获得显要升迁,但除授诏书仍然寂然无声,难道是因为已经把您全部拟入北门之选了吗?您不时自动产生拂衣归隐的念头,想来其实也不必如此。如今单于解开辫发,烽火长久停息,兵卫和藩篱,燕寝中的香气,又同净土、道山观有什么不同呢?只要对于一切世间法不生执著之见,就是好的。我曾说我们既然出离世俗,就应当以进取为退守;诸公身处世法之中,就应当以退守为进取。进是道的机缘,退是欲望的障碍;有时这一方面加重而那一方面渐渐消退,有时那一方面减轻而这一方面自然进入。总之不必完全相同,只要牢牢握住船舵罢了。两个月前收到明辅的信,也颇为谈到他的病情。他一向清瘦羸弱,便应当把子嗣之事置之度外。家弟入关不久也将回来,大概也是打算在这件事上着手的缘故。柴、汪两位先生怎么能得到这样的待遇?这是因为您的盛德,所以恩泽不止于九里。谢客已经很久为您写信,只是一看到吴生的姓名和声势,所有话都消尽了,叫我怎么应对呢?听到什么就来,见到什么就走,这自然是叔夜家的作风,姑且一笑。一笑。春天将尽而寒意还不止,塞外想来更加如此。请多进食,保重自己。又 您的驿传飞驰而来,车马劳顿,却还深深惦念我,派使者奔驰慰问,并带来丰厚的赠礼;信中又申述缱绻之情,叙说久别,仿佛把相聚当成快乐。可是弟弟却依恋在一龛香火旁,双脚像被举起受缚一样,难道不让嵇康、向秀笑话吗?然而为了您破除绮语戒,前后写了四首诗;姑且不论厌倦笔砚、久已不能成篇,终究还是从心中不容停止之处写出来的。您只管取其不加文饰这一点即可。钱塘又将发生战事,杨完者的宅邸和庙算,凭您的才能确实可以超越我们这些小人;我们所谋求的不过是当天能吃饱饭、安稳睡觉罢了。汾阳不过是暂借征召文书,过不了多久一定会再次乘青雀北上,停泊在胥江;在烟波迷蒙之中,戴笠荷瓢、冒雨交游的人,一定就是王先生了。到那时还要破例戒米汁,整夜酣饮。昨天刚搬家,就进入关中;柴生带着回信来,我只从容地同他坐下作揖,询问起居是否安健,彼此互相称慰,然后告别。不到十天,上谷的使者便到了;拆开素笺诵读,字字句句都发自肺腑。先前谈到的养生之事,大概就像乡野之人吃生芹、腌苦笋的嫩芽,认为把这些献给大厨,会使他皱眉咬舌;而您已经厌弃三臡八珍的肥美,反而深深品味它们,实在令我惭愧又羡慕。只是大丈夫应当随风逍遥:出外便在盾鼻上磨墨,发布檄文讨伐五个单于,解开辫发,立即取得通侯的印绶;入朝则辅佐朝廷的大政,使缙绅景仰归附,让善类的赤帜成为千载光荣。若是吃木实、穿草衣,把踪迹寄托在鹿豕之间,又不是我对豪杰长者的期望。助甫得到升迁,正是从长枪大剑之中脱身;如今虽还龂龂自辩、牙齿劳苦,也必须由您亲自安置照料,才承受得住老死玉关。否则杜征南没有洛阳的粮饷,怎么能凭借瓠领在襄阳往来奔走呢?别信中所说的事,足见您对我情意深厚。去年收到政府安慰我的话,知道那不是随意说说;等舍弟入朝觐见时,我将写一封信答复,极力说明自己浅薄低劣,不在士人之列,不堪任官,恐怕会成为门下知人之明的累赘,想来应当会得到宽宥。如今侍奉师父真身化去之后,舍弃家中妻子儿女,只带一只瓢、一件粗布衣和一束书进入茅舍,早晚吃蔬食;即使以米汁调养身体,也举不起三合,读《圆觉经》《黄庭经》如同小孩子吃蜜糖一样。您认为这个人还能够承担守亭障的职务吗?承蒙您替家弟筹划出仕或退处的事情,他自己本来就有打算,或许暂时前往,后来还会归来。您赠送的东西过于丰厚;等我在水南修筑禅堂,便把它停止施舍而用来成就功德,想来不会白费。防子的齿试文章似乎胜过从前,但落在一位老校官手里,便弄得颓败不振。连公家的千里马尚且低头在蜀道上行走,何况中下等的马呢?再等些时日,或许还能重新修复通家之交。曾将军是非常奇特的人,才能手段很多,又不能承受小小的挫折;见到他固然好,不见也好。姚京兆如今正在典守居所,平时容易相见,今天想来却不巧。这两页信最终不过如同豫章之间的沉浮,也没有什么妨碍。手腕受伤,只能口授让侍书代写,不一。又〔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里〕 又

伏承谦光下问,弟既深肺腑之爱,且虞肤剥之灾,苟有一得,岂敢自秘?第下邑去钱唐十舍许,传闻异辞,难以遥度。鄙意窃谓此曹虽弄制帅股掌间,然其时不挟尺刃,不行剽杀,人必有宿黠爲之指使,意似尚觊収拾。庙议所云云,似巳得之。吾兄宜宻访首恶三四人,即爲处置。此外畧分等第行遣,或发总戎所,小加惩创,当自帖服。所虑一众窟宅乆在钱塘左右,前后多其宻戚死友,缓则迳漏消息,或因而縁饰诪张别孽祸端。又闻前者作剧后,各汛地戍卒俱至近郊,谋爲应援。不审其事有无,有之则更可虑也。傅明州有夷舶,果尔使之効力自赎,功成肆赦,亦是一机。兄所云比之安庆诚难,然以营平之老成,汾阳之寛大,威望既重,福德亦深,濳运黙消,当有不动声色而安若泰山者。弟素乏逺识,且自入圜来,于世事一切遗落,何能仰益髙厚?与防兄想当奉爲倾倒,亦望兄从容讽其解防僧防可也。吴中丞长者不宜有此,气数适然耳。吾兄素存厚道,无俟喋喋。湖山髙会似非时所喜,在兄政不必尔,葢可借以示暇,适安众心也。又马校父子回得前后教札,皆肺腑语。居恒与家弟言:「当市人掊白刃时,兄单车直入虎狼之窟,奬率骄兵,俾以罪爲功,顷刻戢定,国势君威两无所损。」弟向所许大尉之六传、汾阳之单骑,今真騐之。天顔豁然,温纶褒予,龙衮防归,便蕃之钖,千载一时,令史册不落,莫良足深羡。寻有专使至,复拜种种渥贶,氆氇制自罽賔,致自单于。大司马御以行边于三尺雪中,进紫驼酥,弹白檀槽,差不辱耳。长爪梵志夜寒拥坐,诵呗呪,固便其如,非苦行本色何?玉冠越丝,蜀扇皆精好,唯饶甆叵罗太大,不中盛米汁耳。当以阳羡荈荐之。贤器入太学,何异得郭林宗秋棘頴脱,所不足道,儿子塲屋中长物耳,何敢仰攀骥尾?頼兄惠以兼金,作其气或堪充漳河三日粮也。又辱委曾阳白寿言,此老有一靣之识,且爲兄効力,亦复何辞?念己倦,笔砚乆思境蓁芜塞,聊试爲之,或用骫骳,随人意见择耳,殊不足入郢人目。益岷山重也,来币却未有名,即附璧,幸寛不恭之罪。华亭公贺文,弟亦有此役,而怯于操管。江陵相病势云何?或云己无恙,而尚未见出观。吴越三批万里外,了了中窽若此,那可病也?又自兄别后,每念一世伟人,福德之盛,絶无可相埒者。葢未防而覩大司马叅知六军之报,又未防而覩都统三镇之报,又未防而覩▯左大防之报,则宫保世禄有故事在,朝命且复下矣。当时王伯安子衡,跌宕李何徐薛诸公间,独以功名显重,至开茅土珥貂横玉,爲铅椠中树赤帜,差快耳。兄固灼然继而称三杰,兄之推毂我勤矣。乃至筹防出处于言表,见深爱焉。非骨肉而贤杰者,畴能以此诲也?弟之不出,直以不忍倍心盟耳,它固未暇计及也。计此疏必获请,即获请而弟尚以无故而叨卿佐衔,又窃恬退名,世福转厚,道縁当转薄爲恐,何况出也。宰公两书,娓娓意良厚,便间幸爲我谢之。念旧怜才,少见其比与防。兄亦然,弟不免作负恩汉矣。赵汝师宫赞一札云:大司马有去志,代之者非王司徒即兄也。于事理宜尔,窃以爲围玉悬金,更不如北门鎻钥之易也。覩邸报,长公拜缇骑,长明后歳与次公两魁文武榜,于通家气色不浅。吴明卿过我宿山园十日而别,神气犹王。弟得余德甫,人日耗爲之黯然。此兄齿亦不薄,但遂成隔生耳。助甫跳踉,在我曹中作少年军事小简,宜其能治私也。汪伯玉新歳来差善饭,毎睹荐剡不相及,咄咄怪叹。兄全集刻成否?余不具。又屈指清洋分袂,忽忽周歳中间凡五辱笺教,而弟自所使上疏两村童外,不能别遣信问,有匄先容而爲之附音者,诚知其不可贪露其区区,不暇恤也。兄之一身系宗社重轻,天子方举三辅而尽属之,借以髙者也。弟过八月病良巳,九月则益壮,而苦乡里项领至笔砚受役,无少息肩,以故于正月朔移入丈室,誓大士前,一切断絶。惟残歳宿逋,不忍便负,刺促向三月可作无事人,而至二十日忽有留尹除目,庙廊于弟,故平平得,非兄抵镇之后有所推毂耶?弟初念巳于庚辰春初掷付东海,若万万无出理,亦不敢以偃蹇朝命爲髙第,守此匹夫之节。苟余半残之躯于菰芦间引疾谢客,客曰:“此不作官人也,可无复用靣孔相困于弟,足矣,足矣。”且今岩穴之儁搜剔殆尽,仅留一人充隐,何所不佳?乞骸之疏葢并昔所谓听用者埽去之,不欲放着人口耳。

译承蒙您谦下身份来信询问。我既深知您肺腑相爱的情谊,又担心事情剥蚀损害,若有一点所得,岂敢私自隐瞒?只是下邑距钱塘约一百里,传闻各不相同,难以从远处推测。我的私见认为,这些人虽然曾在统帅掌握之间闹事,但当时并未携带刀刃,也没有进行抢掠杀人,其中必定有人暗中狡黠地指使他们,意图似乎还在窥伺收拾局面。朝廷议论所说的,似乎已经得到这个意思。兄长应当秘密查访首恶三四人,立即处置;此外略分等级遣送,或者发往总兵处,加以小惩,他们自然会服帖。我所担心的是,这一伙人的巢穴长期在钱塘左右,前后又有许多秘密亲戚和生死朋友;处理迟缓,就会径直泄露消息,或因此粉饰夸张,另行酿成祸端。又听说此前闹事以后,各汛地的戍卒都到了近郊,谋划前来援助。不知此事究竟有无;若有,就更加值得忧虑了。傅明州那里有夷舶,如果确实如此,不妨让他们出力赎罪,事情成功后大赦,也是一条办法。兄长所说这件事比安庆确实困难,但凭营平侯的老成、汾阳王的宽大,威望既重,福德又深,暗中运筹、默默消弭,应当能够不动声色而使局势安稳如泰山。弟素来缺乏远见,而且自从入狱以来,对世事全都遗忘了,哪里能对您有所帮助?想来您会把这些话奉给防兄倾诉,也希望兄长从容地劝他解除防守、释放僧防即可。吴中丞是长者,不应当有这种事,只是气数恰好如此罢了。兄长素来厚道,不必再多说。湖山大会似乎不是当前所喜爱的事情;兄长那里不必真的这样做,大概可以借此表示有闲暇,以安定众人的心。又。马校的父子回来后,带到了前后几封教札,都是肺腑之言。我平日常对家弟说:“当市民拿着白刃聚众闹事时,兄长单车直入虎狼之窟,鼓励率领骄兵,使他们把罪过转化为功劳,顷刻之间平定下来,国家的形势和君主的威严都没有受损。”弟以前所称许的汉大尉的六传、汾阳王的单骑,今天真正得到了验证。圣上的面色豁然开朗,温和的诏书加以褒奖,您穿着龙袍将要还朝,赏赐丰厚繁多,真是千载一时,使您的名字不被史册遗漏,实在令人深深羡慕。不久又有专使到来,再次拜受种种厚赐:氆氇是罽宾制造的,由单于送来。大司马穿着它在三尺积雪中巡视边境,又进献紫驼酥,弹奏白檀槽琴,差不多也没有辱没这些赏赐。长爪梵志夜里寒冷,拥坐诵经持咒,本来就便利于这种事情,哪里是苦行的本色呢?玉冠、越地丝织品、蜀地扇子都很精美,只有那只饶甆叵罗太大,不适合盛米汁罢了,应当用阳羡茶来荐饮。贤器进入太学,和郭林宗秋棘颖脱有什么不同?这没有什么值得说的;儿子不过是科场中的无用之物,哪里敢仰攀骥尾?幸亏兄长赠给我兼金,使他振作起来,或许还能够充作漳河三日的粮食。又承蒙您托付曾阳白寿的言语;这位老人和我有一面之识,而且也为兄长效力,我又有什么可推辞的呢?想到自己已经疲倦,笔砚久已荒废,文思也闭塞荒芜,只姑且试着写成,或许用词委曲不振,任人按各自的意见取舍罢了,实在不值得入郢人的眼。益岷山太过贵重,来币又没有题名,现一并附上玉璧,希望宽恕我的不敬之罪。华亭公的贺文,我也有这项差事,却怯于执笔。江陵相的病势怎么样?有人说已经无恙,但还没有出来观看。吴越相隔三批、万里之远,事情却明明白白地深入其中,怎么会有病呢?又。自从兄长离别以后,我每每想到一代伟人,福德之盛,再没有可以和您相比的。还没有听说您被任命,就看到了大司马参知六军的报文;还没有听说这个消息完毕,又看到了都统统领三镇的报文;还没有听说这个消息完毕,又看到了担任左大防的报文。这样看来,宫保世袭禄位已经有旧例可循,朝廷任命也将再次下达了。当年王伯安子衡,纵横于李、何、徐、薛诸公之间,独以功名显赫尊重,直到开府封土、佩貂珥、横玉带,成为文坛中的旗帜,着实痛快。兄长当然明白地继承而称为三杰,兄长对我的推许和扶持也很勤恳。至于在言辞之外筹划我的出处,可见您对我的深厚情意。不是骨肉而是贤杰之人,谁能这样教诲我呢?我不出仕,只是因为不忍背弃心中的盟誓,其他事情本来无暇计较。料想这份奏疏一定会获准;即使获准,我还要无缘无故地承受卿佐的官衔,又暗自得到“恬退”的名声,世间福分反而更加深厚,求道的缘分恐怕会更加浅薄,何况出仕呢?宰公的两封信,娓娓道来,情意十分深厚,方便时请替我致谢。想到他怀念旧交、怜惜人才,很少有人能和他相比,兄长也是这样,我不免成了忘恩负义的人。赵汝师宫赞有一封信说:“大司马有离职的志向,代替他的人不是王司徒就是兄长。”按事情和道理说应当如此;我私下认为,围玉悬金,还不如掌握北门锁钥来得容易。看到了邸报,长公被任命为缇骑;长明在后年将与次公分别成为文武榜的第一名,这对通家来说,增添的光彩不浅。吴明卿到我山园住了十天才离开,精神气色仍然旺盛。弟得到余德甫去世的消息,心里因此黯然。这位兄长年纪也不小了,却竟然成了隔世之人。助甫活泼跳脱,在我们这些人中间像个少年军官,难怪能够治理私事。汪伯玉新年到来,饭量还稍好;每次看到荐举名单上没有他,便连声惊叹。兄长的全集刻成了吗?其余不一一详述。又。屈指计算,从清洋分别以来,转眼一年之间,您一共五次赐下书信教诲;而弟除了因自己上疏请辞、托两个乡村童子送信外,不能另派使者问候,也有人请求借您的引荐而附带传话。我确实知道不应当贪求显露自己的私情,却也无暇顾及这些。从兄长一身关系着宗社安危轻重,天子正把三辅的事情全都交给您,借此来抬高您的地位。弟过了八月,病已经大好;九月更加健壮,但苦于乡里事务,连颈项和笔砚都被劳役,没有片刻歇息。因此正月初一搬入丈室,在大士面前发誓,把一切都断绝。只是往年欠下的事情还未偿还,不忍立即辜负,匆忙忙碌到三月,本来可以做个无事之人;到了二十日,忽然有留尹任命的诏目,朝廷对弟平平常常地任用,难道不是兄长抵达镇所之后为我推举的吗?弟起初已经打算在庚辰年春初把自己抛到东海去;如果万万没有出仕的道理,也不敢把傲慢地拒绝朝命当作高尚,守着匹夫的节操。假如我这副残余的身体在菰芦之间称病谢客,客人说:“这不是做官的人,可以不再让官府的孔道来困扰我了,够了,够了。”况且如今山林中的俊才几乎已经搜罗殆尽,只留下一个人充当隐士,又有什么不好?请求退休的奏疏,大概连同过去所谓听候任用的话也一并扫除了,不想让它留在别人嘴里。

弇园泉石,谬谓在王阳德上。兄于阳德用摩诘辋川例挥洒不己,而独爲弟惜一题品耶?似不见楣间扁龙蛇郁盘其迹,犹尚新也。腊月顾益卿来叩关,沾沾自以得奉幕府约束爲快,此君信自可儿。李寜逺弟不识其人,积战级至万,而书生犹齮龁之,似不晓诸上公彻侯功案也。家弟似尚可出,闻亦有推毂者,不知竟何处赍疏人去,附此通起居。又昨得宰公所致兄第一书,又于龚嘉兴所得第二书。枕弟岩穴长物耳,然其自爱当不异。毎见北来人道兄坐将坛,一指顾间,神彩奕奕,暎蔽万乗,而弟卧起茅屋,粗自肤立,与田夫野父鬬健。尺鷃之于大鹏,其逍遥亦不异也。城居时苦剥啄,酒食征逐无己,而尤所苦者文字之役。如责博进,不得己转徙入穷乡,一衲一瓢,事事谢絶。忽军将叩门,如玉川子所云,惊周公者,使小奚迓之,则蓟门逺使,慰以手札,副以药资。瞿唐子石更是良材,不忍焚,当付之骐儿,作此寳也。所论具悉,以我夙练之师,而灭此区区属国,残骑压卵,承蜩未足拟易。兄不希用事之指,不爱通侯之赏,独以坚忍持重应之。百年之藩篱,无坐彻之忧;两地之锋镝,无相向之害。即赵营平之逺,犹羊钜平之深仁;宋广平之长虑,彼三平者,故当不胜张铜梁也。仆长诵逺公言,愿檀越安稳,彼亦无他,以爲名语,故知兄所荐也。时事非所解,亦非所敢言。百世之后,不知作何物评,目前且付之幻境而巳拱辰书云云。家弟或不免濡足,弟甚念之,然不如元驭忧方大耳。世弃伯玉于黄山白岳间,大是其乐土,而不必以爲然。雅贶既不能逆拒,又无以可报,玖者毋罪其▯屑,是望。秋气向肃,北塞先之,珍重,珍重。又弟以情事异常,于悬弧之月避之泖塔中,爲先人诵经焚香,且懴宿垢而巳一切筐篚皆絶。而老兄特损二月奉,且侑以异僧颅骨、白玉杯盘,使雀罗之门骤尔増色。念欲辞诸左右,而老兄甲子方周,亦将小効区区,故尔勉拜嘉。虽至戚如家弟,相知如伯玉,不得援而强我也。儿子过承长者慰存,至与拱辰丈携榼出视,剧饮乃防。公卿废此节乆矣,防子何自得之?此儿学未成,笔未熟,不可尽诿之命。春时覩兄请事屡见诘难,知必持正之效,而小人乗间窥伺,遂成贝锦。圣明在上,公论在下,彼自贻伊戚。兄社稷臣也,岂可以此动归思?唯益秉孤忠,自信不惑。夫鞠躬尽瘁者,臣分也;不可则止者,臣节也。赵汝师称辱兄肺腑之爱,故托以情字进规,葢兄之福德不可及处,正在此。第元枢要地,不得不少斟酌耳。承示益见虚受之懐,弟却不免爲杨、徐二子相渎,良可笑也。汝师果势壮徃,而与元驭各守其是,弟甚忧之。两贤岂相厄哉?兄幸一劝汝师,含章可贞,或从王事,乃所以爲光大之智耳。兄所拟于助甫叙功处,改一京调,足征髙谊盛德。即彼不出,尚存体靣。渠似小得蒲坂、阳城力,事事悉归江陵,则易证而亦易信。虽江陵亦寃也。元驭一札,似尚欲鸡肋。我老矣,衰相尽现,安能调气柔音于言路?少年前作媚耶?且岩穴间留一二长物,亦自佳。家弟乆困折腰,意兴都尽,却不能无望嘘借耳。兄既称戚将军有储胥之绩,赵思廉颇恐廉亦思用赵人也。张榜得故地,服兄用才之当,亦见元驭古道。蹇中丞人便附此外,汝师书希即转致之。不一。又骐儿归,备述尊兄见念之笃,偕拱辰丈携榼出访萧寺。以诸父行踞三公贵,而折节于一布衣孺子,此谊不见搢绅中乆矣。大贶骈蕃,种种造次,附蹇中丞役爲谢,想当巳逹矣。窃念尊兄今歳花甲,遂周台▯万福,眷隆九重,光表八极。文潞公在元枢,眉山颂之有精神如破贝州时,以兄方之,殆不足言矣。弟名爲慕道,而实无所得,师真渐杳,前路可知。幸懒癖巳就,而诸公见寛,获保一壑。家弟赖大庇,有留京太常之除,苟脱手板,少年前优游无竞之地,缮身理性,何乐如之。兹以入贺万寿,得侍教席,从容文酒,将无恨少一人耶?但彼此无它,异日作两歳星于吴蜀间足矣。太原公近书渐向天水,君天水亦不甚叅差,宗社之福也。助甫叙绩,如老兄初拟否?伯玉司马▯我吴门避暑,浮玉尚滞留未归,此兄无复畅理,令人怅然。不腆器物,不足仰拟琼瑶,亦见野叟芹曝耳。巳托山人李郡图岷峨天柱,拟赋长歌以祝,而图偶未成,俟成当专附上也。余不具。又

译弇园的泉石,您谬称在王阳德之上。兄长仿照王阳德以王摩诘《辋川图》为例尽情挥洒,却偏偏舍不得为弟题写一品吗?似乎没有看见门楣间题字如龙蛇盘曲的笔迹,至今还很新。腊月顾益卿来叩门,沾沾自喜地认为能够接受幕府约束是件快事,这个人确实很可爱。李宁远弟不认识这个人,他累积战功到了万级,而读书人还要非难他,似乎不懂得诸位上公、彻侯的功劳簿。家弟似乎还可以出仕,听说也有人推举他,只是不知道究竟在哪里把奏疏送去,因此附在这里问候起居。又。昨天收到宰公送来的兄长第一封信,又从龚嘉兴那里得到第二封信。我不过是山林中的无用之物,但自爱之心应当没有不同。每次听北方来人说兄长坐镇将坛,举手顾盼之间,神采奕奕,光彩遮蔽万乘;而弟卧起于茅屋,勉强保全自己,同田夫野老比试强健。小鸟和大鹏相比,它们的逍遥也没有不同。住在城里时苦于宾客频繁来访,酒食往来没有止境,尤其苦于文字方面的差事。后来因被催促写作,迫不得已辗转迁入穷乡,穿一件僧衣,持一只瓢,凡事都谢绝。忽然有军将来叩门,像玉川子所说的使周公惊起一样;让小童去迎接,原来是从蓟门远道来的使者,用亲笔信慰问,又附带药资。瞿唐子石更是良材,不忍烧掉,准备交给骐儿,作为宝物收藏。信中所谈的我全部知道了。凭我早已训练成熟的军队,消灭这个小小的属国,就像残骑压卵、捕蝉那样容易,甚至还不足以比拟。兄长不希求掌权的指示,也不贪恋通侯的赏赐,只以坚忍持重来应对。百年的藩篱,不会有坐视被攻破的忧患;两地的刀兵,也不会有彼此相向的祸害。即使说赵营平的远谋,尚且如同羊祜的深仁;宋广平的长远谋虑,他们三位也应当无法胜过张铜梁了。我长久诵读远公的话:“愿檀越安稳,他也没有别的事。”把这当作有名的话,因此知道这是兄长所推荐的。时事不是我所理解的,也不是我所敢谈论的。百代之后,不知道会作出怎样的评价;眼前的事姑且把它看成幻境罢了。拱辰的信中如此这般。家弟或许免不了涉水,我很挂念他,但比不上元驭的忧虑那么大。世人把伯玉抛弃在黄山、白岳之间,这正是他的乐土,不必一定认为这是坏事。高雅的赐物既不能推拒,又没有什么可以回报;若有微薄礼物,还望不要怪罪它琐碎。这就盼望您了。秋气将要肃杀,北塞已经先冷,请珍重,珍重。又。弟因为事情特殊,在悬弧之月躲进泖塔,为先人诵经焚香,并忏悔旧日的罪垢,除此之外一切礼物都断绝了。可是老兄特意减省两个月的俸禄,又用异僧的颅骨、白玉杯盘相助,使我这张门可罗雀的门面骤然增色。想到想要向您身边的人辞谢,但老兄的甲子刚好满周,弟也将稍尽自己的微薄心意,所以勉强拜受您的嘉赐。即使亲近如家弟、相知如伯玉,也不能援引他们来强迫我。儿子承蒙长者慰问,甚至和拱辰先生带着酒食出门探视,痛饮才回。公卿废弃这个礼节已经很久了,拱辰怎么得到这种古礼呢?这个孩子学业还没有完成,笔力也不熟,不可把一切都归咎于他的命运。春天时看到兄长多次请求任事而屡遭诘难,知道这必是坚持正道的结果;但小人趁机窥伺,终于织成贝锦。圣明在上,公论在下,他们自己招来了忧患。兄长是社稷之臣,怎么能因此动了归隐之念?只愿更加秉持孤忠,自信而不迷惑。鞠躬尽瘁,是臣子的本分;不能任事就停止,是臣子的节操。赵汝师说承蒙兄长以肺腑之爱相待,所以托我借这些情由进言规劝;大概兄长福德不可企及的地方,正在这里。只是元枢要地,不能不稍加斟酌。承蒙您来信指示,更看出您虚心纳谏的胸怀;弟却不免替杨、徐二人来烦扰您,实在可笑。汝师果然气势旺盛地前往,而他与元驭各自坚持自己的意见,弟对此非常忧虑。两位贤者难道要彼此困厄吗?兄长幸好劝劝汝师:含藏才华而守正,或者奉行王事,这正是光大事业的智慧。兄长准备在助甫叙功处改授一个京职,足以证明您的高谊盛德;即使他不出仕,也还保全了体面。他似乎得到蒲坂、阳城二人的助力,凡事都归于江陵,这样容易验证,也容易使人相信,虽然江陵也确实很冤。元驭一封信,似乎还想要那块鸡肋。我老了,衰惫之相全都显露,哪里还能在言路上调和气息、柔和声音?难道还要像少年时那样献媚吗?况且山林之间留下一个两个无用之物,也自有好处。家弟长期困于卑躬屈膝,意兴全无,却不能不希望得到一点吹嘘援助。兄长既然称许戚将军有修筑储胥的功绩,那么赵国想要廉颇,我恐怕廉颇也想任用赵国人了。张榜得到旧地,说明兄长任用人才恰当,也显出元驭有古人的道义。蹇中丞托人附信于此,汝师的信请立即转交给他。不一一详述。又。骐儿回来,详细述说尊兄深厚的挂念,您还和拱辰先生带着酒食出访萧寺。您以诸父的身份,身居三公般的尊贵,却向一个平民孩子屈尊,这种情谊在士大夫中已经很久没有见到了。厚重的赏赐接连不断,种种事情仓促之间,已托蹇中丞的差役代为致谢,想来已经送达了。私下想到尊兄今年花甲,正好周满六十,愿您台候万福,眷属隆盛,声名光照八方。文潞公在元枢任上,眉山称颂他有如攻破贝州时那样的精神;拿兄长与他相比,几乎还不足以尽其盛。弟名义上仰慕道术,实际上没有所得,老师的真传渐渐渺茫,前路也可以知道了。幸好懒惰的癖性已经形成,而诸公又宽容我,使我得以保全在一条山谷中。家弟依赖您的大庇护,有留京任太常的任命;如果能脱离笏板,回到少年时那种悠游而无竞争的地方,修养身心,还有什么比这更快乐呢?如今因为入朝祝贺万寿,得以侍奉您的教诲,从容谈文饮酒,您难道不会遗憾少了一个人吗?不过彼此没有别的事情,日后在吴、蜀之间各自做两颗岁星,也就足够了。太原公近来的信渐渐转向天水,君天水也没有太大参差,这是宗社的福气。助甫叙功,还是依照老兄最初的打算吗?伯玉司马到吴门避暑,浮玉还滞留未归;这位兄长再也不能畅谈义理,令人惆怅。这些薄物,不足以仰比琼瑶,也只是表示乡野老人晒芹的微薄心意。我已经托山人李郡绘制岷峨、天柱的图,准备写一首长歌祝贺;但图偶然没有完成,等完成后当专门附上。其余不详。又。

昨者周公瑕复致老兄一信云:「于出差进士处得之。」何兄见念之切如此!骐儿居恒谓兄待以小友,抚以子姓;而其次则感拱辰丈,而推汝师兄,以爲海内模楷三君子而已。家弟所赍弟书及不腆之敬,计乆巳逹矣。渠赖吹嘘之力,得脱手板,优游防署。近想与三君子欢洽状,真令人妬。兄又称:「搢绅语以弟防有起色非也。」弟因曩歳仙师虽防示道机,而不授之彀率,探讨诸方蹊迳匪少。欲求之身外则所不敢,求之身中则又不讐。加以年事衰迟,乡居寒僻,移止城市,不免爲儿女作痛痒。衩衣见官长,时时有之,遂爲人所迹耳。兄试观弟即出有可以行志否?辇上君子有能见容者否?一丘一壑,庶堪自保,毋至烦兄虑也。太宰乆不出,岂真病耶?老兄既朝望所归,必当仰借助甫。得光复兄于友谊、国是两得之矣。戚少保真名将,惜老矣!不知物议定否?蓟镇督抚两公,梓兄前后诸奏,而寄弟以穅秕之导,弟岂其人耶?脱稿附览,幸赐斤削,不然则爲兄辱矣。秋气方深,珍重珍重。又家弟自赍捧还,复拜尊兄手教及貂皮、▯参之贶,所以爲扶老计者深矣。弱女垂命,得参而起。弟往还句曲、阳羡间,不苦头风,皆大赐也。家弟与骐儿叅侍之次,辄称吾兄厚德髙谊、贞心雅度于海内少双,仅拱辰兄可鴈行而骨肉之爱施于吾三人者,亦仅兄与拱辰汝师而己弟自先朝戊辰冬,江左三台爲先子请防,而礼官惑于故新郑相之绪论,抑▯另议,弟腐心之叹乆矣。而江陵相方事操切,故嘿不敢请。太原公在事,曽具一疏草托之渠,初不示难色。既家弟北上归,而述元老意,谓必需弟出而后举,是以蹇人上天厨门、木象生肉足矣,唯有摧咽愤诧而巳乃闻按君会抚公上疏,与故朱中丞纨俱寘之条陈列欵中。按君云太原公两及之,若中丞亦元老意也。此事在宗伯宗伯公有通家契分,必不作前人忍第条陈之欵必略,而先子与朱中丞之寃酷始末非可更仆数,以故具前草附览,幸爲乗间一逹之至恳恳。宰公方大察吏、杜絶书牍,亦须吾兄从臾,倘得小改名衔,弟借手以见先子地下足矣。比想道履豫胜,弟九月间遘一异人授方,极简要,行之三日而验。苦家弟归日从事乡里酬酢,且麯生相诱,墨卿见凌,多间断耳。歳杪为少子卜室,先事苟完,即游方之外不难也。汝师时相防否?家弟大欲作合左师,转烦颊舌,必大老如兄调停其间,庻不至分洛蜀也。弟从来不曽为兄称一武弁,近覩游击张榜者,凡两任刘河洁廉爱士卒,方畧整裕,将来大将选也。然防负气不能受大帅苛责,或可量移否?吴淞旧帅林君能纾家爲官,亦可取者,知兄必不以爲私也。村仆策蹇氷路,诗轴尚不能附亮之,亮之。又前者儿骐北上,薄有不腆之敬,以渎记室,计彻览矣。蹇使君将发,驰一札云:“是兄书启之,则仅数行,具知所详。”示者在赵汝师宫洗处,而汝师所发役则巳久。当是时,兄尚未奉统平之命,然徳星故煌煌燕中矣。三少年几欲决千金堰灌洛城,元驭相公一疏,幸而孤注胜之,然亦危哉。此老宦情本薄,且恋恋菽水,故虽处旃席之表,而多箕颍之况。而家驭一计复触之,不知当作何状也?今年秋榜出,搢绅蒙气颇甚。李家辕下驹,旦夕作老博士。明卿落莫,而三郎君无可慰意者,如何?仲氏白首折腰,少年前意虽怜之,然精力尚堪驱策一方,即入备京辇。五侯鲭未易噉也。所需拙集后帙约二百余,蹇君巳使小史録完云。抵鎭驰上,第多鱼豕之误,不暇一料理,殊不足秽邺架也。蹇才眞发硎之刃,而博大饶逺,识歩之兄后,似不下蒋大司马之于武侯也。戚将军近作三日防,嚢底智尚足防跋蓟门,亦自意气。阳羡之卜非实语也。弟近进小滋味,营卫少畅,然齿落己尽矣。悬弧之日,避客操舴艋,泛泖塔,乞僧粥度日。而两故人逺书适至,差慰牢慅。草草附复,不次。又向者奴宰北行,以小启附渎,未防而从邮逓得兄去国之报,谓且不及。既而此奴归,解箧中装,则兄之报札俨然,且惊且喜,知以上不视朝,艰于靣辞故也。承兄示,具悉所以中贵之巧于含沙,台臣之甘于承唾,弟忧之乆矣。己而得吾乡太原公札,则极爲扼腕不平,且称兄贞心大度,宏猷逺畧,一两歳间征书必且西指,审尔则国家之福而非兄之福也。位极人臣,赏至延世,出控万里,入领元枢,正兄家子房从赤松子游时也。岷峨之分,福星长自煜然,岂宜复出,令人目之将星与旄头角光曜耶?弟虽不落虚言,饵然颇虑一玷除目,觉辞谢往返之爲繁。从太原处得宰公鹓雏腐防之喻,似见寛矣。槖不至羞,指不至痛,经禅之暇,间唤欢伯于山顚水涯,何快如之。唯是先君子被沐祭▯,二典外人子之情,尚有希觊于一赠。乃闻拟覆前三日,既许而变,不知何説也。

译昨天周公瑕又送来老兄一封信,说:“是在出差的进士那里得到的。”兄长如此急切地挂念我,为什么这样深呢!骐儿平日说兄长把他当作小友相待,像子侄一样抚养;其次便感念拱辰先生,又推重汝师兄,认为海内足为楷模的君子只有这三位。家弟所带的我的书信和微薄敬意,想来早已送到了。他依靠您的吹嘘之力,得以脱离笏板,在官署中悠闲度日。近来想来,您和三位君子欢洽相处的情状,真令人嫉妒。兄长又说:“士大夫说弟近来有起色,是不对的。”弟因为前些年仙师虽然略示道术的门径,却没有传授弓箭的准绳,探讨各方面的途径不少。想从身外求取,我不敢;想从身内求取,又没有应验。加上年事衰老,乡居寒僻,迁居城市,免不了为儿女操心。穿着便服去见官长,时常有这种事,于是被人留下了踪迹。兄长试想,弟即使出仕,有可以施展志向的地方吗?京城中的君子有能够容纳我的人吗?一丘一壑,或许还足以自保,请不要烦劳兄长忧虑。太宰长久不出,难道真是病了吗?老兄既是朝廷所望归附的人,一定应当仰赖助甫。这样既能使兄长在友谊上得到光彩,又能使国事得到助益。戚少保真是名将,可惜年老了!不知道众人的议论是否已经定了?蓟镇的督抚两位公,刊刻兄长前后的奏疏,又把粗劣的引导寄给弟,难道我是这样的人吗?草稿抄成后附上请您阅览,幸望赐予删改;否则就要成为兄长的耻辱了。秋气正深,请珍重,珍重。又。家弟亲自带着礼物回来,再拜领到尊兄的手教以及貂皮、参等赏赐,您为扶助老人的打算实在深厚。弱女命在垂危之间,得到参后便苏醒。弟往来句曲、阳羡之间,没有受到头风之苦,都是您的大恩。家弟和骐儿在参侍之余,总说吾兄厚德高谊、贞心雅度,在海内少有可比;只有拱辰兄可以和您并列,而您把骨肉般的爱施于我们三人,也只有兄长、拱辰、汝师罢了。弟自先朝戊辰年冬,江左三台替先父请求谥号,而礼官被故新郑相的旧说迷惑,压下此议,另行讨论,这使弟痛心叹息已久。江陵相当时正以急切方式办事,所以我默默不敢请求。太原公任职时,我曾写好一份奏疏草稿托给他,他起初并没有表示为难。后来家弟北上归来,转述元老的意思,说一定要等弟出仕之后才能举行;这真是像跛子登上天厨门、木头偶像长出肉来一样,弟只有悲愤惊诧罢了。后来听说按察君会同巡抚公上疏,把这件事和故朱中丞纨一起列入条陈的事项。按察君说太原公曾两次提到此事,如果中丞也如此,也是元老的意思。此事关系到宗伯,宗伯公与我家有世交契分,必定不会像前人那样忍心;只是条陈的事项必然简略,而先父与朱中丞所受的冤屈始末,不是一两个人能够数说完的。因此把先前的草稿附上,请您乘机替我转达一次,这是至为恳切的请求。宰公正大力考察官吏、杜绝书信往来,也必须请兄长从旁助力。倘若能够稍微改变先父的名衔,弟借您的手来完成这件事,即使到了先父地下也满足了。近来想来您的道体更加康健;弟在九月间遇到一个异人,传授一个方子,极其简要,实行三天便见效。只是苦于家弟回来后每天都忙于乡里的应酬,又受到酒的诱惑、墨客的欺凌,常常间断。年末为小儿择定婚室,先把这件事勉强办完,以后游方物外也就不难了。汝师常和您相见吗?家弟很想替左师撮合,反复烦劳言辞,必得像兄长这样的大老居中调停,才不至于形成洛、蜀两党。弟从来没有替兄长称许过一名武官,近来看到游击张榜,前后两任刘河都清廉爱兵,谋略整饬宽裕,是将来可以选为大将的人。但他刚强任性,不能承受大帅的苛责,是否可以酌情调任?吴淞旧帅林君能够使家境宽裕、子弟做官,也值得任用;我知道兄长一定不会认为这是徇私。村里的仆人骑着跛马走冰路,诗轴还不能附上,请明察,请明察。又。前些时候骐儿北上,略备了一点菲薄的敬意,来烦劳记室,想来已经承蒙阅览了。蹇使君将要出发时,赶快写来一札,说:“这是兄长书启中的话,那么只有几行,却已经知道其中详尽内容了。”这封信是在赵汝师宫洗那里看到的,而汝师所承担的差役已经很久了。那时兄长还没有奉到统领平定事务的命令,但德星在燕中本来就光耀夺目。三个少年几乎想用千金决堤灌入洛城,幸而元驭相公的一封奏疏使孤注一掷获得成功,但也真危险啊。这位老人本来做官的心情淡薄,又眷恋粗茶淡饭奉养老亲的生活,所以虽然身处旃席之外,却多有箕山颍水之间的隐逸情怀。可是家驭又用一个计策触犯了他,不知他将会作何反应?今年秋试榜单公布,士大夫受到的打击很重。李家的小马驹,早晚要成为老博士。明卿孤寂失意,而三位郎君又没有什么可以使他满意的,怎么办呢?仲氏白头还在屈身做官;少年时的旧意虽然令人怜惜,但精力还足以驱策一方,甚至可以进入京城任职。五侯鲭这样的富贵滋味,并不容易吃到。您所需要的拙集后卷约有二百多篇,蹇君已经让小吏抄录完了。抵达镇所后我急忙送上,只是错字很多,来不及逐一校订,实在不值得污秽邺架。蹇君的才华真像刚刚磨出的利刃,博大而富有远见;在见到兄长之后,似乎不比蒋大司马对武侯的评价低。戚将军近来作了三天的防守,囊中的智谋还足以防卫蓟门,也自有一番意气。阳羡之行只是戏言,并非实话。弟近来稍进一点滋味,营卫之气略为通畅,不过牙齿已经掉光了。悬弧之日,我避开宾客,划着小船泛游泖塔,求僧粥度日。而两位故人从远方寄来的书信恰好到达,稍稍安慰了我的烦闷。匆忙附上答复,不一一详述。又。先前家奴北行,我附上一封简短的信来烦扰您;还没有等到您的回信,却从驿站得到兄长离开京国的消息,以为来不及了。后来这个奴仆回来,打开箱中行装,才发现兄长的回札整然在内,又惊又喜,知道是因为皇上不上朝,难以当面辞别的缘故。承蒙兄长来信说明,我完全知道了中贵人暗中诋毁、台臣甘心附和的事情,我为此忧虑很久。后来得到吾乡太原公的信,更为您抱不平,并称赞兄长贞正的心志、宽大的气度、宏大的谋略和长远的计划,说一两年之间征召您的诏书必定会向西而来。若真如此,是国家的福气,不是兄长个人的福气。官位达到人臣之极,赏赐延及后世;出则统领万里,入则掌管元枢,这正是兄长家中的子房随赤松子出游的时候。岷山、峨眉的分野,福星长久自会光耀,哪里应该再出仕,让人把它看作将星和旄头争相放光呢?弟虽不至于把这些当作空话,却颇担心一旦在任命上受到玷污,便觉得一来一回地辞谢太过繁琐。从太原公那里得到宰公关于鹓雏和腐鼠的比喻,似乎已经宽容了。行囊不至于羞惭,手指不至于疼痛;在参禅之余,偶尔到山顶水边召来欢伯饮酒,还有什么比这更快意呢?只是先君子受到皇帝沐浴般的恩典而祭祀安葬,作为人子的两种礼典之外,我还希望得到一篇赠文。可是听说原拟在前三日回复,已经答应后又改变了,不知是什么说法。

忌者尚以我爲太庙之牺,而主者己见属爲泥涂之▯,则可笑耳。年家严文靖公遗集,诸子以得兄珠玉之导为荣,日夜踊跃待命。计兹时休汝之车骑,小简可以完诺矣。向辱兄托梓大集,此间凌氏足住手闲,当一呼而集也。余唯健进匕箸,以慰天下望不宣。又家戚严氏之儓归,得老兄报札一通,颇申契阔展悰,曲然似未悉弟小草事也。巳防富顺李宗伯云,近与兄相闻,饮噉宏壮,歩武轻矫,弟不免有伤逝之感,情在我辈故易拘牵,然毕竟爲兄扫却无明障。子小泊清浄安乐世界,逝者功却不少。弟竽滥留省,颇得以其间问三山二水之胜,仗此游屐差慰。槌牀不意病弟爲二竖子深入膏肓,旅进旅退,至季夏之闰十一日忽剧,至十四日街鼔动,遂不起。亭午犹能勉自力,手书见诀,颇诧定力于生死关打破。间语国是,絶不及私。最后据胡牀呼水濯足,豁然脱去。念此子虽不获长年,然名行粗立,器业粗就。小时从于鳞把臂竹林,进之小友中路谒兄于交防之内,申以同志笔砚之润,今其存者差不肤立,令后世知有王季子,亦幸矣。独痛不谷得此子作三十年蛩蛩距虚,而一旦失之,举武蹇踬,何以自立?顾影防独,何以破涕?且弟老矣,异日七尺躯不知付之谁裹,言及肠且寸寸断,宁但九廻而己传诔之属,所望于兄不浅。弟以片语先容,从子辈当九顿以请也。此间有隂大司马,温恭长者,泛爱亲仁,毎见和气拂心袭靣,不谓倾葢遽成断金。此公仅六十余,气体若四十许人,示疴两宿,倐焉长逝。台省之间中流失砥,岷峨之际则半岳摧▯矣。想兄闻之,当亦同此悲咤也。太原公前者于兄实深东山之望,渠为国一片热心,故自不凡。交游之间殆过矍圃,仅明卿、伯玉、长庚、配月、助甫差更爝火。后进之中,屠隆长才,徐桂儁才,胡应麟宏才,吴稼竳逸才,俱堪防染。晩趣向辱穅秕之导于大集,一俟卒业,不敢不效其愚也。薄物将候贤郎,必有并奋而继兄者,儿曹亦在试衰门若此,敢有他觊乎?不一。

弇州续稿巻一百八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弇州续稿巻一百八十五明 王世贞 撰文部

译忌恨我的人还把我当作太庙里的祭牲,而主事者已经被看作泥涂中的乌龟,这就可笑了。年家严文靖公的遗集,诸位公子以能够得到兄长珠玉般的指教为荣,日夜踊跃等待您的命令。料想这时您暂时停下车骑,小小一封信便可以完成承诺了。先前承蒙兄长托我刊刻大集,这里凌氏有足够的空闲,当一声招呼便可集合刊刻。其余只愿您健康进食,以慰天下人的期望,不再详述。又。家戚严氏的仆人回来,带到老兄一封回札,颇为申述离别之情、舒展心怀,只是似乎还没有完全知道弟近来写作的小草稿。已经听富顺李宗伯说,近来他和兄长通信,饮食健旺,步履轻捷;弟不免产生伤逝之感。情感在我们这类人身上本来就容易牵缠,但毕竟也因此替兄长扫除了无明障碍。子小安住于清净安乐世界,逝者的功德也着实不少。弟滥居省中,颇能借此机会探问三山二水的胜景,依靠这些游览稍稍得到安慰。没想到病中的弟子被两个病魔深入膏肓,随众进退;到了季夏闰月十一日,病势忽然加剧,十四日街鼓响起,便不能再起身。正午时还能够勉强自持,用手写信诀别,很惊叹他在生死关头打破了禅定力。间或谈到国事,绝不涉及私事。最后倚着胡床呼唤水来洗脚,豁然脱离尘世。想到这个孩子虽然没有长寿,但名声品行大致建立,才能事业也大致成就。小时候他跟随于鳞,与我在竹林中挽臂而游;长大后又作为小友,在交游之内拜见兄长,以同志之情和笔砚之谊相互润泽。如今还活着的人稍微能够站立起来,也算让后世知道曾有王季子,已经是幸运了。只是痛惜我失去这个孩子,他三十年来一直像蛩蛩距虚那样互相扶持;如今突然失去他,举步蹇涩,我凭什么自立呢?顾影自怜而孤独,靠什么排遣眼泪?况且弟已经老了,日后这七尺之躯不知道交给谁来包裹;一说到这里,肠子都要寸寸断裂,哪里只是九曲回转而已。传诔一类的文章,弟所希望于兄长的实在不少。我先用几句话作引荐,到了子侄辈当九顿首来请求。这里有阴大司马,是一位温和恭谨的长者,广泛爱护亲近仁人;每次见到他,和气都拂过心胸、袭到面容,没想到一见面便匆匆结成生死之交。这位公才六十多岁,气色体力却像四十来岁的人,只病了两夜,忽然长逝。台省之间如同中流失去了砥柱,岷峨之间则像半座山岳崩塌了。想来兄长听到此事,也会和我一样悲痛惊叹。太原公先前对兄长确实寄托着深厚的东山之望;他对国家怀有一片热心,所以自然非同寻常。交游之中几乎超过矍圃,只有明卿、伯玉、长庚、配月、助甫几人还略如微弱的火光。后辈之中,屠隆是长才,徐桂是俊才,胡应麟是宏才,吴稼竳是逸才,都值得栽培。晚近蒙您在大集上赐给粗劣的引导,等全书完成后,不敢不献上我的愚见。微薄礼物将送给贤郎;一定会有并肩奋进、继承兄长的人。我的孩子们也正在考验这个衰败的家门到这种地步,哪里还敢有别的希求?不一一详述。《弇州续稿》卷一百八十四。钦定《四库全书》。《弇州续稿》卷一百八十五。明代王世贞撰。文部。

书牍汪司马前月晤长君,谓公儗以兹月初出谼中于钱塘候奠谭司马眞巨卿髙谊。比防梁舍人知谭公輼辌以旦夕至,絮酒竣酹,当返第。吴门一衣带水,能扁舟见▯,増此间泉石色乎?弇园虽小,伏雌斗酒可佐一月欢。弟却买舴艋侍几杕,东西成汗漫游也。秋气渐澄,紫蟹黄雀在在不乏,幸毋失之。家弟计方出都门,吴明卿昨寄音,似亦有中散驾合并之乐,于迟晩尤深。迩来见邸报,事事佳,夷夏賔晏无逾此时。所歉者,日望卧龙之出,以安吾曹于蜗殻,而追锋尚未下,何也?知不足动鹓雏一顾,聊及之耳。不腆食物,敢犒从者,仰祈麾顿爲荷。又得太夫人之讣,而报书时属,以乞骸疏尼公车,不克上简书,既迫狼狈就道,然亦妄自意抵建业,后所使人能兼日豚膏粚糗,可以无变芗泽,而道爲二君子所妬,归则二竖子亦随而凌之,然寝喻亦不能忘此事也,公所具行状创竒而指妙,得未曽有,太夫人足不朽矣,即仆亦欲有所效能,无小巫之索乎哉,仆之出处故是人口颊中物,但生平无声色奉,今横以见污,有所不堪耳,忽出之忽还之,造物者似有见侮意,然出不能三舍而返,昔人谓一官转首若梦幻,然今犹幸未成梦也,子与暴亡,不能及一语,后事竟无子,而旧称子者自以子与去,仓皇立十歳孤,使人蒿目,向相与赠和六子,乃子与于鳞茂秦公实子相及仆耳,是五人者皆化去爲异物,仅一硕果,能不伥伥,公固戚焉,在疚然上以奉老伯父,下抚爱弟,爲天下文苑立赤帜,千秋之躯,强粥自爱,仆比饮噉不甚减,神爽差王而筋骨不称,且作老衲子行迳矣,田畆少于郑公业,白若瓯脱,官逋迫▯酒器,悉落典家手,方谋谢客减冗食,而不能以语人,即语人又谁信者,明卿数欲买舟游吴,而临发辄有阻,爲子与当不免一行矣,些章芗帛敬授一介,外近作及哭子与一纸附览不一。又汪山人禹乂来,得手教,知强粥读礼,不以灭性爲老伯父忧。苐仲君复有内戚,谁爲治溢米者,可念也。贞踈懒,日积色根己断,苐不能却酒肉,以此尚逺津梁耳。子与残客乍退,少作娆者,唯逺书日进,督责文逋甚苦,所谓自贻伊戚,如何如何。今天下以公一言爲赤帜,然元礼谡谡,人尚未敢有狎也。禹乂短髪矣,而心甚长,句不得眼,篇不得尾,当令曹子念商之业己爲作序,苐不知能使我舌覆鼻否。汪惟一遂欲以身代徐氏子乞墓文,似非体,俟咏至,当令具状与币拜门下,以祈不朽也。家弟在豫章,颇习吏,今年吴中大水,吾州仅犹有干地,然是一岛夷耳,完国赋外,遂无以爲百口防,公或未肯信也。禹乂去,附此不一。又世贞备乏郧鎭时,检槖中稿,忽失数巻,竟日惘惘不乐。巳得之他所,乃叹曰:「是不足爱也,而不能割,奈何?」会以不携家,故有羡廪,而其地饶梓,乃属梓人剞之,聊以藏家塾,备遗忘而已。而爲亲知者所伺,强之又不能閟。诚知其碍咈息,召謡诼,然而不敢自悔者,弹射之所加,雌黄之所被,尚足受而能改也。岂其敢谓一家言以希后世名?而执事海内龙门也,片言华衮,畴不悉之?且仆素获幸于执事,又畴不悉之?执事以仆之幸而过赏其言,海内以执事之赏而信仆言,大惠也。以仆之言而累执事,明大罪也。以故虽一及之牍末,谋之次君,然而不敢专价布币以启者,有此惧也。乃执事忽然惠赐启椷之际,知爲叙言,踊跃絶倒,即牍未既,惊惶悚仄,汗涔涔下矣。执事谓汉以长沙嚆矢,两司马加盛焉;而明则北地肩长沙,仆与于鳞肩两司马。又谓两司马于诗书之教不相兼,而于鳞兼之。又谓于鳞不尽得仆广,而仆间一二企于鳞诣者,则是仆遂抗膺而踪古人也。天下固己悉执事之幸仆矣,仆尚一二侥幸执事之赏,以苟有称。其以仆不腆辞而波及执事者,能无八九也?虽然,执事文美矣,尽善矣,论笃矣。纵令天下后世尽废仆言,不能废执事叙也。曹子桓知文章不朽盛事,而不能令思王公干辈润色品定之,乃区区致衔结于成侯之玦玉。仆尝快其不伦,今于执事百世感,当何如也?辱委伯母志铭,非不欲有所效,然状笔之爲春秋孔氏也,非吕氏也,其何能加焉?勉具草,焚芗拜而进之。其加笔削而后登石,烈女事竒甚,传又竒甚,此皆贞所借而不朽者也。不腆另具,统惟鉴纳,幸甚。又

译书信。汪司马。上个月见到您的长兄,他说您准备在本月初从谼中出发,到钱塘等待祭奠谭司马,真是极为高尚的情谊。近来听梁舍人说,谭公的灵柩车很快就要到了,祭酒完毕后,您当返回府第。吴门与这里相隔不过一衣带水,您能否乘小船来访,为这里的泉石增添光彩?弇园虽小,伏雌和斗酒足以供一个月的欢乐。弟已经买了小船,准备侍奉您几天,东西往来作一番漫游。秋气渐渐澄清,紫蟹黄雀到处都有,希望不要错过。家弟料想正要出都门,吴明卿昨天寄来消息,似乎也有和中散驾相会的乐趣,这更使人对迟来的相聚深感期待。近来看到邸报,事事都好,夷夏宾服安定,没有比此时更好的了。遗憾的是,每天盼望卧龙出山,好使我们这些人安居在蜗壳之中,而征召的驿骑还没有下来,为什么呢?我知道这些话不足以使您屈尊顾念,只姑且提及罢了。薄薄的食物,谨用来犒劳随从,恭敬地请求您稍作停留,十分感谢。又。收到太夫人的讣告,而回信又正赶上时限;我请求告老还乡的奏疏被公车阻止,不能上呈书信,事情紧迫,只得狼狈上路。但我也妄自打算到建业去,后来派去的人能够昼夜兼程,带着豚膏、粢糗,可以使香泽不变;途中却被两位君子嫉妒,回来后又被两个病魔欺凌,然而睡梦中仍不能忘记此事。您所撰写的行状,构思奇特而指意精妙,前所未有,太夫人因此可以不朽。就是我也想有所效力,难道会像小巫那样索求不成吗?我的出处本来就是人们口头谈论之物,只是平生不曾以声色侍奉人,如今横遭污蔑,实在不能忍受。忽然让我出仕,忽然又使我返回,造物者似乎有意戏弄我;但出行不到三舍便返回,古人说一官转眼如梦幻,可如今还幸好没有真的成为梦。子与突然去世,来不及说上一句话;后事竟然没有儿子,而旧日称作他儿子的人也随着子与离去了,仓促间只留下十岁的孤儿,使人忧伤侧目。往日我们曾彼此赠答六人,子与、于鳞、茂秦、公实和我相互交往,如今五人都已化为异物,只剩一个硕果,怎能不茫然失措?您当然也会为此悲戚;但您正在服丧,上要奉养老伯父,下要抚爱弟弟,还要为天下文坛树立旗帜。请保重千秋之身,勉强进粥自爱。弟近来饮食没有减少多少,精神稍微旺盛,但筋骨不相称,也将要走老僧的道路了。田地少于郑公的产业,房屋空白如瓯脱;官府欠款催逼得紧,酒器全都落入典当之家,正在谋划谢绝宾客、减少无谓饮食,却不能把这些话告诉别人,即使告诉又有谁会相信?明卿几次想买船游吴,每到临行总有阻碍;为了子与,他恐怕终究不得不走一趟。些许文章和香帛,恭敬地交给一名使者;最近的作品和哭祭子与的一篇文章一并附上。不一一详述。又。汪山人禹乂来访,带来您的手教,知道您勉强进粥读礼,不因哀伤过度而使身体受损,以此不让老伯父忧虑。只是仲君又遭遇内亲之丧,谁来为他料理丧事、供给粥饭呢?实在可怜。弟性情贞静而疏懒,每天积累的面色已经枯槁,只是还不能拒绝酒肉,因此距离超脱尘世还很远。子与的遗客刚刚散去,略作扰人的事情已经少了;只是远方书信每天增进,督促偿还文章债务,十分困苦,真是自寻忧患,怎么办,怎么办?如今天下把公的一句话当作旗帜;但元礼高峻端正,人们还不敢轻慢他。禹乂头发已经短了,但心志很长远;诗句没有得到眼力,篇章没有写到结尾,应当让曹子念商已经为它写序,只是不知道能不能让我舌头翻到鼻子上。汪惟一竟想以自身代替徐氏子请求墓志铭,似乎不合体例;等咏到来,应当让他准备行状和礼物,登门拜谒,请求不朽。家弟在豫章,颇熟悉吏事。今年吴中发生大水,我们州仅仅还有干地,但也像一座夷岛;完纳国赋之外,便没有办法养活百口了,您或许不肯相信。禹乂要走了,附此问候。不一一详述。又。世贞在郧镇时,检查袋中的稿件,忽然丢失了几卷,整天惘然不乐。后来在别处找到了,便叹息说:“这些东西并不值得珍爱,却又不能割舍,怎么办呢?”正好因为没有带家属,又有羡余的廪粮,而当地盛产梓木,于是让刻工雕刻,姑且藏在家塾里,以备遗忘罢了。可是被亲友窥伺,强行索取,又不能严密收藏。我确实知道这会妨碍呼吸、招来谣言,但不敢自己后悔,因为别人弹劾攻击、品评褒贬的地方,尚且足以让我承受并改正。难道我敢说这是自成一家之言,以求后世名声吗?而执事是海内的龙门,片言如华衮,谁不全都知道?况且我平素有幸得到执事赏识,这一点谁不知道?执事因为我的幸运而过分奖赏我的文章,海内又因为执事的奖赏而相信我的话,这是大恩。用我的话来连累执事,就是明显的大罪。因此我虽在信末略有提及,也和次君商量过,却不敢专门派人带着礼物来启口,正是因为有这种害怕。如今执事忽然赐下书信,知道您要为它作序,我高兴得几乎跌倒;信还没有读完,已经惊惶不安,汗水不断流下。执事说,汉代以长沙王太傅贾谊为先声,两位司马使它更加盛大;明代则由北地李梦阳与长沙相承,我和于鳞相承两位司马。您又说,两位司马在诗书教化方面不能兼备,而于鳞兼备;又说于鳞没有完全得到我的博大,而我偶尔有一两处可以企及于鳞的造诣,于是我便仿佛挺胸而行,追踪古人了。天下早已都知道执事对我的赏识,我还要偶尔侥幸得到执事的奖赏,希望勉强有所称道。至于用我这篇菲薄的辞章牵连到执事,难道能没有八九分吗?即便如此,执事的文章很美、尽善,议论也笃实。即使让天下后世全都废弃我的言论,也不能废弃执事的序文。曹子桓知道文章不朽是盛事,却不能让思王、公干等人为他润色品评,于是只好把感激结怨之情寄托在成侯的玦玉上。我曾经痛快地讥笑这种不相称,如今对执事在百世之后的感念,应当如何呢?承蒙托付伯母的志铭,并非不想有所效力;然而根据行状写作,像春秋时代孔氏那样秉笔直书,而不是吕氏那样,又哪里能够增益呢?我勉强写成草稿,焚香拜送给您。若您加以删改后刻在石上,烈女的事迹已经很奇异,志铭也会很奇异;这些都是贞妇借此得以不朽的地方。微薄礼物另行备具,总请明察收纳,十分荣幸。又。

掩关日,忽次君来,以公之手书及大币至,因得长跪问太公安,及公孝履,良慰。不佞所次太夫人志铭,以慑公状,都不成语。乃至灾石,能无媿也?弟爲七情所凿,一行尸耳。而天慈见悯,证遇非凡,故知眞诰所纪,语语皆实。恨根钝障深,未有以仰承之。公多生中法器也,静中亦自一返照否?次君折节禅门,数叅龙象,己非昔日仲淹矣。主人见弓影而病,安能以杯勺困客?公毋虑也。公既以许表仲蔚墓,即延陵剑诺矣,安能以一切相例盲子?方用币于公,次君便宜却其二,布余书刻香匣,惟少慰其诚,幸甚。目疾不能执笔,亮之,亮之。又次君行后,爲仲蔚请不朽计,当巳逹矣。青乌晏生者,持公札见示,方爲二竖子把头足,展转一荒圃,目▯齿击,不能读,且蜗庐螘封,两巳成,无所复劳之。爲治装及称之一二友生处,小不落莫,行色耳。公禫除计,巳及期日,侍太公杖屦无起色,苐如宗社苍生何?弟厌苦此六尺身,受役三寸管,初卖作佛家奴,近乃转徙称道,民惠子五车不啻,作厐居士,辇置海矣。公长于弟一歳,固自松栢亦宜,少斟酌。鸱夷子皮泛五湖,客江淮间,小侯倔彊可也。弟于九月入精舍,欲焚弃笔砚,仅留一管,以荐公珠玉侧,而未覩全篚,是以迟迟然。异日终不敢负旧戍陈生,感恩造云,欲奉谒龙门,贪附一信,不觉缕缕。秋气初深,加飱自爱。又戌卒自谼中归,得次君报札云:“小竖咄咄来病,君子且逺窜矣。”寻次君之绍者来拜教,亦如之。▯防行夏令,武安频阳之虐,遍江介,虽仆与元驭丈防不免焉。入圜气乃小得舒耳。先师云:“期以重九日,挥手辞万众,刹那立化,有辞世歌。”不知即老丈所傅者不?又自赞六语,往往类悬懴者,不若所答诸善知识学人数十种,皆精切至理,如六祖禅,又如大医王药也。承献歳欲见访,紫气北来,肉眼尚能识之。苐兹时恐拜新命,前茅所指,当不罪野人以野服见也。比爲元驭属草先师传,得万余言,其事颇详覈,不经化工笔,恐不足称也。更五日可脱梓,无及矣。后当致之公,能有意否?仆己弃家,儿子辈团焦中,一瓢一緼,损饷洪涯先生物,既不可却,复无可酬,如何如何?大集完者,即不敢以例及,不文辞穅秕之导也。冬寒自爱。又沈君典太史来谒,辞师龛而后北首,沾沾得御元礼。云卧斋阁者五日,公拏舟送之,可得六十里。防欲同载至吴阊,以粮尽而返。此君自负相法,出唐举上,谓公嶷如乔岳,又似狮子王,必须受应侯印,审尔吾侪小人,可以鼓腹含哺矣。仲淹向者虞其龙性,乃闻湛然冲然如谢▯,终日无妄语,将繇麯生爲木义扞耶?昔读马新息传,论季良伯髙事后,季良以事见法,而伯髙至二千石,终谓爲知言。及攷眞诰,伯髙用谨信获度爲地仙,乃知任侠之去道逺也。弟虽己舍家入观,爲元驭学士,有晨昏恋,不能被髪入深山,仅作一焚诵头陀而巳脱苦海却滞淤泥,彼岸尚自▯邈,可叹可叹。仲蔚墓草宿矣,盲儿迫欲得公文数刺促耳,境幸念之,倘有以慰地下也。适旧戍便附此,并上仙师集,不一不一。又戍卒还,致公手教。初启封,而以碧纸署,则大骇。既读,知太公之归道山也,酸鼻者乆之。念太公获封时,犹盛年;今者副八座,开八袠,与太夫人差池蔗境。公拥笏垂鱼,率仲子以左右侍养,伦常志物之备,人世无拟。即太公履顺而逝,当无复小遗念。虞公无涯之孝思,有不容三公易者,此非笔舌所可释也。闻夏来善病,用艾至百壮,虽己全复,不无有关肺腑。公之身,天下万世身也。惟小自消息,以全大孝。贞比转入一室,焚诵之暇,闭目防坐,酒取敌寒不过三勺,食取御饥不过二簋,然荤膻絶矣。笔砚行且焚弃,而独以千里之外,生平故人地下托,不能一一都谢。卒读公教,则既命之,其若荒落何?家弟爱身而能知足,得小防防迕,遂投劾耳,非以为名髙也。公防然在疚而能念之,即爲道尊意,芜词絮酒托之一介,不能如南州蹑屩千里,如何如何?余不具。又

译闭门的那天,忽然次君到来,带着您的亲笔信和厚重的礼物,于是得以长跪问候太公安好,也问候您的孝居生活,实在得到安慰。鄙人所撰写的太夫人志铭,面对您的行状,完全写不成话;竟然要刻在灾石上,能不惭愧吗?弟被七情凿削,简直是一具行尸。但承蒙上天慈悲怜悯,使我遇到非凡的征验,所以知道《真诰》中记载的每句话都是真实的。只恨根器迟钝、障碍深重,没有办法仰承这种恩德。公是多生以来的法器,在静坐之中也会自行返照吗?次君屈尊进入禅门,多次参访高僧,已经不是从前的仲淹了。主人只是看见杯中弓影便生病,哪里能用杯勺使客人困窘?公不必忧虑。公既然答应为仲蔚墓表文,就如同延陵季子许下宝剑之诺,怎么能把一切都按同样的例子对待,像盲人一样呢?我正要给公送礼,次君却方便地退回其中两件;我把其余礼物、书刻和香匣留下,只愿稍稍安慰这份诚意,十分荣幸。眼疾不能执笔,请明察,请明察。又。次君走后,我为仲蔚请求不朽的办法,想来已经送达了。青乌晏生拿着公的书札给我看,我正为两个病魔所困,辗转在荒园之中,眼花牙痛,不能阅读;而且蜗居蚁封,两件事都已经完成,没有什么再劳烦您的了。为置办行装和到一两个朋友处致谢,稍稍不显冷落,只是临行的仪容罢了。公的禫除服丧期,算来已经到了期限;但侍奉太公,扶杖行走仍没有起色,又将怎样面对宗社苍生呢?弟厌恶苦恼这六尺之身,又受三寸笔管驱使;起初卖身做佛门奴仆,近来才辗转迁徙而称说道理,民惠子五车的学问还不止这些,竟做了庞居士,把车子置于海中。公长我一岁,本来应当像松柏一样长存,还是稍加斟酌吧。鸱夷子皮泛舟五湖,我也将在江淮之间作客;小侯如果倔强一点,也没有关系。弟在九月进入精舍,想焚弃笔砚,只留下一管笔,用来荐列在公的珠玉文章旁边;但还没有看到完整的礼物,所以迟迟未行。日后终究不敢辜负旧日守戍的陈生,感念他的恩德和造就。想去拜谒龙门,只因贪图附带一封信,不知不觉写得琐碎。秋气刚刚深重,请加餐自爱。又。戍卒从谼中回来,带来次君的回札,说:“小童气势汹汹地来报病情,君子暂且远远逃窜了。”不久次君的继承人来拜受教诲,也如此说。玄帝实行夏令,武安君、频阳侯那样的暴虐遍及江南,连我和元驭先生也不能免除。进入圜中之后,气息才稍稍舒展。先师说:“约在重九日,挥手向众人告别,刹那之间立刻化去,并有辞世歌。”不知道这是否就是老丈所传的那件事?又有六句自赞,往往像悬忏文,不如他答复诸位善知识、学人的几十种话,全都精确切实而深合至理,像六祖的禅法,又像大医王的药。承蒙您说岁末想来访,紫气从北方而来,肉眼尚且能够辨识它。只是这时恐怕我已经接受新的任命,您所指引的先行方向,应当不会怪罪野人穿着野服来拜见吧。近来替元驭起草先师传记,得到一万多字,事情叙述颇为详尽核实;若没有经过造化之笔润饰,恐怕还不足以称意。再过五天便可脱稿付梓,来不及了。以后当把它送给公,不知您是否有意阅读?我已经舍弃家业,儿子们挤在一处居住,只有一瓢一件粗衣;洪涯先生的馈赠,既不能推辞,也没有什么可以酬答,怎么办,怎么办?大集已经完成的部分,我不敢按例拿来求您,也不敢用文章来辞谢您的粗劣指导。冬天寒冷,请自爱。又。沈君典太史来拜访,辞别师龛后向北而行,沾沾自喜地说自己得到了元礼的接待。他说在斋阁中住了五天,公划船送他,可以送出六十里。弟本想同船到吴阊,但因为粮食用尽而返回。此人自负相术胜过唐举,说公高峻如高山,又像狮子王,必定要接受应侯之印;如果确实如此,我们这些小人就可以鼓腹含哺了。仲淹从前担心您有龙一般的性情,后来听说您湛然冲和,如同谢传,整天没有妄语;难道将因酒而使木义来抵挡吗?从前读《马新息传》,看到评论季良、伯高的事情:季良因事情获罪,而伯高官至二千石,最终仍说那是知人之言。等到考察《真诰》,伯高因为谨慎诚信而得度成为地仙,这才知道任侠之道距离道术还很远。弟虽然已经舍弃家业入观,替元驭学士修道,却有早晚思恋之情,不能披发进入深山,只不过做一个焚香诵经的头陀罢了。虽然已经脱离苦海,却仍滞留在淤泥中,彼岸还很遥远,可叹,可叹。仲蔚墓上的草已经过夜长高,盲儿急着想得到公的文章,几次催促而来;还请境公体念此事,倘若能有一篇文章,也可以慰藉地下之人。正好借旧日戍卒附上这封信,并呈上仙师文集。不一,不一。又。戍卒回来,带来了您的亲笔信。刚拆开封口,见是用碧色纸写的署名,便大吃一惊。读完后,才知道太公已经归道山,鼻子酸楚了很久。想当年太公受封时,还是盛年;如今您位列八座,开启八秩寿辰,和太夫人相差不远便可同享晚年之乐。您手执笏板,身垂鱼袋,率领仲子在左右侍奉奉养双亲,伦理纲常和礼物供养都极为完备,世间没有可以相比的。即使太公顺遂地去世,也一定没有什么遗憾了。您对父亲无边无际的孝思,是三公的地位也不能替代的,这不是笔墨言语所能完全说明的。听说夏来一向多病,曾用艾灸至一百壮,虽然已经完全康复,也未必没有损伤肺腑。您的身体,是天下万世所共同珍重的身体。只愿您稍稍调养自己,以成全最大的孝道。贞近来转入一间室中,焚香诵经之余,闭目静坐;饮酒御寒不过三勺,吃饭充饥不过两簋,荤腥已经完全断绝。笔砚也将要焚弃了,只是身在千里之外,平生故友托付地下之事,不能逐一向您致谢。读完您的教诲,才知道事情既已受命,又把荒疏置于何地呢?舍弟爱惜自身而且知足,稍稍受到牵累和不合意,便投递弹劾自己的奏章辞官,并不是想借此求取高名。您正在忧病之中还惦念他,这已经是替他尊重您的心意了。我只能把粗劣的文字和絮酒托人送上,不能像南州那样穿草鞋走上千里,实在惭愧,实在惭愧。其余不再详述。又。

惟是太公大故,贞不能仿南州故事,一絮酒新都之几,而乃劳次公苴杖,千里扶服稽拜。公力疾而命之辞,又副之大币,以地下爲托。毋论不佞,窃从子弟行,即所不欲效犬马之报于知己者,有如日所愧。三载来讐睨笔砚等之娥睩,捧心而惴畏其凿刿,骄不我受役者,乆矣。抑谚有之:物无两大,是以太阳丽天,爝火敛熄。公如欲不佞吐一言,何不小制口腕,而务极千古之变如兹状哉?即不佞何以属櫜鞬焉?有潘之恒者,致其家状诔挽之类,凡数十篇。即自抑以下驷,皆骢歩也。此皆得公爲方圆之至。弟猖狂三十年,而吴门市态犹故,眞足愧死。偶脑满及之道人,作薤蒜兴渠语,令诸天廻鼻,可笑可笑。读公书具善病状,询之次公,亦云然。冀己乆隃祥,太公履顺而往于人间世,无复憾矣。千载之躯,幸自寳爱,其他眷属,抟沙耳。又文思亦宜暂寛,诚知斵轮游刃,能无少累方寸?弟一象罔耳,毋疑其妬妇口也。次公腴泽殊足喜,象先何以尚留钱塘耶?彼地骄卒脱巾,肖甫暂出鎭,想当一相闻。明卿再以近制来,沾沾水国夜郎王,亦自足生活。独菰城墓草且宿耳,言及怊怅不一。又解鴈绁整得八行,虽尔寂寥,知爲明公手笔。了若觐面,苐中所云瞑▯咯血,及读次公书,辞甚危。今虽己勿药,犹自凛凛。前覩次公云,公年来衣绵须五重,漫谓腹围如孔父,何以乃尔?固知此血从嗣宗恸得来,将无苦?子云白鳯之梦乎?儿子不学而暴得名,弟之谫劣,自挫无几。时复染指世福,益我疢疾耳。公骨肉,我故爲我喜,欲狂当不爲我愳也。太公己荷天子宠灵,光施于汪世世也,敢忘刀笔之效?俞仲蔚子刺促乆矣,不能不代之致声。念公苦而复以苦,公者请亦老人十抝之一也。呵呵又周侍御来得书,知道体大胜于山园,领教时殊爲畅慰。弟己于新歳誓不受笔砚责,计独有一寿言及逺游赋,逋未完耳。谷日方杜门而亡何,再滥除目,即万万无可出,而具疏上书,及往返无益于竿尺,苦不可言。寻先师防防,似不欲弟遽被髪入山,又不令寻小行迳,此生无复望,不免作圆泽例行,不又知有符繻否也。周侍御所难在破格耳,格一破则早晚亨衢。元驭近方有戒,不作政府书,当从容臾之适。明卿过此,欲留小时暂游,酒食狱如何?造物者私肖甫甚,而妬德甫遂夺之,可叹。春事渐深,强饭自爱。又前是里中儿归得一札,知入春善酒食,徤饭而曹子念自武林从潘生所复袖一札,乃云稍不如前,于杯勺亦疎。章台春色乆不挂尊臆,当繇笔砚间小受累耳。精思能蚀脾土,唯裁省太甚,何如辱谕?弟之玷除目与太原岀处不相关,乃是杨石孙、赵三四君子见凿混沌以了彼一事。弟亦只是不忍负所念,非敢计及它也。乃今所日闻见,则畏途羊肠,苦海鲸鬐,诚不忍以半残之躯餧之耳。别纸具见,公尚少年,责人如东湿,公千古躯,安能杯棬与之周旋?弟既窃知巳,诚不欲相溷也。李本宁乆在谼中,想诸贤大能居停。弟文责亦渐疎,秋凉当勉撰芜辞一称封人之祝,便可焚笔砚矣。仲蔚墓表不谓尚未脱稿,盲子日刺促不休,无以应之,奈何?余不具。又弟以重九日转徙村落,杜门深居,即猿鸟无相窥者。乆而家弟遣一椷至,启之则爲贵里人方生书,又一椷而我老丈之迹俨然焉。其爲方生徼不朽于其皇考钱唐守,即毋论吾丈惓惓而钱唐守文苑中快士也。弟岂无执鞭之慕?如绮语誓在世尊所,何然家弟业己先辞之矣。弟于九月初即询戚少保,请草老丈寿言一章;十月初复狥黄舍人,请继草一章。其时未即誓也。虽然爲吾丈而小渝谴,固甘之矣。钱唐一僧来言,老丈爲伊蒲桑门之馔广供,五十大善智识作华严会,逾两月而后解。计方深居禅观,不容更相渎以尘中之辞。今且在世法,故自不可废。弟自经巻衲袗外,不以一物自随。搜儿子槖,得二币至薄劣,不堪玷筐篚,有未将之敬而已。舍人杳然无一介来索草,甚可怪。今托吴城工书者章藻作正行二帋,先以奉览。其书或可留也。向歳见▯及相送分题,都不记韵,草草二律附扇头去,似觉贤伯仲未免失约。倘成爲我书一纸,欲置之楣间,勿更金玉尔音也。家弟碌碌见诱世网而不自觉,无能挽之如何。奴子逼歳除,幸速遣归爲恳。又

译只是太公遭逢大故,贞不能仿效南州的旧事,带一壶薄酒到新都灵几前,却劳烦次公扶杖,跋涉千里,俯伏叩拜。您带病替我作辞,又附送厚重的礼物,把我当作地下可托之人。不要说我这个不才之人,即使私下跟随子弟们同行,也正是我不愿以犬马之报报答知己而深感惭愧的地方。三年以来,面对笔砚,仿佛仇人相视;捧心而惴惴不安,害怕它们凿伤我,骄傲得不肯受我役使,已经很久了。又有俗话说:万物没有两样都能达到极大,所以太阳照耀天空时,火把便收敛熄灭。您如果想让不才说一句话,为什么不稍稍收束笔力和文思,却一定要把千古以来的变化写到这种地步呢?这样一来,我又凭什么来承担这套弓箭囊橐呢?有个潘之恒,送来了他家状、诔、挽诗一类文字,共有几十篇。即使自我压低到驾驭下等马的程度,也都如骢马般健步而来。这些全都得力于您裁量取舍的极高标准。舍弟狂放了三十年,而吴门的市井姿态仍旧如此,真足以惭愧而死。偶然对着来访的道人,满口说薤、蒜、兴渠之类的话,使诸天都回鼻厌闻,真可笑,真可笑。读您的信,知道您详细询问夏来的病情;我问次公,他也这样说。希望他已经久获吉祥,太公顺遂地离开人世,再没有遗憾了。您这千载难逢的身躯,幸自珍重爱护;其他家属眷属,不过像聚沙一样罢了。另外,文思也应该暂且放宽。我确实知道您运斤成风、游刃有余,难道心中能不稍有劳累吗?舍弟不过是个象罔之人,请不要疑心这是妒妇的口舌。次公气色丰润,实在可喜;象先为什么还留在钱塘呢?那里骄横的士卒已经脱巾起事,肖甫暂时出任镇守,想来应当会互通消息。明卿又拿近来的制文来,得意洋洋地做水国的夜郎王,也足以自得其乐了。只是菰城墓上的草恐怕已经过夜,谈到这里便无限惆怅,不能一一尽说。又。解开雁足的束缚,整理出这八行书信。虽然信中显得寂寥,我知道这是明公的亲笔,仿佛已经当面拜见。只是信中所说的眼昏眩、咯血之症,及至读到次公的信,措辞十分危急。如今虽说已经不再服药,仍然令人凛然担忧。先前听次公说,您近来穿绵衣要用五重,还戏称腹围像孔父;为什么竟到了这种地步?本来知道这血是从嗣宗的悲恸中得来的,难道不会受苦吗?莫非是子云梦见白凤了吗?儿子不求学却突然获得名声,舍弟的浅陋无能,自己挫损自己还不算多。偶尔又染指人世的福分,反而增加我的病痛罢了。公的骨肉亲属,我原本就是替我自己高兴;即使想要发狂,也不会使我害怕。太公已经承受天子的恩宠,光耀施及汪氏世世代代,怎敢忘记以笔墨报效?俞仲蔚的儿子催促很久了,我不能不代他来致意。想到您已经劳苦,却又要因这些事增添劳苦,您也不过是老人十种拗性中的一种罢了。呵呵。又。周侍御来信,知道您的身体在山园中大为好转,领受教诲时特别畅慰。舍弟已经在新年发誓不再接受笔砚的责责,计算下来只欠一篇寿文和一篇《远游赋》,还没有完成罢了。谷日刚刚闭门无事,又滥列除目,即使万万没有出仕的可能,也只好具疏上书;来往奔走对升迁毫无益处,苦不堪言。不久前请示先师,他似乎不愿舍弟仓促披发入山,也不让他另寻小路;此生再没有希望,只好仿效圆泽的旧例出行,不知道又有没有符信凭证呢?周侍御所难的只是破格;一旦破格,早晚便会通达仕途。元驭近来正受到告诫,不要写给政府的书信,应当从容享受片刻闲适。明卿经过这里,想留下一会儿暂游,酒食情况如何?造物者很偏爱肖甫,却嫉妒德甫,竟把他夺走,真可叹。春意渐深,务必勉强进食、保重自己。又。先前乡里孩子回来,带来一封信,知道您入春以来酒食尚好,能健壮进饭;曹子念从武林随潘生那里回来,又袖中带来一封信,却说身体稍不如前,连杯勺也少用了。章台春色已经很久没有挂在您的酒杯心中了,大概是笔砚之间稍受劳累的缘故。精细思虑能够损伤脾土,只是裁减得太过分了,怎么会承蒙您这样告诫?舍弟列入除目以及太原的出处,并不是互相牵连,而是杨石孙、赵三等几位君子,想凿开混沌来解决那件事。舍弟也只是不能辜负所惦念的人,并不敢计较其他。如今每天听到、看到的事情,真是险路如羊肠、苦海如鲸背,实在不忍用半残的身躯去喂它。另纸中都已说明。您还年轻,却像东湿那样严厉责人;您是千古不朽之身,哪里能用杯棬般狭小的器量同它周旋?舍弟既然私下知道自己的处境,实在不想再来搅扰您。李本宁久困于困境之中,想来诸位贤者能够接纳安顿他。舍弟所受的文章责令也渐渐稀少,秋凉时当努力撰写一篇粗文,作为祝贺封人之礼,写完便可以焚弃笔砚了。仲蔚的墓表没想到还没有脱稿,盲子每天催促不止,我无从答复,怎么办呢?其余不详。又。舍弟在重九那天迁到村落中,闭门深居,连猿鸟也没有来窥看。过了很久,家弟寄来一封信,拆开一看,是贵里方生的书信;又有一封,正是我老丈亲笔的手迹。方生请求您为他的先父钱塘守求不朽,且不说我老丈情意殷切,钱塘守在文苑中也是一位爽快之士。舍弟难道没有执鞭追随的仰慕吗?至于那些绮丽言辞,我发誓只在世尊面前说;可是家弟已经先替我推辞了。舍弟九月初就询问戚少保,请求为老丈草写一篇寿文;十月初又请黄舍人续写一篇。当时还没有发誓不写。即使为了我老丈而稍稍违背禁誓,我本来也是甘愿的。钱塘一位僧人来告诉我,老丈以伊蒲塞、桑门的素食广泛供养,五十位大善知识举行华严会,过了两个月才结束。算来您正在深居禅观,不容许再用尘世中的文字去打扰您。如今既然还处在世俗礼法之中,这件事自然不能废弃。舍弟除了经卷和僧衣外,不带任何东西随身。搜查儿子的行囊,只找到两枚极其菲薄的钱币,不足以玷污筐篚,只能表示尚未送上的敬意罢了。舍人杳无音信,也没有派人来索取文章,实在奇怪。现在托吴城善书的章藻写成正行书两幅,先奉上请您过目。这封信或许还可以留存。〔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章〕 往年见面以及临别分题时,都没有记下韵脚,匆匆写成两首律诗,附在扇头送去,似乎觉得贤伯仲二位未免失约。如果能替我写一幅字,我想把它挂在屋檐之间,就不要再吝惜您的金玉之音了。家弟碌碌无为,却被世俗罗网引诱而不自知,我也无力挽救他,怎么办呢?奴仆临近年关,恳请尽快遣送回来。又。

昨驰旧苍头裹粮爲谼中行,而心犹揺揺如风旌。今者得八行,便如世尊伏兠率天降矣。区区蔬笋长辞,亦何足当脍炙,而顾有嗜焉?岂天宫玉楼亦须人间措大语耶?縁知命时狥黄舍人请,而今适后有戚少保之役,故于叙中不能不及之。戚公书来,言明年亦欲得文以爲不佞,光重则鄙言者一巨鳌饵也。弟贞所不忍齿者,诞所不敢闻者,寿公如有意乎?于六尺蒲团地得法语数行足矣。闻以兹月爲先,司马作无▯会,而莲池和尚亦预焉。此子今之逺宣也,得一人斋胜斋,五百声闻众矣。弟苦年来益见娆衿裾不羶,而蚁寝溲亦碍,不得己转徙深落爲逃影之所,何尝有所希?证公勿轻听次公言,次公好竒多闻,或欲借以作方便津梁耳。杖履果东,即夏甫安,能不彻土室出相周还,亦欲令公见我土木也。家弟终絓时网,无力挽之,奈何?物情滔滔,有一言以解曰:「天若祚宋,必无此事。」公善自消息,相与期出世之业不尽。又今歳虽欲谢笔砚,屈指公悬弧之旦,必欲破例爲之。而黄光禄乃以书币请,若乃区区之诚,别寓之诗歌而已。公以文章主海内,盟九合一匡,齐桓爲盛。自今虽衣裳之会,亦冝少息以蘓养黎元。弟尚爲人刺促不休,重九后即转徙入深林,一蔬一衲度日而己仲淹意似欲公且事禅那次,脩三摩鉢提,不敢不以闻也。又前是得大教,谓且偕元敬少保而访我。弇上则喜色油然,见大宅已闻元敬钱唐信,则又喜。巳客至云,曾读所刻《三游记》云云,则又大喜。己元敬子然,不以老丈来,则黯然沮诘。老丈所以不来,故爲仲君之羸疾也,则又大沮。元敬业爲言,仲君卧起须力,奄奄不能乆语也。乃使人蹙额,恨不能翼而飞度谼中,一问汤药也。独悬大记堂中,率子弟罗拜而诵,之所以千古不佞至矣。第知我者,将以老丈舒舌不至,鼻不知我者,庻几以我爲亢桑无趾之流,而我何以应之?仲君所苦既乆,恐汤液未易奏,必籍蒲团百日而胜,亦有以此道进者否?元敬之容色悴矣,然尚能轰饮,饮酣尚慷慨有封狼居胥意。弟谓不虞少保不推毂,至推毂将有所不忍言者。幸吾乡元驭一瞑▯,药国是旋定,吾曹得偃息衡门之下,即元敬裹白帻而从赤松子游可也。潘生役便,附此▯动履志,鄙感仲君有起色,幸以示我。不一。又介还附不腆以谢,计乆彻记室矣。传道履殊清佳,次君亦有起色,良慰。弟乡居苦小警,而客多相迹者,复徙入城,酒肉征逐,展转无是处,画虎不成,徒供人笑资耳。昨偶与吾乡赵宫洗书,士大夫语气节则螘走而趋,渉讲学则鱼贯而进,独文苑一途蒙气尚在,有忌无惜,令人思李賔之、杨应宁。既而悔之,弟此语亦迦叶舞也。姜司宼书成而强不佞序,因得诵翁所撰序文,毋论雄竒振絶,凿凿史狐笔也。第此公谓翁贬其师以见弟子美,则有所不忍,当再三求改订,亦厚道也。翁姑应之而别存其藁,何如?刘子昏镜之讥,不佞又所不免矣。客有李时养者,善奕,奕负国手名,而其人善长者求谒门下,幸与进之,且爲一游扬于乡党,幸甚。花期之约,倘紫气遂东,当扫来玉阁以竢,不宣。又昨者元敬少保至,则出翁所撰《沧洲三会记》,焚香诵之。千八百言,言华衮,譬之服神丹者,虽喜其能洗髓,而忧其不得当也。乃不及一“寿”字,使不佞可奉以饰茅堂之壁,大贶深矣。徳星荧荧,若移部而紫气未东,则元敬一称仲淹病状至,稽行李。葢不佞之致怅于云雨之虗无者浅,而致疑于不测者深也。适潘景升有一急足,便附此况门下矣。方爲客所苦,买舴艋跳之泖湖。湖中三畆地,塔院据之,髙可以眺,深可以隐,殆不减维摩丈室。寻复见迹逐,狼狈而返。则翁之使者以大诲渥币至矣。使者文其辞,谓爲「▯即非」,▯而「出翁筐箧」,何忍言返。虽然,知翁之必我亮也,敢拜嘉一二,以见逺忆。承许示春仲之期,花事小繁,逺上人岂特寛约?当手操军持贮米汁以待仲淹有起色,且新诗奕奕,足征无恙,不似吾宗家驭,以身作渠兄出处也。元驭悲思之极,必欲归第,上意留之,决奈何?弟稍顽徤,正得酒食力耳,絶无毫髪证晓,可叹可叹。骤寒,爲道自爱。又贤小阮偕其友吴子俨然而▯,我则以门下之尺一见示,俾践成言。而西新安佳山水,生平在梦寐间,况中防之驾税吾荜门者四矣,而不一报,弟尚得称人哉?季秋必发装,所不践成言者,有如日承示诸入谼道,缕缕若指掌。公之念我切矣,老人不任跋履,当必从水明卿,岂能受约?本宁庻防然,闻有生母之戚,恐未易出,亦不必烦诸君子。此间当挟子念,或骐儿侍行也。仲君豫之六五未覩起色,前所受喻君术神验,第恐下部痿痹者气不能及耳。如公必不宜缓,须于卦数前行之,见时当爲相传,余不具。又

译昨天派旧日的老仆背着粮食前往谼中,心里仍摇摆不定,像风中的旌旗。今天得到八行书信,便仿佛世尊从兜率天降临一样。区区蔬菜竹笋,长久辞绝荤腥,哪里值得拿来与您相比美味佳肴,而您却反而有所嗜好呢?难道天宫玉楼也需要人间寒士的言语吗?因为知道命令下来时曾遵从黄舍人的请求,而今恰好又接在戚少保的差事之后,所以在叙文中不能不提到此事。戚公来信说,明年也想得到一篇文章作为不才之人的光荣;如果名声再重些,那么鄙陋的文字便成了巨鳌的诱饵。舍弟贞所不忍提起的、荒诞得不敢听闻的事情,您若有意为我祝寿,能否写几行呢?只要在六尺蒲团之地得到几行法语,就足够了。听说本月将以此事为先,司马要举行无碍会,莲池和尚也将参加。这个人在当今远播声名,得到一个这样的斋主,胜过五百位声闻众。舍弟近年来越发被衣襟不染荤腥、蚁寝尿溺等事困扰,不得已迁往深僻村落作为逃避尘影之所,哪里曾有什么希求?请证公不要轻信次公的话,次公好奇而且见闻广,也许只是想借此作为方便的津梁罢了。如果您果真带着杖履向东来,夏甫安能不穿出土室来同您周旋,也想让您看看我的土木居处。家弟终究被时网缠住,我无力挽救他,怎么办呢?世道人心纷乱如潮,只有一句话可以解释:‘上天如果要保佑宋朝,就一定不会有这样的事情。’您请好好调养自己,我们共同期待出世的事业不要断绝。又。今年虽然想告别笔砚,但屈指算到您悬弧之日,必定要破例为您写作。黄光禄又拿书信和礼物来请求;至于我这点微薄的诚意,只能另写在诗歌中。您以文章主持海内,结盟九国,匡扶天下,功业像齐桓公那样盛大。从今以后即使只是衣裳之会,也应该稍稍休息,以苏养百姓。舍弟还在为人奔走忙乱,重九之后便迁入深林,一菜一衲度日而已。仲淹的意思似乎是希望您暂且修习禅那、修炼三摩钵提,我不敢不把这话告诉您。又。先前收到您的大教,说将偕同元敬少保来访我。弇山上顿时满面喜色;后来听说元敬已收到钱塘来信,又高兴起来。已经有客人来,说曾读过您刻的《三游记》,又是一番称道,于是更加欢喜。后来得知元敬独自前来,老丈不能同来,便黯然沮丧。知道老丈不来是因为仲君病弱,又大为沮丧。元敬说,仲君起卧都需要用力,奄奄一息,不能长时间说话。我于是皱眉叹息,恨不得长出翅膀飞过谼中,去问候他的汤药。只是把大记悬挂在堂中,率领子弟排列跪拜诵读,您对我千古以来的深厚情意已经到了极点。可是知道我的人,会认为只是老丈不肯舒展舌头来称许我;不了解我的人,也许会把我看作亢桑、无趾一类的人,那我又怎样回答呢?仲君的病已经很久了,恐怕汤药不容易奏效,必须依靠蒲团静修百日才能好转,不知是否也有通过这种道路进步的人?元敬的面色已经憔悴,但还能够痛饮;酒喝得尽兴时,仍然慷慨激昂,有封狼居胥的意气。舍弟原以为少保不会推举他,若真推举,恐怕将有些不忍说出口的话。幸好我乡里的元驭一旦瞑目,医治国家的事情也会随即安定;我们这些人能够在衡门之下安息,即使元敬裹着白头巾跟随赤松子游仙,也没有关系。潘生办事回来,附上这封信来问候您的起居。我很欣慰仲君已有好转,幸望把这消息告诉我。不一一详述。又。使者回来,附上菲薄之物表示感谢,想来已经很久没有把信送到您的记室了。听说您的身体特别清爽安适,次君也有好转,实在欣慰。舍弟在乡居时苦于小小的警报,又有许多客人来访,只好再迁入城中;被酒肉往来牵引,辗转没有安身之处,画虎不成,徒然成为供人取笑的材料。昨天偶然给同乡赵宫洗写信,谈到士大夫谈气节时便像蚂蚁奔走一样趋附,涉及讲学时便像鱼贯一样蜂拥,唯独文苑一途仍然受到压抑,有所忌讳而不肯吝惜,令人想起李宾之、杨应宁。后来又后悔了,舍弟这番话也不过像迦叶起舞一样荒唐。姜司寇的书写成后,勉强要我作序,因此得以读到老先生所撰的序文。不说它雄奇振拔,确确实实是史狐之笔。只是这位先生说老先生贬低自己的老师来彰显弟子的美处,这是我不忍心接受的;应当再三请求改订,这也是厚道。老先生姑且答应他,同时另存原稿,怎么样?刘子所讥讽的昏镜,我也同样不能免除。客人中有李时养,擅长下棋,棋艺负有国手之名;他的友人善长想求见您,幸望替我引进,并请为他在乡党中稍作扬誉,十分感谢。花期之约,如果紫气终于向东而来,我当打扫玉阁等候您,不再详述。又。昨天元敬少保到来,我便拿出老先生撰写的《沧洲三会记》,焚香诵读。全文一千八百字,写得华美庄重;譬如服食神丹的人,虽然高兴它能洗涤骨髓,却又担心药力用得不当。文章竟没有提到一个‘寿’字,使我不能奉来装饰茅堂的墙壁,实在是深厚的恩赐。德星光耀,如果元敬转任而紫气还没有向东来,那么只要元敬称说仲淹的病情,我就会恭敬地听取消息。大概我因云雨虚无而产生的惆怅还浅,因不可测之事而产生的疑虑却深。恰好潘景升有一名快使,便附上这封信送到您门下。正被客人所苦,买了小船到泖湖躲避。湖中有三亩地,塔院占据其间,高处可以远眺,深处可以隐居,几乎不比维摩诘的丈室差。不久又被人寻踪追逐,只好狼狈返回。这时老先生派来的使者带着丰厚的教诲和礼物到了。使者在礼物上题辞,说是‘候即非’,等到打开却是‘出自老先生筐箧’之物,怎么忍心说退回去呢?不过,我知道老先生一定会谅解我,谨拜谢其中一二,以表示您远方的惦念。承蒙您答应告知仲春的日期,花事稍微繁盛,远上人岂只是放宽约期而已?我当亲自拿着军持,装满米汁,等待仲淹病势好转;而且看您的新诗光彩焕发,足以证明平安,不像我们宗族的家驭,竟拿自己的身体替他的兄长承担出处之责。元驭悲思到了极点,一定想回到宅第,但皇上的意思是留住他,这究竟怎么办呢?舍弟稍稍强健,只是靠酒食得到些力量罢了,完全没有一丝一毫真正康复的征兆,实在可叹,实在可叹。天气骤寒,请替我转告他务必保重。又。贤小阮和他的朋友吴子俨然来访,我便拿门下的尺一书给他看,使他能够践行先前的约定。西边新安山水秀美,我平生一直梦寐向往,何况中防已经四次驾临我的寒舍,我却一次也没有报答,舍弟还称得上是个人吗?季秋一定要整装出发;如果不能践行约定,就有如太阳。我承蒙您详细指示进入谼中的道路,清楚得仿佛指着手掌。您惦念我实在深切。老人不能承受跋山涉水,一定要跟随水路去见明卿,哪里能接受这样的约定?本宁大概也确实有事,听说遭逢生母之丧,恐怕不容易出行,也不必劳烦诸位君子。这里应当带着子念同行,也许骐儿会侍行。仲君在《豫》卦六五的情形还没有见到好转;先前承蒙告知的治疗方法非常灵验,只恐怕下部痿痹,气力不能达到那里。既然您认为确实不宜迟缓,就必须在卦数期限之前施行;见面时我再替您传达。其余不详。又。

前贤从还谼,并有故人刘子天民,便俱附一书,想己逹矣。刘似淹留彼中,想老丈巳下榻。第渠所传行之验否?仲君比何似?弟饮噉差胜前,肤色腴粹。次儿宿疴渐除,小者娄试有司不落。夹从兄笔砚间,若足慰者。而老妻骤得末疾,甚危,仅可不死耳,都无复起色。愁霖滞滛饘粥之地,汇爲巨浸,眷属委顿,尚可以搏沙一观解之。若啼饥敲朴之声,则匪直停耳己也,葢剥肤矣。向期于八九月叩▯亭,陟黄山,礼白岳辖且脂矣。而先君子荷上恩,得从六卿例祭葬,有司定于彼时成礼,纷纭至冬,畏寒未能出门,笃惭。巨卿捷逊叔夜,计老丈闻之,当爲于邑也。明卿信来,似欲东访,恐亦作子猷故事。适汪禹乂之孽子元勲来,贪附一信。此子粗似有意,其家纵不弟蓄之,即古无枚臯哉。屠长卿大拉攞,可叹不如徐茂吴翩翩,作唐人语也。淹佳二仲致声,不一。又不奉德问者,防半载矣。弟所矢志而成谼中之辖者,自元旦以至八月,如一日也。而会太守期以季秋将天子命上冡,则诸邦君大夫宗党戚执牛酒日至,匍匐而踵门叩谢者无虗晷。至孟冬晦,稍息肩而区区复滥除目矣。病弟得告,自江口入孟河,驰徃▯之,凡半月所而始见,则羸然非故状矣。归上书乞骸,杜门待命,然朝夕从病者所视汤药,忧疑百端,忽忽如作恶梦。新嵗初,乞骸之请不遂,拟复上书陈情,而辇上君子且以大谊见诮。亦会病者稍有起色,始谋以仲春望前西发,然尚欲谒白岳,欵黄山,拜老丈于里第,以践夙诺,取宣城道之白下,而亲友及子姓羣咻之,虽病者亦以爲不可,故黾勉改道京口,登北固,望浮玉,慨然叹焦光之不可作,冒雨抵龙潭,晨游摄山,颇穷泉石之胜,则又自恨此身之不能作明征君,第悚然而以江令之忘国辱己爲戒。诸比丘道老丈盛德,津津不容口,且谓五月中结夏,此山门也,喜而志之。三月朔之部任留事,号稀简,第初至不免有公▯累然,颇以其间渉猎诸名胜,阅孝陵垣,饭灵谷寺,蒋庙叩中山王墓,读髙皇帝碑,出访袁抑之先生于天界寺,巳偕羣公饯之燕子矶,饮魏公北园,寻纵游东西二园及齐王孙同春园,访友髙坐寺,践雨花台,憇木末亭,而后返。今复且应姜宗伯、王鸿胪召,有牛首献花之集,后先皆有诗纪之,差爲不负王生暮年,苐犹不能如抑之之以葛巾芒屩防浪取适也。此境故佳,然月不能七日,日不能三时耳。而歳灾民饥,米价腾贵,寒雨滴沥,二麦可虞,四野多经渎之莩,六师露脱巾之萌,刺耳蒿目,不忍视听。两得里中信饘粥之业,与鱼鳖共百口,嗷嗷无计可哺,而白纸催租,督责不己,加以病者如家弟刺促,医药进退叵测,老荆宛转牀第,死生未分,辍食废寝,无时无之,村童三四。人鲜可与语者,仰屋窃叹而巳区区七尺,仅以外境养之,而以实际销之,乃悟老氏有身之患,而吾薄伽婆无生之乐也。方司徒毎语必举老丈云:「八月当▯。」此又贤从一医云:「以八月来,僧言五月者误也。」瓦官寺刻两记于石,且香火。吾二人,一给事杜姓者上疏,欲尽庐其居,镕其像,人其人,以自附于昌黎氏之后。虽知其説之不行,不免小耐,不敢作彼檀越耳。谨颛一介奉咫尺之书,代身以叩门下,不宣。又前墨客黄生来得手教,既而贤从叔来教,复加详。且有文事四品及机杼之制,种种未闻。台城士人更拜剡下岩穴饷也。当贤从叔来,适得亡弟计四体若判,五内俱磔,委顿六尺簟上,血泪涔滛,了不知所云,亦不能作一小语。今者防神小定,廼敢以状闻左右。始四月初,闻亡弟问,其时巳委▯见所寄析产书、遗嘱之类,以爲不得起矣。俄而顿能噉肉饭,歩履健迅,与僧无心有纵谈出世法,徃来澹圃东第,若不病人。弟用是得自寛,然防闻病根未除,而颇覃思著述,料理花木,课子救荒,种种不废,心甚忧之。至月之十一日忽暴发,十三日始絶粒,十四日犹自力作诀弟书数百字,语不及▯,颇虞及国,是以不朽奉托。次及元驭、明卿甚晳,而理结法亦不苟。复呼无心有诵佛号千遍,街鼓动坐胡牀,呼水濯足,巳复危坐瞑目,小时遂逝。

译先前贤者从谼中回来,又有故友刘子天民,顺便一同附上一封信,想来已经送达了。刘氏似乎仍滞留在那里,想必老丈已经让他住下。只是他所传说的疗法是否有效?仲君近来怎么样?舍弟饮食比前稍好,肤色丰润洁净。次子的旧病渐渐除去,小儿屡次参加有司考试也没有落选。夹着从兄的笔砚之间,也算有足以慰藉人的地方。但老妻突然患了末疾,病势很危险,仅仅可以不死而已,完全没有起色。连绵淫雨使煮粥的地方积水汇成巨浸,家属疲惫困顿,只能把聚沙般的残余家产拿来一看自慰。若再听到饥民啼哭、敲击刑具的声音,那就不只是停留在耳边而已,已经是剥肤之痛了。先前约定八九月间拜访玄亭,登黄山,礼拜白岳,车马也已经准备好了。然而先君子承蒙皇恩,得以依照六卿的例子祭葬,有司定在那时举行礼仪,纷扰一直到冬天;又因为畏寒不能出门,实在惭愧。巨卿胜过逊叔夜,想来老丈听说后一定会为之悲伤。明卿来信,似乎想向东来访,只怕也会成为子猷访戴的故事。恰好汪禹乂的孽子元勋来到,贪便附上一封信。这个孩子粗略看来颇有志向;即使他家不肯像弟弟一样收养他,古来难道就没有枚皋吗?屠长卿十分放纵粗疏,可叹不如徐茂吴那样飘逸,写出唐人的气象。代淹佳向二位仲兄致意。不一一详述。又。没有向您问候,已经将近半年了。舍弟所发誓要做成、并把谼中比作辖地的事情,从元旦直到八月,始终如一。恰逢太守约定季秋奉天子之命上坟,于是各邦君、大夫、宗族亲党带着牛酒每日来到;匍匐跟在门前叩谢的人没有片刻空闲。到了孟冬月底,才稍稍能够歇肩,而我又滥列除目。病中的舍弟得以告假,从江口进入孟河,飞驰前往迎候我,过了大约半个月才见到他,却已经瘦弱得不复从前。回去后上书请求退休,闭门等待命令;但早晚都要到病人那里看视汤药,忧虑疑惧百端,恍惚如同做恶梦。新年初,乞骸骨的请求没有获准,打算再次上书陈情,但车驾所在的朝廷诸君子又以大义责备我。恰逢病人稍有起色,才计划在仲春望日之前向西出发;但还想拜谒白岳,游览黄山,到老丈乡宅拜访,以践前约,再取道宣城到白下。亲友和子弟们纷纷劝阻,病人也认为不可,所以勉强改道京口,登北固山,远望浮玉山,感慨叹息焦光不可复生;冒雨抵达龙潭,清晨游览摄山,充分领略泉石之胜,于是又恨自己的身子不能像明征君那样隐居,只能悚然以江令忘国辱身为戒。各位比丘谈到老丈的盛德,津津乐道,几乎说不完;并且说五月间举行结夏,这座山门就是举行之处,听后我很高兴,特意记下。三月初一,因为部任事务留下来办事,号称事情稀少简略;只是刚到任,免不了有公事牵累。于是趁此期间游览各处名胜:察看孝陵的围墙,在灵谷寺吃饭,到蒋庙叩拜中山王墓,读高皇帝碑;出城到天界寺拜访袁抑之先生,随后偕同诸公在燕子矶饯行,在魏公北园饮酒,又放纵游览东西二园以及齐王孙的同春园,访友于高坐寺,游雨花台,在木末亭休息,然后返回。如今又将应姜宗伯、王鸿胪之召,参加牛首山献花之集,前后都有诗歌记载,勉强算没有辜负王生晚年的心愿;只是仍不能像抑之那样戴葛巾、穿芒鞋,放浪游赏以自得其适。这里景色本来很好,但一个月不能有七天闲暇,一天不能有三个时辰空闲。可是今年灾荒,百姓饥饿,米价飞涨;寒雨淅沥,二麦也令人担忧。四野多有经过沟渠的饿殍,六军中又有露头脱巾、准备作乱的苗头,刺耳伤目,实在不忍心看、不忍心听。两次收到乡里的信,说煮粥度日的人家和鱼鳖一起共有百口,嗷嗷待哺却没有办法供养;白纸上的催租文书不断催逼,加上病人像家弟一样忙乱,医药疗效进退难测,老妻在床褥间辗转,生死尚未分明,停食废寝、无时无刻不如此,身边只有三四个村童。人们很少有可以交谈的,我只能仰望屋顶暗自叹息罢了。区区七尺之躯,只靠外在环境来养活,却又被现实一点点消磨,于是领悟到老子所说的‘有身之患’,也领悟到我佛所说的无生之乐。司徒方每次谈话都一定提到老丈,说:‘八月当来。’贤从中的一位医生又说:‘八月来,和尚说五月是错的。’瓦官寺把两篇记文刻在石上,并且供奉香火。我们二人中有一位杜姓给事中上疏,想把老丈的居所全部改建成庐舍,把他的像熔铸出来,使他本人入祀,以此自附于韩愈之后。虽然知道这种主张不能实行,却不免稍稍忍耐着等待,不敢做那样的檀越。谨派一名使者奉上短短的书信,代替我亲自到门下叩拜。不再详述。又。先前墨客黄生来,带来了您的亲笔教诲;后来贤从叔又来传达您的教诲,内容更加详细。还谈到文事四品以及机杼的制度,各种事情都是我从未听闻的。台城的士人再次拜谢您从剡中山岩送来的馈赠。贤从叔到来时,恰好舍弟已经病得四肢像分裂一样,五脏仿佛都被撕裂,疲惫地倒在六尺竹席上,血泪不断,完全不知道在说什么,也不能说出一句小话。如今精神稍稍安定,才敢把病情告诉您。四月初,刚听到亡弟的消息,那时他已经卧倒不起;又看到他寄来的分产书、遗嘱之类,以为他不能起身了。没过多久,他忽然能够吃肉饭,行走健快,还同无心和尚纵谈出世之法,往来于澹圃东第,简直不像病人。舍弟因此稍稍宽心;然而暗中听说病根并没有除去,他却还在深思著述、料理花木、督促儿子救荒,各种事情都没有废弃,我心里非常忧虑。到了本月十一日,病势忽然发作;十三日开始完全不能进食;十四日还勉强写了几百字的诀别弟书,话说不到公事,颇为忧虑国家,因此把不朽之事托付给您。接着谈到元驭、明卿,言语很清楚,处理文章和佛法也不苟且。又叫无心和尚诵佛号一千遍,街鼓响起时坐在胡床上,叫人取水洗脚;随后又端坐闭目,不到片刻便去世了。

次日就殓,肤色和柔,不碍伸屈。诀书中自谓有定见定力,当果尔逝者得此,亦千百人之一耳。弟业六十余,死亡无日,岂堪遘此光景?初拟明歳决挂冠,亡论相守淹速,欲以一把残骨付之,而竟乖变若此。且先王父司马公有诸孙六人,诸孙女四人,今澌尽矣,独弟防然与影并而己。计长于此子十年,弟不死而此子死者,何也?渠名行粗自立,仕至京朝官第四品,三子皆巳崭然头角,异时循吏文苑苟占一姓名,且有太史公在,亦何恨死。次公比想何如?承示意有命驾之期,钟山大江,兹时己气色,弟当爲亡者百叩首以请不朽。先此附闻,少君异禀,故亡俟赀郎然。次公既不任,胡不举故繻归之余,不具。又毎得翁教,多从贵里人携来,贪闻起居一二,而忘倦接。然其去或不以辞,遂不能悉作报。向者传重九后出谼矣,又云以少君弄璋之庆且止。昨读手教,乃果然尔。毋论弟心折,即天阙石硊、龙江、▯武之间,色飞而复沮者,不知其防何时矣。昨见佘中丞报政,剡翁褎然其冠。一剡何足以重大贤君子?要自采风者自爲计,不令人呼俗眼耳。张给事、房侍御閧而累王中丞,如张所谓二十年弄马骑,反被驴扑者。要之告讦一开局体,遂变居间之书,可从易作耶?弟自亡弟变后,又覩平生故人如张肖甫及戚少保、隂司马、徐魏公,皆小我一二年,倐忽倾弃。以故渇欲归理容棺之墟。前月孟浪作小建白,旋上书乞骸,倘得请可以取道白岳。报叩门下,苐以亡弟防,不能它行耳。丁明府自是佳令,又能以文雅饰之,大计当在髙第。选弟向滞人股掌间,安能爲力?此间大有断断者,当不足相害也。笔札旁午,殊不尽意。亮之亮之。又数拜尊文书,虽多爲乡戚执先容者,弟因而得承动定,甚慰悬注。故都爲新都士人薮,无五日不相接,则尊丈之匕箸加损,靡不悉之。次君第如故,要之断房室,裁酒食,减劳思,是养生第一理。其它导引服饵,损与益略相当,毋轻试也。闻仲嘉有意外讼,今定何如?不致大损槖否?不谷以亡弟之变,忽忽思东归,小有建白,随上书乞骸,而防情未彻,至厪勉留辇上。君子有谓即十上而十不聼者,如何如何?归亦无一尺寛眉地,葢兴本自消索,迩来并生趣亦遒尽矣。两犹子来相与抱首痛哭,小间料理其遗诗文,得若干巻刻之,次第其事爲行状。新歳则令其驰叩门下,恳七尺之碑以不朽也。昨得一信,郷衮少傅公推毂尊丈甚至,铨曹第以无缺柱之缺,至当无以解也。尊丈岂以一出置灵府?要自公论不可冺耳。迩者龙蛇特甚,多年闫蓬头亦化去,特化迹瓌竒磊落,故是异人。罗叅知闻亦能潇洒,似犹在亡弟上。大抵苟于心镜小磨洗,亡不效者,吾曹爲笔砚葛藤,无了期。要须借黄蘗师荡除之。胡元瑞至▯洲而病,五十日不食,气息惙然。昨自力遣信求不谷一传以瞑,大可悯也。即勒令南矣,程司农丈方艳其盛,而遽闻讣音,世界直是缺陷,令人▯然。黄生行附此,力薄不能有所助也。不一又前从楚邸人得老丈教言,欲爲▯岳结礼拜縁。第留都自一二中贵外,无可语者。而此中贵又爲与防丈共以阿育舍利殿縁,前损其槖,似不能爲冯妇矣。弟却有所恳,密藏上人者,法门中龙象也。欲尽梓行大藏经,如碛沙尼故事,其发心甚诚,而爲利益甚大。与防及冯太史开之各叙其縁起,即弟亦效颦焉。顾未有大展法语,深启信心,若老丈者。老丈得理防于裴相国、张天觉,运笔隃胜白香山、蘓长公,倘不惜一刹那挥洒,当使毫端时现舍利,眼底悉证菩提。三天子鄣善信林檀施云集,不日成之。老丈功德与迦叶难陀并重,必不唐捐矣。亮之念之余,不具。又弟以五月将发金陵,而仲嘉至自谼中,出老丈教及雅贶,展阅如奉顔色,自是间夕辄一会,仲嘉亦称之。诸公间然不能有所道地。六月四日河桥与仲嘉别,九日抵广陵,一晤伯子,属有楚中使事,治装忽忽,征其槖甚垂。十二日抵淮隂,其夕急足以移官之命报爲停,三日发公移,与书之三相国太宰艗首南矣。二十三日抵家,自计幸免褦襶干谒之苦,且获以其间扫先垄,息园庐于▯,计颇便。第抚亡弟殡宫,与孤嫠相对长恸,归则病妇卧内,病儿卧外,舍人子告旱灾者累累,出游里中问存故人,多爲异物,徃往折心畏影。复以谳审之期迫,不敢多恋桑梓,且图中秋之太平门外行堤枊间矣。献歳必当自力上疏乞骸,念老丈东山之卧甚坚,而庙堂大有物色者,或出或处,同心断金,故不以区区形迹间也。即弟苟得请,而蒲轮尚未下,决取道奉谒,从杖屦黄山白岳间,所食言者有如日亡弟倐己▯朞歳矣,葬期在庚寅之腊,敢仿东京诸九列以下故事,不佞具状草而以墓碑请。

译第二天入殓,肤色安和柔润,身体伸屈并无妨碍。他在诀别书中自称有坚定的见识和力量;如果果真能这样安然去世,能做到这一点的人也是千百人中的一个罢了。舍弟从事仕途已经六十多年,死亡随时可能降临,哪里承受得了这样的情景?起初打算明年坚决辞官,无论守候的时间长短,都想把一把残骨交给他,没想到竟然发生了这样的变故。况且先王父司马公有孙子六人、孙女四人,如今全都消尽了,只剩舍弟孤零零地与影子相伴而已。我比这个孩子年长十岁,为什么我不死而他却死了呢?他名声品行大体已经自立,仕途做到京朝官第四品;三个儿子也都已经崭露头角,将来即使在循吏、文苑中占有一席姓名,又有太史公在世,死去还有什么遗憾呢?次公近来想必怎么样?承蒙来信说已有驾临的日期;钟山、大江在此时已经有了气色,舍弟当为亡者叩首百拜,请求您为他留下不朽之作。先把这些消息附带告诉您。少君禀赋非凡,所以亡者不必等到资郎来才安排后事。次公既然不能承担此事,为什么不把旧日符信中剩下的部分举出来归还他呢?其余不详。又。每次得到老先生的教诲,多半是贵里人带来的;我贪恋听闻您的起居一二,常常忘了疲倦地接待来人。但他们离去时有时没有告辞,所以不能都写信答复。先前传言说重九以后要出谼,又说要因少君生男的喜庆而暂且停留。昨天读到您的亲笔信,果然如此。不要说舍弟心中折服,即使天阙、石硊、龙江、玄武一带,颜色飞动而又沮丧的人,也不知要到什么时候才会消解了。昨天见到佘中丞报政,剡中老先生的声望高高在上。一篇剡文哪里足以加重贤君子的声名?关键在于采风者自己斟酌,不能让人把您称作俗眼。张给事、房侍御喧闹争论,连累了王中丞,正如张氏所说,二十年玩弄马骑,反而被驴扑倒。总之,一旦开启告讦的局面,便把居间调解的书信变成了争讼之文,难道还能轻易改作吗?舍弟自从遭逢亡弟之变,又看见平生故人张肖甫、戚少保、阴司马、徐魏公,都只比我小一两岁,却忽然相继倾弃而去。因此特别想回去料理安放棺柩的墓地。上个月冒失写了一篇小小的建白,随即上书请求退休;如果获准,就可以取道白岳。现在回信叩拜门下,只是因为亡弟的精神还在心中,不能另作他行。丁明府本来就是贤能的县令,又能用文雅来装饰政绩,大计考核应当列在高等。选拔舍弟的事情,先前已经滞留在别人的掌握之间,哪里能够用力?这里确实有坚定公正的人,应当不至于互相伤害。笔札事务纷至沓来,实在不能尽达心意。请您明察,请您明察。又。多次拜读您的尊信,虽然大多是乡亲亲戚请人先行引荐的书信,但舍弟因此得以知道您的起居近况,心中很是欣慰。故都如今成为新都士人的聚集之处,隔不了五天便有人来往,所以老丈饮食增减,没有一件不是清楚知道的。次君的情形大致如旧;总之应当断绝房事,节制酒食,减少劳心,这是养生第一要义。其他导引、服饵之法,损益大致相当,不要轻易尝试。听说仲嘉有意外的官司,如今结果怎样?没有使他的行囊受到很大损失吧?舍弟因为亡弟之变,恍惚想要东归,写了一篇小小的建白,随即上书请求退休,但心中的悲情还未能完全排遣,以至于勉强被留在车驾所在的朝廷。有人说,即使十次上书而十次不被听取,也仍然要坚持;这究竟怎么办呢?即使归去,也没有一尺可以舒展眉头的地方,大概兴致本来就已经消磨,近来连生活的趣味也完全耗尽了。两个侄子来与我抱头痛哭,稍有间暇便整理亡弟遗留下来的诗文,得到若干卷,准备刻印,再依次编写他的行状。新年就让他们赶来叩拜门下,恳请您写一篇七尺长的碑文,使他得以不朽。昨天收到一封信,乡里的衮衮诸公中,少傅公极力推荐老丈;铨曹只是说没有空缺的柱国职位,实在没有办法答复。老丈难道会因为一次出仕就安置自己的灵府吗?总之,公论是不可磨灭的。近来龙蛇变化特别剧烈,多年蓬头垢面的闫氏也去世了,只是他化迹奇特、磊落不凡,确实是个异人。罗参知听说也很潇洒,似乎还胜过亡弟。大体说来,只要在心镜上稍加磨洗,没有什么不能奏效的;我们这些人被笔砚和葛藤般的事务缠住,却没有结束的时候。必须借助黄檗禅师来荡除它们。胡元瑞到了瓜洲便病倒,五十天不能进食,气息微弱。昨天还勉强派人送信,求我为他写一篇传记,作为临终瞑目之资,实在令人怜悯。即使奉命南行,程司农老先生刚刚还赞叹他的盛名,却突然听到讣告,世界真是有缺陷,令人黯然。黄生出行,顺便附上这封信;我力量微薄,不能有所帮助。不一一详述。又。先前从楚王府的人那里得到老丈的教言,知道您想为玄岳结下礼拜的缘分。只是留都除了少数一二位中贵人之外,没有可以交谈的人。而这位中贵人又要同我和防丈共同为阿育王舍利殿结缘,先前已经损耗了他的资财,恐怕不能再像冯妇那样重新出面了。舍弟却有一件请求:密藏上人是佛门中的龙象,想把全部《大藏经》刻印流行,如同碛沙尼的故事;他的发心非常诚恳,所带来的利益也极大。希望与我、防丈、冯太史分别写序说明缘起,舍弟也想仿效作一篇。只是没有像老丈这样的宏大法语,能够深深开启信心。老丈从裴相国、张天觉那里获得佛理,运笔远胜白香山、苏长公;如果您不吝惜片刻挥洒,必定能使笔端时时显现舍利,读者眼底都能证悟菩提。三天子的护法善信、林中檀施主将很快云集,此事不久便能完成。老丈的功德将与迦叶、难陀同样重大,一定不会白白舍弃。请您明察并记挂。其余不详。又。舍弟原计划五月从金陵出发,仲嘉却从谼中来,拿出老丈的教诲和雅赠;我展开阅读,仿佛亲自见到您的容颜,从此隔一天便相会一次,仲嘉也称赞不已。诸公之间虽然有人表示异议,却不能提出什么有力的说法。六月四日在河桥同仲嘉告别,九日抵达广陵,拜见伯子;恰逢有楚中使事,忙着整装,征取他的行囊十分急迫。十二日抵达淮阴,当晚快使来报调任之命,于是停留三日,发出公文;又把书信交给三位相国,太宰已经乘船南下。二十三日抵家,自己盘算着幸好免除了烦苦的迎谒奔走,并且可以趁此机会扫祭先人坟茔、在园庐中休息,计划颇为便利。只是面对亡弟的灵柩,与孤儿寡妇相对长久痛哭;回到家中,病妻卧在内室,病儿卧在外间;舍人家的孩子接连来报告旱灾。出游乡里,询问尚存的故人,多数已经成为异物,往往伤心而又畏惧自身衰老。又因为审讯期限逼近,不敢过多留恋故乡,只能打算中秋时在太平门外沿堤岸散步。新年一定要努力上疏请求退休;想到老丈隐居东山十分坚定,而朝廷又很看重人才,或出仕或退处,彼此同心,力量如同断金,所以不因区区形迹而彼此隔绝。即使舍弟侥幸获准退休,而蒲轮征聘的车子还没有下来,也一定要取道前去拜谒,跟随您的杖履游于黄山、白岳之间。违背约言之事,有如太阳。亡弟转眼已经去世周年,葬期定在庚寅之腊月,敢仿效东京诸九卿以下的旧例,写具行状草稿,请求您为他撰写墓碑。

儿辈在苫次不能躬走谼中,九稽颡堂下所具先弟之遗币,唯老丈念而存之,埋土之骨所恃以不朽者,在老丈九泉而有知也,其敢忘!踊跃秋气渐清,爲道爲天下自爱。又弟以二十五日抵都门,更二日履任。所谓男子张君嗣附之,疲欲死者,仅余气息而巳谳审发疏不爲苦,独作长安交游书近五十函,头目爲岑岑,故不能如刘仆射一日百函,然须蝉缓不休,不若彼时之寥寥数语也。寻吴太学稼竳来,己张贡士文光来,己佘宗汉来。独张袖中出老丈书,谈近况良悉。仲淹至不能噉粥,而仅举乳,势亦亟矣。不知老丈所饵大丹可用否?弟之疚心葢不特谈▯而己也。诸犹子所遣奚雏,既己在彼,恐不能恝然斥之,且归成风贯虱之手,能忍不爲吾生死两人一出耶?张生颇淋漓,但未经防削。吴生巳离汗血翩翩神骏,当与徐茂吴分镳。此间比当亦逐客,客无所之,则当走谼中。道闻谼中米价贵极,累累皆有菜色。方司农尚不肯归客,何所得食?计亦左矣。时事大不可闻,吾曹大臣小臣在朝在野,日相寻閧防,以招卞庄子之刺,良可叹也。弟一▯新歳,即上书力请骸骨以老归,必不负齐云之约。以病恐有所不能矣。吴使便附此,不一。又犹子之一介回得翁爲亡弟墓碑,胜于中郎吏部逺矣。此子前死,事事可痛,独此一端,差爲幸耳。即以付犹子,使觅七尺佳石。及公瑕之尚能握管,付之剞劂,流脍人口,吾曹竟当不知如何也。犹子所上器币,比之元防之家贽,白少傅不能十一,而不见纳,愧何可言。大贶勤存弟却不能偃然自蹈不恭,外薄有所侑,非敢附于献缟也。仲君噉粥无苦,诚爲大庆。知髙居太函絶迹尘鞅,下土之士望若以爲崆峒广成而顺风下拜者,时时有之,葢吐握之夙风所致也。弟报政一事,横爲忌者所诬,頼上圣明洞察,得以无它,然失足罗网,自贻伊戚,夫复何言。今唯有恳疏乞骸而己。往者以六州四十三县鐡爲错,今者以檀公三十六防走爲上也。仲嘉比何所往?审象先如翁所云,留之谼中,申以义方之训可也。明卿所苦,殆尤甚时事消息,似不能佳。两乡粒食艰己极矣,将来不知税驾之所,一叹。又承以迩者流言之故,专信驰书,见慰至七言二律。贵于防明珠逺矣。弟留信且两日,欲效狗尾之续,而一语都不成。既幸无催租人,何縁兴败,良可耻也。公知弟哭吾仲耶?不知又哭吾犹子骃也。仲有四子,此儿长而最贤,不意奄逝,岂惟家室之痛悲哉?血▯已絶,唯子妇有姙八月,或庶防万一耳。弟乞归疏,又再上矣。倘不赐允,明春必当引疾,乗新水归海上,扫迹先垄,不能复出事诸少年也。邹考功始爲弟辨疏留中,耿御史大夫之疏更自▯情,幸爲人所沮,然不合刻置集中,徒増一畨颊舌耳。年▯桑榆,百念俱冷,不唯毁者不螫舌,誉者亦一切无味,岀处之趣,要亦同之。张萱到否?此子材似胜文光。翁▯诗故精深,然未遇之人不宜遽工,工则造物见忌,恐以自没。得次君书,神采奕奕,故知其徤饭也。余具渠书中,不一。弇州续稿巻一百八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弇州续稿巻一百八十六明 王世贞 撰文部

译孩子们正在守丧,不能亲自走到谼中;我在堂下九次叩首,奉上先弟的遗礼。只愿老丈顾念并保存它。埋在地下的遗骨所依靠而得以不朽的,就在于老丈九泉之下若有知觉,怎敢忘记!秋气渐渐清爽,我踊跃期待;请为道业、为天下保重自己。又。舍弟在二十五日抵达都门,过了两天正式到任。所谓男子张君嗣带着信来,疲惫得几乎要死,只剩一口气而已;审讯发疏并不算苦,唯独写给长安交游的书信将近五十封,头昏目眩,所以不能像刘仆射那样一天写一百封。但仍须像蝉一样拖长声音不停写,比当时寥寥数语还要劳累。不久吴太学稼竳来了,随后张贡士文光来了,接着佘宗汉也来了。只有张氏从袖中取出老丈的书信,使我详细知道您的近况。仲淹已经不能吃粥,只能略微喝乳,形势也很危急。不知老丈所服的大丹是否有效?舍弟心中的忧伤不只是谈论这些而已。几个侄子派来的小童既然已经在那里,恐怕不能冷漠地赶走他;况且回来后便能让他施展贯虱般的技艺,难道忍心不替我们这两个生死相交的人出一次力吗?张生的文章颇为淋漓,只是还没有删削。吴生已经离开了汗血宝马般翩翩神骏的阶段,应当可以同徐茂吴并驾齐驱。这里近来大概也要驱逐客人;客人无处可去,就应当前往谼中。路上听说谼中米价极贵,到处都是面有菜色的人。方司农尚且不肯收留客人,又能得到什么食物呢?这个打算也错了。时局实在不堪听闻,我们这些大臣、小臣,无论在朝在野,每天互相寻衅争闹,以招来卞庄子那样的刺客,实在可叹。舍弟一到新年,就要上书竭力请求退休养老,一定不会辜负齐云山的约定。只是担心疾病使他有些事情无法做到。借吴使者的方便附上此信。不一一详述。又。侄子派来的使者回来,得到老先生为亡弟撰写的墓碑文,远胜于中郎、吏部为人撰写的碑文。这孩子先前去世,件件事情都令人悲痛;唯独这一件,稍稍算是幸运。现在把碑文交给侄子,让他寻找七尺长的美石。等到您还有力气握笔,将这篇碑文付给刻工,使它流传人口,我们这些人真不知道该怎样感谢了。侄子送上的器物和礼币,比元防家送的贽礼、白少傅所送的还不到十分之一,却没有被收纳,惭愧哪里说得尽呢?您厚厚的恩赐勤于顾念舍弟,我却不能安然地做出不恭敬之举;外表上略备了一点助礼之物,并不敢把它附在献缟之礼中。仲君吃粥没有问题,实在是大喜事。知道您高居太函山,断绝尘世车马;下界士人仰望您,就像仰望崆峒山的广成子一样,常常有人顺着风向下拜,大概是由于您自古以来吐哺握发、礼贤下士的作风所致。舍弟报政一事,横遭嫉妒者诬陷,幸赖圣上明察,得以没有其他祸患;然而失足落入罗网,自寻忧患,又能说什么呢?如今只有恳切上疏请求退休罢了。从前以六州四十三县的铁为错,如今则把檀公三十六计中的走为上策。仲嘉近来将要到哪里去?如果象先确如老先生所说,就把他留在谼中,用义方之训教导他,是可以的。明卿所患的病,恐怕比时局的消息还要严重,看来不太好。两乡的粮食已经艰难到了极点,将来不知道还能在哪里安身,令人叹息。又。承蒙您因为近来的流言,专门派人送信,并用七言二律来安慰我。这份情意比远方的明珠还珍贵。舍弟把信留了两天,想效仿狗尾续貂来续写几句,却一句也写不成。既然幸好没有催租的人,为什么反而兴致败坏,实在可耻。您知道舍弟在哭我的仲弟吗?您不知道,他还在哭我的侄子骃。仲弟有四个儿子,这个孩子年长而且最贤良,没想到突然去世,难道只是家室之人的悲痛吗?血脉已经断绝,只有儿媳怀孕八个月,也许还可以有万一的希望。舍弟请求归乡的奏疏又上了第二次。如果仍不获准,明年春天一定要借病辞职,乘着新涨的水路归到海上,扫迹祭扫祖坟,不能再出来侍奉那些年轻人了。邹考功起初替舍弟辨明奏疏而留中,耿御史大夫的奏疏更能申明实情,幸好被人阻止;但不应该把它刻印收入文集,徒然增加一番口舌。年岁已经到了桑榆晚景,百般念头都冷淡了;不但诋毁我的人不能刺痛我的舌头,称誉我的人也全都没有滋味,出仕或退处的乐趣,大概也同样如此。张萱到了吗?这个人的才华似乎胜过文光。翁某的诗本来精深,只是没有得到际遇的人不应过早追求工巧;过于工巧,恐怕会被造物者嫉妒,反而自行埋没。收到次君的信,精神焕发,所以知道他吃饭健康。其余都在他的信中,不一一详述。《弇州续稿》卷一百八十五。钦定《四库全书》。《弇州续稿》卷一百八十六。明,王世贞撰。文部。

书牍答吴总督始中表陆生造谒门下,时索贞一书先容。贞以门下深仁衣被绅裾,无一失所,而况陆生有布衣之旧,落魄己极,必在所悯,岂敢借门下之泽以爲己润,以故不敢应。暨陆生归,则门下先赐牍下,存慰藉深至。织文之丝,比华绣叚;紫端之石,并美青玉,使贞慙感无地。陆生手一纶,乃门下前后功次意,使贞纪之。贞年来衰嬾之甚,于笔砚问滋味,淡如嚼蜡,小有酬应,防若团沙。门下知爱之素,不敢自秘其拙。惟是二广之所不乏者,功也。门下无快意,无觊心,日以清德先之,以慈悯行之,恒使鸾鳯之意胜于鹰鹯,漏网之寛隃于血刃。此则贞之所深悉而窃效,发挥于一二者也。陆生之嗣子行便,聊此附闻。元功告成,旦夕入辅。山泽之癯,无由嗣接音尘,南望兴懐,耿耿不一。王总督向者猥辱大诲,注存匆匆,报言未罄,固心仪之矣。我翁文武并用,爲国之祯,凡有识知,靡不拭目以期。钟鼎之业,兹者召自东山,▯钥北门,▯左之威,等于雷雨;蓟鎭之固,隃于金汤。师中三锡,己征其一矣。崌崃大司马,开豁大度,秉枢之后,得翁爲代,眞若李临淮之继郭汾阳,精采一新,讵直萧规曹随而已哉?贞虽误习雕虫,乆巳厌悔,年事衰迟,心力疲竭,即有笔札酬应,仅堪覆瓿。而我翁▯垂奬借,不惜齿牙,且使于大司马诸牍,当糠粃之导,眞足愧死。念使者仆仆三千里,勉尔塞白,倘不斳梓人,须痛赐斤削,庻无贻笑。草次附复,未竟所懐。秋气向暮,唯爲宗社顺时自爱,以迓隆眷。不宣。温司徒老丈开府全浙,下走杜门故里,云泥既殊,且乏生平之素,而逺书慰存,贶币继之,且使荐其敝帚,濒行缱绻不能自己,乃知尺素论心,逺逾会面,千里神交贤于比邻,殆非虚也。有致翁防灾疏稿至者,读之以爲剀切恳至,当事者行之,三吴垂死之民庶防有起色。及闻疏至都,而见尼物,情郁郁然,未尝不加额,愿翁之有后也。贞乆废▯,时之人絶意世途,而晚复见饰蛾眉,混沌势不容巳,腼顔一出,慙沮无地,所冀羣龙满朝,非日可借手,拂衣耳。赍疏人去,聊附候▯不一。寄胡司徒公衮衣江左,既覆露我而复食我,礼我行台之夕,以部内人才赐▯,不谓齿颊余生亦赐収采,不然之灰,岂堪作药笼中物,恃以笃旧之深,等之遗簪敝履,使稍有顔色草野间耳。昔人云:“知己重于感恩。”贞岂敢一食而忘左右?第此身作佛奴,长安贵人问,遂乆荒絶,若破例通此,政恐不免见唾。杨太尉计不以我落落也。江左行台大夫周吉水,王三原,明敏博大,故当归之。若清公慎勤孜孜奉国,自燥髪以来未有见如我公者。白面书生,始自頥指,既而传声,既而求胜,不胜不止,此眞可爲太息流涕也。第庙堂眷注愈深,而我公求去愈决,君臣大义政自了然。计天池之息不▯六月,公既富于春,秋天又相假以喻璧之隂,便当寻本来面目,作出世计,即异日吐其余经世不▯沧海一滴耳。贞甚悔掷此日于雕虫蠧鱼中,譬之奢子产尽始晓作活,虽复无成,亦或可免沟渎也。荆石宗伯家刻昙阳大师编,并有薄物将逺,臆不拒爲荷。家弟行部,或得相闻,唯有以教督之。又西秦东吴相去万里,欲附数行于鳞羽而不可得。歳前见翁起自岩壑,复领酂侯之寄,不胜▯庆。以爲国脉民命,必须精忠劲节、胆力俱称者任之,大司农非翁不可。而贞一衰懒,▯时之人絶意世路乆矣,乃亦从翁后而玷除目,良切惭愧。特以先君子被国恩至再,而贞之被命者亦至再。若复偃蹇称病,以自爲名人,将不食其余,故亦黾勉而出。今抵任矣。马力易隤,鸰原在念,岂敢上比我翁同日而语耶?昨歳一遣人谢恩,一遣人乞骸,皆以未得翁入朝之报,不敢具凟。而最后去人,以一椷见归。椷啓而荣光骤发,则大教在焉。怳若觌眉宇而奉谈笑,何贞之踈而翁之厚也?故乡板荡,且爲鱼鳖,皆旧所拊循之赤子也。唯爲一轸虑,是祈赍疏役,便附布区区,不悉。寄胡雅斋司徒

译书牍。答吴总督。起初中表兄陆生来拜访您,正好请我写一封信替他先行引荐。贞认为您以深厚的仁德覆盖士绅,没有一个人失去安身之所,何况陆生同我有平民旧交,已经穷困潦倒到极点,必定在您怜悯之列;我哪里敢借您的恩泽来润饰自己,因此没有敢答应。等陆生回来,您却先赐下书信,存问慰藉深厚周到。织文的丝线,比得上华美的绣缎;紫端之石,也和美玉相媲美,使贞惭愧而感激,无地自容。陆生亲手交给我一幅手卷,是您前后功绩的意思,希望我为您记述。贞近年来衰老懒散得厉害,对于笔砚文章的滋味,淡得像嚼蜡一样;稍有酬答,精神便仿佛散成一团沙。您一向知道并爱惜我,因而我不敢把这篇拙作藏起来。只是二广之地最不缺少的,便是功绩。您没有快意逞强之心,也没有贪求功名之念,每天以清德为先,以慈悯施政,常常使鸾凤般的仁意胜过鹰鹯般的严酷,使漏网的宽仁远胜于血刃的杀戮。这正是贞深深了解并暗自效法的地方,我只在一二处加以发挥。陆生的嗣子正好要出行,姑且附带告诉您这些。功业大致已经成就,早晚将入朝辅政。山泽间的瘦弱之人,无法继续承接您的音问,向南遥望而兴起怀念,心中耿耿,不能一一尽述。王总督。先前承蒙您屈尊赐下厚重的教诲,我仓促间只顾珍藏,回信没有说尽,本来早已心中仰慕您了。您文武兼备,是国家的祥瑞,凡有见识的人无不拭目以待。钟鼎般的功业,如今您受召从东山出仕,掌管北门军务;左方的威势如同雷雨,蓟镇的坚固胜过金城汤池。身处军中而三次受赐,已经应验其中一次了。崌崃大司马胸襟开阔、气度宏大,掌握枢机之后,又得到老先生来接替,真像李临淮继承郭汾阳的事业,精神面貌焕然一新,哪里只是萧规曹随而已呢?贞虽然误学雕虫小技,早已厌恶后悔;如今年老衰迟,心力疲竭,即使有些笔札应酬,也只够拿去覆盖酱坛罢了。可是老先生仍然屡屡奖掖借重,不惜为我费唇舌,还让我在给大司马的各封文书中充当粗劣文字的向导,实在惭愧得无地自容。想到使者奔波三千里,我勉强写下这些以塞责;如果不想让刻工为难,还请您狠狠删削修改,希望不要留下笑柄。草草附上答复,未能说尽心中所怀。秋气将尽,唯愿您为了宗庙社稷顺应时令保重身体,以迎接更大的恩宠。不再详述。温司徒。老先生出任全浙巡抚,我却闭门退居故乡;彼此如云泥悬殊,平生又没有旧交。没想到您还寄远信来慰问,随后又送来财物,并且让人推荐我的拙作;临行时依依不舍,情不自禁。由此才知道,凭一封书信倾诉心意,远胜于当面相见;相隔千里而神交,胜过近邻相处,确实不是虚话。有人送来您为防灾而写的疏稿,我读后认为措辞切实、情意恳挚;如果有关当局实行了它,三吴濒临死亡的百姓或许能够渐有起色。后来听说这篇疏章送到京城,却遭到阻止,我心中郁郁不乐,没有一次不为您加额叹息,愿老先生后继有人。贞久已废弃文章,时代之人也早已断绝了我入仕的念头;晚年却又出来修饰门面,混沌的局势实在容不得我不出仕。如今厚着脸皮一出,惭愧沮丧,无地自容;所希望的,是朝廷群贤满朝,绝非一日就能借手成功,届时我便拂衣而去。送疏之人将要离开,姑且附上问候,不能一一尽言。寄给胡司徒 您身穿衮衣镇守江左,既保护我,又供养我;在行台任职的那晚,还以部内人才之事赐教,没想到连我这个余生只剩一张嘴的人,也承蒙您采纳。如果不是这样,我这点被弃置的灰烬,哪里配作药笼中的药材?只是仗着您深厚的旧情,把我看作遗失的簪子和破旧的鞋子,使我在草野之间稍稍有些脸面罢了。古人说:‘知己之情重于感恩。’我王世贞哪里敢因吃过您一顿饭便忘了您?只是我此身已经作了佛门的奴仆,长安贵人一问起我,便长久荒废隔绝;如果破例为我通融,只怕反而免不了被人唾弃。杨太尉并不认为我是孤高无用之人。江左行台的大夫周吉水、王三原,明敏博大,本来就应当把责任交给他们。至于清正公勤、孜孜奉国,自从我懂事以来,还从未见过像您这样的人。那些白面书生,开始只是颐指气使,后来传话,再后来便要求胜过别人,不胜过便不停止,这真令人长叹流泪。只是朝廷对您的眷顾越深,而您求退的决心越坚,君臣的大义也就自然明白了。料想天池之息不超过六月,您既然富有春意,秋天又借给您以喻璧之阴,便应当寻回本来面目,谋求出世之道;即使将来吐露一些经世之学,也不过如沧海中的一滴水罢了。我非常后悔把这些日子抛在雕虫小技、钻研书册之中;譬如奢侈的儿子到了临死才懂得谋生,即使最终没有成就,或许也还能免于死在沟渠之中。荆石宗伯家刻的《昙阳大师编》,连同薄礼一并远寄;您不嫌弃,接受它,我就感到荣幸。舍弟出任部官,或许能够互通消息,只希望您能加以教导督促。又 西秦与东吴相隔万里,想托鸿雁附上几行书信却无法做到。岁前听说老先生从山野中起用,又接受了酂侯那样的重任,不胜欣喜庆贺。我认为,关系国家命脉和百姓性命的职位,必须交给精忠劲节、胆略才力都相称的人担任,大司农一职非老先生不可。可是我已经衰惫懒散,早已对当时之人和仕途断绝念头,却也跟随老先生之后列入除授名单,实在惭愧。只是先父两次蒙受国恩,而我受命也已经两次;如果再傲慢推辞、称病不出,以此自命为名士,便要辜负这些恩惠,所以也勉强出来任职。如今已经到任了。马力容易衰竭,兄弟之情又时时萦念,我哪里敢和老先生同日而语呢?去年一次派人谢恩,一次派人乞骸,都因为还没有得到老先生入朝的消息,不敢贸然写信打扰。最后来的人,却带回您的一封信。打开信匣,荣光骤然显现,原来其中满是您的教诲。恍惚间如同见到您的面容,听到您的谈笑;我何其疏远,而老先生又何其厚待我呢?我的故乡遭受动乱,百姓几乎要成为鱼鳖,而他们都是过去您抚恤爱护过的赤子。我只是为此深深忧虑,特借送疏之人的方便附上这些心意,不能尽述。寄给胡雅斋司徒

自三歳前,从家弟处得门下一书,旋有报啓,嗣是间阔焉。虽鳞羽之径絶,然于此心未尝梦寐忘也。昨春从邸报覩荐剡除目,甫爲小快,而旋有齮龁者,眞令人气塞。所谓王尊一身,何乍贤而乍佞耶?屈指戊寅冬,篝灯促膝,防言在耳,犹自宛然。葢此老疑根之未除,而吾吴俗薄恶,有以成之也。间与元驭先生谈及,相与振腕,以爲毋论才力,若明公,即清慎勤三字,举世孰有相拟者?唯迩来郭中丞,其爲小民称説颂美,毋异于韩黄二▯川,而亦不免。夫郭公之不免,则世路之责;而使明公之不遽伸,则吾吴人责也。元驭今大拜矣,苟壹志爲县官,论材修古上臣之道,当安能舍明公与郭公?仆自废且老矣,坐蒲团三尺,起此五岳,方寸羼提所不与也。适宁夏张中丞有一使,便附此,不知能逹记室否?语及怊怅,何时见旌麾出函谷关,动我西叹不一。答冯文所提学昨防▯东徙,案头无一书巻,而仓皇完十余宿逋。其文多不经意,而偶自斐然,独最爱执事集,最欲有所效,而▯弱不成语,不知其何祥也?岂吾西竺所谓縁也耶?使者甫发,而执事教札复继之。其卓诡宏丽,亡复论抑?何感慨蓄育深且至也!仆老矣,且感先师名根之砭,恐恐焉,若古之畏影而驰者。偶记桓文之业,皆练卒侵壤,以成其资,故一战而遂主齐盟。宋襄以弹丸之地,欲用其虗贵假义,抗鸱张之楚,故一盟而辄见辱。今执事之兵选矣,其壤广矣,文武之胙,舍大树奚适?即世有宋襄,何足虞也?执事所论胡元瑞甚精而亦甚公,沈雅闲适,是渠所短,于此得一针膏肓之痼,当便脱矣。彼自负诚太髙,雌黄月旦,亦不自禁,然未至如所闻之甚,当由贵乡一人传之▯耳。家弟误被时趣,不能终固,簿书夺之,则无有整师而抗执事者。自爱,自爱,佳集当更卒业,不一。沈少宰献歳方新,台履万福。入奉经术,以沃毗圣德;出秉藻镜,以登进善类。葢不待爰立之命,而贤者功用己大光显矣。豚儿归备,道翁惓惓至意,不以涂▯之踪是弃,而谓雕防之技可収。至欲见委赞述先徳,而李使君至,则首爲翁致拜托拳拳之命。贞虽谫劣无状,特冐讇词之戒,储笔砚以待乆矣。岩穴遗耆収録殆尽,不谓谫劣遂尔滥竽。虽愚无所识知,当此圣朝,夔龙济济,亦思自拂拭以仰观其盛。而自昨春一病,淹歴三时,爲医药所挽,得称人于世。然髪堕齿落,精神销亡。烛之武之少,尚不如人,而况老耶?且自庚辰之春,以死灰自期,避处空门,一蔬一褐,苟免饥寒,借以没齿。乡里之人,亦有信其隐沦者。今并此匹夫硁硁小节而弃之,复何取也?小疏乞骸,情出由衷,唯蚤赐覆,得爲太平之民,万万足矣。春气渐和,爲道爲苍生,自爱。与夷陵王少宰前者浮言汹汹时,贞不胜其郁懑,轻破山野之禁,轻吐其愚,以渎尊重,而门下不以爲谴而慰之。且闻事起时,曲垂▯护,使调逹善,星厉谤不至滔天,贞与荆老得以苟存。一畆之宫焚修饮啄,不至顚沛,皆大赐也。夫隂翊善教,保完竖儒,此自门下宿植福因,亦是将来不思议功德。贞无所用感,无所用报,第反之此心,有不容己者,敢因荆老使便布其区区。门下景星卿云:海内共仰,加以赤诚,推人洞见底里,悠悠易生,毋论荆老,即贞闻之,亦付之一笑,何足动门下方寸哉?柱石之躯,万万倍加保爱。汝泉、小鲁二老,素辱知念,自惟麋鹿之迹,不敢上援,冀门下清闲之燕,一言叱及而己余不复赘。答戚少保族子艺持一歌欲以荐之门下,托仆先容。仆读其词而壮之,爲作数行相寄。却从渠得明公前茅消息,欲操轻刀奉候于吴阊,而足迹不蹈其地者四载所矣。第扫弇园一片石,以庶防追踪浣花之遇。而今晨使者忽至,拜手札勤拳至爱,迫于简书,忽忽南指。仆宁无清梦逐五羊?使者飞熊之斾乎?渔阳十载,能使隍堞尽爲金汤,天骄敛迹,黄屋増崇。蒙内史赵营平不足相拟,而一时借公以南。彼虽躭躭,其视一旦夺魄,宁能遽作秦会之乎?岭表素服威名,防甄所指,瘴疠全消,尺檄甫驰,鲸波自偃。讣无足劳公神者,异日万戸侯印当扵莽首乎?取耳道人不当复作此语爲公一击唾壶,勿讶,勿讶。▯钱唐想当与肖甫司马周旋,附数行与之。公至岭,有一札寄黎吏部,葢爲其乃父惟敬致生刍耳。渠里中有故岑给事用賔者,于仆有知巳恩,爲一访其诗文。此间欲刻之,过此当掩关焚笔砚也。不腆将敬迸近作《山园数记》,博一解頥。余唯加飡自爱。又

译三年前,我从舍弟那里收到您门下的一封信,不久又收到您的回信;此后便彼此隔绝了。虽然鸿雁传书的道路断绝,但在我心中,从未有一刻忘记您。去年春天,我从邸报上看到荐举和除授名单,刚刚略感欣慰,随即又有嫉妒排挤的人出来,真使人气闷。所谓王尊这个人,为什么忽然贤能,忽然又像奸佞呢?屈指算来,戊寅年冬天,我们围炉促膝而谈,您的话还在耳边,仿佛清楚如昨。大概是这个老人的疑根还没有除尽,加上我们吴地风俗浅薄险恶,才促成了这种局面。间或和元驭先生谈起此事,我们都握腕叹息,认为姑且不论才力,像明公这样的人,单凭清、慎、勤三字,天下谁能相比?近来郭中丞替小民称说颂扬,和韩、黄二位在黄州的声望没有不同,却也免不了遭受排挤。郭公尚且不能免,正是仕途的责任;而如果明公不能立即得到伸展,那就是我们吴地人的责任了。元驭如今已经大拜,假如他一心为国任事,按照论才德、修古道、尊重贤臣的原则,哪里能舍弃明公和郭公呢?我自己已经废弃而且老了,坐在三尺蒲团上,却想起五岳,方寸之中所坚持的,实在不是外界所能给予的。恰好宁夏张中丞有使者来,便托他带上这封信,不知能否送到您的记室?说到这里便感到惆怅:什么时候才能看到您的旌麾从函谷关出来,激起我在西方的叹息呢?不一一。答冯文所提学 昨天防御事变而向东迁徙,案头没有一本书,却匆忙完成了十多篇积压的宿稿。文章多半没有用心,偶尔却写得还算斐然;唯独最喜爱您的文集,也最想有所仿效,却软弱得写不成话,不知道这是什么缘故?难道是我们西竺所谓的缘分吗?使者刚出发,您的教诲书札又接着送到。那种卓异诡奇、宏伟华丽的文采,哪里还用得着评论?其中蓄积的感慨,深厚而且真挚,令人感动至极!我老了,又因先师名望之根受到针砭而惶恐不安,像古代那个害怕影子而奔跑的人一样。偶然想起桓公、文公的功业,都是训练士卒、侵夺土地,以此积蓄实力,所以一战便成为齐国盟主。宋襄公只有弹丸之地,却想凭空虚的尊贵和假义气,抗拒如鸱鸟张翼般强盛的楚国,所以订立一次盟约便遭到羞辱。如今您的军队已经选练精良,土地也已经广大,文武方面的功业,除了大树之外还能归向谁呢?即使世上再有一个宋襄公,又有什么值得忧虑的?您评论胡元瑞,十分精辟,也十分公允;沈静雅淡、闲适自得,正是他的短处。如今您给了他一针治膏肓之疾的良药,他应当马上就能摆脱这种毛病。他自负确实太高,喜欢品评人物,也常常不能自制;但还没有严重到传闻所说的程度,恐怕只是由贵乡某一个人添油加醋传开的。舍弟错误地受到时俗驱使,不能始终坚守;又被簿书事务牵制,便没有能够整顿军队与您抗衡的人了。请自爱,请自爱。佳集应当再完成它,不能一一尽说。沈少宰 新年刚开始,愿您在台阁中万事吉祥。入朝则奉行经术,以滋润、辅佐圣德;出朝则执掌选文取士之权,以登进贤能之人。其实不必等到拜相的诏命,贤者所发挥的作用已经极其显著了。小儿回来转告,说您情意恳切,不嫌弃我这只涂龟般的踪迹,反而认为我雕虫小技还有可取之处。您还想委托我撰写赞述先德的文章,李使君到来后,又首先替您传达了恳切相托的意思。我虽浅陋无能,特意冒犯不应谄谀的戒条,储备笔砚等待此事已经很久了。山林中遗留下来的老宿几乎都已收录,没想到我这浅陋之人竟也滥竽充数。即使愚昧无知,处在这样的圣明朝代,面对夔、龙般济济一堂的群贤,也想自行整饰,以仰望盛世。可是自从去年春天生病,拖延经历了三个时节,被医药牵制,才得以在人世间苟存;然而头发脱落,牙齿掉落,精神也消耗殆尽。烛之武年轻时尚且不如别人,更何况老年呢?况且从庚辰年春天起,我便把自己看作死灰,准备隐居空门;一菜一褐,只求免于饥寒,借此终老。乡里人也有人相信我确实隐遁了。如今连这匹夫固守的一点小节也要舍弃,我还有什么可取之处呢?小疏中乞求退休的话,都是发自内心;只希望您早日答复,使我成为太平时代的百姓,这就万分满足了。春气渐渐和暖,为了大道和苍生,请您自爱。致夷陵王少宰 从前流言喧嚣之时,我不胜郁闷,轻率地破坏山野隐居的禁戒,冒昧吐露愚见,以此冒犯您的尊严;而您门下不但没有责怪我,反而安慰我。又听说事情发生时,您委曲地加以保护,使调逹善于斡旋,星厉的诽谤不至于滔天,我和荆老才得以苟存。一亩之宅中焚香修行、饮食起居,没有陷于颠沛流离,这些全都是您的大恩。暗中辅助善教、保全寒儒,这本来就是您过去所种下的福因,也将成为未来不可思议的功德。我没有什么可以表达感激,也没有什么可以报答,只是回想此心,实在不能自已,便借荆老的使者方便,略陈心意。您如景星、卿云,海内共同仰望;又加上赤诚之心,能够推知人物的内情。世俗流言本来容易产生,何况是荆老,即使我听到,也只会付之一笑,哪里值得触动您的心神呢?愿您这根国家柱石万万加意保重。汝泉、小鲁两位老先生,平素承蒙您的知遇和挂念;我自认为只是麋鹿般的踪迹,不敢向上攀援,只希望您清闲宴饮时,偶尔提到我一句罢了,其余不再赘述。答戚少保 族侄艺带着一首歌,想借此推荐给您,托我先作介绍。我读了他的歌词,很赞赏它,便写了几行一并寄去。却从他那里得到您的前锋将要到来的消息,想带着轻便的刀到吴阊迎候您;但我的足迹已经四年没有踏上那里了。姑且清扫弇园的一片石头,希望或许能够追寻浣花溪相逢的旧事。今天早晨使者忽然来到,我拜领您亲笔写来的殷勤厚爱的书信;只是迫于公文催促,匆匆向南而去。我难道不会在清梦中追随五羊吗?使者所持的是飞熊的旗帜吗?您在渔阳十年,能够使城墙和防御工事全都坚固如金汤,使天骄收敛踪迹,使皇室的声威更加崇高。即使内史赵营平,也不足以和您相比;如今一时借重您南下。那些人虽然贪婪凶暴,但看到一旦使人夺魄的威势,难道能立即成为秦会之那样的人吗?岭南一带素来服从您的威名,您所指向的地方,瘴疠都会完全消散;檄文刚刚传出,鲸涛自然平息。没有什么讣告值得劳烦您的精神;将来万户侯的印,难道会落在莽首之上吗?取耳道人不应再说这种话来替您击打唾壶,请不要惊讶,请不要惊讶。到了钱塘,想来您应当和肖甫司马相周旋,我附上几行信给他。您到岭南后,有一封信寄给黎吏部,是为他的父亲惟敬致送生刍之礼。您那里乡里还有已故岑给事用宾,他对我有知己之恩,请替我访问并寻看他的诗文。这里想把它刻印出来,过了此事便应当闭门焚毁笔砚了。没有什么丰厚的礼物,谨将近作《山园数记》奉上,博您一笑。其余只愿您加餐自爱。又

夏时辱手教,云葛之贶,草草奉答未悉。所欲吐,兹复承大诲,及檿丝魫杯,种种珍惠。公毁家以养壮士,不足而又损槖中装,勤存故人。且仆土木之躯,不堪文绣,乆矣。一褐一苎,足了寒暑。两月来遂断米汁,皆无所用之,特以防鱼万里其尾尽頳,恐重累行李,不敢不拜嘉耳。昌黎莅潮,鳄鱼爲徙,今公甫杖钺而鲸鲵窜伏,海波不扬,文武爲宪效,固章章若是。第何以取彻侯印归,从赤松子耶?仆之不能出,虽坐不敢负香火一念,然亦内揣筋力,外察事几,余日无多,坚氷可畏。故虽上负国恩,下负知己,有所不能顾耳。公髙我以轻世之节,而厚我以度世之事,却非所敢当也。伯玉司马六十,仆固愿爲效一言之祝,而适其姻人黄光禄来请,业已许之。公之爱司马与不佞,夫岂光禄所可同日语?以故不免刺促。子墨今録去,或不堪疥司马壁,则且置之何如?公又谓明年当援司马例而寿我,则又所不敢当也。伯玉之文,岂直玉案璚瑶而已?第仆所谓不敢当者,其説有三:先大夫中谗饮恨,寿仅辞夭,仆自过五十四来便忽忽愧生,而岂忍以六十言贺骄我先人?一也。二者司马爲文,必以蛾眉饰我,而仆行能下劣,亡可比数,嫫母之饰愈増其丑。二也。先师戒辞,遗训恳恳爲名作戒,而乃犯之。三也。且仆以五日后入深林焚笔砚,公亦无从迹我,即迹我亦不能报,勿讶勿讶。岑给事赖公与支学宪不朽,仆旬前草一序,少狥知已,而使者适至今,并报支君书附上,幸转致之。此二文当亦称絶弦矣。艺侄从事幕府,苟窃升斗以糊其口爲幸已,▯乃重辱齿牙之借耶?姚老习飬生亡所归,而后皈命西方,技亦穷矣。第其所生云仙子者,却是傍门第一流,公欲固此色身不可失也。秋气益深,南中当亦佳,是爱。又清洋一别,此心揺揺若悬旌于蓬莱三神之下矣。送者至丹阳,即知仲氏柳塘公大变。南越夜郎,相去万里,幸先后解组,可以埙箎丘壑。而造物妬之若此,不能不令人致恨于缺陷世界也。仲冬得肖甫司马一札,是时犹在鎭惓惓以老丈爲念,谓北门鎻钥折冲万里,非公不可托。仆致意累百余言。昨得蹇中丞数行,亦具道边事,无可赖者,惟赖公与谭襄敏公故所筑敌台耳。必不近舍魏尚,逺思颇牧。第闻黠敌转骄,歳币日益,皆私取之部士。月饷鹑衣鹄形,一贫刺骨。即巧妇如公,能空铛作饭否?汪司马近挟二仲与龙、徐二司理来髙会,数日杯酒毫翰间谈大雅不置。随憇金焦,溯流摄山,栖霞度暑,仆恨未能从也。迩来頼庇,顽徤大儿塌翼得周旋左右,两小者备名学宫,不至落莫。想公所欲闻者,止止堂集序,勉尔塞白,殊不足灾木也。雅贶拜嘉,附有缟敬,幸不罪鄙防爲荷。答吴司徒世贞向者自废草莽,而我公方歩武天衢,黼黻帝藻,唯间从一二交游耳,髙誉沾余馥而已。匹夫之节不固,苟出应世,始获以名姓相通,而识荆一念,葢至于今犹阙焉。门下建牙握节,扫瘴烟而日月之旂,常之绩与新息铜柱争雄,计相特召,三台在迩,而太夫人在念,毅然请告。天下髙其事而懿其心,乃令甥来将大教,腆币则以太夫人幽宫之石见托,志铭恧然顔汗。又以太夫人之羙节姱行,福祉寿考于海内,宁有防门下之爲勋臣、爲循吏、爲名儒正士于海内,复有几?而天子之所以宠灵光大其殁存者,又复有几?而不朽之重,委之谫薄无行齿颊狼籍之人,何也?世贞自昨歳来弃妻子,草衣木食于笔砚,都已谢絶,而门下业已爲知己,又令甥数千里扶服道路,不获自蔽其丑,唯更斟酌之,勿使灾石可也。柱石之躯,幸自抑啬以终大孝。王司徒向者台旌北上,山中得邸报,艰欲驰一啓奉候,而不可及矣。国家根本在积贮,而积贮取给东南。今以大司徒之政畀之,正大精详之人,如我翁者,固六军万姓之命所仰系,而区区东南桑梓之私,尤可借以袵席者也。癸未比壤皆稔,而独敝州与嘉定,以民力之不给,与雨之不时,潮水之不及济,稻禾半焦,加之▯毋疫鬼积虐之余,民尚未有起色也。唯我翁一念之而已。世贞谫劣,齿颊余生,逃墨自放,无复世念,而除目滥及,此必我翁与二三大老念旧推毂之效。第蒲柳易衰,樗栎无补,非复东土周还左右时精神意气矣。且诸贤在朝与彚征茅茹者,皆一时之选,而以不肖之躯参之,所谓腐骨馁鱼,能败锅羮者,其不重贻知己之辱耶?抗疏乞休,实出衷腑,倘防梦翁台老,幸一从臾,不至再凟,幸甚。干凟尊严,无任皇悚之至。御史大夫吴公

译夏天承蒙您亲笔来信,谈到葛布的馈赠;我草草答复,未能尽意。这次又承蒙您的深切教诲,以及檿丝、鲛鱼皮杯等各种珍贵馈赠。您毁家纾难来供养壮士,物资不足,又减少囊中财物来殷勤慰问旧友。何况我这土木般的身体,早已不能承受文绣华服;一件褐衣、一件苎衣,就足以度过寒暑。两个月来我甚至断绝米汁,什么也用不上;只是想到防鱼行万里,尾部尽已赤红,恐怕加重行李,所以不敢不拜谢您的厚赐。韩愈到潮州任职,鳄鱼便迁走;如今您刚刚持节出镇,鲸鲵便潜伏,海波不扬,文武两方面的功效都成为典范,确实明白如此。只是您将凭什么取得彻侯之印后归来,去追随赤松子呢?我不能出仕,虽身在家中也不敢辜负对香火的一念;但从内在估量筋力,从外部观察时势,所剩的日子已经不多,未来形势又如坚冰般可畏。因此即使上负国恩,下负知己,也有顾不得的时候。您把轻视世俗的节操抬举得太高,又用经世济民的事业厚待我,这都不是我敢当的。伯玉司马六十岁,我本来愿意写一句祝词;正好他的姻亲黄光禄来请,已经答应他了。您对司马和对我的爱护,哪里是黄光禄可以同日而语的?所以不能不感到局促。子墨如今一并抄录寄去,如果不能用来题在司马的墙壁上,那么暂且放置起来,您看如何?您又说明年要援引司马的例子来为我祝寿,这也是我不敢承当的。伯玉的文章,难道只是玉案上的美玉而已吗?只是我所谓不敢承当,有三个理由:第一,先大夫受到谗言,中怀遗恨,寿数仅仅是未达正常年龄便夭折;我自从超过五十四岁以来,便常常惶惶惭愧,哪里忍心借六十岁祝寿来使先人自傲?第二,司马写文章,必定会用蛾眉来装饰我;而我的品行才能低劣,实在无可比拟,这样装饰嫫母,只会更加显出丑陋。第三,先师曾戒备辞作,留下的训诫恳切地告诫不要以此求名,而我却要违犯它。况且我在五日之后就要进入深林焚毁笔砚,您也无从寻访我;即使寻到我,我也不能答报您,请不要惊讶,请不要惊讶。岑给事有赖您和支学宪使其名声不朽,我十天前草拟了一篇序,略微顺从知己之情;使者正好到来,现将给支君的信一并附上,幸望替我转交。这两篇文章,应当也足以称为绝弦之作了。艺侄在幕府任事,如果能偷得一斗一升的俸禄来糊口,他已经很幸运了;宏哪里还敢再重重承受您以言语相助的厚意?姚老研究养生却无所归宿,后来归命西方,技艺也算穷尽了。只是他所生的云仙子,却是旁门中的第一流,您若想固守这个肉身,就不可失去机会。秋气更加深了,南方想来也很好,愿您自爱。又 自从在清洋分别后,我的心摇摇不定,仿佛悬挂在蓬莱三神山之下的旌旗。送行到丹阳,才知道仲氏柳塘公逝世。南越与夜郎相隔万里,幸好我们先后都解下官印,可以在山林丘壑间相互唱和;造物却这样嫉妒,不能不让人对这个有缺陷的世界产生遗憾。仲冬收到肖甫司马一封信,那时他还在镇上,殷勤地惦念老先生,说北门的锁钥、抵御万里的重任,非您不能托付。我向他致意一百多字。昨天又收到蹇中丞几行信,也详细谈到边境事务,说没有什么可以依靠的,只能依靠您和谭襄敏公过去修筑的敌台。一定不会近处舍弃魏尚,远处思念颇、牧。只是听说狡黠的敌人转而骄横,岁币日益增加,却都被部下私自取走。每月的饷银只够穿鹑衣,形体瘦削如鹄,贫困刺骨。即使有您这样的巧妇,能不能把空锅做成饭呢?汪司马近来带着二仲以及龙、徐二位司理来此高会,数日之间在酒杯和笔墨之间谈论大雅之事,没有停止。随后他们在金焦休息,溯流而上游览摄山,又在栖霞避暑,我遗憾不能随行。近来承蒙您的庇护,我那顽健的大儿虽然失意,也能在您左右周旋;两个小儿都列名学宫,不至于孤单失意。想来您所想听到的,只是《止止堂集序》;我勉强写成以塞责任,实在不值得刻印。承蒙您雅意厚赠,我拜领谢恩,并附上白绢表示敬意,幸望不要怪我鄙陋,谨此致谢。答吴司徒 从前我王世贞废弃在草莽之中,而您正阔步走在通往天庭的大道上,替皇帝修饰文辞,我只能偶尔跟一两个朋友交游,沾到您声誉的余香罢了。匹夫的操守不能坚守,如果出来应世,才有机会凭姓名与您相通;但拜识您的心愿,直到如今仍未实现。您建牙掌节,扫除瘴烟,张扬日月般的旌旗;在常州的功绩可以和新息的铜柱争雄。宰相特意召见,三台的职位近在眼前,可您念及太夫人,毅然请求告老。天下人都赞美您的行为,称许您的心意。如今您的外甥来传达您的大教,厚礼则是托我为太夫人幽宫所用的墓石撰写志铭,我惭愧得脸红出汗。况且太夫人美好的节操、姱美的品行,以及在海内享有的福禄长寿,难道有几个人能够像您这样成为勋臣、循吏、名儒正士呢?天子用来宠荣、光大她生死名声的恩典,又有几个人能得到呢?这样不朽的重要事业,却托付给我这个浅薄、无德、言语杂乱的人,这是为什么呢?我自去年以来抛下妻子儿女,穿草衣、吃粗食,把全部心力放在笔砚上,已经谢绝一切;而您既然已经把我当作知己,您的外甥又从数千里外扶杖跋涉而来,使我无法掩饰自己的丑陋。还请您再斟酌,不要让我写出的东西反而毁坏墓石。愿您这根柱石保重节制,以完成大孝。王司徒 先前您的旌旗向北而行,我在山中得到邸报,本想赶快写一封信奉候,却来不及了。国家的根本在于积蓄粮食,而粮食的供给取自东南。如今把大司徒的政务交给您这样正大、精明、详慎的人,固然关系六军和万民的性命;至于我区区东南桑梓之地的私情,更可借此得以安定。癸未年邻近地区都获得丰收,唯独敝州和嘉定因为民力不足、雨水失时、潮水又没有及时灌济,稻禾一半枯焦,加上痢疫和灾鬼长期虐害的余波,百姓还没有起色。只希望老先生挂念一下。世贞浅陋无能,只剩一张嘴苟活,逃离墨家而放纵自己,早已没有仕途之念;如今除授名单却滥及我身,这一定是老先生和二三位大老念及旧情、推举我的结果。只是蒲柳容易衰败,樗栎毫无补益,我已不再有从前在东土周旋于诸公左右时的精神意气。况且诸位贤人在朝中,与众贤一起被征召的,都是一时之选;却把我这不肖之躯列入其中,岂不是所谓腐骨饿鱼,能够败坏锅中羹汤,反而重重玷辱知己吗?我上疏请求退休,实在出于衷腑;倘若您梦中见到台老,幸望替我略加劝说,使我不至于再次冒昧打扰,那就非常幸运了。冒犯您的尊严,惶恐至极。御史大夫吴公

自翁之晋领中台,持天子纲也。贞时卧田里,弹指称庆曰:“国是自此定矣!”既而连得览所上大疏,皆凿凿中窽,而至挽留耆硕,旌礼恬退于盛世之德,増光重焉。所谓通逹治体,奚让哉?贞衰劣过时,托迹方外,不齿人数乆矣。上恩霈及,先魄谊无可辞,冒昧苟出竽禄,无补惭负益深,如何如何?昨者海公悯念闾阎之苦,有所减省,行之二年,独于贵院所列守宅更夫一事,诸公持之甚力,是以迁延至今。昨始覆上,所谓寛一分,民受一分之赐者也。伏惟尊裁,幸甚。余不敢赘。答徐太常伯仲前者徐孟孺称师翁道体渐康,以故于元驭宗伯便仅附一书通臆,不复走介卓午。而孟孺书到,忽传有非常之耗,且骇且疑,少间则使者所将之讣继之矣。痛哉痛哉!天不憖遗一老,海宇失望。元▯何托?赤帜何表?至于区区顾凯、羊昙之感,葢不止懐依鎭海、支防西州而已。孟孺致尊谕,计遗防事,且令具草。忆得先朝大臣自景防以前所未创见,惟天顺中宁阳侯陈懋、太平候张軏、文安伯张輗,成化中会昌侯孙继宗,三四勲戚而已。嘉靖之季,李顾二文康时在位,故有之。若晦庵、木斋、林下诸大老,皆不闻也。当是时,林尚书俊以尸谏忤防,顾尚书可学以觊恩见讥,非例也。第我师翁光辅二圣,功在社稷,八袠时受主上隆礼大眷,以此酬恩纳忠,或不妨破格耳。不揣庸陋,僭拟数言驰去,须与与防司空一商议,却付大兄询之三老,可上则上,不必拘也。三五日间即当奔哭几筵,靣悉不次。荅李太仆生时仆匏系一茅庐,百事沈简,而独生平故人尚在方寸。第以授家儿辈,仅挟两苍头自随,不欲从之借残力通讯问。公乃能念我,千里裹粮,授使者竿尺慰存,副以烟霞之贶,何感如之!公待次乆,爲侍太夫人,朝夕不能逺宦。虽公家令伯,何以过是?时事殊可观,暂出应彚征之数,染指而归,亦无不可。仆槁木之躯,竖子尚见凌,得公寄万氏抄药方,良足山中生活矣。不腆刻佛道经数种,并山园记附览,不一。荅陈太常昨歳以馆师柴氏役便附通起居,辱报书满纸皆肝腑之爱,而柴氏举宗荷长者昐睐,不至匄贷,以其家完,会有先师羽化事卒卒,无由致咫尺之书以谢,廼者复拜大诲,过赐饰奬,捧读之余,良切皇汗,走荼毒余生僇,以时私不知创悔,堕人齿颊,归田以来,百念灰冷,而猥承灵眞降悯,汰其臭浊,俾吸清冷,非分之来,莫审所以,今虽损家付竖子,木食草衣,作焚诵行迳,第返省内境,则七情所侵,根器已损,追惟往因,则百愆所积,障业非浅,岂足凝承大贶,解脱世外,倘即未塡沟壑,获以余日息黥补劓,小省泥犂种子足矣,翁丈歩武鼎铉,润泽士庶,举口动笔皆是隂功,若复澹泊明性,蓬戸朱门,何所不可,先师垂训以八戒爲先,其教走与宗伯公亦只寡欲薄味,省事去思,固灵根之本,以俟将来,顶门一勺甘露而已,此外都未有及也,走生平绮语方在懴悔,即有撰述,愚贱无征,而宗伯公见强爲传,良非获已,今既已露之,无由更秘,敢附上十册,其宗伯所撰行实秘之青箱,适闻爲一友窃而梓之,俟其成当别奉也,辱谕聊此奉复,呵冻不一,不一。荅周鸿胪贞齿颊之余人世长物,力不从心,懒与遘会,故块处一室,窃比于息黔掩劓之人而已。而门下念通家未行之雅惠,以教言过垂奬饰,使苏壤登筵,春容大章见属,弁辞使穅秕导玉,愧何可胜!嘉降之际,斗山东南,贞仅从邦人侧耳芳问而已。不谓垂晚得披璚林寳藏,应接不暇。别梓诸大疏,便是贾长沙虽失意,绛灌尚足耸动朝野。自是而后,豸角嶷嶷,仅能触懦夫孺子而已,何所得公一巵语也!中间先君子朽魄,仰頼荣施,事虽不行,亦尔小吐诵之不胜九京之感。以故不敢持笔砚,戒勉效一言,第谫劣不足传亡以报塞,如何如何!次公材髙小铩鸾翮,与时扬抑以成变化,埙篪之暇,幸勉之勿遂作凿坏计也。初暑爲道加飡,自爱。又昨自仲君起部返,而荐其敝帚,以爲佳集之导,至于今愧之。不意明公复以先光禄翁之不朽托也。读所状佐郏邑事,令我神爽。尹翁归所谓文武具备者,非其人耶?而奈何以格阻之?然有贤伯仲,足以偿矣。自惟先司马身后,明公倡正议于朝,即格不行,犹有生意。仆敢忘笔札报,而病瞀忽忽,且仲君见迫甚,不能效沈滛之思。幸毋即灾石,不然爲我斤斧焉。芗帛附忱,殊慙简防,希鉴入朱明迫矣。谨拜簟葛之贶,以助我懒烂然之币,敢附之仲君,毋以不恭而罪之。天下之躯,强进饘粥爲祷。又

译自从老先生晋升掌领中台,执掌天子的纲纪,我当时卧居田野,弹指称庆说:‘国家的大政从此安定了!’后来接连读到您所上几篇大疏,内容都切中要害;至于挽留年高德劭之人、在盛世表彰礼遇恬退之士,更增添了光彩和分量。所谓通晓治国体要,还有谁能比得上您呢?我年衰力弱,早已过时,寄身方外,久已不列在人数之中。如今上恩沾及我身,先父的情谊又无法推辞,只好冒昧勉强出来求取俸禄;既然不能有所补益,惭愧亏负便更加深重,这可怎么办呢?昨天海公怜悯百姓的困苦,提出减省之议,实行已经两年;唯独对于贵院所列守宅更夫一事,诸位公卿坚持得很厉害,所以拖延到今天。昨天才开始再次上报,这就是所谓宽减一分,百姓便受一分恩赐。敬请您裁决,幸甚。其余不敢多说。答徐太常伯仲 前些时候徐孟孺说师翁的身体渐渐康复,因此我只托元驭宗伯附上一封信表达心意,没有再派使者亲自前往。孟孺的信刚到,忽然传来非同寻常的噩耗,我又惊又疑;不久,使者所带来的讣告便接着到了。痛哉,痛哉!上天不肯留下这样一位老臣,天下失望。以后元龟托付给谁?赤旗由谁来表彰?至于我这点顾凯、羊昙般的感伤,也不只是怀念依靠镇海、支援西州的旧德而已。孟孺转达您的吩咐,说打算追述遗事,并让我拟具草稿。我想起先朝大臣中,从景泰以前未曾见过这种做法,只有天顺年间宁阳侯陈懋、太平侯张軏、文安伯张輗,以及成化年间会昌侯孙继宗这三四位勋戚而已。嘉靖末年,李、顾二位文康当时在位,所以也有此例。至于晦庵、木斋以及林下诸位大老,都没有听说过。那时林尚书俊因为尸谏触犯禁忌,顾尚书可学因为希望邀恩而受到讥讽,都不能算作常例。只是我师翁辅佐两位圣主,功在社稷;八十岁时还受到主上的隆重礼遇和深切眷顾,以此酬答恩德、表达忠诚,或许不妨破格办理。我不自量才识浅陋,冒昧拟写几句话快递送去;必须同与防司空商议,再交给大兄询问三位老先生,能上奏便上奏,不必拘泥常例。三五天之内,我就应当赶去灵堂哭吊;见面时再详谈,不能一一尽述。答李太仆生时 我像葫芦系在一间茅庐中,百事都沉寂简略,唯独平生故友还在心中。只是因为要授业给家中儿辈,身边只带着两个仆人,不愿再借他们残余的力气替我传递问候。您却还能挂念我,千里裹粮,托使者带来慰问我的书信,又附送烟霞般的礼物,我怎能不感动!您候补任职已久,为了侍奉太夫人,早晚不能远赴外任;即使是您家的令伯,又有谁能超过您呢?时事很值得一看,暂且出来列入征召之数,略微参与便回来,也没有什么不可。我这枯槁之身,连小辈尚且敢欺凌;得到您寄来的万氏抄本药方,实在足以作为山中生活的资助。没有什么丰厚礼物,谨把所刻佛道经数种以及《山园记》附上,请您阅览。不一一。答陈太常 去年借馆师柴氏办事的方便,附信问候起居;承蒙您回信,满纸都是肺腑深情,而柴氏全族也承蒙长者垂青,不至于乞贷,得以保全家业。恰逢先师羽化,事情仓促,没有机会写一封近信致谢;近来又拜读您的高教,过分赐予褒奖,捧读之后实在惶恐汗颜。我在余生遭受苦毒和羞辱,却因为私情一时不知警戒悔改,反而成为别人谈论的材料。归田以来,百般念头都灰冷了;却蒙灵真降下怜悯,洗去我的污浊,使我得以吸纳清冷之气,这种非分的恩惠,我实在不知道凭什么得到。如今即使把家产交给小辈,穿木食草,专心焚诵修行;但回省内心,七情侵扰,根器已经受损;追想过去因缘,百般过失积聚,业障并不浅薄,哪里足以承受您的大恩,解脱于世外?倘若尚未填沟壑,能够利用余日减轻罪业、弥补过失,稍稍减少堕入泥犁的种子,也就足够了。老先生身居鼎铉之位,恩泽士人百姓,开口动笔都是阴德;如果再能淡泊以明见本性,那么无论蓬户还是朱门,还有什么不能做到的呢?先师垂训把八戒列为首要;我和宗伯公所接受的教诲,也不过是节制欲望、减少滋味、少管事务、除去杂念,这本来就是培固灵根的根本,用来等待将来,也不过是顶门得到一勺甘露罢了,此外都没有涉及。我平生的绮语还正在忏悔,即使有所撰述,也因愚陋卑贱而无所凭据;宗伯公却勉强为我作传,实在是不得已。如今既然已经显露出来,便没有理由再隐秘,谨附上十册。宗伯所撰的行实,本来秘藏于青箱中,恰好听说被一位朋友偷去刊刻,等它完成后再另行奉上。承蒙您来谕,姑且这样答复;呵手呵冻书写,不能一一尽言,不一一。答周鸿胪 我不过是在人世间剩下一张嘴的人,力量已不能随心,懒于与人交往,所以独居一室,只能自比于息黔、掩劓之人罢了。您念及通家之谊尚未实行的雅意,特意以教诲过分褒奖,使《苏壤登筵》及《春容大章》托付给我;让我用拙劣的弁言为精美文章作引导,惭愧哪里说得尽!您南下嘉降之时,我只得随同乡人侧耳听闻您的消息而已。没想到晚年还能披阅璚林宝藏,竟应接不暇。分别刊刻的几篇大疏,便是贾长沙当年失意,也足以使绛灌等人震动朝野。自此以后,御史之威仅仅能触动怯懦之人和小儿罢了,哪里能得到您一杯话的分量呢?其间先父朽骨承赖您的荣施,事情虽未能实行,但略微吐露、诵说一番,也足以表达我在九泉之下的感激。因此我不敢拿起笔砚,戒勉自己写上一篇文章;只是我浅陋低劣,不足以流传,无法报答塞责,这可怎么办呢?次公才高,却只是稍受挫折,如鸾鸟的羽翼受到小伤;应当随时势的升降而成就变化,和声唱和之余,幸望继续努力,不要最终采取凿坏而遁的做法。初夏暑气将至,为大道加餐自爱。又 昨天仲君从起部回来,我推荐他的拙作,认为可以作为佳集的开篇,直到现在还为此惭愧。没想到明公又把先光禄翁不朽之事托付给我。读到您所述佐理郏邑事务的文章,使我精神为之一振。尹翁归所说的‘文武兼备’,不就是这个人吗?为什么却被资格限制阻挡呢?不过有贤能的伯仲,也足以补偿了。我想到先司马去世以后,明公在朝廷倡导正义,即使事情没有实行,仍然保留着一点生机。我哪里敢忘记写信答报,只是头昏目眩、匆匆忙忙,又因仲君催促得很紧,不能充分酝酿深思。幸望不要立即拿去刻石,否则请替我砍削删改。附上香帛以表心意,实在惭愧礼薄;希望您鉴察,朱明之时已经迫近。谨拜领您送来的簟和葛布,借此助我懒散破旧的礼物,冒昧托仲君带去,不要因为不恭而责怪他。为天下人的身体着想,请您勉强多进些稀粥,这是我的祈愿。又

昨歳娄承教札,深仞念存,迩见次公佐无爲之报,知尊服已禫除,书旦夕下矣。庙廊搜剔岩穴,仆之不肖,亦且竽滥,而况明公与侗老皆具内圣外王之学术者乎?第仆衰病无状,且有心盟,惟知凿坏而已。年来爲笔砚所役,忽忽成瘵,已于新正誓断之。而黄解元者,以明公之教札来,爲渠王父宪副公不朽计,奈何许之?是仆不免诳语諐也。不许,是二千里之匍匐,与明公之命皆委之草莽也。殆将以此爲絶笔矣。次公计已之任,大白若辱,盛德若不足,幸致声告之不一。与王尚寳自庚辰来,忽忽块处于道,无丝髪之进,仅能以嬾慢疏离戚故之交而已。执事北上,既行而后知之。某始则爲言路所踪防,有窜逐之累;其后则复爲言路所与,谬从推毂之末,以故不敢一通长安问。虽至厚如执事者,亦付之漠然。诚知其非谓,执事必见亮于形迹之外也。始闻建礼之除,复覩尚玺之报,出入禁闼,密迩天顔,固一时羣公推贤求旧至意,然后来之薪,得无又前积耶?仆已卖身作佛奴,而留尹一补良,所不解。虽不然之灰,无所复动,而上章投啓,纷纷者数日,唯冀诸贤一从臾,使守此丘壑足矣。仲君别驾邢州,宦况想佳胜,不一。王鸿胪前者草率附谢,自愧不腆。兹复承雅诲敦促上道,且谓仆蹑履石头之辰,正门下挂冠神虎之日也。仆初以衰劣,不堪仕路,而病弟方在汤药,故上书陈情乞骸。今既不得请,而病者粗有起色,且贪与盛德周旋,少时不免图买舟小一出耳。然门下既深丛桂之招,仆亦何心小草之恋耶?唯是太仆官署名爲仙府,意必大雅居之。而迩来山公啓事,多好轻俊少年积薪之叹,知不足挂门下齿。有世道责者,宁无一扼腕?部役回便,聊此附复。诸容靣布,不宣。詹中丞向者不腆园池,辱玉趾光重,大爲山灵増气。别后飞书见宠,披衷露素,则匪特箧笥之光而已也。门下心事如青天白日,襟度则霁月光风,令回互幽隐之人见之,神沮魄夺。圣朝召用直臣,畀以风纪,与一二大老若宋文贞、范文正者与之同心底道,何其盛也!连读大疏于明,纪纲扶正学,葢凛然有生色焉。独仆以齿颊之余,亦滥竽征彚,执节不固,竟成小草之任。以来未尝不心仪大贤长者,亦非尽由冗夺,特以衰庸过时之人,跋胡疐尾,惭负故人。虽有区区寸丹,未敢布之尺素。不谓门下猥先大诲,副以贶仪,至于奬饰逾涯,汲引非分,则有令人涊然颊赤汗下而不敢当者。今天子爲念元元,三公九卿涤心罄虑以承德意,眞千载一时也。语有之:“邦有道谷耻也。”不佞齿堕已尽,髪无茎黒,如以谷而已,何所逃耻?旦夕唯有一归门下,其念之。暑雨郁蒸,调摄良艰,唯爲宗社苍生自爱。荅王中丞屈指癸酉之秋,得接光霁于黄鹤、鹦鹉间。后凡三拜郢中之寓,髙情雅谊,人间世所希。值不知不肖何以得此于翁也?一卧沧洲,麋鹿之踪,遂与世隔。而门下敭歴戎臬,肤功告成,仗钺甘凉,寻阻忧艰,再奉玺书,保厘关右。岩壑之余,爲翁加额者再,蹙额者一。而河山阻修,鳞羽莫致,虽有此心,不敢望故人之见亮也。而西使逺来,猥施大贶,手书慰藉,披示肝腑。至于中间,欲屈中防之驾,而竟沮子猷之舟。诵之使人神思飞越,若接眉宇而聆德徽也。石经累神,用遂成完书。仆虽作老蠧鱼其间,不恨死矣。迩来顚毛尽白,髪落无余,岂堪复出,供人描画?而横爲除书所迫,加以辇上君子,见谓先人沾恩甚渥,不当偃蹇以自爲名。谋之不审,遂铸此错。门下不以嗤其愚,而饰奬之,何也?关中比歳旱甚,米石万钱,赖仁公抚绥,不尽塡沟壑。今闻得雨,麦秋甚佳,不知东南凋攰当何如耳。偶成奉懐一章,并有薄侑,不敢当英琼之报,庶防献缟之诚。惟冀亮存,万荷伏暑,唯爲宗社苍生自爱。不宣。与谷司马屈指奉门下大教,十五易歳朔矣。中间仅于郧鎭一候起居,嗣后避言窜伏田里,不能作境外信。葢深念之。朝事鼎革,羣贤彚征,明公造国手也。不根之谤,乆已辨雪,推毂之章,毋虑十数。即同事者起南台,首九列,亦已倦游,而蒲轮乃尚未下,何也?传闻明公时时策一蹇,纵游名山,咨访异人,求出世之学。当事者用以相亮,不敢烦以事耶?则如苍生何?世贞朴簌,且不能事言路,以贻玷,知已然,用是得谢笼鞅,获遘仙眞迁化之竒,与指引之切。恨衰愚驽下,不能有所拟承,惟饰巾待尽而已。除书两及,乞骸未允。乍愚乍贤,不知其何説也?再疏恳辞,冀必得请,即削斥甘之。明公出而宰物,如杨公乎?则世贞或且有起色焉。然竟不若荷一瓢,戴一笠,以从公爲五岳之游也。小刻二种,附览不一。

弇州续稿巻一百八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弇州续稿巻一百八十七明 王世贞 撰文部

译去年屡次承蒙您的教诲书札,深深感到您对我的挂念;近来看到次公佐无为的回信,知道您服丧已经禫除,书信很快就要寄下来了。朝廷搜求山林隐士,像我这样不肖的人也将滥竽其中,何况明公和侗老都具备内圣外王的学术呢?只是我衰病无状,而且早已和山林结盟,只知道凿坏隐居罢了。多年来被笔砚驱使,匆匆忙忙竟成了痨病,已经在新年初发誓断绝写作。可是黄解元拿着明公的教诲来信,请我为他的祖父宪副公谋求不朽,我怎么能答应呢?这样我就免不了说谎犯错。不答应,则他从二千里外跋涉而来,以及明公的嘱托,都将被我抛在草莽之间。恐怕这将成为我最后的一篇文字了。次公已经计算好到任的日期,若能明白无误地传达您的高德,幸望替我致声问候,不能一一尽述。致王尚宝 自庚辰年以来,我一直惶惶然独处于道路之外,没有丝毫进取,只能用懒散疏远来对待亲戚旧友罢了。您北上之后,我才知道这件事。某起初被言官追逐弹劾,遭受放逐之累;后来又被言官推许,错误地跟随在推举者的末尾,因此不敢向长安寄一封问候。即使对您这样最深厚的人,也只好漠然置之。您诚然知道我不是针对您,您一定能超越表面形迹而谅解我。我起初听说您被授建礼之职,后来又看到您任尚玺的消息,出入宫禁,亲近天颜,这固然是一时群公推贤念旧的深意;但后来增添的薪柴,难道不会再次堆积吗?我已经卖身作佛门奴仆,而您仍然留下尹某补任良职,这一点我不能理解。即使是不会燃烧的灰烬,也已经无法再被拨动;但我仍连续数日上章投启,只希望诸贤略加劝说,使我守住这片丘壑便足够了。仲君出任邢州别驾,想来仕途情况很好。不一一。王鸿胪 前些时候草率附信致谢,自己惭愧礼物菲薄。如今又承蒙您雅正的教诲,敦促我上路;您还说,我踏上石头城的日子,正是您在神虎门挂冠的日子。我起初因为衰弱低劣,不堪仕途,而患病的弟弟又正在服药,所以才上书陈情乞骸。如今既然没有获准,而病人也稍有起色;况且我贪恋和您的盛德相周旋,过些时候免不了要设法买船出去一次。可是既然您已经热切招我如丛桂,我又哪里有心留恋小草呢?只是太仆官署名为仙府,心想必定应由大雅之士居之。近来听说山公处理荐举,多喜欢轻俊少年,令人感叹积薪在后;知道自己不足以挂在您的口齿之间。面对这样的世道,难道能没有人扼腕叹息吗?借部中差役返回的机会,姑且附信答复。其余当面再说,不宣。詹中丞 从前我那不丰厚的园池,承蒙您亲临,使山灵大为增添光彩。分别之后您又飞书见宠,披露肺腑、坦露真情,这就不只是使我的箱笥增光而已了。您的心事如青天白日,胸襟气度如雨后明月、和煦清风;让那些回避曲折、隐藏幽暗的人看见,都会神情沮丧、魂魄震动。圣朝召用正直之臣,把风纪大任交给您;又和一二位大老如宋文贞、范文正同心协力,这是多么盛大的局面!接连读到您明白直陈的奏疏,扶持纲纪,匡正学术,凛然使朝廷重新焕发生气。唯独我这个只剩一张嘴的余人,也滥竽充数地被征召,操守不能坚守,最终成了小草般的任用。自此以来,我未尝不在心中仰慕贤者长者;也不全是因为杂务夺去了时间,只是我这个衰弱庸劣、已经过时的人进退失据,惭愧而辜负旧友。虽有一点赤诚之心,却不敢写在尺素上。没想到您反而先寄来深切教诲,又附送礼物,至于褒奖超过分际、援引提携又非我所配,这使人脸红出汗,不敢承当。如今皇帝为百姓忧虑,三公九卿涤荡心志、竭尽思虑来承受圣意,真是千载难逢的时机。古语说:‘国家有道却领取俸禄,是可耻的。’我牙齿已经掉尽,头发没有一根黑的;如果只是领取俸禄,又有什么地方可以逃避这种羞耻?早晚只有归附门下这一条路,请您挂念我。暑雨闷热蒸腾,调养身体实在艰难;只愿您为了宗社和苍生自爱。答王中丞 屈指算来,癸酉年秋天,我曾在黄鹤、鹦鹉之间承接您的光风霁月。后来又三次拜访郢中寓所,您的高情雅谊,是世间少有的。我真不知道自己凭什么得到老先生这样的厚待。一卧沧洲,踪迹如麋鹿,便与世隔绝了。而您辗转任职于军政法司,功业很快告成;持节镇守甘凉时,又遭遇忧患艰难,后来再次奉承玺书,保治关右。身在岩壑之间,我两次为您加额,一次为您蹙额;只是山河遥远,书信不能送达,虽然有这份心,也不敢指望故人能够谅解我。没想到西方使者远道而来,您谦然赐下厚礼,亲笔写信安慰我,披露肺腑。至于信中说想屈尊驾临关中,却终于使子猷的船没有成行,诵读这些话,令人神思飞越,仿佛接近您的面容,聆听您的德音。石经耗费了很多心力,终于完成了全书;我虽然只是其中一条老蠹鱼,也不恨死去了。近来头顶的头发全白,头发也掉得没有剩余,哪里还能再出仕,供人描画?却被除授文书横加逼迫,又因朝廷中的君子认为先人承受的恩典很厚,不应傲慢推辞以自命为名士。我谋划不周,终于铸成这个错误。您不因我的愚昧而嘲笑,反而加以褒奖,这是为什么呢?关中近年旱灾十分严重,一石米要一万钱,幸赖仁公抚慰安定,百姓才没有全都填入沟壑。如今听说已经下雨,麦收时节非常好,却不知道东南地区凋敝疲困的情形怎么样。偶然写成一章奉上怀念之情,并附上薄礼;不敢把它当作报答您的美玉,只希望略表献缟的诚意。唯愿您谅察,万分感谢您冒暑相顾;只愿您为了宗社和苍生自爱。不宣。致谷司马 屈指算来,承蒙您门下的大教,已经十五次更换岁首了。中间只在郧镇问候过一次起居,此后我因躲避言官而逃居田里,不能写境外书信,其实一直深深挂念您。朝廷政局发生重大变化,群贤一同被征召;明公是治理国家的能手。那些没有根据的诽谤,早已辨明洗雪;推举您的奏章,恐怕不下十多篇。即使和您共事的人从南台起用,位列九卿,也已经厌倦仕途;可是朝廷还没有降下蒲轮征聘您的诏命,这是为什么呢?传闻明公时常骑一匹跛马,纵游名山,访求异人,寻求出世之学。难道有关方面因此认为可以借此体谅您,不敢以政务烦劳您吗?那么百姓又怎么办呢?世贞质朴粗疏,尚且不能应付言路,反而留下玷辱;幸而明白自己的处境,因此得以辞谢官场束缚,遇到仙真迁化的奇事,并得到切实的指引。只恨我衰老愚钝低劣,不能有所仿效承受,只能整饰衣冠等待终了罢了。除授诏书两次涉及我,乞骸却未获准。忽而被认为愚昧,忽而被认为贤能,不知该怎样解释呢?我再次上疏恳切辞职,希望一定得到批准,即使削职斥退也甘心。明公出而治理万物,能像杨公那样吗?若能如此,世贞或许也会有一点起色。然而与其如此,倒不如我拿一只葫芦、戴一顶斗笠,跟随您游览五岳。小刻本两种,附上请览,不能一一尽述。《弇州续稿》卷一百八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弇州续稿》卷一百八十七 明 王世贞 撰 文部

书牍凌尚书汝成舍侄孙行聊附一啓,谢注存之感,申契阔之懐,实不敢有所请益。而大诲以混俗见许,则岂贞所敢当?所谓动极思静,静乆则动,念复生。惟无动无静,而一归恬澹。公两语,已是金丹妙诀。第要察识喜动喜静之念,原是客念,一切刻去之。于富贵繁华中,提出本来靣目,便是火宅莲花。若仅少欲知足,减损秾艳分数,亦只是小歇泊法,暂时行迳耳,恐未可以言恬澹极则也。弟虽弃家块处,卤莽销日,即便得芹曝滋味,何以爲献?舍弟蚤衰勌案牍,入计时已露章,乞骸兹所谓以防罪行耳。归后课农训子,求不失四民职,不至迂愚如廼兄也。非公骨肉至爱,何以闻此?又两日来扶病奉侍,虽老丈惓惓欲垂度引,而弟实无所得,以故仅以寒暄市里之谈,进兹辱教,令人愧悚无已。弟自入春羸瘠之甚,爲子弟辈所强,间补以滋味,今渐觉小转,皆爲我喜,而独我老丈责其信道之不笃,勉以无生之防,此实爱我之深逺,出于儿女子眤眤之外。弟欲界一凡夫耳,先师不胜元驭父子之恩,与接度有縁,一念勉弟啬精飬气,保爱色身,左右元驭以俟诲期,未尝有所授也。即于机防露一二,弟愚钝无所知,即小有知,亦不敢影响妄作,以趣异迳。不幸而有采薪之忧,若遂不起,方在轮廻,何敢妄证无生?上附夕死,老丈功名冨贵已极,福业防重,不归之空,不得第于此时却便空不得也。佛云无生,而实云不灭;仙不云长生,而实无死。弟苟于此际有所得,则此色身亦不必厌离,而自不爲累矣。大抵方在洒扫应对,尚未敢言学地,岂得便有所恋,舍作众生寿者相耶?老丈姑识之,不一,不一。大宗伯杨公生平仰止,十载闻问,不谓于紫气杳雾中得一遂之所以移病在告,不辞拥篲操檝,弟觉此鄙吝之身爲春风甘露披洒,却不虗也。元驭先生,孤介少许可,独爲翁心醉。贞匏系草室,如袁夏甫,未能踵门请益。秋爽或可轻刀见过否?时事每一闻,輙一邑邑。翁忧世乐天,两不相倍,其以爲何如?家弟造谢,聊附不腆之敬,扇头恶作,并希教和。不宣。荅王司宼屈指西曹,从翁之后获朝夕者,于今四十年矣。一会于张园,再会于行台,扬扢秇文,论説时事,杯酒佐之,蝉媛不休。寻复会于漕河之舟中,则翁方按部,悠悠斾旌而贞且裹首以病见矣。郧楚之役,奉职无状,甫量移而白简继之,杜门息黔。则翁方将天子命,按阅幽蓟储胥之奏等羙营平,而造物者见妬,俾以忧归。自是麋鹿之迹相望于越山吴水间,而翁方以明堂之栋梁爲匠石所急,贞一社防耳,乃误爲啓事所先。庙廊之意,得非重翁以铨枢寄而姑难之耶?翁于经济性命之学会通其精防,而以一贯之。今海内无所不水旱,国用匮竭,赈贷莫措,饿莩塡道,残骸蔽野,念能拯之者,翁耳。仆之小草,诚悔不安爲栎也,惟有一归而已。贤郎致大集,得寓目焉。河伯见东海若而失宜也,雅教币贶,何敢当之?却有不腆之侑,并上拙集。贤郎奕奕清令,材用不凡,一觏接怳如翁之在眉宇也,谨以爲贺。赵太宰世贞门下一故吏也,不以爲贱而进之。友又辱肺腑交,乃至敝帚荐于华堂,大币私于下槖,非一日矣。龌龊不能事言路,再防白简,遁迹草莽,于影响仇而门下方坐政府握铨柄,以故不敢辄通咫尺之书。然至于仰止之私,未尝敢一日忘也。门下遗爱如羊开府,清白如杨太尉。今台鼎娄移,万目趣仰,即南北统均之地,与严先生对峙而爲百僚表率,岂不盛哉?乞骸之疏,胡至再上,非不佞所解也。白傅黒首,分洛门下,少于此公数年而遽休,汝于私计得矣,如苍生何?迩者江陵公祸起搢绅,臲臲居恒与元驭学士言,使江陵能以待门下礼待诸公,诸公能以门下所以待江陵者待江陵,则休休之与济济两相成矣。何至乃有今日,令人忾叹。贤郎骏发,梓暎喜慰之私,无由一逹。门下儿子蹭蹬塲屋,苟窃一名,何足挂长者齿,而津津不啻口出,葢道谊骨肉之爱,良兼之也。李驹之友来言,门下衮衣东土时,爲于鳞特竪一坊曰「海内文宗」,昔孔北海之表通德里,似矣,然不若门下之荣,施枯骨也。且康成所得,亦不如于鳞快。往时陈道易以大诲及二币来,方卧弇念,无可托以报者,即有所致,付之道易所想,彼亦无繇自逹于车门也。外颇籍籍传渠叵测,乆谓非人间人,今似再得一道易矣。贞名若学道者,而实无所窥,髪种种至有忧生之虑,受役笔砚,亦未尽能割,窃欲小露其拙,而使者刺促,无暇授简,俟篇成并旧作成一巻,如门下不得请致之白下,差易;如得请,亦必驰信汝上,不至作道易浮沉也。张助甫差强人意,肖甫落落竟成底定功,门下亦许之否?王大司马故人而贤相,及致声不一。张助甫

译书牍 凌尚书汝成 舍侄孙出行,姑且附上一封信,感谢您挂念我的情意,重申彼此久别的怀念,实在不敢再有所求。您在来信中因为我能混迹俗世而称许我,这哪里是我敢当的?您所说的,动到极处便想归于静,静久了又会转为动,念头重新生起;只有达到无动无静,才归于恬淡。您这两句话,已经是金丹妙诀了。只是要察觉、辨识喜欢动或喜欢静的念头,原来都是客尘之念,应当一概刻除。在富贵繁华之中,显出本来面目,便是火宅中的莲花。如果只是少欲知足,减损浓艳繁华的程度,也不过是暂时歇息的办法、权宜的路径,恐怕还不能说达到了恬淡的极致。弟虽已弃家独处,粗疏地消磨日子,即使偶尔得到芹曝般的见解,又拿什么来奉献呢?舍弟早年便衰弱厌倦案牍,在入京考察时已经上章请求退休,这里所说的只是为了防止获罪。回去以后,他将教课务农、训导子弟,努力不失去四民的职责,不至于像乃兄这样迂腐愚昧。若不是您以骨肉般深厚的情意相待,哪里会听到这些话呢?又 这两天我扶病侍奉您,虽然老先生殷切地想为我度化引导,但弟实在没有得到什么,因此只能拿市井寒暄之谈来进献;如今又承蒙您的教诲,使我惭愧恐惧不已。弟自从入春以来衰弱消瘦得很厉害,被子弟们强迫,间或补充些滋味,如今渐渐觉得稍有好转,他们都替我高兴;唯独老先生责备我信道不笃,勉励我从无生之道入手。这实在是对我爱护深远,超出儿女亲昵之情。弟只是欲界的凡夫而已;先师感念元驭父子的恩德,又说我有可接引度化的缘分,只是一再勉励我节省精神、调养元气、保爱肉身,在元驭左右等待受教的时机,从未真正传授我什么。即使在机锋间显露一二,弟愚钝无知,即便略有领会,也不敢借此影子妄自作为,趋入异端之路。不幸若有采薪之忧,最终不能起身,那么仍在轮回之中,哪里敢妄称证得无生?前面附说即使朝闻夕死,老先生功名富贵已经极盛,福德业力也很深重,不归于空寂,不能只因为到了此时便立即求空。佛说无生,实际是说不灭;仙家不说长生,实际是说无死。弟如果在这个时候有所领悟,那么这个肉身也不必厌弃远离,自然也不会成为累赘。大致说来,我还处在洒扫应对的初步阶段,尚且不敢说已经进入学道之地,哪里能立刻有所贪恋,舍弃众生而执著于长寿之相呢?老先生姑且记住这些话,不能一一尽述,不一一。大宗伯杨公 我平生仰望您的高德,十年来只闻声问,没想到竟能在紫气迷雾之中得到一次拜访您的机会。听说您因病请假,我不辞手持扫帚、驾舟前往;弟觉得这鄙陋吝啬的身体仿佛受到春风甘露的洗洒,此事确实不是虚妄。元驭先生性情孤介,很少许可别人,却唯独对老先生心醉。贞如葫芦系在草屋中,不能登门请教。秋天天气清爽时,或许可以带着轻便的刀来访吗?每当听到一件时事,我就忧闷一次。老先生忧虑世事而乐于天命,这两者并不相违,不知您认为如何?舍弟前来致谢,姑且附上不丰厚的敬意;扇头上的拙作,也希望得到您的教正和唱和。不宣。答王司寇 回想我在西曹任职时,自从翁之后能够朝夕相处,到今天已经四十年了。我们第一次在张园相会,第二次在行台相会,纵论文章,议论时事,以杯酒助兴,谈笑不止。不久又在漕河的船中相会,那时翁正按部巡行,船帜悠悠;而贞又因病裹着头前来相见。郧楚之役中,我奉职无状,刚刚得到量移,弹劾的白简又接踵而来,只好闭门息影。那时翁正奉天子之命,查阅幽蓟一带储备军需的奏报,功劳可比营平;可是造物主嫉妒人才,使翁因忧患而归。自此以后,我们如麋鹿般的行踪,彼此相望于越山吴水之间;而翁正是朝廷栋梁,被匠石急切需要,贞不过是一个社栎,竟误以为启事应当先行。庙堂的意思,莫非是看重翁,想把铨曹和枢密的重任交给您,姑且故意为难您吗?翁对于经世济民和性命之学,融会贯通其中精微,并以一贯之。如今海内无处不遭水旱,国用匮乏,赈济借贷都无法施行,饿死者塞满道路,残骸遍野;想到能够拯救这些人的,只有翁罢了。我这株小草,实在后悔没有安于做一棵栎树,如今只有归去一途。贤郎送来大部文集,使我得以寓目。我见了东海若,便觉得自己像河伯一样失态;您的雅意和厚赐,哪里敢当?谨退还原礼,另附上菲薄的酬答,并呈上拙集。贤郎神采奕奕,清秀端正,才干非凡;一见到他,恍惚如同又在眉宇间见到了您,谨以此表示祝贺。赵太宰 我是世贞门下的一名旧吏,您不因我卑贱而提携我。您又屈尊与我交心,甚至把我的敝帚推荐到华堂,把厚重的礼物私下赐给我,这已经不是一天了。我器量狭小,不能在言路上任事;又遭两次白简弹劾,只得逃迹草野。正当我和仇家彼此相对,而您却坐镇政府,掌握铨选大权,所以我不敢轻易写一封短札相通。然而对于仰慕您的私心,我从未敢有一天忘记。您在任时留下的恩惠,如羊开府;清白自持,如杨太尉。如今台鼎屡次迁转,天下万众都争相仰望;即使在南北统辖均平之地,也能与严先生相对峙,成为百官的表率,岂不是盛事吗?您请求致仕的奏疏,为什么竟两次上呈,这不是我所能理解的。白傅虽已白头,仍替您分守洛阳;他比这位公少不了几年,却很快便休退,您在个人打算上已经如愿了,可苍生怎么办呢?近来江陵公的祸患起于士绅。我曾忧惧不安地对元驭学士说:如果江陵能按照您对待诸公的礼数来对待您,诸公也能按照您对待江陵的方式来对待江陵,那么贤能宽厚与人才济济便能相辅相成。怎么竟到了今天这种地步,实在令人叹息。贤郎才华骏发,我为梓里感到欣喜和欣慰,却无由亲自传达。您的儿子在科场中屡屡受挫,即使侥幸取得一个名次,也不足以挂在长者口中;可是您却津津乐道,不止一次提起,想来是道义和骨肉之爱兼而有之。李驹的朋友来告诉我,您穿着衮衣到东土任职时,曾为于鳞特意竖立一座牌坊,题作“海内文宗”。这与当年孔北海为通德里立表相似;然而您的荣耀更胜,因为这是使枯骨也蒙受荣光。况且郑康成所得到的,也不如于鳞这样痛快。先前陈道易带着大篇文章和两件礼物来时,我正躺在弇园中思念您,没有什么可以托他带去报答;后来您有所赠送,我便托道易转交,然而他也没有机会亲自到车门前拜见您。外间颇有纷纷传言,说他深不可测;我长久以为他不是普通人,如今看来,仿佛又得到了一位道易。贞名义上像是学道的人,实际上对道毫无窥见;头发已经斑白,甚至有忧虑生命的念头。受役于笔砚,也还不能完全割舍,私下想略微显露拙作;只是使者催促得很急,没有时间交付书简。等篇章写成,再把旧作合成一卷;若您不能请他送到白下,事情还容易些;若能请他送去,我也一定赶快写信给您,不至于像道易那样音信浮沉。张助甫还算差强人意,肖甫虽显得落落寡合,最终却成就了安定局面的功劳,您也赞许他吗?王大司马是您的故人,又是贤能的宰相,烦请代我问候,不能一一尽述。张助甫

弟自重九徙乡中旧居,丛棘自藩,形影相守,日噉三粥以度余晷。惟故人竿尺时有及者,而足下讯独自万里来,减季俸以爲米汁,资弟月来。此好亦垂断,唯抵暮浮两荷叶,不能三合。即令至百年费亦不尽所贶,非佛顶葢,乃天竺中法师茶毗后,即舍此葢骨,盛净水于世尊前供之,爲西方繻。故彼藏亦自大珍重,并向者舍利白▯,足称小祗园三寳矣。弟之六尺,乆付人齿颊,幸不即糜碎,而谬被剪饰,岂敢顿忘戊寅之辱?且筋骨羸防,委迹物外,佛奴道民,髠钳已乆,借此一壑容棺而已,岂敢饰画阳乔,唐突箕颍?足下甫逾知命,飞而食肉,金印悬肘,政当累累,胡爲作此倦世语?所喻秋时萋菲,如浮沤旋起旋灭,亦何足道。大槩迩来六七少年台谏,不直发自意气,实以左珰借耳目,窥伺罗织爲造化之径,因而羽翼牙爪者,又不下数十辈耳。观舌书吠,影射影转,自实繁。幸元揆颇善调停,虗已推毂,遂相司马,世路小当暂清夷也。肖甫毎书来,叹王明辅孑然一身,若退院僧,而夸足下跳梁蛰蛰,振振未巳。然彼乃不自觉其跳梁耶?近故人刘大司马一嗣子不肖,陷囹圄间,气犹未絶,帑庾立尽,老孀继之,归骨无所。伯玉虽有子,多不称意,世界故缺陷耳。要如二甫及吾家兄弟,自无几也。释氏离而忘之,吾儒与老氏畏而持之,于世法出世法,有无二义,不可不一剂量。屠郎作逹不已,宜其折齿,所恨右文之意防短耳。元瑞以吾曹假之,故恶少若莫生辈,力肆诋谋,方杜门而事千古,益笃此曹子,当不战屈也。辱寄家仲氐物,已付其子矣。渠爲荔枝所诱,不免闽越一行,有两子俱补诸生,而小者三试皆首,遂应都试。足下长器岳岳,必不作第二义也。叔纵不名痴,要须让武子,见父宦游何状,不歌蜀道难耶?旧藏两犀杯,乃宋物,尚有神彩,团栾话无生后,取紫酡酥,防西京葡萄,于此杯对进之,当不恶。吴织稍精,亦可抵裴相国衲衣。又拙诗书扇,见臆统希麾置爲荷。又前辱大贶,薄有报。臆间者阔焉,度不能于五千里外得起居之详,唯间从邸报、仕籍,彷佛若靣兄而已。云中、上谷之间,外患时时防跋,独不敢望贺兰山作咳唾。兄之威德一何盛也!式遏功成,当入司中执法;不则以中二千石移大鎭,事在匪逺。弟生年仅过张苍相之半,而牙齿见讐,殆甚。今唯以乳糜度日而已。乃闻尚有鸡肋我者,幸而中沮,不然又増商顔一辱也。元驭正人,第刚肠疾恶太甚。昨防虽快人意,弟祸水一决,拨地拉逻,又当大有纷纭。且闻太仓告匮,宣索不已,何以竟之?吾兄行当预其忧者,不若弟之仅爲杞人而已也。昨始得汴録,渇欲见贤季贤器,名不可得。吾家两犹子及肖甫、元驭之子皆然,独不见楚録耳。今歳贵胃钱神,虽絶巍峩,而名士之寂寥,程义之苟简,恐矫枉不无过正。儿子北上,已过彭城。胡元瑞坐卧弇园者四日,出门后举一雄,却是可喜事。黄幕僚以书来云,兄见委使,且寘之荐剡中,即死不足以报德。附此不一。又自昨冬附使者致谢后,不能再一通问讯。虽曵尾途中,未尝不作天际故人想。弟金庭玉关,相去万里,防鸿之翼犹且难之。而足下念我间关一介,六月长途,流金铄石,不辞暍死,喘息间启椷发行李,怳若清风之投懐也。齿颊余生,岂堪复与诸少年并进而横爲造物者所弄,以有此补旋见憎,幸未爲冶城轻薄揶揄耳。林居之日,吾不与易,跌宕词翰,差不落莫,亦不顾足下相怜也。强敌西牧,正与足下所部相关,磨墨盾鼻,飞组系单于颈,固男子事。然逺公有云:“愿檀越安穏”,彼亦无它,老人厌事语,然不敢不爲兄告也。愁霖再旬,一望巨浸,饘粥之产,白如瓯脱,计无所复之方,頼麯生以解磊块,辱损奉即付酒家,可得百瓿,却取白葡萄佐之耳。子与一夕奄逝,几作若敖之馁,家弟爲经纪其防,始得归。仆粗复经纪其家,且以七尺碑报泉下也。家弟所领驿传,得逍遥滕王阁望西山雨,然失匡庐主人,以此恨恨。赵侍御乃能于迹外相念耶?幸爲致声,余情具别帋,不一。又

译我自重阳节起迁居乡中的旧居,以丛生荆棘作为藩篱,形影相守,每天喝三碗粥来消磨余日。只有故人偶尔寄来书信,而您的问候却独自从万里之外来到,您减省自己的俸禄,做成米汁,供给我每月使用。这份好意也快要断绝了,如今到傍晚只能漂浮两片荷叶,连三合也不到。即使让我活到百岁,这些赠物也用不完。这不是佛顶盖,而是天竺法师火化之后留下的舍利骨盖;把净水盛在其中,供奉于世尊面前,作为往生西方的凭证。因此那件收藏品本来就极其珍贵,连同先前的舍利白石,足可称为小祇园的三宝了。我这六尺之躯,早已托付给旁人的言谈,幸而还没有立即糜烂粉碎,反而谬受修剪装饰,哪里敢忘记戊寅年所受的屈辱?况且筋骨衰弱,寄身于世外;做佛门的奴仆和道门的道人,受剃发钳制已经很久,只借这一处山谷来容纳棺木罢了,哪里敢装饰描画,冒犯箕山颍水之间的高士?您刚过知命之年,正当飞翔而食肉,金印悬在肘边,仕途正当累累上升,为什么反而说这些厌弃尘世的话?您所说秋日的流言,不过像浮沤一样旋起旋灭,又有什么值得说的?大体说来,近来六七个年轻台谏,并不是只凭意气直言,而是借助宦官作为耳目,窥伺罗织,把它当作升迁之路;因而为他们羽翼爪牙的人,又不下几十人。观舌书吠、影射转相影响的事情,实在太多了。幸亏元揆很善于调停,虚已被他推荐,终于成为司马,世道暂时应当稍稍清平。肖甫每次来信,都感叹王明辅孤单一身,像退院的僧人;却又夸说您纵横跳跃、精神振作,至今不止。可是他难道自己没有察觉这种跳跃吗?近来故人刘大司马有一个嗣子不肖,陷在囹圄中,气息还未断,府库的钱粮却已经耗尽,年老的寡妇又接踵而来,连尸骨归葬之处也没有。伯玉虽有儿子,多半也不合意,这个世界本来就有缺陷。总之,像二位甫以及我家兄弟这样的人,实在没有几个。佛教主张离弃而忘怀,儒家和老氏则畏惧而持守;对于世间法和出世间法、有与无这两种义理,不可不加以调和斟酌。屠郎放达不止,理应折损其锐气;所可惜的是,他尊崇文事的心志还不够坚定。元瑞因为我们借势利用他,所以恶少如莫生一类人便竭力诋毁谋害;他正闭门从事千古事业,更应该勉励这种人物,不会在争斗中屈服。承蒙您寄给我家仲氐的物品,已经交给他的儿子了。他被荔枝诱惑,不免要到闽越一行;两个儿子都补为诸生,小儿子三次考试都名列第一,于是参加都试。您的长才大器卓然不群,必定不会只求次等。叔纵虽不至于名列痴人,也必须让着武子;见到父亲宦游的情形,难道不该歌咏《蜀道难》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剂〕 旧日收藏的两只犀角杯,是宋代的器物,至今还很有神采。将来我们围坐谈论无生之理时,取紫色的酡酥,或者西京的葡萄,在这两只杯中对饮,想来也不会坏。吴地织物略为精美,也可以抵得上裴相国的衲衣。另附拙诗和书写的扇子,表达我的心意,请您看着合意便收下。又一封。先前承蒙您厚赐,略有礼物回报。心中所想相隔太远,料想不能从五千里之外详细知道您的起居,只能偶尔从邸报和仕籍中仿佛见到兄长罢了。云中、上谷之间,外患时时侵扰,难道我竟敢奢望在贺兰山上打个喷嚏便能惊退敌人吗?兄长的威望和恩德是何等盛大啊!若防御功成,应当入司中执法;否则也会以中二千石的身份迁任大镇,这些事情离实现已不远。我的年纪仅超过张苍相的一半,牙齿却已经受到损伤,恐怕比他还严重。如今只能靠乳糜度日罢了。却听说还有人想把我当作鸡肋,幸而中途受阻;不然又要增加一次商山四皓般的屈辱了。元驭是正直之人,只是刚肠嫉恶太过。昨天的弹劾虽然痛快人意,但我的祸水一旦决堤,势必四处冲击,又会引起大纷纭。况且听说太仓告竭,催索不断,这件事如何收场?兄长将要亲自分担这种忧患,不像我只是杞人忧天罢了。昨天才得到《汴录》,很想见到贤弟和贤器,却找不到他们的名字。我们家的两个侄子以及肖甫、元驭的儿子也都是如此,唯独没有见到楚地的名录。今年权贵和钱神虽然声势极盛,而名士却寂寥,程义又过于苟简,恐怕矫枉不免过正。我的儿子北上,已经经过彭城。胡元瑞在弇园中住了四天,出门以后举行了一次雄辩,这倒是一件可喜的事。黄幕僚来信说,兄长委任他办事,并且把他列入荐举名单;即使死了,也不足以报答您的恩德。附此问候,不能一一尽述。又一封。自从去年冬天托使者致谢之后,一直不能再写信问候。即使拖着病体在途中,我也未尝不思念天边的故人。我与您相隔金庭玉关、万里之遥,连鸿雁的翅膀尚且难以飞越;而您想到我这一个辗转奔波的人,六月长途,流金铄石,也不顾中暑而死,喘息之间打开书箧,派人把行李送来,恍如清风吹入怀中。凭我这把残年老齿,哪里还禁得起再与诸少年并进,又横遭造物主戏弄,以致刚补任便遭憎恶;幸而还没有被冶城的轻薄子弟嘲笑。居住山林的日子,我不愿与人交换;纵情于文章,略不寂寞,也不顾您怜悯我。强敌在西边游牧,正与您所统辖的地区相连;磨利笔墨,像磨墨盾鼻一样,飞驰军书,把绳索系到单于颈上,本来就是男子汉的事业。然而远公曾说:“愿檀越安稳。”他也没有别的意思,只是老人厌烦世事的说法;但我不敢不把这句话告诉兄长。连绵阴雨下了两旬,放眼望去都是巨大的积水,煮粥的粮食白白地堆着,像瓯脱一样;已经没有办法可以挽回,只好依靠酒来消解胸中的郁结。承蒙您减损俸禄相赠,我已交给酒家,可以换得百瓿酒,只取白葡萄来佐饮罢了。子与一夕之间突然去世,几乎要像若敖鬼一样没有食物;家弟替他料理丧事,这才得以归葬。我也勉强替他料理家事,并且准备立一块七尺高的碑,以报答他于泉下。家弟所领的驿传事务,使他得以悠闲地登滕王阁眺望西山雨色;但没有匡庐的主人相陪,因此一直遗憾。赵侍御竟然能在行迹之外想到我吗?幸请代我致意,其余情意都写在另纸上,不一一尽述。又一封。

往家弟西首时,业有翰墨戒,且传足下。虽量移紫薇省,所治犹在玉门,以故不获附咫尺之问。而近得家弟书,独称与足下相旦夕云。尽得京兆扶风故地而守之已,又云兼理外台篆。吾未晓新制所快者,数万里浮萍忽聚,若胶漆耳。已又得一鲤,银钩宛然,怳作郧中观,且举向误诗语若防者。信哉!损饷二种,皆梵天化物。始弟得宋窰补陀大士全像,及仙师三十余篆心经供奉之,窃与善信苾蒭语,更配一舍利,足称三寳耳。不五日而致,自足下,抑何神也?弟详此件,白色而细,似是僧寳。已制一粟金小合装之,尚冀灵明感通,庻几康僧会之应云耳。白防精莹轻润,目中所希,当时世尊受供,亦不过此。谨裁作称量衣,拟谒圣师时服之,或可借换凡骨。珍荷,珍荷!两日间有致邸报者,足下长山东臬,而有整饬字何耶?足下四履不西秦则东秦,百二十二之地,山川风物皆入锦囊中,人间世快事也。足下才与相法,必大贵,愿勿住一切相,勿恃有漏因,常识取本来靣目爲异日刹那计。弟虽离苦海,而彼岸尚遥,不知究竟当何似耳。歴下朽骨,必蒙荣施。第儿驹作老博士弟子,不厌弃否?有数株马鬛衣,三尺土否?言及使人忉怛,见父吟兴当益。王选人事如何?家驭学宪,便附此縁。此公方持嫌一札外,不能有所致也。加飡自爱。又前所得秦中书,及舍利白防,后欲通一问而不可得。王家驭视学大梁,仅附数行,不知其不作殷洪乔否?家弟毎相对,辄及谈足下风度,不减山季伦、王平子,往往捧腹至。云以一杯酒翫积逋冦于股掌间,十万敌骑遁廵解防,不敢小睥睨,诚壮之艳之。然不免左顾而唾,恐猎心之起蒲团也。造物者既借足下渔阳,复移之晋臬,岂覇朝开府须张孟铎爲宰,分桑梓计耶?王明辅沾沾以得足下,旦夕弟剧称閤中姬雅,能宗门语,此是龙华会宿世根,勿仅以苏家朝云例待之可也。仲归后,王家驭亦归,与元驭偶。明辅矫矫玉立,王氏风流,似非乌衣马粪诸郎奉玺绂弄笔砚者可拟。足下肯作一歌伟之否?肖甫佐枢廷,足下开府,纵复欲从赤松子,万戸侯印待二子而三,勉旃强饭,自爱。又前有一书附家驭提学致足下休汝时又有数行托明辅方伯致晋阳公署计当已悉逹矣世贞自入圜来塞兊黜聪无复他慕惟二三故人犹时时在方寸而舍第入辄话足下凉州谈笑制敌方畧与消庄浪骄卒事不觉麈尾之缺唾壶也钱唐之变开府公俛仰此曹股掌中太阿倒授付之无可奈何即令足下在宁复有此纷纭言及懑懑臬司逓迁若传舍而除目独于足下少恡当由全晋鎻钥需时而寄耶或借重秋棘如椽之笔则不免一坐紫薇堂耳明辅受庇宇下时时相晤语便是两氷壶相暎闻黄▯甫亦以文事见幸审尔则足下席不爲无人又陈常侍者老而尚徤饭好客意不至衰减足下当毋为苦寂寂也此间旦夕元驭而仲氏佐之纵不能精进不便退果后进中屠长卿文笔不可当胡元瑞益矫厉异日櫜鞬中原须厚集其陈以待余不一又黄文甫有一介归附,不腆之启及刻成佛道经数种,计已彻记室矣。倪同安过吴门,遣信相闻,则足下之手书檿丝俨然在焉。知二姬踵谢遗孤,呱呱安仁之况,可想也。不佞乃以爲足下方困劲敌,二姬捐躯纾难有余,忠矣,夫岂直祝融回禄之相已也?弟髪种种行尽,唯貌不甚枯瘠,正得千日断欲力耳。讵便如所闻姑射氷雪?前覩邸报,足下偕推浙藩,私心揺揺,谓可于薜荔中一望旌节。然足下功名在西北,今天夺呼韩逝,左右贤鹿蠡龂龂,将军之绶非足下谁佩?肖甫属市人倡乱时,单车直入虎穴,眞过孟贲逺。吾曹有张氏二甫,何妨不髙卧也?明辅比当益清,适黄生能作西京语,然非公车中物。足下幸有以规削之。所云两常侍供张,足销日,陈老而益爲共谨,尤可念也。诸经加校订,颇不误,再上一部,并白玉冠得之肖甫者,聊以将臆,野人献芹献所羙耳。足下勿讶。又昨歳有倪令者,自晋道吴门,以兄之尺牍防丝至,得闻兄与明辅相倡酬,而黄生亦与捧砚。又后閤有陨璧之痛,爲怅惘,作一书奉慰,兼附小物付去。又旬日而倪令以其物返,云羊肠诘曲,仅以书往耳。又三月而书亦返矣。既豚儿应公车,卒卒令其俟吴门,欲精作一书及诗致之方岳邸中,而冒寒作汗两日夕,渠又不能待矣。世界缺陷,亡论吾曹合并之难,即邮筒亦不易也。夏州之拜,觉已迟数月。大丈夫杖旄钺,拥铁骑,登赫连台,坐受呼韩稽颡,然后勒颂贺兰,铭勋熟釡,亦一快快事也。肖甫于笑谈间再销竒变,师中三锡,文士不爲无用矣。陈道易自汝来,得兄数行,若犹以鸡肋启事爲仆喜者,岂雕鹗乗秋厉空,乃欲挟鳬鹜与相翺翔耶?仆百念已灰,虽儿女眷属,亦以抟沙譬之。天竺苦县,吾师也,安能复低眉贵人,供后生子描畵哉?

译家弟往西边赴任时,我已经写有一封书信托他转交给您。虽然我被量移到紫薇省,所治理的地方仍在玉门,因此未能附带一封短札问候。近来收到家弟的信,他特别说到与您朝夕相处。您已经把京兆、扶风的旧地全都收复并守住了,又说兼理外台的事务。我还不明白新制度究竟有什么值得称快之处;相隔数万里的浮萍忽然聚在一起,竟像胶漆一样。后来又收到一封书信,银钩般的字迹宛然在眼前,使我恍惚又回到郧中相见的时候,并且举出先前误作的诗句来作为证明。确实如此!您减省礼物,送来两种东西,都是梵天化生的物品。起初我得到宋窑烧制的补陀大士全像,以及仙师所篆写的三十多幅《心经》,供奉起来;私下又同善信、比丘谈论,再配上一颗舍利,足以称为三宝了。不到五天就送到,竟然出自您的手中,难道不是神速吗?我仔细看这件东西,颜色白而质地细密,似乎是僧宝。我已制作一只盛一粟黄金的小盒来装它,还希望它能显现灵明、感通有验,或许可以得到康僧会那样的感应。白色的舍利晶莹、轻润,是我眼中所希求的;当年世尊接受供养,也不过如此。我谨慎地裁制一件称量衣,打算拜见圣师时穿着,或许可以借此脱换凡骨。珍重感谢,珍重感谢!这两天有送来邸报的人,说您要出任山东按察使;既然如此,为什么又有“整饬”的字样呢?您四处巡行,不是西秦就是东秦;关中百二之地的山川风物,全都收入锦囊之中,这是人世间的快事。您的才华足以与宰相相称,必定大贵;但愿不要执著于一切外在形相,不要倚仗有漏的因缘,常常认取本来的面目,为将来的刹那作打算。我虽然已经离开苦海,但彼岸还很遥远,不知道最终究竟会是什么样子。历下的朽骨,一定承蒙您的荣施。只是我的儿子驹成了老博士的弟子,您不会嫌弃他吧?那里有几株马鬛草,可以给他筑三尺土坟吗?说到这里令人悲伤,想来见到父亲的吟咏兴致会更加深厚。王选人的事情怎样了?家驭学宪,便借此机会附带问候。此人刚刚因为一封表示嫌疑的书信,不能有所致送。请加餐自爱。又一封。先前得到您从秦中寄来的书信和舍利白石,后来想写信问候,却一直没有机会。王家驭在大梁视学,只附来几行字,不知他是不是没有做殷洪乔。家弟每次与我相对,总要谈到您的风度,说不减于山季伦、王平子,常常捧腹大笑。他说,您凭一杯酒便把积久的盗寇玩弄于股掌之间,十万敌骑逃散奔窜,不敢稍有轻视,实在壮观而令人赞叹。然而又免不了左顾而唾,恐怕猎取功名之心会在蒲团上重新生起。造物主既让您镇守渔阳,又调您任晋地按察使,难道是因为霸府开府必须让张孟铎来主持,替您分担桑梓之地的谋划吗?王明辅沾沾自喜于得到您的赏识,近来家弟极力称赞阁中姬妾高雅,能够说宗门语。这是龙华会的宿世根缘,不可只把她当作苏家朝云一样看待。仲归来后,王家驭也归来,与元驭相遇。明辅挺拔如玉,王氏风流俊逸,似乎不是乌衣巷里那些身居高位、奉玺绶、玩弄笔砚的公子可以相比的。您愿意作一首歌来赞美他们吗?肖甫辅佐枢廷,您开府治事,即使又想跟随赤松子归隐,万户侯的印信也会为这两位准备三枚;请努力进食,自爱保重。又一封。先前有一封信托家驭提学转交给您,慰问您在汝地;又有几行托明辅方伯转交给晋阳公署,想来应当都已经送达了。自从世贞进入圜禁以来,塞住耳朵、闭绝聪明,不再有其他奢望,只有两三个故人还时时存在心中。回到舍第,一进去便谈到您在凉州谈笑之间制敌的方略,以及消解庄浪骄兵的事情,不知不觉连麈尾都残缺了,唾壶也敲破了。钱唐发生变乱时,开府公俯仰之间便把这些人掌握在股掌之中;可是太阿倒授,落到无可奈何的地步。即使您在那里,难道还会有这样的纷纭吗?说到这里就令人愤懑。按察司的迁转像传舍一样频繁,唯独在您的任命上稍有吝惜,莫非是因为整个山西的锁钥还需要等待时机交给您?或者朝廷借重您如秋棘一般纵横的笔锋,那么您不免要坐在紫薇堂上了。明辅承蒙您的庇护,时时与我相见交谈,这便像两只冰壶彼此映照。听说黄玄甫也因文章受到宠幸;如果确实如此,您的门下便不至于无人。还有陈常侍,年老而饭量尚健,喜欢接待宾客的兴致并未衰减;您不应当感到过分寂寞。这里早晚有元驭,仲氏又从旁辅佐;即使不能精进,也不至于退步。后进之中,屠长卿的文笔无可匹敌,胡元瑞也更加振作有为。将来在中原军旅之间,还须把他们的才能厚厚积蓄起来,以待您的使用。不一一。又一封。黄文甫有一位使者归来,附带送来一封信、我菲薄的启文以及刻成的几种佛道经书,料想已经送到您的记室了。倪同安经过吴门,派信使来相问,于是您的亲笔信仍然用缠丝装饰,端端正正地放在那里。听说两位姬妾相继前去慰问遗孤,孩子呱呱啼哭,安仁当时的情形可以想见。我原以为您正困于强敌,两位姬妾舍身纾解危难已经有余,这种忠诚岂只是祝融、回禄之类的灾祸吗?我的头发已经斑白,行将老去,只有面容还不算十分枯瘦,正好有千日断欲的力量。难道竟会如传闻中的姑射仙人那样冰雪清洁吗?先前看邸报,您和别人共同推举出任浙江藩司,我私心摇动,以为可以在薜荔之间望见您的旌节。然而您的功名在西北,如今天夺呼韩邪,左右贤王和郅支等人争斗不休,将军的绶带除了您还有谁配佩?肖甫在市民倡乱时,单车直入虎穴,确实远胜孟贲。我们有张氏二甫,尽可高卧无忧。明辅近来应当更加清明,恰好黄生能够写西京风格的文章;然而这并不是公车选士所需要的东西。希望您能够规劝、磨砺他。您所说两位常侍供张之事,足以消磨时日;陈公年老而更加谨慎,尤其值得挂念。各部经书已经加以校订,错误很少,再呈上一部,并附上从肖甫那里得到的白玉冠,聊表心意,正如乡野人进献芹菜以自称美物。您不必惊讶。又一封。去年有一位倪令,从晋地经吴门而来,带到您缠丝装饰的书札,使我得知您与明辅彼此唱和,黄生也在旁捧砚。后来后室又有失去美玉般姬妾的悲痛,我很惆怅,写了一封信慰问,并附上小物让他带去。十多天后,倪令把那些东西退回,说道路羊肠曲折,只能把书信送去。又过了三个月,连书信也退回来了。后来我的儿子参加公车考试,匆忙间让他在吴门等候,想精心写一封信和几首诗,送到方岳官署;可是我冒着寒冷,出汗忙碌了两昼夜,他又等不及了。世界本来就有缺陷,不要说我们相聚困难,就连邮筒传信也不容易。夏州受拜之事,觉得已经迟了几个月。大丈夫手执旄钺,统率铁骑,登上赫连台,坐在那里接受呼韩邪稽首,然后在贺兰山刻写颂文、铭记功勋,这也是一件痛快事。肖甫谈笑之间又平定奇变,三次受赐,文士也并非没有用处。陈道易从您那里来,带来您的几行书信,似乎还因为“鸡肋启事”而替我高兴;难道雕鹗乘秋风直上高空,却要挟着鸭子一同飞翔吗?我的百般念头都已经灰灭了,即使儿女亲属,也只把他们比作聚沙。天竺苦县是我的老师,我怎么还能低头向贵人,供后生小子描画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两日〕

近以枯羸见廹,亲友小进滋味于伊蒲,未宜千里责文役,方寸于蒲团尤碍。寻当誓佛前烧笔砚,一粥一蔬了腊月二十五事矣。家弟遘小圃,戢身其间,虽缮性未渠,而逹生亦颇胡元瑞七言霍骠骑也。沾沾自喜以得御足下云。舍琅琊君而外,唯张君舍张君无所措意矣。吾爲之击节慨赏。足下读仆前后语,将无疑吾谈空説寂非实际耶?摩诃迦叶闻干闼婆奏音而舞,亦是宿习偶未忘耳。此间沿海州邑中,大水及厉疫,死者数万人,今复虞旱。闻关中五歳旱,而今忽大水,天意将何如也?适便附此不一,不一。又前者黄经幕索一书,爲报因附之。寻有所补《书》五子篇,计已逹矣。边人欵塞,烽燧长▯,正足轻裘缓带时耶?乃不以一诗见忆,何也?上已日,吴明乡见过,饮噉如昔,貌甚壮,唯近诗小觉肤立耳。寻尽出旧作见示,终自稳足。弟已乆断笔砚縁,不得不爲小破例,作数语之导也。余德甫已于人日长徃,生世所不免,且与于鳞同甲子,而多十四歳,噉饭亦复何憾?弟所谓情发去来,置之未易耳。张肖甫谓王明辅,成一有髪芘刍,而足下振振麟趾,却忘自己所飨之盛,造物冯生,岂可于铢两上较论?弟始上乞骸疏,不获请,乃复上移疾疏,两日尚未覩邸报,想亦当不异也。区区不出,止是不负初念。宰公以八座相啖,亦不暇置方寸。今段纷纭乃尔,国是将何所慿?足下试味之,以爲尚可出否耶?世事一切勘破,独身心二境尚未尽了了,则挥手入光明藏矣。又春来闻南牀猘口狺狺,及吾兄意极骇恨。及覩与大同胡君仅各一疏,而疏辞亦不若彼二子之甚,以爲庙廊必有调剂,不谓舛错至此。夫以文学材气如兄,故当不爲绛灌所寛,然何至并万里金城而弁髦之?寻当数行诘肖甫,肖甫亦甚爲兄扼腕。欲于叙功疏内拟移留景云,曽与太原道之弟即有数行致此公矣,想当不异也。辇上君子亦尚有鸡肋我者,已力辞之。太原及天水葢老誖乆废,托迹方外,嬾癖成痼,安能低眉事言路?少年此曹子于头上安眼,尻后着口,有何凖防足慿也?欲驰一介造兄庐,通▯舒懑懑之懐,而十年絶境外之交,老马尽僵,无识途者,而大教复先之矣。二诗宏丽精切,如聆謦欬,分俸之贶,又似伤惠。如何旬后,家弟赍捧北上,令一苍头附至宿州,取宋道访蔡,致不腆之诚,先此附谢,不宣。又前者材官去,空椷附之。然中具一消息,想当不浮沈也。计兹时已得代还里,玉树盈前,杯酒团奕,不烦呼客,恐大纛髙牙,紫衣将炙,不与易其畅也。家弟以赍捧归,将北首而得南容台之报。此虽防贠,亦自清简。若兄果如大司马所拟,署留都九列,暂尔婆娑,度无不可,即用肖甫故事,今不少保耶?元瑞虽落夹,过我时家报举二雄,脱防欢噱,抗眼一世,唯爲兄不平耳。见父今移何官,得何地?叔氏贤器,不免复于小战地争雄,想益褎然也。吾二子二侄俱遒上,于鳞旧有句云:「意气还从我辈生,功名且付儿曹立。」驹已矣,唯兄与阿敬三人共之耳。拙诗二章,并有薄侑,去力弱不能多致。外信阳王太史书,物烦使者转致,得数行以报爲幸。又使者水陆二千里单行,度歳骤见之,令人心折。既出槖,发书则又爽然神王也。御史中丞休汝,从车骑飨牛酒,贤于袁将军十倍,宜足下之耳热称快也。弟征书旦夕且下,纵安石风流,不能长有东山之乐耳。弟处息一小楼,无异头陀行迳,而不能不爲人作法事。九月遘一异人,依方行之,大似有证验,恨爲米汁、墨汁见染,不免有作辍。兄所云辇上君子,会取弟作颊上须,麋要自非急弇巾一曲,自谓不减鉴湖也。肖甫围玉而归,岷峨之间大可巢窟,却爲国家轻舍一栋,未见堪代之者,如何如何?精镠油玉,成二巵二斗,又损秦中二复。陶谚所谓“内外俱牵绵矣”。山人无以爲报,殊惭青案,别楮具肝膈,不一。又使者归,有八行附讯,所喜流言尽弥庙堂,伫属尤厪,征书当旦夕下矣。今年花事甚佳,弟虽老,强自力以米汁偿之,但不能作兄跳梁少倩间耳。方司空与家弟爲兄周旋良苦,司空却以流言赐罢,家弟亦少渉抟饭之疑,寻而释然。然坐此防滞推迁,世事反覆,殆同儿戏,何足挂齿。唯是先君子获一伸于台使者,宗伯兄之乡人也,面许二相君以赠官,而忽中变,仅予祭▯。闻亦兄之乡人阻之故,然上恩德不爲薄矣。弟老无以爲报,学道无成,所欠一死,苟饬先垄,少露宠光,当于傍凿容棺之穴,蔽此丑质,何所不逍遥?兄得无讶之否?偶信阳王太史人,便附此不宣。又

译近来因为身体枯瘦衰弱,亲友们在伊蒲之中稍稍进些滋味给我,实在不宜千里之外还来责成我服文役;况且心思一到蒲团上,尤其受到妨碍。不久我将发誓在佛前焚烧笔砚,只以一粥一蔬了结腊月二十五日的事情。舍弟偶得小园,收敛身心住在其中,虽然还没有达到修养性情的境地,但通达生命之理,也颇像胡元瑞所说的七言《霍骠骑》了。我沾沾自喜,只因能够得到您的赏识。除琅琊君之外,只有张君;没有张君,我便无所措意了。我为此击节慨然赞赏。您读我前后的话,莫非会疑心我谈空说寂、不切实际吗?摩诃迦叶听到干闼婆奏乐而起舞,也只是过去的习性偶然还没有忘掉罢了。这里沿海的州县遭遇大水和疫病,死了几万人,如今又担心旱灾。听说关中五年干旱,如今却忽然大水,天意究竟将怎样呢?正好借此便道附信,不能一一尽说,不能一一尽说。又。前些时候黄经幕索要一封信,我写好后借此一并附上。后来又补写了《书》中的《五子》篇,算来已经送到了。边地之人叩关求入,烽火连绵不止,正是可以穿轻裘、缓衣带的时候吗?竟然不作一首诗来怀念我,这是为什么?上巳日,吴明乡来访,饮食起居一如从前,面貌很壮健,只是近来的诗稍稍觉得有些板滞罢了。后来他把旧作全都拿出来给我看,终究还是安稳充足。弟我已经很久断绝了笔砚的缘分,不得不稍稍破例,写几句话作引导。余德甫已经在人日长逝,这是人活一世所不能避免的事;况且他和于鳞同年出生,只大十四岁,能吃饭又有什么可遗憾的?弟我所说的情感一经发出便会离去往来,实在不是容易放下的。张肖甫对王明辅说,成一只是有头发、披着草衣的隐士,而您声名振振、如麟趾之才,却忘了自己所享有的盛遇;造物主凭借人的生命施为,岂可在细微得失上计较?弟我起初上疏请求致仕,没有获准,于是又上疏称病请求调任,两天了还没有看到邸报,想来也应当不会有什么不同。区区我不出仕,只是不辜负最初的念头罢了。宰公拿八座高官来诱劝我,我也无暇安置心思。如今局势纷乱到这种地步,国家大事将凭靠什么?您试着体会一下,认为我还可以出仕吗?世间一切事情都已经看破,唯有身与心这两个境界还没有完全明白;这样一来,挥手便可进入光明藏了。又。春天以来,听说南床那边狂吠不止,等听到我兄长的处境,心中极为惊骇、愤恨。及至看到他和大同胡君不过各上一疏,而且奏疏措辞也不像那两个人那样过分,便以为朝廷廊庙之间一定会有所调停,没想到错乱竟到了这种地步。像兄长这样有文学、才气的人,本来就不应被绛灌之徒宽容对待;可是怎么至于连万里金城也把它当作无用之物呢?不久我当写几行话责问肖甫,肖甫也很替兄长扼腕。我想在叙功疏中拟议把景云调留下来,曾经和太原谈过这件事,弟我也已经有几行话送给此公了,想来情况不会不同。京城中的君子还有把我看作鸡肋的人,我已经竭力推辞了。太原和天水大概都是年老昏愦、久已废弃之人,寄身于方外,懒惰的癖性已经成为痼疾,怎么能低眉顺眼地侍奉言官呢?这些少年人把眼睛安在头顶,把嘴巴长在屁股后面,有什么准则和防备可以凭靠呢?我想派一个人快马到兄长府上问候,以疏通、舒展郁闷的心情;可是十年来与世隔绝,老马都已经僵硬,没有一个认识道路的人,而您的大教又已经先行了。两首诗宏伟华丽而精确切实,仿佛听到您的咳嗽声;您分出俸禄相赠,又好像使我承受了过分的恩惠。十天以后,舍弟将携带礼物北上,命一个苍头到宿州,取宋道访问蔡,送上微薄的诚意;先在这里附信致谢,不能尽说。又。前些时候材官离去,空信封随信附上。其中写有一件消息,想来不会沉没失散。算来此时您已经替代任职而回到故里了,玉树般的子弟满堂,杯酒相聚嬉乐,不必烦劳呼唤宾客;恐怕高举大纛、佩带高牙、身穿紫衣而受人侍奉的显贵生活,也不能换来这种畅快。舍弟携带礼物归来,将向北而行,并得到南容台的消息。这虽是防御方面的官员,却也清正简约。若兄长果真如大司马所拟,署理留都九卿之列,暂且逍遥自得,我估量没有什么不可以;即使采用肖甫的旧例,如今难道还不能稍稍保全吗?元瑞虽然落入夹缝,来我这里时,家中报信说举荐了两位杰出人物;他脱离困境,欢笑谈噱,昂首立于一世,唯独替兄长不平罢了。见父如今调任什么官职,得到什么地方?叔氏是贤能之器,却免不了又要在小小的战场上争强,想来更加显赫了。我的两个儿子、两个侄子都很有才气,于鳞旧日有句说:‘意气还从我辈生,功名且付儿曹立。’如今驹已经老去,只能由兄长、阿敬和我三人共同承担了。拙诗两章,一并略作佐助;只是我力量微薄,不能多送。此外还有信阳王太史的书信,烦请使者转递;若能得到几行回信,便很幸运了。又。使者水陆兼程两千里,独自前来,估计年末忽然见到它,实在令人心折。打开行囊取出信来,读后又顿觉神清气旺。御史中丞休汝,跟随车骑来享用牛酒,比袁将军强十倍,足以使您耳热称快了。弟我的征召诏书早晚将要下来,即使有安石那样的风流,也不能长久享有东山之乐了。弟我住在一座小楼里,与头陀的修行路径没有不同,却不能不替人做法事。九月遇到一位异人,依照他的方术实行,似乎很有验证;只可惜被米汁、墨汁沾染,不免有时作、有时停。兄长所说的京城君子,将要取弟我作为脸上的胡须;不过麋鹿本来就不是急着用巾帕遮掩的一曲,自认为不比鉴湖逊色。肖甫围着玉带归来,岷山、峨眉之间大可作为巢窟,却为了国家轻易舍弃一根栋梁,尚未见到可以代替他的人,怎么办,怎么办?精美的镠金和油玉,制成两卮两斗,又损失了秦中的二复。陶氏谚语所说的‘内外都被牵连缠绵了’。山人没有什么可以报答,面对青案实在惭愧;另纸写明内心,不一一尽说。又。使者回去时,有八行信附带问候;所欣喜的是,流言已经完全消散于朝廷,长期牵挂的事情尤其令人忧心,征召诏书应当早晚就要下来。今年花事非常好,弟我虽然年老,仍勉强用力,以米汁来补偿它,只是不能像兄长那样在少倩之间跳跃嬉游罢了。方司空和舍弟为兄长周旋,实在费尽苦心;司空却因为流言被赐令罢职,舍弟也稍稍涉及接受馈赠的嫌疑,不久便获释然。然而因此受到牵连而妨碍升迁,世事反复,几乎像儿戏一样,不值得挂在嘴上。只是先君子终于在台使者面前得到一次伸雪;那位台使者是宗伯兄的同乡,曾当面答应两位相公给先君子赠官,却忽然中途改变,只给了祭葬的待遇。听说也是因为兄长的同乡从中阻挠,但皇上的恩德并不算薄。弟我年老,没有什么可以报答;学道也没有成就,只欠一死。假如能够整治先祖坟垄,稍稍显露皇上的宠光,就应当在旁边凿一个容纳棺材的穴,把这副丑陋的尸身遮蔽起来,那还有什么不能逍遥的呢?兄长难道不会对此感到惊讶吗?恰好遇到信阳王太史的使者,便附上这封信,不能尽说。又。

歳事萧条,方引疾上书,杜门待命。朝与病妻,夕与病弟相对,甫事医药,即忧衣食。郁闷中得兄逺使手札,爲之破顔。唯是损饷器币过隆,非岩穴所当耳。又辱念及先君子,锡以奠仪,縁已辞之邦君大夫,敢告先垄,而后附之使者。上恩深重,得沾两祭全▯。复有夏卿之赠,诰祭两辞,皆极华衮,葢二相之力,而太原居多。不唯死者若生,生者亦可死矣。独南枢一除,翻爲蛇足。病弟虽见减损,而根株未防。兄念此光景,能忍心而出乎?业上疏恳辞,未知庙廊之上能相亮否。兄材髙一世,关西前后三政,啧啧人口,而未见新命,良所未解。春时猘狂,自鸣自吠,曽密叩之太原,未尝有所闻也。瓮牗防枢之人,何所任德?使旋,聊此附复。扇头一诗,志臆。兄似少一叚佳事耳。薄侑希鉴,存不悉。又歳杪懐人,而足下逺使,手问至弇中,大快。然是时仆已勤征书矣,而足下未知也。家弟病矣,而尚未有它也。春初而仆所露章乞骸者不获请一念不坚遂成小草。犹幸江山名胜帝城风物,足以游目而抒吾之竒勤,爲诗歌序记之类庻防备金陵一稗史。而闰夏行季,病者渐▯,遂成异物。闻讣之顷肝胆寸断自是哭泣无节饮食渐减心志皇惑,形神沮防。又值比士之歳,故乡亲友麕集,加以秋令竒热褦襶应客慰唁之札,一一酬报而好事者复用文事见苦,譬之瓯窭污邪而受积潦,几于此中浸杀葢未几而肖甫之计又至矣。骨肉知已如晨星渐疎,计吾曹独足下与明卿、伯玉在耳。仆长于足下七歳,在世之日当不乆,何堪眼底有此零落。业上疏乞骸,旬日间得俞防,即轻刀南下矣。足下向夸击鲜浮白,左挟燕姬,右拥赵女,于少年塲极豪举之致,仆颇不以当心。然家弟受闽博士家言,矻矻不休,以孽兹症,归而左防右矩,不免于死。有闫头陀者,六十年不近女媵,收敛若婴儿寒暑一衲孤行人间前一夕立死矣。足下计故非左,但吾老不能从耳。甘凉之间兵变讧起,足下造国手,乃不借以一刀圭之寄,而纵之,摩摩乎窃所不解。虽然,弟亦非所以爱足下也。乆苦不得便,而吴老去,聊以奉候。方司空防尚未能吊之,如何?余不次。又冬中,吴山人游汝,有尺素防絁之附,因详仲氏不禄,耗闻我同戚,冀分我哀,不审其不作殷洪乔否?既而足下自得讣于潘大夫,所知已之,痛发之十章,逺使千里,冲冐氷雪而走我金陵,俾致梓里,披椷跪读,天眞烂然,一字一泪,会有小奴归,即寄之四从子矣。縁亡弟遗言,不敢勤故人片楮之贶,辄以便宜附返,止令孤儿奏些陈书于几筵而已。弟以季秋杪上时事典礼两疏,小解竿慙,孟冬中旬继即陈情乞骸,中间杜门四十五日,苟完笔砚宿负,因料理亡弟诗集,先已登梓,寻次第其文付之孤侄軰,俟完当专一介九叩门下,以冀珠玉之引,旦夕草行状成,亦当有所请,兹尚未敢也。燕中消息大似不佳,未审天意何如耳?弟开歳后当再上疏,以必归爲主,得遂首丘无恨,葢棺足矣,足矣。大梁乡书至,贤季令器遂尔寥寥,若衰门之不振,固其宜也。长垣君可一转否?胡元瑞赴公车,病阻瓜洲,伏枕五十日而尚未起,今须得活,恐无复北理冗次不一。与李临淮门下之握符,留省彼此,一通问,余则于扇头寄音而已。乃至杖钺六军,当齐汲、绛、勃之寄,天子所慿,人臣无两,而不能驰一介之使,操下里之音于龙江祖道,自附于鼓吹铙歌之末,固嬾嫚之习成然,亦岩廊丘壑之分絶故也。向者数闻彰武之治师,隐然有古名将风,而门下继之,更复琅琅弟横槊赋诗,彰武或恐有所不暇也。无论彰武自开国迨今,振觚管于蝉冕者谁欤?定襄其皎皎者尔。即公家武靖王,博学好文,爲一时东第之冠,而遗言防佚颇深,鳯毛之恨,此道得公而始畅。要之古亦未尽有也。仆弃官学道,一无所成,犹欲理残物而用之,雕防之障深于鸩毒,抟沙之縁尚自▯骨,坐视此身荏苒,复堕苦海耳。家弟在容台,依然有六代三山縁,差不恶也。适故人之子王将军元周履任,便附候起居,并成一诗书扇奉尘清览。余唯爲国自爱。荅冯方伯

译年成萧条,我正因病上书,请求闭门等候命令。早晨同患病的妻子相对,晚上同患病的弟弟相对,刚处理医药之事,便又忧虑衣食。在郁闷之中得到兄长从远方派人送来的手札,因此展颜。只是您所赠的饷物、器物和钱币过于丰厚,不是隐士山居之人所应当承受的。您又挂念先君子,赐给奠仪;因为已经辞谢了本地的邦君大夫,才敢告诉先祖坟墓,然后托使者附上。皇上的恩典深重,使先君子得到两次祭祀和完整安葬。又有夏卿的赠赐,诰书和祭文两篇,都极其华美,实在是两位宰相的力量,其中太原出力最多。这不只是使死者如同生存,使活着的人也仿佛可以死而无憾。唯独南枢的任命反而成了多余之举。病弟虽然有所减轻,但病根还没有除去。兄长想到这样的情景,能够忍心出仕吗?我已经上疏恳切辞职,不知朝廷能否体谅。兄长才高一世,关西前后主持三政,人人称道,却还没有看见新的任命,实在令人难以理解。春天时那些狂吠的人自鸣自叫,我曾秘密向太原叩问此事,却从未听到什么消息。居住在瓮牖、担任枢要的人,有什么可任凭他们施恩的?使者返回,姑且附信答复。扇头有一首诗,记下我的心意。兄长似乎少了一段美好的经历。略备薄礼,请您鉴察;还有许多话未能详尽。又。年末怀念故人,恰好您的使者从远方来,亲笔问候送到弇州,实在大为快慰。不过那时我已经勤于等待征召诏书了,而您还不知道。舍弟已经病了,但还没有别的变故。初春时我上表章请求致仕,没有获得批准;只是心念不够坚定,终于写成了一篇小草。幸而江山名胜、帝城风物,足以供我游览,舒展我的奇异勤劳,并把它们写成诗歌、序、记之类,或许可以为金陵留下一部稗史。到了闰夏行季,病人渐渐恶化,终于成为异物。听到讣告的那一刻,肝胆寸断;从此哭泣没有节制,饮食逐渐减少,心志惶惑,形神沮丧。又正逢比士之年,故乡亲友麇集而来,加上秋日奇热,我戴着褦襶接待前来慰问吊唁的人,一封封札子都要酬答,而好事之人又用文辞之事来使我受苦;这就好比低洼污邪的田地遭受积水,几乎要在其中被浸杀。大概还没有多久,肖甫的计划又来了。骨肉亲友和知己如同晨星一样逐渐稀疏,算来我们这些人中只剩您、明卿、伯玉了。我比您年长七岁,在世的日子应当也不会长久,哪里忍心眼看着有这样的零落?我已经上疏请求致仕,十天之内如果得到批准,就轻装南下。您从前夸说击鲜肉、饮白酒,左边夹着燕姬,右边拥着赵女,在少年场中极尽豪壮;这些事我颇不放在心上。然而舍弟接受了闽地博士的家传之学,勤苦不休,因此酿成这种病;回去以后左支右绌,终于免不了一死。有个闫头陀,六十年不接近女子,收敛身心如同婴儿,寒暑只穿一件僧衣,独自行走于人世;前一天晚上还站着,第二天便死了。您所谋划的事情本来没有错,只是我年老不能跟从罢了。甘凉之间兵变纷起,您去求见国手,却不肯借给他一丸药,反而任其如此,这一点我实在不能理解。虽然如此,弟我也并不是在用这种方式爱护您。很久苦于没有便利机会,如今吴老离去,姑且借此奉上问候。方司空还没有能够前去吊唁,怎么样了?其余不一一详说。又。冬天,吴山人游历到您那里,附来一封短札和防絁;因而详细说明仲弟去世的消息,和我一同悲痛,希望您分担我的哀伤,不知他是否没有做殷洪乔那样的事?后来您亲自从潘大夫那里得到讣告,我所知道的事情已经如此;您为此痛哭而作十章诗,派使者远行千里,冒着冰雪来到金陵找我,把它送到故乡。我拆开信跪读,天然真情灿然可见,字字都是泪;适逢有小奴回去,便把它寄给四从子。因为亡弟留下遗言,不敢劳烦故人赠送一纸文字,便借方便托他返还,只让孤儿在灵前陈说几句旧日文书罢了。弟我在季秋末上了两道关于时事典礼的奏疏,稍稍解除了不能尽言的惭愧;孟冬中旬接着陈述情由,请求致仕。期间闭门四十五日,勉强完成笔砚方面积欠的事情,因而料理亡弟的诗集,已经先行刻印;不久再依次整理他的文章交给孤侄们,等完成后当专门派一名使者九次叩拜到您门下,希望得到您的珠玉之文作序。近日草拟行状将成,也应当有所请求,只是现在还不敢说。燕中的消息似乎很不好,不知天意究竟怎样。弟我在新年以后应当再次上疏,以一定归乡为主;能够实现归葬故丘的愿望便无憾了,盖棺也就足够了,足够了。大梁的乡信送到,贤弟令器竟然这样寥落;就像衰败的家门不能振兴,本来也是应该的。长垣君可以调任一次吗?胡元瑞赴公车考试,因病受阻于瓜洲,卧病五十日还没有起身;如今必须设法使他活下来,恐怕再也没有北上的道理了。其余仓促书写,不能一一详说。给李临淮的信。您在门下掌握兵符,我留在省中,彼此只写一封问候信,其余不过在扇头寄托音问罢了。至于您手持节钺统领六军,本应承担齐汲、绛、勃那样的重任,是天子所倚凭的人,也是臣子中无可相比的人;我却不能派一名使者,拿着浅俗的诗文到龙江为您饯行,自附于鼓吹铙歌之末,固然是懒散怠慢的习性形成了,也因为朝廷和山林之间的分隔已经断绝。过去几次听说彰武治理军队,隐约有古代名将的风采;您继承了这种风范,更加朗朗然。我弟横槊赋诗,彰武恐怕就没有时间做这些了。不论彰武自开国以来,能在蝉冕之中振作文才的人有谁?定襄就是其中光明显著的一个。即使公家的武靖王,博学而喜好文章,是一时东第中的第一流人物,但他的遗言散佚得很厉害,凤毛麟角般的遗憾,到了您这里才开始畅达。总之,古代也并非完全都有这样的人。我弃官学道,一无所成,还想整理残余的事物加以利用;雕琢文辞的障碍深于鸩毒,聚沙成塔的缘分还在侵蚀骨髓,眼看此身渐渐衰老,又要坠入苦海。舍弟在容台,依然有六代三山的缘分,倒也不坏。恰逢故人之子王将军元周赴任,便附信问候起居,并作一首诗写在扇上,奉请您清览。我只是希望您为国珍重自己。答冯方伯。

明公坐黄鹤楼,俯鹦鹉洲,芳草则当念能赋之祢正平;晴望汉阳,歴歴芳树,及听隔江小语,则当念能句之崔左司,李供奉南楼翫月,次当念庾司空。屐声与胡牀谑浪致谈,俱舍不之念,而乃念弇园拳石、勺水与中庭一方之月,又因而拳拳于齿颊中残物,若不佞者,何也?毋亦明公之过爲长者?将不佞如嫫母魋靡,或有当于一嗜也耶?明公念弇园,不知不佞贞与此园縁欲尽已,并家析授儿子辈,别搆草堂僻地,仅容膝,旦夕披一衲入此中,蔬食水饮,了此生矣。明公骤见此,当骇以爲诞且怪,不知败子回首晓作家縁,但恨晩耳。吴民望明公如望歳然,以孙中丞公资簿言之,似未便转移。明公固全楚德星也,将非吾吴民所得有矣。李使君在吴兴,若神君,吾吴恃以无恐。诚如尊谕,方侍师野次,草率报言不尽,伏惟台慈鉴亮,不宣。又仆自枘凿世法,缩足一团,焦中朝暮,圆觉黄庭数巻而已,不敢复论天下事。而自壬癸间,乃有以相闻者。然转闻之,转不可解。如明公,天下才也,毋论其他,即吾江左萑苻蜂起之后,明公一下车而更束约,募材武,旌旗鼓吹,肃然如李临淮之将,朔方诸盗魁皆鸟兽防去,黔首得不废耕凿者,谁力也?三事在歩武而力壅遏之,必尽屈其挥霍一世之精神才略,而归之牢慅寂寞之地,是遵何説哉?昔者杨遵彦除赵彦深,用识者谓将欲行千里而舍骥騄,防蹇驴,将无谓是也。虽然,天逸明公以盛年而假以余晷,明公所灵承之而爲垂世出世之业,则大有待矣。豚子素乏家教,偶尔猖狂一鸣,谫薄非分,但有惭惧,独叨从贤长君后贞,得借以脩通家之契于门下,用爲慰耳。拜贶过渥,餙奬过隆,皆非所敢承,特惧罹不恭之咎,勉尔拜嘉。使还,聊此附谢,并布不腆之敬,伏冀▯纳。

弇州续稿巻一百八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弇州续稿巻一百八十八明 王世贞 撰文部

译明公坐在黄鹤楼上,俯视鹦鹉洲,看到芳草,就应当想到善于作赋的祢正平;晴日远望汉阳,芳树历历可见,听到隔江传来的细语,就应当想到善于造句的崔左司;李供奉曾在南楼赏月,还应当想到庾司空。至于屐声、胡床上的戏谑畅谈,您都舍弃而不去想念,却偏偏想念弇园的拳石、一勺水以及中庭的一片月色,又因此对我口舌之间的残余文字念念不忘,像我这样的人,为什么会得到如此看重呢?莫非也是明公过分宽厚长者的过错?难道我像嫫母、魋靡那样,恰好还有合于一种嗜好之处吗?明公思念弇园,却不知道我和这座园子的缘分已经将要尽了;家产已经分给儿子们,另在僻静之地建了一间草堂,仅仅能够容膝;早晚披一件僧衣进入其中,吃蔬菜、饮清水,了结这一生。明公突然看到这些,一定会惊骇,以为荒诞而奇怪;却不知道一个败家子回头醒悟、开始经营家业,只是遗憾醒悟得太晚罢了。吴地百姓仰望明公,如同盼望年成一样;但以孙中丞公的资历簿册来看,似乎不便调动。明公本来就是全楚的德星,恐怕将不是我们吴地百姓所能拥有的了。李使君在吴兴,如同神君一般,我们吴地依靠他便无所恐惧。确如您的谕示,我正陪侍老师在野外,仓促作答,言语不能尽意;敬请台端慈爱地鉴察明白。不再宣说。又。我自从与世俗法则格格不入,便缩作一团,内心焦灼,早晚只诵读《圆觉》《黄庭》数卷,不敢再谈天下大事。然而从壬癸年间起,竟有人把消息告诉我;但越是转听,越是不能理解。像明公这样,是天下的才俊,其他事情暂且不论;就是在我江左盗贼蜂起之后,明公一到任便重新整顿约束,招募有才武之人,旗帜鼓吹整肃森然,如同李临淮统率军队;朔方各地的盗贼首领都像鸟兽一样逃散,百姓能够不停止耕作和开凿,这是谁的力量呢?三位公卿近在您的步武之间,却竭力堵塞、压制您,一定要把您一生挥霍的精神才略完全屈抑,使它归于牢狱般烦闷寂寞的地方,这遵循的是什么道理呢?从前杨遵彦任用赵彦深,有识之士说这是将要走千里路却舍弃骏马而骑跛驴,恐怕就是说这种事吧。即便如此,上天让明公在盛年时多得一些余暇;明公若能承受并运用它,成为流传后世、超脱尘世的事业,那么将大有可为。小子一向缺乏家教,偶尔狂妄地发出一声,浅薄而逾分,只有惭愧畏惧;只是有幸跟随贤长君之后,能够借此到您门下修缮通家之谊,用来自慰罢了。承蒙赐赠过于丰厚,文饰奖誉也过于隆重,都不是我敢承受的;只是害怕招致不恭敬的罪过,勉强拜谢您的嘉惠。使者返回,姑且借此附信致谢,并表达微薄的敬意,敬请您宏量接纳。《弇州续稿》卷一百八十七。钦定《四库全书》。《弇州续稿》卷一百八十八。明,王世贞撰。文部。

书牍顾宪副益卿前者观一上人来,道公轻舟垂访斗靖,方欲扫松花、煮岕菽以待,而云雨虚无,杳不可即。寻稍知以简书,故倍道东迈。当赤城霞起,飞瀑界空时,以一瓣香遥礼,即隐隐灵軿,何必访此委蜕丈室也?钱唐脱巾之变,意谓非公不能平。见肖甫司马论偶合,亡何而公果有。钱唐转埽,彼奸凶于杯酒谈笑间,二人真人龙也。使庙廊用才尽如此,天下更得如公者三四人,吾曹卒当乐死,无虑矣。元驭大故频仍,忧悴不复可堪,仆甚苦孤立,且名为弃家而家,强来蔓葛,又不能尽扫笔研障,恐不免负公等期,如何?子念颇言公善病状,公才大于吏牍,虽游刃无全牛,食少事烦,尤所当戒。见承父饮,亦不能如前,大抵长淮以南人至五十,当别作一畨养摄可尔。子念侠者,感公持病延礼,津津不置口,岂便以干襄阳辛、长沙望公二嘉防?系公逺念,不敢却而道人无长物,扫箧不足为报,如何?唯公亮之而已。张守古循吏也,喻丞古名士也,公氷镜自悉,当无俟鄙言,不一,不一。又始有称足下豁达慷慨竒男子者,既而窥见绪余一二,则以为姚紫防、李赞皇其人也。嘉平小阁盘礴久之,于谑浪杯酒间露超识▯诣,悟向者尚见其龙之似耳。仆之不能出,亦只是不忍负然诺一念,非敢以为名,亦非敢他有希觊也。既得请而稍觉其有味耳。别后犹复受笔研役不休,以此深愧足下。故自重九徙处乡落,植棘自藩,谢絶一切酧应,荤血味亦絶不沾口。唯晩寒犹举两叵罗,昼日无事拈乌丝书小絶句一二,以此知迦叶定中之舞难尽洗。耳足下旦夕当杖钺而尚奔走三辅,故所未解。昨一晤王承父于王宫端墓,所得承起居,归不半日而拜足下教贶,辽防大足饱秦罽可以御寒,念我至矣。元驭先生受主上眷若此,谊不可不出,而家驭病甚,所举两儿旬日内为异物,太夫人念之,以此刺促行计。如何深山道人及此,亦似育儿作臂苍走黄语也,当不满足下一卢胡。春寒自爱。又维扬倾葢弇楼信宿,人间世与老兄防仅一再耳。余俱托之简尺中,而不知神交之契,固有出于简尺之外者。《易》云:「书不尽言,言不尽意。」今者拜逺使手书,则言意亦略尽矣。分俸可以助廉,三貂可以御寒,珎药可以扶衰,此皆老人所急。然得无损中丞飨士之帑耶?比嵗来天下皆灾,而辽阳为神京左臂,呼吸生变。非老兄为之抚摩振摄,几至成脱巾之变矣。中州倚兄如长城,搢绅望兄为赤帜。宁能奉寛东山,朝晡视大夫人膳,即把酒杯拄颊看长江云物耶?弟眉毛也,何足闗頥颊间事?昨嵗为上恩优先,君子于地下而留枢之召继之,辇上君子俱谓不当复偃蹇朝命者,为谋不审,仓卒而出过时之人,触处皆成悔恨,且遂不获视亡弟含殓,此痛何胜?亡弟之精全耗于闽中一任,而奔走不已,遂酿成膏肓之病,医药之伎殚而莫效。幸四大分离时,能自力去恋去怖,遂不昏散耳。已为收检其遗文,付之剞劂,名业颇成。有四子而才目可瞑矣。独余六十老兄,形影相吊,生趣遒尽,何以过日?乞骸之疏已下铨部,倘得遂归计,尚可收拾半残之躯,视其窀穸也。向老兄尚不欲太原公轻出于弟,可知又不欲弟费心思于雕虫之技,今皆相负老而受役太仓粟,复受役子墨客卿,何以戴面目见老兄?大疏叙本自弟意,缘未奉明敎,藏之家塾,归即可以命笔矣。万一不得请,当遣人取来卒业而后从事,非若他文之可以苟且唐突也。舍甥曹子念笃于谊,故亡弟身后全得其力,快阁成槖如洗矣。第渐衰,恐不能胜塞外寒,承尊念当以谕之。承父访老兄至无锡,以陈生一泣,遂作剡溪棹。王辰玉书来盛称之,以为山人中圣贤,弟以为不入都门可也。嵇吕之驾何惜三千里?肖甫长逝于公私俱可深惜,昨遂有祭塟而无谥,国家报功臣之典,非吾曹所知也。不腆无以酧万一,如何?余具别帋,不悉。王大防阳德前月吕氏人回拜,公手敎谆谆,肺腑语至于精丝古器,妙画种种瓌宝,山房展视,眉宇间皆烟霞色也,感戢何可云喻?公虽脱屣时荣,高居旷览,而政府方需材用,艰钜之寄,恐终不能释,如贞真所谓可笑可詈人也。若一念火不息,则一身又堕齿舌矣。自公离此景界,又别其详,不能具陈,或从容子念,当得之耳。陆司空归后,再相闻尚未获面,俞仲蔚遂成异物,钱叔寳亦防游岱,闻康山人复将北首新命,严切恐亦非优游地也。加飡自爱。又

译书牍。顾宪副益卿。前些时候观一上人来,说您乘轻舟将要来访斗靖;我正想扫除松花、煮岕菽来等待您,谁知云雨迷蒙,您的踪迹杳不可寻。不久稍稍得知您因为公文书信之事,所以加倍赶路向东而去。当赤城山霞光升起、飞瀑横在空中时,您以一瓣香遥遥礼敬;那时灵车隐隐可见,又何必到这里来访这具遗蜕所在的丈室呢?钱唐发生脱巾之变时,我心想大概非您不能平定。后来看到肖甫司马的议论,竟然恰好相合;不久您果然有所行动。钱唐转眼便被扫平,您二人在杯酒谈笑之间除掉奸凶,真是两条龙啊。假如朝廷任用人才都能像这样,天下再得到三四位如您的人,我们这些人最终都应当乐死,没有忧虑了。元驭接连遭逢大变,忧愁憔悴已经无法忍受;我也深感孤立,而且名义上是弃家,实际上家事又强行缠绕过来,仍不能完全扫除笔砚文字的障碍,恐怕免不了辜负您诸位的期待,怎么办呢?子念很是说您身体多病;您的才干大于处理官府文牍,虽然运刀自如、能游刃有余,但吃得少、事情多,尤其应当戒慎。听说您承蒙父亲赐饮,也不能像从前那样,大概长淮以南的人到了五十岁,就应当另作一番调养摄生才是。子念是侠义之人,感动于您抱病仍延请礼待他,津津乐道,难道就要把您比作襄阳辛氏、长沙望公那两位嘉宾吗?这是系念公远方的情意,我不敢推却;只是道人没有多余财物,清扫箱箧也不足以作为报答,怎么办呢?只希望您明察谅解罢了。张守是古代的循吏,喻丞是古代的名士;您的明鉴如冰镜,自然都清楚,不必等待我的浅陋言语。不能一一尽说,不能一一尽说。又一封。起初听人称赞您是豁达慷慨的奇男子,后来略见您才学思想的余绪,便以为您就是姚紫防、李赞皇那样的人。嘉平小阁中盘桓很久,在戏谑饮酒之间,显露出超凡的见识和玄妙的旨趣,我才明白从前所见的不过是像龙的一鳞半爪罢了。我不能出仕,也只是因为不忍辜负自己许下的诺言,并非敢借此求名,也并非另有什么希求。如今既得到许可,才稍稍觉得其中有些意味。分别之后仍旧不断受笔墨文书之劳,因此深感惭愧于您。所以自重九以来迁居乡村,种荆棘作为藩篱,谢绝一切应酬,荤腥血食也完全不入口。只有晚寒时还举起两只叵罗饮酒,白天无事便取乌丝栏纸写一两首小绝句;由此可知,迦叶在禅定中的舞蹈,终究难以洗尽。只是您早晚将手持钺斧在三辅奔走,所以还不了解这种情形。昨天在王宫端墓遇见王承父,得知您的起居,回来不到半天便拜读您寄来的教诲和馈赠:辽东的毛毡衣物足够御寒,您对我的挂念实在深厚。元驭先生受到主上的如此眷顾,按情理不能不出仕;可是家驭病得很重,所生的两个孩子十天之内相继夭亡,太夫人又为此忧念,所以行程安排颇为仓促。像我这样的深山道人竟也谈到这些,仿佛一个养儿子的人在说“作臂苍、走黄”之类的话了;想来一定不能使您一笑。春寒之中请自爱。又。在维扬与您在倾盖楼相逢,住了一夜;在人世间,像这样与老兄相聚,也不过一两次罢了。其余的话都托付在书信里,只是不知道,心灵相交的契合,本来还有超出书信之外的地方。《易经》说:“书信不能完全表达语言,语言不能完全表达心意。”如今拜读远方使者带来的亲笔信,语言和心意也算略能表达尽了。您分出俸禄可以帮助我保持清廉,三张貂皮可以御寒,珍贵药物可以扶助衰老,这些都是老人急需的东西。但这样做难道不会损耗中丞犒劳士卒的公帑吗?近年以来天下都遭灾荒,而辽阳是神京的左臂,稍有变化便会牵动全局;若不是老兄在那里抚慰、振作、镇摄,几乎要酿成脱巾之变了。中州士人倚仗老兄如同倚仗长城,士绅们把老兄看作赤帜。难道还能安居东山,早晚亲自查看大夫人的饮食,拿着酒杯支颐观看长江云物吗?弟弟我不过是眉毛,哪里值得牵动您面颊之间的事情?去年因为上天恩典优厚,先获得了优先任用,后来地下君子的征召又接连而来,车驾上的诸位君子都说不应再推拒朝廷的命令。我谋划不周,仓促出仕,超过时机的人处处都成了悔恨,而且终于没能赶上看亡弟入殓,这种悲痛哪里承受得了?亡弟的精力全耗在福建任职期间,又不停奔波,终于酿成病入膏肓的疾病,医药技艺用尽也没有效果。幸而在四大分离之时,他还能自我振作,摆脱留恋和恐惧,所以没有昏迷涣散。他的遗文已经收集整理,交付刊刻,名声事业也颇有成就;有四个儿子,死也可以瞑目了。只是留下我这个六十岁的老兄,形影相吊,生趣已经完全耗尽,靠什么度日呢?请求退休的奏疏已经送到铨部,倘若能够实现归乡的计划,还可以收拾这半残的身体,亲自看着他的坟墓。过去老兄尚且不愿太原公轻易为弟弟出仕,由此可知您又不愿弟弟把心力耗费在雕虫小技上;如今我却都违背了您的意思,年老还受役于太仓的俸禄,又受役于子墨客卿,今后还有什么脸面去见老兄?大疏的叙述本来出自我的意思,只因还没有奉到明确教示,暂时收藏在家塾中,回来后便可以动笔了。万一请求没有获准,我就派人把它取来,完成之后再做别的事;这不像其他文章,可以苟且草率地处理。外甥曹子念笃厚重情,所以亡弟身后全靠他的力量,快阁如今已经穷得空空如也了。只是他渐渐衰老,恐怕不能承受塞外寒冷,承蒙您的挂念,我会把这些告诉他。王承父访老兄到了无锡,因为陈生哭了一场,于是便乘船去了剡溪。王辰玉来信大力称赞他,认为他是山人中的圣贤;我以为他不进入都城也可以。像嵇康、吕安那样的访友车驾,何必吝惜三千里路呢?肖甫长逝,无论对公事还是私情来说都很值得深深惋惜。昨天已经举行了祭葬,却没有谥号;国家酬报功臣的典制,不是我们所能知道的。我没有丰厚的东西来报答万分之一,怎么办呢?其余都写在另一张纸上,不再详述。王大防,字阳德。上个月吕氏家人回来,带来您的亲笔教示,言辞恳切,甚至谈到精美丝织品、古代器物以及各种奇妙珍宝;在山房中展开观看,眉宇之间仿佛都带着烟霞之色,我的感激和敬服哪里能用语言形容?您虽然摆脱了当时的荣华,居高处而纵览远方,但政府正需要人才,艰难重大的职责恐怕终究不能卸下,真像贞真所说的那种可笑又可骂的人。若心中的火气一刻不停,自己又要陷入众人的议论了。自从您离开这里以后,另有许多详细情况,不能一一陈述;或许从容见到子念时,可以得到消息。陆司空回去以后,彼此再有书信往来,却还没有见面;俞仲蔚已经去世,钱叔宝恐怕也将游岱山;听说康山人又将北上赴新任,形势严峻,恐怕也不是悠游安适之地。请加餐自爱。又。

忽忽奉违道范,且五嵗矣。昨春时,荷师真汲引,弃家谢世,事束身入一茅庵中,耳目尽废,遂忘与门下相闻。屈指公除已久,召命且下江南,父老俱切云霓之望。第闻东山志坚,区区世缘,恐不足仰累耳。贞出没苦海,虽未望彼岸,小即安流澹寂,余味无由分供。所草《昙阳僊师传》,附览,倘有一二可采择者,庶几頥吉小助耳。余情,曹子念当悉之。又昨冬承公祖垂念,儿子诲勅丁宁,蔼然骨肉谊也。又居然长者风,每与儿子言之,戚戚感动也。永嘉珎苞,当以韵胜。福橘非门下见怜,无缘复沾此味。子念时时称门下悠然之乐,逺出右军分甘上籍。令朝望推属,不敢以一征车奉易东山兹趣,方与家弟共之而已。区区行径,全是一头陀,而毫髪无所进。葢举世法之所谓乐者,稍尽去之,独所谓苦者犹见趂,不能舍也。宗伯昆季至今犹在委顿中,无以相解,如何?贤长公澹然自逺,苏眉山所称范纯景,真学佛作家,无缘一叩质,为恨。子念上谒,便草草布此,加飡自爱。又小仆从子念归者,得公手敎。嗣后山川阻脩,彼此间濶。入春风雨连绵,郁郁无好思。偶得小晴,从常博士及族人都运詹录,泛小舠问梅花使者。以书及筐柑至,即取分尝之,风味殊絶。得示收藏至三月间更佳,儿辈馋口恐不能待也。舍弟在金陵,当略寄一二。右军有分甘帖,可作两家故事矣。呉峻伯与公同甥馆,其子稼竳,表表才士,将过访,幸善遇之。又自门下高蹈逺引,偃蹇时趋,有威凤千仭之风,而山水之佳丽,服御之饶媺,所以娯蔗境而适龙性者,诚令人羡之妬之。今者拜手敎,则长公西华先生仙逝,而羣从中有能代应中外者,亦继之。仆前嵗冬仲失从弟望,虽无它长,而亦能以酒食相劳慰。今者闰夏六月,遂失吾敬美弟矣。何两人之不幸之同也?世界缺陷,自昔而然。弟西华先生已逾古稀,林栖之日长,似无可憾,而亡弟仅五十三,于世法甫畅,遽化异物。仆更失足一出,匏系马曹,至不能视含殓,其为愧痛,又岂可同年语也?张肖甫太保与吾州江侍御,亦俱于是月不起,黄杨之厄至此哉!辱委西华先生地下之托,谊无可辞,但目下责文如责逋,小寛至月,未必脱稿。送贤从比部君处珎,果拜赐附谢。寄敬美弟数日前,曹凤阳有信归,云吾弟决归计,而不明所以,意甚疑之。昨始接吾弟手书,初得病状,令人忧骇。寻审向愈,为之稍解。既而览所拟上疏稿,与乞休之意云云,且悲且喜,且快且服,不知精爽之飞动也。吾不如逺矣。凡众情所谓吾弟春秋鼎盛,才识精练,物望渐归,前路渐畅,一旦捐而弃之,以为疑且惜。不知吾弟保此完身以答丘壑,保此完志以免濡染,不尽之福后人享之,不竟之用儿辈继之,亦缺陷世界中一佳算也。且吾所私慰者有四:桑榆之晷,朝夕聚首,剖甘娯目,足以老死,此一慰也。家秉人事,时一分任敎授,儿辈辄用相寄,此二慰也。埙箎互发,洋洋盈耳,至于文责亦得小寛,此三慰也。世缘尽时,有所付托,不使俗尘墨我去念,此四慰也。记别吾弟至季冬朔后,愈悟宦路之不美,非唯畏讥,且恐失身。又念四大不调,刹那难料,诸所躭好即须割舍,一切享用渐觉无味,欲扫而空之,又无巴鼻,忽忽不乐。行入新年,忽自调畅。元日赋诗,尾语若防葢未防,而僊真之大诲至矣。今已告上苍,誓絶仕念,断色根,诸凡酒肉之数十去,六七日损,一日三两年间可作净行头陀矣。计吾弟亦于兹时读道书,习静功,若有得者,竒哉!元驭正是同盟,不知可容三人否?今遣王经相迎,旬日后当再遣信也。外诗二章志喜,并近作四律附览,不一。又与吾弟分袂时,落日黄流,离态满眼,而意殊穆然。知大道无系,莼鲈可待耳。抵闉则已,街鼓动矣。月色清彻,可鉴毛髪,西风作寒,肤粟骤起。念吾弟旦暮马蹄间,殊不易纵。新丰斗酒可解劳,终不若从儿女拥炉煨榾柮也。与元驭丈读疏辞,几泪下。吾弟坚至若此,何患无成?第出处之际,贵于无迹。勉了棘事,小慰三秦豪杰,望俟除目下。拂衣归卧,尤自脱洒。若移疾请告,一涉纷纭,恐不无牵阻,幸再酧之。金生云刻《江西赠行诗》文满一巻,书画佳者,闻亦携数种,不访毛仙翁、张氲先生故事也。香灵芝已收得,不知作何用?可于净名室中供佛否?闗中诸贤墨迹,为我收一赫蹏。母论小诗,或竿尺皆得。老翁作儿态,由习气未除故也。骐儿别时,苦予针砭,勤学修行便是人伦,人伦即道也。又

译转眼之间违背您的道范,已经将近五年了。去年春天,承蒙老师真正地提携引荐,我弃家谢绝世事,把自己束缚在一间茅庵中,耳目几乎全都废弃,于是忘了同门下通消息。屈指算来,您任职期满已经很久,征召的命令也将下达到江南,父老们都迫切盼望您,如同盼望云霓。只是听说您东山之志坚定,区区世俗缘分恐怕不足以劳驾您。贞我在苦海中出没,虽然还没有希望到达彼岸,但稍稍安于平静寂寥的生活,余下的滋味也没有办法分给您共享。所草写的《昙阳僊师传》附上请您阅览,倘若其中有一两处可以采择,或许能对您颐养吉祥略有小小帮助。其余心情,曹子念会全部告诉您。又。去年冬天承蒙您祖父般地挂念,您对我儿子谆谆教诲,亲切得像骨肉之情。您又确实很有长者风范,我每次把这些告诉儿子,都感到亲切而感动。永嘉的珍贵果品,应当以韵味取胜。若不是您怜惜后辈,我哪里还有缘分再尝到这种味道?子念时时称道您悠然自得的乐趣,说远胜于右军分甘上籍的故事。今天早晨大家推举我承当职务,我不敢拿一次征车去换取您东山隐居的乐趣;这件事我只打算和舍弟共同享受。我的生活道路完全像一个头陀,却没有丝毫进境。大概世间法所说的快乐,我已经渐渐抛弃殆尽,唯独所谓的苦还不断追逐我,不能舍弃。宗伯兄弟至今仍在困顿之中,没有办法为他们排解,怎么办呢?贤长公淡泊自守、超然远引,正是苏眉山所称的范纯景,真正是以佛法为学问和家业的人;可惜没有缘分去叩门请教。子念前来拜访,便匆匆写下这些,请加餐自爱。又。小仆随从子念回来,得到您的亲笔教示。此后山川阻隔,彼此相距遥远。入春以来风雨连绵,心情郁闷,没有什么好兴致。偶然得到短暂晴日,便和常博士以及族人都运、詹录,乘小船去拜访梅花使者。书信和一筐柑橘送到后,立即分来品尝,风味格外美好。承蒙告知收藏到三月之间味道更佳,只是孩子们嘴馋,恐怕等不到那时。舍弟在金陵,应当略寄一两枚给他。右军有分甘帖,可以成为我们两家的佳话了。吴峻伯与您同在甥馆,他的儿子稼竳是出众的才士,将要前来拜访,幸请好好接待他。又。自从您高蹈远引,傲然不随时俗,有威凤飞翔千仞的气度,加上山水的秀美、服用器物的丰饶华美,足以娱乐晚年、舒展龙性,实在令人羡慕又嫉妒。如今拜读您的亲笔教示,才知道长公西华先生已经仙逝,而同宗兄弟中能够代他应对内外事务的人,也相继去世了。我前一年冬天失去了从弟望,他虽然没有其他长处,却还能以酒食慰劳我。如今闰夏六月,又失去了我敬爱的美弟。为什么两个人的不幸如此相同?世界本来就有缺陷,自古以来便是如此。西华先生已经超过古稀之年,隐居林下的日子很长,似乎没有什么可遗憾的;但亡弟才五十三岁,在世俗事业上刚刚通达,便突然化为异物。我又失足出仕,被羁系在马曹,竟不能赶去看他入殓;其中的惭愧和悲痛,哪里是其他事情可以同日而语的?张肖甫太保和本州江侍御,也都在这个月去世,难道黄杨之厄竟到了这种地步吗?承蒙托付我为西华先生作地下之文,按情义不能推辞;但眼下催索文章如同催讨欠债,宽限到月底,也未必能脱稿。送给贤从比部君的珍物,果然已经收到,附此致谢。寄给敬美弟。几天前曹凤阳有信回来,说我弟弟已经决定归隐,却没有说明原因,我心中十分疑惑。昨天才接到我弟弟的亲笔信,起初得知他患病的情状,令人忧虑惊骇;随后得知病势已经好转,才稍稍放心。后来读到他拟写的上疏稿,以及请求退休的种种意思,既悲伤又欣喜,既痛快又佩服,简直不知精神如何飞动。我远远不如你。众人都认为我弟弟正当盛年,才识精练,声望日渐归附,前途越来越通达,却不明白他为什么一旦把这些都舍弃,既疑惑又惋惜。他们不知道,弟弟保全这完整的身体来回应山林,保全这坚定的志向以免受世俗沾染;没有享尽的福分留给后人享受,没有完成的事业由儿辈继承,这也是缺陷世界中的一种美好安排。况且我私下感到欣慰的事情有四件:晚年时光里,早晚相聚,分食甘美、娱悦眼目,足以相伴到老,这是第一件欣慰。家中事务由人主持,时常分担一些教诲工作,孩子们也总能把事情寄托给我,这是第二件欣慰。兄弟如埙箎彼此唱和,声音洋溢满耳,以至于文章上的责任也稍稍可以宽免,这是第三件欣慰。世俗缘分将尽时,还有可以托付的人,不让世俗尘垢把我的念头染黑,这是第四件欣慰。回想同弟弟分别到季冬初一以后,越发明白仕途并不美好,不只是害怕讥议,而且担心失去自身。又想到四大不调,刹那之间的事情难以预料,平日沉溺喜爱的一切都必须割舍;一切享用渐渐觉得无味,想把它们一扫而空,却又无从下手,心中惘惘不乐。进入新年后,忽然自己调和舒畅起来。元日作诗,结尾好像说“有遮蔽却又没有遮蔽”,而仙真的大教诲也到了。如今我已经向上苍禀告,发誓断绝做官的念头,断除色欲之根,凡是酒肉之类都减少十分之六七,再过一两年便可以成为清净修行的头陀了。想来我弟弟此时也在读道书、练习静功,若有所收获,真是奇事!元驭正是同道盟友,不知能不能容纳我们三个人呢?如今派王经前去迎接,十天后还会再派人送信。另有诗二章以志喜,并附上近作四首律诗,请一并阅览。不一一。〔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又。我与弟弟分别时,落日映照着黄浊的江流,满眼都是离别的情态,但心情却很安然。知道大道无所系恋,莼鲈之思也可以等待。抵达城门时,街鼓已经响了。月色清澈明亮,几乎可以照见毛发;西风吹来寒意,皮肤突然起了鸡皮疙瘩。想到弟弟早晚奔波在马蹄之间,实在不容易得到放纵休息。新丰的斗酒可以解除劳顿,却终究不如同儿女们围炉煨烧木柴。和元驭丈一起读您的奏疏,几乎落泪。弟弟的志向竟坚定到这种程度,还担心什么不能成功?只是出仕和退处之际,贵在不留下痕迹。努力办完棘手事务,稍稍安慰三秦豪杰,等候任命下来。拂衣归卧,更加洒脱。如果以疾病为由请求休假,一旦牵涉纷争,恐怕不免受到阻碍,请再酬答此事。金生说刻有《江西赠行诗》,文章满满一卷,听说还带了几种佳书画;没有访求毛仙翁、张氲先生的故事。香灵芝已经收到,不知有什么用?可以放在净名室中供佛吗?关中诸贤的墨迹替我收集一幅赫蹏纸。不要论小诗,或者一竿一尺的纸幅都可以得到。老翁故意作出孩子般的姿态,是因为习气还没有除尽。骐儿临别时苦苦劝我针砭自己,勤学修行便是人伦,人伦就是道。又。

得吾弟书,具审已履南康任。匡庐在屋上,彭蠡在屋下。深秋红叶,穷冬白雪。嵯峨萧瑟,不可名状。真仕境之僊都,息心之妙轨也。既吏牍稀简,民俗淳朴,粗可跌宕文史,从容翰墨,以顺应之。何必憧憧丘壑,承所评隲吾诗文二端之业。大都士龙之好兄,而词藻艳发,要非清河所可几及。中间持论,往往破的,如所谓“离观则邈若无闻,辏泊则天然一色”。“字险者韵必妥,韵竒者声必调。”天壤之间,若为预设。又所谓“大能使之小,小能使之大,虚能使之实,实能使之虚,逺能使之近,近能使之逺,防能使之续,续能使之防。”虽言大,非吾所敢当。要之自结撰以来,未有造防极深至此者。记吾守尚书郎时,稍一搦管,得致语沾沾,与呉下昌谷差肩足矣,何敢望献吉?然至读献吉文心,则已疑之。又一时驰好,若晋江、毗陵二三君子有作,每读竟辄不快者浃日。以是尽出世嗜刿心,古则词坛之盟,歴下牛耳,当时亦未敢以齐楚之赋而歌代兴也。天不爱年,苟有所就,庶几二三子之末,不忞忞于世足矣。若乃标赤帜,抉▯珠,必致之境,期之千古。何期定论近出友于,于其身亲见之,岂不快哉?世无真才,才乏通方,二语灼然,惜不能浮三百大白,赏此耳。所喻本宁近覩其文,笔矫矫,吾弟宜厚集坚墉,避其焚舟济河。若于诗,则以偏师待之而已,其他固未暇劳齿颊也。与胡郎论已前,当刻置集末,文未坠地,必有赏音者。因附答大致云。又所示千文书法圎熟秀爽,非唐人不能。题尾半行称欧阳率更,恐不必尔。率更耸肩露骨,与此殊不类。其卒在高宗初,正储宫时,当时集圣敎序者,不闻避治字讳也。但以唐人价酧之,足矣。题字在巻下,有主书妾承华署字,尤可喜。又考此书为李蘩藏物,中尝落徐铉骑省手,焉知非窦泉所赋?诸贤如裴行俭、孙过庭辈耶?又前日午食时,应门者归,出除目相示,果不负前拟也。吾弟年资既郁,望实复峻,启自山公辟,同贡禹羣好见迫,清时难负。公凭至,便可束装南首矣。昔人所称琅琅闗闽之学者,前后北面称弟子,故亦非偶。乃若区区所祝,吾弟在公虽勤,毋耗神用;遇境虽浓,毋忘恬憺;物情虽辏,毋太收采;国老虽调,毋废姜桂。出拥节旄,则沛然膏泽;入陪旃席,则侃尔正议。勇退初念,长自急流,持之使可籍手见我仙师,则老兄之念毕矣。若乃先公未究之志与有待之事,吾弟固饶为之,非我所虞也。计当东归辞墓,未卜何日。蹲鸱薯蓣,乡所不乏,佐以浊醪,为青灯促膝小语,势似不能入城,无妨各天,恐遂千古,或操一轻舠,作十里别也。又昨盛氏人回,得手书,知痰火虽未洒然而势却渐减。所言汪伯玉齐云之约,诚有之。葢前嵗伯玉与二仲过我酒间,以为前后凡五访我海上,而不一报,将为千古嵇吕所笑。尔时慨然许之,春间特使其小从子来,约为九月之会。又欲南要吴明卿、李本宁,东要屠长卿、徐茂吴。吾意殊不乐,报书力止之,但以扁舟楚服,携两僮一登山而已。然老来不任道途之苦,意尚未决。今据吾弟所闻乃尔,便堪攒眉辞社,岂能把臂入林也?此兄好竒而重文事,业已世弃,不复防检。乐彦辅乐地,故自足,乃欲使我作失行老嫠耶?夜来卧小楼,楼之下非常三响,恐非仙师警策,唯有节饮省荤,俟尽而已。此外却无大愧怍也。瞽者于生持书求谒,适有所欲云,不觉娓娓。又前有数行,附瞽者于生去,中间无他言,唯道所以不能却伯玉兄之故,将来恐不免负约耳。闻喉间尚有防碍,此是痰火上升,久之或于此处作孽,不可不预防。吾弟但寄一信香及片纸书,不传人,誓来焚之佛前,即偹写寄去,不必逺寻喻君也。诸文觉骃侄有精思,不能全媺,临亨爽净,少筋两騄侄朗儶有势,病小在多,然得隽必矣。此间坚吾却不凡,意气凌驾骕时,露神采,骏颇见风韵,而不能纯,从此百篇后乃可望其成章,兹则未也。吾于去嵗中已决意凿坏,即谤沮侮弄俱作山神伎俩,观无所复恨,时时见除目,却与吾弟不相涉,乃至遂恡一陪,得非前口语犹在此曹膏肓耶?长干花下称吏隐人,何所不佳,迩来裁抑言事少年至矣,而奬进旧言事臣不已,当轴者一段防意亦自佳。我于本月十三日夜四更大声发于中楼之下楹,若轰炮,又似鼍鼔者三,侍者皆魄夺为之揽衣起坐而思曰:得非仙师示警耶?

译收到弟弟的信,详细知道他已经赴任南康。匡庐山在屋顶之上,彭蠡湖在屋檐之下。深秋红叶,隆冬白雪,山势高峻而景色萧瑟,无法用语言形容。这里真是仕宦之境中的仙都,也是息心养性的妙处。既然公文稀少,民风淳朴,姑且可以纵情于文史,从容挥洒笔墨,顺应当地情势。何必心神不宁地追逐山林隐逸之趣呢?承蒙您品评我的诗文两点成就。大体说来,我像士龙一样是个爱护兄长的人,而您的文辞绚丽奔放,实在不是清河所能赶得上的。您的立论,其中往往能击中要害,例如所谓“离开观照便遥远得仿佛没有听闻,聚集停泊便天然浑然一色”;又说“字势险峻的,韵脚一定妥帖;韵味奇特的,声调一定协调”,仿佛天地之间本来就预先安排好了。又说“大可以使它变小,小可以使它变大,虚可以使它变实,实可以使它变虚,远可以使它变近,近可以使它变远,防可以使它继续,继续可以使它成为防护”。这些话虽说得宏大,却不是我敢当的评价。总之,自从我开始撰写文章以来,从没有见过造诣深厚到这种地步的人。记得我任尚书郎时,稍一提笔,能够写出沾沾自喜的语句,和吴下昌谷并肩就满足了,哪里敢望及献吉?可是读到献吉的文心后,已经开始怀疑他了。又有当时文名驰骋的人,像晋江、毗陵的几位君子,他们的作品我每次读完,往往好几天都不痛快。因此我把出世以来所有的嗜好都拿出来刻削心灵;古人所说的词坛盟主、历下的领袖,当时也不敢把齐楚的辞赋看作可以取代前代歌诗的作品。上天若不吝惜我的年寿,假如有所成就,只要能够跻身这几位前辈之后,不在世间糊里糊涂地活着,也就满足了。至于树立赤帜、剖取玄珠,一定要达到那样的境界,并期待流传千古。哪里想到确定的评论近来竟出自友人之间,而且能亲眼在他本人身上见到,难道不是快事吗?世间没有真正的才士,才士又缺少通达各方的才具,这两句话说得明白透彻;可惜不能痛饮三百杯大白酒来赏悦这件事。您所说的本宁,我近来看到过他的文章,笔力矫健;我弟弟应当厚集坚守,避开他那种焚舟渡河的决绝气势。至于诗,只需派偏师对待他罢了,其他方面本来还无暇费口舌。与胡郎的议论已经写在前面,应当刻在文集末尾;文章还没有落地,必定会有知音来欣赏。因此附上大意回答如此。又。您给我看的《千字文》书法圆熟秀润爽利,不是唐人不能达到。题跋末尾半行称为欧阳率更,我恐怕不一定如此。率更的字耸肩露骨,与这件作品很不相像。他死在高宗初年,正任储宫之职;当时编集《圣教序》的人,也没有听说要避讳“治”字。只要按唐人书法的价值来酬价,也就足够了。题字在卷尾,下有主书妾承华署名,尤其可喜。又考察此书原是李蘩收藏之物,中间曾经过徐铉骑省之手,怎么知道不是窦泉所书?也可能是裴行俭、孙过庭一类贤者的作品吗?又。前天午饭时,守门人回来,拿出任命名单给我看,果然没有辜负此前的推测。弟弟的年资已经积累,声望和实际地位又更加高峻;启用的起点是山公的征辟,又同贡禹一类的群贤相互推举,清明之时实在难以辜负。公凭一到,便可以收拾行装向南去了。古人所称赞的琅琅关闽之学,前后都有士人北面称弟子,所以也不是偶然。至于我的一点祝愿,是弟弟在公事上虽勤勉,不要耗损精神;遇到环境虽浓厚,不要忘记恬淡;世情虽纷繁聚集,不要过多收取;即使国老调和,也不要废弃姜桂。出外执掌节旄,便施行丰沛的恩泽;入内陪侍旃席,便提出正直从容的议论。最初想要勇退,就长久站在急流边上,坚持下去,使自己能够亲手把这件事交给我所敬奉的仙师,那么老兄我的心愿就完成了。至于先公没有完成的志愿和有待完成的事情,弟弟自然有余力去办理,不是我担忧的。想来弟弟应当向东归去祭告祖墓,只是不知道是哪一天。蹲鸱、薯蓣,乡里并不缺少,再佐以浊酒,点着青灯促膝细谈,情势看来不能进城,也无妨各自安处;恐怕这一别便成千古,也许只能驾一叶轻舟,作十里相送。又。昨天盛氏家人回来,收到您的亲笔信,知道痰火虽然还没有完全消退,但病势却渐渐减轻。您所说汪伯玉约我同游齐云山,确实有这件事。前些年伯玉和二仲来我这里饮酒,说前后总共五次来访我在海上居处,我却一次也没有回访,将要被嵇康、吕安的故事笑话千古。当时我慨然答应了,春天特意派他的侄孙来,约定九月相会。他又想向南邀请吴明卿、李本宁,向东邀请屠长卿、徐茂吴。我心里很不高兴,回信竭力阻止,只说乘一叶扁舟、穿楚地服装,带两个童仆登一次山罢了。然而年老后不能承受道路劳苦,心意还没有决定。如今根据弟弟所听到的情况,便足以皱眉辞掉这次聚会,哪里还能携手入山林呢?这位兄长喜欢奇异之事又看重文章事业,既然已经被世人抛弃,便不再约束自己。乐彦辅处在快乐之地,本来已经自足,难道还要让我成为一个失节的老寡妇吗?昨夜睡在小楼中,楼下突然响起三声巨响,恐怕不是仙师的警策;我只有节制饮酒、减少荤食,等待生命终了罢了。此外倒没有什么大的惭愧。一个盲人于生拿着书求见,恰好有事想说,我不觉便絮絮叨叨起来。又。前面还有几行,已经附在盲人于生那里带去了,中间没有别的话,只说明我不能推辞伯玉兄约会的原因,将来恐怕免不了失约。听说喉咙中仍有阻碍,这是痰火上升,时间久了或许会在这里生出祸患,不可不预先防备。弟弟只要寄来一封信、一些香和一张纸,不要让人传递,我发誓要在佛前焚烧它;我就准备好写信寄去,不必远远寻找喻君。诸文中,觉得骃侄有精密的思考,却不能完全完美;临亨爽朗清净,稍欠筋力;两位騄侄明朗俊秀而有气势,缺点只是稍多,但一定会考中。这里的坚吾确实不凡,意气凌驾骕时,显露出神采;骏也颇有风韵,却还不能纯熟,要到写过百篇之后才可以希望文章成章,现在还不到时候。我在去年年中已经决意凿坏而居,把诽谤、阻挠、侮辱、戏弄都当作山神的伎俩,观看它们而不再有所遗憾。时时看见任命名单,却又与弟弟无关,以至于终于吝惜不肯相伴一次,难道不是以前说过的话仍然梗在这些人的心腹之中吗?长干花下被称为吏隐之人,还有什么不好?近来压制那些议论政事的年轻人已经到位,而不断奖进旧日的言事之臣,执政者这一段心意也算很好。我在本月十三日夜里四更时,听见中楼下的楹柱附近发出巨响,像轰炮,又像鼍鼓,连续三声;侍者都吓得魂不附体,替我拿衣服起身坐着思索道:难道是仙师在示警吗?

将钟鸣漏尽时耶?甲申之末示騐矣,死亦何足畏,隔生何不可,日有塞爱河防疑网以俟期而已,尚不能如刘伯伦付之一锸,不免密令政仆覔戢身之器,俟先府君谕祭后于傍穴推坚土,亦不凿桓家石也。宾所赍疏计已上,缘出自荆老意,必无龃龉,但渠装竭,恐不解领。两部文移下府,大约祭期多在八月,葢盛暑中劳府主,又祭物易坏,而一时有司乡士夫宗戚各欲有所伸,不便也。碑亭已定址,五月可防其详,政能悉之。儿辈无可替心力者,吾弟不能归,骃力亦自不少,抚公必欲防失事者,道府亦须一及韩守,似不免夺俸矣。如此贤守即摧挫其精采,可恨也。古林公即北,俟其归而谢之。邓直指却不容后,即荐语亦自知已。徐太学病笃,尚与呉竞不已,两虎不足惜,第诸长年三老渐就死地,小不忍耳。盛大哥今日入土矣,余不尽。又戴玉阳归,得吾弟书,具悉近况。时事可忧,物情多变,皆不足萦虑。唯是吾弟宿疴根未尽除,既不甚轰饮,诸内外事皆裁减,而噉饭小逆,辄与痰俱壅,必吐而后已。将来防其隔塞,此时盛后和往太平治,台使疾可遣人邀之入京一诊视,至嘱嘱。吾弟既请急未遂,所谓尽吾心与分而已。家事任长,可以无归。北转既劳于体面,亦不为美食指太众,匍匐道路,殊非雅观。莫若且住留都,来嵗夏秋作滁阳醉翁亭主人,未为不适。祭典之期拟于九月望后三日,皆妥。月末当遣骐儿致书俞府君,听其自择时序。凉冷潮汛方壮,便于舟楫。月盈之▯,通夕可行。苐其时邦君大夫乡党宗戚多以飨奠之礼来于防厰,置酒餽饩之类,费颇不訾。至行谢,又在其外。原领四百数,恐不免增十之七八,况又未便入手,儿辈槖澁无可处分,势必行贷,又乏主者,何如?▯风剧恶,水乡隄圩复有隤者,髙乡幸不十分损。昨偶行田,尚未蒿目。初亦傅荆老不甚肯主张荒事,非也。葢上意以闗中封土石上呈,触怒不免,人人自危疑耳。今台疏叠上,羣呶纷然,大老意既稍强,司农口亦防柱,必有可望者。吾向所以欲各台及道府连疏,正谓此也。昨忽传抑之辞太宰,而让及不肖,不知何説。要之老僧不见不闻,无尽而已。先垅立两碑讫工,便荷一锸生埋土中,亦足何必添足于蛇也。老妻两日小安,过此酷暑,或可无大故。临峯弟粥饮日不过二瓯,艰苦非常,肌肉消尽,亦只旦暮人耳。邵圭峯疡重痢亦重,死活未分。少葵以水灾忧郁而死,二君诚痴汉。唐娄江亦物故矣。死生细事,不烦我瞿昙老师处分,即漆园叟便可谈笑了之。韩守治曹氏之恶,仆又治荆族之无赖者,虽众口称快,却不甚宜。赖其信吾言,差有挽回也。呉佥事得荆老痛詈之书,稍息凶熖,然于中证转急,提婆达多自。豪杰可敬,可敬。昆令以吏盗库,多所追攀,物议颇及之,未免为解纷。朱少南讼事几大败,调停之功不敢遽任。南北灾荒,宫边浩费,诸老技力渐困,将来未保税驾之所。沧海横流,一苇不安,吾曹亦未便是髙枕地也。萧生骤疟,尚迟两日,附此信不一。又作书后,偶见邸报,袁裕老相荐之语深笃详至,乃尔此兄故亦相知,迩来颇简略,此段殊出意外。部覆虽四语,而推许颇重。居忽自叹:毁者誉者,前后一人耳。虽然,亦更自警省。毁者失实,是以受上真见怜;誉者过情,恐不免为造物所忌。既奉有明防,或不免一推,岂敢偃蹇以为名?觉得身中亦渐衰,且初夏声警非常,不可不唯后悔。以是言之,终不若凿坏之为愈也。邵圭峯一疾不起,虽其自取,亦自有可怜处。临没之际,唯感吾兄弟两人,故当尔也。泰亨兄弟事复大决撒,今亦粗有头绪矣。少葵死后甚有纷纭,亮臣自长者,其兄大抵无人道,葢不止一端也。前见吏部题先大人诰命,计其时已撰述,吾弟有便音寄荆老,托其先寄藁本来,葢碑石已砻,专待镌刻,而领轴一嵗自有次数,故也。行祭后数日,当即遣人上疏谢恩,及致诸老书问,吾弟宜预收拾以待。偶检旧刻纶音《世贲录》,失去二十余叶,今补刻完要,增先大人赠诰谕文及吾弟福建提学勑谕于后,可即付来,余不具。又

译难道将要到钟声响起、漏壶滴尽的时候了吗?甲申年末已经显示了征验,死又有什么值得害怕的,隔着一世又有什么不可以?我每天堵塞爱河、封住疑网,只等待那一天罢了。只是还不能像刘伯伦那样把一把土锹交付一切,不免暗中命令政仆寻找收殓自身的器具,等先府君谕祭之后,在旁边的穴中推土埋身,也不去凿刻桓家的石头。宾客所携来的奏疏,估计已经上呈了;因为出自荆老的意思,必定不会有抵牾,只是他行装已经耗尽,恐怕不能领受。两部文书已经下达到府,大约祭祀日期多在八月,因为盛暑中劳烦府主,而且祭品容易损坏;同时各有司、乡绅、宗族亲戚都想有所表达,也不方便。碑亭已经选定地址,五月可以知道详细情况,政能会全部知晓。孩子们没有人可以代替出力,弟弟不能回来,骃出力也不少;抚公一定要追查失事者,道府也必须牵连韩守,看来恐怕免不了扣除俸禄。这样贤能的守令反而被挫伤精神,实在可恨。古林公已经北上,等他回来再向他道谢。邓直指却不肯退让,连荐举的话也自己知道已经说尽了。徐太学病得很重,还在同吴竞争执不休;两虎相争本不值得惋惜,只是诸位长年三老渐渐走向死地,多少有些不忍。盛大哥今天入土了,其他不再详说。又。戴玉阳回来,收到弟弟的信,详细知道了近况。时局可忧,人情多变,都不值得挂在心上。只是弟弟旧病的根子还没有完全除去,既然并没有过量饮酒,内外诸事也都裁减了,可一吃饭稍有不顺,便常和痰一起堵塞,必须吐出来才停止。将来要防止隔塞;此时等盛后和往太平治理,台使的疾病可以派人请他入京诊视,千万要嘱咐。弟弟既然请求休假尚未成功,也不过是尽我的心力和职责而已。家中的事务有长辈主持,可以不必回来。向北转行既劳累身体,也不好看,吃饭的人又太多,匍匐在道路上,实在不雅观。不如暂且留在留都,明年夏秋做滁阳醉翁亭的主人,也未尝不适意。祭祀日期拟定在九月望后三日,一切都妥当。月底应当派骐儿给俞府君送信,听任他自己选择时日。天气转凉,潮汛正盛,正便于行船。月圆的时候,整夜都可以出发。只是到那时,地方长官、士大夫、乡党、宗族亲戚大多会带着祭享奠礼来到防厰,置酒馈送等费用相当不少;到出行道谢时,又要另加一笔。原本领取四百数,恐怕免不了增加七八成,何况又不便立即拿到手,孩子们囊中羞涩,无法处置,势必借贷,却又缺少主办的人,怎么办呢?飓风非常凶恶,水乡的堤圩又有崩塌的地方,高乡幸而没有受到十分严重的损失。昨天偶然到田间走走,还没有看到令人惊忧的情形。起初也有人传说荆老不太肯主持荒政,这不对。大概上意因为关中把封土石刻呈上,触怒了上面,所以人人都疑惧自危。如今台臣的奏疏接连上呈,众人纷纷喧闹,几位大老的态度已经稍稍强硬,司农的言论也开始有所支撑,必定还有可望之处。我以前所以希望各台以及道府联名上疏,正是这个意思。昨天忽然传出太宰压制奏疏的言辞,又牵连到不肖之人,不知是什么说法。总之,我这个老僧不闻不问,只求无尽地活着罢了。先祖坟茔的两通碑已经竣工,便可以扛一把锄头把自己活埋在土中,也就够了,何必再给蛇添足呢?老妻这两天稍稍安稳,过了酷暑,或许可以没有大灾。临峯弟弟每天粥饭不过两碗,艰苦异常,肌肉已经消尽,也只是早晚将死的人了。邵圭峯疮病严重,痢疾也重,生死尚未分明。少葵因水灾忧郁而死,这两位真是痴汉。唐娄江也去世了。死生只是小事,不必烦劳我的瞿昙老师裁断,即使是漆园老人也可以谈笑着了结。韩守惩治曹氏的恶行,我又惩治荆族中无赖之人,虽然众人都拍手称快,却终究不太合宜。幸亏他相信我的话,事情略有挽回。吴佥事收到荆老痛骂他的信,凶焰稍稍停息;然而在内部作证的事情反而更加紧迫,仿佛提婆达多亲自出现。豪杰实在可敬,可敬。昆令因属吏盗窃库物,牵连追查了许多人,舆论也颇涉及他,不免要出面调解纠纷。朱少南的官司几乎大败,调停的功劳不敢立刻自认。南北都遭灾荒,宫廷边防耗费浩大,诸位老臣的才力渐渐困竭,将来还不能保证能够安然收场。沧海横流,连一叶苇舟也不得安稳,我们这些人也还不是可以高枕无忧的时候。萧生突然患疟疾,尚需迟两日,附此信,不一一。又。写信之后偶然看到邸报,袁裕老推荐我的话深厚周详,竟然如此;这位兄长原来也了解我,近来却颇为简略,这一段实在出乎意料。部里的覆奏虽然只有四句话,但推许相当重要。居中忽然自叹:毁谤我的人和称誉我的人,前后竟是同一个人。即使如此,也更应当自我警醒。毁谤失实,所以我受到皇上的真正怜惜;称誉超过实际,恐怕免不了被造物嫉妒。既然奉到明确命令,或许免不了推辞一次,哪里敢傲慢拒绝以求成名?觉得身体也渐渐衰弱了,而且初夏的警告非同寻常,不可不以后的悔恨为戒。这样说来,终究不如凿坏而居更好。邵圭峯一病不起,虽说是他自己造成的,也自有可怜之处。临死之际,只感念我们兄弟二人,所以应当如此。泰亨兄弟的事情又大为决裂,如今也粗略有了头绪。少葵死后纷争很多,亮臣本来是长者,他的兄长大抵不讲人道,看来不止一件事。前些日子见到吏部题写先大人诰命,估计当时已经撰写完成;弟弟若有方便,请传信给荆老,托他先把稿本寄来,因为碑石已经磨治完毕,专等镌刻,而领轴一年本来有固定次数,所以才这样。举行祭祀后几天,应当立即派人上疏谢恩,并致书问候诸位老臣,弟弟应当预先收拾准备。偶然检查旧刻纶音《世贲录》,发现少了二十多叶,如今补刻已经完成;又增加先大人赠诰谕文以及弟弟福建提学的敕谕在后面,可以立即寄来。其余不再详述。又。

连日两作信,方付去人,而吾弟书已至。初三夕之梦,所谓红花者,既与症合,若精心服之,必验。石竹、洛阳花,不知其性云何?当时骆师在家,从先伯父受旱莲合乌须药而已。岂此老九十四龄之征耶?吾弟发明年挂冠之兴,亦是一时感慨。南曹九列,幸无干系,黏身尽可婆娑。仙师所传「恬憺」二字,大防在出处外。吾州风潮于花初不甚损,以后冷雨热日侵凌不已,今则生意渐少耳。稻尚无恙,终不比昆山之甚也。吾州作灾九分八厘,呉县七分余,俱十分。想内意不能全美,要亦不似往年。昆士夫好谤多怨,何足凭也?老荆终乏起色,于月日殊可延。华壻所传谬甚,抚台二事下邑未尝遵行,不必作书谏止。武三甫到家,而妇娠在危笃,余具前纸。又前自骃侄归,得吾弟病耗,寝食不宁,故遣奴承恩相问。寻从骃所见弟手迹,知体中向清彊且盛,后和安意在彼调理,使我慰心。闻僚长已为上疏,部无不覆之理。杜门澹圃,形神俱佚,病蒂荡除,自是第一防也。郡守初定十六日行谕祭礼,而以待旧兵使遂至愆期。是日戚执至者,凌、杨、徐三大老而下,何止千人,冒雨冲泥,匍匐委顿,暮犹未絶。更两日亦复累累。十九日大晴,守臣始至,行礼男女挟道,何止千人,啧啧叹赏。宰木生色,丙舍衔照。惟是捧诵玉音,肝腑寸折,血泪涔滛,不能自禁。耳奠祭之盛,目中所鲜,而赍发亦自不訾。賔主两敝,屠宰烹燖,大是惨心,业无可奈何,且与印上人计,诵经懴度而已。十六日之雨,低乡复增淹没,髙乡稻亦多烂,花遂无复余朶。幸传圣恩蠲免,不止屯膏,吾父子尚可糊口。两日间只得诣府及各邑报谢,此畨劳费,心自甘之。瞻美骨脱如鬼,而声气尚不衰。两日进一留京人药,稍能饮汤乳,或可希觊万一。二相能为民请命,而大原犹见苦心,然将来隐忧尚不止此。今国本国脉国是,无一可着口处。凿坏之人,尚不免忧天,当局者可推矣。南都公卿以不俱赐奠,吾弟计何所报答?若书则俟骃侄或北去人寄上也。余不悉。又前者得书,急令王鲤归看。虽知吾弟定见,定力从容,脱洒计必渐安,而此中终是忧疑。周氏昆玉云,曾面见吾弟,容色小畅,饮食时进,但读析授一帋,字字肝裂。又分惠及三子,使受者不安。两日后,李相来,复得信,及骃侄骏儿书,知于立夏之日,痰壅顿解,进粥不逆,喉腥亦除,寝止稳快,喜甚,喜甚。新剂虽效,亦宜酌量少服,从此日减至秋不发矣。此间隂雨连绵,米价腾踊,北方流移之民接踵而至,五城日报死者以千数,其他郊郭之外,又不知其几。京尹煮粥噉之,可至五月。吾力劝二司农出仓米继之,除掌科疏极好,而误言平粜二百万石以救近省,不知仓米实数二百六十二万石,每嵗赡卒八十二万石,仅有三万之积耳。户部已覆奉防,而不知其説云何,咨尚未到。江北抢掠处处蜂起,闻吾乡太湖中有船数百,其酋称顺天王,物情汹汹,不知吾弟所闻如何。吾欲极陈一畨,以了此身事,但不止要领,无益于事,茫茫天地间,不知死所得。吾弟病可且以笔札消日而已。李相回,附此不一。

弇州续稿巻一百八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弇州续稿巻一百八十九明 王世贞 撰文部

译连日写了两封信,刚交给送信人,弟弟的信就已经到了。初三夜里的梦,所谓红花,既然与病症相合,如果精心服用,一定会有效。石竹、洛阳花,不知药性如何?当时骆师在家,只是从先伯父那里得到旱莲合乌须药罢了。难道这是这位老人活到九十四岁的征兆吗?弟弟提出明年挂冠的想法,也是一时感慨。南曹九列,幸而没有牵连,沾在身上的事情尽可以从容应付。仙师所传的“恬憺”二字,根本在于出仕与退处之外。我们本州的风潮在花朵初开时损害不大,后来冷雨热日不断侵凌,如今生机渐少了。稻子还没有受害,终究不如昆山严重。我们州的灾情是九分八厘,吴县七分多,都是十分严重。想来内里的情况不可能完全美好,但也不像往年那样。昆山士大夫喜欢诽谤、怨言很多,哪里值得凭信?老荆始终没有起色,不过按日子计算还可以拖延。华婿传来的话非常荒谬,抚台交给下属县邑的两件事从未实行,不必写信劝止。武三甫已经到家,可是妻子怀孕,病情危重,其余都写在前一张纸上。又。前些日子骃侄回来,我得知弟弟病重的消息,寝食不安,所以派奴仆承恩前去问候。不久从骃侄那里看到弟弟的手迹,知道身体已经趋于清健而且强盛,后来和气安宁的状态在于调理,这使我十分宽慰。听说僚长已经替弟弟上疏,部里没有不覆奏的道理。闭门居于澹圃,形神都得到安逸,病根完全消除,这自然是第一要务。郡守最初定在十六日举行谕祭礼,因为等待旧兵使到来,终于误了日期。这一天亲戚故旧前来吊祭的,从凌、杨、徐三位大老以下,何止千人;冒雨涉泥,匍匐劳顿,直到傍晚还没有断绝。再过两天,来的人仍然络绎不绝。十九日天气大晴,守臣才到,男女夹道行礼,何止千人,人人啧啧叹赏。墓旁树木也增添光彩,丙舍仿佛承接日光。只是捧读皇帝的玉音时,肝肠寸断,血泪不断流淌,不能自我控制。耳中听到的祭奠之盛,是我平生少见的;而祭品和馈赠的发放,费用也相当不少。宾主双方都十分疲敝,屠宰烹煮,大为惨痛;既然没有办法,只好和印上人商议诵经忏悔超度罢了。十六日的雨使低洼地区再次增加淹没,高乡的稻子也多腐烂,花朵于是再没有剩下的。幸而传来圣恩免除赋税的消息,不只是停止积存的恩泽,我们父子还可以勉强糊口。这两天只得前往府城及各县报谢,这一番劳费,我心里甘愿承受。瞻美的骨瘦得像鬼,但声音气力还没有衰弱。两天服用一次留京人的药,已经稍能喝汤和乳汁,或许还可以希望万一。两位宰相能够替百姓请命,而大原仍然显得忧心,只是将来的隐患还不止这些。如今国家的根本、国脉和国是,没有一件可以开口说好的。凿坏而居的人尚且免不了为天下忧虑,当权者就更可想而知了。南都的公卿因为没有一起获得赐奠,弟弟打算怎样报答?如果要写信,就等骃侄或北去的人替我寄上。其余不详述。又。前些时候收到信,急忙命王鲤回去探看。虽然知道弟弟已有确定的见解,定力从容,脱洒的计划也必渐渐安定,但我这里终究还是忧虑疑惧。周氏兄弟说曾亲自见到弟弟,面色稍稍舒畅,饮食也时时能够进用;可是读到分析授予的一纸文字,字字都使人肝肠寸裂。弟弟又把恩惠分给三个儿子,使接受的人反而不安。两天后李相回来,又收到消息以及骃侄、骏儿的信,知道在立夏那天,痰壅忽然解除,进粥不再反胃,喉中腥气也消除,睡眠和起居都安稳舒快,实在令人欢喜。新药虽然有效,也应当斟酌少服,从此每天减量,到秋天便不会再发作了。这里阴雨连绵,米价上涨,北方流徙的百姓接踵而来;五城每天报告死者以千计,其他郊外城郭之外又不知有多少。京尹煮粥给他们吃,可以供到五月。我极力劝两位司农开仓米接济;除掌科的奏疏非常好,只是误说平价出售二百万石来救济附近各省。不知道仓米的实际数目是二百六十二万石,每年供养士卒八十二万石,仅有三万石的积存。户部已经覆奏奉行命令,却不知道它的说法如何,咨文还没有到。江北各处抢掠蜂拥而起,听说我乡太湖中有船数百只,他们的首领自称顺天王,民情汹汹,不知道弟弟听到的情况如何。我想把情况极力陈述一番,以了结这一生的事情,但不在关键之处,做了也无益于事;茫茫天地之间,不知道死后能得到什么。弟弟的病如果可以暂时靠书信消磨日子,也就罢了。李相回来,附此信,不一一。《弇州续稿》卷一百八十八。钦定《四库全书》。《弇州续稿》卷一百八十九。明,王世贞撰。文部。

书牍陈玉叔不佞之辱收门下者,五阅嵗朔矣。舂容寂寥之章,葢再拜赐焉,而竟未及炙顔色,奉齿牙之润。然而鄙心则怦怦营营,恒恐其不得当也。郧中为蜀山余支,虽道路非邈,而呌窱径庭,鳞羽羞缩,不腆之好不能借通一介。而王使君人来,则手书大贶,新诗刻集,种种充庭矣。蜀地固多文士,如相如、子云、王、李、大小苏,近时用修、少海辈,雅已彬彬作者。后进得公一陶铸,勃兴之士当不复让数君也。仆迂书生耳,误膺时趣,获抽草芥与显者周还,每自谓于世真长物。然一官之在仆,亦自赘疣。公用此见美,得无不满鹓雏笑乎?家弟使秦,甫入闗,遂得江藩报,金马浮沉,苐须有嵗星面孔,即春明天涯语,尤不虚也。前二书方媿防公记室,甚荷。窃者为魏收藏拙,乃更有取敝帚,何也?勉尔塞白,剧不足存。外近体二章,其一却步严韵,殊惭形秽。今年梓拙稿成,得百八十巻,所刷行既少,而道逺重虞去人装,聊上説部一种之半,或足佐握麈耳。花溪朦地,见许砻石以待,初亦跃然,既不能不作小巫索也。且元戎百队,时时过从,挥洒不乏,何所容吾手耶?盛雅却心领,棫朴多劳,加飡自爱。又得公丙子书及篇章之贶,葢旦夕服膺矣。避言东归,与世事一切末杀,即不能覩除目,覩除目亦时忘之。乃知后山防知转浙臬,而公代者居无何而急,足以大教新诗及雅贶种种至矣。胡公之勤存故人,不鄙小技乃尔。尊甫老先生万福,计锦还得一娱。侍公秉铎全蜀,绍明文翁之业而光大之。寻又当天下喉咽寄,即萧相国刘司空何足多哉。诸篇雄爽雅秀,大得江山之助。仆亦自放一丘一壑间,即为雕虫所引,堕绮语障意,故甘之。钱尤二老书少选即转致所需丹青理,并拙题俟公秋还上纳也。鄙集于説部大有损益,先上一部,有续刻者亦俟此期致之。损饷蜀笺佳甚,恨不得啓南希哲结此缘,苐薛涛笺多小幅,而五色元防之所谓菖蒲花发五云高是也。近有一客拟作掌大赫蹏,亦足书小絶句,聊贡十幅并墨搨数种,扇头一诗将臆统祈裁纳,不备。又山中自防其懒与世味疎濶,乃独明公笃念不忘,且以家阿敬臭味之故,惠我好音,侑以腆贶。比之▯度坐致诸侯之饷,幸遇过之。二酉园记何其神竒瑰丽至此也,觉我三弇寂寂矣。然以我记当明公记略,各置几案间,匪直神交,亦足神游矣。仆所抄録名园别墅记赋叙之类,殆三百篇,诗可三千首,尚未删订。大记一入,便堪压巻。念欲付剞劂,而装未办,奈何?荔枝考博雅殊伦,唯大序所谓相如赋上林而未及者,似小可商。相如赋辞防▯离支,据史记曰荔枝,政此果也。二序既,家弟为之,仆得无赘疣乎哉?既不即焚,君苗研它委,唯命便还,聊附报言,并伸不腆,鉴存是恳。又前有一书,及拙诗附南康张经幕去,计已彻记室矣。豫章千古名胜,陈徐风流至今在目。子安、退之之文,与西山、南浦之云,此其小者。紫薇公事不足当明公霹雳手,搜竒访秘,抉灵传神,以垂不朽,宜并日为之,不然玺书一下,不可留矣。仆赖庇蜗涎,自濡粗了身事,先君子蒙恩赠防,粗了心事,自今而往,无所非适。君乃糟糠之妇,宛转牀褥,饘粥之业,尽成瓯脱,付之搏沙,观及减灶方而已。明公四履之地,固多君子,邓太史、邹勋部不出,而舒司冦、张宗伯、徐尚玺相继归,得无冀北空羣之叹乎?却有一恳,故余宪副德甫者,令先公之同年,而仆与于鳞之石友也。束脩自励,羔羊之节,白首无异,所为诗实能矫厉江右之派,以开正始,其遗集数巻,明公幸与沈箕仲先生一计梓之,且赐一序。其子孙多工文辞,而家特贫,更祈俯垂眄睐。仆老废矣,不能为力,朱穆、刘孝标之刺,甘之矣,所以借寛者,实在明公,余不敢尽。又累辱大教,恍如与太丘盛德周旋,使人鄙吝自消。兹者获覩全集,如执化人之袪而登其城,含龙女之珠而入其藏。▯目怵心生平之观极矣。乃使复序之,毋使从汪伯玉司马后,岂敢以才尽为沮,又岂敢以形秽为嫌?但自得病弟不祥之耗,肝腑寸折,形神不相守。加以防子见凌,褦襶麕集,间从食寝之间,一试笔墨,既成而读之,了不知着意处。倘门下不以覆瓿而灾之,木赐斤斧可也。念门下别集多与亡弟倡和,稍一取读,不觉失声长恸。门下步武云霄,而仆旦夕丘壑,相见未期,蓄盲万绪,殊不能尽。邢子愿侍御

译书牍。陈玉叔。我有幸被您收为门下,已经整整五年了。您从容寂寥的文章,大概曾两次赐给我拜读,但我最终还没有机会亲见您的容貌,承受您言语的润泽。然而我的内心始终怦怦不安,常常担心自己不能当此厚待。郧中是蜀山的余脉,虽然道路并不遥远,但山径幽深险阻,音信往来都感到羞缩;我这微薄的情意不能借助一个使者传达。如今王使君的使者到来,亲笔信和丰厚馈赠、新诗刻本,各种东西充满庭院。蜀地本来就多文士,如相如、子云、王、李、大小苏,近来的用修、少海等人,向来都是文采彬彬的作者。后辈若能得到您的陶铸,勃然而兴起的才士应当不再让于这些人。我不过是迂拙的书生,误受时俗的趋尚,得以抽身草芥之间同显贵周旋,每每自以为对世间真是多余之物。然而一官之于我,也不过是身上的赘疣。您竟因此来赞美我,难道不会被鹓雏讥笑吗?舍弟出使秦地,刚进入关中,便得到江藩的消息;金马门中沉浮升降,只须有岁星般的面孔,这也就是“春明天涯”的话,尤其并非虚妄。前两封信刚刚惭愧地请求您为我记室,承蒙您厚意。私下里因为魏收藏拙劣,反而还要取用我的破扫帚,这是为什么?姑且勉强塞责,实在不足保存。另有近体诗二章,其中一首押步严韵,尤其惭愧。今年刊刻我的拙稿完成,共得一百八十卷;由于印刷数量少,又因道路遥远,屡次担心送书人的行装,姑且先把说部中的一种送上一半,或许足以供您手执麈尾清谈时参考。花溪朦胧之地,承蒙答应磨治石料以等待我,起初也很高兴;既然不能不让小巫先行求索,也只好如此。况且元戎麾下百队人马时时来往,挥笔写作并不缺少机会,哪里还容得下我的手呢?盛情雅意我心领了,棫朴之劳烦请多加餐自爱。又。收到您丙子年的信以及惠赐的篇章,我大概早晚都会奉持诵读。为了避开言论而向东归去,把世间一切事情都看轻;即使不能看到任命名单,偶尔看见了也会忘掉。才知道后山已经转任浙臬,而您代替他任职不久便因急务离开;许多新诗和各种雅致馈赠都已经到了。胡公如此勤于保存故交,不轻视我的小技艺,竟到了这个地步。尊甫老先生一切安好,想来您还乡时可以得到一次欢娱。愿您执掌全蜀文教,继承并光大文翁的事业。不久又将承担天下咽喉之地的重任,那时即使萧相国、刘司空也不值得多说了。各篇文章雄健爽朗、典雅秀丽,大受山川形势的助益。我也放纵自己在一丘一壑之间,即使被雕虫小技引诱,堕入绮语的障碍之中,也甘心如此。钱、尤二位老先生的书信,过些时候便把所需的丹青转交给您;拙题也等您秋天回来时一并奉上。我的文集对说部大有增益损减,先寄上一部;如果有续刻本,也等到这个时候送去。承蒙馈赠的蜀笺极好,只恨不能请启南、希哲来结下这段缘分;只是薛涛笺多为小幅,五色元霄所谓“菖蒲花发五云高”也是如此。近来有一位客人拟制掌心大小的赫蹏纸,也足以书写小绝句,姑且进献十幅和几种墨拓;扇头有一首诗,按自己的意思写成,祈请您裁定收纳。不尽。又。我在山中自知懒散而且同世俗趣味疏远,唯独明公深厚挂念、始终不忘,又因为与家中阿敬气味相投的缘故,赐给我美好的音问,并以厚礼相佐。与玄度坐致诸侯馈赠相比,我有幸得到的还超过了他。《二酉园记》何其神奇瑰丽到了这种程度啊,竟使我的三弇园显得寂寂无闻了。然而把我的记文和明公的记文并置在几案之间,不仅可以神交,也足以神游其中。我所抄录的名园别墅记、赋、序等文章,差不多有三百篇,诗约有三千首,还没有删订。若把大记收入其中,便足以压住全卷。我想交付刊刻,可是装订费用还没有办妥,怎么办呢?《荔枝考》博雅而卓绝,唯有大序中说相如作《上林赋》却没有涉及荔枝,似乎稍可商榷。相如赋中有“离支”一词,《史记》说是荔枝,正是这种果实。两篇序言既然如此,舍弟又为此作序,我难道不是多余的吗?既然没有立即焚毁此稿,君苗砚台等物烦请替我收下;什么时候方便,便命人送还。姑且附上报答的话,并表达微薄心意,恳请鉴察保存。又。先前有一封信,连同我的拙诗,托南康张经幕带去,想来已经送到您的记室了。豫章自古就是名胜之地,陈、徐两家的风流文采至今还历历在目。王勃子安、韩愈退之的文章,以及西山、南浦的烟云,这还只是其中较小的一部分。紫薇公的事迹,不足以劳动明公雷霆般的手笔;您搜罗奇闻、访求秘事,发掘精灵、传写神韵,以流传不朽,应该抓紧时间一并做成,否则诏书一下,就不能久留了。我承蒙您的庇护,如同蜗牛借着涎液,自此粗略了结了自身的事情;先君子又蒙恩获得赠官,也算粗略了结了我的心事。从今以后,我再没有什么不合意的了。至于您的糟糠之妻,辗转于床褥之间,连稀粥这样的生计也都成了逃脱之路,只能交给风中搏沙般的命运,眼看着家道日渐衰落罢了。明公所管辖的四境,本来多有君子;邓太史、邹勋部没有出来做官,舒司寇、张宗伯、徐尚玺又相继归去,难道不会有冀北骏马空尽的感叹吗?还有一件恳求:已故余宪副德甫,是您先公的同年,也是我和李于鳞的知交。他以束脩自励,守持羔羊般的节操,直到白首也没有改变;他的诗确实能够矫正江右诗派,开启正始之音。他的遗集有数卷,明公若能与沈箕仲先生商量刊刻,并赐一篇序文,那就太好了。他的子孙大多擅长文章辞藻,但家境尤其贫寒,还请您再加以垂顾。我已经老朽废弃,不能出力;即使遭受朱穆、刘孝标那样的讥刺,也甘心承受。所以想借此稍稍宽缓一些,实在全靠明公,其他不敢尽说。又 屡次承蒙您赐下宏论,使我恍如同陈寔太丘这样的盛德之人交往,胸中的鄙吝自然消散。如今有幸看到您的全集,就像抓着仙人化身的衣袖登上他的城池,又含着龙女的宝珠进入她的宝藏;我平生所见的宏富文章,真是达到极点了。如今您又让我为它作序,难道要使它跟在汪伯玉、司马相如之后吗?我岂敢因为才力耗尽而推辞,又岂敢因为自己的文章粗陋而嫌避?只是自从得知亡弟不幸去世的消息,我肝肠寸断,形体和精神已经不能相守。加上御史台的压力又来欺凌我,纷乱事务成群而至,偶尔在饮食睡眠之间试写几笔,写成后再读,竟完全不知道自己着意在哪里。如果您不把它当作覆瓿之作而加以诛责,便是砍削木头、赐我斧斤,我也可以承受。想到您的别集多有与亡弟唱和的作品,略一取读,便不觉失声痛哭。您正步步升腾在云霄之上,而我早晚将归于丘壑;相见还不知何时,胸中积蓄的万千情绪,实在不能尽说。邢子愿侍御

自明公去我弇中,忽忽累日。正以竒人难觏,竒事不恒,且垂当弦絶,而有钟期之赏,勉成四诗,小寓感怀。而文思荒落,都不成语。又以宪台严切,不敢轻溷。次且久之,忽骑将至,充庭之实,衡茅乍暖,儿稚欢诧。启椷捧诵大教,字字肺腑。苐饰奨隃,分非挫名塞聪之人所敢当耳。辱委记序,念子才名裔,何必减崔卢四宗?若兖部中正,汝南月旦,则彼固瞠乎后矣。贞受明公深知,无所效尺寸之报,敢以谫劣为辞。苐献嵗已防,笔砚缘不免于佛前一懴悔也。尺牍俊语,使人醉心。至于结法妙入圣教三昧,家弟所别得四帋,更焕若神明,即付儿子寳藏,不敢作换羊肉故事也。所觊多多益善耳。山堂一扁,虚白已久,毋金玉尔音,使山灵失望。别谕欲梓续集,訾费已办。贞前既露丑于人,兹复何缘于长者前而作此不情龃龉?特以名戒颇严,师期向近,恐非所宜。呉下操觚者众人,人珠玉,或以鱼目之荐,而仰谓明公昌歜之嗜,乞姑已之。当募能书者录成一部,上之邺架。异日绣斧所临,不妨剞▯,仍祈▯晏一序黼之简端。此则感恩知己之恳也。仲春敬扫石开径以俟,先此附谢不宣。又久不得尊问,良切悬驰。忽拜手教,披诵如觌。知前武昌之札,付之从弟浏阳簿小奴,俱落鱼腹,良深惋怅。即簿赖公庇,获免大计,而先已曳裾王门,无非数也。三呉口碑,至今尚新。楚中吏人与他词客侠韦诵,盛德髙谊,津津流羡。独用事少年戈防手吻者,以操切钩索为功。仆向已疑之,得公教,故当不异知。曾参杀人,顔渊盗饭,此岂足相染?而竟有秦冋之命,将无宰公借以少塞其从容,为公善后,而遽有请告之举,毋乃伤于用壮乎?仆固不能不为天下惜才。然公得扶侍二尊人,极志物之养,暇则按澹圃图,筑室读书其中,约于履道,奓于独乐,亦何所不快。夫千秋之业与一时之业,孰重?真我之乐与人我之乐,孰深?正恐异时复忌公处耳。前嵗宰公,凡三致书,见笼仆苦辞之,复誓防之。太原公前,似可保一壑,但学道无得,虽未蒙甘露酒,觉方寸间不易承。且文酒二累,犹时中之恐,终下地狱种子如何?家弟尚滞滛闽地,纵不作子南槌牀,难亦已败子猷命棹,兴恨不即呼之,相与促膝净名室也。见委拙志,校毕附览,俟托王判君梓上。不一,不一。又林将军鲤虽頳其尾,而尺素若新,则已拜肺腑之赐矣。兹者陈生复以八行来,愈覩临池之妙。庾车骑所云“焕若神明,顿还旧观”者,非耶?陈生极称大雅之致,且园林靓丽,馆宇崇洁,读书游艺,事事皆真。公亦自诧青李来禽之媺,欲分甘不得,而乃有羡于吾圃之朱樱者?太山樱桃见之史传,于贵地移种不易耶?仆近于弇中隙地凿一白莲池,构小轩临之,傍为二斗室。池前因土建阜,阜三垂皆菉竹。其故圃老树纵横,石色苍卤,花事益繁。区区五官借营卫力,不至衰与外境相籍,桑榆足暖。所苦晏坐高眠之日,时时人事文责夺之,素拙书法尤怯腕痛。公所闻“日临眉山数纸”误也。太原赫奕天路,家仲婆娑留省,各自一世界。枋榆中仅余硕果,若风霜见寛,可免剥落。苐师问向疎,天公黯黯叵测,今嵗不死,当猛一奋迅了此大事。向所去仆与于鳞近体承示,终付剞劂,即不念损公帑,能无饬画无塩之诮乎?小技未尊,幸为已之虞。永兴墓志因刻手章仲玉他往,小【阙】令揭上草,尊大夫寿章絶似村社老翁语,取其实境而已。余唯强饭自爱。又不奉清诲于今凡五献嵗矣,每念叔度汪量,鄙吝自消,紫芝眉宇,名利都忘,而山川间之,无由绪晤,奈何奈何!闻三径日辟,百卉时茂,左图右史,眠读如意,日临黄庭兰亭数种,读离骚,饮美酒,名士之业,绰然矣。仆请告杜门,会朱考功,偶有所闻,可谓鸿鹄已翔于寥濶,弋者犹慕其仪羽也。审已不能有所防矣,仆一丘一壑,足以送老,而谬见物色,为先君子蒙厚恩贲防谊,不敢复过为偃蹇腼顔一出,遂成亡弟各天之恨已矣。今方料理其遗诗文□之,仍为状其行谊履歴,冀博诸贤椽笔,以荣朽骨,兹尚未敢请也。公素笃牙期山水之知,能不体凝献人琴之痛乎?向辱示论澄心堂墨帖,以仆所缉古今法书苑徧考之,不着,唯遇顾汝修秘书云曾藏之三载,是真南唐搨也,纸墨不在淳化大观下,想当然耳。陈生卤莽得从事门下,固逾分而遽死,台察之一怒,则又寃也。世事大抵有兹因,乡人陆成叔便附此,成叔有美才而困,朝夕不能无望于盻睐也。余不悉。答王明辅方伯

译自从明公离开我弇中以后,转眼已经多日。正因为奇异的人难以遇见,奇异的事情也不常有,况且眼看琴弦将断,却遇到钟子期般的赏识,于是勉强写成四首诗,略寄怀抱。不过文思荒疏零落,完全写不成话。又因为您身在宪台,法令严峻,不敢轻易拿这些东西去搅扰您。停留了很久,忽然间骑从将要到来,充满庭院的礼物使寒舍顿然温暖,孩子们也惊喜欢呼。我打开信函,捧读您的教诲,字字都说到肺腑。只是信中赞誉过分,实在不是名声卑微、见识浅陋的人所敢承当。承蒙您托我写记、序,想到您的才华名望是名家后裔,哪里一定逊于崔氏、卢氏四宗?如果说到兖州的崔瑗、汝南的月旦评,那么他们本来就要瞠目落后了。我深受明公知遇,却没有丝毫可以报答,岂敢拿浅陋作为推辞?只是新年将近,笔砚之事恐怕免不了要在佛前忏悔一番了。您的书札和俊语,使人陶醉。至于书法结体,精妙得进入圣教三昧,家弟另得四幅,更加焕然如神明,我已经交给儿子珍藏,不敢拿来作换羊肉的故事。只希望这样的东西越多越好。山堂的匾额,虚悬已久,请不要吝惜您的佳音,使山灵失望。您另信说想刊刻续集,费用已经筹办好了。我先前已经在人前暴露丑态,如今又有什么缘故,要在长者面前作出这样不近人情、互相抵牾的举动呢?只是名声方面的戒律很严,授业期限又快到了,恐怕不合适。吴下执笔作文的人很多,其中也有人才如珠玉;若拿鱼目充珠来推荐,反而会让人仰望明公以昌歜为嗜好的声名,请暂且停止此事吧。应当招募善于书写的人抄录成一部,送到邺架上。将来绣斧巡行到此,也不妨刊刻,仍请您以《玄晏春秋》式的一篇序文题在简端。这是我感激知己的一片恳切之心。仲春时节,我恭敬地扫石开径等待您,先写这些表示谢意,不再多说。又 很久没有得到您的音问,实在牵挂得厉害。忽然拜读您的手教,披阅之时仿佛亲自见到您。得知先前寄往武昌的书信,交给从弟浏阳簿的家奴,全部落入鱼腹,实在令人惋惜。浏阳簿承蒙您的庇护,得以免去大计考核;不过他先前已经曳裾于王门,这也不能说没有缘故。三吴百姓的口碑,至今仍然鲜明。楚地官吏和其他词客都交口传诵您的高尚德行和深厚情谊,津津乐道,羡慕不已。只是那些掌权的年轻人,动辄以严厉苛急、钩取搜求为能事。我从前已经对此有所怀疑,得到您的教诲后,当然更不会感到奇怪。曾参杀人、颜渊盗饭,这些流言难道足以沾染他们吗?可是竟然有了秦冋的任命,莫非宰公借此稍稍堵住那些从容拖延的议论,为您善后,却突然有了请告归养的举动,难道不是用力过猛了吗?我实在不能不替天下惋惜人才。然而您能够侍奉两位尊亲,极尽志意和物质上的奉养;有空便摹看《澹圃图》,在其中筑室读书,约略如白居易履道里、独乐园那样,又有什么不快乐呢?千秋事业和一时事业,哪一个更重要?真正自得的快乐和与人共享的快乐,哪一个更深?我只怕将来又有人忌惮您处在这样的境地。前些年宰公曾三次写信,想笼络我;我苦苦推辞,他又发誓一定要防范我。在太原公面前,似乎还可以保全一丘一壑的生活;只是我在学道上没有所得,虽然还没有蒙受甘露酒,却觉得心中已经不容易承受了。况且文章和饮酒这两件牵累,仍时时使人恐惧,最终种下地狱的种子,又该怎么办呢?家弟还滞留在闽地,即使不至于像子南那样敲床,也难免已经耽误了子猷乘棹访友的兴致;我遗憾不能立即把他叫来,与他在净名室中促膝交谈。承蒙您托我校订拙作,校完后附上请您过目,等候托王判君刊刻。不能一一尽说,不能一一尽说。又 林将军鲤鱼虽已红了尾巴,但您寄来的尺素却像新写的一样,这已经是我拜受肺腑之赐了。这次陈生又带着八行书来,使我更加见识到您临池书写的妙处。庾车骑所说的“焕若神明,顿还旧观”,不正是这样吗?陈生极力称道您高雅的情致,又说园林明丽,馆舍高洁,读书游艺,件件都是真趣。您也自夸有青李、来禽这样的美果,想分给我却不能;怎么反而羡慕我园中的朱樱呢?太山的樱桃史书中已有记载,难道不容易移栽到贵地吗?我近来在弇中空地凿了一方白莲池,建小轩临池而立,旁边又造了两间斗室。池前借土堆成小阜,阜的三面都种着绿竹。旧园中的老树纵横交错,石色苍古斑驳,花木反而更加繁茂。区区五脏六腑借着卫气的力量,还没有衰败到要依赖外界环境;桑榆之年也还算有些温暖。所苦的是本可安坐高眠的日子,常常被人事和文章事务夺去,平素书法又拙劣,尤其害怕手腕疼痛。您听说我“每天临写眉山数纸”,那是误传。太原显赫,前程通达;家仲却从容留在省中,各自是一个世界。枋榆之间只剩下硕果,如果风霜稍稍宽容,还可以免于凋落。只是老师的问候近来稀少,天意幽暗难测;今年若不死,我应当奋力一搏,把这件大事了结。先前寄去的我和李于鳞的近体诗,承蒙您表示愿意刊刻;即使不考虑耗费公帑,难道不会受到画蛇添足、无盐自饰的讥笑吗?这点小技艺还不值得尊重,幸请您替我避免这种忧虑。永兴墓志因为刻工章仲玉去了别处,小【缺】令揭上草拟;尊大夫的寿章极像乡村社庙老翁的口吻,只是取其实际情境罢了。其余只愿您勉强进食,保重自己。又 到今天已有五年没有承奉您的清诲了。每当想到您有叔度那样的汪洋器量,我的鄙吝便自行消散;想到您如紫芝般的眉宇,便把名利全都忘了。只是山川阻隔,无法叙谈相见,怎能不叹息!听说您的三径日渐开辟,百花应时茂盛,左边是图画,右边是史书,睡卧读书都称心如意;每天临摹《黄庭》《兰亭》等数种法帖,读《离骚》,饮美酒,名士的生活真是从容自在。我请告闭门,偶然会见朱考功,听到一些消息,可以说鸿鹄已经飞翔在辽阔高空,射鸟的人还在羡慕它的羽仪。既然已经不能再有所防范,我守着一丘一壑,也足以养老;只是错误地被人看中,为先君子蒙受厚恩、结下防谊,不敢再过分懒散、厚着脸皮出仕,于是终于造成与亡弟各处天涯的遗恨。如今正在整理他的遗诗文□,仍要为他写明品行和经历,希望博得诸位贤者的大手笔,以荣耀地下的朽骨;这件事尚未敢正式请求您。您一向笃厚,珍重知交和山水之谊,难道不能体会凝望献人琴那样的哀痛吗?先前承蒙您示意评论《澄心堂墨帖》,我把它同自己所辑的《古今法书苑》全部考查过,没有发现记载;只有遇到顾汝修秘书,说曾收藏三年,这应当是真正的南唐拓本。纸墨质量想来也不在《淳化》《大观》之下。陈生冒失地到您门下任事,本来已经超过身份,却突然死去;如果台察因此发怒,那又实在是冤枉了。世上的事情大多都有这样的因由。乡人陆成叔顺便附上这封信;成叔很有才华却困顿不得志,早晚不能不希望得到您的垂顾。其余不再详说。答王明辅方伯

傅华亭来,复得手敎。满纸呉晋山川阻修,自黄池一盟后,大抵有来鸿而无去鲤,以故不能亟修竿牍于足下,非特懒慢之为累也。张肖甫有书,甚念足下踽踽,而羡张助甫之防跋,且子姓绳绳然,渠世福尤自倍助甫。仆谓冠达对达磨时,身为帝者,子姓羣从皆爵真王,视只履胡僧,奚啻霄壤,而不能下一转语,与野干何异?观自在后身法眷,何止千万,要当于彻境迷途论负义耳。近江北有田父,故崇明人,年四十五矣,忽有所证,诵谈义者三日,而之野次,取火燎下衣,甫爇即腹轰烈,心肺皆露,火毬迸出,顷刻而烬,青烟一缕贯云表。吾曹为文义牵蔓,故不能了了如此人,足下所称,岂亦其曹偶耶?仆不耐乡里项领,走乡间得一深落藩棘而居,世味稍薄,先师虽时一警省,尚未授槖钥,却从小儿辈学洒扫而已。荆老三嵗间,但有劳毁苴麻,未释白麻,遂下虽复坚考槃之操,何以解于人主前?家弟为尺一所迫,已度武夷,握手板家驭,虽病亦且出矣。仆幸脱身在丘壑,而荏苒迟暮,恐不免狗窦作他生事。前有诗,其二语云:「心事栽松道者,门风泄栁先生。」足下努力勿唐捐此光景也。画竹二幅,乃建昌一少王所寄,置之壁间,足助潇洒,强饭自爱。又昨有小啓,拙集附报谢于贵乡之估客,计已达矣。仆比能饮噉,开巻亦差易记忆,而齿髪变堕,不无忧生之叹。小圃泉石日旧,花竹日新,坐起万巻,蠧食蜗涎,聊足濡饱。苐文酒二端,人生雅事,而防苦受役,释氏归之无明之障,抑或有之。吾丈园涉成趣,当不减仆,而▯理禅观,时时会心,且无能以剥啄相娆者,其乐当何如耶?张丈今为贵省辖计,得相周旋,弟既妬之,行复成叹诧,未知此生能复与吾丈握手纵噱否?兹因便聊尔布▯,起居方有小冗,言不能尽。又两日从先垅归,追感往痛,忽忽如不欲生。得足下教,翰飞坠如暂脱▯沙中,受四禅天甘露洒,恨随得随失,此境不能久驻泊耳。所谓头陀能会祖意者,得非胡楚玉乎?鸠摩罗什有云:“淤泥中生莲花,但采莲花,勿问淤泥可也。”又谓一先辈面若桃李云云,此恐亦是延年却病法,未证形神俱妙理。又谓俯仰人伦,心精便尔流逸,此大难裁防。足下自当于轻重难易间择之耳。吾乡王元驭宗伯第二女辟谷已五载矣,每入定辄二十余日而解,色逾敷粹,生仅能辨字,忽通解两藏,尤精▯理,常云:“教本无二,学人自岐之。”仆以为此宿世人也。教门耆宿,其始本从衣食计入,何由得理?吾侪虽似得理,恐涉见解。如仆根器为七情所损,此时日偿少年时诸业债,不能,何暇计将来也?一叹一叹。与绳司空归后再相闻,尚未及面,当以足下书寄之。足下欲质与绳,以士大夫持论高,当事误之故,当由所持未是耳。王新建掀掲之业,尚自性质中出,济以敡歴成此作用,恐非大本达道也。人材区以别矣,毋论背朱趋陆,即二公当贾平章地,亦未必能支持蒙古也。与绳计不首肯鄙言,即足下当发一哂。家弟彻棘后有奏计之役,豚儿此试絶可望而巻落,老广文手不得一批字,今但督令毋令膏油而已。子与政为儿子计,并其父失之。与家弟经纪其遗事,树七尺碑,少报泉下周公瑕无子而存,愈仲蔚有子而殁。董侍郎性严细,令人不堪,遂成宇宙间一叹咤。皆足下所讯及,聊尔附报。▯甫佳士也,即不登公车,于艺林中立汉帜矣。初冬强饭,自爱。又夏时曾附一书,颇及近致,不知达否?尊丈今年正五十,弟欲致尺缕之贺。念以为身外物,无所用之。欲从俗效一言,则皆舞队小儿致语,伦也不足以辱有道者耳目。苐昔人所谓半百之年,公始及之,仆已过五二。老人相值,可儆不可贺也。尊丈年至北中郎,已为良二千石;甫及谢掾,登外省极品。然是时尚在苦海中耳。乞身之后,与方袍黄冠游谈空説,有虽风止浪息,然犹未达彼岸也。弟业障深重,分已沈沦,不意真慈见怜,曲为指引,旷若发蒙。今已尽授家儿辈,一切移心之物,悉洗除之。防欲来可九月,杯勺不令过十。俟重九后师化去,即荷一衲,携佛道书数十巻入精庐,作死心计矣。念交游中独尊丈可以此意奉勉,因徐使君便附一札。过此亦不复能相闻矣。珍重珍重。又

译傅华亭来,又让我得到您的手教。信上满是吴、晋山川阻隔遥远之意;自从黄池结盟以后,大多只有鸿雁来信,却没有鲤鱼传书,因此不能很快给您写信,不只是懒惰怠慢造成的。张肖甫来信,十分挂念您孤独一人,也羡慕张助甫的福分;况且您的子孙绵延不绝,他的世代福气更是比助甫加倍。我说,达磨面见冠达时,冠达身为帝王,子孙亲族都封为真王,和那个只带一只鞋的胡僧相比,岂止天壤之别?可是他不能说出一句转语,和野干又有什么区别?观自在菩萨后身的法眷,何止千万;应当在彻底觉悟和迷失道路之间论其负义罢了。近来江北有个农夫,原是崇明人,四十五岁,忽然有所证悟,诵说佛理三日,便到野外取火烧自己的下衣,刚刚点燃,腹中便轰然爆裂,心肺全都显露出来,火球迸出,顷刻间烧成灰烬,一缕青烟直贯云表。我们这些人被文章义理牵缠,所以不能像此人这样彻底明白;您所称道的人,难道也属于这一类吗?我不能忍受乡里间的官场礼数,便逃到乡间,找到一处深僻、落满藩棘的地方居住,世俗滋味稍微淡薄一些。先师虽有时警醒我,却还没有传授开启宝藏的钥匙,我只能跟小孩子们学习洒扫而已。荆老三年之间只有劳累毁损、服苴麻丧服,还没有除去白麻;即使退居后仍然坚守考槃之操,又怎样向君主解释呢?家弟被一纸诏书逼迫,已经越过武夷山,手里拿着笏板,带着家仆,虽然有病也将要出发了。我幸而脱身在丘壑之间,只是岁月迁延,年华将暮,恐怕免不了从狗洞中另谋来世的生计。先前有诗,其中两句是:“心事栽松道者,门风泄柳先生。”您要努力,不要白白浪费这段光阴。两幅画竹,是建昌一位少年王姓人寄来的,挂在墙间,足以增添潇洒之气;勉强进食,保重自己。又 昨天有一封短启,连同我的拙集,托贵乡的商人带去致谢,想来已经送到了。我近来还能饮食,打开书卷也比较容易记忆,只是牙齿头发变化脱落,不能没有忧叹人生将老之感。小园的泉石日渐古旧,花竹却日渐新鲜;坐卧周围有万卷书,任其遭虫蛀、沾蜗涎,也聊足以滋养饱腹。只是文章和饮酒两件事,本是人生的雅事;我却常常因它们受苦受役,佛教称之为无明的障碍,或许确实如此。您的园林已经营造得很有情趣,应当不逊于我的园子;而您时时体会玄理禅观,又没有能够以敲门声来打扰您的人,那快乐该是怎样呢?张丈如今任贵省按察,能够与您相互往来,我既嫉妒,又将为之感叹惊羡;不知道此生还能不能再同您握手大笑?借着方便略写几句,近来起居又有一点小忙,言语不能尽意。又 前两天从先人坟墓归来,追念往日的痛苦,恍惚得几乎不想活下去。得到您的来信,仿佛鸟飞从罗网中暂时脱出,又接受四禅天甘露的洒落;可惜随即得到又随即失去,因为这种境界不能长久停留。所谓头陀中能够领会祖师心意的人,莫非就是胡楚玉吗?鸠摩罗什说过:“莲花生在淤泥之中,只管采莲花,不必追问淤泥。”又有人说某位前辈面色如桃李等话,这恐怕也是延年却病的方法,还没有证得形神俱妙的道理。又说俯仰于人伦之间,心神精气便会流逸,这件事很难裁量防范。您自然应当在轻重难易之间作出选择。我们乡里的王元驭宗伯的第二个女儿已经辟谷五年了,每次入定总要二十多天才出来,面色更加丰润纯美;她出生时只会辨认文字,忽然间却通晓佛教两藏,尤其精通玄理,常说:“教法本来没有两样,是学人自己把它分成歧途。”我认为她是前世修行之人。佛教门中的老宿,最初本来也是从谋求衣食开始的,怎么能够一开始就得到真理?我们这些人虽然似乎懂得道理,恐怕仍然陷入了见解之中。像我这样的根器又被七情损伤,如今只是在偿还少年时代各种行为的债,哪里还有闲暇考虑来世呢?可叹,可叹。和绳司空回去以后再联系,至今还没有见面,届时应当把您的信转交给他。您想向绳司空质问,说士大夫持论过高,而当权者误解了他;但这恐怕正是因为他所持的观点还不正确。王新建揭举倡导的事业,尚且是从本性中发出来的,再借助阅历磨炼而成就这种作用,恐怕还不能算是根本大道。人的才器本来就有区别。不要说是反对朱熹而趋向陆九渊,即使两位先生处在贾平章的地位,也未必能抵挡蒙古。若绳司空不能赞同我的话,您应当就此发笑。家弟完成在荆棘中的任事后还有奏计之行;我的儿子这次考试本来极有希望,却因试卷遗失而落第,年老的广文先生连一个批字也没有得到,如今只能督促他不要让膏油烧干罢了。子与替儿子打算,连同他的父亲也一并失去了。我要和家弟共同料理他的后事,立一座七尺高的碑,稍稍报答地下的周公瑕无子而留名、愈仲蔚有子而早亡的遗恨。董侍郎性情严苛琐细,使人难以忍受,于是成了天地间的一声叹息惊呼。这些都是您问及的事情,姑且附信奉答。玄甫是位佳士,即使不能考中公车,在文艺之林中也已经树立汉家旗帜了。初冬时节勉强进食,保重自己。又 夏天曾附寄一封信,颇谈到近来的情况,不知是否送达?尊丈今年正好五十岁,弟本想用尺缕之礼表示祝贺;但想到这只是身外之物,对您并无用处。若要随俗说几句祝词,那不过是舞队小儿的致语,实在不足以拿来玷辱有道之人的耳目。只是古人所说的半百之年,您如今才到;而我已经超过五十二岁了。两个老人相逢,应该引以为警戒,不值得庆贺。您年到北中郎时,已经做了良好的二千石;刚到谢掾的年纪,又登上外省极品。然而那时仍在苦海中。请身退居之后,与穿方袍、戴黄冠的人交游谈论空理,虽然风平浪静,却还没有到达彼岸。弟的业障深重,本来已经注定沉沦,没想到真正的慈悲反而怜悯我,曲意为我指引,使我豁然开朗。如今已经把一切都传授给家中孩子们,凡是能转移心志的外物,全都洗除。防子大约九月将来,我不让酒杯勺子超过十。等重九以后老师化去,我就披一件僧衣,带几十卷佛道书进入精舍,准备下定决心赴死。想到交游之中只有尊丈可以用这种心意劝勉,所以借徐使君的方便附上一札。过此以后,也不能再同您通信了。请多珍重,请多珍重。又

得仲冬书,屈指垂三阅月而后达,叹黄池之会不易也。日望公熊罴梦,乃谈二竖见凌状,令人竦然。上党防为天下冠,公乃正得其力耶?中年血气不易复,自今而往,愿加保爱,如补劓,如抱卵,绵绵若存,用之不勤乃佳耳。草木金石之类,病在则为药,去病则复为病,不足恃也。弟捐家累入净室来,所同志者,元驭学士,又一比丘无心,有亦先师所度也,颇晓诸部守木义,小足朝夕。黄冠中欲得如公所云善友,所不易耳。见示理欲之防,间不容髪,似亦能自了,惟游念乍起乍娆,亦姑任其起灭而已,不与之较也。奉去近草,先师传一册,其成道始末及化迹俱在,大抵能合三教者,始能出三界。公苐发信心,咫尺便自陟降,仆非诳语者,勉旃自爱。鹿角霜胶少许,其制法差精,可自用也。防姑豆豉种种,皆禅悦味,拜贶。又夏来颇得提婆达多力,借口谢絶一切应酧。元驭学士外,仅三夕与无心有黙坐。五晨与家弟敬美小语耳。寂寂中忽承足下问,如色究竟天坠石,不觉千日之为逺。捧诵知皈归先师,遂能舍身如冠达,敬服敬服。自非具宿根大智勇,何以针水遽契先师?每言荷担者不必尽眼底,安知公非即其人耶?疏辞为跽宣一徧,封贮元驭处,俟信香至当达之所。寄金拟铸钟磬各一,识尊名氏其上,朝夕考击,庶于来美不唐捐也。余金付工雕师像一,附上以便瞻礼。此工巧木都十得五六耳。辱谕小五台二僧化迹之异,如口吐三昧火焚身,此阿难陀作用出三十尺肠示异香,游戏三昧尤为诡谠。苐不知是游僧或土著否?若游僧者,大乗菩萨阿罗汉显化;即土著亦是再来人二果以上地位,故不可思议也。敢乞再详履歴及偈语见示。弟迩来验得禅那法门暨纯阳重阳诸真入路,无毫髪异,惟纯觉遗身与形神俱妙处,小有参差耳。然至身外身则又未尝不一也。向苦游思时扰我灵台,自作之魔不易祛荡,如何如何?公久已得定力,合下便自惺然,当不如弟之苦卓尔也。别纸一聊有所述,弟无以酧至意之辱,为愧。冬寒珍重,珍重。又前者郡人之晋便有报书,及刻僊师像一函,不无浮沈否?所寄金与元驭宗伯计之,易下金为钟磬二,寘香几及刻像工费颇相当。兹复拜教劄及莱防之饷,皆领讫。仙师所书观心经在道藏内,以其简省易入耳,非行所撰也。黄庭有二种,梁丘注近覈而无当于理,刘长生注者仙师颇许之,然自发意之谈,非闗训诂。隂符有数种注尤多污劣,皆具全藏中,人去急不能一一呈览耳。元驭恒谓余:「法照图悟经仙师耳,受之圣师者,其语皆禅那而时切事理,类四十二章语。当时实许授之吾二人,忽袖而去,不知其意云何?但能一切清净澹泊,勿助勿忘,涵泳之久,自有证悟,不必于文义增葛藤也。」助甫旦夕为懽,萍蓬之值大是宿缘,苐公尚忧其文字障,得非功名障耶?是皆不易摆脱。所云少姬者,应是裴休相公歌院苏学土惠州防中物。然助甫好狡狯,英雄欺人不可尽信。有数行并附彼,烦为致之。家弟勇退,诚如公言,归后却作老农,课儿子辈读书,仆正得其力。异时托一鉢头陀雪山,或须让乃兄也。不一。又晋阳之问,嵗再至,团焦而呉家遂无过黄池一步者,每北望即神▯然,三夕来愈入方寸,而足下书至矣。乃承有尊嫂讣,安仁之悼目前所不免,苐此是乗缘而来,缘尽而去,无足大怪者。志辞极典雅,古法森然,始谓足下不能忘情于伉俪,今乃知不能忘情于结撰也。汾上之篇,梓自朱生,亦见足下与助甫一斑。足下为宗祀大计,房室故安得便絶,苐不可作洪景卢、王宣子耳。勿忘勿助间,自有一种斟酌,若防杀生可以去业,谢荤血可以清志。足下果坚此盟,不敢不效。赞功仆一朽株耳,去冬为儿子涂抹,勉出对客,两月余,早晩入观,焚诵过劳,几遂羸顿,今则复为故吾矣。独不免衩衣一谒节使者,州郡大吏及受役千里,笔研不能尽作头陀行径,以此惭足下逺问。所喻晋阳三嵗疫复大饥,何吾地之同此惨也?昨春至冬,郊郭之外,处处行疠,枕籍而死者不可胜数。七月阳侯大作,濵海之民悉饱鱼腹,吾州及嘉定死者将二万人,卤潮所渰花豆之地悉成瓯脱。司农与黔首为讐,征敛转迫,计惟有死徙耳。仆虽置此身方外,能免蒿目,幸张肖甫近处分九首,恶军心帖然,此间夜卧差可安枕。助甫建大纛,夏州磨盾鼻,书贺兰山石,二君子为词塲防跋,增气不似王氏冺冺而已。家弟遂坚凿坏,朝夕煦沫,独元驭鸡骨向隅,无如之何。▯甫复塌翼古敦彞,恐遂无识者。若儿子之斥甚佳,非言所既大币附返,亮之,亮之。又

译收到您仲冬寄来的信,屈指算来,过了将近三个月才送到,真可叹黄池之会实在不容易。每天盼望着您的熊罴之梦,却只谈到二竖侵凌身体的情状,令人悚然。上党药材号称天下第一,您是否正靠它发挥疗效呢?中年以后血气不容易恢复,从今往后,愿您更加保养爱护自己,就像修补鼻子、抱护鸟卵一样,绵绵不绝、若有若无,使用它而不使它劳累,才是最好的。草木金石一类的药物,有病时就是药,病去之后反而又成了病,不足以依赖。弟舍弃家中牵累,进入净室居住;志同道合的有元驭学士,还有一个叫无心的比丘,他也是先师所度化的,颇懂得诸部经书守木的义理,勉强足以朝夕相伴。黄冠之中想找到像您所说的善友,实在不容易。您所示知的理欲之防,间隔不能容下一根头发,看来您似乎也能自行了悟;只是游散的念头忽然生起、忽然扰乱,也姑且任它生灭,不同它计较。随信送上近来的草稿;先师传下一册书,其中记载了他成道的始末和化迹,大抵能够会通三教的人,才能跳出三界。您只要发起信心,咫尺之间自然就能上下升降;我不是说假话的人,努力吧,保重自己。鹿角霜胶少许,它的炮制方法相当精细,可以自行服用。防子暂寄豆豉等物,都是禅悦之味,拜谢您的赐赠。又 今年夏天以来,我颇得提婆达多的助力,借此为口实,推辞绝了一切应酬。除了元驭学士之外,只同无心默坐过三个晚上;同家弟敬美清谈了五个早晨而已。在寂静之中忽然收到您的问候,如同色究竟天坠下一块石头,使人不觉感到千日之久的遥远。捧读之后,知道您已经归依先师,于是能够像冠达那样舍弃自身,敬佩,敬佩!若不是具有宿世根基和大智慧、大勇气,怎么能这么快领会先师,如针投入水中一般契合?我常说承担重任的人不一定都在眼前,怎么知道您不是那样的人呢?疏辞已经跪着宣读了一遍,封好藏在元驭处,等信香送到后便当转交您。寄去的金子,准备各铸一钟一磬,并把您的姓名刻在上面,早晚敲击,希望能使来日的美好因缘不致白白浪费。余下的金子交给工匠雕刻一尊师像,一并寄上,便于瞻仰礼拜。此工匠的精巧木雕大约十件中只能成五六件。承蒙您告知小五台两位僧人的奇异化迹,如口吐三昧火焚烧自身;这就像阿难陀施展神通,从体内吐出三十尺肠子来显示异相,并以游戏三昧为更加奇诡的表现。只是还不知道他们是云游僧还是当地人。若是云游僧,就是大乘菩萨或阿罗汉显化;即使是当地人,也应是再来之人,至少处在二果以上的地位,所以不可思议。冒昧请求您再详细告知他们的经历及偈语。我近来验证禅那法门以及纯阳、重阳诸真人的入道路径,发现没有丝毫差别;只是纯觉遗身和形神俱妙之处,略有不同罢了。然而说到身外之身,又未尝不是同一个道理。先前苦于杂乱的游思时时扰乱我的心灵,自己制造的魔障很难驱除,怎么办,怎么办?您已经很久获得定力,想来当下便能自觉清醒,不会像我这样苦苦挣扎。另纸略有陈述,我没有什么可以报答您深厚情意的,实在惭愧。冬寒之中请多珍重,请多珍重。又 前些日子郡中人赴晋阳时托带回信,又有刻仙师像的一函,不知是否在途中沉浮失落?所寄的金子,我同元驭宗伯商量后,改用来铸造一钟一磬;香几的费用以及刻像工钱,大体相当。这次又拜领您的教札和莱菔等馈赠,都已收到了。仙师所书的《观心经》在《道藏》中,因为文字简省、容易入门,并不是仙师亲自撰写的。《黄庭》有两种注本,梁丘所注接近核实,却未能切合道理;刘长生所注,仙师颇为认可,但那是发明心意的议论,并不关乎训诂。《阴符》有多种注本,尤其多有污劣之作,都收在完整的《道藏》中;我因要赶路,不能一一呈给您阅览。元驭常对我说:“《法照图悟经》是仙师的书,受自圣师,其中的话都是禅那之语,却时时切合事理,类似《四十二章经》的语言。当时他确实答应传给我们二人,忽然却藏入袖中离去,不知他的意思是什么?只要一切保持清净淡泊,不刻意助长,也不刻意忘却,长久涵泳,自然会有证悟,不必在文字义理上增加葛藤。”助甫早晚都很欢乐,像浮萍蓬草般偶然相遇,实在是宿世因缘;只是您还担心文字障,难道不是功名障吗?这些都不容易摆脱。您所说的少姬,应当是裴休相公歌院中的苏学士惠州时期所得之物。然而助甫喜欢狡黠戏谑,英雄人物欺骗人的话不能全信。有几行字一并附在信中,烦请您替我转交给他。家弟急流勇退,确如您所说;回去以后却做了老农,督促儿子们读书,我正得他的帮助。将来若托付给一个持钵的头陀去雪山修行,或许还要让给我的兄长呢。不再一一。又 晋阳的问候一年寄来两次,彼此团聚的愿望却一直停留在吴地,吴家始终没有越过黄池一步。每次向北遥望,便心神恍惚;近来连续三夜,这种感触更加深入心中,而您的信也终于到了。承知您有尊嫂去世的讣告,安仁那样的哀悼是眼前无法避免的;只是人是乘着因缘而来,因缘尽了便离去,没有什么值得过分惊怪。您的志文和辞章极其典雅,古法森严;起初我还以为您不能忘情于夫妻,如今才知道您是不能忘情于文章撰述。汾上的文章由朱生刊刻,也可看出您和助甫才华的一斑。您为了宗庙祭祀的大计,房室之事本来怎么能立即断绝,只是不可成为洪景卢、王宣子那样的人罢了。在不刻意忘却、也不刻意助长之间,自有一种斟酌;如果能够戒除杀生,便可以消除业障;谢绝荤腥血食,便可以使志意清明。您果真能坚定这个约定,我不敢不效法。赞助功德方面,我不过是一株朽木;去年冬天替儿子涂改文章,勉强出门应酬客人,两个月多来早晚入观,焚香诵经过于劳累,几乎因此羸弱困顿,如今又恢复成原来的我了。只是不能免于穿着短衣去拜见节使者,州郡大吏以及受役于千里之外的人,笔墨不能完全写成头陀的行径,因此惭愧于您远道来问候。您所说晋阳三年之中发生疫病又遭大饥荒,为什么我们的地方也同样遭受这种惨祸?从去年春天直到冬天,郊外城外到处流行疫病,横尸枕藉,不可胜数。七月阳侯大发威势,滨海百姓全都葬身鱼腹;我们州和嘉定死去的人将近两万,卤潮淹没之处,原来种花、种豆的土地全都成了荒芜的空地。司农与百姓结成仇敌,征收赋税日益紧迫,看来只有死去或逃徙了。我虽然把自己置身于世俗之外,仍不能不为此瞪目忧虑。幸而张肖甫近来处置了九件事情,恶劣的军心安定下来,这里夜间睡觉才稍微能够安枕。助甫树起大旗,在夏州磨盾鼻,在贺兰山石上题字;两位君子作为文坛的旗帜和后盾,使文气振作,不像王氏一派那样黯淡无光罢了。家弟于是坚定地凿坏而出,朝夕相互温煦;只有元驭形容枯槁、独自向隅,实在没有办法。玄甫又像折翼一样面对古代敦彝,恐怕最终没有知音了。至于儿子被斥退一事,十分好;不是几句话能够说尽的,所附大札一并退回,请明察,请明察。〔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万人〕 又

不奉教言者,二载所矣。每闻道履清胜,足慰吾侪各天之思,而充闾之庆未彰,则又怳然若有所失。苐不能无借于药饵,则以温补为主,勿助彊阳,寡欲清心,待时而动可也。仆以先君子蒙恩防至厚,丘壑之身再玷朝命,三辞而不见允,失计一出,遂与亡弟竟成永诀,悔痛之极,生趣并尽。迩者上疏乞骸,而温纶见留,辇上君子复不蒙亮。詧刘越石有云:“破涕为笑”,殆兹时矣。今嵗贤哲遒陨,亡弟之外复及肖甫,乃至多年闫希言、朱青霞、罗近溪亦相继化去。闫君俄顷而逝,肉身在龛四十日而不坏不倒,真异人也。近溪亦甚潇洒,但不知何如耳。亡弟似有定力,仆为鸠集其遗诗文近五十巻,刻之。刻成当奉寄门下,求珠玉之引以垂不朽,想当不靳也。兹因故雷户部家人便此,不悉。答沈箕仲念与公执手只园时,可一纪所,岛树楼榭差位曩昔,而公之文价突兀,与易京之台争雄,又能贾西省作,玉堂青琐两气象。独仆容衰于郑当时,面皱于波斯匿,不免为山色所笑耳。日者承公按节茂苑,深欲驰一介相讯,与元驭宗伯计之,恐坏深山道人例,踟踌未果。则▯史以大币手教至矣,仆齿颊之余人理遒尽,以故易为捶挞。苐比之广额摩登,负愧不浅。世眼睥睨,固当公何自垂青焉?岂四明狂客有故事耶?休汝后,想朝夕于贤叔父嘉则,作竹木醉,幸为我致声。不忆少濬冲否?此间屠青浦殊精进,可念也。又仆以贤淑氏嘉则游从之故,得见收于门下。自江城促膝契濶者,隃二十载。使车枉诲,不闻问者亦一纪有余。然每从交游中,道明公惓惓垂盼之深,仆之此心,当亦无异也。江右人文之地,自东京以还,于今千三百年,盛且极矣。复得公秉铎而振之,又当何如也?匡庐九叠,扬澜九蠡,在公方寸久矣。今复聚眉睫间,两竒相值,必有不朽之业以示后世。彼三王一韩不足拟也。仆嬾衰自放于道,无得俟期而已。尚有故人一念,乃豫章余德甫也。此君清修令劭,以文章为江右嚆矢,见摧忌者,抱道削荣,终始无玷。正所谓乡先生没而俎豆于社者,乃不获从李司空、万太常之后,唯公与二三乡达商之诸子食贫。然其人材足继也。遗集虽托玉叔先生梓行,亦希一从臾为恳。嘉则老而得子,且有家矣,游道益笃,恐不免年少窥人。莫云卿死矣,使方伯公何以送日?偶便附此,不悉。又向以故人余德甫葢棺之论,轻渎左右,乃承俯念而为询之多士,则见格于忌者,而门下右笃文故之谊,深矣。江右固文明之区,自门下鼔舞振得之,遂蒸蒸郅隆,而南昌被泽最先,其发尤最盛。当仆往者奉启时,实欲以匡庐彭蠡之胜,仰佐挥洒,亦使江山益色而来敎。谓献吉先生坐困此,不能尽得意于古文辞,因絶不为此,固门下过自摧抑之意。然以亡弟不起之故证之,则此官于古文辞,诚有不易兼者。亡弟膏肓二竖,自闽中入,葢以八月之间,而完七郡试句字,扬扢不遗荒遐,甫息肩而从事案牍著述称之。痰火上升,以渐成噎,神太劳则竭,形太劳则敝。子渊视逺,孔明食少,殆非虚也。仆衰年误出,竟成小草,肺腑至痛,讵直手足?业上疏乞归而不蒙天允,近颇为料理亡者诗文五十余巻梓之,并辑其行事,以求诸贤如椽之笔为不朽计。此外无足言者。承雅贶,并新刻拜嘉正学祠一记,得其大矣。薄有所侑,比于献缟,唯照存不一。

弇州续稿巻一百八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弇州续稿巻一百九十明 王世贞 撰文部

译已有两年没有承奉您的教言了。每次听说您起居清健美好,足以慰藉我们彼此分处天涯的思念;但添丁满门的喜庆还没有显现,我又恍惚觉得若有所失。只是既然不能不借助药饵,就应以温补为主,不要助长刚强的阳气,减少欲望、清净心志,等待时机行动即可。我因为先君子承受的恩典深厚,身在丘壑又两次玷污朝廷征命,三次辞谢都没有获准;一次错误的出仕,终于使我和亡弟成为永诀,悔恨悲痛到了极点,人生的兴味也全都耗尽。近来上疏请求退休,皇帝温和的诏旨却把我留下,车驾之上的君子又不肯谅解我。想起刘越石所说“破涕为笑”,大概正是此时了。今年贤哲接连凋零,除亡弟之外,又有肖甫,乃至多年交游的闫希言、朱青霞、罗近溪相继去世。闫君突然离世,肉身停在龛中四十天而不腐不倒,真是异人。近溪也死得很洒脱,只是不知道究竟如何。亡弟似乎有定力,我为他搜集遗诗文将近五十卷,准备刊刻。刻成后当寄给您,求您赐下珠玉般的序引,以使其流传不朽,想来您不会吝惜。现借故雷户部家人的方便附上此信,不再详说。答沈箕仲 想起当年在祇园同您执手相会,已经有一纪之久;岛上的树木、楼台亭榭与往日略有不同,而您的文章声价却高耸,与易京之台争雄,又能写出贾西省那样的文章,兼有玉堂、青琐的气象。只有我容貌衰老,像郑当时一样,面上布满皱纹,像波斯匿王一样,免不了被山色讥笑。近日承知您奉节巡视茂苑,很想派一名使者去问候您;我同元驭宗伯商量,恐怕会破坏深山道人不轻易往来的规矩,所以犹豫未能成行。于是候史带着大札来到,我这把年纪,齿颊之间的人情世故已经将尽,所以很容易受到您的鞭策;只是同广额摩登相比,我实在惭愧不浅。世俗人的眼光本来轻蔑,明公为什么还亲自垂青于我呢?难道是因为四明狂客有这样的旧事吗?休汝之后,想来您早晚会同贤叔父嘉则相聚,沉醉在竹木之间;请替我问候一声。还记得少濬冲吗?这里的屠青浦修行特别精进,值得挂念。又 我因为贤淑氏嘉则同您交游的缘故,得以被您收入门下。从前在江城促膝交谈、彼此离散,已经超过二十年;使车屈驾来赐教,而我没有得到问候,也有一纪多了。然而每次从交游之中听说,明公深深挂念并垂顾我,我的这片心意也应当没有不同。江右是人文荟萃之地,从东京以来,到如今已有一千三百年,文化兴盛达到了极点。如今又得到您主持教化、振兴此地,那将会怎样呢?匡庐九叠山、扬澜九蠡水,早已存在于您的心中;如今又聚集在眼前,两种奇胜相遇,必定会有不朽的事业留示后世。即使三王和韩愈,也不足以相比。我的懒散衰老只是放任自己于道术之外,等不到成就罢了。还有一个故人要托您挂念,就是豫章的余德甫。此人清心修身,品德美好,以文章作为江右的先导;即使遭受忌妒者摧抑,仍抱持大道、削减荣利,始终没有污点。正是所谓乡先生去世后,能够在社中享受祭祀的人。只是他没能跟随李司空、万太常之后,只能请您和二三位乡中通达之士商量;他的子孙还在贫困中,但才干足以继承家学。他的遗集虽已托付玉叔先生刊行,也希望您从旁赞助一番,作为恳求。嘉则年老而得子,如今又有了家庭,求道更加笃定,只怕不免年少时便窥探他人隐私。莫云卿已经去世了,方伯公靠什么来排遣时日呢?正好有方便,附上这封信,不再详说。又 先前因为故人余德甫下葬时的议论,冒昧打扰您;如今承蒙您俯念此事,替他向众多士人询问,可见您赞助文学、厚待故旧的情谊深厚。江右本来就是文明之区,自从您在这里鼓舞振兴,文教便蒸蒸日上、达到盛隆;南昌最先受到恩泽,人才兴盛尤其突出。我从前写启时,实在想借匡庐、彭蠡的胜景,仰助您的挥洒,也使江山增色而来请教。说献吉先生因为困处这里,不能在古文辞方面尽展才情,于是干脆不做这件事,这其实是您过分自谦、自我压抑的说法。然而以亡弟未能起身任职的情形作证明,则可见这个官职确实很难同时兼顾古文辞。亡弟在福建时被痰火二病侵入,大约在八月之间,完成了七郡的试卷文辞,远至偏僻之地也没有遗漏;刚刚歇下肩来,又从事案牍和著述。痰火上升,渐渐形成噎病;精神过度劳累便枯竭,形体过度劳累便衰败。子渊远望、孔明食少的故事,大概不是虚言。我在衰年错误出仕,最终成了一株小草;肺腑中的痛苦极深,哪里只是手足之痛!我已经上疏请求归里,却没有蒙受天恩准许。近来正料理亡弟五十余卷诗文,准备刊刻,并辑录他的行事,求诸位贤者赐下如椽大笔,为他谋求不朽。除此之外没有什么值得说的了。承蒙您赐下雅礼,又把新刻的《正学祠记》送来,我得到的已经很多了。略备薄礼相酬,聊比献缟之意,请您明察,不再一一。《弇州续稿》卷一百八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弇州续稿》卷一百九十 明,王世贞撰 文部

书牍钱杨诸大老适见诸乡达尊老先生见示,不胜皇悚。袁了凡进士惓惓为民造福至意,仆岂无人心者而不为从臾之?纵使仆不思为三呉之士庶计,独不思为子孙计乎?始兵公见示以苏松二郡条对,仆览之中有灼然可裁者,亦有势不能裁者。此见为可裁而实那作他额不肯裁者,于可裁之中又有须两台奏请者,亦有可径行者。仆劝其奏请宜明,径行宜速。即势有不能裁与挪作正额者,亦开欵咨部。倘得寛一分,民受一分之赐。即该部定执不允,然后榜谕士庶知晓,毋使袁君受德而诸公受怨。至于兵公欲定拟画一,以为十年规则,毋使每嵗造册官有详略之殊,吏得上下其手。仆美而劝之,何尝敢有沮也?夫言事者之易,而当事者之难,易者之怯,而难者之勇,此恒情也。抚公素不通书札往来,今忽以仆借口,则恒情之外所不可测矣。毋乃兵公之误传,或抚公之误听乎哉?不然,彼岂忍嫁祸不才,使得罪于诸乡达尊及士庶也?谨当露书以白兵公,望日至郡谒抚公,力从臾之。苟不尽心为民请命者,有如日!适遘亡女之变,草草不悉,伏祈照亮。王云竹大防世贞无似辱从老伯于东省,许之臭味之末,间以职事不能时执通家子弟礼,葢至于今歉焉。天助谗慝,夺贤者之用,不获使布之嘉隆间。然八闽之地,士子瞻依如泰山北斗,依稀元晦先生之在延建所伸,又孰多也?家弟自闽还,私幸获侍几杖,谓谡谡松下风不减元礼,而蔼然春温胜之。即世贞甚妬其遘,而悔昔者之卤莽也。敢因藩役人便,聊布区区。世贞积衰成嬾,汩没苦海,似稍离去,而雕虫之障犹在,今亦且付之亡是公矣。陈林二年伯不敢草率通姓名,便幸致声不备。徐子与方伯嵗暮,有宜城张簿者赴闽中,一函不腆之书,以附得无浮沉否?唯是闽之于郧楚也,则岂惟风马牛之不相及?而足下之专使者再矣。沨沨二章,以宠光我,毋论饰奬过情,即不佞五十非夭,墨墨苟生耳,幽忧之抱尽于自述及答家弟长篇,今录上,当为我一酸鼻也。示新稿,读之雄辞丽字层出,而饶气槩,或中稍有蹊径者,小订之即堪入梓。不佞一序,便是岑楼寸木,何足增高?而惓惓于伯玉两言者,欲破世人标榜之疑也。然无乃蛇而足乎哉?子相专祠,足征友道不坠,非足下不能作此捩人眼鼻事,仆亦安敢居薄立就一碑辞付去,力或可相借不朽耳。家弟有长安之役,褰帷二华莲花间,足称壮游,要其过此一会,相与登防顶亦大竒也,足下得无色飞否?拙集四月未可全就,今先寄艺苑二十五巻,盛事异典述六巻,又驳书画家二种,皆足佐兄麈尾之资,余具别楮不一。又三日雨,客小稀,遂能草《鹦鹉赋》。以语此鸟,即展翼歌舞。冠中五萱花尽耸,备极美俊。促唤尤叟为传神,书此赋以贻足下。如携过豫章,与德甫、用晦诸王孙共和咏之。此间亦当邀呉中名俊,成此一段佳话也。山园书楼成,洁不容唾,悉徙诸书名画古器充之。披览之余,焚香燕坐,佐以清茗,得二十年不作褦襶客,足死矣。足下方被张君嗣苦见之,为抚掌一大笑也。丽人计亦当侍行,幸时念幻身无常观,不然乐天游虎丘结语,亦可暂充例耳。阿敬闻已捧表而东,故不复为寄音。潘中丞及德甫、用晦书,幸即致之。德甫不能无望中丞,拂拭中丞长者,然亦须怂恿,差得强。前两画如不称,可发来,成则以价转付其人。近又见伯起有冷启敬、仙奕、马和之《国风》二图却佳,弟恐直太昻耳。却上观音一轴,可送内子礼供,是方便法门,苐一品也。余物将防意,不一。又方晏坐焚香念足下,而使者将手敎与贶仪种种至矣。知己抵洪都,任叟及侍姬俱安稳,为慰。德甫尚屏迹耶?即十载分袂,闻足下到,当屦及于窒,皇安忍濡滞也。用晦寻当孺首,诸王孙争自媚,不得则相妬,小迟之亦佳。且今年久▯至前月晦始鲜,弇园泉石花竹来近人,而为文字之役所苦,未暇时应之。此段碌碌,几与簿书无大异。仆恒谓山栖是胜事,稍一萦恋,则亦市朝;书画赏览是雅事,小一贪痴,则亦商贾杯酒;是乐事,小一狥人,则亦地狱;好客是雅事,一为俗子所娆,则亦苦海。吾与足下皆多生业障,未即易摆脱,奈何奈何。近得明卿书,意殊廓落,其守为吾州杨仁甫极相推挹。同守则张羽王也,乃约以今月望后访我海上,计必道洪都与二三兄弟轰饮也。家弟以前月入京,不免折腰,更三五日计可免矣。德甫似无复畅理,足下但留神少为三径之资如何?白鹦鹉益驯警,前所画果未尽美,今仍勒尤老一纸,仆为书赋补后,不知可备箧笥否。徐孺东

译书札 致钱杨诸位大老 恰好看到乡中诸位达尊老先生给我看的信,不胜惶恐。袁了凡进士一片为百姓造福的诚挚心意,我难道没有人心,竟不肯从旁赞助吗?即使我不替三吴的士人百姓考虑,难道独独不替子孙考虑吗?起初兵公给我看苏州、松江二郡的条陈,其中有的确实可以裁减,也有的因形势不能裁减。有些表面看可以裁减,实际上却是挪作其他名额而不肯裁减;在可以裁减的项目中,又有的必须由两台共同奏请,也有的可以直接施行。我劝他该奏请的要明确奏请,可以直接施行的要迅速办理。即使有些因形势不能裁减,或只能挪作正额,也应分条咨报部院。倘若能够宽免一分,百姓便能受到一分恩惠。即使该部坚持成命不准,也应张榜告知士人百姓,使他们知道,不要让袁君独自承受恩德,而让诸公承受怨恨。至于兵公想制定统一的方案,作为十年的规则,不让每年造册的官员详略不同,也不让吏员上下其手,我认为很好并加以劝勉,何曾敢于阻挠?议论政事的人容易,当政办事的人困难;前者容易怯懦,后者却必须勇敢,这是常情。抚公一向不与我通书往来,如今忽然拿我作为借口,这就超出常情,实在无法测度。莫不是兵公错误传达了话,或者抚公错误听信了呢?否则,他难道忍心嫁祸给我这个无能之人,使我得罪乡中诸位达尊和士人百姓吗?我谨当写一封公开信向兵公说明,等到日期一到便到郡中拜见抚公,竭力从旁赞助。如果不能尽心替百姓请命,就让太阳作证!恰逢亡女遭遇变故,仓促写成,不能详尽,伏请明察。王云竹大防 世贞无能,承蒙老伯在东省让我相从,许我厕身于同道末席;只是有时因职事所累,不能按时以通家子弟的礼数拜见,到今天仍然歉疚。上天助长奸邪,夺去了贤人的施展机会,使您不能在嘉隆年间推行美政。然而八闽之地的士子都像仰望泰山北斗一样仰望您,这同朱熹元晦先生在延平、建阳施展抱负的情形依稀相似;除此之外,还有什么比这更多的呢?家弟从闽地回来,我私下庆幸能够侍奉您的几案手杖,觉得您松下之风不减于李膺元礼,而和煦如春又胜过他。只是世贞很嫉妒他能遇到您,也后悔从前行事鲁莽。恰借藩司差役的方便,姑且写下区区心意。世贞积年衰老而懒散,沉没在苦海中,似乎稍稍脱离了些,但雕虫小技的障碍仍在,如今也姑且把它交给“亡是公”罢了。陈、林二位年伯,不敢草率只通姓名,借此请代为问候,不能详备。致徐子与方伯 岁末,有位宜城张簿要前往闽中,我托他附带一封不丰厚的书信,不知是否会在途中沉浮失落?闽地对于郧楚,哪里只是风马牛不相及而已?而您派遣专使来访已经两次了。您寄来的两篇文章声势流动,使我备受荣光;不必说其中赞美超过实情,即使我这个不才之人五十岁还不算夭折,也不过是默默苟活罢了。胸中的幽忧,只在自述和答家弟的长篇中尽量写出,如今抄录奉上,您读后应当替我鼻酸一回。承示新稿,读来雄健的辞藻层出不穷,而且气概充沛;其中有些地方略有路径可循,稍加订正便可以刊刻。我的一篇序文,不过像高楼下的一根短木,哪里足以增高楼宇?之所以反复谈到伯玉的两句话,是想打破世人标榜的疑惑;但这样做难道不是给蛇添足吗?子相的专祠足以证明友道没有衰落;若不是您不能做这种惊动人眼鼻的事情,我又怎敢占据薄薄的一席,草草写成碑文寄去?我的力量或许可以借此帮助它流传不朽。家弟有长安之行,撩起帷帐经过二华山莲花峰之间,足以称为壮游;如果能在这次会面之后,一同登上华山之巅,也是一件大奇事。您难道不会兴奋得神色飞扬吗?我的文集到四月还不能全部完成,如今先寄去《艺苑》二十五卷、《盛事异典述》六卷,又有两种驳论书画家的著作,都可以帮助您谈论文艺;其余详见另纸,不一一。又 连续下了三天雨,来客稍微稀少,于是我终于能够草写《鹦鹉赋》。我把它说给这只鸟听,它便张开翅膀歌舞起来。冠中五朵萱花全都挺立,姿态极其美俊。我催促尤叟为它传神,把这篇赋写下来送给您。若您带它经过豫章,可以同德甫、用晦以及诸位王孙共同吟咏。这里也应当邀请吴中的名俊,共同成就这一段佳话。山园的书楼已经建成,洁净得连唾沫也不能容纳;我把所有书籍、名画、古器都搬进去充实其中。披阅之余焚香安坐,再以清茶相佐,若能二十年不再做受暑受寒、奔走应酬的俗客,我就死而无憾了。您如今正被张君嗣的事情苦苦困扰,知道这件事后,正好可以拍掌大笑一场。丽人按计划也应当随行;幸好时时想着幻身无常的道理,否则拿白乐天游虎丘的结语来作一个暂时的榜样,也可以。听说阿敬已经捧着表章向东去了,所以不再给他寄信。潘中丞以及德甫、用晦的信,烦请立即转交。德甫不能不对中丞有所期望;中丞是长者,还须加以提携,不过也需要有人从旁怂恿,这样才稍有力量。前两幅画如果不合意,可以寄回来;若能卖成,便把价钱转交画家。近来又见到伯起所藏冷启敬、仙奕、马和之的《国风》二图,确实很好,只是我恐怕价格太高。另送上一轴观音像,可以给内子作礼佛供养,这是方便法门中最上等的一种。其余物品将另行寄送,不再一一。又 刚才我正焚香静坐,想到您,您的使者便带着手教和各种馈赠礼物到了。得知您已经抵达洪都,任叟和侍姬都平安,我很欣慰。德甫还在隐居不出吗?即使已经同您分别十年,听说您到了这里,我也应当穿鞋赶到住所,怎么忍心迟延停留呢?用晦不久应当率领众人前来,诸位王孙争相献媚,不获亲近便彼此嫉妒;稍微迟些来也好。况且今年久雨直到上月月底才放晴,弇园的泉石花竹近来已经接近人意,却又被文章事务所苦,没有闲暇时时回应它们。这种碌碌奔忙,几乎同处理文书没有什么区别。我常说,隐居山林本是胜事,稍微有所萦恋,便也成了市朝;观赏书画本是雅事,稍微贪恋痴迷,便也成了商贾饮酒;快乐本是乐事,稍微迁就别人,便也成了地狱;好客本是雅事,一旦被俗人搅扰,便也成了苦海。我和您都有多生以来的业障,不能立即摆脱,怎么办,怎么办?近来收到明卿的信,意趣很是旷达;他的守令杨仁甫对我州极力推重。同守是张羽王,他约定本月十五日以后到海上来访我,想来一定会经过洪都,同二三位兄弟痛饮。家弟上月已经入京,免不了屈身应酬,再过三五天估计就可以免除了。德甫似乎已经不能再畅达地讲论道理了。您只管留心,稍微替他筹措一些修筑三径的费用,怎么样?白鹦鹉更加驯服而机警;先前所画的果然还不够美,如今仍让尤老再画一幅,我替它题写赋文补在后面,不知能不能用来充入您的箱笥收藏。徐孺东

仆生平不自量,妄意欲整齐一代史事,以窃附于古作者之后。于国家大纲及名公卿将相忠义孝友儒林文苑之类,十已庶防七八。独念不能得所谓循吏者,即稍得之,视班范所记,寥寥不能称。会自奉先师教,辍意不复措手。而曩年辱公惠然过我,窃聆所陈,觏经济大略,私心异之。既而公布币,而以令先公之志铭请,始怳然而若有触。则令先公句容之政,蓄之心者二十年矣,而不能悉以故,自别后辄敢以书奉促。而公方拮据三辅稻田,使者未暇也。昨以先君子追防事,谢两台至句容,句容之父老诵之若新也。葢未防而公之教与事状至矣。仆生平作志铭不能二千言,独与令先公遂倍之,即不敢自诡惇史,将以致区区执鞭之慕,而少慰仁人孝子之用情。然以质诸事状,则挂漏谫劣,不可名其愧。公即必以灾木当偶事状传之,勿孤行也。三辅自石晋至宋,皆委以与敌废为刍秣渔猎之地,间有不得已而为汉儿口腹计者,亦仅二麦黍稷之属,播种其中,听天自活而已。元之后至正时,始有建议擘画如公者行之,未久而辄中沮。古今事若合一辙。昨得顾益卿中丞书,葢深痛其明效之己见而大绩之莫继也。虽然,天果有意于社稷斯民耶?必终以此事付公,不然而亦必有继公而兴者。勉旃自爱,康生云。公此归且闭闗,与定宇太史作蒲团行迳甚佳。苐定宇既不出,而继峯洪阳又嗣公而去位。邹司郧前请告斗牛之分,郁然剑色。苐不念庙廊之上遂空羣耶?不有君子,其能国乎?可叹可叹。大贶拜嘉,却有薄附将意不一。莫子良方伯徐长孺来道,我公向道之笃,因得承动履清豫,葢未防而使者至矣。披手书诵之,更隃所闻于长孺者,苐谓八子为魔,计穷担石。夫九子魔母耳,八子乃遂魔父耶?长君才艺,栁呉兴所不敢望,多取造物,故蹶霜蹄。仲季之间有勿药者,公之未竟其在兹乎?苐一切眷属,往往缘聚等之萍,值则太疎,援之肝腑则太密。公文学名世而不涉绮语,敭歴多载而不雕太朴。位等常伯而名冠隐逸,迹混朝绅而籍列丹台。即不必生佛世诵大乗经,已是辟支果位人。唯略于小粘滞者加摆脱而已。仆苦海中一贾客也,风浪所窘,方虞身命,遇导师示路,易于回楫。当时弃家室,谢名势外,若有可观者,而今且一嵗余矣。凡事未尽袪,凡情未尽洗。蒲团三尺地,与魔共之,以此凛凛恐负师真,岂能有毫髪余润足相为耶?唯是闻之师黄庭云,百二十年犹可还,此是上古气完质厚之世,今则不尔。葢下寿以后,此皮囊无复可借。若因而别有所采,又自贻伊戚。意者外却累,身内却累,心使湛然惺惺,不昧因果,当自有受用处耳。近来肉食人谈般若,但作有为,却是梁武帝初年证不满达摩师一句也。穷子作活只在目前,献之波斯藏中,徒资笑噱。秋暑未蠲,强饭自爱。又昨者贤叔子枉顾,以翁之手教大贶来。谓至云阳而返,徒使人想像紫气于晋陵锡山间,而防有传仙迹,乃在金陵市门。又云有见之者,贞以故数从叔子邸,再三奉访而不可得。贤非右军,乃烦张廌苦竹之避贵,岂豫章更劳何防后门之迯耳?怅且惭,惟翁天锡难老,遂跻八袠,名德之重,岂减平原?政复不以浮荣轩轾耳。贞为手足之变,情事不纾,且从冗如猬,俟小间当具一巵言,且修斗酒尺丝之敬。兹具聊伸奉▯而已。秋气渐深,若是自爱。王家驭萧齐一饭,遂不能操舴艋,从祖道客后也。意长者置我于迹外耳。天中壮游,木铎所过,固不待封人而后识。蓍易龟畴之地,于盈虚消息有遐观焉。何必悻然以一归为快也?向者仙师传授,简长公黾勉从事,所不自安者,其辞之沓拖委琐,不足发挥大道。中间灵真化靖之迹,或虞以漏泄见嫌耳。不谓流入台琐间,作暮夜防也。仙师如日月,纵阿修罗掌,亦不能障之,宁况两么麽如仆与长公,俱久弃人间事,一瓢一笠,何地不可容?所惜此曹子作调达,生入无间耳。不惑之説,外似推借贤者,伸其剿辨,实欲离间人骨肉,使之内讧。公既着诚身后,长公复推腹言,表仅仆以一哂佐其间而已。家弟在秦中,亦郁郁思归。鄙意则谓与公俱少缓投劾,使圭角融尽,徐徐议之,何如?野人且欲焚笔研而复啴缓,此纸殊增惘然。秋暑自爱。又

译我平生不自量力,妄想整理一代史事,以求附在古代作者之后。关于国家大纲,以及名公卿将相、忠义孝友、儒林文苑等类人物,十件中大概已经做到七八件。唯独想到不能得到所谓循吏,即使略有所得,比照班固、范晔所记,也寥寥不足称道。恰逢我奉先师教诲,停止了这个念头,不再动手。此前承蒙您欣然来访,私下听到您的陈述,见识到您经世济民的大略,心中十分惊异。后来您送来钱币,请我为先公作志铭,我才恍然像有所触发。原来令先公治理句容的事,我已经积存在心中二十年了,只是不能把所知全部写出,因此自分别后便冒昧写信催促您。可是您正在三辅经营稻田,使者没有空闲。昨天因追悼先君子的事,谢两台到了句容,句容的父老仍像刚发生一样传诵先公的事迹。大概还没有来得及,您的教诲和事状就已经到了。我的一生所作志铭从未超过二千字,唯独为令先公作的竟超过一倍;我不敢自称能写成厚重的史书,只想借此表达自己执鞭追随仁人的仰慕之情,稍稍慰藉仁人孝子的深情。然而拿来同事状核对,遗漏浅陋,实在说不尽惭愧。您一定要把我这篇文章刻成灾木,和事状合在一起流传,不要让它单独流行。三辅从石晋到宋代,都被弃置为供敌人割据、用作饲草、牧猎的地方;间或有不得已而替汉人谋求口腹的,也不过在其中播种二麦、黍、稷之类,任凭天命自行活下去罢了。元代以后至正年间,才有像您这样提出建议、筹划经营并付诸实行的人,但不久便屡屡受到阻挠。古今的事情,仿佛完全走着同一条路。昨天收到顾益卿中丞的信,大概正深深痛惜眼看已经出现的成效,却没有人继承这项大功。即使如此,上天果真有意于国家和百姓吗?一定最终还会把这件事交付给您;否则,也必定有继承您而兴办此事的人。请您努力并保重自己。康生说:您这次回来,姑且闭门,与定宇太史一起过蒲团生活,实在很好。只是定宇既然不再出仕,继峯、洪阳又继您之后离开官位。邹司郧先前请求告归,处在斗牛分野,郁郁之中仍有剑气。难道不想想朝廷之上竟然要空掉群贤吗?没有君子,国家怎么能够治理?可叹,可叹。承蒙厚赐,拜谢嘉惠;另附薄礼聊表心意,不能尽意。莫子良方伯 徐长孺来告诉我,您的向道之心十分笃实,因此我得以知道您起居清安,大概还没有来得及,那位使者就到了。展开您的亲笔信诵读,更加超过长孺告诉我的情况。只是听说八个儿子成了魔障,家计困窘到只剩担石之粮。难道九个儿子只是使母亲受魔障,八个儿子竟又使父亲受魔障吗?长君的才艺,柳吴兴也不敢企望;大概取得造物太多,所以如骏马被霜伤了蹄。仲、季之间有人不药而愈,令公未完成的事业,莫非就在这里吗?只是对于一切眷属,往往因缘聚散像浮萍:遇合时若太疏远,便显得冷淡;援引到肝腑般亲密,又未免太过亲近。您以文学名闻天下,却不涉绮丽浮艳之语;历任多年官职,却不雕饰淳朴本性。地位等同常伯而声名冠于隐逸,行迹混迹朝绅之间而名籍却列在丹台。即使不必生在佛陀出世的时代诵读大乘经,也已经是辟支佛果位的人了。只是对那些略带小小黏滞的人,再加以摆脱罢了。我是苦海中的一个商旅,正被风浪困住,忧虑身家性命;遇到导师指示道路,便容易回转船桨。当时我抛弃家室,谢绝名位权势之外的一切,似乎有些可观之处,如今已经一年多了。但各种事情尚未完全除去,各种俗情也未完全洗净。三尺蒲团之地,还要同魔障共处;因此凛然恐怕辜负师父的真传,哪里还能有丝毫余力足以帮助别人?只是听黄庭师说,活到一百二十岁仍然可以回转;那是上古元气完足、形质厚重的时代,如今却不是这样。大概过了下寿以后,这个皮囊便再也不能借用了。如果因此又去采求别的东西,反而是自己招来忧患。我的意思是,排除外在的牵累,也排除身体内部的牵累,使内心清湛而警醒,不昧于因果,自然会有可以受用之处。近来那些吃肉的人谈论般若,只是把它做成有为之事,这正是梁武帝初年听了达摩师一句话却未能证悟圆满的情形。穷困的人谋生只顾眼前;把这些话献给波斯藏中,不过徒然增添笑柄。秋暑还没有消退,勉强进食,请自我保重。又 昨天贤叔子屈尊来访,带来了老先生的亲笔教诲和厚赐。信中说您到了云阳便返回,徒然使人想象晋陵锡山之间的紫气;即使传说有仙迹,也应当在金陵城门。又说有人见过您,贞因此多次到叔子的住所,再三拜访,却始终没有见到。贤叔子不是王羲之,却让张廌像躲避贵人那样避在苦竹之中;难道豫章还要劳烦何处后门逃走吗?我又惆怅又惭愧,只愿老先生承受上天赐予的长寿,终于登上八十岁,名望德行之重,哪里比平原君差?只是您终究不把浮华荣宠看得高低轻重罢了。贞因手足之间的变故,事情和心情都未舒展,近来又被琐事纠缠,像刺猬一样,等稍有空闲,当备一杯酒致意,也补行斗酒尺丝的敬礼。这封信姑且聊表问候罢了。秋意渐深,请您如此自爱。王家驭 因为萧齐一饭的旧事,竟不能驾着小船去送行,只能跟在祖道送客的人后面。想来是长者把我置于世俗踪迹之外了。您在天中壮游,木铎所到之处,本来不必等到封人说明,人们自然就会知道。那是蓍草、易卦、龟兆、洪范之地,可以从盈虚消长中作长远的观察。何必因为一次归来便怏怏不快呢?从前仙师传授道法,简长公勉强从事;我所不安的,是他的辞语拖沓琐碎,不足以发挥大道。其间关于灵真化靖的事迹,或许又担心因泄露而获罪。不料竟流入台省琐碎事务之间,成为暮夜防范的借口。仙师如同日月,即使阿修罗亲自执掌,也不能遮蔽它,何况我和长公这样的两只小虫,早已一同抛开人间事务,一瓢一笠,哪里不能容身?可惜这些人把调达当作榜样,活着便投入无间地狱。不惑之说,表面上像是推重贤者、替他申说辨解,实际上是想离间人的骨肉,使他们内部争斗。您既然写了《诚身》在后,长公又推重腹心之言,表面上不过让我以一笑从旁相助罢了。我的弟弟在秦中,也郁郁地想回来。我的意思是,和您一起暂缓辞官,使棱角完全融化,再慢慢商议,怎么样?我这个野人也想焚毁笔砚,重新从容舒缓地生活;这封信实在更增惘然。秋暑之中请自爱。又

里人张生所得公报书及大贶,未几而使者至,复得书且及翠防居士三纸,不胜感媿。此公书法实不减眉山、豫章、襄阳诸贤,而名不能自振,其所传世甚少,独仆得其临《兰亭叙》一纸及《上清》等四帖。《兰亭叙》久已寄王南岷翁矣,昨从长公所见此帖,深以嘉赏,而长公不甚信。后月余,偶谈及之,不谓长公遂以报公,而公遂割以见贶,也是墨薮一佳话。然仆毋乃作米颠馋态乎?比里居,获侍太公杖履,而长公归,复见私,不自惭,葭倚殊窃蓬生之幸也。长夏逃暑,开巻弄笔,无时不感。二抨章惠以隙日,苐雨师作虐,阳侯乗之,饘粥之地俱为巨浸。吾州小似得干土,然亦是一孤岛耳。忧生之外,更深隐虑,如何如何?闻胡中丞疏甚切,不知辇上君子肯一南顾否?使旋,聊此附谢。文太史楷书《千文》,是书乞外家呉氏者。白石翁画鸡一轴,颇称兴到笔,非敢仰酧来美,聊附侨札之意,惟鉴存是望。兰梦,想当不逺,固食息之祝也。答邹孚如舍人记在武昌获奉顔色,执事方妙年而蕴借,有大人度,当是时,私心已倾倒之,不啻林宗之于黄生也。十载来濶不闻问,见执事通金马籍,为之快然。曾来阳过访,颇述推挹之爱。乃者逺使冒暑,走二千里而见存。烹鲤跪读,宛然若接謦欬。中间饰奬过情,披豁无隐。又读先时洪乔所浮沈一札二诗,执事之爱我故,当出曾君所述之外也。新诗托寄幽▯,措语温雅,少加琢劘,自可上薄唐人,希踪六代;而闗键处间有可商,至于韵狎尤似草率,不无防损。连城辱见委,辄尔信笔防窜,知公大雅,必不至作牛竒章憾也。时义之美,使人一唱三叹。呉子辈虚自标榜,即研石成臼,不敢望见脚底。两小儿一年十六,一十五矣,差能辨黑白,一见之防,欲下拜,即付令卒业耳。长儿偶掷得卢,寻复作塞,殊不足当执事笔札藻赏,寄题《读书草堂诗》塞白而已。坐年来无意工拙,不足疥君壁也,一笑。厚币附璧,近有《山园记》寘之案头,或足当卧游也。酷暑加飡,自爱。又与足下别十五年矣,不奉教札者亦垂五年。仆匹夫之节不固,遂成小草,栖迟白下,以惭为日,而亡弟竟不能待,舍我而去。自是神魂益消沮,无复生趣,上书乞骸,杜门待命。而江鲤忽来,剖之则明珠累累,盈我几案。至赤牍申叙契濶之致,请益之诚绸缪宛笃,使人心醉。兴寄超迈,复令神爽不知。起色之溢乎大宅也?来谕:古人欲有所譔着以自见后世,必用志不分,神有独至,可以成一家言。而近有友人好我,贻书相规,以为丈夫耳目口鼻与尧舜等,奈何弊精神于小技?即三都之赋,视若五禽之戏耳。此语也,孟子舆已先之曰:「尧舜与人同耳,非直立德之士能言之。即杜甫毕生于诗咏中,尚独谓文章一小技于道未为尊。」又曰:「许身一何愚,自比稷与契。」则隐然若有所窥见然。甫之所谓稷与契者安在?而其诗名至与天壤俱敝,则彼之自歉以为小技者也。孔子称诗可以兴,可以羣,可以怨。迩之事父,逺之事君。若仅以忠孝二言,或粗征其实,以示天下后世,安能使之感动,而得其所谓兴与羣与怨也?尧舜与人同,故子舆氏之防指然,非其文之瓌伟雄畅,安能灼然为万世标?借令深山一田父偶创此语,又孰听而孰传之也?苐此语自不可易,仆老而犹汩汩笔研中,受世人役,则当以此为瞑▯之药,而足下且两用之可也。彼用以文其拙者非夫也。读足下为先君状,自是一代竒男子,虽于贵寿之报未极,然至今凛凛有生气。足下有新都公志,而复思表之,表之是也,而以属不佞未也。虽然,不佞不敢隐其拙,而阏孝子之情,倘以灾石乎?即不佞重有愧矣。读赠亡弟长律,瑰丽宏整,啴缓周详,自是当家弟未卒其辞,而肠寸寸折,血泪迸集,不能已已。急为录出,付从子焚之灵輀前。若赠仆二古风四近体,名世之言,直可与明卿并驾,稚钦辈不足当。也顾今受之者非其任耳,用卿家法,故相卿。昔之哲媛,以呼所天,不为见简,亦不为强造。宋人集句:“有为郎憔悴,却羞郎以对。”与我周旋,寕作我?虽极工致,上下不相防,不若足下之尤稳惬也。仆前谓老誖,但夸无一字,葢以初学道故,欲坚绮语木义,今便当改之,兼成一律,奉谢。日力不足,余附异时带征之例,何如?雅贶拜嘉,薄有所致,殊歉。赠缟不一。沈纯甫

译乡人张生得到您给我的报书和厚赐,不久使者便到了,又收到您的信以及翠微居士的三页信纸,感激惭愧之情无以复加。您的书法实在不减眉山、豫章、襄阳诸位贤者,只是名声不能自行振起,流传后世的作品很少;唯独我得到您临摹《兰亭叙》的一纸,以及《上清》等四帖。《兰亭叙》早已寄给王南岷老先生了。昨天从长公那里见到这帖,他十分赞赏,但长公当时不太相信。过了一个多月,偶然谈起这件事,没想到长公便写信告诉您,您于是割爱赐给我,这也算是墨林中的一段佳话。不过我岂不是显出米颠那样贪馋的样子了吗?近来居住乡里,得以侍奉太公的杖履;长公回来后,又见到私下的信,不觉得惭愧,像芦苇依傍蓬草一样,实在暗自庆幸。长夏避暑,打开书卷挥弄笔墨,无时不在感念。两篇抨击奏章承蒙您在闲暇时惠赐,只是雨师作恶,阳侯乘势而来,连可以煮粥的地方都成了大水。我们州里似乎稍微得到一点干土,但也只是一座孤岛罢了。除了忧虑生计之外,更有深深的隐忧,怎么办,怎么办?听说胡中丞的奏疏十分恳切,不知京城中的君子肯不肯稍稍南顾?使者返回,姑且附信致谢。文太史楷书《千字文》,这本书是向外祖家吴氏求取的。白石翁所画的一轴鸡图,很符合兴到即作、挥笔自然的意趣;不敢仰仗它来酬答您的美意,姑且附在这封信中,表达寄寓之意,只希望您鉴察保存。兰梦想来不久便会实现,这本来就是我朝夕的祝愿。答邹孚如舍人 记得在武昌有幸承蒙您接见时,您正当盛年,含蓄有涵养,具有大人的气度;当时我私下已经为您倾倒,不亚于李膺对黄宪的敬重。十年来久不通问,后来见您名列金马门的官籍,心中十分欣喜。曾经来阳来访,详细说起您推重爱护我的情意。如今您又冒着暑热派远方使者,奔走二千里来慰问我。跪读使者所带的书信,宛如亲自听到您的声音。信中对我的夸奖有些超过实际,坦荡直率,没有隐瞒。又读到您早先托洪乔沉浮转递的一封信和两首诗,您爱护我的情意,恐怕还超过曾君所转述的。新诗寄托幽深玄远,措辞温雅;若稍加雕琢,自可压倒唐人,追踪六代。但关键之处间或还有可商量的地方,至于押韵相近尤其显得草率,不免有所损害。您把连城之璧委托给我,我便随手涂改,信笔删窜;知道您是大雅君子,必不会像牛奇章那样遗憾。时义之美,使人读来一唱三叹。吴子等人徒然自我标榜,即使磨石成臼,也不敢望见您的脚底。我的两个孩子一个十六岁,一个十五岁,勉强能够分辨黑白;一见到您的信,便想下拜,我只好交给他们,让他们完成学业罢了。长子偶然作成一首《得卢》,不久又写成一首《塞》,实在不足以承当您的笔札和文采赏誉,寄题《读书草堂诗》不过聊以塞责。〔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年〕 只是我近年来已经不在意工拙,实在不值得污辱您的墙壁,博您一笑。厚礼随信奉还;近来有一篇《山园记》放在案头,或许足以作为卧游之资。酷暑之中请多进食,自我保重。又 我和您分别已经十五年了,没有收到您的教诲和书信也将近五年。我这个普通人的操守不坚定,终于变成一株小草,滞留在白下,把惭愧当作每日的生活;而我的亡弟竟不能等到现在,舍下我离去了。从此精神更加消沉,再没有生趣,于是上书请求退休,闭门等待命令。江鲤忽然送来一封信,剖开来看,里面明珠累累,满满摆在我的案头。直到红色的公文中申述久别之情,表达求教的诚意,深切周密而又恳挚,使人心醉。您的兴致寄托高超旷达,又使人精神清爽,几乎忘形。这难道不是振作的气息充满您的大宅吗?来信说:古人想有所著述,以便在后世显现自己,必定意志专一不分,精神有独到之处,才能成一家之言。近来有朋友爱护我,写信规劝说:大丈夫的耳目口鼻与尧舜相同,为什么要把精神耗费在小技艺上?即使《三都赋》,也应看作五禽戏罢了。这话孟子已经先说过:“尧舜与常人相同。”这并不只是立德之士才能说出。即使杜甫一生从事诗歌创作,还曾说文章只是小技,在大道上并不尊贵。又说:“使自己担当天下,何其愚蠢,竟自比稷、契。”这就仿佛隐约窥见了其中的道理。那么杜甫所说的稷、契又在哪里呢?然而他的诗名直到与天地一同长存;这正是他自谦为小技的东西。孔子说诗可以激发感情,可以使人群居相处,可以寄托怨情;近可以侍奉父亲,远可以侍奉君主。如果只用忠孝两个字,或许粗略地征验其中的实际,拿给天下后世看,又怎能使人感动,得到所谓兴、群、怨呢?尧舜与常人相同,所以孟子所说的道理指向明确;但如果文章不瑰伟雄畅,怎么能鲜明地成为万世的标准?假令深山中的一个农夫偶然说出这句话,又有谁会听见,又有谁会传布呢?只是这句话本身确实不可改变。我老了还在笔砚之间不停劳作,受世人驱使,就应当把它当作临终前的药;您也可以同时从两方面使用它。那些借此来文饰自己拙劣的人,不是正理。我读了您为先君所作的状文,先君真是一代奇男子;虽然在富贵长寿的报偿上没有达到极致,但至今仍凛然有生气。您已经有新都公的志文,又想为他作表彰,这是应该的;但把这件事交给我,却还没有做到。即便如此,我也不敢隐瞒自己的拙劣,耽误孝子的深情;如果因此刻石流传,岂不又使我深感惭愧吗?读到您赠给亡弟的长律,瑰丽宏整,舒缓周详,本来正是我弟弟未能写完自己的辞章,却使我肝肠寸断,血泪一齐迸出,不能自已。我赶紧抄录出来,交给侄子在灵车前焚烧。至于您赠给我的两首古风、四首近体诗,都是可以名传天下的作品,直可与明卿并驾齐驱,稚钦等人根本不能相比。只是如今接受这些诗的人并不配承当它们。您采用卿家旧法,所以说到卿家。古代的贤媛,用来呼称自己的丈夫,并不会因此被轻视,也不是勉强造作。宋人集句说:“为郎而憔悴,却羞于让郎看见。”这句若同我周旋,宁可成为我吗?虽然极其工致,但上下文不相照应,不如您的诗尤其稳妥贴切。我先前说自己老而昏乱,只夸赞没有一个字,大概是因为刚开始学道,想坚定地弃绝绮语和妄义;现在应当改正,也写成一律诗奉上答谢。只是时间力量不足,其余改日再按带征的旧例补上,怎么样?拜谢您的雅赐,另附薄礼,实在惭愧。赠送白绢,不能尽意。沈纯甫

始,家弟贺万寿归,问所进交游,则执事也。已从邸中见大疏,姓名则又执事也。既平头捧尺一而前,启椷姓名,则又执事也。不佞天地之僇人也,进则愧忠,退则愧孝。当世路者强而被之衣冠,不获自决,荏苒至此,何能祓濯以见执事?执事毋乃有昌羊之嗜,而忘其颦眉螫舌耶?念欲买舴艋,载新▯以追▯檇李,而病肺弗果,然心旌已在大庾南矣。扇头一诗,托思蔼然,五岳之盟,余髪种种而心甚长。若麟阁不容尽白眼,为公道尽他篇雄爽称是。过兰溪,有胡元瑞、彭稚修足谈;豫章会用晦、德甫亦当少驻。苐未知家弟能为匡庐主人否?岭南山水故自佳,万里之外,以身为本,勉旃自爱。祭鳄鱼后,则公赐环之期,余不一。又仆跅弛歴落人也,少而遘闵,不能卓然树忠孝节,晩复自放名教之外。足下辱见收之,而先施于牢慅寂寞之乡,非有胸无心者,敢一日而忘足下?昨蒙家弟发擕李使,而不相闻,遂不获通尺札于左右。而足下复以书问存,今者鹢首舣吴阊矣,又不能操豚蹄斗酒,以一轻舠▯足下。足下当以仆为何如人也?今海内慕义抗节之士,以足下二三贤为赤帜,响附景从,必有以竒事进者,虽然,不愿足下之轻用其竒也。大抵人主之倦于好言,在鋭言者迫之,小人之轻为小人,以乱国是,亦君子迫之所赠。足下诗意亦尔。中间与呉先生交,尚不能深,若赵先生石交也,刚肠快吻,窃惧其鋭而防于激也,幸相为日朂之。见委跋庐陵五君子像已汚讫寘足【阙阙】何歉?若有韵之言出,彼固瞠乎后矣。行戍稿序,必不敢负夙诺,但不知若干首文若干篇,倘许与寓目焉,而后命笔始得少畅耳。不腆之币,不足以辱行李,唯赐存是恳。长途沍寒,为道为苍生,自爱。沈君典天假之缘,防从数日,获一窥公真隋珠和璧,而不轻露其照。夜古德云:「出家是大丈夫事,非将相事。」公大丈夫也。如将相之缘未尽,何仙师以化去?后十五日而寓梦于元驭兄,并摄不谷。凡再宿再梦,俱如之。其惓惓于数君子甚笃也。公乌刍瑟摩防法,天寄亦须于世法中了之,要非面壁枯坐人所办耳。此月朔后一日,奉先师龛入观,时久,▯东南风甚冻,云合抵舟而雨,就陆寻霁。麾幢音伎,二里许送者观者数十万人。入观成礼,久之复大雨。中间征瑞种种,不欲为公轻语。仆得托栖此观,合得长奉香火,充净人于愿已▯,不敢复望蜀也。方拟奉纯阳祖师,而难像本公所赠适至,又胜信阳王太史前事矣。公前寄两札皆至,一似为开之来谒师蜕而过里不入,可讶。讶然长卿致渠竿尺一巨册,读之大是竒文,与长卿俱非仕路物耳。昙阳观记精劲古雅,且饶致语,中间惟有小可商者。与元驭计定后即登石矣,劳役甫息肩良苦。笔札幸寛简略之罪不一。又自公行后,即麻城周起部来云,有一夕拜以宗伯充防于政府,袖草者久之而返,璧台省之间,葢汹汹矣。而亡何,太牢之疏继之,寻部为停寝旬日,而台抨复继之。如此,孙郎呓语,欲止江东小儿啼不得,而能止我辈学道耶?然宗伯不免作小有为事,具揭一辨,及报启上诸执政,一丸泥封龛室,谢絶香火,与我曹作壁观,婆罗门而已。宗伯咄咄,谓先师胡不示一信?仆谓清虚小有,天下视人间世若一器,贮数蚊蚋于方寸中,鼓发狂閙,了复何涉?庸讵知不以此騐我曹精怠耶?得公敎,果不异鄙意,心谢,心谢。申相公徐大宗伯后先有札云,政府意殊穆然,且能以平语答圣问,审尔,彼善星调达者,枉以身试阿鼻狱耳。前所云夕拜,宗伯门弟子也,末法中遂至此,可恨亦可悯也。申公又云,公急须北上,半足踏凤凰池,便人人息啄,此恐非谬语,惟更察之。小儿落夹至停廪,大抵与司柄者分任咎耳。今颇有焚舟意,冀应公前破字诀也。两小孺风气却上,要恐闻之直指之辖北矣,渠已决策荐青浦君,得无为威明党人之好沮乎?挥汗不一。又仆向所以劝公暂出者,非谓一出一处足以了公平生事,正谓物情汹汹,不欲过示崖异耳。燕中报音悉返,大抵意自有为,非欲与道讐也。借此一畨猘口,于意已满。此曹子伎俩,亦有尽。仆与学士可保方丈萝薜地矣。昔时钱王筑衣锦城,罗隐劝其楼堞皆内向,未几而徐绾之变从中起,仆所虞,得无是耶?今已絶腥味不入口,朝诵夕坐,然不过于毛髪上作小观耳。顶门针,咽喉刄,了不知所用也。公何以教?我家弟乞骸于入,计时已有疏上,今段固近决裂,亦不至显然。仆窃谓公虽不负泉石盟,更须上一病疏,防为宛转,且毋令学士作逋逃主。念之两儿子,粗知行文,辱公见急,附闻不一,不一。又

译起初,我弟弟祝贺万寿归来,问他所进交游的人是谁,说是您。后来又从邸报中见到大疏,姓名还是您。等到有人捧着尺一诏书上前,打开书函看姓名,仍然是您。我是不合天地之道的罪人,进仕便有愧于忠,退处又有愧于孝。当世道逼迫我强行穿上衣冠,不能自行决定,拖延到今天,哪里还能洗涤自己去见您呢?您莫非有昌羊的嗜好,而忘了皱眉、吐舌的痛苦吗?我想着买一叶小舟,载着新酿,追到檇李迎候您;但肺病未愈,未能成行,然而心神早已到了大庾岭以南。扇头的一首诗,寄托思念,情意蔼然;五岳之游的约定,虽然我头发已经斑白,心情却仍然悠长。如果麟阁不能容下我尽情地翻白眼,便替公把其他篇章写得雄健爽朗,足以称道。经过兰溪,有胡元瑞、彭稚修可以畅谈;到了豫章,和用晦、德甫相会,也应当稍作停留。只是还不知道我弟弟能不能做匡庐的主人。岭南山水本来就很美,远在万里之外,更要以身体为根本,请努力保重。等祭鳄鱼之后,大概就是您被赐还的日期;其余不一一说了。又 我是一个放荡疏懒、经历坎坷的人,年轻时遭逢忧患,不能卓然树立忠孝节操;晚年又放纵自己,置身名教之外。您屈尊收纳我,还先在我困顿寂寞的地方施恩;若不是胸中无情无义的人,谁敢有一天忘记您?昨天承蒙弟弟从檇李派使者回来,却没有告诉我,因此没能给您写一封短信。如今您又写信问候我的近况,现在船头已经停泊在吴阊,我却又不能备一只小船、带上猪蹄和一斗酒去迎候您。您应当把我看作什么样的人呢?如今海内仰慕义理、抗守节操的人,把您和另外几位贤者当作旗帜,闻声相从、望影而随,必然有人把奇异之事进献给您;但我不愿您轻易使用他们的奇异之处。大抵君主厌倦听取好话,是因为锐利直言的人逼迫他;小人轻易地成为小人、扰乱国是,也同样是君子逼迫的结果。您的诗意也正是这样。您同吴先生交往,尚且不能算深;至于赵先生,属于石交之友。他刚肠快口,我私下担心他的锋利会流于激烈,幸请您互相每日勉励。您委托我为《庐陵五君子像》作跋,我已经写完并放在足【缺】,有什么可惭愧的?如果有押韵的文章写出来,他们本来就会远远落后。关于《行戍稿序》,我一定不敢辜负从前的承诺;只是还不知道有多少首诗、多少篇文章,若能允许我先过目,之后再动笔,才能稍微舒畅。这点微薄礼物,不足以劳烦您的行李,请只以承蒙您保存为恳求。长途之中严寒,为道义、为苍生,请您自爱。沈君典 上天赐给我这段缘分,数日间承蒙您降临,使我得以一窥您的真性情;您像隋侯之珠、和氏之璧一样,却不轻易显露光彩。古代高僧说:“出家是大丈夫的事业,不是将相的事业。”您正是大丈夫。如果将相的缘分尚未尽,为什么仙师却已经化去?过了十五天,他托梦给元驭兄,并且摄取了我。前后共住两夜、做了两次梦,情形都一样。他对几位君子的深切牵挂十分笃厚。您修习乌刍瑟摩法,也必须在世间法中把事情了结,绝不是面壁枯坐的人所能做到的。本月初一后的第二天,奉迎先师神龛进入道观;当时过了很久,东南风猛烈而寒冷,云层合拢,抵达船上便下雨,只好上岸寻找放晴之处。仪仗、旗幢、音乐、伎乐,送行和观看的人在二里左右有数十万人。入观行礼后,过了很久又下起大雨。途中出现的各种祥瑞,不想轻易告诉您。我得以寄居此观,应该能够长期奉祀香火,做一个净人,愿望已经很大,不敢再奢求更多。正准备供奉纯阳祖师,您赠送的难像本公恰好送到,又胜过信阳王太史先前的事了。您前寄的两封信都已到达,其中一封似乎是为开之来拜谒师父遗蜕,却经过乡里而不入门,实在可怪。长卿送来一巨册书稿,读来实在是奇文;他和长卿都不是仕途中的人物。《昙阳观记》精练刚劲而古雅,而且很有情致,其中只有一些小地方可以商榷。我和元驭已经约定,之后便登山刻石;劳作服役刚刚卸下肩头,实在辛苦。笔札之中若有宽疏简略的罪过,幸请宽恕,不能一一说明。又 自从您离开后,麻城周起部来告诉我:有一晚您以宗伯身份被任命充任政府中的官员,袖中带着草稿,过了很久才回来;看来台省之间已经喧闹不安了。不久,太牢的奏疏接着上来,过了几天,部中又下令停止办理十日,台谏的抨击也接踵而来。像这样,孙郎的呓语,连江东小儿的哭声也止不住,难道能够阻止我们这些人学道吗?然而宗伯免不了还是做了一件小有作为的事,写具揭帖申辩,又写答启呈给各位执政;随后用一丸泥封闭龛室,谢绝香火,和我们一起作旁观者,不过是婆罗门罢了。宗伯忧惧不安,说先师为什么不显示一个征兆?我说,清虚小有之事,天下在神明看来就像一件器物,把几只蚊虫装在方寸之中,让它们鼓噪狂闹,最终又有什么关系?怎么知道不是借此来考验我们精神是否懈怠呢?收到您的教诲,果然与我的浅见没有不同,心中感谢,心中感谢。申相公和徐大宗伯先后写信说,政府的意思十分温和,而且能够用平和的话回答圣上的询问。如果确实如此,那么那些擅长星术、调达之术的人,不过是徒然拿自己的身体去试阿鼻地狱罢了。先前所说的夕拜,是宗伯的门生;末法时代竟到了这种地步,可恨也可怜。申公又说,您急须北上,半只脚踏进凤凰池,便人人停止攻击,这恐怕不是妄言,请您再仔细观察。小儿因被弹劾而落职,直到停发廪禄,大概也要同掌权者分担罪责了。如今我颇有焚舟断后的意思,希望能够回应您先前所说的破字诀。那两个小儿的风气倒又上来了,只怕这消息传到直指使的辖区以北;他已经决定推荐青浦君,难道不会因为被视为威明一党而遭到压制吗?挥汗书写,不能一一尽述。又 我先前所以劝您暂时出仕,并不是说出仕或退处一次就能了结您一生的事业,正是因为人情汹汹,不愿过分显示自己与众不同。燕中的消息全部返回,大体上他们自有打算,并不是想同大道为敌。借这一次狂妄之人的攻讦,心愿已经满足;这些人的伎俩也会有尽头。我和学士可以保住方丈和萝薜之地了。从前钱王修筑衣锦城,罗隐劝他让楼台城堞都向内,没过多久徐绾的变乱便从内部发生;我所担心的,莫非正是这种情况吗?如今我已经断绝腥味,不让它入口,早晨诵经、晚上打坐;然而不过是在毛发上做一点小小的观察罢了。顶门针、咽喉刀,完全不知道该用在什么地方。您有什么教诲?我的弟弟已经请求退休,计算时间奏疏也已经上去了;如今这段关系固然接近决裂,却还不至于公开显露。我私下认为,您虽不负泉石之盟,还应再上一道称病的奏疏,借此委婉周旋,也不要让学士成为逃亡者的主人。想到两个儿子,粗略知道写文章;承蒙您关心,附带告知,不能一一详述。又

三日前,青浦一书至,谓公已束装,旦夕北首矣。而其夕,冯开之吉士来,云亦从青浦得公问,意殊快之。二妙差池,凤沼毋论,小山丛桂之色夺而增润玉堂,且使噉猪肠小儿少息唇吻,是亦佳事。信香来接飞翰,字字肺腑。又于元驭宗伯处见张公子二书,中间遣辞叙致,波溢藻烂。始犹疑其文人少实,而恳至处要自由衷。公所云二十字谤政府,殊亦聪明。宁不知无酖人羊叔子者,只缘公偃蹇林皋,若为异议诸君立赤帜,故宵人得借以行防。一入金明门,立氷释矣。第三防尚是隔壁覔声,恐未中肯綮,正亦不必介意。我师往往戒仆和光,兹行无以为赠,唯此二字而已。青浦计可望除目,脱此枳棘,便甚消揺。仆虽貌为捐世累,而时见刺促,即尸坐一蒲团,亦自碌碌。绵竹耗殊杳然【阙】其尔自不善覔亡,所怪也。向书楼堞内向,葢谓元驭及仆家庭间魔而苦之。然吾辈方寸地,何所不有。言及但更竦然。近方料理佛道诸经可捧诵者,刻之尚未完。青浦内迁时当附上也。此行须从陆,如张所拟为便。余不一。又孟夏朔后二日,元驭宗伯见谓:「公家苍头来乞法井,仅持少君一书云:『公病热,须此以解,极为悬悬。欲驰信相▯,念无可使者。』适得青浦一札云:『已自勿药,但元气卒未易复耳。』公出不过一世身耳,自爱则万世身也,不自爱则刹那身也。先师遗训,俨然亦复时加防绎否?青浦业为公展告,苐令天上公子知,果以病欲不任,非繇敬亭山色相殢则佳耳。」与宗伯俱有家庭之戚,而宗伯为重。古称缺陷世界,非独吾二人顺受之而已。兹附青浦伻奉▯,加飡自爱。不一,不一。茅鹿门某待罪贵郡,无状辱长者,怜而容之,葢拜赐于今八载矣。冏寺时贤,器柱受至,欲负笈,力辞之而后已。濒行不能以一符繻为别,缘不如御史有佩印,处处得发故也。每念执事负经济才,文学政事于世无两,中遘萋菲,竟阻鼎铉。乃至贤器麟趾凤毛,昭代之瑞,龃龉一青衿而复禠之,所谓着朱骑马者,果何人哉?世贞幽谷之灰,不然久矣。加以跅弛自废,偶值天公一闭眼,暂然防跋,今之委顿,固其所也。山园小有泉石,春来花竹日新,作老蠧鱼散帙,了不知厌,间以尊酒佐之。酒倦则游,游倦则卧,懑羡俱黜,怨亲亦忘。所恨宿业未满,为征文人刺促,不得并谢笔砚耳。承大诲谆谆,拜诵《白华楼续稿》,神气殊王毗陵之后,主盟独公矣。《史记题评》斟酌二君,更自有入心语,异时倘有所进,固公之余惠也。许殿卿仆业已塞兑蜗殻,自老而于生平故人不能尽置。意外两嵗前,齐中信言公属末疾,方念之而昨冬遂有传与明卿俱游道山者。嵗杪得明卿书,春闰复从金茂才得公书及一絶句,令人快慰若秦庭之还我双璧也。金生颇能道公及李千里家事云。公虽不良于行,而饮噉转健,神明不衰,即以此百嵗可也。絶句书扇头,供一粲,不备。又得书,满纸皆肺腑语,而笔迹非复成侯之旧,当是用伏生口授故事耶?陈生云:「兄神观小頺,口履俱澁,而饮噉犹不衰。此境本非佳,要能一切空之,更自受用。」兄故尝莅赵州,赵州老子百二十时光景,故不异也。若白沙先生于世法中潇洒,故可耳,未敢便以出世许之。闻贤郎能禄养两孙,渥洼神儶歴块可期。仆赖庇,犹日倾凿落噉,不托三儿粗能读父书,独于鳞墓草十七青矣。子驹复化异物,遗孤虽衿裾学宫,而蓬蒿私室,吾辈得无愧生趣之厚耶?兄家玉润,国之瓌宝,甫登九列,而见左时趋回辕下,泽然内有足下,外有于鳞。千秋之业,不可鼎峙而三耶?寄声勉之,不一。

弇州续稿巻一百九十

钦定四库全书弇州续稿巻一百九十一明 王世贞 撰文部

译三天前,青浦的一封信到了,说您已经收拾行装,早晚将向北而去。当天晚上,冯开之吉士来访,说他也从青浦得知您的消息,心中非常快慰。两位才俊虽稍有错失,凤凰池的事暂且不论;小山丛桂的声色更加夺目,玉堂也更加润泽,还能使那些吃猪肠的小儿暂时闭上嘴,这也是一件好事。信香带来您的亲笔信,字字都是肺腑之言。又在元驭宗伯处看到张公子的两封信,其中遣词叙事,文采洋溢。起初还怀疑他是文人而少有实质,但恳切真挚之处确实发自内心。您所说的二十字诽谤政府的话,实在很聪明。难道您不知道并没有毒害羊叔子的奸人,只因为您高卧林野,像是为持不同意见的诸君树立了旗帜,所以小人便能够借此行事吗?一旦进入金明门,立即就会冰消瓦解。第三封信还只是隔墙寻找声音,恐怕没有说中要害;正也不必介意。我的师父常常告诫我随俗自晦,这次出行没有什么可以赠给您的,只有这两个字罢了。青浦的升迁可以期待,脱离这片荆棘,便会非常逍遥。我虽然表面上像已经舍弃了世间牵累,但时常仍感到局促不安,即使僵坐在一个蒲团上,也还是忙忙碌碌。绵竹的消息实在杳然【缺】,他自己不善于寻找失踪之人,倒是奇怪。先前所说楼堞向内,是说元驭和我家中之间的魔障使人苦恼。然而我们这些人的方寸心地,什么都有。说到这里,只觉得更加悚然。近来正整理佛、道诸经中可以捧诵的部分,准备刻印,尚未完成。青浦内调时,当把它一并送上。这次出行必须走陆路,按照张某的计划比较方便。其余不一一说了。又 孟夏初一后的第二天,元驭宗伯见到我,说:“您家的苍头来求取法井,只带着少君的一封信,说:‘您病热,需要这个来解热,我十分悬念。想快马送信问候,只是没有可派的人。’恰好又收到青浦的一封信,说:‘已经不再用药,但元气一时还不容易恢复。’您出仕不过是成就一世的身体;爱护自己,才是成就万世的身体;不爱护自己,便只是刹那的身体。先师的遗训,您是否仍然庄严地时时加以反省体会?青浦已经替您向上申说,只要让天上的公子知道,果真是因为疾病而不能任职,而不是由于贪恋敬亭山的景色,那就好了。”我和宗伯都有家中的忧患,只是宗伯所受的更重。古人称这是有缺陷的世界,不只是我们两个人顺受罢了。现托青浦的使者奉信问候,请多进食、保重自己。不一一。茅鹿门 我曾在贵郡任职获罪,无故冒犯长者,承蒙您怜悯容纳我,到如今已经拜受您的恩赐八年了。当时在冏寺,贤者器柱送来您的信,我想背着书箱前往,极力推辞之后才作罢。临行时不能用一张符传作为告别,因为我不像御史那样佩有印信,处处都可以发放通行文书。每当想到您身负经世济民的才干,文学政事在当世无人能比,却遭遇流言毁谤,终于阻碍了进入鼎铉。后来又有贤器,像麟趾凤毛一样,是盛世祥瑞,却因一名青衿而受到牵连,又被剥夺功名;所谓骑马穿朱衣的人,究竟是谁呢?世贞若不是身处幽谷,早就已经化为灰烬了。加上自己放荡疏懒、自我废弃,偶然遇到上天闭了一次眼,暂时得以喘息,如今的困顿,本来就是应有的结果。山园中略有泉石,春来花竹日日更新;我做一条老蠹鱼,散开书卷便读,完全不知道厌倦,间或用美酒佐助。酒喝累了就游览,游览累了就睡觉,烦闷和羡慕一概排除,怨恨和亲情也暂时忘却。所遗憾的是宿世的业债还未还清,又被征文之人催逼,不能把笔砚一并放下。承蒙您谆谆教诲,我拜读《白华楼续稿》,精神气韵远胜王毗陵之后,文坛盟主独有您了。《史记题评》斟酌两位作者的文字,更有深入人心的话;将来如果有所进益,本来就是您的余惠。许殿卿 我已经闭塞在蜗牛壳中养老,却不能把平生故人全部置之不理。两年前意外收到齐中的消息,说您患了末疾;正思念您,去年冬天又听说您和明卿一同游于道山。年末收到明卿的信,闰春又从金茂才那里得到您的信和一首绝句,使人欣喜安慰,仿佛秦庭归还了我的两块璧玉。金生很能谈到您的情况以及李千里家的事情,说您虽然行动不便,但饮食反而更加健旺,精神不衰;仅凭这一点,活到百岁也是可以的。绝句题写在扇面上,供您一笑;信不完备。又 收到您的信,满纸都是肺腑之言,只是笔迹已经不再是成侯旧日的样子,难道是仿照伏生口授经书的故事吗?陈生说:“兄长的精神仪态稍有衰退,口舌和脚步都迟涩,但饮食仍未衰减。这个境况本来并不好,只要把一切都看空,便能另有受用。”兄长过去曾任赵州官,赵州老子活到一百二十岁时的情形,本来就与此相同。若像白沙先生那样在世间法中潇洒自在,当然可以;但还不敢就此说已经出离尘世。听说贤郎能够以俸禄奉养父母,又能使两个孙子生活优裕;像渥洼神马那样神骏,驰骋千里的前途可以期待。承蒙您的庇护,我还每天倒酒饮用;幸亏不依靠三个儿子,他们粗略能够读父亲的书,只是于鳞墓上的草已经青了十七年。子驹又化为异物,留下的孤儿虽然穿着儒生衣冠、在学宫求学,但私宅已经蓬蒿满地;我们这些人难道不会因生趣太厚而惭愧吗?兄长家的玉润,是国家的瑰宝,刚刚登上九卿之列,却见您左顾时趋、回车停在车辕之下;内有您,外有于鳞,千秋事业难道不能鼎足而三吗?请把我的话带去勉励他,不一一。《弇州续稿》卷一百九十 钦定四库全书 《弇州续稿》卷一百九十一 明,王世贞撰 文部

书牍沈光禄屈指西湖,良防于今十二嵗周矣。每念吾丈,冲虚恬淡,恺悌易直,黄叔度、陶元亮之伦,出处之际,如云巻舒。加以太夫人,大耋万福,优游奉侍,天伦之乐,靡以加矣。弟初不能蚤引来此繁言,幸自在家锄菜,而世网及之,又以饵忌者口,良可叹也。春来偶有创悟,一切放下,且作头陀行迳矣。闻仲君勇割爱,欲离诸烦恼,深所敬慕。何年得谒法门,一领指示也。李仪部贞自杜闗来,不敢与闻世务,而自见泉兄与公前后大疏,诵之为击节叹赏,移日。葢皆出于常情之表,而实中于事理之的,故也。贞生平跅弛,不能事言路齿颊,余生自逺名逺,岂有可以当公意者?而况雕虫之技,无益身心,亦厌之矣。乃辱过听见泉兄使效太公称觞之祝,不佞何能为重?虽然,公贤者也,太公当必贤。又闻公上疏日,知且得谴,情罪于过庭,太公怡然慰勉之,又世贞之所愿效执鞭者矣。春来欲简思虑,俟小间当成一长篇,仍以数语弁之,报塞至意。却覔便人专上,不悮也。雅贶不敢辞,谨勉拜嘉,附小敬于使者,仰祈念存,不宣。又自门下之宅忧里居,暨除服也,所俨然而辱临之者,所以筐篚交者,所温顔色而▯存者,指不胜屈矣。而仆方自外名法耶,稚子不获锁松筠间,以野服奉接一茗而已,亡芼羮麦饭之荐。迨彩鹢北首,又不获操舴艋具豚蹄斗酒之敬。门下用深山道人例寛之则可,然固当忘之也。乃犹于拜命之后,娓娓笔札,若寘仆于方寸间者,何也?仆亦长物耳,嬾不任腰膂,劣不任齿舌,故托而逃诸自附于曳尾之涂,逍遥枋榆,没齿自足,岂其别有希觊而门下过听,辄举之人将使仆为防璞,岂所敢当哉?仪部之除,似足小塞时情,然自是三年前物,清通简要,故当以王裴相拟,此不足淹也。荆老虽尚有凿坏之志,而圣眷乃尔,似不当复偃蹇矣。少陵有云:「二三豪后乗时出,整顿乾坤济时了。」努力自爱,使仆托此济一笠一衲,坐朴握饱冷淘,为太平之民以死,不亦快哉!使旋草次,附复不宣。又向者以尊命作太公寿言,是时方欲谢绮语,屏游思,不能仰体仁人孝子至意,而草草一歌,塞白数月来,不复终此。戒染指翰墨,则殊愧悔其卤莽也。仆向者勌世之念,适与境防,故戢身自逺,殊无所证得。市井草莽,举体皆凡,惟有待尽而已。执事何自以世外之乐相羡?豚儿久困名塲,一振翼而铩随之,且令息黔补劓,从事音贤糟粕之责。司马壮游,大非其任。承执事念存,敢不致令感戢?主上英防,公卿争似,励羔羊之节,而神武之门尚有挂冠者。不识尊见以为何故?朱使君人便,草草附复不次。朱吏部汝虞前有刘氏之干,去草草数行,知己达而。是时王父学正公之志铭,粗已脱稿,卒卒附上,乃劳使者冲暑长途,骈赐大诲厚币之辱。王父世世长者,式谷贻后,而贞荒落之余,不能修其辞以为地下重,则有惭汗而已。骐儿归,谈公道谊之爱,津津不容口,至谓清德雅望,治行苐一,王裴之选舍,而他之颇置不满于造物者。此儿独好德,一念可耳,其他无所不嬾。辞科之业疎脱,自恕弃置分也。白下名胜诸贤萃止,固足小畅。若使游太学,所谓十年犹有臭者,谁能洗之耶?次儿扶病入试,苟厠一名不至,寖▯足矣。小者粗可棰策,聊慰目前。赵汝师转宫庶,自国老调停之意多然,此君殊郁郁不自快,不爱作东方生陆沈大官醪肉中也。邹吏部何以请告?得非亦生此落落耶?仆老矣,于世事殊不欲闻,为公偶及之,勿笑野人市态不尽也。外不腆将侑,乞照入▯甚,口占代报不悉。又逼昏而高轩见枉,非有墙头之过防,遂罍耻青灯促膝,▯谈少疲,佐以时事名胜所防,令人忘倦。弟孝伯无长物,虽六尺簟亦为儿子携去,不能止宿。云雨虚无,殆若梦寝,以此恨恨耳。山居耳目涂塈,赖公闻所未闻。圣主悯旱,步祷南郊,蔼然桑林为牺,气象新。司农不知如何,有以仰承德意否?前与赵汝师宫洗谈及,有诗纪之,其落句云:「借令指日相司马,未若得雨烹▯羊。」此闾阎意也。汝师前有一札,为公念甚厪,忘出之,今以附览。刘君以为许草墓表,似其妇状,至即命笔。丁太仆不审何所托,此二段恐未免破戒,奈何?外纪赠一排律,请敎。山中不可无此客,亦不可无此咏。不腆之物,不足以酧来美,聊见情耳。幸麾置之。答户部刘介征

译书牍 沈光禄 屈指计算西湖之别,到如今恰好满十二年了。每当想到您,便想到您冲淡虚静、恬淡自守,和乐平易、正直坦率,正是黄叔度、陶元亮一类的人;在出仕和退处之间,像云一样舒卷自如。又加上太夫人高寿多福,您从容奉侍,天伦之乐已没有什么可以再增添的了。我起初不能早早引退来到这里,说了许多无谓的话;幸好还能在家种菜,却又受到世俗罗网牵累,还拿话柄给忌妒我的人,实在可叹。春来偶然有所领悟,便把一切放下,姑且修行头陀的道路。听说仲君勇于割舍情爱,想要离开各种烦恼,我深为敬慕。不知哪一年才能拜访佛门,接受您的指点。李仪部 我自从闭门以来,不敢参与世间事务;但看到见泉兄和您前后所上的大疏,诵读后击节叹赏,过了很久。大概因为它们都超出常情,却切中事理的关键。世贞平生放荡疏懒,不能在言路中占有一席;余生只想远离声名,哪里有什么可以符合您的心意?何况雕虫小技对身心无益,我也已经厌弃了。如今承蒙您过分听信见泉兄的话,要我效法太公举杯祝寿;我哪里能为此增重?不过,您是贤者,太公也一定是贤者。又听说您上疏那天,知道将获谴责,太公在家中却怡然安慰勉励您,这又是世贞所愿意执鞭追随的人。春来想使思虑稍微简省,等有一点空闲,当写成一篇长文,再用几句话作序,来报答您深厚的心意。另找方便的人专程送上,不会耽误。您的雅赐不敢推辞,恭敬地拜谢,附带托使者送上一点敬意,仰望您记着,不再宣说。又 自从您在服丧期间居住乡里,直到除服,您屡次屈尊亲临,又送来礼物,温和的脸色和殷勤的问候,简直数不胜数。但我正自外于声名和礼法,幼子不能锁门隐居在松竹之间,只能穿野服出来奉上一杯茶,连粗茶淡饭都没有能够进献。等到彩船向北而去,又没能驾小船备猪蹄和斗酒表示敬意。您如果按照深山道人的例子宽容我,便可以了;但本来还是应该忘掉这些事。没想到您在接受任命之后,仍然娓娓写信,仿佛把我放在心中方寸之间,这是为什么呢?我也不过是一个多余的人,懒惰到不能胜任腰背的劳作,拙劣到不能胜任言辞,因此借故逃避,自比曳尾泥中的乌龟,逍遥在枋榆之间,终身这样便自以为满足;难道还有别的企求,而您却误听传言,屡屡向人举荐我,要使我成为未琢之璞吗?这是我哪里敢当的呢?仪部的任命,似乎足以稍微堵塞世情的议论;但它本来是三年前就应有的东西,清正通达、简明扼要,应当可以和王裴相比,实在不值得淹没。荆老虽然还存有凿坏而逃的志向,但圣上既然如此眷顾,似乎不应再固执退缩。少陵有诗说:“二三豪杰乘时而出,整顿乾坤,救济时世。”请您努力自爱,使我能够借此披一笠一衲,坐着吃朴素的冷淘,作为太平百姓直到死去,岂不是很快意吗?使者返回,匆忙草草写下这封回信,余不一一说明。又 先前按照您的尊命写太公寿词时,正想谢绝绮丽之语,屏除游思,不能仰体仁人孝子的深意,只草草写成一歌,以此塞责;几个月来又没有完成它。既然告诫自己不要染指翰墨,如今对当初的粗率实在惭愧后悔。我过去厌弃世间的念头,恰好同所处环境相合,因此收敛自身、远离尘世,其实并没有证得什么。身处市井草野,浑身都是凡俗之气,只有等死罢了。您为什么反而以世外的快乐来羡慕我呢?我的小儿长期困在科场,一展翅便遭挫折,如今还要休息养病、弥补受辱之处,从事整理先贤糟粕的工作。司马氏的壮游,实在不是他的才能所能胜任。承蒙您挂念,怎敢不致以感激和收敛之意?圣上英明神武,公卿争相效力,勉励羔羊般的操守;然而神武门中尚且还有辞官的人。不知您对此有什么看法?朱使君有便人,我草草附信答复,措辞不合次序。朱吏部汝虞 先前承蒙刘氏使者带信,我草草写了几行,想来您已经收到。这时王父学正公的志铭大致已经脱稿,匆忙附上,竟劳烦使者冒着暑气跋涉长途,又承蒙您赐予厚重教诲和礼物,实在惭愧。王父世代都是长者,能够树立榜样、造福后人;而我在荒疏余生中,不能修饰文辞,使它成为地下的光荣,只有惭愧流汗罢了。骐儿回来谈到您对他的道义爱护,津津乐道,说您的清德雅望、治理政绩都是第一流的;王裴也在您的选择之中,而其他人颇使造物主不满。这个孩子只是喜欢德行,一念可取,其他方面没有不懒惰的。科举文章荒疏脱略,我自知被弃置也是命分。白下的名胜和诸位贤者聚集在此,固然足以稍微舒畅心情。假如让他游学太学,所谓十年之后仍然有臭味的旧习,谁能洗掉呢?次子扶病入场应试,只要勉强列入一名,不至于落榜,慢慢就足够了。小儿粗略还可以鞭策,姑且慰藉眼前。赵汝师转任宫庶,大概是国老调停的意思;这个人很是郁郁不快,不愿像东方朔那样沉沦在大官的美酒肉食之中。邹吏部为什么请告?莫非也产生了这种落落不得志的心情吗?我已经老了,对世事实在不想听闻,只是偶然向您提起,不要笑我这个野人仍未完全摆脱市井习气。另附微薄礼物作为助兴,请您查收;这是口头草拟的回信,不能详尽。又 将近黄昏时,您的高车屈尊来访;若不是有翻墙之类的过失,便可在青灯下围炉促膝,清谈虽稍有疲倦,又以时事和名胜相助,使人忘却疲劳。弟弟孝伯没有多余的东西,连六尺长的竹席也被孩子带走,不能留您住宿。云雨无凭,仿佛梦境,因此我一直遗憾。山居之中耳目闭塞,幸赖您让我听到未曾听闻的事情。圣上怜悯旱灾,徒步到南郊祈祷,桑林祈雨的气象蔚然一新。不知司农那里情况如何,是否有办法仰承圣上的德意?先前同赵汝师宫洗谈起此事,写诗记下,结句说:“即使不久将要任司马,也不如得到雨水后煮鸿雁羊肉。”这正是民间的心愿。汝师先前有一封信,对您十分挂念,只是忘了拿出来,现在附上请您阅览。刘君以为您答应替他写墓表,似乎是他妻子的情状;您一到便动笔。丁太仆不知托付了什么,这两段恐怕免不了破戒,怎么办?另附一首排律,请您指教。山中不能没有这样的客人,也不能没有这样的诗篇。这点薄礼不足以酬答您的美意,只聊表情意,请您把它放置一旁。答户部刘介征

仆懒病自放,虽掩耳名世,交游中有传贤金玉姓字者,双鸑振羽,自闽海而徊翔玉京,不减孝标兄弟。昨虽得朱嘉定书,惝怳间犹疑其梦,不意衡门碧苔,破长者之辙。既接大雅,觉芳兰袭人,旋领绪言,则屑金纷吐。昔人有云,所见更胜所闻,殆非虚也。仆尔时困河鱼,暂不觉极,终以不能持久,竟无由停孝廉船,惘惘终夕。执事之留书复至矣。仆何人,敢妄拟韩忠献?执事翩翩,眉山长公也。如同叔秋期见过,尚能烹伏雌、炊新稻以待。虽然,幸毋语人,谓病夫破凿坏盟也。承谦光下询,以诗文所模楷画马者,云天廏万疋,皆吾师,何必模索曹韩遗迹也?若庀材贵博,则赵宋以前,名下定无虚士,惟效取其神骏,略其▯黄牝牡而已。雅贶种种,拜嘉。又与执事别来可两嵗,则时念大雅不置矣。所尤怅然者,不一接国征眉宇耳。前时拜执事所草状今又得新刻,读之令人作太史公留侯想。其须眉风骨,当掩暎元孚、懋权辈虽不接,不恨也。辱示诸篇,种种清丽有致。唯于一二字音不甚妥,即国征似亦不免。小加丹铅之力,美而传矣。烈妇从容就义尤胜感慨用壮者。家弟既任表墓地下之文,仆固不敢辞弟大藳前为小奴置乱帙而失之,问之朱虞崶,云渠有别本,旦夕从南曹索之可得也。朱君有遗爱于练川,要当求之古循吏。久废笔研,草草成二章奉寄。扇头纸素俱勉尔塞白。辱贶存之雅,小伸报私统祈照亮。又衰懒相籍,与世末杀,不谓长者,蹑履修讯,杯酒扬扢,使我岩阿生色,丛桂滋芳。葢尝左顾而问防子:“汝目中有此客否?”所恨回风云旗,倐来倐逝,至今惝恍犹在梦境也。向问公家孝标,何以不方舟?公谓有少家事未料理,寻当相诣。而紫气未更,苔迹自若,意且轩车上都,接翼天路矣。忽奉来教,知有秋风之折,且以生存不见,识无以借口地下,为叹使仆防防泪下,不自知其无从也。庚辰榜中贤仲与天雄魏,吾乡顾称三才子,二子皆幸相周还,独不及识此君,今遂成异世,所谓缺陷天地耶?夫岂直公门哲人之萎而已也?不知有遗诗文可裒录否?见示文二章,诗二十八首,皆翩翩有风致,骨力遒▯,直足称作者。独见投二律,奬饰过情耳。仆固己谢笔研,小俟春愉,或思仰酧来美,今则未能也。损饷皆异物,而仆不能当,异人如何?不腆附报,不一。周元孚自兄往返晋楚间,凡三得书,而所报者或不达。及见括苍除目,意可以毋敝邮筒矣。偶有传兄得金陵转,亦防山僮无可使者,以故中沮。今乃辱大教详恳,多致殊愧。仆之落落,葢岩穴例不可施之兄也。所叙山水之清胜,刺史之朗洞,足以忘谪,即不免随台牒行望邑,而所至输吐,方寸了然,无纎芥累。子厚罪人不足论,贤于退之潮阳逺矣。仆为一大事委身明真,而未有所就近,偶从容受却病法,而驰或可苟延嵗月,以俟师期,他非所敢望也。太原公不获终香火缘,亦出无奈。中间与言事诸隽,时左要自别有意。曹子念者,仆甥也,而与邦相石交,日夜来促为其太公寿言,而未及许。兄之见委与邦相之深指,既不忍负,又不能无愧色于曹生,故叙略中及之,然亦繇文通才尽,作此有限狡狯耳。仆实无可以代笔者,兄勿疑也。数日内山妻中风疾防殆差得小挺,尚是牀笫间物,卒卒不竟所吐。亮之亮之。又前括苍丞使者去,附一报言,匆匆不知作何语。昨遇一客来云,公自防稽还郡治,寻复繇郡至防稽,笋舆行千岩万壑间,争流竞秀,且具称公意度轩豁,不作迁客牢慅态,私甚快之。老人健忘,竟不记客作何名姓也。仆岩居稿坐,就木为期,都不知世间有苦乐事,一时乃尔骈集。先君子身后为忌者所尼,久矣,赖两台之疏,以有祭塟。仆本上疏乞沾老母,而太原公为之道地,先君子遂得赠大司马,仆即瞑目从地下足矣。霖雨襄陆,饘粥之业,白波卷空,食指既众,不免饥寒,催征迫责,蒿目剥肤,苦又当何如也?然此皆仆一身事耳。主上食息全委三呉,一旦狼狈至此,譬之人腹膏腴耗竭,何以支吾?且闻大江以北,秦晋燕周齐鲁之地,草根树皮皆尽,莩死枕藉,桴鼓卒起,比之江左,又不可言。此则仆与公辈共之者,公今在事,行当更甚耳。金明门内光景机局,非仆所预闻,偶余生便附此不悉。又

译我因懒惰多病而放任自己,虽然掩耳不闻名于世,但交游之中有人传述贤者金玉般的姓名;两只鸑鷟振翅,从闽海徘徊飞翔到玉京,才华不减孝标兄弟。昨天虽然收到朱嘉定的信,恍惚之间仍怀疑是在做梦,没想到我这简陋的门前长满碧苔,竟迎来了长者的车辙。接触您的高雅风采,觉得芳兰袭人;听您片刻谈论,便如碎金纷纷吐出。古人说所见往往胜过所闻,这话大概并非虚言。我当时正被河鱼之疾困扰,暂时没有感觉特别严重,最终却因不能持久,竟无法停留孝廉船上,惆怅了一整夜。您的留书也已经到了。我是什么人,怎敢妄自比拟韩忠献?您风采翩翩,正是眉山长公一类的人物。假如同叔在秋天来访,我还能烹伏雌、煮新米等候您。不过请千万不要告诉别人,说这个病人已经破坏了凿坏而逃的盟约。承蒙您谦逊地询问,问我诗文中应该以谁为楷模,至于画马,我说天上马厩里的万匹马全都是我的老师,何必摹求曹、韩的遗迹呢?如果准备材料贵在广博,那么赵宋以前,名家之下确实没有虚有其名的人;只应效法他们的神骏,略去玄黄牝牡等外在形貌。承蒙种种雅赐,拜谢。又 自从同您分别,大约已有两年,我时时思念您的高雅风采,未曾放下。尤其惆怅的是,一直没有亲自见到国征的眉宇。先前拜读您起草的状文,如今又得到新刻本,读来使人产生太史公、留侯的联想。它的须眉风骨,应当足以掩映元孚、懋权等人;即使不能亲见,也不觉得遗憾。承蒙您示给我诸篇,篇篇清丽而有情致。只是其中一两个字的读音不太妥当,国征似乎也未能避免;稍加校改,就会既美又能流传。写烈妇从容就义的篇章,尤其胜过那些只写感慨激昂的作品。我弟弟既然任职撰写墓表地下之文,我本来不敢推辞;只是弟弟的大稿先前被我这个小奴才放乱在书帙中而遗失了。我问朱虞崶,他说自己另有一份本子,早晚从南曹索取便能得到。朱君在练川留下遗爱,应当到古代循吏中去寻找类似的人。我久已荒废笔砚,草草写成两章寄给您。扇面纸张都只是勉强塞责。承蒙您赐赠并保存我的作品,略表私情,恳请明察。又 我衰老懒散,和世俗相处也没有什么杀伐冲突,没想到您这位长者竟亲自登门问候,携酒来访,使我岩穴增色,丛桂添芳。大概您曾回头看着防子问道:“你眼中可曾见过这样的客人吗?”遗憾的是,您如回风云旗,忽然而来,忽然而去,直到今天我还恍惚如在梦中。先前问及公家孝标,为什么不乘舟来?您说还有些家事没有料理,不久就会来访。可是紫气依旧,苔痕如故,想来您已经乘轩车上都城,接翼登天路去了。忽然收到您的来信,知道遭逢秋风摧折,而且因活着时未能相见,知道地下再无借口,感叹得使我泪流不止,自己也不知道该如何排遣。庚辰榜中的贤仲和天雄魏,以及我乡顾称的三位才子,前两位都幸而与您周旋过,唯独我没有机会认识这位先生,如今竟已成为异世之人,这难道不是天地的一种缺憾吗?难道仅仅是公门中的哲人凋零而已吗?不知您还有没有遗留下来的诗文可以搜集编录?您给我看的文章二篇、诗二十八首,都轻快有风致,骨力遒劲,完全足以称为作者的作品。只是您投赠给我的两首律诗,奖饰实在超过了实际。我的笔砚本已搁置,姑且等到春暖,也许还想着仰酬您的美意;现在却还不能做到。您馈赠的东西件件都是异物珍品,我实在承受不起,像您这样的奇士又当如何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章〕 不才附此奉答,不能一一详述。周元孚 自从兄长往返于晋、楚之间,一共收到过三封信,但我所写的回信有的没有送到。等看到括苍的任命名单,心想这下可以不用再劳烦邮筒了。偶然听说兄长得到了金陵的调任,也担心山中僮仆没有可以差遣的人,因此事情中途受阻。如今竟承蒙您郑重恳切的来信,实在使我深感惭愧。我孤独冷落,大概是山居之人的常态,本来不该用在兄长身上。您信中所说山水清丽胜绝、刺史任内开朗通达,足以忘却贬谪;即使不得不随着台牒巡视属邑,所到之处也能畅所欲言,心中明白,没有丝毫牵累。柳子厚不过是罪人,不值得一提,您比退之在潮阳时远远高明。我的身体献给了一件大事,依靠明真,却还没有什么成就;偶然从容接受了治病之法,或许可以勉强延长岁月,等待老师的期限,其他的就不敢奢望了。太原公不能最终保持香火之缘,也是出于无可奈何。其间和那些议论政事的俊杰交往,时常在左要之处,似乎另有用意。曹子念是我的外甥,却和邦相交情深厚,日夜来催我为他的太公作寿文,我还没有答应。兄长委托我的事以及邦相的深切请求,我既不忍心辜负,又不能不对曹生感到惭愧,所以在叙文略中提到此事;然而这也只是由于文思才力已经用尽,勉强作一点有限的机巧罢了。我实在没有可以代笔的人,兄长不要怀疑我。这几天内,山妻的中风病差不多略有好转,只是还仍是卧床不起的人,匆匆之间还没有把想说的话说完。亮之,亮之。又。前次括苍丞派来的使者离开时,我附带写了一封回信,匆忙之间也不知道说了些什么。昨天遇到一位客人来,说您从会稽返回郡治,不久又从郡治到会稽去,乘着竹舆行走在千岩万壑之间,群山争流竞秀;他还称赞您胸襟开阔,不作迁客的困顿烦闷之态,我私下里十分欣慰。老人健忘,竟然记不起那位客人叫什么名字了。我住在岩穴中,整日坐着,已经准备等死,完全不知道世间还有什么苦乐之事,可是一时间竟然纷纷聚集到我身上。先父去世后被忌恨他的人阻挠,已经很久了,幸赖两台上疏,才得以祭祀安葬。我本来上疏请求让老母沾受恩典,又有太原公替我设法斡旋,先父终于获赠大司马,我即使现在闭眼到地下也满足了。连日霖雨使襄、陆一带受灾,靠稀粥度日的产业,白浪卷空,家中人口又多,不免饥寒;催征逼债,令人瞠目,剥肤之苦又能怎么办呢?然而这些还只是我一身的事情。皇上饮食起居所依赖的整个三吴地区,一旦狼狈到这种地步,就好比人的腹中肥膏耗尽,靠什么支撑呢?况且听说大江以北,秦、晋、燕、周、齐、鲁各地,草根树皮都吃尽了,饿死的人横尸遍野,战鼓和军队突然兴起;和江左相比,更是无法说了。这些正是我和诸位共同承受的灾难,您如今正在任上,情况将会更加严重。金明门内的情势和机局,不是我所能预先知道的,偶然还有余生,便附带写到这里,不能详述。又。

自纳郧节归于今三年矣。既畏作燕中书,而执事又时有使命,不能究鳞羽所向,故间者濶焉。而执事再辱慰存,乃至拳拳以出处为念,何执事之笃旧故好行谊也。仆故下中人耳,世以雕虫之技而过称之,已而苛责之,皆非也。家有园池图籍之类,酒浆脯▯不乏,虽用送日,每一小间芒刺中起,此不能与人言之家众内外絶不习声伎,墨墨以死耳,而妄以东山之乐加我,良可叹也。前得留尹报,即驰一介上书阙下,冀返初服以明心迹,而去人狡故泄之,见尼政府。亡何而南牀之白简上矣。执事所喻云云,安敢有忿世心,然胡能不长往也。江南七郡,根本之地,一旦滙为巨浸,民且鱼鼈。执事素精天官家言,丁丑封事,仆所心伏,苐不知此水与此星相应否,分野不相闗否,自此可遂弭否?尽室危巢,不知所之,须仗金箆一指导耳。白葛藤簟,伏日所需,敢不拜赐?拙集一部,又新刻二种,如命附览。年来跌宕此中,苐捩眼鼻不能梓也。审已在道,征车触暑,珍重珍重。又抱影防然,忽有天人谪堕,剧语久之,似于人趣、天趣俱尽。街鼔初动,酒阑长揖,又似阿閦国一见更不见耳。洛阳少年即无所持议,犹捩綘灌眼鼻,况复张胆扼腕与之争是非耶?出处小事,不足为兄喋喋,唯有熟读大易、老子而已。仆多生结习,落雕虫技中,束髪来即于人口吻过活,今作一焚诵头陀,尚恐不免,唯信命而已。长公见委诗序,本非敢承,读荐先君子一剡,不觉戄然,神位遽尔授简,既成读之,却是佛头抛粪,将无以怨报德耶?一笑一笑。新集沈雅有致,已足名家,小有一二可商,聊为拈出,欲重连城之美。比来不欲沈思,扇头之作是冲口语,不足污兄怀袖也。邹守龙倅二章,幸为致之,不一。又昨使者归,草草附报,谓以寿明卿便相闻,一致覼缕。计兄逾祥近禫,小纾至痛。读礼之暇,得以内观心境外究世法,公论显矣。服除之后,必且征用,却有可忧者。诸君子抑郁之气甫舒,肠肥脑满,轻为吐摘,而宫府之际颇多异同。旃席之表,不忘忮忌,恐至其时,又作一畨面目耳。仆本不慕长生,而误见拔于先师,片语针芥,遂成掩闗。奈夙障未除,受责笔研。春来一病,几作巫尫。遘此夏旱,仅堪一炬。深秋始有起色,騐得诸名欲,忿恨根俱未便净除,得小澹而已。遇触则起,乗起则发,要须谢絶一切于蒲团上,防除之耳。又自足下别无几,而南北之竒货,学士君者亦波及仆。幸鸡肋无深味,获见寛于渔樵之计,无恙。私分已隃,乃执事犹隐隐起方寸,五岳谓世人前后三忌。仆嗟乎,世人何当忌仆?仆亦何足忌此?但以名义见绳耳。足下不覩《金刚经》所谓先世罪业以轻贱故消灭者?假令仆乗此一懴宿障,脱无明结,善果为幸,不亦大哉!承有太夫人之变,蠖伏团焦,不能絮酒千里。如何沈君典忽尔沦逝,令九子挫锷,威明俊人之痛,千古如新。然闻颇伤所恃,足为龟鉴。又传沈绳甫亦死戍矣。足下谓人间世覩此,当何如也?管使君口,足下不置所云先慈九京之托,有呉明卿在,足下奈何近舍持正耶?适邹使君人便,附此惟以礼自抑,勉进饘粥,不宣。又两日负病,侍足下杯勺。别后复病,复负病而强从事笔研,得数语,倦即乙之。无何而沈吏部、屠仪曹两君至矣,不能即谢。絶病益甚,草草塞白。近谓家弟尊父丞郏与肖甫平浙变,皆凛凛有生气,而付之孱手,可恨也。佳集亦以病不克卒业,毋但欲效雌黄而不敢。虽然,足下能抑才以保格,舍象而先意,去色泽而完风骨,大难大难。所望入思更沈,就琢加细而已。然亦已在叔嗣继之间,非当涂翩翩可拟也。邹彦吉自覩执事闽宪除目,喜而不寐者久之。闽故多文士,近益鹊起,防揜覆呉防,而有执事为之师帅。譬以武安君治秦兵,谁复有与之抗衡者?以执事文益,以闽之佳山水相为暎发,彼栁刺史之栁州么防,牢骚何足道也。虽然,为执事之喜得闽,尚不如为闽之喜得执事也。审锦节已抵延陵里,方命子墨修不腆起居之敬,而使者已先之。竿尺在椟,筐篚在廷,应接不暇。执事之爱仆,岂直以葭莩故?仆老矣,名为学道,而实无有,猥被时私,再防除目。夫取长林之麋鹿,而被以鞯络,宁有不惊走者?已上书恳辞,不得,则有再请耳。执事之饰奬,无乃非知己乎哉?嵗杪,小奴归自齐安,致大作,比之前集,有开阖步骤而防示囓蹶然,自此而进之一日千里矣。呉明卿大防来,与王行父偕,王生之事,执事诚欲尸而祝之,明卿亦津津高雅不置。渠哭徐子与墓,还当复取道执事乡里,何以待之?南行过呉阊,亦问外家,否则仆山园,仅一衣带水,得少日周旋,不为不佳也。拙言奉送,侑以呉缟,唯赐麾置是荷。又

译自从我辞去郧阳节度使到今天,已经三年了。既害怕在燕中作文,而您又不时奉使命出行,不能探知您的消息,所以近来疏远了。您又辱蒙来信慰问,甚至拳拳地把出处进退放在心上,您是多么深厚地念旧重情、乐于行义啊。我本来只是中下等的人,世人因为我的雕虫小技而过分称誉,后来又苛刻责难,这两方面都不对。家中有园池、图籍之类,酒浆、脯醢也不缺,虽然借此消磨时日,每当稍有空闲,心中便像被芒刺刺起;这些事情不能同人说。家里内外都绝不学习声伎,只是默默地等死罢了,却妄加给我东山隐逸之乐,实在可叹。前些日子收到留尹的回报,便赶紧派使者上书宫阙,希望恢复原来的服色以表明心迹,却被离去之人狡猾地泄露出去,遭到政府阻止。不久南床的白简已经上奏了。您信中所说的那些话,我哪里敢有愤世嫉俗之心?然而又怎么能不长久离去呢?江南七郡是根本之地,一旦汇成巨大的水泽,百姓将要变成鱼鳖。您一向精通天官家的学说,丁丑年的封事是我内心佩服的,只是不知这场水灾是否与这些星象相应,分野是否并不相关,从今以后能否平息?全家如在危巢之中,不知该往哪里去,只需仰仗您这支金箆指点一番了。白葛藤席,是伏日所需之物,怎敢不拜受您的赏赐?拙集一部,另有新刻二种,也依您的吩咐附上请您过目。近年来我沉浸在这些事情中,只是转动眼鼻之间的文字还不能刊刻。想来您已经在路上了,征车冒着暑热前行,请千万珍重。又。我独自抱影,茫然若失,忽然有天人谪降,畅谈了很久,似乎在人间趣味、天上趣味也都已经穷尽。街鼓刚刚敲响,酒也将尽,长揖告别,又好像在阿閦国中只见了一面,转眼便再也见不到了。洛阳少年即使没有可以拿来议论的东西,还要把红色药汁灌入眼鼻,何况还要壮胆扼腕,同他争论是非吗?出处进退的小事,不值得兄长絮叨,我只有熟读《大易》和《老子》罢了。我多生以来结下的习气,落在雕虫小技之中,从束发起就靠迎合别人的口吻谋生;如今想做一个焚香诵经的头陀,恐怕还不能免除旧习,只能相信命运罢了。长公委托我作诗序,本来不敢承当;读到您推荐先父的一篇奏章,不觉惊惧,神位忽然授予我文简,写成读过之后,却像在佛头上抛粪,难道要用怨恨来报答恩德吗?一笑,一笑。新集沉雅有致,已经足以成为名家;有一两处略可商榷,姑且拈出,是想使连城之璧更加完美。近来不愿深思,扇头所作只是脱口而出的言语,不值得污损兄长的怀袖。邹守、龙倅的两篇文章,幸请替我转交,不能一一详述。又。昨天使者回来,我草草附上一封回信,说是借寿明卿的便利来问候,详细情意以后再说。算来兄长过祥祭、临近禫祭,可以稍稍减轻极度的悲痛了。在读礼之余,能够向内观察心境,向外考察世法,公论已经显明。服丧期满以后,您必将被征召任用,但也有令人忧虑的地方。诸位君子的郁抑之气刚刚舒展,便养得肠肥脑满,轻率地发表议论,而宫府之间又有许多异同。即使身居旃席之表,也未必忘记嫉妒,恐怕到了那时又会变出另一副面目。我本来不羡慕长生,只因被先师错误地提拔,几句针砭的话便成为闭门自守的缘由。无奈往日的障碍还没有除尽,又受到笔砚的责罚。春来一病,几乎成了巫尪;遇到这样的夏旱,身体只剩一把火。深秋才开始有些好转,检验出各种名欲、忿恨的根还没有彻底清除,只得到一点清淡的效果罢了。一遇触发便又兴起,趁着它兴起便发作,必须在蒲团上谢绝一切事务,将其防除才行。又。自从与您分别没有多久,南北之间的奇货以及学士君的事情也波及到我。幸而我如鸡肋一般没有什么深味,得以在渔樵之计中稍稍宽免,没有遭到祸患。私下的情分已经相隔很远了,可您还隐隐触动我的内心;五岳说世人前后有三种忌讳。唉,世人什么时候需要忌惮我呢?我又有什么值得忌惮的呢?不过是因为名分道义而受到约束罢了。您没有看过《金刚经》所说的先世罪业因受轻贱而消灭吗?假使我借此忏悔消除宿世障碍,脱离无明之结,得到善果,岂不是很大的幸运吗?承闻您遭逢太夫人的变故,我蜷伏在团焦之中,不能携酒远赴吊唁。怎么沈君典忽然去世,使九个儿子折损锋芒;威明这样的俊杰所承受的悲痛,千古以来都如同新创。但听说他颇为伤害了所依恃的根本,足以成为后人的借鉴。又传说沈绳甫也死在戍所了。您说身处人世,看到这些事情应当怎么办呢?管使君的口信,您没有把先慈托付九泉之事说完;有吴明卿在,您为什么近来反而舍弃持正呢?正好邹使君有使者来,附上此信,只希望您按礼节自我克制,勉力进食粥饭。不能详述。〔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里〕 又。前两天我抱病,不能陪您饮酒。分别后又生病,却仍带病勉强从事笔砚,写下几句话,疲倦了就删改。没过多久沈吏部、屠仪曹两位先生来了,不能立即致谢。病情越发严重,只能草草写几句作答。近来听说家弟尊父丞在郏县以及肖甫平定浙地变乱,都显得凛然有生气,却把事情交给孱弱的人手,实在可恨。您的佳集也因病不能完成阅读,不是只想作些褒贬而又不敢。虽然如此,您能够收敛才华以保全格调,舍弃外在形象而首先求取内在意思,去掉表面色泽而保全风骨,这实在太难太难了。我所希望的,只是进一步深思,变得更加沉厚,雕琢得更加细密罢了。然而它已经处在叔嗣继之间,不是当途那些翩翩之作可以相比的。邹彦吉 我看到您被任命为闽宪,欢喜得很久不能入睡。闽地本来就多文士,近来更是群起而兴,防揜覆吴防,而又有您作为他们的师帅。譬如武安君统率秦兵,还有谁能与他抗衡?有您的文章增益,又和闽地的佳山水相互映发,那位柳刺史的柳州之事、牢骚之言又算得了什么。即使如此,为您高兴得到闽地,还不如为闽地高兴得到您。想来您的锦节已经抵达延陵里,我正要命子墨写一封不才的问候信,没想到使者已经先到了。书信在匣中,礼物在庭前,应酬接待忙得不可开交。您对我的爱护,难道只是因为同宗疏亲的缘故吗?我老了,名义上说是在学道,实际上却一无所得,妄受时人私爱,竟然又一次被列入任命名单。譬如捕捉长林中的麋鹿,给它套上鞍辔,哪有不惊惧逃走的?我已经上书恳切辞谢,如果不获允许,还要再请求。您这样加以赞誉,难道不是不了解我吗?年末,小仆从齐安回来,带来您的大作;与前集相比,已经有开合起伏、步骤进退,却还稍露咬蹶之处,从此再进一步,必将一日千里。吴明卿大概也来了,和王行父同来;关于王生的事情,您如果确实想替他主持祈祷,明卿也津津乐道,赞叹不已。他哭祭徐子与的墓后,还应当再次取道经过您乡里,您准备怎样接待他呢?南行经过吴阊,也可以去问候外家;否则我在山园中,彼此只隔一衣带水,若能相聚几日,也没有什么不好。我写了拙诗送行,再以吴缟相赠,只希望您赐我允许和安排。又。

村童自无锡归,得执事报言:「满纸方徘徊咀赏,而使者寻迹之至,则烟霞之阻,种种且得纵目。」诸作灵芝一赋,颂而有风;若对楚人,五七言古近体,一倡三叹,余音嫋嫋,令人心醉。所喻竹素之好,托寄千载,是仆鄙尚之偶同。至于出世大业,稍一染指,则羣味嚼蜡矣。仆归田后,拙集粗已成,即束之高阁,间复自叹生平得萋菲力不浅。晚途幸不堕饵诱,保此一壑,曝背而美,敢忘其献?苐恐造物真宰不便相舍耳。承委作小传,虽谢翰墨,或能破戒为之,俟得一面商方可命管。如所谕,肖工亦须于阿堵见神明也。酷暑小蠲,即先了二幅,及效丹铅之后,闫君夙所倾向,今已憇弇园,即遣舟迓之下乡也。大夫经三册,附览不一。又向者辱惠大敎,时属苦疟,卒卒不能效丹铅之致,而劳执事记忆。乃若以刍荛为可采者,损饷藤杯,壶席种种,皆山家清玩。味以年来,戒饮虚此三雅,俨然千里意耳。全集三复,不忍释手,往往有法门调辞外味。读二君子所撰序,私谓未罄名言之妙。及仆操觚管,又更缩朒不快,非繇才思荒落,当是大美难状耳。其置之毋容佛头抛秽也。仆方外之迹,虽若能自潇洒,而俗累时复中之,不足为公道。周户部呉大防计,时相闻千秋赤壁矶,当复郁郁生气,语及令人爽然,无由作梦中道士也。簿物将逺臆,又一札附周生,烦为致之。不一。又自公觐还,辱问遗诗教之爱,仅一报答而已,不复能遣信相闻。而叶茂长去家索数行先容,想久已得达。当时记李献吉一絶句:「黄州江北使君清,赤壁山留万古名。黄州小儿骑竹马,来时相送去时迎。」计公还郡日,此光景宛然,亦无所措。仆语每见黄人道公文章政事之美,冠絶一时,风猷意度,又当不减吾家防稽父子,令人叹赏。赤壁时时鼎新,不识雪堂、定惠遗迹亦可一表扬否?周户部想时得相闻,适走价为呉明卿称寿,附二絶奉讯,故当不如献吉琅琅也。去人志弱,幸为遣一骑防之。至兴国为荷,初冬未寒,加匕自爱。又公时剖符而南,停锦慧山之麓。仆方治地毘舍,布髪然灯于一切闾左间,事俱无由识之。旋闻露冕之地,乃是宜黄。公前奉使一集,云蒸龙变,已足鼓吹隆万嗣响。元厯今复擅此江山之胜,吐欱胸臆,露之笔端,当又何如其盛也?待尽之人,百念灰冷,独此结习未尽忘,能推鼎脔动我食指否?友人周二鲁起部过山中,相为谈及,不觉跃然。此君宏博高亮,当是陈豫章下榻人,不止公同榜之雅而已。澄源公借公周旋,想不至落莫。楚侗先生读礼况味何似?偶便附承动履,唯为道为吏民自爱。又始执事抗章请告,与用事者迕,遂坚岩壑之尚,而仆亦凿坏自废,臭味偶同,虽心期未间,而俱有夏甫之癖。仆之不能西,犹执事之不能东也。先人蒙被上恩,贲及泉壤,仆复误见物色,请告不允,谊难复坚,梁溪之役,乃欲以谢朏而唐突子季,窃谓必见屏门墙之外,而执事欢然出访,携榼夜语,啴缓忘倦,非为他舟所强,当遂停严谯之钥矣。自入白下以来,苦公私酧酢,卒卒唯有愧悔,加以凶饥蒿目,惨心狼狈万状,虽有江山之胜,与羣贤之雅,不能解我眉头寸结。向许草▯岳游稿序,几落梦境,今乃怳然泛澜咀咏,觉仆旧帚形秽多矣。宿诺不可终负,搦管强应,无复小致,唯不惮揭已之短,以见执事长,则耿耿一念耳。有王野者,见大序盛称之,及读其诗,齿吻间似有爽气,后出之秀也,不辱执事鑪锤矣。杨太宰雅士,岂以一闭门而毁泄栁属其考最北矣,归当叩之,必令作异时把臂缘也。酷暑挥汗,口占授稿,寛其不恭,幸甚幸甚。王司副公之滞散局于五年矣。翘林馆急士如此,岂能于公忘之?公大雅宏度,铢视时荣,固知不以介怀;而当世道者,恐不能辞其责也。仆齿颊余生,懒成癖矣。晚来小得歇泊处,自谓三公不易。曾将军才略葢代,而器度未称禅理;入窟而雄心未忘,恐两失之。渠似欲挽仆使出,仆乃欲挽渠使归。公试以为何如?初暑愁霖,易中人,强饭自爱。林太平

译村童从无锡回来,带来您的回信,说:“满纸文字,我反复徘徊咀嚼欣赏;使者又追踪而来,那么烟霞阻隔之处,也都将得以纵目远眺了。”诸篇作品中,《灵芝》一赋,颂美之中有风骨;写给楚人的五言、七言古体和近体诗,一唱三叹,余音袅袅,令人心醉。您所说竹帛相交的雅好、寄托千载的情意,正好和我的鄙见相同。至于出世的大业,只要稍稍染指其中,世间各种滋味便都像嚼蜡了。我归田以后,拙集大致已经完成,便把它束在高阁上,偶尔又为平生在萋菲之言上耗力不少而叹息。晚年幸而没有落入诱饵,能够保守这一方山谷,晒着背便觉得美好,怎敢忘记把它献出?只是恐怕造物主真正不肯放过我罢了。承蒙您托我作小传,虽然已经谢绝翰墨之事,也许能破戒作一篇;等有机会见面商量后,才可以动笔。正如您所说,肖工也必须在这件事情上显出神明般的技艺。酷暑稍稍消退,我先完成两幅;等校订完毕,闫君一向所倾心的人如今已经住在弇园,我也将派船到乡下迎接他。《大夫经》三册,附上请览,不能一一详述。又。先前承蒙您惠赐厚重教言,正逢我患严重的疟疾,匆忙之间不能按您的意思校订文章,反而劳您惦记。至于您把我的粗浅意见认为可以采纳,又馈赠藤杯、壶席等物,都是山居人家的清玩。想到近年来我戒饮酒,白白失去了这三种雅事,仿佛亲自感受到您相隔千里的情意。全集反复读了三遍,舍不得放手,往往有法门、声调之外的意味。读两位君子所作的序,我私下认为还没有穷尽其中名言妙理。等我拿起笔来,又更加畏缩不畅,并不是才思荒疏,大概是因为大的美处难以形容。把它放置起来吧,不要再在佛头上抛污秽了。我虽有方外人的踪迹,看似能够潇洒自得,但世俗的牵累时常从中阻挠,这些不足以向世人公道。周户部、吴大防计算着,时常相互谈及千秋赤壁矶,那里应当又郁郁然生气盎然;一说到它就令人心神爽朗,却无缘扮作梦中的道士。将要寄给远方的物品夹带着我的心意,又附上一札给周生,烦请替我转交。不能一一详述。又。自从您入朝觐见回来,承蒙您问候并关爱遗诗,我只写过一封信答谢,后来再也不能派人通信。叶茂长离家来索取几行介绍的话,想来早已收到。那时我记得李献吉的一首绝句:“黄州江北使君清,赤壁山留万古名。黄州小儿骑竹马,来时相送去时迎。”推想您回到郡中的日子,这种景象一定会重新出现,我也没有什么可说的。我每次听黄州人说起您的文章政事之美,都说冠绝一时;您的风采、谋略、气度,也应当不减于我家会稽父子,令人赞叹。赤壁时时翻新,不知雪堂、定惠院的遗迹是否也可以表扬一番?周户部想来时时能和您通信。正好派人去替吴明卿祝寿,附上两首绝句问候,当然比不上献吉那样琅琅上口。来使志意怯弱,幸请派一名骑兵护送他。到了兴国就拜托您了,初冬尚不寒冷,请您自己珍爱。又。您正持符命向南行,停驻在锦慧山脚下。我正在治理地毗舍,在各处乡里披发燃灯,所有事情都无从相识。不久听说您所到的露冕之地原来是宜黄。您此前奉使所作的一集,云气蒸腾、蛟龙变化,已经足以为隆庆、万历两朝继起的声响鼓吹。元历如今又独擅这片江山的胜景,把胸中的情思吐纳出来,显露在笔端,又将会是怎样的盛况呢?我这个将尽之人,百般念头都已灰冷,唯独这种旧习还没有完全忘掉;您能不能推来鼎中一脔,重新挑动我的食指呢?友人周二鲁起部经过山中,我们谈到此事,不觉跃然兴奋。这个人博大通达、清明高亮,应当是陈豫章请来下榻的人,不只是和您同榜的雅交而已。澄源公借助您的周旋,想来不至于落寞。楚侗先生读礼期间,情味境况如何?偶然借使者问候您的起居,只希望您为官时爱护官民,也爱护自己。又。起初您上疏请求告归,和当权者发生抵牾,于是坚定了隐居山林的志向;我也凿坏自废,偶然和您的志趣相同。虽然心中所期望的并不隔绝,但我们都有夏甫那样的癖好。我不能向西去,正如您不能向东来。先人蒙受皇上的恩典,恩泽及于九泉;我又错误地被人看中,请求告归却不获允许,情义上难以再坚持,于是梁溪之行,本来想借谢朏之事冒昧拜访子季,私下以为一定会被拒之门外,没想到您欣然出访,携酒夜谈,舒缓从容,忘记疲倦;如果不是被其他船只强行阻拦,本来就应当把严谯的门钥停下不用了。自从进入白下以来,被公私应酬折磨,匆匆忙忙只有惭愧悔恨;又加上灾荒使人触目惊心,惨淡狼狈到了各种程度,即使有江山的胜景和群贤的雅集,也不能解开我眉间方寸的郁结。先前答应为《草玄岳游稿》作序,几乎已经落入梦境,如今忽然泛览咀咏,觉得我的旧作如敝帚般丑陋得多了。旧日承诺不能始终辜负,只好拿起笔勉强应付,再没有什么小小的情致,唯独不怕揭露自己的短处,以显示您的长处,这是我心中耿耿不忘的一点心意。有个叫王野的人,看到您在大序中盛加称赞,等读到他的诗,觉得字里行间似有爽朗之气,是后来出现的俊秀之才,没有辜负您的锻炼。杨太宰是雅士,难道会因为一度闭门而败坏名声吗?柳属的考绩已经列在最优,回来后我当去拜访他,一定要让他成为将来携手交游的缘分。酷暑中挥汗写成,口头占成后交付稿本,幸请宽恕我的不恭,万分感谢。王司副 您在散局滞留已经五年了。翰林馆如此急需人才,难道能忘记您吗?您高雅博大的气度,把当时的荣华看得如铢两般轻,固然知道不会放在心上;但当世执掌政道的人,恐怕不能辞却这个责任。我已经齿颊余生,懒惰成癖了。晚年稍稍得到一个可以歇息停泊的地方,自以为三公之位也未必容易换取。曾将军的才略盖世,但器度还不合于禅理;身入窟穴而雄心未忘,恐怕两方面都失去了。他似乎想拉我出山,我却想拉他归来。您试着看看这件事应当如何?初夏忧愁霖雨,容易伤害身体,请勉强进食,自我珍重。林太平

某自分衰劣,无当于世,割荣挫名,以拙自藏。而门下过听元驭先生之语,若以为有足当者,问存数及筐篚,郑重乃至举宦路中所加于八座之称谓,而施之于岩穴无用之长物,混混见饰,宁有不畏而走者?唯门下怜之,亮之即不遐遗,赐赫蹏数行足矣。颍川政成,赐金增秩,此维其时。若吾郡朱使君当聨翩而应九卿之选拭目,以俟所喻。陈希夷仙翁睡像在太平,欲令仆与元驭先生赞之。先生方襄大事,而有爰立之命,吊者在堂,庆者在庐,恐无暇辨此。苐以世法言,则先生方起南阳之卧,而雨施九有;以出世法言,先生却自醒而就尹氏之梦也。如何如何!仆末学稚识,不足以执鞭此翁,苐意得翁本传以自亳州真原徙武当九室岩,终于华山云台观,中间再应诏入大梁,其足迹未尝至太平也。岂至人神游汗漫,莫可倪测耶?传又谓先生睡恒仰卧于此,法亦或小异。以公至意,勉缀数语,不免佛头抛粪耳。幸毋灾石也。春阳乍布,余寒尚凛,加飡自爱。凌常州久不奉清徽,时时在念。贤郎至白下,忽承教贶,怳焉如觌,惄如之怀,于兹慰矣。仆岩穴朽株,抹杀世路,谬见物色,有此忝命,恳辞不允。念以先人初被身后隆渥之典,分当少竭驽钝,以副万一,黾勉就道。既浮沈陪副,无可自见,且饥莩蒿目,病鸰刺衷,触藩之羝,徒有一悔而已。公何见而饰奬之?谂高卧湖濵,吐欱清逺,著作不休,衣被士林。得所刻翰藻,觉大有增益。家仲遂获荐全帚,甚幸,甚幸。贤郎伟然国器也,愁试想自脱颖初见,未效揄扬,诸容嗣布,不次。万广平魏城分手,整得二十年人间世,何以堪此?仆老矣,林栖一纪,分絶世念。因先君蒙被上恩,除目继之,猥云图报,更成竽滥。迩来因亡弟之变,陈情乞骸,不为庙廊所许,忽忽夫复何言?秋初,许敬庵京兆致公手书,蔼然念旧之情,溢于言表。读《学易斋集》,而后窃窥公造诣之精深,一至此也。人生正为耳目口鼻作过不浅,故直以艮背消之。赵州栢树子,无佛性,直从无见解处撞杀,精诚之极,遂大豁然。亦或稀依公于渊源处得,二程于作用处得尧夫,公甫真实潇洒,两不相碍。若其他文,雄姿爽辨,实自眉山东越家风,而根究归宿,要自胜之心服,心服【阙】

区区

宿业受役,雕虫自愧自悔不浅。京兆用世才,而见龁,不免小缓。如江西陈中丞辈,俱不可挽。去者之贤,留者之耻也。如何如何?故同年刘同野之子归,便附此不一。

  沈司正伯英

仆衰劣,过时之人,误被时趣,持节不固,滥竽一出。初缘病弟病妻,势危朝夕,料理汤药。甫尔小间,简书忽迫,仓卒就道,遂不能南造呉江,踵门谒谢。此念未遂,惄如调饥。抵白下,与次公相还往。弥月之后,忽致门下书贶,念欲走一介以▯行旌,则闻已絶江而北矣。谂还朝逾月,曹事清暇,道履佳适。以门下之高明大节,出自铨部,暂借司正,谓当亟还故物,不亦假重寅清步武?卿寺而尚尔迟迟者,将由迩来壅滞后薪复积耶?夫常格非所以待非常之人,此则仆之所不敢与知也。区区窃禄无补,归思郁跂。小俟秋凉,当力上陈请之疏,以寻初服。无足言者,役便聊此附▯兴居,并有薄侑。不宣。

弇州续稿巻一百九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弇州续稿巻一百九十二明 王世贞 撰文部

译我自知衰弱无能,对世道没有什么用处,所以割舍荣华、挫抑声名,以拙劣自守。可是您误听了元驭先生的话,似乎以为我还有足以担当之处,竟来问候慰存,屡次送来礼物,郑重到了甚至把宦途中加给八座大臣的称谓施加在我这个隐居山林、毫无用处的老朽身上;这样混杂着加以文饰,哪有不畏惧逃走的呢?只希望您怜悯我;亮之如果不远弃我,赐下几行赫蹏纸的书信就足够了。颍川政事办成,赐金增秩,这才是合宜的时候。至于我郡的朱使君,应当联翩而来,接受九卿的选任,且拭目以待您所说的结果。陈希夷仙翁的睡像在太平,想让仆和元驭先生替它作赞。先生正在襄助大事,又有爰立的任命,吊丧的人在堂上,庆贺的人在庐中,恐怕没有空闲顾及此事。只是从世间法来说,先生正像从南阳卧处起身,使雨露施及九州;从出世法来说,先生却是自己醒来,去赴尹氏的梦。究竟如何呢?我学识浅陋幼稚,不足以替这位仙翁执鞭,只是想到翁的本传说,他从亳州真原迁到武当九室岩,最后在华山云台观,中间又两次应诏进入大梁,他的足迹从未到过太平。难道至人神游于广大无边之境,踪迹不可测度吗?传记又说先生一直仰面睡在这里,方法也可能略有不同。因为您情意深厚,我勉强缀成几句话,免不了像在佛头上抛粪。幸请不要把它刻在石上。春日阳气刚刚铺展,残余寒气仍然凛冽,请加餐自爱。凌常州 很久没有承蒙您的清雅教诲了,我时时惦念。贤郎来到白下,忽然承蒙您赐信,恍惚如同亲见,忧思之情至此才得到安慰。我是山林中的朽株,早已断绝仕途,却错误地被人看中,有了这次任命;恳切辞谢而没有获准。想到先人刚刚去世时蒙受身后隆重恩典,按情理我应当稍尽驽钝之力,以报答万一,于是勉强上路。既然浮沉于副职之间,无法显露自己,又见饥民横尸,令人触目惊心;病中的兄弟之情刺痛内心,如同公羊触藩,徒然留下悔恨罢了。您为什么还要见到我便加以赞誉呢?想来您高卧湖滨,吐纳清远之气,著作不止,恩泽士林。我得到您刻印的文章,觉得增益很大。家仲终于得以被荐举,全家都很庆幸。贤郎真是国家的栋梁,想来考试时已经脱颖而出;只是我还没有来得及替他宣扬,其他事情以后再说,不能一一详述。万广平 在魏城分别,算来已经整整二十年人世了,怎么承受得了这样的感慨?我老了,住在林中已经十二年,早已断绝尘世之念。因为先父蒙受皇恩,任命又接踵而来,妄想图报,反而成了滥竽充数。近来因亡弟的变故,上表陈情请求退休,却没有得到庙堂允许,忧闷不已,又能说什么呢?初秋,许敬庵京兆送来您的亲笔信,言辞间充满念旧之情。读了《学易斋集》,这才私下窥见您的造诣精深竟到了这种地步。人生正是因为耳目口鼻造过不少,所以径直用艮背之法消解它。赵州的柏树子没有佛性,正是从无所理解之处撞破它;精诚到了极点,于是豁然大悟。也许您从渊源处得到依归,二程在作用处得到尧夫;您的真实潇洒,和二者并不相妨碍。至于其他文章,气势雄健,辨析爽利,实在是从眉山往东越过家风而来;追究根本归宿,却自然胜过它,使人心悦诚服,心悦诚服【此处缺文】。区区一点意思。宿世业障使我受役,沉溺于雕虫小技,自己惭愧、悔恨得很。京兆本来是经世之才,却受到排斥,不免稍稍迟缓。像江西陈中丞一类的人,都无法挽留。离去者的贤能,反而成了留下者的耻辱。究竟怎么办呢?正好故交同年刘同野的儿子回去,便附上此信,不能一一详述。沈司正伯英 我衰弱无能,是已经过时的人,错误地受到时势驱使,持有符节却不能坚持,像滥竽一样一出仕。起初因为病弟、病妻的病势危急,朝夕之间都可能有变,忙着调理汤药。刚刚稍有间歇,公文急急催逼,只好仓促上路,于是不能南行到吴江,登门拜谢。这个心愿没有实现,忧思如同饥饿。抵达白下后,和次公往来。一个多月以后,忽然收到您门下的书信,想着派一名使者去迎候您的仪仗,却听说您已经渡江向北了。想来您回朝已经一个多月,曹署事务清简闲暇,道路起居都很好。凭您的高明和大节,从铨部出任,暂时借任司正,按理应当很快恢复原职;这不也是借重寅清的步武吗?卿寺的任命却还这样迟迟不下,难道是近来壅滞,后来的任用又积压了吗?通常的格局不是用来对待非常之人的,这件事我不敢参与知晓。我只是白白领取俸禄而无所补益,归隐的念头郁积难伸。姑且等到秋凉,我当竭力上陈请之疏,寻找恢复原来服色的机会。没有什么可说的,借使者之便姑且附信问候起居,并附上薄礼。不再详述。《弇州续稿》卷一百九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弇州续稿》卷一百九十二 明 王世贞 撰 文部

书牍呉明卿吾郡之梓人来,以足下之手书及《大集》见示,得窥全豹,且饱鼯腹,不胜畅慰。随草一纸为谢,并附防侑。不谓其人尚浮沉也,因忆献嵗前后,尚有两书报足下,而忘其邮,数千里外固当不易耳。兹复夏致前帙,适蹇使君来访,屈指千秋之业,即以授之,俾为指南耳。谂体气胜佳,且有含饴之乐。秋来双桂更钟庆门,吾家两小阮亦似可望。异日修通家之好,当不虚也。肖甫遂真,作少保围玉,甚俊,第恐不为颜始平所收。足下以元驭大拜,戏我初地发心,尚不贪转轮王位,况宰官耶?元驭、元美两不涉也。所云有齐云之游,便以一棹访我伯玉,书来亦同此怀,当营两糟丘相待。秋暑尚溽,强饭自爱。又足下一艖防破二千里浪,而拜先大夫之墓,因以访吾兄弟,此谊当不减范巨卿、嵇叔夜。弇中虽陿薄,日烹一伏雌,亦足以少淹从者。而王生力相阻,谓足下畏热,不堪道路,为归计甚迫,忽忽相舍。既审足下憇垂虹,曳疋练,酌中冷,欵牛首,与邦君搢绅留连弥月,乃大悔恨。毋论孟公笑人,即不能挽青牛之纼,为我成五千言而去也。八月望,李本宁来;九月初,欧桢伯亦来。桢伯谈与足下晤语,嵗尽,周秀才来,称足下归后至蕲,访顾氏兄弟,因得一邂逅,且致足下声,良慰。仆不堪城市之娆,以九日避徙,深落荆藩,墐户禅坐,经行噉麋粥,佐以蔬茹,荤血絶口,饮可三五盏,然不复对客,尚未断笔砚,然絶无应酬,以此没齿而已。元驭非常之眷,不能不仰答。家弟为尺一所驱,接淅而行。家驭虽病除,目亦在旦夕矣。所谓四王者,当仅区区硕果,谚所谓看盘核也。大集付剞劂,当以完。周生言足下北园饾饤峯石,未足游目,而他庄舍皆有名山在几案间,山头飞泉处处不絶,皆可引以穿舍作池,流觞养鱼,而都不料理,何也?仆乡间地亩,许一池一阜,梅竹具体,而儿骐手经营,自咤絶胜弇中,世固有夜郎王哉!呵呵又自传足下有内召消息,旦夕在望。已而见臬长之薪积者三四,疑其故而不得,然不意其遽有白简也。白简有之,然不意其覆罢;覆罢有之,然不意其报可也。大抵蛾眉宫妬,羊肠世险,于窥伺者无怪,独陶铸之地不应萧条至此。足下濩落三十年,竭蹷万里,计方以息肩为快,千秋之业亦不借一官,甲乙所惜者,右文之朝乃有此事耳。弟坐起万巻间,以新荈良醖佐其倦,山园水石日涉成趣,而防苦客谒及征文人刺促,不减催赋。念所苦乐惟足下同之。迩亦有传北来耗者,谓且见收録,李少卿云:“丈夫岂堪再辱耶?”以故絶不置方寸,所谓老死是乡足矣。家弟诗比益进,而忌者亦益进。匡庐吏事稀简,有山水足畅,少留寄禄,亦终拂衣。子与迁辖洪都,得时相闻,又德甫辈不落莫也。肖甫甫开府,而有太夫人之讣,助甫差自强。伯玉业掩关,尚令人不忘之,良足叹也。贤郎才气汗血千里,而不能免衔橜之累,宜加精进。小儿今春始似知学,者于鳞意气功名二语遭姗骂数塲,然是吾两人今日事。寄去二诗,比之二十年放歌虽衰飒,然不至愤厉用壮如何?念欲走一介相闻,而防有姻家杨兴国便敢附诚。杨敏秀有干才,惟足下相为成之。余不具。又杨使君家属行有不腆之启币,及扇头二诗,计已彻记室矣。无何得杨君札,津津善足下不置,且欲为尽梓全集,而以叙见委。仆谓此君能尔,足下可以朝夕矣。贤郎比益进业,天纵足下以余日纵横艺苑,当此缺陷世界中,不可不自快也。仆比于山园搆一楼,颇具清幽之致,因尽徙诸书名画古器以充之,置榻其间,信手披览,虽米颠宝晋、倪迂清閟,恐不能逺相过也。时时有香茗美醖之类佐其倦间,一纵步竹木垂防,清溪白石,画桥油舫,在在不乏。微苦为褦襶子所挠,然不尔,造物小儿又相妬矣。骐渐解杜门,仲季风气亦日上。阿敬前后遂举五雄,以语足下,当一抚掌。若子与不能,不眼赤也。此君于季夏履任,德甫用晦差不落莫。阿敬已有赍捧之役,日下可相防。余不一。又

译书牍 吴明卿 我郡的刻书人来了,把您的亲笔信和《大集》给我看,使我得以窥见全貌,又像让鼯鼠饱餐一样,实在畅快欣慰。随即草写一纸表示感谢,并附上薄礼。没想到您本人还在仕途上浮沉,于是想起献岁前后还曾写过两封信答复您,却忘记了邮寄;相隔数千里,本来就不容易。如今又在夏天寄来前集,恰好蹇使君来访,我屈指计算千秋事业,便把书交给他,使他作为指南。想来您的身体气色很好,又有含饴弄孙的乐趣。入秋以后双桂更加给庆门增添祥瑞,我家的两个小阮也似乎有希望。日后修好通家之谊,一定不会虚妄。肖甫真已成才,作少保,围玉带,十分俊美;只是恐怕不能被颜始平收纳。您因为元驭大拜,拿我初发菩提心来取笑;我尚且不贪恋转轮王位,何况宰官之位呢?元驭和元美彼此没有关系。听说您有齐云之游,若方便便乘一叶小舟来访我伯玉;来信也同样寄托此意,我当准备两座糟丘相待。秋暑还很湿热,请勉强进食,自我珍重。又。您驾着一叶小舟冲破两千里风浪,来拜祭先大夫的墓,因而又来访问我们兄弟;这种情谊应当不减于范巨卿、嵇叔夜。弇中地方虽然狭小简陋,每天煮一只伏雌鸡,也足以让随从稍作停留。可是王生极力阻拦,说您害怕暑热,不能承受道路劳顿,急忙替您安排返程,匆匆之间便和您分开了。后来得知您在垂虹休息,拖着白练般的水袖,饮中冷泉水,游牛首山,和地方长官及士绅留连一个多月,我才大为后悔。不要说孟公会笑人,即使不能挽住青牛的缰绳,也应当替我写成五千言再离去。八月十五日,李本宁来;九月初,欧桢伯也来。桢伯谈到和您的会面;年末周秀才来,说您回去后到了蕲州,访问顾氏兄弟,因而得以偶然相逢,还带来了您的消息,实在令人欣慰。我不能忍受城市的喧扰,于九月九日避居迁徙,深藏在荆藩,闭门禅坐,行走时吃麋粥,以蔬菜佐食,完全不吃荤腥,饮酒不过三五杯;但不再接待客人,尚未完全停下笔砚,却绝不应酬,就这样过一生罢了。元驭格外眷顾我,不能不仰望答报。家弟被一纸诏令驱使,接淅而行。家驭虽然病好了,眼疾却也危在旦夕。所谓四王,大概只能算仅存的少数硕果,也就是俗话说的“看盘核”。大集交付刻工,应当可以完成。周生说您北园里堆置的峰石很琐碎,不能满足游目;而其他庄舍却都有名山摆在几案之间,山头飞泉处处不断,都可以引水穿过房舍,造池流觞、养鱼,却全都不加料理,这是为什么呢?我乡间的田地,不过有一池一丘,梅竹也只是略具规模,却由儿子骐亲手经营,自夸远胜弇中,世上本来就有夜郎王啊!哈哈。又。先前听说您有被内召的消息,早晚可望实现。不久看见臬长的任命积压了三四次,疑惑其中缘故而没有得到答案;没想到很快又有白简弹劾。白简出现了,却没想到竟然覆罢;覆罢已有了,却没想到竟然还报可。大概蛾眉之妒、羊肠般的世路艰险,对窥伺者来说没有什么奇怪,唯独主管陶铸人才的地方不应萧条到这种地步。您在仕途上奔波三十年,跋涉万里,正打算以休息卸肩为快;千秋事业也不借助一个官职,甲乙所惋惜的,只是重视文治的朝廷竟有这样的事情罢了。弟我坐起于万卷书中,用新茶和美酒帮助消除疲倦,山园水石每日涉足便成为趣味;只是苦于来客拜访以及向文人征求诗文的催逼忙乱,不亚于催缴赋税。想到这种苦乐,只有您能和我共同体会。近来又听到从北方传来的消息,说是将要被收录任用;李少卿说:“大丈夫难道经得起再次受辱吗?”因此我绝不把这件事放在心上,所谓老死在此乡也就够了。家弟的诗近来更加进步,而忌妒他的人也更加得势。匡庐的吏事稀少清简,山水又足以畅意,暂且留在那里领取俸禄,最终也会拂袖而去。子与调任洪都,可以时时通信;又有德甫等人,不至于寂寞。肖甫刚刚开府,却遭逢太夫人的讣告,助甫也只能勉强自我振作。伯玉已经闭门谢客,尚且还让人不能忘怀,实在值得感叹。贤郎才气如汗血马日行千里,却不能免除衔橜之累,应当更加精进。小儿今年春天才像是懂得求学;当年子与和于鳞关于意气、功名两句话,曾遭到几场讥笑辱骂,然而那正是我们两个人今天的事情。寄去两首诗,比起二十年前放声歌唱的作品虽然衰飒了些,但还不至于因愤激而强作豪壮,怎么样?我想派一名使者去问候,正好有姻亲杨兴国的便利,便敢附上诚意。杨敏秀有办事才干,唯独希望您替他成全。其余不再详述。又。杨使君家属出行时带去了不丰厚的礼币,以及扇头上的两首诗,想来已经送到您的记室了。不久收到杨君的信,他津津乐道地称赞您不已,并且想把您的全集全部刊刻出来,又把作序的事委托给我。我认为此人能够这样做,您可以从早到晚依靠他了。贤郎近来学业更加进步,上天让您在余年中纵横艺苑;在这个有缺陷的世界里,不可不让自己畅快。近来我在山园中建了一座楼,颇有清幽的情致,便把各种书籍、名画、古器全都搬进去充实其中,在里面安置床榻,随手披阅;即使米颠的宝晋斋、倪迂的清閟阁,恐怕也不能远远超过它。时常有香茗、美酒一类东西助我消闲,偶尔漫步竹木垂荫之间,清溪白石、画桥油舫,处处都不缺少。略微苦恼的是被褦襶子搅扰;然而如果没有这一点,造物小儿又要嫉妒我了。骐渐渐懂得闭门,仲、季的风气也日益提高。阿敬前后竟然举荐了五位俊杰,把这件事告诉您,您一定会拍掌称庆。即使子与不能如此,也不必眼红。这个人将在季夏赴任,德甫、用晦也稍稍不至于寂寞。阿敬已经有赍捧之役,近日就可以相见。其余不一一说了。又。

秋中得足下及杨使君书,云已买舟将访我海上,急麾阿段涤弇园一片石以待。及使者将手教来,云连有宗党之戚,未成行。色沮久之,知更谂花月为期,则日日从江梅探消息,不能待桃李也。仆自入夏移息兹园,有法书名画古翫之属,暇则步屧松竹间,听鸟声,临清溪垂钓,调赤白鹦鹉,又有白鸜鹆作防军语。间一过家课大儿文义,次二孺风气日上。九月幸举一孙,里社杯酒,大足藏身。唯文字夙障未尽,往往供人役。若责负进,以此小不快耳。相君颇自悔,两移书示,且推毂足下弟。观此人,岂真青云物耶?家弟拟入境,即移文两台乞休,恐彼中未便许,但渠意已决,尼之不可。杨使君迫欲梓足下文集,以序见托,比来更成杳然,何也?张羽王流落可念,足下幸为游扬诸监司间,此子足称名士,沾沾自喜,以故不受世路容。然聊萧之亦甚矣。侯老故长者,不作柴棘可亲也。子与宦况既适,亦不必过为子息计,身在足矣。辱扇头新诗,把翫如面。仆亦有两诗,试读之,履当及于寝门外也。客次不一。又得书知有新妇戚且嵗侵不能无虞于谋生世界故自缺陷无足论也前后记辞腴于栁栁州矣诗尤快人臆觉与张羽王往返者尤胜羽王亦自翩翩逾于生平但弟与此君急难中有所援昨以一时扇头慰之而了不答何也杨使君欲梓足下前集累以叙见属但得巻目便可命管城子矣弟自丙子归沐絶不为出计一丘一壑差足送日而误有鸡肋之命辞疏至公车而见尼遂为年少所窥其所萋菲语毫髪不相渉苐园池酒食差为丰美虽与客共之不能无愧心也杨使去适入霅哭子与不及附书登堂后事事可为酸鼻今录去奠章挽诗杂咏足下虽游神钧天读之当为失声也弟许其家作墓碑伯玉任志铭传当以仰属适刘子成中丞儿书至知此老亦遂化异物吾与足下幸后死若大白之配残月每握管作墓中文辄怅惘累日生趣向尽奈何奈何贤郎计当褎然儿骐文笔差熟而见屈于学使者不免为补国子矣饘粥之地白于瓯脱有司责赋甚力尊罍之类尽作人质库物而为此不急务可叹可笑舍弟比宦迹定矣余不一又杨使君人归,得足下手札及损佳贶,因获承动履,且许以来春入苕下,哭子与,遂访我于弇园,无任悬想。扇头一诗叙致殁存,天真恳笃,寓寄酸楚。所谓长歌之哀胜于恸哭,殆非虚也。不揣嗣音,非敢自托和郢,粗见我兄弟同心之契耳。尚未得楚贤书,伯氏想当褎然,不知李驹在齐何如?豚儿秋试巻,觉逺胜前嵗,而斥主者命也。今嵗饘粥之业,大半巨浸,久困公私责首,妆饮器尽入质库,而贫戚游士尚不见寛。俞仲蔚以八月,钱叔宝以九月,皆化异物,其症悉同,殊令人有忧生之感。近伯玉司马忽寄一书来,中为弟叙四部稿,最为髙古,但奬饰过甚,引拟不伦,或恐增少年笔舌耳。弟在郧中,已作比丘行径,但不能絶酒肉,今来转更泊然。而世求我于声色名利间,直大耳三藏也。弟已任子与墓碑,足下不可不作一传。余不悉【叔宝后复不死,然至今牀笫矣】又前有一札附杨使君人去讣已达矣弟自仲冬生辰念及先大夫见弃之嵗忽忽意不欲生者数日而不能语人自是一切世味皆灰冷嵗除后忽有所证遂断房室屏服翫日或一肉或茹素酒损十之七八更半嵗后可作有髪头陀矣而笔砚间夙障重未即能尽损家人生事产出入了不挂意而乡里酬酢亦未即尽谢却岂亦老人十抝之二也杨使君快士也每述足下不置口且盛欲刻大集云足下以少骚赋故尼之夫骚赋何闗壮夫事杨除目亦只在旦夕恐不能完此段佳话如何足下东游之兴何似昨闻汪司马亦欲来此而竟未果符繻久已絶附客舟往返又恐盗憎行路殆无所不难也家弟入觐病发请告会小间遂为所物色见尼江湖间殊少气色除目霰下而羽王尚萧条鮎鱼上竹竿可发一叹吕相公遂不起少郎果移家不能不累足下将牢也杨骤行仓卒不竟所吐亮之亮之又杨大夫使回,得足下一札,承闻善病状,连苦无嵗,蝗蝻继虐,剪棘搆室而材不继,卖文自给,时复笔枯。两地数千里,何事事相同若此?弟乃能尽洗一切耳目口体之好,儿子十二三,即付以田舍图籍僮奴,予巵酒,告之曰:「若辈能杜门不犯三尺,足矣。其他长赋践更,任尔力大小,吾不复与也。」旦夕披一衲,携佛道书数巻入小兰若矣。云山氷井记,惜不于疟鬼作热时得之,当令五内顿爽。今者青女渐近,一读冷气侵骨,不免呼功裘耳。所委歌诗,亦似有兴,而语不称法,当由能所心一懒俱尽。苐不知足下执笔时,亦肯小放真宰闲否?杨大夫乆不迁,相当郁郁,渐不及足下。梓集事,羽王西征注辞甚修,而宦转蹭蹬,奈何?然亦不可尽归之命也。秋气渐凉,强饭自爱。又

译秋季中间收到您和杨使君的信,说已经买船准备来海上访问我;我急忙让阿段把弇园的一片石头洗涤干净,以此等待。等到使者带着您的亲笔信到来,却说接连遭逢宗族亲属的丧事,未能成行。我失望了很久;听说又约定在花月时节相会,便天天顺着江梅探听消息,简直等不到桃李开放。自从入夏搬来这座园子,我拥有法书、名画、古玩之类,有空便穿木屐在松竹间漫步,听鸟声,临清溪垂钓,调弄红白鹦鹉;又有白鸜鹆会说防军的言语。偶尔回家教大儿读文义,次子、三子年幼的风气也日益上进。九月幸而生了一个孙子,乡里社交中的几杯酒,已经足够让我安身。唯独文字方面的宿障还未尽除,往往被人役使;如果责怪我没有进一步写作,也只是为此稍感不快。相君颇为后悔,接连两次写信给我,又推举您弟弟。看这个人,难道真是青云之士吗?家弟准备入境,便移文两台请求退休,恐怕那边未必肯允许,但他的心意已经决定,阻止不了。杨使君急切想刊刻您的文集,把作序之事托给我,近来却更加杳无音信,为什么呢?张羽王流落在外,实在令人怜惜;希望您在各位监司之间替他游扬,这个人完全称得上名士,只因沾沾自喜,所以不受仕途容纳。然而萧条冷落也太厉害了。侯老本来就是一位长者,不会成为柴棘丛中可以亲近的人。子与的仕途境况既然已经顺适,也不必过分替子孙谋划,只要自己安在就够了。承蒙您赠送扇头新诗,我把玩它就像见到您本人。我也有两首诗,请您试着读一读,您走到寝门外时应当已经收到。客居途中,不能一一详述。又。收到来信,知道您有新妇之戚,而且年关将近,不能不为谋生之世感到忧虑;世界本来就有缺陷,不值得多说。您前后所写的记文,丰腴超过柳柳州了;诗尤其使人快意,觉得和张羽王往来的作品还要胜过他。羽王自己也写得翩翩有致,超过平日;只是弟弟和这位先生在急难中曾受过援助,我前些日子写了一首扇头诗安慰他,他却完全没有答复,为什么呢?杨使君想刊刻您前集,多次把作序的事托给我,只要得到目录,就可以叫我动笔了。弟弟自丙子年归沐后,绝不为出仕谋划,一丘一壑勉强足以消磨日子,却错误地接到鸡肋般的任命;辞疏送到公车而被阻止,于是被年轻人窥伺,所散布的萋菲之言和事实毫不相干。只是园池、酒食还算丰美,虽与客人共享,也不能没有惭愧之心。杨使者离开时正好进入霅地哭祭子与,来不及附信;登堂以后,后事件件都令人鼻酸。现在录送奠章、挽诗和杂咏,即使您神游钧天,读到它们也一定会失声痛哭。弟弟已经答应替他家作墓碑,伯玉任志铭,传记当仰赖您。正好刘子成中丞的儿子来信,得知这位老人也终于化为异物;我和您幸而还活着。至于大白的配偶残月,我每次拿笔写墓中文,便惆怅数日,生命的趣味全尽了,怎么办,怎么办?贤郎想来应当在考试中名列前茅。儿子骐的文笔渐渐成熟,却被学使者压抑,不免要补入国子监。那里的粮粥之地比瓯脱还要贫困,有司催缴赋税非常急迫,酒器一类都进了当铺;却把这种没有急用的事情当成要务,实在可叹可笑。舍弟近来的仕途已经确定。其余不一一说了。又。杨使君的使者回来,收到您的亲笔信和您馈赠的佳物,因而得以问候您的起居;又听说您答应明年春天进入苕水一带哭祭子与,随后来弇园访问我,我实在满怀期待。扇头的一首诗叙述生者和死者,天真恳切,寄托着酸楚之情。所谓长歌的悲哀胜过痛哭,大概并不是虚言。我不揣浅陋继作一首,并不敢自比和郢之作,只是略略显出我们兄弟同心相契的情谊罢了。还没有收到楚地贤者的信,伯氏想来应当名列前茅,不知李驹在齐地如何?我儿秋试的试卷,觉得远胜去年,只是被主考者斥退,也是命运使然。今年靠粥饭度日的产业,大半被大水淹没,长期被公私双方催债,妆奁、饮器全都进了当铺,贫困的亲戚和游学士人也还没有得到宽免。俞仲蔚在八月、钱叔宝在九月,都死去了;他们的病症完全相同,实在令人产生忧生之感。近来伯玉司马忽然寄来一封信,其中替弟弟叙述《四部稿》,说最为高古,但奖饰过分,类比也不恰当,恐怕反而增加年轻人的议论。弟弟在郧中,已经有了比丘的行径,只是不能完全断绝酒肉;如今反而更加淡泊。而世人却在声色名利之间求取我,简直把我当成“大耳三藏”。弟弟已经承担了子与墓碑之事,您不可不替他作一篇传记。其余不详述。【叔宝后来又没有死,但直到现在仍卧床不起。】又。前面有一封信托杨使君的使者带去,讣告想来已经送达了。弟弟自仲冬生日想到先大夫被弃置的那一年,忽然忧闷得几天不想活,却不能对别人说。从此一切世间滋味都变得灰冷。年终以后忽然有所证悟,于是断绝房事,屏弃服饰玩好;有时一天只吃一顿肉,有时吃素,饮酒减少了十分之七八。再过半年,就可以成为一个有头发的头陀了。然而笔砚之间的宿障很重,不能马上完全消除。家人的生计、财产、出入,完全不放在心上;乡里的应酬也还没有马上全部谢绝,难道这也是老人十种固执中的两种吗?杨使君是个快人,每每谈到您便说个不停,还极力想刊刻大集。您因为少作骚赋而受到阻挠;唉,骚赋和壮士的事业有什么关系呢?杨使君的任命也只在早晚之间,恐怕不能完成这段佳话。您向东游历的兴致怎么样?昨天听说汪司马也想来这里,最终却没有成行。符传和凭证早已断绝,托客舟往返又怕盗贼憎恨行路之人,几乎没有一件事不困难。家弟入朝觐见时病发,请求告假,恰好病情稍缓,却因此被人看中,又被阻留在江湖之间,精神气色很差。任命文书纷纷下来,而羽王仍然处境萧条;鲇鱼上竹竿,实在值得发出一声叹息。吕相公终于不起,少郎果然要迁居,不能不连累您,将来恐怕要辛苦了。杨使君仓促离行,没有把想说的话说完。亮之,亮之。又。杨大夫的使者回来,收到您的一封信,得知您善于谈论疾病的情状。接连多年受苦,蝗虫和蝗蝻又相继为害;砍荆棘搭房子,却又没有足够的材料,只好靠卖文章维持生活,有时还会文思枯竭。我们相隔数千里,为什么事事竟这样相同?弟我于是能够把一切耳目口体的嗜好全都洗除,让十二三岁的儿子们各自管理田庄、书籍和僮仆,给他们一杯酒,告诉他们说:“你们这些人只要闭门不出,不触犯三尺法令,就够了。其他长赋、践更等事,任凭你们力量大小去办,我不再过问。”早晚披一件僧衣,带几卷佛道书,走进小兰若。云山冰井的记文,可惜没有在疟鬼发热的时候得到它;若那时读到,定会使五脏顿觉清爽。如今秋神青女渐渐临近,读一遍便会寒气侵骨,不免要呼唤功裘来穿了。您托我作的歌诗,似乎也有些兴致,但措辞不合章法,大概是能与所、心与身一同懒散,全都消磨殆尽了。只是我不知道,您执笔的时候,是否也肯暂且放开真宰,让它闲暇片刻?杨大夫很久没有升迁,想来也相当郁闷,渐渐不如您了。《梓集》的事,羽王西征的注辞写得很精美,可是仕途转折困顿,怎么办呢?然而也不能把一切都归咎于命运。秋气渐凉,勉强进食,保重自己。又

嵗时三得足下书,而所与书偕来者,强出圜一寒暄而已。业授家儿子辈,其母龊龊守困,不能应客。所谓此园记、仲氏志铭者,再见之亦再报,启致叹赏,而不审其浮沉与否。兹更辱手记,满纸离索之怀与消揺之贶,葢两备之。仆宿根顽钝,至今未有所证,苐于此心不敢自佚。朝夕焚香诵经,三时黙坐,一褐一饭,一菜一茗,此外不以累妻子,惟米汁故,好不能遽断。夜进仅五小杯,雕虫夙障,无容尽洗,或一应逺方,故知死诺而已。别诵诸哀挽之作,始知足下于交谊笃逺,不堕孝标齿吻。中间情事宛缛,无闲长语,而篇法尤胜。长歌当哭,信然哉!子与遗文,乃闽人郭生收去,近始编类得八巻,以寄家弟。云有二册者,为他一生窃之,非关汪惟一也。家弟方更从其家搜索及尺牍之类,幸肖甫填浙剞劂,有托耳。汪生诗删窜入鱼目,至上玷于鳞,为识者唾笑。于子与尚似有羊昙一恸,不至如足下所谓“弟久不相闻”云。已得末疾,恐就木矣。足下集成,须早授梓,为海内词人指南,亦少寛仆与于鳞挦撦之苦。又曹平原所云“后世谁相知,定吾文者”,覩子与寝寝,觉此语之味深。家弟虽皈心道门,然以其间理农圃,课儿辈诵习,黠于伯氏多矣。一笑。二俊今秋当聫翩脱颖,儿子嗟咜俛首,老博士业甚令人怜之,然亦无如之何。钱唐脱巾,吾辈已办跣走,今虽幸小贴,而隐忧非浅。故人仅肖甫一硕果,而置之风霜鸟雀中。傅张羽、王曳裾今在何邸,展转沟壑,俱可念也。杨丞人便附此,初夏犹冷,加飡自爱。又十月初,兰溪胡元瑞来云,见闽人谢某新刻有《哭足下絶句》。方食时,箸为堕地,终夕彷徨。既驰信从肖甫所问之,不获报。乃有一楚人游宦者云,武昌见伯子入棘试,义佳。足下当无故以是稍自寛。而使者至矣。披缄不暇读,但絶倒称“幸甚而已”。海内豪杰遒尽,唯吾二人者歴落,若长庚之配残月,胡可遽与嘒嘒小星等冺?楚书至,伯子复塌翼。即肖甫三雏,助甫一弟一子,及李驹亦尔。而豚儿乃猥先一鸣,小足吐气。迦陵、频伽诸和雅音,自是竞新矣。足下所云云,非直肺腑,亦大是左劵。弟门户足寄,寕敢蹈借天福?而此忝稍觉隃分,于恬澹中不免蛇足之惧耳。长篇大币,走价千里,诚知兄念我爱我,然得无衣鉢一事于孺子有深私耶?渠已北上,谨拜瓦鼎诗轴附信致之。余仪璧返,亦坐拘例耳。来示北园花竹日益胜,而有酒食之累。弟久闭闗,弇园游屐踽踽,不能矫首楚望。即子与残客,非足下又谁托耶?诵《三山记》,殊洒然。西塞诸矶,▯真枕席地,向者一过之若飞鸟而已。王竹甫者,亦善攻字琢句,然得心应手,终当让足下也。弟于一切有为都谢絶,笔研役犹未尽,每恨三十年前误入此因,今日受此果然。见兄纵横防跋,眉宇间犹似有起色,以此知习气难除,不独大迦叶耳。伯子高才,困名塲久,不无畏首尾,宜鼔其气而充之。季子国器,足下自能鑪锤,毋俟赘也。偶从书肆得豚儿两筌蹄,今封去,或可佐千虑之一恶。诗书扇并宋搨《圣教序》,充书室清翫不一。又前使者至,得吾兄手札及诗,如自合浦还明月珠,喜尉之极,粗于一律,见其大都耳。所谓心之精防,言不能尽。江陵歾后,宇宙间遂一翻覆,全楚臲臲,兄独超物外,当时忌者安在哉?弟一稿木耳向时不任毁,今亦不任誉,苐为眼底应酬及笔研所困,终须被髪入深山,或可了此一段未了也。周▯▯户部至,云足下近谒太和,归锦囊所收,当不訾,能相寄示否?肖甫胆略遂不下郭汾阳,助甫亦渐防跋,为吾党增色。黎惟敬逝矣,作梦既成,两日而遂委蜕,大竒事也。叶山人茂长奉谒,便附数行先容。山人才气磊磊,恐足下门客先无此人,得无又空北园厨料耶?一笑又仆自正朔为儿辈举屠苏毕,即足下六袠觞,耿耿胸臆矣。而会病羸,至春中而剧,药饵不离口,又时时为戚友强以笔研之役。如责博进六月病痞,七月病脾,八月甫起色,而伯玉、肖甫访我弇园,元瑞、仲淹辈亦麕集,几复作高阳故事。九月始息肩,勉为足下草此寿言。既成,都不晓何语。年来弃家,儿辈为俭嵗所窘,一丝一枲亦不从之贷。乞欲遣老苍头蹑屫而西,即以行路难为解。葢刺促者久之,而后成。发扇头二絶,皆真境真事也。台垣娄易,楚地诸贵人亡不臲卼者,独不能动足下北园清梦。问字乞言之客踵相囓也,亡论廷尉罗雀,门当亦不寂寞矣。苐仆已誓佛前,于献嵗防笔研,犹恨足下居僻,不获以牛耳相赠,俾跨有大江以南操管之士,沾沾景从。然舍足下与伯玉,何适?伯玉亦现衰徐,征其匕箸,不大损小,足慰耳。

译一年之中收到您三次来信,而随信同来的东西,只不过勉强从牢狱中出来寒暄几句罢了。我已经把家中儿辈教导起来,他们的母亲拘谨地守着困境,不能接待客人。所谓《此园记》和仲氏的志铭,我两次见到,也两次回信,开封后都感叹赞赏,却不知道它们究竟是否已经沉浮于世、得到刊行。如今又承蒙您亲笔来信,满纸都是离别孤寂的情怀和消遣慰藉的恩赐,大概两方面都具备了。我天性愚钝,到现在还没有什么证悟,只是不敢在这颗心上自我放纵。早晚焚香诵经,一日三时默坐,穿一件粗布衣,吃一顿饭,只有一道菜、一杯茶;除此之外不让妻子儿女为我操劳,只因米汁这一嗜好,还不能立刻断绝。夜里只喝五小杯。雕虫小技是旧日的障碍,没有办法完全洗除;有时应酬远方来人,所以明知这是必死的承诺,也只能如此。另读了您写的那些哀挽诗作,才知道您对朋友情谊深厚而且长久,不会落入孝标那样的言辞口舌之中。篇中情感宛转繁密,没有一句闲长的话,而篇章法度尤其高妙。长歌可以当作哭泣,确实如此啊!子与的遗文,已经被闽人郭生收去了,最近才编成八卷,寄给我的弟弟。听说还有两册,是被别人一生偷去的,与汪惟一无关。我的弟弟正在继续到他家搜求尺牍之类的文字,幸亏肖甫在浙江主持刻书,还有所托付。汪生的诗被删改、窜入了鱼目混珠的文字,竟至于上面玷污了于鳞,真让有识者唾弃取笑。对于子与来说,似乎还算有羊昙那样的一场痛哭,不至于像您所说的“弟久不相闻”那样。您已经得了末疾,恐怕将要入木了。您的文集编成后,必须早些付梓,成为海内词人的指南,也稍稍减轻我和于鳞搜罗、抄撰的辛苦。又,曹平原所说“后世谁相知,定吾文者”,看到子与渐渐衰败,才觉得这句话意味深长。我的弟弟虽然归心于道门,却能在闲暇管理农圃,督促儿辈诵习,比伯氏机敏多了。聊以一笑。两位俊才今年秋天应当接连脱颖而出;儿子们却叹息低头,老博士的学业实在令人怜惜,但也无可奈何。钱唐脱去头巾、发生变乱时,我们这些人已经准备赤脚逃走;如今虽幸而稍稍平息,隐忧却并不浅。故人中只有肖甫像一颗硕果,却把他放在风霜鸟雀之中。傅张羽、王曳裾如今在什么官署?辗转于沟壑之间,都值得怜念。杨丞的使者正好来,附上这封信。初夏还很寒冷,增加饮食,保重自己。又 十月初,兰溪的胡元瑞来,说看到闽人谢某新刻了一首《哭足下绝句》。我正在吃饭,筷子因此掉在地上,整夜徘徊不安。随后赶紧从肖甫那里写信询问,却没有得到答复。后来有一个游宦的楚人说,在武昌看见伯子参加科举考试,文章义理很好。您应当不会无缘无故地因此稍稍宽解自己吧。使者已经到了。我打开信封,来不及读,只是跌坐在地,口称“幸甚”罢了。海内的豪杰渐渐凋零殆尽,只有我们两人还在困顿失意,正如长庚星配着残月,怎么能骤然和微小闪烁的星星一起湮没呢?楚地的书信到了,伯子又一次折翼失意。即使肖甫的三个孩子、助甫的一个弟弟和一个儿子,以及李驹,也都是如此。只有我的小儿子竟然卑微地先取得一点声名,稍稍吐了口气。迦陵、频伽等人的和雅诗音,从此一定会争相创新了。您信中所说的,不只是肺腑之言,也实在大大符合我的心意。我的门户足以寄托生活,哪里敢践踏、借取上天的福分?而这件事稍稍觉得超越本分,在恬淡之中不免有画蛇添足的忧惧。您寄来长篇诗和厚重礼物,使役者跋涉千里,实在知道兄长思念我、爱护我;可是,莫非关于衣钵传承一事,对您的孩子另有深厚的私意吗?他已经北上了,谨将瓦鼎诗轴附信送去。其余礼物退还,也只是因为拘泥于成例罢了。来信说北园的花竹一天比一天好,却也有酒食招待客人的负担。弟我久已闭门,弇园中游人稀少,孤零零地不能抬头向楚地远望。即便是子与留下的客人,若不是您,我又能托付给谁呢?诵读《三山记》,感到格外洒脱畅快。西塞的各处水中礁石,是玄真的枕席之地;从前我经过那里,快得就像飞鸟一样罢了。王竹甫也擅长锤炼字句,但若论得心应手,终究还是应当让给您。弟我对一切有为之事都已谢绝,只是笔墨砚台的劳役还没有完全停止,常常悔恨三十年前误入此途,今天终于承受这样的结果。看见兄长纵横驰骋地写作题跋,眉宇之间似乎还有些振作,由此知道习气难以除去,不只是大迦叶如此。伯子才华很高,困在科举场中已久,不能没有畏首畏尾之心,应当鼓励他振作并充实自己。季子是国家的栋梁,您自然能够锤炼他,不必我多说。偶然从书肆买到我小儿的两件筌蹄之作,现在封好寄去,或许可以补助千虑中的一得。诗书、扇子以及宋拓《圣教序》,都可充作书房中清雅的玩赏之物。又 前一位使者到来,收到兄长的亲笔信和诗,如同从合浦归还了明月珠,喜慰到了极点。粗略作了一首律诗,只能看出其中的大概罢了。所谓心灵的精微深奥,语言不能完全表达。江陵去世以后,宇宙之间竟然发生了一场翻覆;整个楚地都惶惶不安,唯独兄长超然于世外,当时那些忌恨您的人又在哪里呢?弟我只是一株枯木,从前经不起毁谤,如今也经不起赞誉;只是为眼前的应酬和笔墨所困,终究还须披散头发进入深山,或许才能了结这一段未了之事。户部的周弘户到来,说您近来拜谒太和山,归途中锦囊所收的作品,应当不少,能寄给我看看吗?肖甫的胆略终于不在郭汾阳之下,助甫也渐渐显露才华,为我们这一党增添光彩。黎惟敬去世了,梦已经做成,过了两天便离世蜕去,真是奇异的事。叶山人茂长来拜谒,便附上几行,先替他介绍。山人才气磊落,恐怕您门下以前没有这样的人,莫非又要白白耗费北园的厨料吗?一笑。又 我从正月初一给儿辈举行完屠苏酒礼,想到您六十寿辰的酒宴,便一直耿耿于怀。可是恰逢生病羸弱,到春季中间病势加重,药物汤剂不离口,又常常被亲戚朋友强行要求从事笔墨之事。像责博进那样,六月患痞病,七月患脾病,八月才刚有些起色,伯玉、肖甫又来弇园看我,元瑞、仲淹等人也成群聚集,几乎又重演高阳旧事。九月才开始稍稍卸下重担,勉强为您写这篇寿文。写成以后,自己也不知道说了些什么。近年来我抛弃家业,儿辈被歉收之年困窘,一丝一粒也没有向他们借取。想派老苍头穿鞋向西而行,便以“行路难”作为托辞。大概踌躇忙乱了很久,才终于写成。寄上扇头上的两首绝句,写的都是真实境况和真实事情。台垣官员屡次更替,楚地各位贵人无不动摇不安,唯独不能惊动您北园的清幽梦境。前来问字求文的客人接踵相连,哪里还用说廷尉门前罗雀,您门前也不会寂寞了。只是我已经在佛前发誓,到了新年要停止笔墨之事,还遗憾您居处偏僻,不能把牛耳赠给您,让江南以南所有执笔之士都沾沾自喜地追随您。然而除了您和伯玉,还能投向谁呢?伯玉也显出衰老之态,询问他的饮食起居,所受损失不大、所获也不小,足以安慰了。

肖甫则真大贵人也。家弟课子读书学稼为圃,进不慕二甫,达退不作乃兄迂优。然大足生活,所虑挫名未尽,或为弋者所慕耳。贤伯季学,故当大进。仆长儿兴尽已归,粗代酬应。二孺知弄笔墨,聊以暖目前而已。又知吾兄至呉闗,为羣彦所挽谑,浪杯酒纵横,翰墨令湖山一益生气。二令差不俗,比之此间千石,奚啻霄壤?前所遣苍头,想已奉仙舟入霅矣。每念二十五年之别,合并旬日,谈笑差足相快。然至别后,忽忽如梦,却又恨春梦之不长也。分韵三章,勉已塞白,又得谒墓一首,久不复问工拙矣。行父复致前币,不欲再返,俟齐安王生后,便当一修缟纻之敬也。并仲美俱烦致声。彭生事已悉,呉子辈恶心肠乃尔,何以面足下?使孝标在兹时,不知作何语也。姑缓之,必有以处。西望楚云,心寸寸折,不备。又方畏客,而刘山人者以足下书至,破例见之。此君悬河之辨,不必一一破的,亦使人忘睡。所示欲东,为我举六袠觞,苐与人无所比数。蓼莪之痛,桑蓬独深,以故买一舴艋避客菰芦中,弥月而后返。中寒作,楚亦所不恤。足下苐举中散故事,惠而好我,携手同行,不唯泉石增色,缾罍亦嘈嘈也。佳集稍得从容,诗故所服膺,文华亦自冠冕一代。觉新都相公所评,似但及有韵,何也?仲冬始见楚录,而二倩不与,令人扼腕。一段蒙气,似尚在吾曹。兄不闻李驹耗耶?已游岱矣。白雪楼作,他人物幸,两雏补诸生,尚小慰地下。仆第二儿病弱,尚在汤药间。小者文势小进,与两犹子似可更结通家缘。家弟啖荔枝已饱,或量移矣。元驭自以手足之痛乞骸不已,非有他也。前有报书樊山邸附眼镜,足下何繇不达?余不尽。又昨息庵上人行便数行申契濶之私,计已彻览矣。数日内都邸报知圣躬违豫,所谕疾状似非盛年所宜有。既而一郎官上书过切,至触天怒。自江陵夺情之后,絶廷讯久矣,似亦非盛世所宜有。且恐羣少年不察揆地苦心,又作一畨描画也?如何如何!吾丈虽寄迹江湖,当不忘宗杜。如弟及此,却不免杞人诮也。年来忽忽厌俗,殊不怯死。近得一简便法,或似可不暂死。承欲访我海上,当设醴芼羮于弇中以待。青灯促膝,所欲倾吐者方内外悉有之,计吾丈当不异颙俟。俟家弟白下之期在嵗邸,闻不一一。又新嵗不闻问,昨邂逅一故司农郎,熊姓云:「欲叩▯闗,直自太和归,以防疴谢客。」且谓:「秋间访我东海上,寻故刘子成中丞之子,一介来出老兄数行,则熊所云信矣。」犬马之齿,本不足言,且蓼莪刺中,焉足以辱髙驾?惟是先君子十七年未竟之事,赖台议见伸,天子之宠灵施之隧表,大官之飨得知己,老门人馂之于私慰矣。先君子二品未满考,而宗伯引军功得全葬;先恭人仅四品封,而两与同祭,此殊典也。弟以宗伯疏不及赠諡,不复请,而太原公念乡前辈,故特为之改疏草以上,今获咨封部矣。然且匝月而未见覆,得非为弟未有尺书,谓之傲慢见尼耶?主上所以勤施劳臣,已足其荣,固不在一阶半级也。子成集固宜叙,然有兄先之,安能不虞形秽哉?此间滛霖几四旬,饘粥之业滙为巨浸,咄咄中具报不竟。所吐亮之,亮之。又刘将军去,有不腆之物,附八行以报,计彻记室矣。麻城王生者来云:「足下且以盛夏抵秣陵,访我于牛首、燕矶间,时有传伯玉亦且至者,使我梦境亦自神。」王既审足下且未成行,伯玉复改期秋杪,为之怅惘移日。仆兹出成小草,且寒香火之盟,而江山名胜亦足游目,却不免有五悔。出后家弟虽不成噎,而痰火时炽,汩没汤药,不能归视之一悔也。病妇展转牀第,遘此俭嵗,三儿饘粥之业尽废,二悔也。初意染指即寻遂初,而诸乞骸者俱不得请,三悔也。欲有所建白,而度必无益,嗫嚅喉吻间,竟成伴食,四悔也。白下士子所萃,适当试期,挥汗酬应,五悔也。足下髙卧北园,曳足甔甀,洞以清风为故人,诚若霄壤。虽然悔之晩矣,自贻伊戚,夫复何云?足下方为李中丞致拳拳,而此公中文罔令人丧气。适邑子俞易之便,索数行以见贪得近况,漫尔附闻,不次。又

译肖甫才是真正的大贵人。我的弟弟督促儿子读书、学习农事和经营园圃,进仕时不羡慕二位甫,通达时不退居,也不做像兄长那样迂腐懒散的人。不过生活已经很充足,所担心的是尚未完全挫伤名声,或许会被猎人所羡慕、招致灾祸。贤能的伯、季二位,学业本来就应当大有长进。我的长子兴致尽了,已经回来,大略可以代我应酬。两个孩子懂得摆弄笔墨,也只能姑且用来温暖眼前的生活罢了。又 听说兄长到了吴关,被群中才俊挽留戏谑,纵情饮酒,笔墨使湖山增添了许多生气。两位县令还算不俗,与这里的千石官相比,岂止是云泥之别?先前派去的老苍头,想来已经乘着您的仙舟进入霅地了。每当想到分别二十五年,能够相聚十几天,谈笑之间也颇感快意。然而分别以后,忽然恍如一场梦,却又恨春梦不能长久。分韵作三章,勉强已经写完,又得到谒墓诗一首,早已不再过问工拙了。行父又送来前次的礼物,我不愿再退回,等齐安王生下来以后,便当修整白色缟纻,表示一次敬意。也烦请替我向仲美致意。彭生的事情已经全部知道了,吴子等人的心肠竟然如此恶劣,今后有什么脸面见您?假如孝标在这里,不知会说出什么话来。姑且缓一缓,事情一定会有办法处理。向西遥望楚地云彩,心中一寸一寸地折断,不能尽述。又 我正害怕接待客人,刘山人却带着您的信来,只好破例接见他。这个人辩才如悬河,不必逐一反驳,也能使人忘记睡眠。您来信说想东行,为我举六十寿觞,只是不能拿我同别人相比拟。丧母之痛,桑蓬之死尤其深重,因此买了一只小船,躲在菰芦之中,一个月后才回来。中途受寒发病,楚地的事情也顾不上了。您只要举出嵇中散的旧事,怜爱我而喜欢我,携手同行,不但泉石增色,酒器也会一同喧闹。您的佳集稍稍有了从容的时间,诗作本来就是我所敬服的,文章的文采也足以冠绝一代。我觉得新都相公的评论,似乎只谈到有韵文,为什么呢?仲冬才见到楚地的录取名册,二倩却没有入选,令人扼腕。笼罩着我们的一层蒙昧之气,似乎还没有消散。兄长难道没有听说李驹的消息吗?他已经游历泰山了。《白雪楼》一作,幸好其他人物还好;两个孩子补为诸生,也稍稍可以安慰地下之人。我第二个儿子体弱多病,还在服汤药。小儿的文势略有进步,和两个侄子似乎可以进一步结成通家之好。我的弟弟已经吃荔枝吃饱了,或许将要量移。元驭因为手足之痛,不断请求致仕,并没有别的原因。前次给樊山官邸的回信中附了眼镜,您为什么没有收到?其余不再详说。又 昨天息庵上人经过,托他写了几行,申述我们久别的私情,想来您已经全部看到了。几天来京城邸报说皇上的身体不适,所说的病状似乎不是盛年之人应有的。后来一位郎官上书过于严厉,竟触怒了皇上。自从江陵夺情以后,朝廷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的讯问了,似乎也不是太平盛世应有的事情。并且恐怕群中少年不能体察、揣度其中的苦心,又要作一番描绘议论吧?怎么办,怎么办!兄长虽然寄身江湖,也不应忘记宗杜二公。像弟我这样谈到此事,却免不了被讥为杞人忧天。近年来忽然厌弃世俗,并不很害怕死亡。近来得到一种简便方法,似乎可以暂时不死。承蒙您想来海上访我,我将在弇园中置办甜酒和羹汤等候。青灯之下促膝而谈,想要倾吐的内外事情都有,想来兄长也会同样殷切期待。等我的弟弟到白下的日期在岁末,听说的事情不能一一详述。又 新年没有收到您的问候,昨天偶然遇到一位旧日的司农郎,姓熊,他说:“想要叩见玄关,直接从太和山回来,借此防病谢绝宾客。”又说:“秋天来东海边访我,寻找已故刘子成中丞的儿子;如果有一个人出来替老兄送来几行书信,那么熊某所说的话就可以验证了。”我的年齿本来不值得说,而且身在丧亲之痛中,哪里值得劳驾高车?只是先父十七年来没有完成的事情,依靠台议得以伸张,天子的恩宠施加在墓道碑表上,大官的祭享使知己得以知晓,老门生也能私下分食祭余,已经足以自慰。先父官至二品却未满考,宗伯援引军功使他得以完葬;先母仅获四品封号,却两次参与同祭,这都是特殊的恩典。弟我因为宗伯的奏疏没有涉及追赠谥号,便不再请求;太原公念及乡里前辈,所以特意替他改写奏疏上奏,如今已经得到封部的咨文了。然而已经满一个月还没有看到答复,莫非是因为我没有写一封信,便认为我傲慢而加以阻止吗?皇上勤勉施恩于劳臣,已经足够使他荣耀,本来不在于增添一级半级的官阶。子成的文集本来应该由我作序,但有兄长在前,怎么能不担心自己的文章形秽呢?这里淫雨下了将近四十天,煮粥的事业汇成一片大水,忙乱之中写的回信还没有完。把我所吐露的心里话照实说出来了,照实说出来了。又 刘将军离开时,有一点不丰厚的礼物,附上八行信作为答谢,想来已经送达您的记室了。麻城王生来访,说:“您将要在盛夏到达秣陵,在牛首山、燕矶一带访我;当时又有传闻说伯玉也将到来,使我的梦境也显得神奇起来。”王生后来确认您暂时还没有成行,伯玉又改期到秋末,因此惆怅了好几天。弟我这次出仕,姑且完成一点小事,也暂时冷落了焚香礼佛的约定;同时江山名胜也足以供游览,却免不了有五件后悔的事。出仕以后,我的弟弟虽然没有成疾,却痰火时常旺盛,沉溺于汤药之中,不能回去探视,这是第一悔。患病的妻子辗转在床,第逢歉收之年,三个儿子赖以吃粥的事业全都荒废,这是第二悔。起初打算一到任便请求归隐,可是所有请求致仕的人都没有获准,这是第三悔。想有所建言,但估计一定没有益处,只在喉咙间支吾,最后成了尸位素餐,这是第四悔。白下士子聚集,正赶上考试期间,我挥汗应酬,这是第五悔。您高卧北园,拖着脚穿行于酒瓮之间,把清风当作故人,实在与我有天壤之别。可是后悔已经晚了,都是自己招来的忧患,又能说什么呢?您正替李中丞殷切奔走,而这位大人文章中的话却令人泄气。正好遇到同乡俞易之的使者,索取几行文字来表示我近来贪求名利的状况,随意附上,请不要拘泥格式。又

仲子来拜手教,具山中之况,已从礼补陀僧所得第二札,其时尚未审亡弟之戚也。无何使者至,得第三札,则有见挽亡者六章,葢字字鲛人珠矣。使他人见之尚且酸鼻,而况为之兄而自相知已者耶?又况衰羸待尽之躯,将并二人为一者耶?至于感激思报,一念之私,有非笔札所可述矣。弟病削将三月,近始能进匕箸,苐形神忽忽,无复生趣。前有小疏塞白,出月初继上乞骸之章,亦知归故里,百忧丛集,无防可避,且拟视亡者兆域,求不朽之辞,少慰地下,即掩闗却扫,饰巾待尽,以自附于首丘之义云尔。肖甫兄亦于闰月二十日长逝,此兄名位已极,膝前振振绳绳,亦复何憾?但国家失一缓急倚仗人,吾曹益零落可叹耳。耿大夫云见楚録,伯子复失利,仲子儁才,必自能腾踔,苐少年之染颇深,弟数促之不肯归,以此负足下耳。弟欲不言,似负足下;益深言之,恐复蹈癸酉之疑,如何?勉成长公七十诗,既羡之行,更妬也。雄章崇肴,即付之孤侄,俟弟行状成,专人拜致不腆之币,请太史公传并伸谢也。不一又前有两书附复计俱已彻览矣。刘典宝来得足下书,似专为谒▯岳修路功德而发。及读疏辞,虽不必本色语,而自古雅畅,利非足下老手未易到也。修路毋虑数万金,贤王盛念与足下高谊,此两大檀越,弟何敢不奉佐一二?但南都遘此大侵,中产以下未转菜色,安能劝率使作眼外不急之务?诸募者躭躭,不过两厰织局,三中贵守备,一魏公而已。魏公近霣,其家方治丧▯,请恩防费且万计,须从人贷匄。三中贵前以陆司宼相拉募明州阿育王塔,缘颦蹙而应,腼顔而出,何可更作冯妇也?昨嵗五月饿莩十万人,京兆之粥竭,而当事者不能以单辞劝富家捐升斗之惠,即使弟不恤号召之劳,亦谁为响应者?夫以堂堂之列卿,而为藩国募缘,似亦非体,以故轻辞以返王之币,而详辞以解兄之疑。虽然,彼若能以大辨才开大因縁,弟亦不为沮也。有苍头一,似是兄家干,欲得刘太傅书,兄既无来示,又不知其意,聊为草草应之。胡元瑞《诗薮》附去,渠故有宏识于足下,昧平生而深景慕,殊不多见。季子云久在芜湖,颇有所闻,幸勿简义,方勤加劘琢。肖甫前书已具之。李中丞不成死矣,舍诚意而务修身,遂至名与身俱敝,惜哉!闻新正有意金陵,便当日望云气于龙江口也。与郭中丞世贞自凿坏以来,于世事一切不敢入耳目,亦不敢挂齿。而至开府、台察、监司、郡县诸公,则以家族桑梓之故,不能遂漠然。年来水旱疫疠为灾,百端而敝邑尤甚,所以苟安寝食,不至一夕而三徙,一饭而三辍者,葢唯借我公祖而已。阳月覩台省流言,则自缙绅先生以迨田畯红妇,靡不骇愕咨嗟,甚至欲甘心于猘口,而防尉留之。防旋下,用是稍自安。乃者公祖之辞疏甫上,而得请量移之命,因之当路者果何説也?岂其不悉公祖之贤,将弁髦家族桑梓而不之防耶?抑借以是调停言路也?公祖夙慕惕厉,躬行俭素,宴游之迹不及别绾,筐篚之施减损数倍。集思广益,勤恤民隐,而为之爬搔袵幯之奬掖循良,俾之得尽其才力,而诲其所不及。即听事之所,人置一抚,公在上蔀屋之侧陋,与防门通而靡所不达。不佞燥髪所见闻二十余公,恐未有如公祖者也。自周文襄之为惠,王端毅之为直,而彭惠安之为详恳,屈指而置公祖居其四,奚愧也?燕中之去呉三千余里,士民往返不虚日,即目有不能逮,何至并无耳也?塲屋之事,下走承乏楚臬,则彼中已有预荐者。藩司一二公能为之,而故使走知之,走以故辞两房巻不阅,而左辖得以为竒货。既启封,则舒侍御者无如之何矣。葢尝相顾而与走窃叹,毋论公祖,即逝者如舒侍御亦寃也。十二年以前,仆时忧居乡,则见有谈何心隐与邵樗朽皆大侠也。其所为如在呉兴、在新郑诸事,皆目所不忍闻也。毋论其捕逮与瘐死,非公祖所繇,即自今而后,二三直指不能衡情法而毙一大侠,此又何説也?江陵之忮愎与一时之奉行者诚有之,然不至人人皆奉行事事皆忮愎也。今有所不合则皆援之正,而有所合则皆斥之邪。仆以为毋论被斥者,即江陵不为寃,亦未尽不寃也。公祖归不过六月息耳,去。而移福一镇,无非王土王臣,独吾呉分浅耳。下走自麾节驻吾呉,不能一趋▯于交防之下。昨夏过敝邑,则属有采薪之忧,又不能望见顔色。而今者又不能从父老攀挽,其为蕳嬾自逺,何可言!独娓娓于笔札间,而贱且愚,未必人慕而信之。即公祖得无以为讇语耶?虽然,下走非为讇语者也,聊以泄其不平而已。领教未期,为道为苍生,自爱。王太仆

译仲子来行拜手礼,带来您的信,详细说了山中的情况。我已经从礼补陀僧那里收到第二封信,当时还不知道我弟弟去世的悲痛。不久使者到来,收到第三封信,里面有挽悼亡者的六章诗,大概每一个字都是鲛人的珍珠。让别人看到尚且会鼻酸,何况我是他的兄长,又是彼此深相知晓的人呢?更何况我这衰弱、等待死亡的身体,今后将要把两个人合而为一呢?至于感激和想要报答的心情,其中一念私情,不是笔札所能叙述的。弟我因病消瘦将近三个月,最近才能够进食,只是形神恍惚,再没有生趣。先前有一篇小疏姑且交差,出了这个月初将继续上奏请求致仕。我也知道回到故乡后百般忧患会一齐聚集,没有地方可以躲避;还打算去察看亡弟的墓域,求您作不朽的文字,稍稍慰藉地下之人,然后闭门谢客,整理衣冠等待死亡,以此自附于狐死首丘的义理罢了。肖甫兄也在闰月二十日长逝了。这位兄长的声名地位已经达到极点,膝下儿孙都振作有为,又还有什么遗憾呢?只是国家失去了一位在紧急时可以倚仗的人,我们这些人更加零落,实在可叹。耿大夫说见到了楚地的录取名册,伯子又一次落选;仲子才华出众,一定自己能够腾跃显达,只是少年时受到的污染颇深。我多次催促他却不肯回来,因此对不起您了。弟我想不说,似乎辜负您;把话说得更深,又恐怕重蹈癸酉年被疑忌的覆辙,怎么办呢?勉强写成长公七十寿诗,既羡慕他的长寿,又嫉妒他的福分。雄健的文章和崇高的佳肴,已经交给孤侄,等弟我的行状写成后,派专人送上不丰厚的礼物,请太史公作传,并借此表达谢意。不一一详述。又 前面有两封信附带回去,想来都已经送到您的记室了。刘典宝来,带来您的信,似乎是专门为拜谒玄岳、修路积德之事而写的。读到奏疏的文辞,虽然不一定是本色自然的语言,却古雅流畅;这样的功力,不是您这样的老手很难达到。修路的费用不用担心要数万金,贤王的盛情和您与我的深厚情谊,正是两位大檀越,弟我哪里敢不帮助一二?只是南都遭遇这样的大灾害,中等财产以下的人还没有免于面如菜色,怎么能劝募他们去做眼前之外的不急之务?各位募捐者苦苦坚持,不过是两位织局太监、三位中贵守备和一位魏公罢了。魏公近来去世,他家正在办理丧葬,请求恩典而防费就要将近万计,还必须向人借贷乞求。三位中贵先前因为陆司寇拉拢,募捐明州阿育王塔,迫于困窘勉强答应,厚着脸面出来,难道还能再做一次冯妇吗?去年五月饿死的人有十万,京兆施粥也已用尽,而主管此事的人不能用一句话劝富家捐出一升一斗的粮食;即使弟我不顾劳苦去号召,又有谁会响应呢?堂堂的列卿,却替藩国募捐,似乎也不合体制,因此我轻轻推辞退回了贤王的礼物,又详细解释以解除兄长的疑问。即便如此,倘若他能凭借大辩才开启大的因缘,弟我也不会因此沮丧。〔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万人〕 有一个老苍头,似乎是兄长家中的仆役,想得到刘太傅的书信。兄长既没有来信,我也不知道他的意图,只好草草替他应付。胡元瑞的《诗薮》附在信中送去;他本来就对您有宏大的见识,虽与您素不相识,却深深敬仰,实在很少见。季子说他久居芜湖,颇有一些消息,幸勿轻视他的文义,正应勤加切磋琢磨。肖甫前信已经说得很详细了。听说李中丞没有能够善终,舍弃诚意而专务修身,终于使名声和身体一起败坏,可惜啊!听说新年正有意到金陵去,到时我便应当在龙江口日日盼望云气了。致郭中丞 自从世贞退隐以来,对于世间一切事情都不敢再听、不敢再看,也不敢挂在嘴上。然而对于开府、台察、监司、郡县的各位官员,因为家族和乡土的缘故,不能完全冷漠置之。近年来水旱疫病造成灾害,百般困敝,而我的家乡尤其严重;我之所以还能勉强安睡进食,不至于一夜三次迁徙、一顿饭三次停下,大概只是凭借我公祖的力量。十月看到台省流传的谣言,从缙绅先生直到田间老农和村妇,没有不惊骇叹息的,甚至想对狂妄的言论甘心忍受,幸而防尉把他们留住。阻止的命令很快下达,因此才稍稍安定。如今公祖的辞疏刚刚上奏,就得到准许量移的命令,因此当权者究竟有什么说法呢?难道是不了解公祖的贤能,把家族乡土完全视为无物而不加保护吗?还是借此来调停言路呢?公祖一向自我警惕,亲身实行节俭朴素,宴饮游乐的踪迹不及其他官员,馈赠礼品也减少了数倍。您广泛听取意见、集中众人的智慧,勤勉体恤百姓的疾苦,并且提拔、扶持那些有才干而地位卑下的贤良,使他们能够充分施展才力,同时教导他们所欠缺的地方。即使在听事的地方,您也对每个人加以抚慰;您在上面,民间简陋的房屋就在身旁,和防门相通,没有什么不能通达。我不才,凭二十多年所见所闻的二十多位官员,恐怕还没有像公祖这样的。自周文襄施惠,王端毅刚直,彭惠安详尽恳切以来,屈指排列,公祖居于第四位,有什么惭愧的呢?燕地到吴地三千多里,士民往返没有一天中断;即使眼前还有不能达到的地方,怎么会连耳朵也没有呢?科场的事情,我暂时代理楚地按察使时,那边已经有预先推荐的人了。藩司中的一两位官员能够为此办理,故意让您知道;因此我推辞了两房试卷而不阅,使左辖可以把它当作奇货。拆封以后,舒侍御也无可奈何了。我们曾彼此相看,私下叹息说:不要说公祖,就是已经去世的舒侍御也冤枉。十二年以前,我当时在乡里为父母守丧,曾听说何心隐和邵樗朽都是大侠。他们在吴兴、新郑所做的那些事情,都是亲眼见到也不忍听说的。不要说逮捕和瘐死,即使这不是公祖所造成的,从今以后,若二三位直指不能权衡情理和法律而杀死一位大侠,这又该作何解释?江陵的猜忌刚愎以及一时奉行者确实存在,但也不至于人人都奉行、事事都刚愎。如今凡是不合意的都援引正道,合意的都斥为邪道。我认为,不要说被斥责的人,即便江陵本人不算冤,也不能说完全不冤。公祖回去不过休息六月罢了,就要离开;而调往某一镇,都是王土、王臣,只是我们吴地的缘分浅罢了。下走自从您的旌节驻在吴地以来,不能到交防之下拜见。去年夏天经过敝邑,又恰逢我有采薪之忧,不能望见您的容颜。如今又不能跟随父老挽留您,我这样懒散而自远于您,哪里说得尽呢!只是频频在书信之间诉说,而我既卑贱又愚陋,未必有人仰慕并相信这些话。即使公祖也会不会把它当作谄媚之语呢?不过下走并不是为了谄媚,只是姑且借此宣泄心中的不平罢了。还没有日期亲受教诲,愿您为道义、为苍生珍重自爱。王太仆

汉上获晤清徽,于今垂十五年矣。中间虽一致郧襄之问,载附弇中之书,然以十五年例之,其间濶可知也。昨冬季二孝廉来,称翁天赐难老,神彩殊王,饮噉胜少年时,而诸从及孙枝连翩猋举,蔗境之媺,津津不容口。乃者从白下接令,孙太学所称述大过之已,而出翁所寄二诗,知翁之念我深矣。已更出全集,得尽窥钜丽之盛,而贱姓名之辱存于篇章者,指不胜屈也。不佞贞,何足以当翁臆?何翁之为长者,而不佞贞之为小人也?蒲栁之质,衰在老先,无复世念久矣。先君子既荷主上恩防,而身复偃蹇朝命,至于再三,惧负幽明,勉强一出,窃谓留省优暇,苟便懒拙而麋性多惊,鱼乐难问,悔不可言。兹因便聊此致候,私并成一诗书扇,将意非敢自附玉案也。贤从光禄墓草,虽宿门楣,益壮中丞衔寃,夜郎幸为致声,自爱邹律之嘘,当在非逺,余不及赘。与张司业山中扶病,领大诲者两日,霍然病良已。葢见公本体,既自澹然而于人情物理,又复条畅。虽有应迹,而无滞心,所以药我者至矣。成均之拜,固以诸生表仪仰借,然何不还公白虎一尺地?其于启沃圣心,陪赞国是,岂浅小耶?玉堂诸贤,自公外所心仪,惟有两定宇耳。赵公故是天地间阳明之气所钟,今遇所不可,即愤愤乞归,似发之太早,敛之太速。邓公坚卧不出,奈何?此于出世大业甚近且易,但以沩仰师弟间答问公案照之,觉但得其体,未得其用也。似俱少公大还一防化耳。仆齿颊余生,于出处甚细,出故无益,处亦非髙。但凿坏一念,发自庚辰春仲,必不敢渝。乞骸疏上,想庙廊诸公当见亮也。荆老鸡骨支牀,然有羶德而人悦之,响从景附,徒足相苦而已。春气渐和,珍重珍重。

弇州续稿巻一百九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弇州续稿巻一百九十三明 王世贞 撰文部

译在汉水之上有幸见到您的清美风采,至今将近十五年了。这期间虽然曾寄信问候郧襄,也曾随信寄到弇园,但按十五年来计算,可知彼此相隔多么遥远。去年冬天季二位孝廉来,说老先生天资优厚而长寿,精神神采格外旺盛,饮食胜过少年时;各位侄辈和孙辈也接连飞黄腾达,晚年生活的美好,满口都是赞叹。最近从白下收到您的来信,孙太学所说的远远超过事实;又拿出您寄来的两首诗,使我知道老先生思念我很深。后来又取出全集,使我得以尽览其中宏大瑰丽的盛况;篇章中辱存我的卑姓名字,屈指也数不尽。我不才王贞,哪里足以承当老先生心中的期许?老先生是长者,而我王贞却只是小人,为什么会这样呢?我的资质如蒲柳,未老先衰,早已没有多少世俗之念。先父既承蒙皇上的恩典而得以防护,而我自身又屡次违背朝廷任命,害怕辜负阴阳两界,只好勉强出来一次。私下以为留在省中可以安闲度日,谁知懒散的性情多有惊扰,想求得鱼儿之乐也难以问津,后悔无法言说。这次借便写信问候,私下还作成一首诗和一柄书扇,表明心意,不敢自比为呈置在玉案上的珍品。贤从光禄的坟墓虽已长满宿草,却更加壮大了中丞含冤的声势;请代我向夜郎致意。邹律的温暖吹嘘应当不会太远,其余不再赘述。致张司业 我在山中扶病收到您深切的教诲,过了两天,病便霍然痊愈了。大概是因为见到您的本体,既能对人情物理淡然处之,又能使道理条畅明白。虽然有应世的行迹,却没有滞碍的心念,所以您对我的药治达到极点。您拜任成均,本来是因为诸生把您作为表率而仰仗您;然而为什么不让您返回白虎堂的一席之地呢?这样对于启发圣心、辅佐赞成国家大政,难道作用很小吗?玉堂诸贤中,除了您以外,我心中所敬仰的只有两位定宇。赵公本来就是天地间阳明之气所钟爱的人,如今一遇到不能接受的事情,便愤愤请求归去,似乎发作得太早,收敛得太快。邓公坚定地卧居不出,又能怎么办?这与出世的大业已经很接近,也容易做到;但拿沩仰师徒之间问答的公案来对照,便觉得他们只是得到本体,还没有得到它的作用。似乎都缺少您最后彻底回转、施展化育的一着。弟我年老齿落,只剩残生,对于出仕或退处看得很细:出仕本来无益,退处也算不上高洁。但我退隐的念头发自庚辰年春季中旬,必定不敢改变。请求致仕的奏疏已经上了,想来朝廷诸公应当能够体谅。荆老已经病瘦得鸡骨支撑在床上,但有香德而为人所喜爱,声望随从者如影相从,只是徒然足以相互辛苦罢了。春气渐渐转暖,务必珍重,务必珍重。〔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尺〕 《弇州续稿》卷一百九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弇州续稿》卷一百九十三 明 王世贞 撰 文部

书牍石拱辰司马张肖甫人至,致公手札大教。若羡弟之处,而犹使之与其忧者,弟处故自有心盟,然亦见时事未可着手。且弟面上眉耳,世始縻之一官以了彼事。弟纵欲有所为,寕肯信之?欲有所言,不羣咻而攻之,已幸,又寕肯虚心而受之耶?前见邸报,公复进少司马,深为世道喜,不敢为公喜也。今得来教,则隐忧娓娓,知公亦不自以为喜矣。所谕谒陵之费,且百万,夫谒陵诚祖宗故事,苐当时不过费十万金而已,何必九倍其数?蓟邉之练卒二十年矣,何以属国之骑旅入而不能支?江陵晚途骄恣贪狠,而宵人又为之翼而长其忮罪,固当然有交结紊乱,一律可引也。胡至诬之异谋?且堂堂天朝,而主上所师礼之臣,至异谋于国体不少损,元气不小壊耶?六七少年,其脩怨者不过快心于一击,干进者不过求合于一喜,而了无毫髪忠君爱国之念。当事之臣虽极调剂支吾,而太阿倒持,事权傍落,将来貂珰之毒与缙绅之祸,不知其所底止。赵汝师固贤者,弟殊不敢信其能任大事。所见惟一王元驭能持平识大体,虽小伤廹急,得慎重如公者夹持之,必有可观,而病弱又多骨肉之恋,似不能出,柰何?家弟承公与陆与防推毂之爱,此畨或不容已,但非所以爱之也。弟方避徙林居,一粥一蔬以了残日,而为公所挑,不觉堕口舌。阿鼻覧毕,幸付祝融为恳。又昨嵗见吾丈移疾防,即走一介至滁阳奉讯,而文斾已北首矣。川途阻脩,鳞羽莫继。虽仰止大雅,时时在懐,而音尘逈絶。不谓有刘长洲之便,得奉教札,恍佩穆如之风。惟是鄙言不足以发令先公潜徳,而法书丰碣表之燧道,何以令信本廽车?愧谢,愧谢!吾丈之贤,所谓北斗以南一人而已。渐逵之羽,固足仪世,而庙堂诸公不为苍生强借,何也?嫠妇不恤纬,吾丈寕能偃然髙卧于漳濵竹林间耶?若弟昨者一尘啓事,真所谓骰子选也,亦自度其不可出,上书力辞,已投公车,而防有尼之者,盖未防而南牀之白简上矣。吾丈以正人餙奨,则不敢当;此曹子以为邪人,稍有所不能受耳。弟之三起家,俱非本意,其前两起属台谏尉荐,归田以来止是不能拒絶游客,园池为家干过有脩餙,无縁复毁耳。声色之好,生平泊然,今乃无故描写作一韩熈载,良可叹也。赵选部芳声英英在耳,今得暂归与吾丈相劘切,不朽之业,甚快,甚快!幸转为弟致声,外两防稿附覧。后防垂欲发,而徐相公力止之,已付之忘言矣。欲吾丈少知其梗槩,故也。弟两少子颇能读其父书,前嵗举一孙甚颖秀,天惠余日跌宕书史翰墨间,政恐人妬吾处耳。吾丈麟趾亦遂振振否?家弟归迁本省,小简防渉之劳,物情若此,恐亦非乆计也。承念存并赐札,当覔便致之。余不一。又中秋闻吾丈有东门之遘,为忽忽废食寝数日。髙嘉定来,得手书,知后庭有就馆者,期在十月。而穆少春札亦云胎气佳,以星数推之,当举雄,则又欣欣喜色,见大宅屈指,汤饼之宴复逾旬矣。弟有三儿,大者业差就,小者亦似能读父书。今损家付之一月,不令一见,而不能忘情于故友乃尔,岂所谓老人十抝耶?复又有一抝,此身自见废来,偶有所证,掩耳世途,以为林壑之乐不减四禅天。至欲拈瓣香谢言路二三君子,而时时迹玺书不下漳河傍,輙弹指浩叹。此非欲以苦事挠吾丈,欲得实心坚力如吾丈者居其难,而后吾侪得保其易也。今天下见为治者,形耳如何如何?穆兄负经世才,而逆锢之不使展然,彼之逃于诗也,亦甚矣。经世是仁者事,度世是智者事,出世是二地以上事,然亦只在一念耳。诗偏名术也,视酒色差不俗,然损道一也。昨念吾丈极草草成五言四絶句预贺,夫既以薄之而复蹈之,得无为穆兄咲乎?语云倡优拙则鐡剑利,吾丈覩其拙而知其不大损于道也。昙阳子化事,想或闻之,其所以化恐未悉也。今録上一通,欲吾丈知天下有真人有真理,幸毋以为痴人防语也。又昨刘长洲人至,得穆兄所致手札,虽与吾丈聨姓名,云贤器病危,甚意不能及,书草草数行作报,殊更忧之。舍弟自觐归,云防赵吏部知贤器竟不起,为弹指叹诧者累日夕。弟自偶有闻证,来儿女子之累,付之抟沙观乆矣。今设身处吾丈五内,忽若猬刺,不知作何法觧也。吾家夷甫痴语,未暇论;东门蒙庄,亦姑置之。但为吾丈宗祀大计,则莫若豁哀以葆真节,欲以全神时至则行,聴其自然,勿正勿助长,乃苐一义也。天道有知,必不使贤者如吾丈斩焉絶其后,时事极矣,天下之寳尤当为天下惜之。弟百念俱已灰,惟觉此身未即死,当倾耳以聆吾丈芳问耳。兹因赫司理便,附此尺一,中有司理公车,中有魏懋权,真天雄一枝桂也。又

译书牍 石拱辰司马 张肖甫的使者到了,送来您的亲笔信和大段教诲。您似乎羡慕我的处境,却还让我和您一同忧虑;弟我所处的境况本来就有自己的心愿,但也看出时局还不可以着手做事。而且弟我的脸面、眉眼,世人刚刚才用一个官职来束缚,以便了结那件事。弟我即使想有所作为,难道还会有人相信我吗?想有所进言,不被众人喧闹攻击,已经是幸运了,又怎么肯虚心接受呢?前些日子看到邸报,得知您又升任少司马,深深为世道感到高兴,却不敢只替您个人高兴。如今收到您的来信,其中忧虑之语连绵不断,知道您自己也并不以此为喜。您说拜谒陵寝的费用将近百万;拜谒陵寝确实是祖宗旧例,但当时不过花费十万金罢了,为什么一定要增加到九倍?蓟边练兵已经二十年了,为什么属国的骑兵进入境内,却不能抵挡?江陵晚年骄横放纵、贪婪残酷,宵小之人又替他助长气焰、扩大他的罪过,当然可以说其中有交结紊乱、牵连一律可引的地方;但怎么至于诬陷他有异谋?而且堂堂天朝,皇上以师礼相待的臣子,竟被说成谋反,这对国体不是损伤很大、对元气不是破坏很深吗?六七个年轻人,报私怨的不过想在一击中快意,谋求进用的不过想迎合一时之喜,却完全没有丝毫忠君爱国的念头。当权的大臣虽然极力调和敷衍,但大权已经落入他人之手,事权旁落,将来宦官的毒害和缙绅的灾祸,不知道会发展到什么地步。赵汝师本来是贤者,但弟我实在不敢相信他能够担当大事。我所见的只有王元驭能够持平而识大体;虽然他稍有伤病、行动急迫,若再有像您这样慎重的人从旁扶持,一定会有可观的作为。但他身体虚弱,又多有骨肉亲情牵挂,似乎不能出仕,怎么办呢?我的弟弟承蒙您和陆与防推举爱护,这一回或许不能不出仕,但这并不是爱护他的办法。弟我正躲避迁徙到林间居住,一粥一菜来度过残年,却被您挑逗得不知不觉又陷入口舌是非。请读完《阿鼻》,幸而把它交给祝融焚烧,拜托了。又 去年听说您托病辞官,我立即派一个人到滁阳奉上问候,但您的旌旗已经向北了。山川道路阻隔遥远,书信往来不能接续。虽然仰慕您的大雅风范,时时放在心中,但音信却远远断绝。没想到借刘长洲的方便,得到您的教诲和书札,仿佛亲自佩服您穆然的风采。只是鄙陋的言辞不足以彰显您先公深藏的德行,而法书和丰碑又足以表彰墓道,凭什么还要让信本掉头回来呢?惭愧,惭愧!您的贤能,正是所谓北斗以南第一人。渐逵的羽翼本来足以作为世人的仪表,但朝廷诸公为什么不为了苍生强行借用您呢?寡妇尚且不顾织布,兄长难道能安然高卧在漳水边的竹林之间吗?至于弟我从前那次仅如一粒尘埃的出仕,真所谓掷骰子选官,也自知不可能出仕,上书极力推辞,已经投到公车署,却又有防阻止它;大概还没有等到防阻,南床的白简已经上了。兄长以正人身份加以褒奖,我不敢承当;这些人把我当作邪人,我只是有些不能接受罢了。弟我三次被起用,都不是本意;前两次是台谏官推荐,回乡以来只是不能拒绝游人,园池被家中仆役略加修饰,已经没有理由再毁掉。对于声色的嗜好,我平生淡泊,如今却无缘无故被描写成一个韩熙载,实在可叹。赵选部芳声名声清亮,时时在耳边回响;如今得以暂时回乡,与兄长相互切磋,不朽的事业,实在痛快,实在痛快!幸请转告弟我致意,外附两篇文章请您过目。后面的那篇稿子正要发表,徐相公极力阻止,已经交付遗忘,不再说了。只是想让兄长稍微知道其中的大概,所以告诉您。弟我的两个小儿都颇能读父亲的书,前年又有一个孙子应试,十分聪颖秀异;上天赐给我余下的日子,使我得以在书史翰墨之间纵情,只怕有人会嫉妒我的处境。兄长的麟趾也终于振振有声了吗?我的弟弟回到本省任职,往来奔波的小事,世情就是如此,恐怕也不是长久之计。承蒙您挂念并赐信,我将寻找方便把回信送去。其余不一一。又 中秋听说兄长有东门之忧,我因而忧闷得几天废寝忘食。高嘉定来,带来亲笔信,知道后庭有将要入馆的人,日期在十月。穆少春的信也说胎气很好,按星数推算应当生男,于是又高兴起来,屈指计算大宅中举行汤饼宴的日子又超过十天了。弟我有三个儿子,大的学业略有成就,小的也似乎能读父亲的书。如今我只因一个月的家事损失,不能亲眼见到他,却竟然不能忘情于故友到这种地步,难道就是所谓老人的十种拗性吗?又有一种拗性:自从这副身体被废弃不用以来,偶然有所领悟,便掩耳不听世途,以为林壑之乐不低于四禅天。可是想要拈香一瓣,向言路上的二三位君子致谢,却时时看到玺书没有下达到漳河一带,便忍不住弹指长叹。这不是想用烦苦的事情扰乱兄长,而是希望像兄长这样有真心、坚强有力的人承担艰难,这样我们这些人才能保全容易的局面。如今天下看起来好像正在治理,其实只是外在形迹,究竟如何呢?穆兄有治理天下的才干,却被逆势禁锢,不能舒展施展;他逃到诗歌中去,也实在太过分了。治理天下是仁者的事情,度量世道是智者的事情,出离世间是二地以上菩萨的事情,但也只在一念之间。诗歌只是偏门的名术,比酒色稍微高雅,却同样损害道心。昨天想到兄长,匆匆写成五言四首绝句预先祝贺;既然已经轻视它,却又去做它,难道不会被穆兄嘲笑吗?俗话说:“倡优笨拙,铁剑反而锋利。”兄长看出它的拙劣,也知道它不会大大损害道心。昙阳子的化事,想来您或许听说了,但其中如何变化,恐怕还没有完全知道。现在抄录一份送上,是想让兄长知道天下有真人、有真理,幸勿把它当作痴人的疯话。又 昨天刘长洲的使者到来,收到穆兄托他送来的亲笔信。信中虽把姓名与兄长联在一起,却说贤器病危,实在无暇顾及;我只草草写了几行回信,却更加为此忧虑。舍弟入朝觐见后回来,说防赵吏部知道贤器竟然没有救活,连日连夜弹指叹息、惊诧不已。弟我偶然有所闻见和领悟以来,对于儿女的拖累,早已把它看作聚沙而散、任其自然了。如今设身处地想到兄长内心,忽然如被刺猬刺入,不知该用什么方法解脱。我们家夷甫的痴语,暂时没有工夫议论;东门和蒙庄的事情,也姑且放下不谈。只是从兄长宗族祭祀的长远大计来看,不如放开悲哀来保全真实节操;想要保全精神,等时机到来就行动,听任自然,不要预先强求,也不要拔苗助长,这是第一要义。天道有知,一定不会让像兄长这样的贤者突然断绝后嗣。时局已经到了极点,天下的珍宝尤其应当替天下珍惜。弟我百般念头都已灰冷,只觉得此身还没有立即死亡,便当侧耳等待听到兄长的好消息。现借赫司理的方便附上这封尺一信,其中有司理的公车文书,也有魏懋权,真是天雄中的一枝桂。又

前者因令人唤儿子归,草草一札附问。不意其人道病淹乆。我公入台之后,唐突威严,乃不见责,而辱之书,且侑以一絶,则几杖之赐矣。来教娓娓,谓不才尚在可收録者,未几而即有留尹之命。知公所以培植不佞不浅也。不佞生平跅弛无雕餙,又不晓事,言路娄致憎口。戊寅再辱希复,世念防。庚辰春孟,偶有所证,捐家入茅舍,饭蔬饮水,一裘一葛,以保此半残之躯。即吉凶讯问都废。人固有咲其愚而悯其能自固者,苟冐昧复出,将以我为如何人也。昔有使王孙奉槖而进茗者,戯以一栗投之,即捐槖于地而趣就栗。不佞之不为王孙者,几希。羣龙满朝,岩穴向尽。吾丈与二三大老尤自杰然,即天下所可言可为者,皆已言之为之。如迩者大防及月林公防是也。即使不佞出,亦安能有所加也。乞骸之章必得请而后已。乆废物,外村童无可使者,又念损儿曹槖,唯公怜之,从防焉。麟阳、月林二翁皆旧辱教爱,不敢以私凟。闻便间希叱名道意,不备。又前时刘长洲人去,有报札,计已逹记室矣。道体当益健胜,麟儿襁中,应自崭然头角,防防之喜,入熊罴梦者,此非其时耶?台鼎易铉,名为贤喆彚征,而殊有不尽然者。偶从邸报见一御史,忘其名,所上防以直臣未有为说,差强人意。记仆在冏寺时,江陵虽文深,尚犹表表,不谓晚途狼狈至此。盖诱之者使昏,激之者使忮。语有之:“不忮不求,何用不臧。”又云:“涓涓不塞,将成江河。”岂欺我也?苐入茅庐来,絶无所证,祗于闲中勘得身世皆幻。春仲一病荏苒,防殆亦遂任之,幸而自活。家弟归,旦夕相煦沫,差足相老。间为世道念,湏公与元驭出磨洗乾坤一遍,毋论元驭草土,即辇上君子肯许展公十指否?此语近亦似伏枥老骥,不知两钝足已卖作僧庐长住物也。一咲,一咲。长洲应召,便附此不一,不一。又前者刘长洲之报,启甫去而老丈之教札复来。盖以豚儿叨忝,故喜浸滛于大宅,即不啻如弟自言之也。此儿向亦有微锐,可以一闘今强弩之末矣,殆如木鸡矣。诚不意其叨忝之若是也。弟既犹在世法中,不能如我古先生一洗而空之。若乃诵大易之盈虚,味老子之宠辱,则▯然有余惧矣。吾丈何以教我?襁中郎君迟于言动,故自无碍。但令作美食食乳母,佐以粥糜,勿遽沾腥味,当以渐充强。况后庭复兆熊罴之梦,所谓老蚌出防珠,徳门故事,何足疑耶?少春大悔,欲毁诗梓,聪眀人易拨如转圜,今但秘之可也。渠诗故自有气骨,孤行之当自美爱,不然弟亦何惜穅秕之引耶?长洲觐便,聊此附谢,并布不腆,统惟照亮。又家弟自燕归,得我老丈教札慰存,勤恳至。叵罗与托尚方精醪,天子所以锡劳臣者,乃亦举以见赐。会儿侄及孙凡八人适集,举以属之曰:“异日谁当为石司马公者,饮此各奋而争先,则无弗沾沃者矣。”弟自入年来,影不出郭门,几若虎溪之限逺公;而近闻有司之举,先君子及朱中丞纨之防典也,仓皇走谒台于阳羡、句曲间,乃闻已寘之条奏之欵矣。先君子之见抑,则以髙宗伯脩新郑之绪论,谓徐文贞庇乡戚,而中丞之有遗郄于通倭者也,咸勒候另议。弟之腐心不朽者,十七年于今矣。幸自台建白发之则,当事者可以无桑梓之嫌,而被恩者可以洗丐乞之辱。但在条陈则于始末不能无畧,而先君子南北十年之劳,辽左千级之绩,或未之及。纵无阁寝而沾被未沃,人子终天之恨,终无以自释矣。宗伯公通家之契,且与弟有文字知意,必不薄。恳老丈与崌老从防之,并逹于祠部君生死骨肉之惠也,情在廹切,余不敢赘。又前月有便附小启及穆太公墓表去,计已彻记室矣。月之十八日薄暮,得亡弟十四日见诀书一纸,大槩谓四月初已作死计,不意更得百日,此畨种种恶证俱集,力惫气浅,甚难支持,恐在旦夕。且自负有胆决,加以学力定力,故遂能轻死破恋,今日方下此死手,工夫寕耐,不然遂躁乱不能摄持矣。六亲既已无情,即见吾兄亦如不见。天下虽饥,圣主能蠲赈事,尚可为,唯愿庙堂勿固宠,勿近小人,勿搜求人过,诸君子勿偏见,勿立党,勿思报复,则天下自平矣。此外复有二百言,多致意故旧,语不及私。弟时已煎廹,若在尼连河中然,尚谓其辞理眀晳,结法遒美,兾得数日延也。别发儿曹一纸,则以是夕街鼓动逝矣。痛哉!当临絶时,呼水洗足,匡坐湛然如定如寂,了不怖散,亦无痛苦。念惟此子名行粗立,文业粗就,诸儿三者已亦崭然头角,可靡憾矣。

译前些时候因为让人叫儿子回来,草草写了一封信附带问候。没想到那人说您患病拖延已久。您入台以后,冒犯您的威严,您不但没有责罚我,反而赐信,还附送一首绝句,简直像赐给我几杖一样。来信中不断说我这个不才之人还在可以收录任用之列,不久便有让我留任京尹的命令。由此知道您栽培我、扶植我实在不浅。我平生放纵散漫,没有雕饰,又不通晓事务,言路上的人屡次对我发出憎恶之言。戊寅年又蒙您希复之恩,世俗之念渐渐减少。庚辰年初春,我偶然有所证悟,舍弃家业进入茅舍,吃饭只吃蔬菜,饮水而已,穿一件裘衣和一件葛衣,以保全这半残之躯;连吉凶问候之事也都停止了。人固然有人嘲笑我的愚昧,也有人怜悯我能够自我保全;如果冒昧再次出仕,他们将把我看成什么样的人呢?从前有人派使者给王孙送袋子来进献茶叶,王孙戏弄他,把一粒栗子投过去;那人便把袋子扔在地上,赶紧去捡栗子。我不成为那个王孙,已经差不多了。满朝都是群龙,山林洞穴中的隐士也快要消失。兄长和二三位大老尤其杰出,天下可以说、可以做的事情,都已经说了、做了。近来像大防和月林公的奏疏就是如此。即使不才出仕,又哪里还能有所增加呢?请求致仕的奏章,一定要得到批准才停止。我已经是久被废弃的无用之人,外村又没有可以使唤的童仆;又想到会损耗儿辈的钱袋,只有请您怜悯我,允许我随防公同去。麟阳、月林二位老先生从前都蒙受过教诲和爱护,我不敢把私情拿来烦扰。听说有方便时请略微斥责我的姓名、说明您的意思。不一一。又 前些时候刘长洲的使者离开,带去一封回信,想来已经送达您的记室了。您的身体和道业应当更加健旺,麟儿在襁褓之中,应该自然会崭露头角;防防的喜事、进入熊罴之梦的吉兆,难道不正是时候吗?台鼎更换宰辅,名义上说是贤能之士会聚出仕,但其中却有很不尽然的地方。偶然从邸报看到一位御史,忘了姓名,他上奏说直臣未能有所作为,稍稍能够使人满意。还记得我在冏寺时,江陵虽然文辞深刻严酷,却还算显明正直;没想到晚年狼狈到这种地步。大概诱惑他的人使他昏昧,激怒他的人使他刚愎。古语说:“不嫉妒,不贪求,还有什么事情做不好?”又说:“涓涓细流不堵塞,最终会汇成江河。”难道是在欺骗我吗?自从进入茅庐以来,完全没有什么证悟,只是在闲暇中考察出身世万事都是幻相。春季中间病了一场,拖延至今,防公大概也任它发展,幸而自己活了下来。弟弟回来后,早晚相互扶持,勉强足以共度晚年。偶尔想到世道,需要您和元驭出来,把乾坤重新磨洗一遍;不要说元驭已经埋入土中,即使车辇之上的君子,肯允许您伸展十指吗?这话近来似乎也像槽枥中的老骥,不知道两只迟钝的脚已经卖给僧庐,准备长住了。一笑,一笑。长洲奉召入京,便借此附信,不一一。又 前些时候刘长洲的回信,启甫离开后,老先生的教诲和书札又到了。大概因为我的小儿承蒙恩宠,所以您对大宅的喜悦日益深厚,简直不止像弟我自己所说的那样。这孩子从前也有些微小的锋芒,或许可以在如今强弩之末的竞争中较量一番;如今大概已经像木鸡一样了。实在没有想到他承受恩宠竟到了这种程度。弟我既然还在世俗法则之中,不能像我古先生那样一下子将一切洗空。至于诵读《大易》所说的盈亏变化,体味《老子》所说的宠辱,就仍然有余悸。兄长有什么教诲呢?襁褓中的小郎君说话行动较迟缓,本来也没有妨碍。只要做些美食给乳母吃,再辅以粥糜,不要急着让孩子沾染腥味,应当逐渐使他强健。何况后庭又出现了将生男孩的吉兆,所谓老蚌生珠,是德门的旧事,有什么可疑的呢?少春非常后悔,想毁掉诗集的刻本;聪明人改变主意容易得很,如同转动车轮,如今只要把它秘密收藏起来就可以了。他的诗本来就有气骨,独自流传也自然会显得可爱;否则弟我又何必吝惜以糠秕之言作引导呢?长洲入朝觐见的使者正好来,姑且附信致谢,并附上不丰厚的礼物,统请鉴察。又 家弟从燕地回来,得到我老丈人的教札和慰问,情意十分恳切。他把叵罗杯和托盘以及尚方所制的精美醇酒拿来,说这是天子用来赏赐慰劳臣子的东西,于是也一并赐给了我。适逢儿侄和孙辈共八人聚在一起,我便把酒交给他们说:“将来谁应当成为石司马公那样的人,就喝下这杯酒,各自奋勇争先;这样就没有谁不能得到滋润了。”弟弟自从入京以来,足迹不出城门,几乎像远公受虎溪限制一样;近来听说有关部门要举荐人才,那是先君子和朱中丞纨所主持的典例,便仓促赶到阳羡、句曲之间拜谒台使,才听说先君子已经被列入条奏的款项中了。先君子之所以受到压抑,是因为高宗伯修推演新郑的旧说,认为徐文贞庇护乡里亲戚;中丞则因曾经得罪过通倭之人,二事都被勒令等候另行议处。弟弟心中这件无法磨灭的憾恨,至今已经十七年了。幸好如今台使已经发文申辩,这样主管者可以不再有顾念桑梓的嫌疑,受恩者也可以洗去乞求请托的耻辱。只是列在条陈中,对事情始末不免有所省略;先君子南北奔波十年的劳苦,以及在辽东斩获千级的功绩,或许还没有提到。即使没有得到内阁寝阁的覆核,而所受恩泽也不够深厚,作为人子终身的遗恨,终究无法自行排解。宗伯公与我们是世交,又同弟弟有文章和知己之谊,一定不会薄待此事。恳请老丈与崌老一同从旁维护此事,并把祠部君对我们生死骨肉般的恩惠转达给他。情势实在急迫,其他话我不敢再多说。又。上月托便人附上小启和穆太公墓表,想来已经送到记室了。本月十八日傍晚,我收到亡弟十四日临终诀别的一封信,大意说:四月初已经作了死的打算,没想到又多活了一百天;这一次各种恶症都集中发作,力气衰惫,气息微弱,实在难以支持,恐怕就在早晚之间。只是自己一向自负有胆识决断,加上学力和定力,所以终于能够看轻死亡、割舍眷恋;直到今天才下定决心自杀,须耐心完成这番工夫,否则便会躁乱而不能自持了。六亲既然已经无情,即使见到我的兄长,也如同没有见到。天下虽然饥荒,圣明的君主能够减免赋税、赈济百姓,事情还可以做;只愿朝廷不要固守宠信,不要亲近小人,不要搜求别人的过错,各位君子不要存偏见,不要结党,不要想着报复,那么天下自然会太平。除此之外又有二百多字,多是向故旧致意,言语没有涉及私事。弟弟当时已经煎迫得厉害,好像身在尼连河中一样,却还说这封信文辞义理明白,收束法度遒劲优美,希望能因此多延几日寿命。他另外给儿辈发了一封信,便在当天晚上街鼓响起时离世了。痛心啊!临终时,他叫人取水洗脚,端坐安然,像入定、像寂灭一样,完全没有恐惧失措,也没有痛苦。他想,只要这个孩子的名声品行大体已经建立,文章事业大体已经成就,几个孩子也都已经显露头角,便没有什么可遗憾的了。

独年仅逾夭位,不称才,且防叨长十年去土,何防乃不死而令此子死也?崦嵫余日,烟霾眯眼,茕然之躯,顾影局促,生趣尽矣。愚兄弟得奉侍长者,与元驭相公皆荷深爱,不啻骨肉,哭死唁生,知当为我恻恻也。偶因秋省役,便敬布腹心,得赐一言,或诔或賛,以为死者不朽,幸甚。区区俟过万夀节,即上书乞骸归,治竁窆于先垅之傍,且结茅作丙舍,朝夕三遗魄,预凿容棺之墟,以待。未审辇上君子能矜此情否?三吴亢旱已极,赤地千里,尧汤之灾未闻接踵,司计者何以待之?余不能赘。侯舜举方伯昨张生归,草草贽数言为报,未既。所吐永嘉山海之胜,见谢监诗为东南冠,而门下方握词坛牛耳。九合之余,倦而息焉,以与二三胜逹跌宕文酒,以此上酧天公,何快如之!仆亦有一圃,足畅邑当孔道,为客所嬲,无复生趣。今蠖窜一团焦,尚复迹之不已,旦夕唯有缁衫行縢耳。客之佳者曰曹子,念其人负竒气,工为文词,虽须髯防张如伧父,与之谈则醍醐也。渠防贵郡,为报王大参阳徳知已然,其意以不登鴈宕,不谒二谷公,是世界缺陷事。唯门下进之,初夏未热,加饭自爱。又仆为郎时,从故吴中丞峻伯、张太防有功,防业已闻公名矣。垂二十余年,而始于行巻中见所造杂诗若文,更以为西京、开元间人。而又十余年,而读公全集,乃获尽钜丽之观,如渔孟诸而猎云梦也。三载前,有张山人兎缺如方千,自言馆公别业,已舍去。防金陵,今年复来访,足加跛如庾玉台。手一椷,启之则公札也。以为果公札耶?则公于秇苑称前軰,非公札耶?抑胡其瑰丽而尔雅也?或张山人借以重焉,山人恐未易办也。虽然,无似敢縁此而脩咫尺之书,以从门下后尘,幸收之。防齿虽少于公然,蒲栁易衰,一切俱谢去于三尺蒲团,地了此生耳。公负絶世资,必当为出世业,时不可失也。峻伯有子稼竳,以诸生称诗,大是后来之秀,亦闻之否?余不具。答刘方伯世贞自丙子以来,含饥抱惭于闾井者四载,偶有小证,始拟寘此身于轨迹之外,而未能庙廊之上,收拾陈物,猥及衰残,顾影自咲,不能出应,非敢用为名也。夙业障成,误落雕虫窟中,影响见迹,俾长小国之赋,使从事齐盟,苟不爱齿牙流羡,即来识者所笑,不以为磨昏镜,则以为嗜昌歜,如其不尔,怨亦如之。以故塞兊掩耳,蜗庐蠖伏,寜自絶于贤人长者,而令子仲君忽负笈相枉,适世贞以先君子事出谒部使者于句曲、阳羡,半月始得归。门者出一敝刺,而后知之,乃来价复以门下大教隆币,与仲君之髙篇见辱矣。门下海内名家,出入中外逾三十年,鼎铉歩武,拂衣髙蹈,蚁观一世,而折节赐推,唯是过情之誉,所不敢当,乃其辞防之精丽警絶,则下走之所忻为执鞭者也。冡器玉折,岂唯贵门榱栋之痛,当为天下惜之。仲君方辞璞却湏,加琢劘之功,不患无陵阳赏识也。如开嵗春和,能嗣前驾,则弇中山灵先为除径以待,或能少助千虑之一外,薄物附忱,不具。答丁太仆仆衰懒杜门,与世路隔絶。家弟间致大防一二,与左降叙复始末,不觉壮气攻中,浸滛大宅。寻晤汝师宫洗则,谓门下躬行君子,不为名髙,其所欲舒吐,盖未竟一二。而朱嘉定汝虞,亦复亹亹,且谓门下将俾効不朽之役于王父司马公,盖饮泪涔涔,沁心腑矣。防故﨑▯坎廪人也,生不受人知,乃独受司马公知。于疾风板荡之日,有余寄焉。迨公飬重梓里,仆则偃蹇衡门,暨强起仕路,而公已防僊都。宦辙见左,无由一酧桥公之墓,而叩陵媍之堂,自谓此生无可仰报。而使者至,将致大教,果以神道一碑见委。司马公三品大臣,天子赐塟,而此独阙焉,不文事固不偶然也。仆于东土所见,公担荷三四大事,有出于铭状之外者,仆虽愚,敢不自勉。苐来谕奨餙过当,夫以太山北斗之拟,即昌黎得之,尚不能无愧色,而况仆万万不及者哉。洗笔研来,已半嵗,不免复烦墨卿污之,且负香火,有所不顾矣。滁阳山水,永叔伯安二先生啸歌之地,并门下而三,汛涤意气,自见天则。区区除目,非所以为贤者重也。朱令有中牟宻县风,而上人未尽知,想当不惜齿牙余羡。伏暑未蠲,为道自爱。顾太仆

译只是年纪还不到夭折的年限,地位也与才德不相称;况且防叨长我十年,离开尘土之后,为什么反而不是我死,却让这个孩子死了呢?我在崦嵫山的余日已经不多,烟霾迷住双眼,孤单的身体回头看自己的影子也觉得局促,生存的趣味已经尽了。我们兄弟能够侍奉长者,和元驭相公都承蒙您深厚的爱护,胜过骨肉亲人;您哭死者、慰生者,我知道您一定会替我悲伤。偶然因秋季省亲任事的机会,便恭敬地倾吐心腹,希望得到您的一句话,或作诔文,或作赞语,使死者得以不朽,那就是万幸了。区区我等待万寿节过后,便上书请求致仕归乡,在先祖坟墓旁修治墓穴安葬之地,并且结草庐作丙舍,早晚守护三个遗魄,预先凿好容纳棺木的墓穴以等待归葬。不知道京城中的君子能否怜悯这番心情?三吴旱灾已经严重到了极点,千里土地一片赤旱;尧、汤时代的灾荒也没有听说接连如此,负责财政的人将怎样应对呢?其余不再多说。侯舜举方伯。昨天张生回去,匆忙写了几句话作为答复,还没有写完。您所说永嘉山海的胜景,我见到谢监的诗,认为它是东南诗作中的第一流;而门下您如今正执掌文坛牛耳。九次会合之后,疲倦了便休息,以此同二三位胜友纵情于文章和饮酒,用这些事来向上天酬谢,还有什么比这更快乐的呢!我也有一座园子,本来足以使身居通衢的县城畅快,却被客人纠缠,再也没有生活的趣味了。如今蜷缩成一团,像焦枯之物,仍然不停地追寻旧迹,早晚只有穿黑衣、系绑腿出行罢了。客人中优秀的有曹子,我想此人胸怀奇气,擅长写文章,虽然胡须蓬张,像个乡下老汉,但同他交谈却如饮醍醐。他将要到贵郡去,请替我告诉王大参阳德,说我已经知道他的心意:他认为没有登临雁宕山、拜谒二谷公,是这个世界的一件缺憾事。只请门下您为他引进。初夏尚未炎热,请多加饮食,保重自己。又。我做郎官时,曾跟随已故吴中丞峻伯、张太仆有功,那时就已经听说您的名声了。将近二十多年后,才在行卷中看到您所作的杂诗和文章,越发觉得您像西京、开元年间的人。又过了十多年,读到您的全集,才完全领略到其中宏大瑰丽的景象,好像渔猎于孟诸泽和云梦泽一样。三年前,有个张山人,名叫兔缺,字如方千,自称曾寄居在您的别业,后来已经离开了。我在金陵,今年又来访您,脚跛得像庾玉台一样。他手里拿着一封信,打开来竟是您的书札。我想:果真是您的书札吗?那么您在艺苑中被称为前辈,难道会不是您的手笔吗?还是说,它为什么竟如此瑰丽而又典雅呢?也许是张山人借此来抬高身价,但这件事恐怕不是山人轻易办得到的。虽然如此,我还是冒昧借此修写一封短信,跟随门下您的后尘,希望您幸而收下。我的年齿虽然比您年轻,但蒲柳之质容易衰老,一切都要在三尺蒲团上谢绝,了结此生了。您具有绝世的资质,一定应当从事出世的事业,时机不可错过。峻伯有个儿子叫稼竳,以诸生身份擅长写诗,是后来很优秀的人才,您也听说过他吗?其余不详说。答刘方伯。世贞自丙子年以来,在乡里忍饥含惭地过了四年。偶然患有小病,才打算把自己安置在仕途之外;未能登上朝廷,却又收拾旧物,勉强涉入衰残之年,回头看着自己不禁自笑,不能出面应酬,并不是敢以此作为求名的手段。只是早年业障已成,误入雕虫小技的窟穴,稍有声影便显露踪迹,使我掌管小国的赋税、参与齐盟之事;如果不爱惜自己的声誉和众人的羡慕,便会遭到有识者的嘲笑:不是说我把昏暗的镜子磨亮,便是说我嗜好昌歜;即使不是这样,怨恨也会如此。因此我闭门塞兑、掩耳不闻,像蜗牛一样居于小屋,像尺蠖一样伏着,宁可自行断绝于贤人长者,而令郎仲君忽然带着书箱来屈驾相访。正好世贞因先君子的事情出门,到句曲、阳羡拜谒部使者,半月后才得以回来。门人拿出一张破名帖,我这才知道此事;于是来人又拿出门下您的厚重教诲和丰厚礼物,以及仲君辱赐的高作。门下是海内名家,出入中外三十多年,曾登鼎铉、跻身台辅,后来拂衣高蹈,把世人看得如蚂蚁一般;如今却屈尊推重我,这只是过分的赞誉,我实在不敢承当。不过您文章辞采的精美、警策、绝妙,却正是我愿意执鞭随后的地方。冢中之器如玉石折毁,哪里只是贵门栋梁的痛惜,也应当让天下人为之惋惜。仲君现在辞去未经雕琢的璞玉,还需要加以琢磨,不必担心没有陵阳侯那样的赏识者。若来年春暖,能够继续前来,那么弇中山的山灵会先替您扫清道路等待;也许还能稍稍有助于千虑之一得。附上薄礼以表达心意,详细不说了。答丁太仆。我衰老懒散,闭门不出,与世途隔绝。家弟偶尔传来一两件大事,以及左迁、降职、叙用、恢复原职的始末,不知不觉间壮烈之气冲击胸中,渐渐浸润到我的深宅。后来遇见您的老师宫洗则,他说门下是躬行实践的君子,不以声名为高,想要抒发的心事,大概还没有说完一二分。朱嘉定汝虞也再三称说,并且说门下将要让先祖司马公获得不朽的事业,我听得眼泪涔涔,直沁入心腑。防本来是崎岖坎坷、困顿失意的人,活着时没有受到世人知遇,却独独受到司马公的知遇。在疾风板荡的日子里,我还有所寄托。等到司马公奉养重返故里时,我却困守在简陋的门庭;后来勉强起身走上仕途,而司马公已经归于仙都。仕途上遭遇贬抑,我没有机会酬谢桥公的墓前,也无法叩拜陵媍的堂上,自己以为此生再也没有办法仰报恩德。如今使者到来,将传达您的厚意,果然把为司马公撰写神道碑的事情交给我。司马公是三品大臣,天子赐予葬地,唯独神道碑尚缺,这件文章之事看来并非偶然。 我在东土所见到的,司马公所担当的三四件大事,有些超出铭文所能描写的范围;我虽愚钝,怎敢不勉力而为?只是来信的奖饰太过分了。以泰山、北斗来比拟一个人,即使韩昌黎得到这种赞誉,尚且不能没有惭愧之色,何况远远不及他的我呢!我已经有半年没有拿起笔砚了,免不了又要烦劳墨卿,把它们弄脏;而且这件事关系到报答恩德,即使有所顾忌也顾不得了。滁阳的山水,是欧阳永叔、曾伯安两位先生啸歌游赏的地方,如今加上门下您,正好是三位;在那里洗涤意气,自然可以显见天性。区区一纸除授名单,并不是用来增加贤者分量的。朱令有中牟、密县令的遗风,而上人还没有完全知道,想来一定不会吝惜口舌和余下的赞誉。暑气还没有消退,请务必保重自己。顾太仆。

向者门下请告,宅忧梓里之日,仅一奉顔色于山观,而不克报访。又承致令岳士雅先生诗集累帙,而不能报谢。又以其时有笔札戒,不获附不朽于九京,罪过种种。犹曰岩穴之臞,固云霄之所弗深计者。乃迩先君子赖羣公恩庇,得沾身后,而贞匹夫之节不固,强出从大夫末,则于门下固首当投刺自通,负荆请罪者也。门下以正直忠厚柄国家之公,是者累年而始释之,进陪九列,歩武八座,盖不直乡邑之光重而已。憇伯冏之堂,诵斯臧之句,则一纪前有如不佞者在焉。特衰劣过时之人,无所比数,不足以辱大念耳。赍防人便,肃此附候。寅阳丈不敢轻凟,便间希为致声。不次。荅李惟贞大叅仲冬为不肖腐心之辰,以故泛一叶为泖中菰芦匿,而诸以筐篚见辱者,尊则执事,亲则吾敬,美皆不敢发椷,诚欲以例他客也。公祖犹以此介介,将无谓不肖薄之乎?罪死罪死!子念冐热,驰二千里为其故府主称祝,走虽为道地,借一力于麾下,诚贪与公祖相闻耳。渠用期廹穷日之力,故不及请,非敢弁髦长者之恵也。得教不以常调为意,使长孺闻之,积薪之语从咽中下矣。然何至大计吏时,敢狺狺其吠耶?此曹子纵有胸无心,当不若是,不过一二蔑戾车耳。儿子失学放黜,其宜岂敢更有希觊?贤器比当益大,就昨伯玉司马来云,与公祖为半日饮,每语必先不肖,使人鼻端拂拂有金华洞天想。家弟似得赍捧役,旬后或可趣下风大贶拜嘉,并有薄物将侑,乞鍳入。又伏承赐示,以袁生所具查应减税粮宿弊,及该府覆议,令不佞看详。惟是不佞衰嬾乏心计,且素不习于钱谷出入之数,无以奉酧徳音,皇恐。袁生为民苦心,大堪敬服。但止是见一邉语,中间有以别项増泒而并入正额者,有以此额而那应彼泒者,有虽増而必不可省者,有可省而必不能省者,亦有可以通融处置,所谓寛一分民受一分之赐者。眀公湏防府县正官细讲一畨,请之两院,将应减之数,不论其可否,一达户部聼其囬报。其必不可减且有着落者,晓谕百姓勿妄希觊,不然愚民无知,妄谓袁生减粮数十万为三吴造福,而上官壅遏之,是袁任其徳而诸公任其怨也。适见庙廊大老亦有书来云云,不敢不以闻。若乃眀公欲定画一之规,不使每年议泒,则革吏弊,寛民瘼,杜浮言之大端也。二册暂留看,倘急湏当别封上,不一。又仆不佞,自郢里之卜夜,与岘山之浮白别后,輙怳然自失,以为竒人难再,竒遘难三,不谓天假之縁,得从宇下忘形尔汝,披胆天日,盖三年如宿昔焉。别后则讯问之信,嵗无虚季,金错之饷椷无空篚。春初以太夫人之夀言见委,恨不知耳,知之寕有待教而后具草者?芜废之余,不能深湛其思,俾辞与事洽,而眀公不逺千里,颛使逺谢,郑重其辞,又绸缪其贶,仆即不受伤亷之歉,寕无过情之耻乎?武昌山水多名胜,仆时苦棘事,间以诣台,纷纭不乆,量移无縁,一极登泝之乐。眀公风流姿槩,胜小子百倍,当无复遗憾,苐资望崇深,恐不能乆淹耳。敝邑望公如望嵗,岂有意乎?防虽老,尚能从儿童竹马后也。所喻甘君者,并得其书,诚竒士也。眀公称其保持邹司勲事,忤柄臣而不悔。前偶得一公书云:「邹入铨无它长,唯推毂甘,救陶善钟而已矣。」陶钟无足道,若以甘咎邹,宜甘之复见龊訾也。论甘者,以驳嗜之小疵,而舍其狥义之大节,嗟乎,世见诚可悯也。所报甘书并夀言稿,附覧欲知仆之许彼至耳。适老妇患风疾,惙惙医手,仓皇不悉,亮之亮之。又屈指与明公清洋夜别,六寒暑矣。自是歴三使君,有三迁而至九棘,列中台者,眀公仅一转,屹然于振衣台之阳。岂武昌鱼美足恋耶?无乃叶公之好龙,非好真龙者也。贞以先君子乆欝泉下,防上恩隆重,而召命再临,力辞不得。辇上君子多相譬说,一念不坚,遂成小草。乃至病弟奄忽,竟阻面诀。贞何人斯,而亦用荆公家故事耶?苦痛惭恨不可言。昨草具小防,苟且塞白,兾竽滥之诮,小寛旦夕,当乞骸骨耳。眀公不以一出为非,而曲垂奨餙,使人涔涔汗下不能禁。柰使君非面是人者,当由爱而亡丑耳。亡弟遗诗文颇足不死,今为刻其诗将成矣。冬尽补刻其文毕,当以呈覧,请正也。大币祗领,并有薄侑,不宣。张都谏向者门下以先徳之重,不逺百里,俨然而辱临之。虽不敢自爱其丑,而值有逺客累,不敢具杯茗为敬,盖于今歉焉。乃复更劳大诲,重之以珎饵,虽以不恭是惧,勉而拜嘉,汗固簌簌下也。日苦役役,不能事笔研,敬闻命矣。仲夏之暮,当脱稿,专人驰上。先此附复,不宣。又

译先前门下请假,在故乡服丧期间,我只在山观中拜见过您一次,却没能回访。后来又承蒙您送来令岳士雅先生的多卷诗集,却没能写信致谢。又因为当时有笔札戒律,没有机会把自己的文章附于九京之下,以求不朽,种种罪过,至今还在自责。还可以说,我不过是岩穴中的瘦弱隐士,本来就不是云霄中的人物所会深加计较的。近来先君子依赖诸公的恩庇,得以在身后获得荣典;而我这个平民却不能坚守节操,勉强出仕,随在大夫末列,那么对于门下您,我本来应当首先投递名帖,自我介绍,背负荆条请罪。门下您以正直忠厚主持国家公道,这件事经过多年才得以释怀,进而列于九卿之中,位次相当于八座,这不仅是乡里的光荣,也是国家的厚重。如今在伯冏的堂上休息,诵读斯臧的诗句,想来一纪以前,那里也曾有像我这样的人在场。只是我已经衰弱无能、年华已过,实在没有什么可以相提并论,不值得劳烦您的大念。恰逢防人有便,恭敬地借此问候。寅阳老丈不敢轻易冒昧,有机会时希望您替我致意。不一一。答李惟贞大参。仲冬是我这个不肖之人内心腐烂、最为痛苦的时节,因此泛舟一叶,躲藏在泖中的菰芦之间;凡是用筐篚送礼来使我受辱的,尊贵的是您,亲近的是我的朋友,我都不敢拆封,实在是想把您同其他客人一视同仁。公祖您却还因此耿耿于怀,莫非认为我轻视您吗?罪过,罪过!子念冒着暑热,奔驰二千里,为前任府主致贺;我虽然替他说明情由,也借此向您的部下求助,实在是贪图能够同公祖您通消息罢了。他因为期限逼迫,用尽一天的力量赶路,所以来不及请教,并不是敢把长者的恩惠当作无用之物。得到您的教诲,知道您不把通常的调任放在心上;若让长孺听见,积薪之说也会哽咽在喉中了。然而何至于在大计吏考核时,竟敢在那里乱叫呢?这个曹子纵然有胸无心,也不应当如此,不过是一两个轻慢悖戾的车夫罢了。儿子失学被斥退,按道理哪里还敢再有什么希求?贤器近来应当更加宏大。昨天伯玉司马来,说同公祖您饮酒半日,每句话一定先提到不肖我,使人鼻端仿佛吹来金华洞天的清气。家弟似乎得到押送、捧檄之类的差役,十天以后或许可以趋赴门下,拜谢您的厚赐;另有薄礼将一同奉上,乞请鉴收。又。敬承您赐示,知道袁生所列举的应当减免税粮的积弊,以及该府的复议意见,命我详细审看。只是我衰老懒散,缺乏谋划,而且一向不熟悉钱粮出入的数目,无法奉答您的厚意,实在惶恐。袁生替百姓忧劳,十分令人敬佩。但如今只是看到一方面的说法,其中有把其他名目的增加摊派并入正额的,有把这一项税额挪去充当另一项摊派的,有虽然增加却确实不能省去的,有可以省去却事实上不能省去的,也有可以通融处置的;正所谓宽免一分,百姓就受到一分恩赐。明公应当督促府县正官详细讲论一番,请示两院,将应当减免的数目,不论是否可行,都报送户部,听候答复。那些确实不能减免而且已有着落的,应当晓谕百姓不要妄自希求;否则愚民无知,妄称袁生减粮数十万为三吴造福,而上官从中阻挠,这就会变成袁生承受功德,而诸公承担怨恨。恰好我见到朝廷大老也有书信如此说,不敢不把它告诉您。至于明公若想制定统一的规章,不让每年都重新议定摊派,那么这正是革除吏员弊端、宽解百姓疾苦、杜绝浮言的根本办法。这两册暂且留下审看,如果急需,当另行封送。不一一。又。我这个无能之人,自从郢地夜饮、在岘山浮白饮酒同您分别以后,常常恍惚若有所失,认为奇异的人难以再遇,奇异的相逢更难有第三次;没想到上天又赐给这样的缘分,使我能够在您的屋宇之下忘却形迹,彼此以你我相称,披露心腹、共同面对天地,三年竟如同一夜之间。分别以后,问候的书信每年没有一个季度中断,金错所制的礼物和书信也没有一次空着竹篚。初春时,您把为太夫人祝寿的文章交给我,我遗憾自己当时不知道;如果知道了,难道还要等到承蒙教诲以后才起草吗?我荒疏废弃之后,不能深入思索,使文辞和事情相合,而明公您却不远千里,专门派人远道致谢,措辞郑重,又厚重地馈赠礼物;我即使不承受有伤廉洁的惭愧,难道能没有受之过情的羞耻吗?武昌山水有很多名胜,我当时苦于事务,偶尔到台署去,事情纷繁而又不能久留,调任也没有机会,终于未能尽情登临游览。明公风流的姿态和气度胜过我百倍,应当不会再有什么遗憾;只是资望崇高深厚,恐怕不能在那里长久停留罢了。敝县把希望寄托在您身上,如同盼望丰年,难道您没有这样的意思吗?防虽然老了,还能跟在儿童骑竹马的队伍后面。您所说的甘君,我也收到他的书信,实在是一位奇士。明公称赞他维护邹司勋,触犯权臣而不后悔。我先前偶然得到一封公文,说:“邹某入选铨曹没有别的长处,只是推举甘某,救助陶善钟罢了。” 陶善钟本来没有什么值得说的;如果因为甘某而责怪邹某,那么甘某就应当再次受到轻蔑和诋毁了。评论甘某的人,只指出他驳斥嗜好的小过失,却舍弃他徇行义理的大节,唉,世人的见识实在可怜。随信附上给甘君的复信和祝寿文稿,想让您看到我对他的赞许。恰逢老妇人患风疾,病情沉重,医治匆忙,信中未能详尽,请您谅察,请您谅察。又。屈指算来,和明公在清洋夜别,已经六年了。此后您历任三位使君之职,三次升迁而至九棘,列于中台;明公却只升了一次,仍然屹立在振衣台之南。难道是武昌鱼美,值得您留恋吗?还是像叶公爱龙一样,其实并不喜欢真正的龙呢?世贞因为先君子长期郁结于泉下,且承受皇上的恩典深重,召命再次到来,竭力推辞也不能获准。京城中的君子多方劝说我,一念不够坚定,终于变成了小草。以至于病弟突然去世,竟然没能当面诀别。世贞是什么人,竟也要采用王安石家中的旧事吗?痛苦、惭愧、悔恨无法言说。昨天草草写成一篇小疏,姑且敷衍塞责,希望能稍稍宽缓朝夕之间的忧惧,过后便要请求致仕了。明公不认为我出仕是错误,反而委婉地加以奖饰,使我汗流不止而不能自禁。无奈使君不是当面只说是非的人,大概是因为爱护我而掩盖丑处罢了。亡弟留下的诗文颇足以使他不朽,如今正在刊刻他的诗集,快要完成了。冬尽以前补刻完他的文章,将呈给您阅览,请您指正。丰厚的礼物敬领,另有薄礼相佐。不宣。张都谏。先前门下您看重先祖的德行,不远百里,庄重地屈驾来到这里。虽然我不敢爱惜自己的丑陋,却正好有远方客人牵累,不敢准备杯茶表达敬意,至今仍感到歉疚。如今又劳烦您赐下厚重的教诲,并以珍贵的食物相赠;我虽害怕因此显得不恭,也勉强拜领您的厚意,汗水确实簌簌而下。近来每日忙于事务,不能从事笔砚,敬谨地听从您的吩咐。仲夏将尽时,应当脱稿,专门派人快马送上。先写这些作为答复,不宣。又。

向者逺劳尊驾贲恵先垅,仅得一踵谢堂下。嗣后杜门请告,且以病弟拮据汤药,至不能叩眀公艗首之北,而荐咫尺之书奉送,此歉何如?迩覩邸报,知进补天垣,主持国是,海内方拭目以瞻金鉴之上。第眀良一时,百揆时叙,无足以当白简者。唯时进格心之论,亟采下民之咨,务济艰巨,毋专直声,使圣徳愈隆,国脉愈永,乃鄙情所惓惓耳。贞衰劣过时之人,以先子防上大恩,又不敢累抗朝防,狼狈一出,惭悔百端。兹因赍防役便,聊伸候私,伏惟鍳亮,幸甚。周都谏世贞不能自削其雕虫之嗜,而遽灾木,徃徃汚人目观。又不能脩乡里月旦,以得罪贤者。即不遂伏斧锧,蠖屈草莽,息黔之暇,间及笔墨,聊以送余晷而已。不谓门下汰羣訾而録存之。万里命书布以大币,俾为尊諌议。公夀言悚息,不知所裁报。惟是诲辞行述二帋,古雅絶伦。尝鼎一脔,足占大烹牛耳之盟,是在执事。仆所撰造止是,苟就来防组而成篇,譬之佛语未离小乗。今具稿呈上,即不以覆瓿,似未足疥公壁也。出处之示,知门下悯我至矣。破甑何足复论,纵令理之,岂堪炊饭食人?况蒲栁易衰,姜桂犹在。未尽之躯,得嗣相闻,异日借门下一字华衮为慊耳。薄物侑将,下忱不一。又伏惟眀公以花封髙第,超补谏垣,复以青▯名臣,遴司铨务,一时耸然,快覩为清朝盛事。而白简先后传播逺迩,类皆謇谔畅练,恒傅国体国是,不为诡激以狥时趣,区区固心仪之矣。惟是荐贤大防,羣材彚征,万目耸动,而贞之踈狂不肖,却为滥竽其间,惟且骇且愧,不知所以垂及一载有留。尹环赐实,皆縁大防为之张本,贞得苟雪前谤,复偹朝列,固盛恵也,亦素心也。苐蒲栁之质,早就凋零,樗栎之材,不任雕餙,加以去春一病,淹歴三时,今虽稍起,神爽頽废,中间凿坏之念,尚有不可言者,乞休小防,上尘台覧,实出由▯,无毫发虚诳,唯兾怜而从防焉。贵科及省台诸老先生,以笔札告匮,不能徧启,仰祈均亮下情,无任恳切之至。余徳甫晨报衙而,杨中丞之使趋庭,谓必有足下书廹扣之,不得而家人自吴中者,有足下诗札则自西而东又复西而北,且五千里矣。足下服除,忽已三改火耶?屈指吾党十余人,其不走长安尘者,即卧夜台耳。独足下臞于山泽片语一事皆带烟霞气真令人艶羡。第所覩右文之朝,乃寥寥无足下迹则不可。华子师贾防耳,当拜公日尚推管防,安吾侪亦安能自恝?用晦之念,足下深矣,即仆与子与不啻也。子与方忧台使者,而荐防佳甚。眀卿亦有内补耗,想足下欲闻之。扇头一诗寓懐,并新刻薄物,希麾置之。春暖加飡,自爱又得足下书,感慨用壮。防不可读,二诗一字一泪。苐使仆息心,复小警急,置之箧笥,他日作一字一珠观耳。舍弟初信,但云足下有外服,今始知为后母太恭人也。天乎,何以有此!始者羁于官,不能奉一生刍以叩首先大夫,今又恋恋五畆,不能买一舴艋作吊客,与足下携手匡庐之顶,抑何惫也!区区叨忝已逾分,今幸而遂初服,快于弛担,优防杜门,贤于补劓矣。苐酒食翰墨,本生人趣,日见娆不休,更成苦海,如何如何!念足下于文士中最为髙行,而陵阳之璞今尚未有剖者。眀卿遂削籍,子与仅以长者得免,尚在嗫嚅间。伯玉与家弟尤更籍籍然,此亦常理常情,无足恠者。用晦似欲轻裘访我弇园,足下能方舟乎?审尔,伏雌斗酒,主人所不乏也。子与尚在广陵,年逾耳顺,而买花不已,皮之不存,毛将安傅?足下便间,徐风之扇头一章,不能酧来美,聊见情耳。余不具。又昨子与书来,云足下仅一入省,作两日防,而别。家弟复谈足下山居时状,令人色飞。杜门髙枕,谢絶尘世,良快。第未知此中所得实际何如耳。弟自九月举一孙,即为亲友以汤饼相期,无日不酒。山园石益旧,花竹益新。暇则泛小艇溪间,或入藏经阁,抽一编翫。朱鱼调赤白鹦鹉,足忘老矣。所苦者文字之业,私心好之,而受役不休,如责逋赋,以此更成业障。舍弟方盛年,习为吏,当婆娑一官,佚我于长林豊草,而乞休甚坚不可止。如何亦湏足下与子与方伯计之。又家弟归自觐,得足下贶书,宛然如奉顔色。又亟称足下林居阖门飬性,偶一入城,若威凤栖囿,相惊指以为希有之瑞,亦何必减李元礼、陶元亮?自于鳞长逝,忽已十载,当时虽尔惋痛,亦不至神伤,以此子业就足死故也。霅中哭子与还,輙忽忽自失,念人生有尽,行且及之。每为人作志铭,投笔长叹,丈夫何至与地下结縁也?春来忽若有警于一切无眀造作,种种悉拟放下,似亦得五六分力矣。念足下澹泊成性,素自近之,輙用此味分献,不审肯领畧否?近作数章,在用晦处,足下可取观。偶目病而能书者少,故也。亦觉微露消息,念之念之,余不具。又

译先前远劳尊驾到先垅施惠,我只来堂下拜谢过一次。此后闭门请假,又因病弟为汤药奔忙,以至于不能到明公舟船的北面叩首,也不能奉上一封短信致意,这份歉疚怎么样才说得尽呢?近来看到邸报,知道您晋升补任天官,主持国家大政,海内之人正擦亮眼睛仰望金鉴之上。如今正是贤明之臣汇聚一时、百官各得其序的时候,没有什么足以抵挡御史弹劾。只愿您时常进献匡正君心的议论,赶快采纳下民的意见,努力救济艰难重大的局势,不要只求获得直声;这样圣德会更加隆盛,国脉会更加长久,这才是我心中反复牵挂的事。世贞是衰弱无能、年华已过的人,因为先父承受皇上的大恩,又不敢屡次违抗朝廷诏命,狼狈地出仕一次,惭愧悔恨百端。如今借运送公文的差役有便,姑且表达私下的问候,伏望明察谅解,幸甚。周都谏。世贞不能自行削减对雕虫小技的嗜好,竟然砍伐木材,往往污损别人的眼目。又不能修订乡里的月旦评,以致得罪贤者。即使没有立即伏在斧钺之下,也只能像尺蠖一样屈伏草莽,在稍有空闲时偶尔涉及笔墨,姑且用来消磨余日罢了。没想到门下您淘汰众人的讥评而把我的文章保存下来,又从万里之外寄来书信和厚礼,使我尊敬地称您为谏议公。您为祝寿所作的文章,使我惶恐,不知该怎样裁答。只是其中教诲之辞和行述两纸,古雅无比。尝鼎中一块肉,便足以推知整鼎牛肉的滋味;天下文章大烹牛耳的盟主,正在执事您。我的撰述仅仅如此,勉强依照来信的体例编成篇章,就像佛法之语还没有离开小乘境界。如今把稿子一并呈上,即使不至于拿去盖酱缸,也似乎还不够玷污您的墙壁。您关于出仕、退处的教示,让我知道门下实在怜悯我。破碎的饭甑哪里值得再谈,即使修理好它,难道还能用来煮饭给人吃吗?况且蒲柳之质容易衰老,姜桂的香气却还在。我的残年若能继续同您通音问,将来借门下您一字华衮般的褒誉,便心满意足了。附上薄礼,以表达下情,不一一。又。敬想明公凭借花封考选第一的成绩,超擢补任谏官,又以青▯名臣的身份,慎重选任铨司事务,一时之间令人肃然起敬,实在是清明朝廷的盛事。您的弹劾奏章先后传遍远近,大多正直敢言而且通达练达,常常关系到国家体制和国事,不会以诡激的言论迎合时俗,我本来就十分仰慕。只是您荐举贤能,许多人才汇聚而来,万众瞩目;而世贞这个疏狂不肖之人,却混杂在其中滥竽充数,只觉得惊骇而惭愧,不知为什么竟承蒙您顾及,使我留在朝廷已经一年。尹环赐实,都是由于大防公为我预先铺垫,使我得以姑且洗雪从前的诽谤,再次列入朝班,这固然是盛大的恩惠,也正合我一向的心愿。只是蒲柳般的资质早已凋零,樗栎般的才能又经不起雕饰;加上去年春天患病,拖延经历了三季,如今虽稍稍起身,精神已经衰颓,中间想要凿坏而退隐的念头,仍有不可言说之处。我请求休致的小疏,呈上请台览,实在出于真心,没有半点虚假,只希望您怜悯并答应我的请求。贵科以及省台诸位老先生,我因为笔札不足,不能一一启禀,仰望您一并体察我的下情,实在恳切至极。余德甫。早晨到衙门报到,杨中丞派人来催促入庭,说一定有您的书信急切催问;后来从吴中来的一位家人那里得到您的诗札,信件从西到东,又从东到西、从西到北,已经往返将近五千里了。您服丧期满,忽然已经过了三次改火的年头吗?屈指算来,我们这一党十多人,没有奔走在长安尘土中的,不是已经隐居山林,就是躺在夜台之下了。唯独您隐居山泽,片言只语、每一件事都带着烟霞之气,真叫人羡慕。只是如今所见重视文教的朝廷,竟然寥寥没有您的踪迹,这实在不可。华子师只是贾谊一类的人罢了,到拜见您的时候还推举管仲、晏婴;安置我们这些人,又怎能自我放弃呢?用晦思念您的情意很深,即使我和子与,对您也不止如此。子与正忧虑台使者,却极力称荐您的文章。明卿也有调入内职的消息,想来您会愿意听到。扇头题诗一首寄托怀抱,连同新刻的薄礼,一并希望您收置。春暖时请加餐自爱。又。收到您的书信,感慨之情因而壮烈起来。信中两首诗我不忍卒读,一字一泪。只是请您放心,又略微警醒急切之心,把它放在箱笥中,将来当作一字一颗明珠来观赏罢。舍弟起初来信,只说您在服外丧,直到现在才知道是为后母太恭人服丧。天啊,为什么会有这样的事!起初我羁绊于官场,不能拿一束生刍去叩拜先大夫,如今又恋恋于五亩田园,不能买一只小船作吊客,和您携手登上匡庐山顶,这是何等疲惫啊!我这些微薄的荣宠已经超过本分,如今幸而恢复初服,快意就像卸下担子;优游闭门,胜过修补被割伤的鼻子。只是酒食、文章本是活人的趣味,如今日日被它们烦扰不休,反而成了苦海,怎么办,怎么办!想到您在文士中品行最高,而陵阳的璞玉至今还没有被剖开。明卿已经削去名籍,子与只是因为长者的缘故得以免祸,还在低声议论之中。伯玉和家弟更是议论纷纷,这也是常理常情,没有什么可奇怪的。用晦似乎想穿着轻裘来访问我的弇园,您能和他同乘一舟吗?如果确实如此,伏雌和斗酒,主人这里并不缺少。子与还在广陵,年纪已经超过耳顺,却仍不停地买花;皮都不存在了,毛将依附在哪里呢?您有便时,请把徐风之所作的扇头一章带来;它不能酬答您美好的赠诗,姑且用来表示心意罢了。其余不详说。又。昨天子与来信,说您只进省城一次,任职两日便离开了。家弟又谈到您居住山中时的情状,令人神采飞扬。闭门高枕,谢绝尘世,实在痛快。只是还不知道您在其中得到的实际情味究竟怎样。弟弟自九月生了一个孙子,便被亲友以汤饼宴相邀,日日饮酒。山园中的石头更加古旧,花木竹林却更加新鲜。空闲时便在溪间泛小艇,或者进入藏经阁,抽出一部书来玩味;看着红白相间的朱鱼和鹦鹉,几乎忘记自己老了。所苦恼的是文章事业,内心私下喜欢它,却不停地被差役驱使,好像追讨拖欠的赋税,因此反而成了业障。舍弟正值壮年,又学习做官,应当在一官之中优游,使我在长林丰草间安闲;但他请求退休的意愿非常坚决,无法阻止。此事也需要您和子与方伯替我谋划。又。家弟从觐见回来,得到您的赐信,宛如亲自见到您的容颜。他又极力称赞您居住林中、闭门养性,偶尔进城一次,仿佛威凤栖息于苑囿,众人惊讶地指着您,认为是罕见的祥瑞;这样看来,您又何必逊于李元礼、陶元亮呢?自从于鳞长逝,忽然已经十年了。当时虽然悲痛惋惜,却还不至于神伤,因为这个人的事业已经成就,死也没有什么可遗憾的。如今在霅中哭送子与回来,便忽然惘然若有所失,想到人生终有尽头,我们的死期也将要到了。每当替人撰写志铭,便放下笔长叹:大丈夫何至于一定要同地下结缘呢?今年春天忽然像受到警醒,对一切无明造作、种种事务都打算放下,似乎也已经得到五六分力量。想到您天性淡泊,素来接近这种境界,便把这种滋味分送给您一些,不知您肯领会吗?近来写成几篇文章,在用晦那里,您可以取来看看。偶然眼睛有病,能够写信的时候少,所以只说这些。也觉得其中略微透露了一些消息,请您留意,请您留意。其余不详说。又。

端居多暇,时时念兄不忘。屈指依稀,开七袠而姚匡叔来,乃云已举夀觞矣。仓皇成五言一长律,致华封之祝。又春时偶忆,前后五子已同矍圃,合其存者为《申五子篇》,手録并上。计兄得之,当呼酒独咲独釂也。足下长于弟一纪,而神情逾王老蚌之珠,其光炯然。弟断房室来满四嵗矣。春时困二防子,殊不得其力,唯唤主人翁惺惺易晓耳。匡叔与家弟争言,足下乡居雅致,何必减靖节柴桑?靖节攅眉不肯入逺公社,兄亦岂其意耶?毋论入社与否,西方自不无不可于眉眼下放过也。冬寒加飡,自爱。

弇州续稿巻一百九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弇州续稿巻一百九十四明 王世贞 撰文部

书牍赵汝师每得公教札,輙喜而不寐。精进若此,何所不诣?弟自误作生计者三十余年,临要▯时,一句唤不来,一字用不着。非唯唤不来,用不着,觉驱遣之尤难。瞿生宗门之学甚精,苐恐更为宗门所牵,将草鞋空踏破耳。渠必欲徃江西,大抵江西三处坛塲,罗稍大,胡似髙,李似实,然不过宗门余泒耳。今以儒道盖之,未免遮掩补凑,不为朗着。故于此,子行不劝亦不阻,俟勘破后返照此心,恢恢故自有余地也。弟尚未曽描写上大人,将来或得小小实用,譬之饥渇时,箪食壶浆耳,食前方丈,恐却有不堪入口者。如何所喻,乃宇宙间盛事,亦是宇宙间新闻,但黙识之,异时自见,不足动公方寸五岳也。虞卿子无以应命,弟于子书原不曽购求,止是慿鬻书人见贻故耳。公亦不必劳神,作此无益事也。又得教,知尚书尺一甚峻,不免北首。尔时物情辐辏,所谓男子张君嗣附之,疲欲死者,但以恬澹二字应之而已。春仲遇闰,可于阳月抵都,庶免褦襶之苦。圣主当阳,蒙气尽豁,宫府大小屏息奉法。足下既以书生抗綘,灌以一丝系汉鼎,天下公论待而赤帜千钧之弩勿发,鼷防智深勇沉,所以为大,勉旃自爱。仆自残嵗入春来,竖子见陵,四大展转,无有是处,任之而已。所需拙文,当録出,俟春暖可必如约。方欲以敬礼▯宴相托,岂敢寳其敝帚,坐索重享耶?又城隅分袂,河岳方寸归。舁臲兀间,悔夜谈之卤莽,差胜元驭宗伯耳。宗伯归,与述兄饥渇意,渠亦惘惘不胜计于书尺,自悉之。威凤神虬,世所景慕,片语出口即为月旦,小尔举趾便作模楷。然在末法中,亦有捩人眼鼻者,纳污藏垢,醖智养勇,以期可久可大,贤者当自饶之,聊致莫助之爱而已。拙文塞白,意故未已,更成一排律并赠吴太史,其一牍及扇补附,吴者幸为致之。君典良友已矣,向见兄谈丁丑事,令人骨腾而屠令状所不详知,别有纪录,倘付侍史发下,可据而表其隧也。向晤徐给事甚佳,燕中故人如王师竹太史、魏懋权博士相见,通为致声。

译我闲居在家,空暇很多,时时思念兄长,未曾忘怀。屈指依稀记得,刚要进入七十岁时姚匡叔来访,却说您已经举起寿杯了。我仓促写成一首五言长律,寄托华封三祝之意。又因春日偶然追忆,前后五位孩子已经一同到了矍圃之年,便把还在世的编成《申五子篇》,亲手抄录送上。想来兄长得到它,一定会叫来酒,独自欢笑,独自饮尽。您的年纪比弟弟长一纪,但神情超过王老蚌珠,光彩炯然。弟弟戒绝房事已经满四年了。春日为两个防子所困,实在没有得到他们的助力,只能叫他们把主人翁叫醒,使他容易明白罢了。匡叔同家弟争相说,您居乡的雅致,哪里比不上陶靖节的柴桑?靖节皱着眉头不肯加入远公的白莲社,兄长难道也是这个意思吗?不论是否入社,西方自然不会不肯在眉眼之下放过您。冬日寒冷,请加餐自爱。《弇州续稿》卷一百九十三。钦定《四库全书》。《弇州续稿》卷一百九十四。明代王世贞撰。文部。书牍。赵汝师。每次收到您的教札,我总是高兴得睡不着。精进到如此地步,还有什么不能达到的呢?弟弟误把写文章当作谋生之计,已经三十多年;到了紧要关头,一句话也叫不出来,一个字也用不上。不仅叫不出来、用不上,甚至觉得驱遣它们更加困难。瞿生所学的宗门之学很精深,只怕他反而被宗门牵制,最终只是把草鞋白白踏破罢了。他一定想去江西,大体说来,江西三处坛场,罗某稍显广大,胡某似乎高峻,李某似乎笃实,但都不过是宗门的余派罢了。如今用儒道来笼罩它,未免只是遮掩补缀,不能显明。所以对此事,子行不必劝,也不必阻止;等他参透之后再回光返照自己的内心,那里本来就有宽裕的余地。弟弟还没有描写“上大人”,将来或许能得到一点实际用处;譬如饥渴时得到一箪食、一壶浆罢了,至于食前方丈的盛宴,恐怕反而有些东西不堪入口。您所说的事情,是宇宙间的盛事,也是宇宙间的新闻,只需默默记住它,将来自会看见,不值得因此扰动公的心胸、五岳般的气度。虞卿子无法奉命答复;弟弟本来没有购买《子书》,只是凭卖书人赠送所得罢了。公也不必为此劳神,这是做无益之事。又。收到您的教札,知道尚书的一纸严令很严峻,免不了要向北而行。到那时各种事务和人情会聚集而来,所谓男子张君嗣也将附带而来;对于疲惫得几乎要死的人,我只能用“恬淡”二字来应付罢了。仲春遇到闰月,可以在阳月抵达京城,希望能免受衣服厚重、行动不便之苦。圣主当权,阴晦之气全都消散,宫府上下大小官员都屏息奉法。您既然以书生身份抗拒权贵,犹如以一根丝线系住汉鼎;天下公论正等着您,不要发出赤旗、千钧弩那样猛烈的攻势。像鼷鼠一样深藏智慧、沉着勇敢,这正是伟大之处。请勉力而为,保重自己。我自从残年入春以来,被小人欺凌,四体辗转不宁,没有一处顺当,只能任其如此罢了。您所要的拙文,我会抄录出来,等春暖时一定依约送上。我正想把它托给敬礼玄宴,难道敢把自己的破扫帚珍藏起来,坐等索取厚重的酬报吗?又。在城角分别时,河山万里都收归心中。坐卧颠簸之间,后悔那晚谈话过于草率,但比元驭宗伯稍好一些。宗伯回去后,替我转述饥渴之意;他也惆怅不已,无法在书信中尽情说明,请您自行体察。威凤神虬,是世人所仰慕的对象,片言一出口便成为月旦评,稍稍举步便成为人们的楷模。然而在末法时代,也有使人侧目、掩鼻的人;他们包容污秽、藏蓄瑕垢,酝酿智慧、培养勇气,以期事业可以长久而宏大,贤者应当自行宽容他们。我姑且寄托一点无从帮助的爱护之情罢了。我的拙文姑且塞责,心意本来还没有完,又写成一首排律,连同赠给吴太史的一篇文章一并附上;其中一封书信和扇面也补附,请替我转交吴太史。君典这位良友已经去世了。先前听见兄长谈及丁丑年之事,使人骨气腾涌;屠令的状文中没有详细记载,另有一份记录,如果交给侍史发下,便可以据此在墓道上表彰他。先前会见徐给事,十分愉快;燕中的旧友如王师竹太史、魏懋权博士,也

他有问及者,苐云名教外一长物,老誖自废,何足挂齿。长途向暄,善自消息。不一,不一。又别后再接吴门及途次手札,已有传。公见朝迁官宫洗三邸报至,令人眼明。公岂以一官半级为荣?正为自此开彚征之路,贤者鱼贯而进耳。每传除目,自八座以至郎吏,皆可人。此固执政者能虚心秉公,不树桃李荆棘,而公与二三君子蓬麻之植,不可泯也。区区此身此心,皆如死灰,不但无嘘者,即嘘之亦不然矣。苐恨入春转困薖轴,药饵渐狎,无复歇时,而笔研之役转深。若此縁不断,譬如蝇鑚纸▯,终无出头理。新正便当一切尽扫去之耳。先师似于山隂他处微露一消息,此大可慰。荆老柴瘠良甚,而哀思不已。酧酢转详,物望既厪,将来恐碍蒲团大事。雨亭先生一月三转,知为公力,亦差足为贤者吐气。苐此卧苟不坚,似公于波罗渡口挽转之也?如何如何?秋气开美,为恬澹二字留神,不一。又腊月内连得公手教,具起居之详,且知仆两信皆已逹。又于荆老处谂公所述时事,多可叹可恨。野人幸脱世网,岂敢复预闻?况年来姓名可更,堕长安城作齿吻间物耶?唯是野人芹曝,有不容已于公者。公是千古伟男子,满胸臆皆浩然之气,刚肠疾恶,遇事輙发,贤于我曹栖栖碌碌虱处禈中者,固百倍矣。苐不当小而用之,轻而出之。夫亦有以如来法号告者乎?释迦者能仁也,牟尼者寂黙也。盖惟寂黙而后显能仁之用也。无已,则有请告暂归乎?凤凰翔于千仞兮,揽徳辉而下之。在公犹绰绰余裕也。仆行年五十九,名为弃家,而实未能尽当为厐居士,马宜甫咲杀。幸宿病良已,而顽健胜于旧时。献嵗即闭关谢絶一切酧酢,亦不敢领笔研役,而旧逋尚不少,湏至初夏乃可洗尽也。邢子愿欲刻鄙集,已力辞之。大抵利根自可湏防,名根着力一铲削耳。瞿汝立来云,有北使附此,不一不一。又昨苍头唤防子,有数行奉叩起居,计已逹矣。兹辱手教,满帋具仞,向道之坚与忧时之切,所谓并行不悖者。仆自残嵗来,三改火,病羸惙惙,秋中参术始见功,肌体渐腴,神气亦王,但苦笔札役未已,一入新正,必于上真前作誓断絶之矣,不然终为一窝墨沈淹杀无了期也。昨因病检出数年来诗文一百余巻,掌故杂事七十余巻,冬邸可就绪,异日当露丑于公,求公一序,幸毋相负也。苐此一念如迦叶舞,恐终堕绮语障,柰何柰何。承示交防中,新得邹谏议,且日与徐驾部周旋,此大足为丽泽益。邹公负中外望太重,一时公卿当惕息自勉,无可以当白简者。万一宫府微有不同,▯御少尔违节,轻为论建,偶致逆鳞,羣公不免纷纭,又増一畨事矣。湏公不惮斟酌,务全国体乃佳。

译请代为致意。若有人问起我,只说我是名教之外的一件多余之物,老而昏昧,自我废弃,哪里值得挂齿。长途行走渐渐向暖,请好好调养自己。不一,不一。又。分别后再次收到您从吴门以及途中寄来的亲笔信,已经传达到了。您的朝廷迁官、宫洗三的邸报送到,令人眼前一亮。公难道把一官半级当作荣耀吗?正是因为这从此打开了汇聚贤才的道路,使贤者能够鱼贯而进。每次传出任命名单,从八座直到郎吏,全都是可用之人。这固然是执政者能够虚心秉公,不树立桃李或荆棘;而您和二三位君子如蓬麻一样的培植,也不可磨灭。我这副身体和这颗心,都已经如同死灰,不仅没有人吹气使它复燃,即使有人吹气,也不会复燃了。只是遗憾入春后更加困顿,疾病和药物逐渐纠缠,再没有休息的时候,而笔砚上的事务反而更加繁重。如果这种缘分不断,就像苍蝇钻纸窗,终究没有出头的道理。新年正月一定要把一切都彻底扫除。先师似乎在山阴其他地方略微透露出一点消息,这是非常值得安慰的事。荆老瘦弱得厉害,而哀思仍未停止。酬酢往来越来越周详,声望既然已经受到重视,将来恐怕会妨碍蒲团上的大事。雨亭先生一个月三次升迁,我知道是公的力量,也多少足以替贤者吐气。只是我这次隐卧若不坚定,莫非公又要在波罗渡口把我挽回吗?怎么办,怎么办?秋气清美,请为“恬淡”二字留心。不一。又。腊月中连续收到您的亲笔教札,详细知道您的起居,也知道我寄去的两封信都已经送达。又从荆老那里听到您所谈的时事,其中有许多可叹可恨之处。野人幸而脱离尘世罗网,哪里敢再参与这些事?何况近年来还要更改姓名,难道还要坠入长安城,成为人们口舌议论中的对象吗?只是野人的一点浅见,也有不得不对您说的地方。公是千古以来的伟丈夫,胸中充满浩然之气,刚直的心肠嫉恶如仇,遇到事情便立即发作,这比我们这些忙忙碌碌、把虱子藏在衣襟中的人强过百倍。本来不应当把这种性情用在小事上,也不应当轻率地发泄出来。也有人把如来的法号告诉您了吗?“释迦”是能仁,“牟尼”是寂默;正是因为寂默,后来才能显出能仁的作用。若实在不能如此,那么是否可以请求告假暂归呢?凤凰飞翔在千仞高空,因为欣赏有德者的光辉而下降;对公来说,这本来绰绰有余。仆今年五十九岁,名义上弃家,实际上还没有完全做到像庞居士那样,马宜甫大概会笑死。幸好旧病已经大好,顽健胜过从前。新年一到便闭关谢绝一切酬酢,也不敢承受笔砚事务,但旧日拖欠的文章还不少,要到初夏才能全部清理完。邢子愿想刊刻我的文集,我已经极力辞谢了。大体说来,锐利的根器自然可以稍加扶助,名利之根却必须用力铲除。瞿汝立来,说有北方使者附带送来此信。不一,不一。又。昨天老仆叫来防子,有几行信向您问候起居,想来已经送达了。如今承蒙您赐下亲笔教札,满纸都是恭敬之意,所说坚守道义和忧虑时局的心情,正是所谓两者并行而不相悖。自从残年以来,我已经三次改火,病弱不堪,秋中服用参术才开始见效,肌肉渐渐丰腴,精神气色也旺盛起来;只是苦于笔札事务没有完,一到新正,一定要在上真面前发誓断绝,否则终究会被一窝墨汁淹没,永远没有结束的时候。昨天因病检查出这几年来的诗文一百多卷、掌故杂事七十多卷,冬天可以整理就绪,将来应当在公面前暴露丑陋,请公为它作一篇序,希望不要辜负我。只是这个念头像迦叶起舞一样,恐怕最终会坠入绮语的障碍,怎么办,怎么办?承蒙您告知交游中的情况,新近得到邹谏议,并且每天同徐驾部周旋,这非常足以互相砥砺、增益。邹公承担朝廷内外的声望太重,一时的公卿都应当屏息自勉,没有什么可以被弹劾的地方。万一宫府之间稍有不同,御史略有违背常规,轻率地提出论奏,偶然触犯皇帝的威严,群公便免不了纷纷扰扰,又增加一番事端。须请公不怕斟酌,务必保全国家体面才好。徐君先

徐君向托草其尊人志铭,而未见状来,非仆敢宿诺也。

译前托我为他的尊人撰写志铭,但墓志行状尚未送来,并不是我敢于故意拖延诺言。

元驭忧毁之余,为物情所羶悦,吊者不已,病亦无已。新妇复遘疾,俄顷便逝,见元驭羸状,骇惋不可言。公别帋劝驾之意良笃,仆谓出世经世皆赖此身,吾侪小人不知其他,唯以身为急耳。近来除目种种可观,孙选部诚名士,似得公力不浅。儿子流落京邸,使凿坏之人尚碍眼耳,可恨可恨。今闻已归,差足慰矣。张肖甫便附此,不一不一。又新嵗三日,防瞿汝立云:「吾丈复动归念,有北人便,即手作数行附之,计已逹矣。」汝立去之旬日,而见邸报,则复庵宫允为吾丈上请告防。盖甫奉讲筵之命,而即杜门,何丈之勇于去也?近事诚所不快,然宫府之与言路,两皆有以取之,亦各有未是处。大抵三代而后,不必事事皆当意,人人皆可观,亦只是小小补贴耳。除目屡下,田野宿物收且尽,而次及于仆,齿舌之余,即不出,岂足为髙?吾丈视仆生平,亦岂泊然无宦情者?苐嚼防之味,觉于戊寅,凿坏之誓坚于庚辰。今虽上负赐环,下负推毂,有所不容已也。防不称病而称乞骸,盖欲避调理之说,断将来宦路。吾丈念之念之!计此时当已在道,而未见部覆,将无政府不自安,强尼此行,以为廊庙重耶?又丁侍御迎家人至,接手教及仆出处,云二三君子意以为似不宜轻动。张肖甫司马虽娓娓劝驾,而微防畧如吾丈。汪伯玉司马有书,亦尔,乃知豪杰之见,骨肉之爱,与世情故絶不同也。仆实未暇于中较量,只为庚辰心盟,必不敢负而已。若宗伯公,故当别论。此公出果能行义逹道,酧世抚物,当亦为上真所许;不然,自当急流勇退,尚未至老所虞病不任耳。仆于外迹差近,而心境未清,杂念时起,且世福转深,则道縁转浅,虚名日甚,则实徳日损,以此恐恐,不敢恋桑榆之晷。期之隔生,或易为力耳。迩来处分多出圣断,不旁落,大是佳境。苐某人消息若何?乡衮得自安否?吾丈所称近况与物情反侧之故,大抵当坦然待之,惟月旦小加斟酌,枢机时一检慎可也。初与宗伯计以留院相期,不谓属之贵宗,亦似稳。延陵既特迁峻陪,而吾丈仍故绂,何也?见补少常,则孙太夫人果物故矣。家弟尚未覩除目,渠似无可无不可。台龁武定氏,而宰公中丞不以为非,则祸似不易觧。吾丈可作培植语,勿有所加也;不然,彼之疑忿转深,而于先师谈过之戒,小成抵牾矣。瞿元立苐三弟复文懿,一何陵夷至此耶?可叹可叹。闻有使命防到,日当不及为仆借言,然使仆至三防,则苦矣。余俟面悉。又昨草草数行附使者以谢。计行期当在月朔。儿子出送。荆老属其少湏于郡以图一饯。仆身滞环堵,而心揺揺挂故人青雀间。迩荆老告别作大啼。仆虽勉自制收泪胸臆,终不能忍。盖自爱弟入闽后,二三故知抟扶殆尽。岩穴中仅一硕果,形影相吊,衰相渐现,恐不能待诸贤功成之日。却笑安石老誖,强以丝竹消之。计惟有空王一法而已。公欲消揺留署为六月之息,亦佳。仆意不欲太原公有所措置。且亲近公与洪阳及收召邓先生軰,布列有位而已。邓似未肯。公便间一防之何如?水利一防尤长。塞外不唯可实邉庾,亦足制牧马。但湏因地利顺民便。如世尊所喻调弦之说,乃不生变。苐目前欲捐数十万金作母,而缓收其子于数年后,恐司农眼孔不易入也。昨嵗收独常熟昆山俭,而吴江次之。吾州与嘉定似小舒,但积侵之后,菜色犹未复耳。此事抚按可以调停,要湏庙廊作主。大抵蠲赦利于顽猾而柔良不沾,赈防偏于小豪而单赤鲜与。一日不可无良有司,如嘉定令数十曹江南膏血当不朘尽。偶为贤者一及之,勿复谓朽株尤有火气也。扇头诗亦小见微意,而衰落之余都不成语。衣物至微尠,寕足报伸侨札之好耳。钱氏墓表已脱稿,幸为转致侍御君不一。又家弟归,得手教及询之家弟云云,亦相同。抟沙作饼,势无复合,但终不至犯名义,而显为摧挫。南雍一块土,似足藏身,仆岂敢作辇上觧?淡生活,沾沾充隐,弟实无能用我者。近遇一异人,传持颇有小騐,甘老邱壑,以俟师期,足矣。瞿元立得补台幕,即资虽小屈,而体面差佳,但不堪桂玉。知何文举生珠之贺,不胜安仁悼亡之戚,想得公依止,不至损耳。杨户部应尾,忠愍公之子,当洒扫公门,幸一慰藉之。儿子嬾废,得公与沈宗伯相为警防,可望焚舟之举,仆却不敢,别有希觊也。族子飬志,老而贫,以一簿为蹄涔,附此信不悉。又

译元驭在忧伤过度之后,又被世俗人情纷纷前来吊唁,病情也没有停止。新妇又患病,顷刻之间便去世了;看见元驭羸弱的样子,惊骇悲惋,无法言说。公在另一张纸上劝我出仕,情意十分深厚;我认为出世和经世都依赖这副身体,我们这些小人物不知道其他道理,只把保全身体当作急务。近来任命名单中有许多可观之处,孙选部确实是名士,似乎得到公的助力不少。儿子流落在京城,使想要凿坏而退隐的人仍然觉得碍眼,可恨,可恨。如今听说他已经回来了,多少值得安慰。张肖甫有便,附上此信。不一,不一。又。新年初三,防瞿汝立说:“我听说老丈又动了归隐的念头,恰有北方人方便传信,便亲手写了几行托他带去,想来已经送达。”汝立离开十多天后,我看到邸报,才知道复庵宫允替老丈上疏请求休假。刚刚奉到讲筵的任命,便立即闭门,老丈为什么如此急于离去呢?近来的事情确实令人不快,但宫府和言路双方都有可取之处,也各自有不对的地方。大体说来,三代以后,不必事事都合乎心意,也不可能人人都值得观赏,能够稍作弥补就已经不错了。任命名单屡次下发,田野中的旧有贤才收取将尽,接下来便轮到我;在口舌议论之外,即使不出仕,又哪里足以成为高尚呢?老丈看我一生,难道会认为我淡泊得毫无仕宦之情吗?只是我尝到弹劾奏疏的滋味,是在戊寅年;想要凿坏退隐的誓言,是在庚辰年。如今虽然上负皇帝赐环复用的恩典,下负执政者推举的厚意,但确实有不得不退的理由。防不称病,而称请求致仕,是想避开调养疾病的说法,断绝将来的仕途。老丈请好好想一想!估计此时您已经在路上,只是还没有见到吏部的批复;莫非政府心中不安,强行阻止此行,认为这样才是对廊庙的重视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日〕 又。丁侍御迎接家人到来,转交您的亲笔教札以及关于我进退出处的意见,说二三位君子认为我似乎不宜轻易行动。张肖甫司马虽然反复劝我出仕,但内心的防范大体同老丈一样。汪伯玉司马也有书信,意见同样如此;由此才知道豪杰的见识、骨肉般的爱护,与世俗人情确实完全不同。我实在无暇在心中反复比较,只因为庚辰年的心愿盟誓,必定不敢背弃罢了。至于宗伯公,本来应当另作讨论。此公如果出仕,果真能够行义通道、酬答世事、安抚万物,也应当得到上真的许可;否则自然应当在急流中勇退,只是还没有到年老、担心疾病使他不能任事的地步。我在外在行迹上已经略为接近退处,但内心境界还没有澄清,杂念时时生起;而且世俗福分越深,道业因缘就越浅,虚名越盛,实际德行就越受损。因为这些,我惶恐不安,不敢留恋桑榆晚景。把希望寄托在来世,也许反而容易做到。近来处分大多出自圣断,不旁落于他人,这是非常好的局面。只是某人的消息怎么样?乡衮是否得以安然?老丈所说的近况以及人情反复,大体应当坦然面对;只是对于月旦评议,稍稍加以斟酌,关键处时时检查谨慎,也就可以了。起初我和宗伯商量,约定挽留您在院中,没想到事情归于贵宗,似乎也很稳妥。延陵既然特地升迁而位列高班,老丈却仍然保留原来的官服,这是为什么呢?看到补授少常的任命,孙太夫人果然已经去世了。舍弟还没有看到任命名单,他似乎觉得可有可无。台臣攻击武定氏,而宰公、中丞都不认为不对,那么这场祸患恐怕不容易解除。老丈可以说些培植扶持的话,不要再有所增饰;否则,他们的疑忌和愤怒会更加深重,也就稍稍违背先师所说避免谈论过错的告诫了。瞿元立的第三弟复文懿,怎么竟衰败到这种地步?可叹,可叹。听说使者将要到来,届时大概来不及替仆转达请求;但如果使者到了三次,仆就苦了。我等见面时再详谈。又 昨天匆忙写了几行,托使者带去致谢。预计出发日期应在初一。儿子出城送行。荆老嘱咐他在郡中稍作停留,以便设宴饯行。仆身困守在斗室之中,心却摇荡不定,挂念着故人在青雀舟中。近来荆老来告别,放声大哭。仆虽然勉强自我克制,收住胸中的眼泪,终究还是忍不住。自从爱弟入闽以后,二三个老朋友几乎都相继离去。山林中只剩下仆这一颗硕果,形影相吊,衰老的迹象逐渐显现,恐怕等不到诸位贤者功成之日了。反倒笑谢安年老昏愦,勉强用丝竹来排遣。看来只有空王佛的一法可用了。公想在留守官署中逍遥留任六月,以此休息,也很好。仆的意思是不想让太原公有所安排。只须亲近公与洪阳,并召用邓先生等人,使他们各得其位而已。邓先生似乎还不肯。公若方便,替我再问他一次如何?水利一事尤其重要。塞外不仅可以充实边地粮仓,也足以控制牧马;但必须因地制宜,顺应民情。正如世尊所说调弦的道理,才不会发生变故。只是目前若要捐出数十万金作为母本,几年以后再慢慢收回本金,恐怕司农的眼光不容易接受。去年收成只有常熟、昆山最差,吴江次之。吾州和嘉定似乎稍稍宽松,但经过长期侵耗以后,百姓的菜色仍未恢复。这件事抚按可以从中调停,但必须由朝廷主持。大体说来,免税赦免有利于顽猾之徒,而老实善良的人却沾不上光;赈济又偏向小有势力的人,贫苦孤弱者很少能够得到。一天也不能没有贤能的官吏,若像嘉定令曹某这样的人有几十个,江南百姓的膏血就不会被榨干。偶然替贤者提到这些,不要再说朽木还有火气了。扇头诗也略微表达了一点心意,只是衰落之余,连成句都很困难。衣物极其微薄,哪里足以报答您伸纸相问的厚意呢?钱氏墓表已经脱稿,幸望替我转交给侍御君。又 舍弟回来,收到您的亲笔信,以及您询问舍弟的那些话,情形也相同。聚沙成饼,形势已经无法复合,但终究不至于触犯名义,也不会明显遭受挫折。南京国子监有一块土地,似乎足以藏身,仆难道敢再做车上的解说者吗?过清淡的生活,自得其乐地充作隐士,弟弟实在没有能够任用我的地方。近来遇到一位异人,传授的方法颇有小效验,甘愿老死山林,以等待老师约期,便足够了。瞿元立得以补任台幕,资历虽然稍有降低,但体面还好,只是经受不起京城米珠薪桂的生活。听到何文举生子之贺,不能不感到安仁悼亡般的悲戚,想来有公作为依靠,不至于受到损伤。杨户部应尾是忠愍公的儿子,应当来洒扫公门,幸望您稍加慰藉。儿子懒散废弛,若能得到公和沈宗伯相互警策督促,或许还可以有破釜沉舟的举动;但仆却不敢这样做,另有自己的希求。族侄养志,年老而贫困,把一个簿书职位看作小小的水洼,随信附上,不再详述。又

家弟归,拜手教,具仞念存。仆蜗涎自濡,蚓壌粗具于世,縁鲜所干渉。独先君子身后一事,为忌人所抑,腐心者十七年于今矣。曽有防草,托太原公而防,家弟北首属令上之,乃云得所闻,俟仆勉出而后成。上仆不胜愤懑,叹曰:此所谓马生角,乌头白也。儿子曽举,老丈教必湏抚按或台谏建白乃可,私心甚然之,其道无繇也。长至后,故朱中丞诸孙出,燕中阖郡缙绅与兵道书见示,中间为中丞阐发幽潜,恳恻悲壮之极,云自吾丈手笔,且谓抚公已行郡覈矣。仓皇与家弟谋,以抚公为朱中丞请,而不为先君子请,同事同乡,一举一置,人其谓何?弟复何顔焉?请恩泽亦何辞?见逝者地下,旋走谒抚公句曲,则郡并以先君子报,而按君条陈之草具,幸皆在列矣。谓太原公再及之念,此事在宗伯,宗伯有通家分谊,且素辱文字,知必不作前人忍既出台谏公议,如吾丈向拟事体,亦较稳惬。苐条陈列欵势不能详,加以年祀向逺,见闻稍异,各曹之于政府不甚关白,非吾丈慷慨一言之,谁为援者?中丞尚未复官,今始得复,则已复官者自应获赠,亦事理之常。太宰处不免借重大司马矣。按君痌瘝民瘼,诵吾丈大防,啧啧感叹,条陈中二欵实縁吾丈意为之,尚惧司农之扞格也。献嵗闻当上防,典例有宫端之擢,不然亦光学被金紫,凤凰台一片地,知雅意在揽辉,恐不能相俛而下也。瞿汝立前闻病阻,良用悬懐,覩除目殊慰,此官比之二部掾却有生色。艾光禄何以不召?亦必用故事相尾耶?吾乡延陵有子不他聘,其恨转深,盖以东土之抨全出吾丈,又谓二三君子转目之云退婚自渠故耳。渠俟大察后拟北上,方欲作官不至,放对吾丈,苐以静黙待之可也。儿子承规,切眀春始得一意笔研。次儿托庇所苦良已,残嵗复为防儿了,尚平之累,可作无事人。矣,余不具。又儿子在都,再书具感肺腑之爱。及归,极称公气谊识畧,以为生平目中无两。但欲举世法之所艶者,以加诸凿坏不能出之人;复举世情之所最忌者,以餙樗朽无用之物,则非知我爱我之意耳。生平屈指故人,元驭爱我而不甚知,肖甫知我而不能尽。公之见知太过,见爱太深,是不特粉黛土木,且将文绣牲牺矣。年来齿落无一二存者,衰相屡现。即使腼顔苟出,不特上负师真,下愧同志。公试观朝贤若此,时事若此,仆之墙壁若此,而能有所谓剂得乎?欲因而有所见,且为县官作纎毫益,得乎?万勿齿及,防也。主上诚不世出之主,迩来作用大似世庙乙未以前光彩,而恤民一念,又似胜之。灾异种种,正是天心仁爱。惟闻有可忧者,腐肠之药与伐性之斧耳。昨见荣转宫庶,遂领坊事。六典载笔,成周之史佚;白虎横经,元祐之正叔。公但雍容歩武,以俟天人之合。五岳小起,方寸即以吾师恬澹二字消之,则所深望于故人也。水田之说,向见徐孺东,极称其利。仆亦深以为然,但思二百年来,岂无一人识如孺东者?中间必自有故,故不甚从。防之将来能竟其用否?瞿元立有子大可喜见,间幸为致声。家弟承诸公雅意,得一南除,庶不以棘刺中打筋斗也。区区续集将二百巻,在肖甫处。鱼豕之讹,不胜讐校,将来不免求椽笔一叙之,亦名根未铲之证也。肖甫博大,自是一钜公。迩来能自持正,即有龃龉,何害?然湏頼公时时警防,以善其后。汪伯玉近相过数日,罗汝芳、周思乆二先生,一饭而别。其来歴不同,皆异人也。余不敢赘。又儿子归,得公手札,具肺腑语,随作一报,封肖甫司马邮中致之,计当已彻覧矣。是时,儿子言公极称于所知,谓仆尚可一割,故哓哓数语,殊自悔之。牝鸡岂亦堪牺,而故防其尾乎?一笑。来谕谓姑与无町畦,任其处分,要归洁已。此是野人芹曝,由来所献。纯甫,此官便是吏隐于中,少得恬澹趣,岂受彼牢笼?若尔瞻即日请假,觉少捩人眼鼻。善类皇皇如揺旌矣。公所云瞿元立云云,防近来觉得机轴若此。元立但勿于格外作念,立足干处,彼不得而亲踈,有何不佳?文章一小技,于道未为尊,少陵亦自言之,何况我軰,向亦偶为此。曹子鸣其不平耳。管君近益精心佛门,然好作有为迹,得非苏晋逃禅意耶?家弟以赍捧之役,五日后可到矣。冐酷暑驱驰七千里,寕无殷深源、周子南之叹?目下且欣聚首,以浊酒浇其磊块而已。承有令子舍之戚,尤非旅邸所堪,不能奉慰,聊此草复,不宣。又

译舍弟回来,拜读您的亲笔教诲,完全知道您对我的挂念。仆像蜗牛吐涎自我滋润,像蚯蚓居于土壤,勉强在世间自给自足,因为很少与外界交涉。唯独先君子身后的一件事,被忌妒之人压制,至今已经使我痛心了十七年。曾经有一份奏稿,托太原公代为上奏;舍弟北行时嘱咐有关方面呈上去,却说只听到了相关消息,要等仆勉强出仕以后才办理。仆对此愤懑不已,叹道:这就是所谓马生角、乌头白了。关于儿子曾经参加科举的事,老丈说必须由抚按或台谏上奏申明才行,私心里非常赞同,只是没有实现的途径。冬至以后,已故朱中丞的几个孙子出来,把燕中全郡缙绅以及兵道的书信给我看,其中为中丞阐明隐情,恳切悲壮到了极点,说是出自吾丈的手笔,并且说抚公已经巡视各郡查核了。我们仓促同舍弟商议:若请抚公为朱中丞申诉,却不替先君子申诉,同事同乡,一人举荐、一人搁置,别人会怎么说?弟弟又有什么脸面?请求恩典又有什么理由?想到地下的逝者,便立即赶往句曲拜见抚公,于是郡中把先君子的事一并上报,而按君陈述的草稿也已经列入其中。想到太原公再次为此事挂念;这件事在宗伯那里,宗伯与我们有通家之谊,而且一向承蒙他为我撰文,我知道他必不会像前人那样忍心。既然已经提交给台谏和公议,正如吾丈先前所拟定的处理办法,也比较稳妥合适。只是陈述条款的情势不能详细展开,加上年代已经久远,所见所闻略有不同,各部门对于政府又不很通报,若不是吾丈慷慨说上一句话,谁来援助呢?中丞还没有恢复官职,如今才得以复官,那么已经复官的人自然应当获得赠典,这也是常理。太宰那里恐怕不得不借重大司马的力量。按君忧虑民生疾苦,反复称诵吾丈的奏疏,赞叹不已;陈述中有两项确实是因为吾丈的意思而写的,只是还担心司农从中阻挠。听说新年将上奏,按惯例有宫端升迁的机会,否则也会以光禄学的身份获得金紫之服。凤凰台这一片地方,我知道您的高雅志趣在于聚集光辉,恐怕不能屈身而下了。瞿汝立此前听说因病受阻,我一直牵挂,看到任命名单后很是欣慰;这个官职比二部属官显得有光彩。艾光禄为什么没有被召用?也一定是要援引旧例作为后续安排吗?我们延陵有位公子没有另行聘娶,因此怨恨更加深重;这是因为东边那次抨击完全出自吾丈,又听说二三位君子转眼之间便说要退婚,似乎都是因为他自己。等大察以后,他打算北上,正想做官却没有成功,反而对吾丈发难,只须安静沉默地等待他就是了。儿子承蒙规诫,直到明年春天才可以专心从事笔砚。次子承蒙庇护,所受的苦已经好了;年末又替我照料孩子,尚平那样的牵累,也可以当作没有什么事。如此而已,其余不再详述。又 儿子在京城,再次写信,详细表达了对您的肺腑之爱。回来后,他极力称赞您的气度、情谊和见识谋略,认为自己一生所见没有第二个人。只是,如果把世人所羡慕的东西都加在一个凿坏不能出的人身上,又把世人最忌讳的东西装饰在一件朽木般无用的东西上,那就不是了解我、爱护我的意思了。平生屈指数来,故人中元驭爱我却不很了解我,肖甫了解我却不能完全了解。公对我的知遇太过,对我的爱护太深,这样不只会把我当作粉黛土木,还将把我当作文绣牲牺了。近年来牙齿掉落,几乎没有一两颗留下,衰老的相貌屡屡显现。即使厚着脸皮勉强出仕,也不只是上对不起老师,下对不起同志。公试试看,朝廷贤者如此,时局如此,仆的处境如此,能够有所谓调和补剂吗?想借此有所进言,并且替官府做一点微小的益处,能够做到吗?千万不要提起这件事,恐怕会惹祸。皇上确实是世间少有的君主,近来的作为很像世庙乙未以前的光彩,而体恤百姓的一念,又似乎超过了那时。各种灾异,正是上天仁爱的表现。只是听说有两件值得忧虑的事:腐蚀肠胃的药和砍伐性命的斧头。昨天见到荣公转任宫庶,随即主管坊事。六典之中执笔,像成周的史佚;在白虎堂讲经,像元祐时的正叔。公只管从容地行走起居,等待天人相合。五岳稍稍振起,我心中便用吾师所说的“恬澹”二字来消解,这正是我对故人的深切期望。水田的建议,我先前见到徐孺东时,他极力称说其好处。仆也深以为然,只是想到二百年来,难道没有一个见识如孺东的人吗?其中必然另有缘故,所以没有十分赞同。这项建议将来能否真正发挥作用呢?瞿元立有个儿子,很值得高兴,方便时请替我致意。舍弟承蒙诸公的雅意,得到一个南京的任职,希望不至于像在荆棘中翻跟头一样。区区续集将近二百卷,存放在肖甫那里。其中鱼鲁豕亥的讹误,校勘起来不胜其烦,将来不得不求大手笔为它写一篇序,也算是名根尚未铲除的证据。肖甫学问博大,本来就是一位大人物。近来他能够自我持守正道,即使有些龃龉,又有什么妨害?但仍须依靠公时时加以警策督促,使事情有一个好的后果。汪伯玉近来来访数日,罗汝芳、周思久两位先生,只吃了一顿饭便告别。他们的来历各不相同,都是异人。其余不敢多说。又 儿子回来,收到公的亲笔信,信中全是肺腑之言,我随即写了一封答信,托肖甫司马的邮路送去,估计您已经看到了。当时儿子说公在相识者中极力称许我,说我还可以稍微发挥作用,因此我絮叨了几句话,自己很是后悔。母鸡难道也配用来祭祀,却偏偏要保护它的尾巴吗?一笑。来信说,姑且与人不分畛域,任凭他们处置,归根到底只求洁身自好。这就是乡野之人献芹曝背的一点意见,自来如此。纯甫,这个官职中本来就包含着在官场中隐居的意味,可以稍得恬淡之趣,难道会受他们的笼络吗?若尔瞻当天请假,看来会稍稍刺痛那些人的眼睛鼻子。善类人心惶惶,好像旗帜在风中摇动。公所说瞿元立的事,我近来觉得关键就在这里。元立只要不要在格外的地方多作考虑,站稳自己的位置,他们便不能随意亲近或疏远他,又有什么不好?文章只是小技,对于大道还算不上尊贵,少陵也曾这样说过,何况我们这些人,过去也不过偶尔从事此道。曹子鸣只是替他鸣不平罢了。管君近来更加专心佛门,但喜欢做一些有为之事,难道不是苏晋逃禅的意思吗?舍弟因押送奉捧的差事,五天后可以到达。冒着酷暑奔驰七千里,难道不会引起殷深源、周子南那样的叹息吗?眼下姑且高兴相聚,用浊酒浇灌胸中的郁结罢了。听说您有爱子的丧事,这尤其不是旅舍中所能承受的;不能亲自前来慰问,姑且写这封草信答复,不再详述。又

前有小启,附使者去,计已逹矣。得太原公近书于吾丈,甚注存以,仅余一直。臣硕果不食,不当更令南此,当是真际语耳。吾丈见示语甚适宜,于此要见大学力。家弟冐暑驱驰,赍捧私心怜之,欲为求一留司,以稍弛担,且不捩长安眉眼,仗吾丈大力。今果得之,其感慰当何如也?仆学道无得,衰嬾相籍,仅成就一酒食汉,浮沉里社,不敢作应世想,亦不敢作出世想。而昨传圣问及贱姓名者,此何所自?幸三四大老寛我一壑中,长物不至劳齿頬也。言路汹汹,得小定否?瞿元立竟不能小示超格耳。缓既有味,卑散亦有味,但桂玉可虞耳。孙齐之两儿峥嵘,足慰贫病,余不敢悉。又迩有两信,通候计乆已逹矣。仆残人也,初度之日,方寸若螫,惧客见踪,故买一舴艋避之泖湖塔中,礼佛饭僧,冀小资▯福而已,何足以当长者贺?且檿丝文犀,岂木客山都所宜滥耶?来谕知且委蛇史局,即不作柱下▯,同于长沙太息,少忍嗉间,此是下情由来所愿。八俊之说,向亦微闻之,今了然矣。当事者不欲用公言,然不能不用公意也。与其激而使恶,孰若引而之善?虽然,独行遇雨若濡,有愠此甚不易也。髙帝在天之灵,使此曹之终为吕强懐恩,则善矣。太原以友于之戚廹,欲归而不得,今作何状?公了不及之。天下贤者寕复有防?彼此为宗社苍生,勿以议论小矛盾,使宵人得投间也。君实与子瞻晚好防不终,千载遗恨。肖甫大度长者,近见启事微抵牾,得非持正之效耶?仆老矣,灰且冷矣,而犹有习气在,妄谓时贤语及气节则蚁奔而附,稍渉理学则鱼贯而上,独文苑一途转更欝塞。公大将也,与肖甫方在柄,忍不为小立赤帜耶?家弟滞闽,颇苦折腰,少年前仆谓入长安中,亦焉能免折腰也?但二十八年科第稍可悯耳。来币附璧,却有野人之芹,知不以为美,或不忍拒也。春气渐和,为道自爱。又自吾丈别后,感事懐贤之念,时时触中,特以尊迹未定,逺信难托,牢慅之思,又无可告语者,仅能于元立子澄处一相问慰耳。吾丈途中有一札与太原公,语多右二子,渠颇不怿。吾丈入朝后一书见及,云宫洗比见,貌和而气平,但胸中尚有二子在。更后一书释然矣。二子山陵以前,未必非羣然,而攻之者未必是。今圣见已定,国是已昭,诸老在政,苐当以虚心受人语,实心处天下事,不为利害谋,不作人我相,太平未有不可致者。吾丈尤不必轻及予告,请南信心而行,中立不倚,此所望于大贤君子也。闻太原请假,想亦为山陵一事,劳愤致伤,今复得仲氏讣,恐不任手足之痛,奈何!肖甫丈豁逹大度,入领兵柄,宗社福也。唯要于情字上小破除耳。仆少能进匕箸,而齿落殆尽,衰相种种,与死为隣,唯不畏死,差与人异。大师信益杳然,方以悬弧之日避客,栖泖湖塔院,供佛之余,与僧共噉风雨萧条,景物晚莫,所喜以故人问若貂防防,不罏而暖,却附复不次。又乆不闻问,良用悬懐。两台为先君子及秋崖中丞条请恩防,前是一介以咫尺之书奉恳,计已逹矣。太原公曽为致情于台使者,故托之,今尚未有定论。想部中为册立午朝二事微左,又考察自陈纷糺旁午,故未暇及。苐人子区区之情,真以日为嵗耳。得北考察报甚寛,将无调停之说行?两相持而交馁耶,令人懑懑。觉得南中差有耳眼,野人不应作此寻閙语,当咋指自惩。太原公近札云:「公所上防虽忤防,宻致书于两台,令寻公微指,从容行之。」不意公不知翻以为恠。所谓恠者,必非亲得之小,一辨眀何如此?公与公本生死契,鄙意殊不忍贤者之自为敌也。仆今年六十有二,赖小得将牢力粗坚,色身以俟师期,诚不愿复涂抹也。闻大司马之去复繇中贵人,清时有此,可叹可叹。适归熈甫先生次子北上,索数行先容,渠中讐见法,仆苦为雪之。今事觧而家破矣,弹铗悲歌中多伏枥语。以公谊人且好熈甫,祈一闻之。余不悉。又前出候病弟于奔牛,见之则首问吾丈起居。云八月九月间霜露之恙,来病君子不能从事笔研。不然先人垄头一章,当不譲景宋矣。然今已勿药,今拜翰教,果然且谂知直温寛栗之诲,能使诸生肃然而心服。二百年来宋李复见今日,窃谓省院大小南北径庭,何啻倍蓰。独南雍之重逾于北雍,人材固尔也。仆老矣,衰与懒乗之,学道虽无所成,然窃聆希夷澹泊之防,实不敢以天下事措懐。况病弟婆娑据梧,老妇呻吟待尽,袁氏之女又只旦夕矣,方拮据医药之不遑,而能弃之出乎老丈。盖信仆之可,而不能信仆之不可。仆于此月之十九日已发防乞骸,必不得请,当谋再上。非不知上恩不可负,知已不忍违,且贪与贤者少日周旋,恐有所未能也。凌氏自贻之戚,然爱子就逮,羣获见法,亦足以泄众怒矣。叅防得无乃过乎?又不知将来作何结束也。

译此前有一封短启,托使者带去,想来已经送达了。收到太原公写给吾丈的近信,非常留意保存,只剩下一份直书。臣下像硕果却没有被食用,不应当再让他南行;这大概才是真实的情形。吾丈给我看的那段话非常恰当,其中可以看出大学问家的力量。舍弟冒暑奔波,承担押送奉捧的差事,我私下很怜惜他,想替他求一个留司的职位,以稍稍减轻负担,也不至于触怒长安权贵的脸面,要仰仗吾丈的大力。如今果然得到这个职位,他的感激和安慰会是什么样呢?仆学道没有所得,衰老懒散相互交织,只成了一个饮酒吃饭的人,沉浮于乡里之间,不敢再作应世的念头,也不敢作出世的念头。可是昨天传说圣上询问过我的姓名,这消息究竟从何而来?幸而有三四位大老宽容我,让我留在自己的山壑中,不至于为多余的事情劳烦唇舌。言路上气势汹汹,已经稍稍平定了吗?瞿元立最终还是不能稍微显示出超常的品格。迟缓任用自有滋味,卑微散职也有滋味,只是米珠薪桂值得忧虑。孙齐的两个儿子都很出色,足以慰藉他的贫病,其余不敢详说。又 近来有两封信,问候之意想来早已送达了。仆是一个残败衰老的人,在生日那天,心中仿佛被刺伤,害怕被客人发现踪迹,所以买了一只小船,躲到泖湖塔中,礼佛、供饭给僧人,只希望稍微积一点冥福罢了,哪里承受得起长者的祝贺呢?况且檿丝、文犀这样的珍贵之物,难道是木客、山都之类可以随便享用的吗?来信说,暂且在史局中周旋,即使不做柱下玄,也同长沙太息一样,只要稍微忍耐胸中郁气;这正是仆一向的愿望。八俊的说法,我先前也略有听闻,如今明白了。当权者不愿采用公的言论,但不能不顾及公的意旨。与其激怒他们使他们作恶,哪里比得上引导他们向善呢?虽然如此,独自行走遇到雨而被淋湿,因而心中不快,这实在很不容易做到。愿高帝在天之灵,使这些人最终像吕强一样心怀恩德,那就好了。太原公因为友人的丧事所迫,想归去却不能,如今是什么情形?公竟完全没有提到他。天下贤者难道还会有隔阂吗?彼此都是为了宗庙社稷和百姓,不要因为议论上的小小矛盾,使小人有机可乘。君实和子瞻晚年交好却没有始终如一,成为千载遗恨。肖甫是宽厚大度的长者,近来看到他的启事中略有抵牾,难道不是持守正道的结果吗?仆老了,心灰意冷了,却仍然残留着旧习气,妄想着当今贤者谈到气节时便像蚂蚁奔集般趋附,稍稍涉及理学便如鱼贯而上,唯独文苑这一条路反而更加闭塞。公是大将,又正与肖甫掌握权柄,难道忍心不稍稍树立一面善类的旗帜吗?舍弟滞留闽地,颇受卑躬屈膝之苦;年轻时仆曾说,进入长安之中,又哪里能够避免低头呢?只是二十八年的科第经历,稍稍令人怜悯罢了。来币附在璧玉旁边,不过是乡野之人的献芹,知道您不会认为它美好,或许还不忍拒绝。春天气候渐渐和暖,望您保重身体。又 自从与吾丈分别以后,感怀时事、思念贤者的心情时时触动内心,只因您的行踪尚未确定,远方的信难以托带;郁闷的思绪又没有可以诉说的人,只能在元立、子澄那里偶尔互相问候安慰。吾丈途中有一封信给太原公,话中多为二人辩护,他颇不高兴。吾丈入朝后又有一封信提到,说宫洗近来见到您,神色和缓、气息平静,但心中仍有那两个人。再后一封信中已经释然了。二人在山陵大事以前,未必不是众人共同推举的对象,而攻击他们的人也未必正确。如今圣上的看法已经确定,国家的大是非已经明白,诸位老臣在朝执政,只应虚心听取别人的意见,诚心处理天下事务,不为利害谋算,不作彼此之分,太平没有不能实现的。吾丈尤其不必轻易提及告老,请安心南行,立场中正而不偏,这正是我对大贤君子的期望。听说太原公请假,想来也因为山陵一事劳累愤懑而伤身;如今又收到仲氏的讣告,恐怕承受不了手足之痛,怎么办呢?肖甫丈豁达大度,入朝掌领兵权,是宗社的福分。只是还需要在“情”字上稍稍放开一些。仆年少时还能进食,如今牙齿几乎掉光,衰老的情状种种显现,已经和死亡相邻;只是我不怕死,这一点略与别人不同。大师的书信更加杳无音信,仆正在悬弧之日避客,住在泖湖塔院中,供佛之后,和僧人一起在风雨萧条、景物昏暗的暮色里进食。所高兴的是,因为故人问候,仿佛貂蝉相伴,虽无炉火却感到温暖;随信附上这封不合次序的答复。又 很久没有收到您的消息,实在令人牵挂。两位台使已经为先君子和秋崖中丞上奏请求恩典,前些时候我曾托一位使者带着近在咫尺的一封信恳求,想来已经送达了。太原公曾替此事向台使者转达情意,所以托付给他,如今还没有定论。想来部中对于册立、午朝两件事略有不合,加上考察、自陈的奏章纷乱接踵,因此没有空暇顾及。只是一个为人之子的微小心情,真是把一天当作一年。得到北方考察的报告,情况很宽缓,难道是调停的说法已经实行了吗?双方互相坚持而彼此困顿,令人郁闷。近来觉得南方似乎有耳目,乡野之人不应说这种寻衅的话,应该咬指自我惩戒。太原公近来的信说:“公所上的奏疏虽然触犯了台使,我秘密写信给两台,让他们寻找公的微意,从容办理。”没想到公不知道,反而认为奇怪。所谓奇怪,必定不是亲自从小事中得到的;为什么不把它辨明呢?公与公本来是生死之交,我实在不忍心看到贤者自己把自己当成敌人。仆今年六十二岁,幸而稍稍得到将养,筋力还算坚实,保全形体以等待老师的约期,实在不愿再去涂抹应酬。听说大司马的离任又是由于宦官,清明之时竟有这种事,可叹,可叹。适逢熙甫先生的次子北上,来索求几行引荐的话,我苦苦替他辩白洗雪所受的诬陷。如今事情虽然解除了,家却破败了;弹剑悲歌之中,多有怀才不遇、老骥伏枥之意。凭着公的情谊,您又喜欢熙甫,祈望替我把这话转达给他。其余不详述。又 此前我到奔牛去探望生病的弟弟,见面后他首先问起吾丈的起居。他说八九月间有霜露之病,使您不能从事笔砚;否则,在先人的坟头写一篇文章,定不会让给景宋。然而如今您的病已经不药而愈,今天拜读您的亲笔教诲,果然还谆谆告诫我们直、温、宽、栗的道理,能够使诸位学生肃然起敬而心悦诚服。二百年来宋代李复的风气,今天又出现了;私下认为省院大小、南北之间相差悬殊,哪里只是相差一倍两倍呢?只是南京国子监的重要性超过北京国子监,毕竟是因为人才如此。仆老了,衰弱和懒散一同乘上来,学道虽无成就,但私下听闻希夷、澹泊的教诲,实在不敢把天下的事情放在心上。何况病弟弯腰倚梧,老妇呻吟着等待终老,袁氏之女也只在旦夕之间;正忙于医药,哪里能抛下他们出仕呢,老丈?这是因为您相信仆有能力,却不能相信仆没有能力。仆已在本月十九日上奏乞求告老,若不能获准,还要谋求再次上奏。并非不知道皇上的恩典不能辜负,只是已经知道,又不忍违背,而且贪恋与贤者相处几日,恐怕有所不能做到。凌氏自取忧患,但爱子被捕,众人受到惩罚,也足以宣泄众怒了。参劾奏章难道不是过分了吗?又不知道将来会怎样收场。

使旋聊此附复,不次。又昨者草次附申区区出处鄙见,而我老丈以大义见裁,必欲使之一出。盖先君子受上恩至深厚,而家弟近复以病乞身,仆更偃蹇朝命,以自为名罪,何所逃?老丈责我是也。且甲申之滥竽,老丈有力焉。然以为未可出,今者以为不可不出,老丈岂宛曲随人作圆方者?且病弟大有起色矣,仆亦何辞以贪一壑?苐衰态如此,安能强自振刷以小补国家?苟冐昧尸禄,异日狼狈而归,老丈怜之晚矣。捧袂之期,或在春晚也。别谕六生事縁袁之长子,诚可怜他不尽尔。且所犯题剧不小,台纲凛然,岂可以儿戯望之?仆固已测老丈之恵,不克终,亦不愿老丈之终此恵也。凌氏有三尺,可无复言矣。使旋此附复,不次。邓太史汝徳前于许敬庵京兆处拜先生手教,匆匆未及作答。旋闻有经筵之召,私与太原公徃复三四,意必欲先生一出以光圣朝。倘念太夫人髙年,不欲逺离,或朝叅应酧有妨静摄,则留都玉堂,小可栖托。不谓中途复上请告之章,艗首遂南,确乎不防,真初九潜龙也。苐方天下文眀之际,或可少一见乎?沩仰师弟所论,得用不得体,得体不得用。先生是大乗菩萨,不宜入辟支佛果。仆以亡弟之痛,旦夕归矣,而为此言,先生将无咲其不情也。同年刘同野子便附此,不一。

吴太史世贞懒废,僻处蜗庐。每公过吾州,即拜尊刺之辱。知而仓皇追迹至河浒,则云帆缥缈于清洋玉山之间。虽从者不忍题凤,仆寕无赧顔。君子之至于斯也,圣主不惮罪已,手诏起二龙渊潜,复返论思之职。千载一时,甚休甚休。惟是贤者咳唾之余,天下以为口实。所望一立善类赤帜而已。么防▯屑,似不足以烦方寸也。仆故名教外长物,舍身之未能,苟以藏拙,便懒百念灰冷。惟懐贤耿耿,未尽忘。窃成一排律赠公与定宇太史书之扇头,及不腆即附定宇致之。知不麾弃,幸毋以示人可也。勉防自爱,不一,不一。徐宫谕曩时公自山中北上,而贞以匏系斗室,不获闻问,遂致阙焉,无一介之使。今春乞骸请告,两有苍头,此行此心,望公如望日。而病废之人,不敢徧作朝贤书问,有所挂漏,则生得失,以故益自沮。而公不我弃也,恵之教言,副之武録,则奚啻几杖之见媿矣。公瑰竒之文,冲夷之度,清孤之操,所谓材则楩杞,徳则金玉,而能黯然不露,太音希声,其在兹乎?破山之劔,轻用之而光夺锋挫者,何足与议此也?区区已老,而且有凿坏盟、乞骸之不得,故移而请告,非敢复有他觊也。旦夕转徙长林丛薄中,为七尺之坎以待耳。兹因学海太史便附此,社稷苍生之躯,唯自爱,不一。

冯开之太史前有一书附果上人去縁果欲收月溪讲师之骨而瘗之为数行先容计已逹矣同州王老来却得先生教言欲于秋凉访我海上村中紫葵白茄所不乏独仆虽习葱岭家言尚是门外汉不足与先生棒喝相持苐二儿子骕虽稚似窥见一斑其时幸与逹观禅伯偕一勘之也王老志乃可志耳此公少时好摄生无所得始游五台从苦行妙峰比邱讲而又无所得慕昙阳师之迹而过江又无所得以西方为三十六最后防然已老且好酒不耐枯淡湏大善智警防之作隔世縁可也敝城有海寕寺者其正殿一佛二菩萨像端严妙好为江左苐一而殿乆圮势且及像果上人之师眀因者慨然欲葺理仆亦勉力为助之资且半而不能继不敢妄损先生槖欲借一言之重于里中好善者即无异大檀越也屠长卿遂杳然无复迹尚不至作善星比邱先生能以白牛车唤转之乎不次

弇州续稿巻一百九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弇州续稿巻一百九十五眀 王世贞 撰文部

译使者回来,姑且附上这封答信,不再详述。又 昨天匆忙附信申述我对出仕与退处的一点浅见,而老丈却以大义裁断我,必定要让我出仕。大概先君子承受皇上的恩典极其深厚,而舍弟近来又因病请求退职,仆却更加违抗朝廷的命令,以此自取名声和罪责,还能逃到哪里去?老丈责备我是对的。何况甲申年滥竽充数一事,老丈也曾出过力。然而过去认为我不可以出仕,如今又认为我不能不出仕,老丈难道是曲意随人、任意改变方圆标准的人吗?况且病弟已经大有好转,仆又有什么理由贪恋自己的山壑呢?只是衰老的状态如此,哪里能够勉强振作自己,以求对国家稍有补益?如果冒昧尸位素餐,日后狼狈而归,老丈再怜悯我也晚了。与您执手相会的日期,或许在春末。来信所说六生的事情,是因为袁氏的长子,实在可怜,却不能把情况说尽。况且他所犯的罪行并不小,台谏纲纪严明,哪里可以把它当作儿戏看待?仆本来已经知道老丈的恩惠,却也不希望老丈不能把这份恩惠贯彻到底,更不愿老丈终身受此恩惠牵累。凌氏已经有三尺之法可以制裁,不必再说了。使者回来,附此答复,不再详述。邓太史汝德 此前在许敬庵京兆那里拜读先生的亲笔教诲,匆忙之间来不及答复。随后听说有经筵的召命,我私下与太原公往复商议了三四次,料想一定想让先生出仕,以光耀圣朝。倘若考虑太夫人年高,不愿远离;或者朝参应酬妨碍静养,那么留在南京玉堂,也可以勉强栖身。没想到途中又上了请告的奏章,船头于是向南,实在出人意外,真像初九潜龙。只是正值天下文明昌盛之际,或许可以稍稍出来一见吗?沩仰宗师徒所说的道理,是得到作用却不得其体,得到其体却不能施用。先生是大乘菩萨,不应进入辟支佛的果位。仆因亡弟之痛,早晚也要归去,却写下这些话,先生难道不会笑我没有人情吗?同年刘同野的儿子正好要经过,托他附上这封信,不再详述。吴太史 世贞懒散废弛,偏居在蜗牛般狭小的庐舍中。每当公经过吾州,我便拜领您尊贵的名帖,深感荣幸。等知道消息而仓促追到河边时,只见您的帆影已经在清洋、玉山之间隐约消失。即使随从也不忍心题写凤字,仆难道能不惭愧吗?君子到了这种地步,圣明的君主尚且不怕承担罪责,亲自下诏起用二位潜藏如龙的人,使他们重新担任论思之职。千载难逢的时机,实在美好,实在美好。只是贤者吐唾余下的一点话,天下人便拿来作为谈资。所希望的,不过是树立一面善类的旗帜罢了。那些琐碎小事,似乎不值得烦扰心神。仆本来是名教之外的多余之人,未能舍身赴道,只想苟且藏拙,便使一切念头都懒散而冷淡。只是思念贤者之心仍耿耿在怀,尚未完全忘却。我私下写成一首排律,赠给公和定宇太史,题写在扇头上;这份薄礼也托定宇转交。知道您不会弃置,幸望不要拿给别人看。勉强保重身体,不再详述,不再详述。徐宫谕 从前公从山中北上,而世贞被困在斗室之中,没能得到您的消息,于是一直缺少往来,连一个使者也没有。今春我请求告老,两次派遣苍头,这次出行、这番心情,盼望公就像盼望太阳一样。可是病废之人,不敢给朝中贤者遍写书信,若有所遗漏,便会产生得失;因此更加自我沮丧。公却没有弃绝我,赐予我教诲,又附送武录,这哪里只是见到几杖的惭愧呢?公奇瑰的文章、冲和的气度、清高孤峭的操守,所谓才华如楩木、杞木,德性如金玉,却能默默不露,像大音无声,这些大概都在这里了吧?破山之剑,若轻易使用便会光芒夺目、锋刃受损,哪里值得拿来与您议论这些呢?仆已经老了,又有与凿坏者结盟、请求告老而不得的事情,所以转而请求告假,不敢再有别的希求。早晚迁徙在长林丛草之中,挖一个七尺深的坑来等待罢了。如今借学海太史之便附上这封信;这是关系社稷苍生的身体,唯望您自爱。不再详述。冯开之太史 此前有一封信托果上人带去,因为果上人想收取月溪讲师的遗骨安葬,替他写了几行引荐的话,想来已经送达了。同州王老来访时,却得到先生的教诲,说想等秋凉以后到我海边的村庄来访;紫葵、白茄之类并不缺少。只是仆虽熟习葱岭一派的言论,仍是门外汉,不足以和先生相互棒喝。第二个儿子骕虽然年幼,似乎已经窥见一斑;到那时幸望能与达观禅伯一起考察一番。王老的志向,才值得为他立志作传。此人年轻时喜好养生,却没有所得;后来游历五台山,跟随苦行僧妙峰学习,仍然没有所得;仰慕昙阳师的事迹,渡江而行,又没有所得;后来以西方教门为归宿。三十六岁以后,忽然已经老了,而且嗜酒,不能忍受枯淡的生活,必须由大善知识时时警策,才可以结下隔世之缘。我的城中有一座海宁寺,正殿中一佛二菩萨的塑像端庄严整、精妙美好,是江左第一;但殿宇久已坍圮,势必将危及佛像。果上人的老师明因慨然想修葺它,仆也勉力捐助,资金已筹到一半却无法继续,不敢贸然损耗先生的财物,想借先生一句话的分量,向乡里好善之人募取资助;这就等同于得到大施主了。屠长卿如今杳无踪迹,希望还不至于像善星比丘那样。先生能否用白牛车把他召唤回来呢?不再详述。《弇州续稿》第一百九十四卷 钦定《四库全书》《弇州续稿》第一百九十五卷 明,王世贞撰 文部

书牍王▯昌下走负跅弛之性,乏乡曲之誉,既不能曲意以事诸言路贵人,又不能早自引退,以来兹憎口,执政见怜,不禠其服,俾存一线需次,乡井为愿满矣,为分足矣。海内士大夫即不以媚白简而无下石则有之,未有能见惜者也。即见惜者有之,未有能排狂澜、树赤帜为下走一鸣不平者也。毋论他人不能,即下走亦不能也。何者?抟饭既窥眀洁非易,与嫂并处表介寔难,且令下流之士哓哓自洗,人不寘之不听,则以为不自量,作复出地而已。诚不意庙廊之上持天下万世是非之柄如执事者,而为我致辨也。执事之文,天下万世诵之;执事所持是非之柄,天下万世信之。凡下走所欲言者,执事已言之,而又何足寘笔舌也?虽然,执事知己也,知己而不为尽,谁当尽者?且事本末未易眀也,下走硁硁一介之操,亦未易述也。当严氏炙手时,其意亦以为仆足罗者,盖数近而数逺之,终不能罗我,而防故人杨仲芳当论报宻使人告急,且有托孤之语。是时家君方踯躅邉寄,念欲显救之则不敢,隂为之则不能,而座主王太常称严氏客,亟徃与谋,因为隐以讽之,而不见聼。寻仲芳受祸之次日,只鸡斗酒,饮泣致奠,稍损槖装津遣嫠弱。严氏后微闻之意不乐,然仅令铨曹勿与司铎而已。至大计吏尚未议逐也。又二年,而先君以疆塲之议见防;又二年,而先君以疆塲之事见祸。此为下走激也者,抑非激也?激则下走尚不能称人,何论一官哉?奉讳之际,抟踊絶食,自分必死,偶不死耳。归侍老母,抚弱弟以处苫块,至于禫服不茹荤,不入内,不逾防幕,此乡党三尺童子所知者。当是时,自谓戴盆何以望天,故虽公除之后,葛巾布袍,苴履陶器,自吊防问疾之外,不敢预一切庆贺礼,不敢领公府尺帛,不敢与宴防,何况音乐?晨起輙读佛书,以果归因,用空灭现,稍足。自支至于飬生之书,亦絶不置覧,眀非本趣也。磊块之极,不能不付之酒,取其沉惛毋所知觉而已。欵宵牛饮,当自有人,苐非下走耳。下走之废弃者十年,然国家之所僇辱,严氏既稍足当,而先君用伏阙之章见雪,复还故官,得从改葬。奈何责下走以讐国也?下走固不敢为矫矫然,自弱冠登朝,絶不覩狎邪面,家守先训,大小千指,无一晓音律者。年近三十,无子,先君为置二媵,连举三子,其媵一死一存,存者亦且老矣。唯生平好诸书名画古坟典之类,即废箸鬻衣有所不顾。近置一圃,颇有泉石台榭花竹之类,足以区遣余日。即使其人举以督过下走,不能从也。夫人各行见而已,其所以毛摘下走,则非其责。下走以出处则何敢尽废?下走岂吓腐防恋恋一官者?徃时所以不能坚凿坏之节有二:其一,天子雪先君而后用下走,且一时公卿故人所从防谊,不敢已诺而自遂;其二则欲有所效于先君未已也。然令下走服官仆仆,刀笔于朝事,民瘼小见寸补,则犹可勉而就寝食;不然而令之佩玉衣锦,夷犹夏旃之表,鸣驺坐舆,偃蹇吏民之上,人虽不言,能不内媿于志乎?虞仲翔有云:「死以青蝇为吊客,即一人知我者不恨。」今有执事一人在,夫复何言?自今而徃,已矣,靡所不杜口矣。舍弟行,聊此附闻,并徃拙刻,请正縁方删易未为成书,秋末当别上一部也。清朝簮笔,映照逺迩,加飡自爱,倘因北风复恵徳音。又丁丑夏,拜公手教及所为仆辨诬书至。秋中而家弟有赍捧役,谨附报启一通,并拙集上之。归诘所徃,则云公赐沐归信阳矣。其书与集留之赵定宇太史,竟不知其为洪乔浮沉否也。贞不能自固匹夫之节,强出供人齿牙。需次里居,一丘一壑,游戏子墨之林,足以老矣。无端为尺一所驱,恳辞之防至,公车而被阻,方在踯躅间,二白简复见龁矣。虽慈母如公,能亦无三至之疑乎?第贞所愧迹者,一出;所愧心者,园池饮食图籍之类耳。此外不敢有毫发负。横山烈妇録始得见全文,公一片恻怛慷慨心乃尔。苐令仆视此妇,却不免汗顔也。学圃藼苏旧得抄本于确山令,颇有鱼豕之误,今刻本甚佳,且有▯晏之序帋为贵矣。梅竹二古迹,清絶楚楚,九友斋増嵗寒之益,休汝诸客得无少寂寥乎?有梅谷一巻,吾吴前軰名笔也,不足以酧来雅,聊见缟素之重耳。见谕得拙集若是,近嵗増校者不敢再上。有新刻二种附覧,辱委乔峰亭记,欲留去人五日而授之,渠不能待,当更覔便专纳也。木天之地待公,气色太夫人不可以板舆侍乎?幸疾其驱以慰物情,不一。又

译书牍 王纮昌 我这个人秉性放纵不拘,缺少乡里的声誉,既不能委曲心意去侍奉言路上的权贵,又不能早早引退,以免招来这些憎恨的言论。执政者怜悯我,没有剥夺我的官服,使我保留一个等待任用的空缺;能在乡里终老,我的愿望就满足了,也算知足了。天下士大夫即使不以讨好御史而加害我,也只是没有落井下石的人罢了;从来没有谁真正怜惜过我。即使有怜惜我的人,也没有谁能排开狂澜、树立赤帜,为我这个卑微之人鸣一声不平。不要说别人做不到,就是我自己也做不到。为什么呢?捏一团饭既然已经显得明白清洁,便不容易再改变;和嫂嫂同处一室,表明界限实在困难;而且若让下流之士喋喋不休地为自己洗刷,人们不把他放在眼里、不听他说话,就会认为他不自量力,只是在制造自己重新出场的借口罢了。实在没想到在朝廷之上掌握天下万世是非大权、如执事这样的人,竟然会替我申辩。执事的文章,天下万世都会诵读;执事所掌握的是非标准,天下万世都会相信。凡是我想说的,执事已经替我说尽了,我又哪里值得再动笔动舌呢?虽然如此,执事是了解我的知己;既然是知己而不替我说尽,又有谁来替我说尽呢?况且事情的始末不容易说明,我固守一介操守的情形,也不容易叙述。当严氏权势炽盛之时,他们也以为我足以罗致,大概多次接近又多次疏远,始终不能把我罗入其中;而且恰逢故友杨仲芳将要论罪时,他暗中派人告急,并且有托付遗孤的话。那时家君正徘徊于边地任所,我想到若公开出面救他便不敢,暗中替他活动又做不到,而座主王太常又被称为严氏的门客,于是赶紧去找他商议,借隐语讽谏严氏,却没有被采纳。不久杨仲芳受祸的第二天,我带着一只鸡、两斗酒,含泪饮酒祭奠,并稍稍拿出行囊中的财物,资助遣送他的寡妇和弱小子女。严氏后来隐约听说此事,心中不悦,但只命铨曹不要让他担任司铎,并没有立即在大计中议论驱逐他。又过了两年,先君因为疆场之议受到弹劾;又过了两年,先君因为疆场之事遭遇祸患。这件事究竟是激发了我,还是没有激发我?如果说是激发,那么我尚且不能称作一个人,又何谈一项官职呢?在奉讳服丧之时,我捶胸跺脚,绝食自料必死,只是偶然没有死罢了。回去侍奉老母,抚养幼弟,居处苫块;直到禫服期间仍不吃荤,不进入内室,不越过帷幕,这些都是乡里即使三岁孩子也知道的事。当时我自己说,头顶着盆,怎么能够仰望天空?所以即使公除之后,仍戴葛巾、穿布袍、穿麻鞋、用陶器;除了吊丧、问疾之外,不敢参与任何庆贺礼仪,不敢接受公府一尺绢帛,不敢参加宴饮,何况音乐呢?每天早晨起来就读佛经,用因果报应和空寂消灭现前的烦恼,稍稍感到满足。〔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尺〕 从《支谶》直到养生一类的书,也全都不放在眼里,显然不是我的本意。胸中的郁结到了极点,不能不把它交给酒,只求沉醉昏睡,什么也不知道、什么也感觉不到罢了。深夜痛饮,自然会有别人做,只是不是我。我的废弃已经十年了;然而国家所受的耻辱,严氏已经稍稍承担,而先君又因为伏阙上疏得到洗雪,恢复旧官,能够随我改葬。为什么还要责备我不替国家报仇呢?我当然不敢故意表现得清高刚直;自从二十岁入朝以来,绝不曾见过狎邪之人的面,家中遵守先君的训诫,上下千余人,没有一个懂得音乐。将近三十岁时还没有儿子,先君替我置办了两个妾,接连生下三个儿子;两个妾一死一存,活着的也已经老了。我平生只喜爱各种书籍、名画、古墓典籍之类,即使停下饭箸、卖掉衣服也在所不顾。近来置办了一座园圃,颇有泉石、台榭、花竹之类,足以排遣余日。即使那些人拿这些事来责备我,我也不能改从。人人各按自己的见解行事罢了;至于他们吹毛求疵地挑剔我,那不是他们应有的责任。至于我的出处进退,哪里敢完全废弃?难道我是贪恋一官半职、害怕腐朽之物的人吗?过去之所以不能坚守凿坏之节,有两个原因:第一,天子为先君洗雪之后又起用我,而且当时公卿故旧都从中维系情谊,我不敢背弃已经答应的事而只求遂己之愿;第二,是因为想为先君未竟的事业有所效力。然而如果让我身穿官服,奔波劳碌,以刀笔处理朝廷事务,对民生疾苦略有见闻,能稍稍作出一点补益,那么我还可以勉强去做并安然生活;否则若让我佩玉着锦,在夏旃之外迟疑徘徊,鸣响车马前导,傲慢地处在官吏百姓之上,即使别人不说,内心难道不会感到有愧于自己的志向吗?虞仲翔说过:“死后即使只有青蝇作吊客,只要有一个人了解我,也没有遗憾。”如今有执事您一人在,我还要再说什么呢?从今以后,事情就这样了,我将对一切闭口不言。舍弟要出行,姑且附此信让您知道,并附上拙刻,请您指正;因为还在删改,尚未成为定本,秋末再另送一部。清明之朝执笔任事,光照远近,望您加餐自爱;倘若北风吹来,愿再次赐下您的佳音。又 丁丑年夏天,拜读到公的亲笔教诲以及替我辨明诬陷的文章。秋季中段,舍弟有押送奉捧的差事,我谨附上一封答启,并把拙集一同送上。回来询问他去了哪里,他说公已经赐假回信阳了。那封信和文集留在赵定宇太史那里,竟不知是否像洪乔那样中途沉没了。世贞不能自守匹夫的节操,勉强出仕,供人作为谈资。等待任用而居于乡里,在一丘一壑之间徜徉于笔墨之林,足以如此终老了。无端被尺一诏书驱使,恳切辞官的奏疏送到公车,却受到阻碍,正在徘徊之间,两封弹劾的白简又来攻击。即使像公这样的慈母,难道也能没有三次召命的疑虑吗?世贞在行迹上所惭愧的,只是曾经出仕一次;在内心所惭愧的,只是园池、饮食、图籍之类。此外不敢有丝毫辜负。横山烈妇录如今才得以看到全文,公竟有这样一片恻隐而慷慨的心。只是让我对照这位妇人自己看看,却不免惭愧汗颜。学圃《藼苏》旧日曾从确山县令那里得到抄本,颇有鱼鲁之误;如今刻本很好,而且有玄晏的序,纸张也珍贵。梅、竹两件古迹,清幽绝俗、楚楚可爱;九友斋又增添了岁寒之益,想来您那里诸位客人不会稍感寂寥吧?有《梅谷》一卷,是我们吴地前辈的名家手笔,不足以酬答您来信的雅意,姑且用它表示对您的敬重。您来信说想得到我的文集,既然如此,近年增补校订的本子不敢再送上。附有两种新刻本供您阅览。承蒙您委托撰写《乔峰亭记》,本想留住送信人五天后交给他,但他不能等待,只好另找方便的人专程送去。翰林院正等待公到来,太夫人难道不能乘板舆相随吗?幸望您快些赶路,以慰藉人们的心情。不再详述。又

贞业以掷身方外,七尺团焦,作夜郎王国青云故人,不能在臆,独我公大雅醉心之乆间,一二怦怦憧憧。而里人金生归称,与公比邻,得数奉教。云公且用使事于春仲,渡江访僊迹,因而过我。无何,曽将军至,其言亦合审尔,则云窝苍苔,甘心破长者辙矣。老僧纵得半月忙,无不可。将军鬒发渥顔,犹能开五石弧,虽舌底莲花纵横,而语及经世,鼻息咈然不能无动意。第才大非世人所能用也。仆生平不晓谈兵,雕虫之技,乃是多生业障,填人齿牙未满,今方掩耳之不暇,而将军必欲餙蛾眉于混沌,使之倚门可咲,亦可畏也。将军诚感公重,公髙谊薄云天厚徳,闻防宙幸觧我二人缚,放之清冷,岂不快哉?时事转眼倐忽万变,不知者以为变,知者以为常耳,计当不满大智识一笑也。献嵗加飡,自爱。又贞自凿坏来,弇山片石,乆不沾异人迹,而眀公俨然临之,音徽恬雅,清畅真秋月春风,草木所被,蔼然生色。惜廽风云旗,言别恍忽,不能少留。日夕耳,得教知以水澁改陆,车马风尘,不无防履之苦。抵家侍太夫人寝膳,当自调适。第时事颇佳,不宜濡迟,命驾以渇馆阁诸公之臆,损贶诸刻,具谂大雅文字,故不凡,独未拜二姑山记梓耳。如贞向草乔▯亭记,雕锼鎻屑,乆而更愧之,何足厠公亭壁?别帋见谕,捧诵不胜酸鼻。以公风木之思若彼,肺腑之爱若此,即贞虽不文,敢不勉强握觚翰以从事?第入春夏善病,病得之思虑多,拟于来嵗初一日焚笔研残,冬先谢竿尺。若公具行实以秋冬间附来,当一一如命,慎勿颛介布币也。曽将军能不出否?必出,无为倒屣者,且或有意外幸止之。秋风渐凉,为道自爱。又屈指与公把袂时,恰周嵗矣。腊尽而使者果至,以手教大币,介令先公之状来。何孝诚笃恳若是也!司马子长于李将军,盖慨然深悲其不遇矣。故于所着传,描冩委曲,殆尽千载之下,犹使人立发酸鼻。仆之托契门下,寕后少卿,先眀威之视李将军,竒数则过之矣。虽李将军有隂祸,而先眀威世世有隂徳,宜其子孙之显阨相辽逈也。鄙文不能当子长万一,公试读之,或亦能令逝者不骨耳。弟自别公,即善病,病至八月而觧,委顿一榻,栩栩如蝴蝶。今则顽健胜故矣,独苦身意俱不能净笔研之役,仆仆无逭时,不获已,誓之佛前,新嵗从断絶耳。邓先生大乗法器也,公所赠诗相结为世外縁,固善。弟东方曼倩不陆沈金马耶?仆于和韵非所能辱,见命不敢不勉为之,殊愧形秽。又忆得昨有《诸子篇》,并书一扇头,附覧区区。此念欲于名根力铲削,然一札二百言,终始不离名,如何如何?不满犹龙,公一诧也。复陶拜嘉币仪却纳,并有经刻土布之类附逺意照入不次。又两月来见邸报有居忧信,窃意已之朝矣,而今乃未之朝也?则日侍太夫人汤药,躬含敛附于棺者,勿之有悔焉矣。公真孝子哉!仆荷公国士之知,于先将军有通家子弟谊,窃欲持三寸管而效不朽之微劳于竹素,顾其辞曼弱不成语,方且愧之。而使者以手教至,过相挹谢,若真可相借而重者,是益仆愧也。区区之视太夫人与先将军等,岂敢独有所靳?公之不忍破仆戒也,则鲍子矣。元驭宗伯方一切谢絶,而于公所恳则似有许色,仆当时时为从防之,必不至误大事。于其时窃亦欲托片言于絮酒之末,而今则未能也。庙廊访旧,猥及不肖,萧艾之微,岂敢与国香并席?以故力辞而守此丘壑,然实不负庚辰初念耳。乃公以先公未防之典为言,则无所逃罪。苐所以为地下痛心者,区区忠勲为权臣所抑屈,向既白之幸而获雪,则亦可以借手地下矣。仆发且种种,苟得所谓未防之典而亟归,则是以一出徼恩也。出而所可建白者为何?所可穪塞者为何?恩益深,顔益腼,位益髙,谴益重,将何以借手先师也?旦夕惟有转徙深僻,蔬食水饮,为容棺之墟以待耳。近来料理拙文,数年内所涂抹不下于旧,大槩绮语障深,不忍付之秦火,无以应命。先师传板在荆老处,亦糢糊,惟云间新刻完好,而案头适已尽,却后可覔寄也。大贶祗领,薄奠附之来使,殊为不防,伏冀情亮。又

译世贞近来以投身方外自处,七尺之躯困顿不堪;想做夜郎王国中青云故人的念头,不能不放在心里,只是我对公的高雅早已倾心,偶尔仍有一二次心情激动。乡人金生回来称赞,说与公是邻居,能够多次承受您的教诲。他说公将在春季中段奉使,渡江寻访仙迹,顺便经过我这里。没过多久,曾将军来到,他说的也相互吻合,想来确实如此;他还说,若能居于云窝苍苔之中,甘心让长者的车辙毁坏此处。老僧即使忙上半月,也没有什么不可。将军头发乌黑、面色红润,还能开五石弓;虽然舌底生花、纵横谈说,但一谈到经世之务,便鼻息发作,不能不动怒。只是才能太大,并非世人所能任用。仆平生不懂谈兵,雕虫小技又是多生积下的业障,填塞别人的谈资尚且不够,如今正忙于掩耳不听,而将军却一定要在混沌之中替它装饰蛾眉,使它成为倚门可笑的东西,也实在可怕。将军确实感激公的看重;公的高义薄云天、厚德深厚,听说若能解除我二人的束缚,把我们放逐到清冷之地,岂不是痛快吗?时事转眼之间倏忽万变,不知情的人以为发生了变化,知情的人却认为本来如此,想来一定不值得大智者一笑。新年将至,望您加餐自爱。又 屈指算来,与公执手相会正好满一年。腊月将尽,使者果然来到,带着您的亲笔教诲和厚重礼物,并请我替先公撰写行状。您的孝心为什么这样深厚恳切呢!司马子长对于李将军,大概是慨然深为他怀才不遇而悲伤,所以在所作传记中描写得曲折详尽,几乎到了千载之下仍使人顿时鼻酸的地步。仆托身于门下,难道比少卿还迟吗?先明威看待李将军,奇特的命数比他更甚。李将军虽有暗中的祸患,而先明威世世代代积有阴德,所以他的子孙显达与困厄相差如此悬殊。鄙文不能抵得上子长文章的万分之一,请公试读一下,也许还能使逝者在地下不至于枯骨无声。舍弟自从与公分别后,常常生病,病到八月才缓解,困顿卧床,恍惚如庄周梦蝶。如今身体比以前强健,只是身心都不能清静地从事笔砚,终日奔波,无可逃避;不得已,已经在佛前发誓,新年以后一定断绝这些事务。邓先生是大乘佛法的法器,公所赠诗与他结下世外因缘,确实很好。弟弟难道会像东方曼倩那样沉沦在金马门中吗?仆不擅长唱和押韵,本来不配承受您的命令,但既然相托,不敢不勉强为之,实在惭愧自己的文章形貌丑陋。又想起昨天有一篇《诸子篇》,并题写在一把扇头上,附上供您阅览。〔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又 屈指算来,和您执手分别的时候,恰好已经一年了。腊月将尽,使者果然到了,带着您的亲笔信和厚重礼物,并请人先把令先尊明威的事状送来。您的孝心为什么竟这样深厚恳切啊!司马子长对于李将军,大概是感慨而深深悲悯他的怀才不遇。因此在所作的传记中,描写得委婉详尽,几乎穷尽了其中的情由,即使在千载之后,仍然能使人当即鼻酸。我的才学既然托身于您的门下,虽说比少卿迟了一步,但您以先明威看待李将军的心情来对待我,奇特的遭际却比他更甚。即使李将军有暗中的灾祸,而令先明威世世代代都有暗中的德行,您的子孙显达与困厄相差悬殊,也正是理所应当的。我的文章不能赶得上子长的万分之一,您姑且试着读一读,或许也能使逝者的声名不至于湮没。弟自从与您分别以后,就一直多病,病到八月才痊愈,困顿地躺在一张床上,恍恍惚惚如同庄周梦中的蝴蝶。如今身体反而比从前强健,只是苦于身心都不能专心从事笔砚工作,奔波劳碌,没有片刻闲暇;不得已,已在佛前发誓,从新年起就把这种生活完全断绝。邓先生是大乘佛法的法器,您所赠的诗与他相互酬答,结下出世之外的缘分,实在很好。难道弟不是东方曼倩那样沉沦于金马门吗?我对于和韵本来没有资格参与,既然您有所吩咐,也不敢不勉强作一首,实在惭愧自己的才貌浅陋。又想起昨天曾有一篇《诸子篇》,一并写在一把扇子的扇面上,附上请您过目。本来想竭力铲除名声的根苗,然而一封只有二百字的信,始终没有离开名声二字,这是怎么回事呢?不能达到犹龙的境界,公一定会惊讶一笑。又拜谢您的嘉赐礼物,礼物不敢接受而退还;另附经书刻本、土布之类,以表达远方的心意。不再详述。又 两个月来看到邸报中有您居丧的消息,私下以为您已经回朝了,今天才知道原来还没有回朝。那么您每天侍奉太夫人服药,亲自为她含敛、附身于棺木,一定不会留下遗憾了。公真是孝子啊!仆承蒙公以国士相知,与先将军有通家子弟之谊,私下想拿三寸笔管,在竹帛上为他完成一点不朽的微小功劳;只是文辞绵弱,写不成语句,正为此惭愧。使者带着您的亲笔教诲到来,您过分地谦抑致谢,好像我真的可以借此增加文章的分量,这更加使仆惭愧。太夫人与先将军,在我心中同样重要,哪里敢独自吝惜一篇文章?公不忍心破坏我不再撰文的戒约,这就像鲍叔牙一样体谅我了。元驭宗伯正一概谢绝请托,但对于公的请求似乎露出答应的意思;仆将时时替您从旁劝说,必定不至于耽误大事。到那时,私下也想在絮酒祭奠的末尾附上几句话,可是现在还做不到。朝廷访求旧臣,竟然牵连到不肖的我;萧艾一样微贱的草木,哪里敢与国香并席?因此极力辞谢,守在这丘壑之中,但实际上并没有辜负庚辰年最初的心愿。如今公又以先公未获的恩典来责问我,那么我也无处逃避罪责了。只是让我在地下痛心的,是先公微小的忠勋曾被权臣压抑屈抑;从前幸而已经昭雪,如今又得以借公之手在地下得到安慰。我的头发已经斑白零落,倘若得到所谓未曾防备的恩典便急忙归去,那就是凭借一次出仕来求取恩宠。出仕以后,能提出什么建白?能有什么可以补救塞责的地方?恩宠越深,脸面越感到惭愧;地位越高,谴责也越重,将来拿什么去面对先师呢?早晚只有迁徙到深远偏僻之地,吃蔬菜、饮清水,营造一块容棺之地以待终老罢了。近来整理拙作,数年间删改涂抹的文字不下于旧稿;大概是绮丽浮华的言语障蔽太深,不忍心把它付之一炬,所以无法应命。先师的刻本在荆老那里,也已经模糊了,只有云间新刻本完整完好;不过案头恰好已经没有了,日后可以设法寻得寄去。承蒙厚赐,谨此领受;又附上一点薄奠托来使带去,实在没有预先告知,敬请体谅。又

七月初有信至,张助甫中丞因附咫尺之书,侑以不腆,不知无浮沉否?逺辱使将手教两帋,中具尘冕之抱与栖壑岩之致,令人爽然。读二记,毋论其文辞钜丽而已,乃其感慨蓄育陶洗超脱,而又不为吊诡,此秇林之根柢,物好之针砭也。所示馆阁诸公,借老丈为仪羽,移书侣道,有司劝驾,而公益坚考槃逺追誓墓。今世路清夷,贤者彚进,必使巢由奋庸,固似违性;若防龙在野,恐有任其责者,公似未得髙枕而卧也。闻木天之地,不无吁咈君子为敌,隐忧未浅,以公长者,稍为调停之,亦可龙蛇巻舒,故自易耳。仆因师期转赊,汩没七载,茫未覩效,迩始遘一异人,所传殊为易简,即此法治耳疾,神于社,公之酒多矣,不敢自私,聊以奉荐。无碍上人,从管登之结夏天池未乆,徃之南海,欲追奘师故事。仆谓逹磨既东来,二祖不西徃,且入畨之路,蜀与凉而已,海舶多暹罗占城,去天竺殊杳然,此师良为失计,取其一念而已。登之迹逺公之西方,而心子牟之魏阙,公之不来是也。随其心净,佛土净,如何所教证种种,何必染削经行然后穪苾蒭哉?画十六应真并古铜缶陶盌,皆清閟阁中品,但仆一褐随身,虚长者之恵,如何?所谓有此异物,必择异人归之可也。秋深珍重,珍重。又昨公以出处深致见询,切谓公考槃之操甚坚,乗轩之愿甚薄,而于大谊未甚当。且今台垣三大老,视公軰行不为前,坊馆诸贤则瞠乎后矣。而鼎贵至纾金紫下者,亦银绯。即公出而以一青衫立龙尾侍臣之末,即不出而使钜材宿学、髙节正议之士卧箕而洗颍,恐俱非防龙之席之所安也。今得教果然矣,车既脂矣,马亦秣矣。苟公以经世之蓄应世,何官不可居?以出世之学应世,何官为我累?满盈之戒,是犹龙。公学问犹未是,西竺古先生学问承念及先君子葬祭,其防自两台使而成之。宗伯但宗伯许为移铨曹议赠有成言矣,而忽中变,疑亦贵乡一二老阻之。顾圣主之恩不为薄矣。长夏有事先陇,少露宠光,便于傍凿一容棺之穴,下见逝者不至大媿足矣,足矣。公拳拳见询,喻君乃楚之常徳人,其传甚的,而证甚竒。苐令真气一至,自然为我周流如轮王七寳,若后所云云未之敢信也。渠曽云有病耳者,乆自获聪,公能誓不传人,后当宻以相告,亦不必问此君也。北上之序俟小闲具草,今则未暇也。富贵两字中人如膏肓,愚侮人若牵傀儽,何至今日公始恨之惜之乎?强食自爱,余不悉。又每从邸报问吾丈除目,不得不知文星之尚在角亢也。使者冐毒暑,水陆二千里至,则其一病矣。俾就肆便汤药,已而出椟,则大诲与诸刻种种具列,令人心目一醒。前后三记,博雅絶伦。老丈之爱石,虽与李賛皇、牛竒章同,而所以用其爱者异。彼特以彊有力致之耳。石如有灵,其沾沾于老丈,当不啻胜二公也。缺防说,勘破物理三列传,尤见髙谊。以老丈所不足者,岂仆一巵语而见需若此?年来甚苦雕虫之技,受役于人,刺促无休息时。弟义不容已,不免拈笔草数百言。既成而读之,都不知作何状。今録稿上,如不以覆瓿者,当画乌丝于蠒纸,书小行致之燕邸也。张阳和太史,一入凤池,便优转銮坡,不俟秩满,必以此例待老丈。此语度不满髙明一噱,然亦恒人之情耳。仆受常徳喻布衣诀,誓不妄传人。昨祗为家弟病,佛前懴罪书与之,仍勒彼勿泄。今为吾丈,不免又破戒矣。万勿轻泄,为仆下地域种也。至祝至祝!两芝杯拜贶,与三儿逓酌蓟门薏苡酒,便是覩芝宇,余不一。又献嵗以来,娄从邸报知门下超佐成均,峻长坊局,兼清武黄儒者之荣甚矣。要之,凤皇池汪濊恩波,终不足以溷箕颍一泒清冷也。贞自昨冬叨玷除目,上书乞骸,未防见亮。当时朝野知故,咸谓先君子拜地下之锡非常。若更偃蹇朝命,以自为名,非臣子之道。黾勉一出,悔吝百绪。加以饿莩蒿目,隐忧刺▯,病弟尚在薖轴,残荆宛转牀笫,寝食之间无一是处。以故于天上故人,非不欲通咫尺之间,而慙沮次且,忽忽更若遗防。乃更承不鄙恵以徳音,中间字字肺腑,言言金石。贞何人斯,而敢当此?向诵大防草于鄙心,甚合迟之十余年而后得。上既上,而所亟行者景庙实録而已。建文之光复诚不易,然终是万古不可磨灭之论。是防也,始基之矣。故当有知音者。张阳和宫谕未论出世与否,要是大经。世人昙首衰门之嗟,威眀絶锷之痛,岂惟一家一人之私也?

译七月初有书信送到,张助甫中丞托便附来一封短札,并以薄礼相佐,不知途中是否平安?远承使者带来手书两幅,其中详细说到尘俗仕进的抱负以及归隐山岩的志趣,读来令人心神清爽。读了两篇记文,且不说文辞宏丽;其中所蕴含的感慨、涵养、陶冶和洗练,既超脱而又不流于诡异,这是文坛的根本,也是针砭事物弊病的文章。您所示馆阁诸公的书信,借老丈作为仪表羽翼,转相致书劝驾,而老丈更加坚守考槃之志,远追誓墓之行。如今世路清平,贤者群集进用,若一定要让巢父、许由奋发任事,固然似乎违背他们的本性;但倘若防风、龙逢一类的人还在野外,恐怕也会有承担责任的人,老丈似乎还不能高枕而卧。听说木天之地并非没有以君子为敌而发出叹息斥责的人,隐忧并不浅;以老丈这样的长者,稍加调停,也可以使进退卷舒各得其宜,本来就容易办到。我的师期一再延宕,埋没度日已有七年,茫然未见成效;近来才遇到一位奇人,他所传的方法非常简易,就是用这套方法治疗耳病,效验神奇。社日里您的酒已经喝得太多,我不敢私藏,姑且把这个方法奉上。无碍上人跟随管登之在天池结夏不久,便要前往南海,想追慕玄奘法师的旧事。我认为达摩既然已经东来,二祖就不必西行;况且进入西域的道路,不过蜀地和凉州罢了,海船多到暹罗、占城,距离天竺还十分遥远,这位法师实在是失策,只能取其一念向道之心罢了。管登之追踪远公前往西方,而心里却思念子牟登临魏阙,您不肯前来正是如此。只要随其心清净,佛土自然清净;既然这样,为什么还要按照各种教法去求证,何必要染削头发、经历修行之后才称为苾蒭呢?十六尊应真像以及古铜缶、陶碗,都是清閟阁中的藏品;但我只有一件粗布衣服随身,白白辜负长者的厚意,怎么办呢?所谓有这样的奇异之物,必定要选择奇异之人归附它才是。秋深之时请多珍重,珍重。又 昨天您来信询问我出仕或退隐的深意,我切实认为,您退隐考槃的操守非常坚定,乘轩受禄的愿望非常淡薄,但这对于大义来说还不算十分恰当。况且如今台垣三位大老,论行事并不在您诸位之前;坊馆诸贤却已经远远落在您诸位之后。而位极显贵、甚至舒缓地降居金紫以下的,也不过是银绯之服。假如您出仕,只穿一件青衫站在龙尾、列于侍臣末位;即使不出仕,却让巨材宿学、高节正议之士像伯夷叔齐那样卧箕而食、洗耳颍水,恐怕这两种情形都不是防风氏龙逢之席所能安处的。如今收到您的教诲,果然如此:车已经上油,马也已经喂饱了。倘若您以经世的积蓄应对世务,什么官不能任?以出世的学问应对世务,什么官职又能成为我的牵累?《易》中所谓满盈之戒,正是“犹龙”的意思。您的学问还没有达到这种境界。西竺古先生关于学问以及念及先君子葬祭之事,都是两台使促成的。宗伯本来答应宗伯为您转告铨曹,议定赠官之事已有成说,却忽然中途改变,恐怕也是贵乡一两位老者从中阻挠。但圣主的恩典已经不能说薄了。长夏时我有事于先祖坟茔,只要略微承受一点恩光,便在旁边凿出一个容棺的墓穴,将来地下见到逝者时不至于太惭愧,也就足够了,足够了。您殷切地来询问,喻君是楚地常德人,他传授的方法很确实,验证也很奇特。只要令真气一到,自然会像转轮王的七宝那样在我身中周流;至于后来所说的那些话,我还不敢相信。他曾说,有耳病的人,长久以来自己就能恢复听觉;您若能发誓不传给别人,日后再秘密告诉您,也不必去问这位先生。北上的序文等稍有空闲时再起草,如今还没有时间。富贵二字对于世人就像病入膏肓,愚弄、侮辱人又像被牵着的傀儡,为什么直到今天您才开始为此怨恨、惋惜呢?勉强进食,保重自己,其余不详说了。又 我每每从邸报中询问老丈的除授消息,知道文星还在角、亢二宿之间,实在不能不感到欣慰。使者冒着酷暑,跋涉水陆二千里来到这里,已经使他受了一番辛苦。让他到药铺方便地服用汤药,后来打开箱笼,才看见大批书籍以及各种刻本,全都列举在内,令人眼界心胸顿然一振。前后三篇记文,博雅绝伦。老丈爱石,虽然与李赞皇、牛奇章相同,但运用这种爱好的方式却不同。他们只是用强力把石头运来罢了;石头若有灵性,对老丈的欢喜,必定不只是胜过二位公的欢喜。缺防说以及《勘破物理三列传》,尤其显见您的高谊。凭老丈所缺少的东西,哪里值得我用一杯酒的话便这样受到您的需要呢?近年来我很苦于雕虫小技,受人驱使,局促奔忙,没有片刻休息。因为义不容辞,只好提笔草写数百言。写成后读它,竟完全不知道写成了什么样子。现在把稿子抄录奉上;若您不把它看作覆瓿之物,我当在蚕茧纸上画好乌丝格,写成小行字送到燕邸。张阳和太史一进入凤池,便优先转入銮坡,不等秩满,必定也会按这个惯例对待老丈。这话料想不足以博得高明一笑,但也是常人的一片情意。我从常德喻布衣那里得到秘方,发誓不随便传人。昨天只是因为家弟生病,在佛前忏悔,把方子写给他,仍告诫他不要泄露。如今为了老丈,我又不得不破戒一次了。千万不要轻易泄露,否则就是替我种下坠入地狱的根苗。至为祝祷,至为祝祷!两只芝杯谨此拜谢您的厚赐,我和三个儿子轮流饮用蓟门的薏苡酒,这便如同亲见您的仪容了,其余不一一说了。又 新年以来,屡屡从邸报得知您升任佐成均、晋升掌管坊局,并兼有清理武黄儒者的荣誉,实在太盛了。总而言之,凤皇池浩荡深厚的恩波,终究不足以混同于箕山、颍水一派的清冷。贞自去年冬天承蒙列入除授名单,便上书请求退休,幸而没有被责怪,反而得到体谅。当时朝野中的知交故旧都说,先君子在地下得到这样的恩典非同寻常。若再傲慢地违抗朝命,以此自成名声,就不是臣子的道理了。勉强出仕一次,悔恨和忧患却接连而来。加上饿死者触目皆是,隐忧刺心;病弟还在困顿中,残破的妻子辗转于床席之间,寝食起居没有一处安稳。因此对于天上的故人,我并不是不想写一封短札通问,只是惭愧沮丧、迟疑不前,恍惚间反而像遗忘了您。如今又承蒙您不以我为鄙薄,赐下德音;信中每一字都出自肺腑,每一句都如金石。贞是什么人,竟敢承受这样的厚意?从前诵读《大防草》时,觉得其中十分合意,只是迟了十多年才得到它。上书之后,眼下急于推行的只有《景庙实录》而已。建文帝复位的主张固然确实不容易实现,但终究是万古不可磨灭的议论。这件事已经开始奠基了,所以应当会有知音。张阳和宫谕,无论是否出仕,总归是大经大节。世人感叹衰门、哀痛名器威望和锋芒的断绝,难道只是我一家一人的私事吗?

门下谓其噉粥少而肌渐削,未防物故,乃云近所感恙亦畧似之,以为忧。此君骨耸而太枯,神短而多役,是以不免。门下气清质厚,心坦思裕,故是句曲华山中人也,何忧之有?向所传喻君法,虽于闻根未必效,要足小康,或公行之未合作耳。二室诸记诗便是山史,董狐从姑附庸,既蒙胙土,少室从盟,复得狎主,何幸如之。仆老来始获一寓目,三山二水,小有题咏,惜其晚合,所谓不及檀郎年少时也。非乆当遂初服,并以请教不一。又世贞方请告杜门,与客茅生者谈。茅生故尝习老丈仆,谓当今冲雅如黄叔度,退譲如羊钜平,渊博如杜征南,文采如陆平原者,老丈一人而已。茅生为咨嗟叹赏,乆之。盖质眀而老丈之平头以书至矣。契合一何神也!老丈书凡二通,申契濶则怅河山之隔,▯然不能奋飞;叙雅寄则动箕颍之思,快然若披云雾。至于流悼亡弟,载读些言,使人一字一泪也,肠寸寸折矣。亡弟器业粗就,名闻粗章,有佳子姓粗继,诚如老丈所穪。但天地间无故失一善人,舍此衰劣垂尽之兄而去之,令存者何以度日?区区违心而出,尤悔万状,且日受笔研债不休,生趣尽矣。以故恳上防乞休,第不知庙廊诸君子肯怜而放之否?老丈书谓比来益与药物亲,日噉粥仅一器,此外辅以少茶果,颇与张宫谕相类。贞于三月前已得喻,窃谓不过偶然食饮小失宜尔,且老丈精神渊着,何物宫谕可比?今得教尚未平,而询之来人语亦如之,不免悬注。大槩药物攻治太峻则益侵脾,过补则愈妨食噉,唯在去思、去烦、去忧、去恚而已。黄蘖、赵州俱有对症药,要在自得之。龙华山寺便是老丈异时白业堂,亦号緑野镀金佛,作栴檀观亦得,作丹霞烧亦得,知美丑唯心则去,舍无恋矣。太华山赋瑰丽之极,岂贞▯岳所能唐突?去人急不及题,后俟有北役便驰上,或当更在先也。今嵗龙蛇殆甚,此间隂司马卒,魏公卒,蜀中张司马卒,盖皆小于贞一两年,不特亡弟有闫希言者顷刻坐脱,罗近溪者谈咲而去,则皆老宿也。然迸于一时,可叹可叹,付之无可柰何而已。薄意将侑,不一。李本寕参政山中无复世縁,虽故人时时梦寐,而关途阻修,何由一通讯问?乃飞鸿宛然,尺素系之,别楮数百字,皆肝膈语,且被我以复陶,食我以红盐,口体之间,无非雅贶,菰芦中顿尔神王矣。关中学使京口,无两此其才,卑卑满百,何敢望一于鳞?第其覧识中窽,汲引功深,于鳞髙简龙门,自拟物情轩轾,故不尽诬也。以公秀杰之才,小斟酌其间,便足光掩畴昔。仆比待罪隣壌,因得窃窥秦风之雄,但于时业稍觉粗旷,又乏师友渊源,公欲取江左清华之气叅之,甚善,甚善。家弟赍捧还,力欲乞休尼之不可,今已杜门玉山道中,第闻两台意不合,或未能赋遂初耳。助甫磊砢有气,甫别我向玉门关,觉颔燕突突,除目乃冯君任,当是以才举,且新宰公郎署交也,宦行逹矣。知太公时少违,然以尊甫日左右之兰玉森绕,夷犹其间,何恙不已?嫂近迁长安,计亦日胜,容廼公健在,佳儿时至自来,毋为助长也。仆于九月举一孙,杯勺益自廹,焚香烹茗,展法书名画,信歩花竹间,调赤白鹦鹉,俯碧澜施食朱鱼,甚适。间为责文进人,暂苦如博士弟子完日课,此外皆夜郎王国也。公欲援助甫例,索四律,贫不能当,咸阳繇仅以其半,书扇头供一咲,不具。又凿坏之人与世路隔絶,初不知王父朝议公讣缺焉,生刍方惧无以白于尊甫方伯公,而执事恵然数千里之书,剂以数万里之物,岂▯奘甫自五烽入耶?何梵夹之饶瑰竒也!秦中学政棫朴则杨应寕翘然耳,仲黙于鳞差能以古文谊振之,而执事遂双举其肘,玺书褎然,谓且入陪九列,而尚少徐之,岂玉堂诸公不能不介介青紫耶?然天中紫防省毋妨吐气耳,舍弟遂获歩武,寕非至幸!渠以前防故意防龃龉,知执事省觐情笃,当为促之贞老矣,不意天假之灵,得懴一切宿业,卖身作道家奴,足以没齿。彼白简中杨王二三君子,且拟以一瓣香谢之,执事何自用于鳞寛?不肖不肖,毎及于鳞,至于今愀然神伤也。承示欲有效于朝议公贞之托,肺腑者两世矣,其何敢辞!十月入关,与杯盂笔研縁絶,杯盂之贶,敢返诸来伻,而请受笔研役。第碑志已得人,不知何所任之。冬寒北地尤剧,加飡自爱。又

译您说他吃粥很少,肌肉渐渐消瘦,幸而还没有去世;又说您近来所患的病也略微像这样,因此感到忧虑。这位先生骨骼高耸而身体过于枯瘦,精神不足而劳役过多,所以不能避免。您气质清正、资质敦厚,心胸坦荡、思虑宽裕,本来就是句曲山、华山中的人物,哪里有什么可忧虑的呢?从前传给您的喻君疗法,对于耳根未必有效,但足以稍稍缓解,也许是您施行时还没有配合得当。二室山的那些记文和诗篇,简直就是一部山史;董狐姑且算作附庸,既然承蒙少室山分封祭祀之地,又得以亲近主持其事,还有什么比这更幸运呢?我年老以后才有幸一览三山二水,也写了少许题咏,只可惜相逢太晚,正所谓不及檀郎年少时。过不了多久我就要恢复旧日服色归隐,并且一并向您请教,不一一详说。又 世贞正请假闭门,和客人茅生交谈。茅生过去曾向老丈学习,他说当今世上,冲和雅正如黄叔度,谦退礼让如羊钜平,学问渊博如杜征南,文采华美如陆平原的人,只有老丈一人罢了。茅生为此咨嗟赞叹了很久。大约就在清晨,老丈的书信正好送到。契合得多么神奇啊!老丈的信共有两通,叙说离别之情,便为山河阻隔而惆怅,仿佛不能振翅飞去;叙说高雅寄意,便触动箕山颍水之思,快然如同拨开云雾。至于流露对亡弟的悼念,反复读到这些话,使人一字一泪,肠子寸寸折断。亡弟的器量和事业大体已有成就,声名也大体显著,又有贤能的子弟可以继承,确实如老丈所称赞。但天地之间无缘无故失去一个善人,抛下我这个衰弱将尽的兄长离去,让活着的人凭什么度日?我勉强违背心愿出仕,悔恨无穷,而且每天都承受笔墨文书的债务,人生的趣味已经尽了。因此恳切地上书请求退休,只是不知朝廷中诸位君子肯不肯怜悯而放我归去。老丈信中说近来更加与药物亲近,每天只吃一器粥,此外辅以少量茶果,这很像张宫谕的情形。贞在三个月前已经听说了,私下认为不过是偶尔饮食失调罢了;况且老丈精神深厚显著,哪里是宫谕可以相比的呢?如今收到您的教诲,病情还没有平复;询问来使,所说也一样,不免令人悬心忧虑。大体说来,药物攻治过于峻烈就会更加损伤脾胃,补益过度又会更妨碍饮食,关键只在于除去思虑、烦恼、忧愁和恚怒罢了。黄蘖、赵州都有对症的药,关键在于自己领会。龙华山寺就是老丈将来修白业的堂所,也可称作“绿野镀金佛”;把它看成栴檀,也可以;看成丹霞烧佛,也可以。知道美丑只是由心而生,便可以离去,不再留恋。太华山赋写得极其瑰丽,哪里是贞所作的《玄岳赋》能够冒犯相比的?因为送行的人催促,来不及题写,日后等有北上的差役再快送上去,或许反而会比原先更早。今岁龙蛇变化大概尤其严重:这里的阴司马去世了,魏公去世了,蜀中的张司马也去世了,他们大都比贞小一两岁。不仅亡弟如此,闫希言不久前顷刻之间坐脱,罗近溪谈笑之间离世,也都是老宿人物。然而一时之间相继凋零,实在可叹可叹,也只能付之于无可奈何罢了。略备薄意作为佐助,不一一详说。李本宁参政 我在山中已经与尘世隔绝,虽然故人时时出现在梦中,但关山道路阻隔遥远,怎么能互通音问呢?不料鸿雁飞来,带着一封尺素,另外还有数百字,句句都是肺腑之言,而且让我用复陶衣,给我吃红盐,口腹身体之间无不承受雅厚的赐予,使我在菰芦之中顿时精神振作。关中学使京口,没有两位能有这样的才华;即使平庸之辈凑满一百人,又哪里敢比得上一位于鳞?只是他的见识有时流于浅狭,而荐拔引进的功劳很深;于鳞高洁简远,仰慕龙门,自以为能衡量人物高下,所以也不能说全是诬妄。凭您的秀逸杰出之才,只要在其中稍加斟酌,便足以光彩胜过往昔。近来我在邻近之地待罪,因此得以暗中窥见秦地风俗的雄健,只是当时的文业稍显粗疏旷达,又缺少师友传承。您想把江左清华之气参合其中,很好,很好。家弟带着书信回来,极力想请求退休而加以阻止,未能成功;如今已经闭门住在玉山道中,只是听说两台的意见不合,或许还不能实现归隐初服。助甫为人刚正有气魄,刚刚同我分别,前往玉门关时,我觉得他的下颔胡须不断颤动;除授名单中竟是冯君任,大概是因才华被举荐,而且新任宰公与他在官署中有交情,仕途已经通达了。听说太公有时稍感不适,但尊父身边日日有兰玉般的子弟环绕,您安然处在其中,什么病不能痊愈呢?嫂嫂近来迁居长安,想来日子也一天比一天好;只要容乃公还健在,佳儿时常来往,不要再助长忧思。仆在九月生了一个孙子,饮酒用的小杯更加使我感到局促;焚香煮茶,展看法书名画,信步走在花竹之间,调弄赤白鹦鹉,俯身向碧澜池给红色的鱼投食,十分适意。偶尔替责罚文进士,暂时辛苦得如同博士弟子完成每日功课,除此之外全都像夜郎王国一样自得。您想援助甫的先例,索取四首律诗;我贫穷不能承当,咸阳只作了其中一半,写在扇面上供您一笑,不再具说。又 我这个凿坏之人与世途隔绝,起初不知道王父朝议公的讣告已经传来;正害怕没有什么可以向尊父方伯公表白,您却慨然从数千里外寄来书信,又用数万里外的物品相佐,难道是玄奘法师刚从五烽关进入吗?为什么佛经梵夹如此丰富瑰奇!秦中的学政棫朴,只有杨应宁格外杰出;仲默、于鳞差不多能以古文义理振兴文坛,而您竟举起二人的手臂一同荐举,诏书又隆重褒扬,说将要入朝陪列九卿,却还稍稍迟疑,难道玉堂诸公不能不介意青紫之位吗?不过天中的紫微省尽管让他们吐露气概罢了;舍弟终于得以跟随您的步武,难道不是最大的幸运吗?他以前因为前件事情有意与您发生龃龉,知道您省亲拜谒的情意深厚,应当会替他促成;贞已经老了,没想到上天还借给我力量,使我得以忏悔一切宿业,即使卖身作道家的奴仆,也足以终身如此。那些在弹劾奏章中提到的杨、王等几位君子,我还准备以一瓣香向他们致谢;您为什么反而任用、宽容于鳞呢?我实在不肖,每次说到于鳞,直到今天仍然忧伤神伤。承蒙您来信说愿意为朝议公办理贞所托之事,这份肺腑之交已经延续两代,我怎么敢推辞?十月入关以后,我便与杯盂笔砚断绝因缘;杯盂之赐,谨敢退还给来使,却请您让我承受笔砚方面的劳役。只是碑志已经找到合适的人,不知道究竟任用了谁。北地冬寒尤其猛烈,请增加饮食,保重身体。又

秋初,贵乡人有携尊公尺牍先容者,盖五载前笔耳。为▯然乆之,而以闭关故,不能尽副其意,却附一札报公。一芗一缣,荐尊公,几不知其无浮沉否也。地下之托,即以贤桥梓肺腑所素照,且不忍以不文辞,而况重之?诸公子无已之孝思乎哉!弟所虞者,楚材如邓林,人操椽管而隧上下,石俱以属人口中物,如愚昆季,则不能无正徳时康李隟耳。念欲返使者,而使者坚其请,谓且廹塟强浣,故研从人乞残笔墨而了此,终恐不能无负至意也。所贶双杯盂縁,从梵网木义防酒,以故輙附璧敬拜三絁之辱。芗帛将逺,意长须碌碌樵汲,无可使者,亮而置之不一不一。又前者不腆之文,不足以为尊公地下重,而遂劳灾石,盖至今有余媿焉。屈指尊服已公除,暂为大方作一福星,不旋踵而入佐庙谟,定国是,使吾曹长保丘壑,深所望也。仆之踪迹,见若似微有得者,而不知其空空如也。草衣木食,鳏居匏系,聊以懴宿諐,汰沈浊而已。家苐能谢浙绂,差足畅兹叶山人。茂长便附此山人,长诗歌饶意气,三千里慕公上谒,不敢望孟云卿之于昌黎公,必不至作刘义也。初夏未暄,为道自爱。又水行三千里,去家七周月,而访我弇中,仅八日而别。别时亦不觉异,别后忽忽如失。且桂魄转莹,令人益思叔度。弇中山池不能百畆,昨秋得汪伯玉、张肖甫、胡元瑞;春时得吴眀卿;最后得足下与来不疑,而汪仲淹凡两与焉。仆所以报山灵者,亦不薄。独诸贤尚黙黙,金玉尔音,以此世界小缺陷耳。见属一序二七言律,于寝溲处覔之。及写九襞帋、四清江帋、十罗文帋,指节尽痛,而无益于足下,徒疥壁而已。日苦酒食征逐,复有官中事。一过重九,则有被发入山,不复能顾妻子。足下青年鼎贵,天纵以才,出则衣被一世,处则暎帯千古,绰有余地。第羊肠诘曲,猘口▯牙,埋光铲锷以竢防气之豁,可也。蚌珠勿剖,时至自吐。公家犹龙,公亦不废子孙,唯戒临敌轻防。吾寳敢以此荐足下,勉防加飡,自爱。又夏秋以来,乆不见老丈除目,意疑之。谓当事者即不觧,好真龙何以不至都下?遇一楚客,云已丁内艰矣。既不能得其详,而村仆又无可使者,遂缺絮酒脯修之敬。而贤仲氏至,则以老丈之大教隆币来,始知所丁者,生母匡夫人也。读行状将数千万言,其文笔古劲,叙致详委。毋论已,老丈所以描写匡夫人之才行与有功于李氏者,抑何伟也!非有仁人孝子之心如吾丈,不能发;非有檀左司马之笔如吾丈,不能就。仆真是受成而已,特以体不能太详,不免有所裁损,有负至意。如何如先君子殁八年而始复官,又二十年而始有赠,有祭,有塟。噫,亦艰矣!仆始可借手而见地下矣。第留枢一补,大是蛇足。头童齿豁,岂堪涂抹,而与诸少年防?且病弟虽小间,尚在医药。病妇呻吟牀褥,寕能恝然?业上书乞骸矣。不知当轴者可容镜湖一曲否?叔季二君,幸为我致声闻。王太仆先生尚健饭,真大竒事。其以登第之年生者,仅恃粥耳。粗芗绫帛筒布附荐几筵不一。又贤仲氏孝亷归,有小启及太君志草,寄上,想已逹矣。仆乞骸之防,既不得请,而诸君子颇见挽。以先君子甫被上恩,谊不容负,且留事稀简,稍可藏拙,黾勉而北至京口,繇龙潭宿摄山,探眀征君之遗阯,则愧生读江总持之遗编,则厌发防。欲转毂南向,次且不果。人事小间,独处一室,念病弟身在医药,尚多进退,老妻笃困牀第,了无起色。而诸老之乞休者,俱复报闻,无防可寻。遂初真所谓六州四十三县鐡不能铸此错也。足下比哀思当小纾,不朽之业已成,勉思太上之立,以酧造物。每遇相知,念足下材髙肮脏,谓公除之后,宜即出以抚世酧物。第觉得文苑一叚,蒙气悒鬰不散,无论吴眀卿不复振,即汪伯玉仅得一荐剡而复报罢。仆之鸡肋,故非尽繇子墨客卿也。若足下能如佛图澄、海鸥、朝贤,则无所不可。少泉公乃孙人,便聊此附候起居,不一。又

译秋初,贵乡有人携带尊公的书信来为我先行引荐,那大概是五年前写的了。我因此感慨了很久,只因闭关在家,不能完全满足他的心意,便附上一封书信答复您。一炷香、一匹缣帛,用来祭荐尊公,只是不知道他的音问是否已经平安。地下所托之事,既然是凭贤桥梓父子的肺腑素来照鉴,又不忍用文章粗劣来推辞,何况事情关系更加重大呢?诸位公子难道能停止无穷的孝思吗?我所担心的是,楚地人才如同邓林一般众多,人人手持椽笔,上下穿行,石碑都成为人们口中的谈资;像我兄弟这样,就不能不有正德年间康、李两人的缺憾了。我本想退还使者,但使者坚持请求,说将要逼近下葬日期,强行催促我濯笔作文,所以只好从人那里求取残余的笔墨写完这篇,终究恐怕不能不辜负您的至意。所赐两只杯盂,是依据《梵网经》木义戒而戒酒的,因此只好附上璧玉,恭敬拜谢三匹絁的厚赐。香和帛将要送远;我的情意虽长,却只能终日忙于砍柴汲水,没有什么可以派遣的人,请您谅解并置之,不一不一。又 前些时候那篇薄文,不足以作为尊公地下的重礼,却终于劳烦了碑石,至今仍有余愧。屈指计算,尊公的丧服已经公除;您暂且出来做一个大方之士的福星,不久便入朝辅佐庙堂谋划,确定国是,这是我深切的希望。我的行迹看起来似乎略有所得,实际上却空空如也。穿草衣、吃木食,鳏居而被匏瓜系住,姑且用来忏悔过去的过错,淘汰沉浊罢了。家弟能够辞去浙江的官职,差不多可以使叶山人畅快了。茂长将要把这封信托给山人带去;他的长诗很有意气,跋涉三千里仰慕您前来拜谒,不敢期望达到孟云卿拜访昌黎公那样,却一定不至于成为刘义那样的人。初夏还不炎热,请为道自爱。又 乘船走了三千里,离家七个月,来弇中访问我,只有八天便分别了。分别时还没有觉得异样,分别以后忽然惘然若失。况且月魄越来越明亮,更使人思念叔度。弇中的山池不到百亩,去年秋天得到汪伯玉、张肖甫、胡元瑞;春天得到吴明卿;最后得到您和来不疑,汪仲淹还两次来过。我用来报答山灵的,也不算少了。只是诸位贤者仍然默默无闻,金玉般的声音没有传来,这不过是世界上的一点小小缺陷罢了。您嘱托的一篇序和两首七言律诗,我将在睡梦和溲溺之处寻找时间写出。至于书写九幅襞纸、四幅清江纸、十幅罗文纸,手指关节都痛了,却对您没有什么帮助,只是白白玷污墙壁罢了。每天苦于酒食应酬,又有官署中的事务。重阳一过,我就要披头散发进入山中,不再能顾及妻子儿女。您年少而位极显贵,上天纵容您的才华,出仕便可以使一世蒙受恩泽,退处则可以照耀千古,绰绰有余。只是世路如羊肠般曲折,狂妄之人的牙齿又凶利,暂且埋藏光芒、磨钝锋刃,以等待正气舒展,也就可以了。蚌中的珍珠不要剖取,时机到了自然会吐出。您家如同犹龙,您也不会使子孙失去光彩,只是要戒备临敌时轻率防守。我敢以这些话奉劝您,勉力进食,保重自己。又 自夏秋以来,很久没有见到老丈的除授消息,我对此感到疑惑。我想,当权者即使不理解老丈,也怎能不喜欢真龙,为什么您还没有来到都城?后来遇到一位楚地客人,他说您已经遭逢母丧。既然不能得到详细情形,而乡里的仆人又没有可以差遣的,便缺少了带着絮酒脯修前去致敬的礼数。等贤仲氏到来,带着老丈的盛大教诲和厚重礼物,我才知道您所服丧的是生母匡夫人。读您的行状,竟有数千万字;文章笔力古朴劲健,叙述详尽周密。其他且不说,老丈描写匡夫人的才德品行以及她对李氏的功劳,是多么伟大啊!若没有仁人孝子的心胸如老丈,不能发扬这些事情;若没有檀道左司马那样的笔力如老丈,也不能完成。仆不过是接受成稿而已,只因篇幅不能写得太详尽,不免有所裁削,实在辜负了您的至意。先君子去世八年以后才重新恢复官职,又过了二十年才有赠官、祭祀和安葬,唉,也太艰难了!如今我才可以借此向地下的先君子交代。只是留在枢府补任一事,实在像画蛇添足。我头发童秃,牙齿疏豁,哪里还承受得了涂抹文章、和众少年争逐?况且病弟虽稍有好转,仍在服药;病妻在床褥间呻吟,难道能漠然置之吗?我已经上书请求退休了,只是不知当轴者能否容许我回到镜湖一曲。叔、季两位贤弟,请替我致意问候。王太仆先生还能够健康进食,真是一件大奇事。他在登第那一年出生的,如今也只能依靠喝粥了。略备香料、绫帛和筒布,附在灵前致祭,不一一详说。又 贤仲氏孝廉归来时,带有一封小启以及太君墓志草稿,寄上一并送去,想来已经到达了。我的请求退休之事既未获准,而诸位君子又多加挽留;由于先君子刚刚蒙受皇上的恩典,按情理不能辜负,况且留下来所办事务稀少简略,稍可藏拙,于是勉强北行到京口,经过龙潭,住宿摄山,探访明征君的遗址;又惭愧地读了江总持的遗编,读得心绪不宁。想转车向南,却迟疑不决,终于没有成行。事务稍有空闲,独处一室,想到病弟还在服药,病情仍有反复;老妻重病困顿在床,完全没有起色。而诸位老臣请求退休的,都得到回复,不知还有什么归隐之路可寻。归隐初服,真可说是用六州四十三县的铁也铸不成这样一个错误。您近来的哀思想来稍有缓解,不朽的事业已经完成,应当勉力思考最高境界的立身之道,以报答造物主。每逢遇到知交,我总想到您才高而气节峻厉,认为您服丧期满之后,应当立即出仕,以安抚世道人心、酬答天地万物。只是我觉得文苑中有一股蒙蔽之气,郁结不散;不要说吴明卿已经无法再振作,即使汪伯玉也不过得到一次荐剡,随即又被报罢。我的处境像鸡肋,原本不全是由于文人的缘故。若您能够像佛图澄、海鸥以及朝廷贤者那样,则没有什么不可以做的。少泉公的孙子来这里,便姑且附此问候您的起居,不一一详说。又

前月得手教,倾挹之深,且具悉苫块近况,怳如面觌。檿丝不敢遽裁量,箧而藏之,以俟改服。两玉巵启椟,烂然温然。适两儿就试,至此传饮竟夕,不忍释手。其人如玉,诗言故不诬哉!金陵名胜足可娱目,曹务简省,不妨吟啸。特以夏来饥馑狼籍,使人无可着足处。闰月十九日得亡弟讣,遂别作一魔境界。区区长于逝者十嵗,焉能乆存?即不死,亦何心在世?旦夕唯有乞归耳。痛此子甚彊,特以闽中冐暑驱驰穷夕,披阅醸此竒症。病中犹能有所著述,以自摅见。大怖将至,恬然坐脱。兄闻之,固不能防情于人,琴亦当有所印证于来去也。近料理其诗,得十五巻付梓,将竟。文令从子軰録出续梓之,必期▯晏先生一序以附不朽,当更有专请也。仲君事知己无他,兄友于之笃,士林所羡。即有信北上,当为太原公致兄谢意。似传彼中月旦于仲君,微有颍水之謡,倘可风之改玉改行,亦何难也?少宗伯于兄厚矣,偶及诽调一端,云玉堂故侣尚有不能平者,此亦何足深念?男儿堕地便自有命,如伯玉诸贤竟尔杳然,不能使后世无憾于右文之朝耳。贤妹丈于极冗中一接,不及少尽,甚歉。外有薄【阙】念四絶句附覧,不一。

弇州续稿巻一百九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弇州续稿巻一百九十六眀 王世贞 撰文部

书牍荅顾益卿中丞弟十五年前所交防,多文学气谊,磊落不恒之士。入靖来,耳目无所关渉,强起之南都所交防,则多老成名徳长者,其爱我知我,前后亦如是。晚而得吾兄,盖兼之矣。前覧诸防,其所规画注措,了然指掌,文辞既鬯,而复古雅然。弟所深服者,不居功,不急效,有古士防父子之风,与赵营平经逺之畧,不似今之逐逐功名之防者而已也。以故于大防序,拟少摅其区区,而南中正值多事,匆匆拈出读之,殆如梦语。适有袁鲁望学宪之长壻张太学奉访,聊附之以上。而使者复至矣,损俸以供故人酒,又益之以珎貂名药。而亡弟处,又拜厚奠。尊兄于故人之谊若此,苐何以为报耶?弟乞归不遂,荏苒满考,抵淮而拜新命,遂以间归里。既免驱驰褦襶之苦,而不废赠防应得之典,于私计诚便。苐抚亡者殡宫,与孤▯相向恸哭,归对病妇,视弱儿,忧旱悯灾,无一开眉处。七月连得雨,吾州十可救五六,他邑则不能一二收矣。来春饿莩,恐不减戊子潢池之变,势所必至。今外忧未已,而根本之虑,又有不可言者。南九卿再防,颇恳切,皆弟所属草,搃束之髙阁矣。太原公屈为谏臣,以走为上防而不果。廊庙之上,智力俱困,如何?弟于谳审事,不免于八月抵任,至正月必乞骸矣。尝与太原公书,谓「几之一字,有在国者,有在身者。

译上个月收到您的亲笔信,仰慕倾心之情深厚,并且详细知道您居丧期间的近况,恍惚如同当面相见。我不敢立即裁量檿丝,把它收入箱中收藏,等到改服以后再用。两只玉杯打开匣子,光彩灿烂而温润。恰逢两个儿子参加考试,到了这里便传杯饮酒直到整夜,舍不得放下。人如美玉,诗中所说果然没有欺骗我!金陵名胜足以娱悦眼目,公务简少,不妨吟咏长啸。只是夏季以来饥荒狼藉,使人没有可以落脚的地方。闰月十九日得到亡弟的讣告,从此便另成一个魔境。小弟只比逝者年长十岁,哪里能够长久活着?即使不死,又有什么心情留在世上?早晚只有请求归去罢了。痛惜这个孩子身体本来很强健,只因在闽中冒暑奔驰,直到深夜,披阅劳顿,酿成了这种奇病。病中还能有所著述,以抒发自己的见解。大限将至时,他安然坐脱。兄长听到这消息,固然不能在人前完全抑制悲情,但琴声也应当会在来去之间有所印证。近来整理他的诗作,得到十五卷,交付刊刻,已经将要完成。文令让侄子们抄录出来继续刊刻,一定要请玄晏先生作一篇序以附于不朽之作,另当专门请您。仲君对知己没有别的要求,兄弟友爱的深厚,是士林所羡慕的。若有书信北上,我当替太原公向兄长致谢。似乎听说那边对仲君的月旦品评中,略有颍水之谣;倘若能够借此风声使他改换品级、改正行迹,又有什么困难呢?少宗伯对兄长很厚重,偶然提到诽谤调侃的一件事,说玉堂旧日同僚中还有不能平心的人,这又有什么值得深深挂念的呢?男儿一落地便各有命运;像伯玉诸位贤者最终都杳然无踪,也不能使后世在崇尚文治的朝廷中留下遗憾罢了。贤妹丈在极其繁忙之中接见我一次,没有来得及尽情交谈,实在抱歉。另有薄礼【阙】以及四首绝句,附上请您过目,不一一详说。《弇州续稿》第一百九十五卷 钦定《四库全书》《弇州续稿》第一百九十六卷 明,王世贞撰 文部 书牍 答顾益卿中丞 弟十五年前所结交的,大多是有文学才气和情谊、为人磊落而不平常的士人。自入靖以来,耳目与外界没有什么联系;勉强起身到南都后所交往的,多是老成有名望的长者。他们前后爱护我、了解我,也都是如此。晚年得到兄长您,可以说兼有以上诸人的长处。前些日子拜读您的诸篇文章,您所筹划安排的事情,全都了然于胸;文辞既流畅,又古雅自然。弟最为钦佩的,是您不居功、不急于求效,有古代士防父子的风范,也有赵营平谋划深远的策略,不像如今那些逐逐追求功名的人罢了。因此在《大防序》中本想稍微抒发我的一点心意,但南中正值多事之秋,匆匆写出读来几乎像梦话。恰好有袁鲁望学宪的长婿张太学来访,姑且托他带上呈给您。使者又来了,您减省俸禄供故人饮酒,又增加珍貂和名药相赠;在亡弟那里,又承受了丰厚的奠礼。尊兄对故人的情谊到了这样的程度,我怎么报答得了呢?弟请求归去没有成功,岁月迁延而考绩期满,抵达淮地后拜受新的任命,于是趁间隙回到乡里。既免除了奔波劳顿、冒暑赶路的苦楚,又没有废掉应得的赠赙礼典,对个人打算来说实在便利。只是面对亡者的灵柩宫室,与孤儿相向痛哭;回家还要面对病妻,照看弱儿,又忧虑旱灾、怜悯灾民,实在没有一处能使我展眉。七月接连下雨,我州的灾情十成中还可以救五六成,其他各地却连一二成都收不回来。来年春天饿死者恐怕不会少于戊子年潢池之变,形势必然如此。如今外部忧患尚未平息,而根本性的忧虑又有不可言说的地方。南九卿再次上疏,言辞颇为恳切,都是弟所起草的,却总被束之高阁。太原公屈居谏臣,以辞职离去为上策,却没有成功。朝廷庙堂之上,智力都已经困乏,怎么办呢?弟因审理案件之事,不免在八月到任,到了正月一定请求退休

国之几,兄能先之,而弟軰所不能;身之几,弟軰能先之,而兄不能也。」兄以为然否?承甫不成行于铃阁,小寂寞然,遂成山人髙节。子念贫甚,得兄怜之,便是雪中炭也。方为里舍儿腰领所苦,卒卒作报,殊不悉,伏祈照亮。吴大司马翁之髙才雅望,其在贞之耳者,余三十年,而翁之知有贞,当亦如之。自翁之见命,受伯母太夫人墓中之役,而始辱称文字交,用是贞数荐其敝帚,而翁之所以褒挧贶锡之者,不啻百朋之益。今者复受命伯父御史大夫公隧表之役,其于感恩狥知之情,未能抒其万一,而翁过自摧谢,轻舆见过,欵曲绸缪,使人情事欲絶。贞之此行,可以小缓,执爵都门,候防太傅之车尘,乃为虚辞所感,狼狈治装,翁破其静摄,赆饯稠缛,导送勤复,何翁之厚而贞之薄也?濒行见翁神采清澈,暎帯我軰,追悔前日不能为国留贤,而翁政府宻书谬见推借,谓可自代,则贞又当追恨,十指当斫,取讥吾乡衮不小也。江风为祟,进寸退尺,忽忽勉成一序,付之曹郎,不知可小重翁行李否?芦夹竟日无一徃来,人尚未知,翁成命及代者何公?却似梦中呓语,翘首钟云,无任惆怅不一。庄中丞不佞贞之获附骥于嘉禾也,盖廿载于兹矣。中间虽一奉徳音,而麋鹿之踪多寄岩壑,更不获亲炙有道之容,而消其鄙吝。唯时时于交防中,窃聆风猷,而谈政术有向慕而已。昨嵗承有杖钺江右之报,为彼地士民称庆。未几而寻预北司防之推,则庙廊之上固虚席而待。门下恐匡山左蠡之间,不能长有徳星也。贤器骏发,髙第豚儿过时之人,获歩后尘,复续修通家之契,幸也。辱不赐鄙,而逺使致大教,将以如天之贶,且▯垂奬餙,何以当之?适以考满事为南牀所擿,盖贞以例问,而铨部以例许,乃敢成行,俱非敢欺罔也。方杜门待罪,忽忽中不克覼缕,薄有小效,唯髙眀亮存之,不宣。荅徐大宗伯弟以十二日抵淮,而得叨忝之报。又三日而得刻报,即以次日走一介投咨,结于铨部,而艗首南矣。取廿三日至家,谒先祠,哭亡弟,以次与邦君、大夫、师门、姻戚酧酢,甫定,即拟买舟玉峯、练川之间,兾领清诲。因小报娄江之饯,而河鱼见妬,委顿三日,甫有起色,而使者奉如天之贶至矣。教辞累幅,所以为弟慰喜者,津津不啻自口出,而三难之説,弟初亦不觉之,今怳然若有悟者。苐以不才而位遇差隃先人,又隃吴中前哲,则▯然惧且腆然愧矣。吴文定、边廷实、顾华玉三君子者,弟尚不敢望下风,今乃令当之。翁岂饰画无塩、唐突西子者?盖爱而忘其丑故耳。独一时之遘,真于私计良便。盖此迁稍先十日,则遂废考满之典;稍后十日,不免行役之劳,且未能便望里门一防。

译。我曾给太原公写信说:“‘几’这个字,有关系到国家的,也有关系到自身的。国家的几,兄长能够先行察觉,而我们这些人不能;自身的几,我们这些人能够先行察觉,而兄长不能。”兄长认为这样说对吗?承甫没有在铃阁任职成行,反而显得稍稍寂寞,于是成就了山人的高节。子念贫困得很,承蒙兄长怜悯,对他来说便是雪中送炭。如今正为乡里孩子牵连腰领之事所苦,匆匆写此答复,实在不能详尽,敬请明察。吴大司马 您的高才雅望,在贞耳中听闻已有三十多年;而您了解贞,也应当有这么久了。自从您奉命担任为伯母太夫人修墓的事务,贞才有幸承蒙您以文字交相称,因此屡次把自己的拙作献上,而您却给予过分的褒奖和厚赐,所得利益不下百朋。如今又承受命令,为伯父御史大夫公撰写墓道表;我对于感恩报知的情意,还没有抒发万分之一,您却反而自谦道谢,乘轻车来访,殷勤周到,使人几乎感动得情不自禁。贞这次出行,本来可以稍稍停留,在都门执爵恭候太傅车尘,却被虚浮的言辞感动,匆忙整理行装;您打破静养,馈赠丰厚,亲自引送而且勤恳周到。您的厚意如此,而贞的情意何其浅薄!临行见您神采清澈,光照我们这些人,追悔先前不能为国挽留贤者;而您在政府密信中错误地推许借重我,说我可以代替自己,于是贞又应当追悔痛恨,恨不得砍掉十根手指,也足以使我们乡里的衮衮诸公受到不小的讥笑。江风作怪,使我进一寸退一尺,匆匆勉强写成一篇序文,托给曹郎,不知能否稍稍增加您的行李之重。芦夹整日没有一个往来的人,别人还不知道您的任命已经落实以及替代者是哪位公,回想起来竟像梦中呓语。我抬头遥望钟山云气,惆怅无比,不一一详说。庄中丞 不才世贞能够依附于嘉禾,至今大约二十年了。其间虽然曾一次承受您的教诲,但我的踪迹多寄托在山岩沟壑之间,不能再亲近有道者的仪容,以消除自己的鄙陋吝啬。只是时时在交游书信中暗自聆听您的风范教诲,谈到政术便心向往慕罢了。去年承闻您持节镇守江右,为当地士民所庆贺。不久又听说您将参与北司的推举,那么庙堂之上本来就是空着席位等待您。恐怕匡山、左蠡之间不能长久拥有德星了。贤器才华迅发,您的高第之子超过同辈,能够跟随您的后尘,又续修通家之交,这是我的幸运。承蒙您不嫌弃鄙陋,远道派人送来丰厚的教诲,仿佛上天降下恩赐,又大加褒奖装饰,我哪里承受得起?恰好因考满之事受到南床弹劾,这是因为贞按照成例请问,而铨部也按照成例准许,所以才敢成行,并不是敢于欺骗蒙蔽。如今正闭门等待治罪,匆忙之间不能详细叙说;略有小小效劳,惟请高明体谅,不宣。答徐大宗伯 弟在十二日抵达淮地,才得到承蒙任用的消息。又过三日得到刻报,第二天便派一名使者送去咨文,交结于铨部,而船头已经转向南方。二十三日到家,拜谒先祠,哭祭亡弟,依次与地方长官、大夫、师门、姻亲应酬酬答;刚安定下来,便打算买船往来于玉峰、练川之间,希望承领您的清正教诲。因为小报上说有娄江饯行之事,而河鱼作祟,困顿了三天,刚有一点起色,使者便带着如天般的恩赐到了。您的教诲写了好几幅,安慰和庆贺弟的语气洋溢不尽,仿佛亲自从口中说出;至于您说的“三难”,弟起初也没有觉察,如今恍然像有所领悟。只是以我的才德而论,职位际遇略微超过先人,又超过吴中前贤,便惶恐而又惭愧。吴文定、边廷实、顾华玉三位君子,弟尚且不敢望其项背,如今却要让我承当他们的地位。难道您是在替无盐女子增饰容貌、冒犯西施吗?大概是因为疼爱而忘了她的丑陋罢了。唯独这次偶然的调迁,从个人打算来看实在便利:若早十天,便废掉考满的礼典;若晚十天,则免不了服役奔波,而且不能顺便回乡一见家门。我的私下

其私果何如其幸也?癸夘,师门弟齿最少,八座最晚,而秩稍卑。白香山有云:「越国山川吞碧海,杭州城阁入青天。」吴兴卑小,君休厌为是,▯莱最后仙其弟之谓耶?大贶出自长者,不敢以例辞,姑勉拜嘉。四日后当敬造门下,不唯欲防叔逹、子柔所谓紫云者,并拟请见之试刺史肠,何如耳?诸俟面悉,不赘。山隂王相公

译幸运,究竟有多大啊?癸卯年,我是师门弟子中年齿最少的,八座中任职最晚的,而品秩也稍低。白香山有诗说:“越国山川吞碧海,杭州城阁入青天。”吴兴低下狭小,您不要因为做这里的长官而厌弃它;这大概就是蓬莱最后让其弟成仙的意思吧?厚赐出自长者,不敢以成例推辞,姑且勉强拜谢。四天以后当亲自到门下拜访,不只是想看看叔达、子柔所说的紫云,还打算请您让我见识一下它,试探刺史的胸襟,您看如何?一切等见面后详谈,不再赘述。山阴王相公

曩甲申之冬,相公与太原相公同日大拜,毋论逺近,加额有君。实晦叔并命之謡,而世贞时方伏岩穴,仅与羣蠕共仰而已,不敢以贱姓名自通。而迩者白麻再下,郑公起复,朝野之懽有加,则世贞厠丞郎之后,仅从寮长聨衔荐状于防门之外。又微闻将命者有他,不知其能彻电覧否也。踈庸之迹,屡起屡踬,晚癖归嬾,与世味益左,滥竽尸禄,日切归计。不意荏苒满考,行时别吴司马于病中,出相公报札,乃知司马以留务谬荐及不肖,而相公亦过许之。盖别之未防,而秋官之命下矣。司马计沾沾自喜,苐当之者惭汗不自禁耳。世贞固未尝得奉下风而仰清尘,将无相公方厪吐握之懐,故采及于葑菲之贱邪?分当竭蹷北首,展谒堂下,一倾其肺腑而问之。识者皆云,既有新命,例不当入都门,坐是中止。而敢以不文之启上凟!今财赋之地,连遘尧汤之变,尽为瓯脱,公私俱困,人鬼未分,朝野横议,蠭起猬发。堂上竒兵,不在小人而在君子,惟相公与三四大老当必有大作用,大干旋其间,顾非贱愚所能与知也。鄙俚无识,干冐尊严,不胜皇悚。赵汝师仆以得北咨晚,仓皇治装,又坐亢旱毒暑,不敢有所过从而独谒公,辄辱留欵至醉饱。行时一切不敢赴饯,而公独盛供张,使玉阳公主之,而身避抗席。无论居平道义之爱,其一时所以隆施于不肖者何如也?初传陆司防代震涯太宰,而仆代之,未敢信。行至淮,报者至,果然矣。更三日,乃使材官赍南铨部咨结以徃,即转艗首南矣。衰迟嬾散之人,得与诸贤并升,而又不废所得恩命,且以其间归哭亡弟,抚病妻,焚昨嵗所领先大司马诰黄于墓,真幸事也。念即欲乞身,恐渉负恩,非臣子之节,故勉拟秋季履任,完大谳三月,作归计矣。馆选已定,玉堂诸贤逓有迁转成均之説,灼然不错。愿公暂一赴之,仕止乆速,冺于无迹。此吾夫子大叚作用也。山鬼伎俩有尽,老僧不见不闻无尽,左右前后伎俩,太原公不能以不见不闻处之,却以献于公如何?儿子无复得预选理,然不得更自有味,公意想同之,不一。王防陵世贞乆玷一壑于世,无所比数,滥竽留省,日抱归悰,以故于我翁左右,仅以公事一再通咫尺之书。而迩者叨冐除书,方惧非任,而翁俨然以大教先之,谦光下临,贲餙逾分,岂贞薄劣所敢仰承?伏谂台履万福,威徳逺播,四夷賔服,八荒偃然。惟是兖豫以南,江表中外,赤地千里,民无半菽。今虽赖圣恩隆沛,可以稍起沟渎,而萑苻之警,恐将来未已,唯翁一留意焉。抚填之寄,则汝南张助甫,防垣郭致中,其人也。今虽起而未用,此不可缓也。役便聊尔附谢,辄申区区,伏惟鉴存,不宣。冯侍读世贞向者辱令先季祖少洲公道谊之爱,已待罪青社,则承令先叔祖冶泉公文字之契,盖三十余年矣。嗣后则窃闻尊父老先生风猷政术,表着一时;至门下而遂晋读秘书,入侍讲幄,簮笔法从,冠冕词林。如迩者楚棘程义,虽仅吐一斑,遂尔踔絶今古。吾家文恪、文成,非所敢望也。世贞少而不敏,亦窃希慕觚管之业,而实无所成就。垂尽之年,不意复覩名世之作者。寻又闻考绩恩纶,正当门下如椽之笔,不胜踊跃私幸。念贞行能下中,宦迹低薄,荆妻庸庸,闺阃孱妇,俱无可称纪。若先公之尽瘁王室,南征北讨,孤忠劲节,功大不赏,易世之后,始见褒旌,赠官祭葬,今已粗备,详具所上志传行状中。唯是先母郁恭人,裔出名家,端丽婉嬺,事先君以慎,待二孤以义。家难二载,吁天请代,后死十年,克终不懈。于古彤史,差不腼顔。门下幸詧而详着之,则我二先人地下之光,子孙世世之感也。不腆粗币,愧不成享,唯兾亮存万荷。葛检讨不佞贞以甲戌春获瞻先太保端肃公于朝列,寻窃从长公龙池先生于冏寺,俱沐杯勺殷勤之懽,盖至于今耿耿焉。壬午之秋,门下褎然领觧东省,眀年遂登鼎甲,读中秘书,晋领史局于端肃公,盖有光焉。而儿子骐亦窃玷南省,蹉跎濩落,几复不偶,不意得预公车之席,而门下实司藻鉴焉。韩退之以不出大贤之门下为惧,骐可以无惧矣。惟学术不加益,志行不加立,以负大贤之知,则惧滋甚耳。唯门下诲而朂之,乃所望也。世贞衰老无状,乆废田野,误中物色,竽滥留枢,今又谬叨恩寄,日抱小草之愧。唯懐贤狥知一念,有不能自己者,敢因役便布其区区,伏惟炤存万恳。沈纯甫

译从前甲申年冬天,相公与太原相公同日在朝廷受大任,不论远近,人们都额手称庆,感叹有这样的君主。这正应了晦叔所说的两位同时受命之谣;当时世贞正伏居岩穴,只能和群虫一同仰望罢了,不敢以卑贱姓名自行通报。近来白麻诏书再次下达,郑公起复,朝野的欢喜更加深厚;世贞夹在丞郎之后,只能随着同僚之长在府门外联名上荐状。又隐约听说奉命者另有其人,不知道这封荐状能否传达到您的御览之中。我的踪迹疏懒平庸,屡次被起用又屡次受挫;晚年习惯归隐懒散,与世俗滋味越来越相左,滥竽充数尸位素餐,每天都切切思量归去。不料岁月迁延而考绩期满,临行时在病中与吴司马告别,拿出相公的报札给我看,才知道司马因留任事务错误地荐举了不肖,而相公也过分称许了我。大概分别还没有多久,秋官的任命便下来了。司马为此沾沾自喜,只是承当此任的人惭愧得汗流不止。世贞本来从未有幸承受您的教导、仰望您的清尘,莫非相公正怀有吐哺握发、礼贤下士的胸襟,所以连我这株葑菲也一并采取了吗?按身份本应竭力向北,来到堂下拜谒,尽情倾诉肺腑并请教。知情者都说,既然已有新的任命,按例不应进入都门,因此这件事中止了。如今还敢以粗陋的启文上书冒犯您!如今财赋富庶之地接连遭遇尧、汤时代那样的灾变,尽数成了荒芜隔绝之区,公私都困顿,人与鬼几乎难以分辨;朝野横生议论,像蜂群一样骤起,像刺猬一样纷纷发作。朝廷之上的奇兵,不在小人而在君子;只有相公与三四位大老应当会有大作为,在其中大力旋转乾坤,只是这不是鄙贱愚昧的我所能参与知晓的。言语鄙俗而见识浅陋,冒犯尊严,惶恐万分。赵汝师 我得到北上的咨文较晚,匆忙整理行装,又受到严重旱灾和酷暑的影响,不敢与人往来,只独自来拜谒您,却承蒙您留我款待到酒醉饭饱。临行时一切饯行都不敢赴约,唯独您盛情设宴,让玉阳公主持,而自己避开正席。且不说平日道义上的爱护,您一时之间对不肖如此厚重的施予,又是怎样的深情啊!起初传说陆司空代替震涯太宰,而由我代替陆司空,我还不敢相信。走到淮地,报信的人到了,果然如此。又过三日,才让材官带着南铨部的咨文结状前往,于是转船南下。像我这样衰老迟暮、懒散无能的人,能够同诸位贤者一同升迁,又不废弃所得到的恩命,并且借此机会回乡哭祭亡弟、抚慰病妻、在墓前焚烧去年所领大司马的诰黄,真是一件幸运的事。想到即使现在想请求退身,恐怕会被看作辜负恩典,不合臣子的节操,所以勉强打算秋季到任,完成三个月的大审判,便作归去的打算。馆选已经定下,玉堂诸贤接连有迁转成均的说法,确实没有错。希望您暂且前往一次;出仕或退处、时间长短,都可以消弭于无形。这正是我夫子的大段作为。山鬼的伎俩总有尽头,老僧不见不闻却无穷无尽;前后左右的各种伎俩,太原公不能用不见不闻来对待,却要把它献给您,您看如何?儿子已经没有再参加选拔的道理了,不过不得不另外自寻意味;想来您的心意也与我相同,不一一详说。王防陵 世贞长久玷居一山沟,对世事没有什么作为;滥竽充数留在省中,每天怀抱归隐之情。因此在我翁左右,只凭公事一两次通一封短札。近来承蒙除书,却正害怕自己不能胜任,而您却庄重地先赐下盛大教诲,谦光下临,文饰超过本分,岂是浅薄低劣的世贞敢于承受的?敬想台端万福,威德远播,四夷宾服,八方安定。只是兖、豫以南,江表内外,千里赤地,百姓连半粒粮食也没有。如今虽依赖圣恩深厚,能够稍稍从沟渠中救起一些人,但盗贼之警恐怕将来还未必止息,惟愿老先生留意此事。至于抚慰填补的任命,汝南的张助甫、台垣的郭致中,就是合适的人选。如今虽已起用却尚未任用,此事不可迟缓。趁差役方便姑且附信致谢,略申我的一点心意,敬请鉴察,不宣。冯侍读 世贞从前蒙受令先季祖少洲公在道义上的爱护,后来又在青社待罪,承受令先叔祖冶泉公以文章相交,算来已有三十多年了。此后又私下听闻尊父老先生的风范政术,在一时之间显著;到了门下您这里,便升任秘书省,入内侍奉讲席,簪笔随从,成为词林冠冕。近来您拟定楚地科场之文,虽然只是略微显露一斑,便已经超绝古今。我家文恪、文成,都是不敢相比的。世贞年少时不聪敏,也私下仰慕挥笔作文的事业,实际上却毫无成就。到了垂暮之年,没想到又能看见闻名当世的作者。不久又听说考绩受到恩典诏命,正适合门下如椽巨笔,我不胜欣喜而私自庆幸。想到贞的品行才能在中等以下,仕途浅薄,妻子平庸,内室中的妇人柔弱,都没有值得称述记录的地方。至于先公为王室竭尽心力,南征北讨,孤忠劲节,功劳很大却没有得到赏赐;换了一代之后,才开始受到褒扬旌表,赠官、祭祀、安葬,如今大致完备,这些都详细写在我所上呈的墓志、传记、行状之中。只有先母郁恭人,出自名门后裔,端庄美丽而温柔娴淑,侍奉先君谨慎,对两个孤儿合乎道义。家中遭难两年,她向上天呼吁请求代受灾难;先君死后十年,始终能够完成责任而不懈怠。与古代彤史相比,也差不多可以不感到惭愧了。门下若能幸而察知并详细记述这些事情,便是我两位先人在地下的光荣,也是子孙世世代代的感激。略备薄礼,惭愧不能成为正式的祭享;只希望您谅察保存,万分感谢。葛检讨 我王贞在甲戌年春天有幸在朝廷见到先太保端肃公,不久又私下跟随长公龙池先生在冏寺任职,都承蒙二位殷勤设宴相待的厚意,直到今天仍铭记不忘。壬午年秋天,您出众地考取东省乡试第一,第二年便登鼎甲,入中秘书,后来在端肃公手下掌管史局,也算为他增光了。我的儿子王骐也侥幸忝列南省,只是蹉跎失意,几乎又要落第;没想到竟能参加公车考试,而主考文衡的正是您。韩退之曾以不能出自大贤门下为忧,王骐如今可以不必忧虑了。只是他的学术没有增进,志行没有树立,若辜负大贤的知遇,那忧惧就会更加深重。只有仰赖您教诲并勉励他,这正是我所盼望的。世贞年老而无能,久已退居田野,却误被选用,滥竽充数地留在枢府,如今又错误地承受恩命,每天都怀抱才疏任重的惭愧。只是我怀念贤者、报答知己的心意有时不能自已,恰逢差使便利,才敢把这点诚意寄上,恭请您明察我万分恳切的心情。沈纯甫

贞辱老丈肝胆之契,前后见于尺牍者非一而至。靖庐促膝,澹园夜饮,数旧论心,不过一二昔耳。然与家弟仅三人,今其一已为异物矣。人间世缺陷,可叹可叹。自我老丈赐环之后,为除目所急,遂正九列。然髙才直节,不能俯仰时趣,与政地少龃龉,奉身而归。天下髙之,且谓太翁、太夫人俱大耋无恙。老丈得日视甘防,寕以三公易介。惟是节闻翩然有蓬莱之防,生事葬祭,了无所憾。二尊人真福徳人,老丈真孝子也。贞老矣,偶后家弟死,然去死亦无几,强顔而出,强顔而食禄。今又强顔而迁计,惟有一归耳。天不悔祸,根本之地水则白波际,天旱则赤地千里,周余之黎靡有孑遗。老丈读礼之余,寕能恝然不置念耶?用行舍藏,固孔氏家法,然终不以蜚鸟之视而忘击磬之心也。如何冗极,不能躬造几筵,短些生刍,聊寄仰止,唯亮存之。又前者匆匆成一些,奉奏先翁灵几,得报书,诵所恵志状者,而后愧芜辞之未能悉也。执事俨然在衰绖中,犹不忘勤存故人,而颛使逺来,恵之以徳音,申之以雅贶,盖怳焉若复奉顔色于澹圃中然,益痛家玉树之摧折,而欷歔不能禁也。老丈念及此,更益其黯然矣。世贞老矣,今以行役之便,得治其私,所以未敢乞骸骨者,非其地也。月末强之任,苟完大谳,嵗恳上书归里,度老丈未即禫除,尚当呼舴舻,径造通徳里门,结一浮家泛宅,縁苐恐老丈苍生之望与猿鹤相妬耳。天下事尚可为,若夔龙巢许之地无分蜀洛,则宗社之幸也。见委黄庭俞张二防,敢不如命,苐不能逃愧于续貂耳。冗次不一。许孟仲京兆自公之别,垂一载矣。忽忽如有所失,每念清苕菰芦,何异颍水门下?方侍奉太公,击鲜饮醇,以穷无方之飬。盖终身欣然乐而忘天下也。苐今水旱频仍,公私耗竭,计庚寅春夏之交,又当如戊子矣。大则潢池,小则萑苻,其兆已见。非得名世之才如公者数軰分布要地,以绥凋攰而销祸变,将来不知其所终也。公亦有意念之乎?《大学》述一书,及荅问数篇,仆不知古今本何如?苐觉公提掇唤醒,精神跃然,得千古不传之秘。王文成是单刀直入,作用为其徒说得虚幻没巴鼻。公与之虽不无小抵牾,而实相发。即紫阳先生,亦不能不以元功见譲也。秦中诸文,种种有意有色,而凌云之材,扛鼎之力,又能称之,必传无疑。唯杂咏一巻,虽佳境层出,而小渉议论,时露蹊迳。逺则唐人之清诣,近则陈王之自然,要湏于此处小加留神耳。仆不才,然辱公之知若此,岂敢辞穅秕之导?俟得命以全著作见委卒业,庻有以报也。暑气初蠲,为道为天下自爱。张助甫向有一启,附吴山人去。及报使者书,计当俱逹。记室弟以六月初报政,至淮隂而有今命归哭亡弟,则羣从泣血而举。足下与眀卿之些于殡宫,相向有余悲矣。八月杪,彊之金陵任决防,以正上防,乞骸而防台臣有得罪于其长者,计铨部当必外迁。谋以弟之不当报政,与铨部之不当许,欲媒郄而塞其窍。啧啧烦言,赖主上洞察之,更着为令甲。然弟意兴消沮,了无复余乞骸之章。苟不获请,当再三请。计半残之身,旦夕为吾有矣。足下凡再与开府推弟私计之,寓宇之内无一寸稔地,大则潢池,小亦萑苻,势所必至。非得才如足下者三四人镇定之,吾不知所税驾也。故人佘宗汉眀府过贵郡,附此。此君诗在贞元大歴间,而人则可当五栁先生元紫芝,不直以其官配也。唯足下念之余,不一。王师竹伏审道体胜常,令问日畅。昨覩玉堂诸公,以次迁擢殆尽,而我公宿徳重望,乃独岿然,行且奉及矣。武试事,想当仰借,急欲得序论防一读,以窥经济大畧。仆赖庇,以六月报政至淮,而拜新命。既获免褦襶之劳,又不废赠録之典。中间以便归故里,治其私,亦云幸矣。独归抚亡弟殡宫,对孤嫠累累,更増一叚苦悰耳,不能遽割时趣,勉尔之任。苐国是未定,国本未立,吐突进,李绛出,水旱频仍,疢疠为毒,前路茫茫,有何可据?髙眀必当饶定见定力也。役便聊此奉候,并言区区外亡弟行状一帋附覧。李本寕

译我王贞蒙受老丈推心置腹的交谊,前后在书信中得到您的厚意,不止一次。我们在靖庐促膝交谈,在澹园夜饮,数说旧事、倾诉心曲,不过才是一两年前的事。然而当时加上舍弟也只有三个人,如今其中一人已经成为异物了。人世间的残缺,实在可叹可叹。自从老丈奉诏复出之后,因为吏部任命紧急,很快便位列九卿。然而您才高节直,不能低首屈从时俗,与执政之地略有抵触,便辞官归里。天下人都推重您,还说太翁、太夫人都已高寿而安康。老丈能够每日侍奉双亲、供给甘旨,难道会以三公之位换取这种孝养吗?只是听说您不久将轻快地回到蓬莱,生计、葬祭等事都已安排妥当,再无遗憾。两位尊亲真是有福德的人,老丈也真是孝子。我已经老了,偶然比舍弟晚死,但离死也没有多少日子了,只好强作笑容出仕,强作笑容领取俸禄。如今又强作笑容接受迁调,所能做的只有归去一途。上天还不停止降灾,根本之地江水便白浪连天,天旱便赤地千里,周余地区的百姓没有一个幸存。老丈读礼之余,难道能漠然置之而不放在心上吗?出仕便行道,不用便退藏,固然是孔氏的家法;但终究不能只作飞鸟般旁观,而忘了击磬者的忧世之心。近日公务极繁,不能亲自到灵前祭奠,只能献上少量祭肉,聊表仰慕之情,请您谅察。又 前些时候匆匆写成一封信,随同祭文奉到先翁灵前;后来收到您的回信,诵读您所惠赐的墓志和行状,才更加惭愧自己的拙劣文辞未能详尽表达。您正身着丧服,仍不忘勤切慰问故人,还专门派人远道而来,赐我厚重的言辞,又赠送雅洁的礼物,使我恍惚如同又在澹圃见到您的容色,因此更加悲痛家中玉树摧折,禁不住欷歔。老丈想到这些,想必更加黯然了。世贞已经老了,如今借出行公干的机会,得以料理自己的私事,所以还不敢请求退休,并不是因为我适合留任。月底勉强赴任,如果能够完成大案,年终便请求上书归里;料想那时老丈还没有立即除服,我还应当呼唤小船,直抵通德里门,与您结成浮家泛宅的生活,只是恐怕老丈肩负天下苍生的希望,会与猿鹤相嫉妒罢了。天下的事情还可以有所作为;如果夔、龙、巢父、许由那样的人各得其位,而没有蜀洛之争,那就是国家社稷的幸运。您托付我为黄庭俞、张二位作的文章,我怎敢不遵命,只是终究不能逃脱续貂般的惭愧。公务匆忙,不能一一尽述。许孟仲京兆 自从与您分别,已经将近一年了。恍惚间总觉得若有所失,每当想起清苕、菰芦,哪里不就像颍水门下呢?您正在侍奉太公,捕鲜鱼、饮醇酒,以尽力供养而享受无穷的奉养之乐,大概可以终身欣然快乐而忘却天下了。只是如今水旱灾害接连不断,公私财力都已耗尽,估计庚寅年春夏之交,又将像戊子年那样。大则发生潢池之乱,小则有萑苻盗贼,征兆已经显现。若没有像您这样名重一时的人才数辈,分布在要地,安抚疲敝的百姓、消弭祸乱,将来真不知会发展成什么样子。您也曾想到这些吗?《大学》阐述的一部书,以及答问数篇,我不知道古今版本究竟如何;只是觉得您提纲挈领、振聋发聩,精神跃然纸上,获得了千古不传的精微。王文成是单刀直入,实行方面却被他的门徒说得虚幻而没有根据。您与他虽不能说没有一点抵牾,实际上却彼此发明补益;即使紫阳先生,也不能不把开创新功的荣誉让给您。秦中诸文篇篇都有意趣和文采,而凌云的才气、扛鼎的力量,又足以相称,必定能够流传无疑。只有《杂咏》一卷,虽然佳境层出不穷,却稍稍涉入议论,时时露出人工经营的痕迹。远的要学习唐人的清雅造诣,近的要取法陈王的自然风致,必须在这里稍加留意。我虽然没有才能,但既然蒙受您如此知遇,哪里敢拒绝替您校订、指引那些粗劣作品呢?等接到命令,能够把全部著作交给我完成,或许就有机会报答您了。暑气刚刚消退,请您为了道义、为了天下,务必保重自己。张助甫 先前有一封信,托吴山人带去;等收到使者的回信,估计两封信都已经送达了。记室弟在六月初任满报政,走到淮阴却接到如今的命令,要回去哭吊亡弟,于是同宗兄弟都悲痛泣血。您与明卿在灵柩前相对,想必有无尽的悲痛。八月底,强行赴金陵任职的命令已经确定;如果依照上级命令,请求退休,那么御史台臣中有人得罪长官,估计铨部一定会把他外调。于是有人借口舍弟不应报政、铨部不应准许,想制造嫌隙、堵塞申诉的渠道。各种烦琐的议论喧嚣不已,幸赖皇上洞察,反而把这件事著为法令。然而舍弟意志消沉,再也没有余力上疏请求退休了。如果不获准许,仍将再三请求。估计这副残破的身体,早晚就要归我所有了。您务必再次与开府商议,替舍弟筹划私事。天下没有一块安定的土地,大则有潢池之乱,小则有萑苻盗贼,形势必然如此。若没有像您这样的才干之士三四人来镇定局势,我真不知道该在哪里安身。所以故人佘宗汉明府经过贵郡,托他带上这封信。此人的诗歌风格在贞元、大历之间,而其为人可以比作五柳先生、元紫芝,并不只是因为官职可以相配。希望您在余暇念及他。其余不一一陈述。〔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寸〕 王师竹 恭敬地听说您的道德和身体胜过平常,好的声誉日益传播。昨天看到玉堂诸公几乎都已经依次升迁,而我公以素有的德望,反而独自稳然不动,升迁也将很快到来了。武试的事情,想来应当仰仗您;我急切想读到序文、论说和策文,借以窥见您经世济民的大略。我承蒙庇护,六月报政到淮,又接受新的任命;既免去了奔波劳顿,也没有废弃赠送记录的礼数。途中又因便利回到故乡,料理自己的私事,也算幸运。只是回去面对亡弟的灵柩和成群的孤儿寡妇,更增添了一段苦痛心情罢了,不能马上割舍时俗之念,只好勉强赴任。只是国事方针尚未确定,国本尚未确立,吐突进用、李绛出任,水旱灾害接连不断,疫病又成为祸害,前途茫茫,有什么可以凭借?以您的高明,必定会有坚定的见解和力量。借公务便利写此问候,并附上亡弟行状一纸,请您阅览。李本宁

夏初见邸报,内朝仪知足下已入金眀,候除目不得,适以报政,离金陵抵淮,而有新命,返鹢故里,则不能时得邸报。乆之乃闻有大梁之补,中州和淑,八方所凑,道里适均,于布宣县官之化为易,且七年前旧物,似非偶然者。苐凤凰池故人歩武,八座寕忍坐视,足下折腰外服,赐环之召当不逺耳。仆老而不能自决,遂挂世网,今既叨冐此迁,赠先覃后于世法,若所谓荣者,殊不异波浪中一沤泡耳,何足论也。归后抚亡弟殡宫,对嫠妇孤儿累累满眼,肠为寸折,次第收拾其遗诗文梓之。天下大矣,念能操千古觚翰黜陟者,独公与伯玉眀卿三四君子,而亡弟皆得奉下风。今以风猷气谊托王元驭为志铭,伯玉任墓碑,赵汝师作传,似可无憾。独所恃以不朽者,其遗诗文,诗文之所赖以广而乆者,足下与眀卿耳。彼▯晏之序,三都何能唐突,不腆之币敢尘记室,伏惟鍳纳为恳。李使君飬愚昨因一材官候学院者,不得消息,资尽告归。为作数行,计已彻台覧矣。吾郡鱼腹之余,赖门下加意抚绥,蠲其繁苛,而赐之樽节。二麦亦遂有秋,可以少廻菜色。不意天未悔祸,两月之间,旱魃为虐,播种之地若焚若赭。闻门下为民请命之诚至厪且笃,此间三事,庶尹忧惶亦如之,而了不之应。今计穷矣,即旦夕获防,无及矣。计惟有亟飞报旱之章,然后按实续奏,庻几当事者不以后时龃龉。然行之者两台,而主之者实门下也。震崖、定宇、华松诸公,实同此恳,而贞敢先焉。惟亮而采之,幸甚。陈都諌向者,以岩穴之踪,樗朽之材,辱匠石见采,俾得备眀堂欂栌之一用。盖私心感之,而不敢以言报也。丁亥之冬,仅一相闻,竟末由躬造门下请教。旋闻晋擢天垣,陪与机政。大防之在邸报者,徃徃寓正直于忠厚,先体要而后操切。私心仪之,窃意承满考至都,得一望见顔色,欲有所摅吐。而今者叨新命,归候防于留京之近地,忽忽如有所失。方今三公九卿,秉羔羊之操,谏官极骨鲠之选。庆厯圣徳,此其时矣。然而国本未立也,国是未定也,国天未安也。此三者,必眀公所深留意,而不佞之所拭目以俟者也。人役发匆匆,未竟诸容,嗣布不宣。袁都事仆以前月廿二日入叩尊公髙斋,握手剧语而出。苐觉其肤色稍萎黄,肌体亦渐削。以后连得两书,伸弇园、虎丘之约,辞防遒爽,书法苍劲。曽未何时,而讣音至矣!天乎痛哉!仆不觉哭失声,惘惘忽忽,累日夜,即拟奔驰,修生刍之敬。而病脾病目,方以身付医药,不能出门。仅一效薄赙于伯子。计兄此时已在苫次矣。闻尊公所感微恙,无所苦,顷即奄然。真人之去留,固无碍也。名徳位禄,几无所憾。惟以百年为期,尚未满愿耳。闻两台已上请防之章,固宜尔也。諡法当得清简,或端简之义,正直无邪,一徳不懈于尊公称也。驰奠之期在中秋后,先此奉闻,不一。穆少春前者刘侍御以令先太公之状来问墓表于弟,兹时忽忽为亡弟含辛勉尔塞白,并有不腆芗帛,就托刘君奉寄。后得石东老书,知己逹矣,而未奉尊兄一帋,将无弟文不足以为九京重耶?惶愧惶愧。尊兄孝思纯笃,谈礼之暇,他念不杂,必有著述之大者以垂后。若东老荣位隆崇,委寄专笃,而能持之以勤,守之以黙,且遂举雄,真足慰吾曹属望。仆老矣,再防乞归而不获,请两具谠言草而不见庸,儿子之幸荐,不足以觧亡弟之至痛,如何如何?已饰容棺之墟于先君子侧,得请之后即消揺俟期而已。适汪山人沂去,附此。此老七十九而游不已,诗思亦不衰云。与尊兄有故契,贪一相闻,苐不知其能逹迟鸿台否也?外二刻专为亡弟者附覧,不一。

弇州续稿巻一百九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弇州续稿巻一百九十七眀 王世贞 撰文部

译初夏看到邸报,朝廷内的人告诉我,知道您已经进入金门待诏;后来等不到任命,恰好您报政离开金陵到淮阴,又接到新的任命,返回故乡,于是不能及时看到邸报。过了很久才听说您补任大梁。中州气候和暖,八方都会汇集,道路距离也适中,对于在各县宣扬官府教化来说很方便;而且那里是您七年前任职过的旧地,这似乎也不是偶然。只是凤凰池的故人步步高升,八座之官难道忍心坐视您屈身担任外职吗?召您复出的诏命应当不会远了。我年老而不能自主,终于挂在世俗的罗网之中;如今又冒昧接受这次迁调,把先父的荣典先后赠给世上,若说这是荣耀,其实就像波浪中的一个水泡罢了,有什么值得说的呢?回去后面对亡弟的灵柩,眼前尽是寡妇孤儿,肝肠寸断,只得逐步收拾他的遗诗遗文,刊刻流传。天下这么大,想到能够裁定千古文章、决定其升沉的,只有您、伯玉、明卿等三四位君子,而亡弟都曾得到您的教益。如今凭借风采、道义和气节,请王元驭撰写墓志铭,伯玉负责墓碑,赵汝师作传,似乎可以没有遗憾了。只是亡弟所依赖以求不朽的,只有这些遗诗遗文;诗文赖以广泛而长久流传的,又只有您和明卿。那些玄晏先生的序文,哪里能与《三都赋》相提并论呢?不丰厚的礼物,冒昧地让记室收下,恭请您鉴察接纳。李使君养愚 昨天因一位材官去拜候学院的人,没有得到消息,盘缠用尽,只好告退回去。为此写了几行字,估计已经送到台前阅览了。我郡遭受鱼腹之灾后的残余百姓,依赖您的关心安抚;您减免繁重苛细的事务,又给予节制和宽缓,两种麦子也终于有了收成,可以稍稍缓解百姓面带菜色的困境。没想到上天还不停止降祸,两个月之间,旱魃肆虐,播种之地像被焚烧、染成赤色。听说您为百姓请命的诚意极其勤勉而深厚,这里的三位长官也都忧惧不安,却一点也不予回应。如今办法已经穷尽,即使早晚得到批复,也来不及了。估计只有赶快飞递奏报旱灾的章疏,然后根据实情续奏,或许能使负责此事的人不因延误而产生龃龉。然而执行此事的是两台,真正主张它的却是您。震崖、定宇、华松诸公实际上也同有此恳求,我王贞只是敢于先行提出。请您明察并采纳,实在幸甚。陈都谏 从前我以隐居山林的身份、如樗木般无用的才能,蒙受匠石赏识,使我得以在明堂充任欂栌,发挥一项作用。我内心实在感激,却不敢用言语来报答。丁亥年冬天,仅仅有过一次问候,最终也没有机会亲自到您门下请教。不久听说您升任天垣,参与机务政务。邸报中的大议论,往往在忠厚中寓含正直,先讲体要,后说严切。我内心十分敬仰,私下想等任满入都后,能够见您一面,想向您倾吐一些心意。如今我承受新的任命,要回到京城附近的地方等候批复,忽然有若有所失之感。如今三公九卿都操守如羔羊般纯洁,谏官又都是极其刚直的人选,庆历年间那种圣德,如今正是时候了。然而国本尚未确立,国事方针尚未确定,国家还没有安定。这三件事,一定是明公所深切留意的,也正是我拭目以待的。因差役出发匆忙,不能把所有情况说完,日后再写,不再详述。袁都事 我在上个月二十二日进门拜访尊公于高斋,与他握手畅谈后才离开。只是觉得他的肤色稍微萎黄,身体也渐渐消瘦。后来接连收到两封信,还在信中延续弇园、虎丘游约,辞气刚健爽利,书法苍劲有力。没过多久,讣告竟到了!天啊,痛苦极了!我不觉失声痛哭,惘然恍惚,连日连夜不能自已,立即想奔驰前往,献上生刍致敬。可是我脾病、眼病发作,正在把身体交给医药诊治,不能出门,只能给长子送去一点微薄的赙仪。估计兄长此时已经居丧守灵了。听说尊公所患只是轻微疾病,本来没有什么痛苦,不久便突然去世。真人的去留,本来就没有什么可妨碍的;名声、德行、官位、俸禄几乎没有遗憾,只是以百年为期的寿命尚未满足愿望罢了。听说两台已经上奏请赐谥号,实在应该如此。按谥法,应当得到‘清简’之类的谥义,或许是‘端简’的意义;正直无邪、始终坚持一种德行,与尊公都相称。等中秋以后我再去祭奠,先写信告知,不一一详述。穆少春 前些时候刘侍御拿您先太公的行状来向舍弟询问墓表;当时我匆忙为亡弟含辛茹苦地勉强写成塞责之文,又附上不丰厚的香帛,托刘君一并寄去。后来收到石东老的信,知道已经送达,但还没有奉上给尊兄的一纸文字,难道是因为舍弟的文章不足以在九泉之下增重先人吗?对此惶恐惭愧。尊兄孝思纯厚笃实,谈论礼制之余没有杂念,必定会有伟大的著述流传后世。倘若东老能够身居显贵,受托专一而深厚,又能以勤勉承当、以沉默守持,并最终成就雄文,确实足以慰藉我们这些人的期望。我已经老了,再次上疏请求归乡却没有获准,请求两篇直言的奏草也没有被采用;儿子有幸得到荐举,也不足以解除亡弟的极度悲痛,怎么办呢?已经在先君子墓旁修整好安放棺柩的墓地,获准之后就在那里逍遥等待归期罢了。恰好汪山人沂要离开,托他带上这封信。这位老人七十九岁还不停游历,诗兴也没有衰退。他与尊兄有旧日交谊,我贪恋这一番问候,只是不知道信能否送到迟鸿台呢?另外附上两篇专为亡弟所作的文字,请您阅览。不一一详述。《弇州续稿》卷一百九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弇州续稿》卷一百九十七 明王世贞撰 文部

书牍申相公本部材官囬防台教慰存,因及肘腋表里之奸,祛除不易,而相公之苦心妙用,不佞虽在逺外,亦窃窥一二矣。区区情事,荼苦精神,衰耗故急欲归守先人之垅,治亡弟之葬,饰巾以待旦夕,非有虚假。惟尊慈亮之不使小防成一虚套,则大赐也。迩者朝事甫定,而后进不经事人,遽以不根无渉之事,窃其影响,兾有动揺。主上圣眀隆眷,亡毫发之疑,而大防所谓令女捐馆,壻寻别娶,且天下之爱壻,岂有胜于子者?子既不令入试于壻,寕有夤縁?此数语可剖示天下万世人。乃者覆试之役甫竣,而狂口又复哓哓,致触天怒,方快物情,苐追防唆使,不免又成汹汹。计相公与荆老必当申救。自今以后,愿相公一志任宗社苍生之重,事固有什百于此者,么麽妄语何足介懐?安庆贼本不多,而颇有骁黠者,官军以乌合不练之众而挑之,始则安庆轻敌,死一指挥,一千户;既而黄州复轻敌,伤一守偹,执去一州倅;又既而安庆之故将黄甲军亦见刼,凡三败矣。一故参将徃抚之,为所留。三镇之抚臣号令不齐,将庸兵弱,醸成贼势,如更不已,势必调楚顺靖一宣慰,浙江一营兵,就近如吴司马者暂出督之,庶可荡平。虽然至此,则所损不浅浅矣。吴司马所条请贞,虽与闻而不敢劝沮,盖司马初至,见三营之卒弱而骄,不堪使,又以损军之令重,卒有不虞,不敢使之出敌,故为挑选军舍余丁,得五百余人,别成一军,教练精熟,寻常可以弹压狂呶,遇警可当衔锋跳荡。贞所虑者,恐庙廊之议以为有军不用而别起军外之军,増饷外之饷,或致龃龉。至于旗牌之请,盖縁欲借以稍詟骄悍之气,为缓急调遣之谋耳。不知辇毂之下可给旗牌否?今参賛之责虽重,而号令不能出一城,鞭朴不易施一校,宜司马之有请也,唯相公裁之。又长夏赫曦,伏惟相公台候万福。世贞不肖,忝从乡曲之末,时逺门墙之外。而相公猥推太原公之爱而爱之,又察其亡他而録之,洗瑕收瑜,起骨加肉。相公之当国,寔在癸未之嵗,甲申正月即赐补京兆。亡何遂有少秋官之迁,又矜其情事,许之休沐。仅逾三载,复有少夏卿之起,受命以至今月,不能二朞,遂超躐两官,正秋卿矣。又怜其肮▯,不任磨勘,特与太宰计破例而聼其报绩矣。虽使世贞之父兄为世贞谋,与世贞之自为谋,孰有能如相公之委曲不遗者也?世贞以月之四日出白门,十二日抵淮,已促装从陆,而道得新命,咸谓于例不必复进京,祗将南吏部原咨具由送之吏部,彼当为题请复职。贞得以其间归哭亡者,且为先君焚黄于墓道,私计诚便矣。苐此衔恩酧知,一念未得陈之堂下,九叩以布区区,则更有所不安耳。侧传邸报,主上涣发温纶,隐然省已尊贤至意,视朝亲政俱有定期。此相公与二三大老挽回感格之功,而南都一防亦不至糜碎于雷霆之下。知圣度天聪,固不尽委之麯蘖也。苐江南累月不雨,赤地千里,巫尫见殛,旱魃愈逞,禾苖俱不及种种者,及花荳之类,又俱萎枯,百无一长。虽二麦颇秋,可以支持目前,无衣无食,何以卒嵗?又况加以敲榜之刑,剜其已枯之膏而使供繁重之赋乎?纵使尽蠲其额而赈其垂命者,恐犹未免于戊子之祸也。相公吴人也,太原相公亦吴人也,其知吴之受灾为至真,其欲为吴请旦夕之命为甚切。但恐人主未必信,左右未必喜,而大司农未必能出而任之,则相公之于调剂亦甚难矣。虽然,不敢以相公调剂之难而遂絶望于调剂也。先君子之隧虚而弗克树石者,垂二十年矣。向者以相公之曲成而赐赠脩冡,又承相公之许以雄文冠之朽骨,为之若肉,草木为之色飞,而迄今未有。领也,虽一日万几,倚马之才,亦何所难其挥洒哉?为此,专令豚儿代领,伏兾垂赐,并有薄效,以志区区,不宣。又昨以九卿防防去役之便,敢附布区区计,已取进止矣。世贞赖相公大庇,已于廿七日履任。縁邮繻艰,请不便于役者,故俟防审防便与谢恩防同发,迟缓之咎不能辞也。世贞少习城旦家言,老而不尽忘,拮据刀笔,或可苟免大戾。惟见两台之长与属僚争论纷纭不已,山人鸣寃。盖失志求进之徒,其操术甚竒,其措心甚险,不免大费相公苦心。而衰劣过时之人,惟有逡廵作骸骨计耳。许相公凡三为汪伯玉司马作书,而最后云:「敝郡称才,独一汪司马,尝执鞭弭从诸公之后,似亦颇承许可,附于知交。」今服阕乆矣,竖儒言轻,不能推毂,使坐老丘园,心甚惋惜。倘得假一言之重于当事者,当事者诚因重眀公以重汪司马,则区区之说易入也。伏惟留神,其辞甚廹切,岂以南都散曹返能加于揆地耶?不过以世贞辱相公及太原相公、太宰公知己之遇,谓可以进言耳。

译书信 致申相公 本部材官回报台阁慰问存恤的教令,因此谈到近身与内外勾连的奸邪,清除他们并不容易;相公苦心经营、巧妙处置的办法,我虽然身在远方,也私下看出了一二。我的实际情形,是精神困苦、身体衰耗,早就急于回去守护先人的坟墓,料理亡弟的丧葬,整饬衣冠等待早晚的归期,绝不是虚情假意。只希望尊公明察,不要让我的小小请求成为空套,这是最大的恩惠。近来朝廷事情刚刚安定,后进中那些不经事的人,竟凭借没有根据、毫不相干的事情捕风捉影,企图动摇局面。皇上圣明而恩宠深厚,丝毫没有疑心;至于大防所说令女去世、女婿不久另娶,难道天下有人爱女婿胜过爱儿子吗?既然女儿没有让他参加考试,哪里会有请托关系呢?这几句话足以昭示天下万世之人。可是覆试刚刚结束,狂妄的言论又喋喋不休,触怒天威;正当人心称快之时,追查背后唆使的人,又免不了引起一场喧闹。估计相公和荆老一定会设法申救。从今以后,愿相公专心承担宗社苍生的重任;事情中本来就有比这严重十倍百倍的,些微妄言何必放在心上?安庆的贼兵本来不多,但其中颇有骁勇狡黠之人;官军以乌合而未经训练的士卒去挑衅他们,开始时安庆轻敌,损失了一名指挥和一名千户。〔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千户〕 后来黄州又轻敌,损失一名守备,还被俘去一名州倅;再后来安庆原来的将领黄甲军也被劫掠,已经三次失败了。一名旧参将前往抚慰他们,反而被扣留。三镇的巡抚号令不一致,将领庸弱、士兵疲软,终于酿成了贼势。如果再不停止,势必要调楚顺靖的一名宣慰、浙江的一营兵,就近派像吴司马这样的人暂时出任督军,或许才能荡平。可是到了这一步,损失就不小了。吴司马所条陈请求的事情,我虽参与听闻,却不敢劝阻或阻止。因为司马刚到时,看见三营士卒既弱又骄,不能使用;又因损失军队的禁令很重,万一发生意外,不敢让他们出战,所以挑选军舍余丁,得到五百多人,另编成一军,训练纯熟,平时可以压制狂妄喧闹,遇到警报也能充当前锋冲击。我所担心的是,朝廷中枢的议论会认为已有军队却不用,反而另立军队之外的军队,增加原有军饷之外的饷额,或许会因此产生龃龉。至于请求旗牌,是想借此稍微震慑骄悍之气,作为紧急调遣的办法罢了。不知道在辇毂之下能否发给旗牌?如今参赞的责任虽重,可号令不能出一城,刑罚也不容易施于一名校官,难怪司马有所请求。请相公裁决。又 长夏烈日当空,恭敬地祝愿相公台候万福。世贞不肖,忝列乡里末流,时常远在门墙之外。可是相公却推及太原公对我的爱护而爱护我,又察知我没有别的过错而录用我,洗去瑕疵、收取长处,使枯骨重新生肉。相公主持国政,实在是在癸未年;甲申正月便赐予我补任京兆的机会。不久又升任少秋官,后来又体恤我的情状,准许休沐。仅仅过了三年多,又起用为少夏卿;受命至今还不到两周年,便越级连升两官,正式成为秋卿。又怜悯我性情刚直,不愿接受磨勘,特意与太宰商议破例,听任我报绩。即使让世贞的父兄替我谋划,或让我自己替自己谋划,谁能像相公这样周详曲折而无所遗漏呢?世贞在本月四日离开白门,十二日抵达淮地,已经催促装束准备走陆路;途中得到新的任命,大家都说按惯例不必再进京,只须把南吏部原来的咨文和缘由送到吏部,由吏部上题请求恢复我的职务。这样我便能借此机会回去哭吊亡者,又为先君在墓道焚黄,私下的安排确实便利。只是我感戴恩德、报答知己的心意,还没有机会在堂下陈述;若不叩拜九次表达这片诚意,心里更加不安。我从侧面传闻邸报,皇上发布温和的诏谕,隐约可见已经省悟并尊重贤才的深意,临朝亲政也都有了确定日期。这是相公与二三位大老挽回局势、感动皇上的功劳,因此南都一事也不至于在雷霆之下糜烂破碎。由此可知,圣上的度量和天聪,终究不会全都听任曲蘖之徒左右。只是江南连续数月不下雨,赤地千里,巫尫受到诛戮,旱魃更加猖獗;禾苗都来不及播种,连花生、豆类也全都枯萎,没有一样能够生长。虽然两种麦子收成还不错,可以暂时支撑局面,但百姓没有衣服、没有粮食,怎样度过一年?何况还要加上鞭笞刑罚,挖取已经枯竭的民脂民膏,逼他们供给繁重的赋税吗?即使完全免除定额,再赈济那些将要死亡的人,恐怕仍然免不了戊子年的灾祸。相公是吴人,太原相公也是吴人,知道吴地受灾最为真实,为吴地请命也最为急切。只是恐怕君主未必相信,左右近臣未必喜欢,大司农未必能够出面承担,这样相公要调剂救济也很困难。即便如此,我也不敢因为相公调剂困难,便对调剂之事彻底绝望。先君子的墓道空着、未能立碑,已经将近二十年了。过去承蒙相公曲意成全,赐钱修整坟墓,又承蒙相公答应以雄文冠饰这副朽骨,使它如同重新长出血肉,草木都为之焕发光彩;然而直到如今仍然没有得到。承蒙如此,即使相公日理万机,有倚马立成文章的才华,又有什么难以挥洒完成的呢?因此专门让犬子代为领取,恭候您赐下文章,也附上微薄的效劳,以表达我的一点诚意。不再详述。〔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又 昨天借九卿覆审、覆勘离任公务的便利,冒昧托人附上我的一点心意和打算,想来已经得到裁决了。世贞承蒙相公庇护,已经在二十七日就任。因为驿路凭证难以办理,请允许不便赴任者的覆审文书与谢恩文书一同发出,所以延误的责任我不能推辞。世贞年轻时学习过狱讼方面的文字,年老了还没有完全忘记,勉强操持刀笔,或许可以苟且避免大错。只是眼看两台的长官与属僚争论纷纷不止,山人因此鸣冤。那些失意而求进的人的手段十分奇特,用心也十分险恶,难免使相公多费苦心。而像我这样衰弱无能、已经过时的人,只有犹豫退缩,作归骨故里的打算。许相公曾三次替汪伯玉司马写信,最后说:‘我郡称得上人才的,只有一个汪司马;他曾执鞭持弓,跟随诸公之后,似乎也颇受诸公许可,把他列在知交之中。’如今汪司马服丧期满已经很久了,只是我这个浅陋儒生言语分量太轻,不能替他推举,使他坐守老死于乡园,心里实在惋惜。倘若能借您一句有分量的话对当权者说,当权者确实因为尊重明公而尊重汪司马,那么我的这番话就容易被采纳了。恭请您留意此事。难道是因为南都散曹返回,就能胜过执掌国政之地吗?不过是因为世贞蒙受相公、太原相公、太宰公知己般的待遇,认为可以进言罢了。

不佞与伯玉交知,不能迯相公神鍳,然兹事何敢预也?先司马赖相公大恩,得葺理墓田丙舍。唯是七尺之石垄于隧道乆矣,而相公至今尚靳一言。诚知一日万防,然以倚马之才,不过费半夕晷耳。贞已衰老,倘不能待,是无以借手地下也。谳审防上,縁热审者过多,今仅得一人耳。闻中宫将有大庆,不知可免行事否?余不敢赘。又迩者,世贞以乙休之防,奉凟清燕。盖衰暮之年,薄劣无状,自当归骨故里。而迩来言路诸君,贵少贱老,吹毛求疵,无所不至。南都踈逖,供其食噉,而被论者如屠羊之在肆,噤无一声。何顔可以在列?何心可以供事?今者即不见允眀,春自当引疾,唯冀怜而舍之。闻召珰能自损抑,上眷亦不至甚。人情稍定,众向稍一,但中宫已及大朞,未见的确。中外谓上令秘之,恐未有此理。而南中台省已请册立九卿,复将继之,无乃太蚤乎?杨司马差能持重,不然走未见其可也。蒙许以先子神道碑,嵗底可完,不胜踊跃。谨録后沐恩典赠官祭葬縁由,并子女之详呈覧。倘即挥赐,贞当躬奉以归树之先垄,子子孙孙感徳无极。不胜恳切,俟命之至。申许二相公前者赍谢恩及防审防人便一通贱名于记室,计已彻覧矣。贞不才奉职无状,以报政一事见齮台臣,而傍牵旧谈,横加污蔑,分合席藁,以俟严谴。但贞前者因查有前例,而后任之事与所支之俸为兵部侍郎,故当以陞任论,与调官者不同,故具咨铨部。铨部益以后例过垂饰奨,俾亟奉行。其后叨忝新命,以南部咨结送铨部,铨部据而题给赠防,非贞所敢擅专,亦未尝有毫发欺防也。计旬日来已奉眀防处分,或斥或削,已定。但区区生平心迹不能自白,敢具防以辨。万一见留,更布大恩,放归免滋多口,幸甚幸甚。或云有所受之,或云别有所为,贞俱不敢言。苐一归在念,倘得奉相公大篇刻石先垅,死有余荣矣。余情具防掲中,兹不敢赘。又谨启:世贞行实不孚邉幅,鲜素以致见憎谗口。仰仗圣主之眀,与相公委曲维持调觧,得无丽于丹书,乞休小防。又辱勉留,贞苟非木石,寕不思洗涤心志,鞭防驽钝,以少酧恩造。苐于出处之疚心,与宦曹之触目,一经拈出,惭悔无地。语云:「畏首畏尾,身其余防。」顾影而叹,不肖之身所余且尽矣。况前路几可,余日可数。若仍冐昧隐忍,丛积毁忌,更来指摘,纵相公怜而欲全之,晚矣。再防陈情,非敢毫发欺隐,惟冀俯念,特赐允俞,瓦全此身,乃相公终始之大徳也。先人不朽,日夜在心,并祈留意,万感。许相公谨启:贞以岩穴长物,老不适用,虚名见采,滥竽留枢。自揣衰庸,恐贻败羣之诮,颇安寂寞,不作触藩之想。娄防乞骸,兾全晚节,而屡厪温慰,未寻遂初。前后二禄,荏苒三嵗,苐满百擿,茫无寸补。既辱我相公破例许之,赴部行至淮隂,忽得邸报,则骤脱丞郎之列,而遽随令仆之后,惊喜过望,惭惶继之。此固我相公求旧之至仁,与怜才之髙谊,然使予者不伤眀,受者不色耻,则非贞所敢当也。且岩穴之下,惭先登于伯玉;休寀之间,愧后尘于定之。进退维谷,展转负刺,迩虽苦暑疾,尚拟竭蹷登陆,叩稽堂下,以展惓惓一念。苐询之长宿,皆云既奉新命,不当入京,且大谳在九月中,而秋省遂无一长官,恐于事体有碍,不免侧伏金陵傍邑,得防而后履任。伏惟髙眀垂詧:东南之旱,赤地千里,禾不及播,绵不成茎,此祸比之丁亥,殆甚。即使圣恩蠲免,赐之余生无衣无食,何以卒嵗?兴言及此,膓为寸折。相公社稷苍生之系衷,乆矣。幸不惜一投手举足之劳,为此周余之黎觧倒悬之苦。下情无任恳切之至。又迩者以咫尺之启申候兴居,兼识感忱,附布不腆。过承奨餙,推以如天之贶,惭皇局蹐,莫知所当。世贞仰窃台庇,自淮返艗,便道过里,得治其私,旋用谳审,期廹星言,俶途已于前月廿七日履任矣。贞少习城旦家言,复亲刀笔之役,窃谓可借手苟免咎戾,但蒲栁易零,樗栎无用,恐终负门墙知己大恩耳。兹谂六载考绩,丝纶涣颁,晋秩宫师,复冠天省録,后赐金流光揆席,凡在朝绅,靡不加额称庆,而况受知之深如不佞贞者,其为欣忭何可言喻?敢具一启,少伸下私。唯是先人辛勤一生,南北御圉,忠而获罪,虽荷上恩昭雪,所恃以不朽者,独赖相公片言华衮耳。既防赐允,唯得早恵托之坚珉,此则贞之所日夜镂心者也。所示汪司马伯玉,已敬逹之元老及太宰矣。相公之命,不敢不将钜寮出处,岂逺臣所敢预闻也?审决防上闻,中宫将有大庆,不知可无行否?余不敢赘。杨太宰

译我与伯玉相交相知,不能逃过相公神明般的鉴察;然而这件事哪里敢预先参与呢?先司马承蒙相公大恩,得以修整墓田和丙舍。只是七尺墓碑埋在墓道旁已经很久,而相公至今还吝惜不肯赐下一句话。我诚知相公日理万机,但以倚马成文的才华来说,不过耗费半晚的时间罢了。贞已经衰老,倘若不能等到那一天,死后便没有什么可以借手地下的了。案子的覆审文书已经上报,因为赶上热审案件太多,如今只得到一人的结果。听说中宫将有大庆,不知是否可以免除这次办理?其余不敢多说。又 近来世贞凭乙休的覆审文书,奉烦于清闲之时阅览。像我这样衰老、年暮、微薄而无能的人,本来就应当归骨故里;可是近来言路诸君重视年轻人而轻视老人,吹毛求疵,无所不用其极。南都偏远疏隔,成了供他们取食的地方,而被弹劾的人就像市场上的待宰羊,只能闭口不发一声。还有什么脸面可以列于官员之中?还有什么心情可以供职办事?如今即使没有得到明确允准,明年春天我也应当称病辞职,只希望您怜悯而放过我。听说宦官能够自我收敛,上恩也不至于太过严厉;人心稍稍安定,众人的趋向也稍稍一致,只是中宫已经过了大期,仍没有确切消息。朝廷内外都说皇上命令秘而不宣,恐怕未必有这个道理。南中台省已经请求册立,中宫九卿又将接着提出,难道不是太早了吗?杨司马还算能够持重,否则贸然行动并没有什么可取。承蒙答应为先子撰写神道碑,年终可以完成,我实在欢欣踊跃。谨将后来蒙受恩典、赠官、祭葬的缘由,以及子女的详细情况录出呈上,请您阅览。倘若您立即挥笔赐下,贞当亲自奉回,立在先人墓前;子子孙孙感戴您的恩德无穷。实在恳切,等待您的命令。致申、许二位相公 前些时候我托人把谢恩文书、覆审文书和方便送达的信一并交给记室,估计已经送到阅览了。贞没有才能,任职又没有成绩,因为报政一事被台臣攻击,还牵连旧日的言论,横加污蔑,按理应当铺席待罪,等待严厉惩处。不过贞此前查到有成例,而后任的职务和所支俸禄属于兵部侍郎,所以应当按升任来论,与调官不同,因而向铨部具咨说明。铨部又以后的成例加以过分的修饰和奖励,使我赶快奉行。后来我忝受新的任命,把南部的咨结送到铨部,铨部据此上题发给赠官覆审文书,并不是贞敢于擅自专断,也从未有一丝一毫欺骗覆审。估计近十日已经奉到明确的处分文书,或贬斥,或削夺,已经确定了。只是我一生的心迹不能自行表白,所以冒昧具文申辩。万一能够留下我,再施以大恩,放我归乡,免得滋生更多闲言碎语,那就幸甚幸甚。有人说我曾经有所收受,有人说另有图谋,这些话贞都不敢说。只是归去始终是我的心愿,倘若能奉到相公的大篇文章,刻在先人墓前,死后也有余荣了。其余情由都写在覆审文书中,这里不敢多说。又 谨启:世贞的行为实绩并不符合表面的声名,向来又缺少平素的积累,所以招致憎恶和谗言。仰仗圣主的圣明,以及相公周全曲折地维护调解,才没有被列入罪籍,获得准许退休的小小恩典。又蒙您勉强挽留;贞如果不是木石,难道不想洗涤心志、鞭策自己的驽钝,以稍稍报答您的恩造吗?只是想到出仕与退处的内疚,以及在官场中触目皆是的事情,一旦被揭出,真是无地自容、悔恨不已。俗话说:‘畏首畏尾,身其余几?’回头看着自己的影子叹息,我这不肖之身所剩的已经不多了。况且前途还剩多少,余日也屈指可数。若仍然冒昧昏昧、隐忍不退,毁谤和忌恨越积越多,再来指摘,即使相公怜悯而想保全我,也已经晚了。我再次上书陈述情由,绝不敢有丝毫欺骗隐瞒,只希望您俯念,特别赐予允准,使我保全这残破的身体;这就是相公始终如一的大德。先人的不朽,日日夜夜都在我心中,也一并祈求您留意,万分感激。许相公 谨启:贞是山林中的多余之人,年老而不适用,只因虚名被选取,滥竽充数地留在枢府。自量衰老庸劣,恐怕招致败坏群体的讥评,因此颇能安于寂寞,不再有触犯藩篱、强求进用的念头。多次上疏请求退休,希望保全晚节,却屡屡承蒙温和慰留,始终未能实现归隐的愿望。前后两任俸禄,转眼已有三年,只是屡受摘发,茫然没有一分补益。既蒙我相公破例允许退休,赴部行至淮阴,忽然得到邸报,便骤然脱离丞郎之列,立即位居令仆之后,惊喜过望,惭惶也随之而来。这固然是我相公求念旧人的至仁、怜惜人才的高谊;然而如果施恩的人不损伤圣明,受恩的人不感到羞耻,就不是贞所敢当的了。况且身处山林之下,我惭愧于先于伯玉被起用;在休养退处之中,又惭愧落在定之后面。进退两难,辗转如同背负荆棘。近来虽然苦于暑病,仍打算竭尽气力登岸,叩拜于堂下,表达我深切的心意。只是询问年长的前辈,他们都说既然已经接受新的任命,就不应再入京;况且大审在九月中旬,而秋省竟没有一位长官,恐怕于事体有所妨碍,因此不得不暂伏于金陵附近的县邑,得到批复后再赴任。恭请高明察看:东南的旱灾,赤地千里,禾苗来不及播种,棉花不能长成茎秆,这场灾祸比丁亥年恐怕还要严重。即使承蒙圣恩免除赋税,赐给百姓余生,他们没有衣服、没有粮食,又怎样度过一年?想到这里,肝肠都寸寸断裂。相公把社稷苍生系在心中,已经很久了。希望您不要吝惜举手投足的一点劳力,为周余地区的百姓解除倒悬般的苦难。下情实在万分恳切。又 近来用短短的书信问候您的起居,并兼以表达感激之情,附带陈述微薄心意。过分承蒙您的奖饰,把我推许到如天一般的恩赐之中,我惭愧惶恐,局促不安,不知道该如何承当。世贞仰赖您的庇护,从淮地乘船返回,顺道经过故乡,得以料理自己的私事;随后因为覆审日期紧迫,连夜收拾行装,已经在上月二十七日就任。世贞年轻时学习过狱讼文书,又亲自从事刀笔之役,私下以为或许可以借此勉强免除罪过;但蒲柳容易凋零,樗栎没有用处,恐怕最终辜负您知己般的深恩。如今听说六年考绩完成,皇帝颁发诏命,晋升为宫师,又位居天省之首,后来还赐予金印,使您的光彩流传于揆席;凡是朝廷士绅,无不加额称庆,何况像我这样深受知遇的贞,欢欣喜悦又哪里能用言语表达?冒昧写成一启,稍稍伸陈内心私情。只是先人辛劳一生,南北守御,忠而获罪;虽然承蒙皇恩昭雪,所依赖以求不朽的,只有相公片言华衮般的褒扬。既然已经蒙您答应,只愿早日把它赐给我,托付坚石镌刻;这正是贞日日夜夜刻记于心的事。您所示意的汪司马伯玉,我已经恭敬地告知元老和太宰。相公的命令,我不敢不把大臣的出处进退告诉您;这岂是远臣所敢预先听闻的吗?覆审裁决的文书已经上报,听说中宫将有大庆,不知道这次事情是否可以不再办理?其余不敢多说。杨太宰

前月之廿八日,得贵部回咨,洗其既徃,加以隆褒,破例赐容,得从考绩,已属逾涯之幸。而豚儿骐复致尊防,谓且将有后命,实出意外。即于满日过部,又二日,离京行至淮隂,而司防之报至矣。世贞么麽下士,潦倒陈人,科第虽似小深,资望实为甚浅。不意▯躐羣寮之上,超从八座之列。自唯曩者避言里居,无复世念,翁防自遯野,畀以留京,曽未匝月,晋佐司防。非常之格施于迁人,众所骇羡。先君子虽获昭雪,而天泽不究,寻见壅沮。大宗伯过采台议,获沾葬祭,尚复嚄唶一官。而翁朝得小防,夕为题覆,使冡中之骨获被常伯之荣。世贞今官仅南卿佐耳,窃禄未乆,而遽有此擢,且又少延月日,俾得遂家门之私。翁之盛徳,譬若大造之于物,无不防其生成,而于造物之中,有独厚生而曲成者,则不肖贞之所独私也。旦夕拟叩都门,瞻天之后,即造堂下九顿,以致感激之诚。然后小献刍荛,庻抒葵藿。而问之旧宿,皆云既有新命,不宜入京。且九月当大审,而部无一人在者,于事体未安。以故冐昧,辄赍南天部原咨并上,而身返真州。或以间一视仲氏殡所,焚黄先人之垅,终始皆恩造也。下情无任铭刻,尚容专布不宣。又前者赍公移官役去,有不腆之启,少致感忱,令豚儿上之。未奉教荅,寻有兵部官役囬,则贵部所覆赠先録后二咨俱已到矣。我翁生成造就之恩,非复常言常辞可以罄述。世贞自淮隂闻命,以便道得归扫丘垄,少致手足之戚。寻以防审期廹,束装就途,前月廿七日已履任矣。萧规之后,或可苟免罪愆,苐未老而衰,种种相现,加以国是未一,伏机渐露。若隐忍尸禄,恐终负门下知遇耳。我翁国之蓍蔡,狂澜借以砥柱,善类借以赤帜者也。与一二大老似不可言。去嵗荒民贫,萑苻未已,必湏得才抚臣,若张九一、郭思极者料理之,其次许孚逺可用也,又其次倪冻可用也。是四人者,皆不能满于物情,然缓急之际,在采其所长,不必较其所短也。新都相公为汪司马三致辞于不佞矣。最后所云,敝郡称才,独一汪司马,尝执鞭弭从诸公之后,似亦颇承许可,附于知交。今服阕乆矣,竖儒言轻,不能推毂,使坐老丘园,心甚惋惜。倘得假一言之重于当事者,当事者诚因重眀公以重汪司马,则区区之说易入也。伏惟留神,岂谓不佞踈逖散曹,能预大臣之出处?意者谓不佞辱翁与二大老之知,欲令抒其欝欝耳。不佞不敢不以闻,终不敢预也。别楮聊将积忱,仰祈鍳亮。又旬日前,上到任,防人去,有小启奉布,区区计已彻覧矣。不意到任之时,黄侍御之防已发。既奉防下,贵部想已处分,不当复赘。但贞向者申明,后任系陞官之俸,荐起非聼调之人,于例似不相合,故具咨以请。然不敢擅自行止,而辱老先生猥加饰奨,谓原有无玷,公评不拘此例之说。回咨既到,方敢治行。又辱老先生体念覆给诰防,子于防子防内眀开曽经被劾縁由,未尝有所隐讳也。世贞盛年时不自检饬,口吻之间多生荆棘,笔札之际或树戈矛,以来憎毁致成口实。虽晚途岩穴稍知慎黙,言路借之犹得诪张为幻,含沙射影。苐以贞为欺防,虽则不情,然物忌多取,叨忝过分犹所甘心。乃至波及长者,以寛厚公平之政,而诬以扶同党庇之诮。至于司属寕有他▯,而欲勒之同斥。贞虽有胸无心,其负芒刺何可言喻。此子方挟言路之势,两犯台长,欲废宪规于贞何有。苐年来颇相见昵,行时追致赆币,索诗为其父母,忽反目甚口若此。中间所谓习幻化被黄冠者数年矣。贪心难断,腼顔复出,此语傍讥了无忌惮。又谓气力足以揺撼该部,亦似别有所指。盖自斥阉复进山人鸣寃之说行,而物情大变矣。魑魅魍魉闪倐于青天白日之下,攫市于通都大邑之中。贞虽苟免,不去后祸未已。倘得怜悯,放之归田,则老先生之终恵也。下情无任皇悚恳廹之至。又贞以素行不孚,致来指擿,乃辱我眀宰公悯其非罪,防其所短,两防覆覈,不唯九关之浮翳,一扫天聼竟廻,而传之士林,知不肖之心迹,尚得称人于世者,皆大造力也。邹考功之防,可谓仰体上臣之盛心,下表怜才之独念,但愧非谫劣所敢当耳。比时辩眀小防,实出一时愤懑,既发之后,良自慙悔,后得儿骐信,乃知我翁为之删削,俾无树敌,又戒勿再申前请,翁之曲成一物,至矣尽矣。苐试视不肖之身,岂堪复任鞭防,不肖之性质,岂能过为骫骳脂阿以事言路诸少年者哉?况未老而衰,目眚齿落,筋骨缓弱,歩履艰难,仅有一弟化为异物,从子令淑又复垂命,情事若此焉,望其复有所展布也。乞休小防,非敢有毫发虚防,唯兾曲体,俾遂生还,苟存晚节,不至为门墙之玷,则终始大恵也。伏覩大防剀切忠亮,贤于王端毅韩忠定逺矣,无论绎改未见恱,从此则逺臣之所深忧痛惜者也。

译上月二十八日收到贵部的回咨,不仅洗清过去的过失,又加以隆重褒奖,破例予以宽容,使我得以按考绩办理,已经是超出常情的幸运了。犬子王骐又送来您的尊札,说将会有后续命令,实在出乎意料。正好在任满之日经过吏部,又过了两天离京走到淮阴,司礼监的命令便到了。世贞是微末下士、潦倒老臣,科举功名虽似乎稍有根基,资历声望实际上很浅。没想到竟越过群僚之上,超然进入八座之列。回想当初我避开言路,居住乡里,已经不再有仕进之念;翁相公却从隐退山野中起用我,给我留京的职位,不到一个月,便升任为佐司礼监。如此非常的格外恩典施加于迁谪之人,众人都惊骇羡慕。先君子虽然获得昭雪,但天恩尚未完全施及,便不久受到阻挠。大宗伯过分采纳台臣的议论,我先父只得到葬祭恩典,还要再争取一个官号。而翁相公早晨得到我的小小奏疏,晚上便为我上题覆奏,使坟墓中的先人也能享有常伯的荣耀。世贞如今不过是南卿的佐贰,领取俸禄还没有多久,便骤然得到这次升擢,而且又多延长了些日子,使我得以完成家门中的私事。翁相公的盛德,譬如天地造化万物,无不护佑其生成;而在造化万物之中,唯独对某个生命特别厚待、曲意成全,这就是不肖的贞私下所独享的恩惠。我本来打算早晚叩拜京门,朝见皇上之后,立即到堂下九次叩拜,以表达感激的诚意,然后献上微薄的意见,希望稍稍抒发报国之心。但询问年长的前辈,他们都说既然已有新的任命,就不宜入京;况且九月将举行大审,而部中没有一人在京,事情体制上也不安妥。因此我冒昧带着南天部的原咨上呈,自己返回真州。也许还可以抽空去看望仲氏的灵柩,到先人坟上焚黄;这些事情从始至终都依靠恩造。下情实在铭刻于心,容我另行专门陈述,不再详说。又 前些时候托公文随官役离开,附上一封不丰厚的信,稍稍表达感激之情,让犬子呈上。还没有收到您的教答,不久兵部官役回来,才知道贵部覆准先父赠官、后续咨文都已经到了。翁相公对我生成、造就的恩德,已经不是通常的言语所能完全表达的。世贞从淮阴得到命令,借便道回乡扫墓,稍稍表达对亡弟的哀痛。不久因为覆审日期紧迫,束装上路,已经在上月二十七日就任。遵循萧规曹随的旧例,或许可以勉强避免罪过;只是尚未老迈便已经衰弱,种种衰病逐渐显露,又加上国事方针尚未统一,潜伏的祸机渐渐显现。若隐忍尸位素餐,恐怕最终辜负门下的知遇。翁相公是国家的蓍龟和栋梁,是狂澜中的砥柱,也是善类所依靠的旗帜。与一二位大老的关系,似乎不可言说。去年荒歉、百姓贫困,萑苻盗贼仍未平息,必须得到有才干的巡抚来料理;像张九一、郭思极可以任用,其次许孚远可以任用,再其次倪冻也可以任用。这四个人都不能完全满足人情的期待,但在缓急关头,应当取用各自的长处,不必计较各自的短处。新都相公替汪司马三次向我致意,最后说:‘我郡称得上人才的,只有一个汪司马;他曾执鞭持弓,跟随诸公之后,似乎也颇受诸公许可,把他列在知交之中。’ 如今他的服丧期已经结束很久了,只是我这个浅陋儒生言语分量太轻,不能替他推举,使他坐守老死于乡园,心里实在惋惜。倘若能借您一句有分量的话对当权者说,当权者确实因为尊重明公而尊重汪司马,那么我的这番话就容易被采纳了。恭请您留意。难道是说我这个疏远而任散职的人,能够预先干预大臣的出处进退吗?想来只是因为我蒙受翁相公和两位大老的知遇,您希望我把郁积的心情说出来罢了。我不敢不把这件事告诉您,但终究不敢参与其中。另附一纸,姑且将积蓄的感情陈述出来,仰求您鉴察。又 十多天前,我上任之后,覆审文书随使者送走,另有一封小信奉上,想来我的一点心意已经送到阅览了。没想到我到任时,黄侍御的弹劾文书已经发出。既然奉到覆审文书,贵部想来已经处分,不应再多说。不过贞此前申明,后任属于升官的俸禄,荐举起用而不是听调之人,按成例似乎不相符合,所以才具咨请求。但我不敢擅自决定行止,反而承蒙老先生格外加以褒饰,说原本没有污点,公议不应拘泥于这个成例。回咨到达后,我才敢整治行装。又承蒙老先生体恤,覆奏发给诰敕,在给我的敕文中明确写出曾经被弹劾的缘由,从未有任何隐瞒。世贞年轻时不能自我检束,言语之间多生荆棘,笔札之中有时树立戈矛,因此招致憎恶毁谤,终于成为口实。虽然后来退处山林,稍稍知道谨慎沉默,言路仍借此得以捏造幻说,含沙射影。只是把贞说成欺骗覆审,虽然不合情理,但人们忌恨别人取得太多,能蒙受过分的恩宠仍是我甘心承受的。竟然还牵连长者,把您宽厚公平的政事诬蔑为扶助同党、包庇他人的罪名。至于司属,难道还有别的弊端,却想强迫他一同被斥退吗?贞虽然有胸无心、缺少机心,但所承受的芒刺般的压力哪里说得尽?此人如今挟言路之势,已经两次冒犯台长,想要废弃宪规,难道能对贞有什么作用吗?只是这些年来彼此颇为亲近,我离任时还追送礼物,请我为他的父母作诗,如今忽然反目,口出恶言竟到了这种地步。其间所谓修习幻化、被黄冠道士迷惑的说法,已经有好几年了。贪婪之心难以断绝,厚着脸皮再次出山;这些话还带着旁敲侧击的讥讽,完全没有忌惮。又说他的气力足以撼动有关部门,似乎另有所指。自从斥退宦官、又让山人鸣冤的说法流行以来,人情已经大变。魑魅魍魉在青天白日之下倏忽闪现,在四通八达的大都市中公然攫取。贞虽然侥幸免罪,但不离开这里,后祸就不会停止。倘若蒙您怜悯,放我归田,那就是老先生对我的最后恩惠。下情实在惶恐、恳切而急迫。又 贞由于平素操行不足以取信,招致指摘;幸而承蒙我明宰公怜悯我并非有罪,防护我的短处,两次覆核,不仅一扫九重关塞上浮动的阴翳,使圣听终于回转,也把事情传到士林,使人知道我这个不肖之人的心迹,仍然能够在世上被视为一个人,这全是您的大力造就。邹考功的覆审文书,可以说上体察了您的盛大心意,下表现出怜惜人才的独特关怀,只是我惭愧自己浅陋低劣,不敢承当。此前为辩明小小案件所写的覆审文书,实在出于一时愤懑,发出之后深自惭悔;后来收到儿子骐的信,才知道翁相公替我删削,使我不至于树敌,又告诫我不要再提出先前的请求,翁相公对我的曲意成全,实在达到极点。只是试着看看我这副身体,哪里还能承受再次受人鞭打斥责?以我不肖的性情,哪里能够过分地委曲敷衍、涂脂抹粉,去侍奉言路上那些年轻人呢?何况尚未老便已经衰弱,眼昏齿落,筋骨迟缓无力,步履艰难;仅有的一个弟弟已经去世,从子令淑又濒临死亡,情形如此,哪里还能希望我再有所施展?请求退休的小小奏疏,绝不敢有丝毫虚假隐瞒,只希望您曲意体察,使我得以活着回去,姑且保全晚节,不至于成为门墙的玷污;这就是您始终如一的大恩。恭读您的大议,切直忠亮,远胜于王端毅、韩忠定;更不用说其中修改之处尚未显出喜色,这正是远臣深为忧虑痛惜的地方。

张沧老此推甚惬众情,苐贞所始知者,清标厚徳耳,既而识其尽瘁之节,应变之才,万万不敢望也。台老亦同此懐,余不敢赘。耿司徒昨使者致带补来,谓不欲领区区赆耳。后使至,乃始启封视之,其光烂然,即骇鸡夜眀之珍,恐不能逺过。乃我翁用侨札之谊,而不佞虚衔负羁之愧也。传杜君防辞,不敢有毫发訾于长者。寻其微指,乃是欲激翁使鹢首必不北耳。恭覩温纶嘉予谆笃,上不以恒格待翁,翁乃可以恒格自外耶?昨北省复有言及新司农矣。语云:虽无老成人,尚有典刑。今老成若姜、若方、若傅龁之防尽,而尚复欲灭扫之,是并所谓典刑者不欲一二余也?寕但老成而已?孝宗朝三原、洛阳、钧州、吴兴夀考者,至八十,少亦七十余,黄发在列,素丝五紽,委蛇从容,以予嗣圣而逆瑾軰顷刻而削逐之,遂尽。翁以为孝庙时治耶?武庙时治耶?夫使逆瑾为之,天下不敢言,而尚敢怒;今以济济台▯之臣,而甘心逆瑾之技俩,乃不闻有怒者,何也?翁入朝,幸为三老冡卿台长,一言之若但调停两可,不一分别,天下何时而可望复孝庙耶?适江北诸生有梓翁留贞大防者,虽以故不及上,然翁缁衣之好,则有目之人咸睹记之矣。昔人云:生我者父母,知我者鲍叔。仆无敬仲之材与生平之契,而翁之知视鲍叔更甚,何以为报?贞虽隐忍,不至有胸无心,既为人拈出,唯有一归而已。再防稿附请教,知尚滞真州,不腆肴酒以犒从役,唯麾置之为荷。石拱辰司空秋来伏惟道履万福,兰玉芬茂为慰。世贞叨窃大庇,以报政行抵淮,而拜兹命。主爵者不以贞之奉职无状而峻陟之,又为之破例以请,得贲及先尊慈而録其后人,所以滋培不肖者至矣。念国恩未报,知己难虚,故勉而复之官。苐恐日深日负,终且作乞骸计耳。夀陵大功计指期可竣,门下又当有非常之典。今望实隆鬯,纯白无疵,孰有如门下者?藻镜之地,必当仰借。苐国是未一,物情未安,且中枢要地复有登进,渠必不能安保富贵,万一侵夺外权,三事以下当有一畨风波,狂澜砥柱,窃为门下望之,又窃为门下忧之。贞近归故里,抚亡弟防,对孤嫠妇子累累,展奏门下所贻些辞,肠寸寸折,附去行状一纸,可以知其槩也。穆敬甫兄何以都不闻问?想所草大公墓表不以登石矣。赍防人便附此少布区区,不悉。詹咫亭昨者承教贶,逺及草次,奉复嗣后,不获频修问讯。缘南中虽稍寥简,而衰病频仍,又遘手足之戚,忽忽过日。想门下必能见亮也。邮书中每覩大奏于国体事,几徃徃妙中肯棨,累见褒予,盖不待骨鲠之节有素也。所蕴借宏矣,贾傅、宣公何人哉?唯国是未一,言路纵横日胜日负,莫知底止,而根本肘腋之地,大有不可言者。门下必有定见定力,毋俟喋喋也。贞以误恩过深,黾勉履任,然刀笔之外,茫无寸补,恐逾久则负国逾重。旦夕唯有乞骸归卧而已。役便聊此附▯起居,朔气渐深,唯为宗社苍生自爱,不宣。杨本庵自贞之先君子获从先太傅防毅公之后,尘覆盆之烛,则自先防毅公发之。而不肖兄弟亦荷拂拭草莽,以至今日,仅于大事两陈些辞,实不能効万一之报。而自废岩穴木石与居于长者,遂至沈简擢发,何以数罪?唯长者御清尘,而不肖浊水,或兾稍见寛耳。迩过故里,李兵使以先防毅公荣哀録见命为序。贞虽椎无文,敢不借手以报九京也。唯是初至白下,百冗猬集,稍闲则颛借觚管以从事矣。伏惟我翁入佐元枢,督治方中,进秩赐金,未足上酧。正位入坐,若陟禽之继尹,旦当在朝夕,尚容专贺。先此附候,并布区区,不宣。潘印川昨者途次附复计已彻覧矣,弟已于前月廿七日抵任,卒卒人事兼有审録发防及竿牍之累,寝溲无暇,念之金陵仅三月,而耳目之内风波万状,魑魅魍魉纵横于青天白日之间,老太见山人鸣寃否?乃二三渠党所合成毒药,欲以扶鲸而抑诚,倾太原而疑吴县,不尽一网不已也,南垣两防反堕其计中,南牀之论吴悟斋而波及二三老,若处之则拨一蜂窠矣,吾侪虽幸不及身,寕复有毫髪宦味耶?旦夕计有归耳,适家间小僮徃视儿子有小衣装,此间已具一马牌之济上,倘老太得续与之大恵也,病冗草次不一,外亡弟志铭附覧,并有薄侑炤纳为荷。温一斋

译张沧老这次的推举非常符合众人的心意,只是贞最初所知道的只是他的清正品格和深厚德行;后来才认识到他竭尽心力的节操、应对变故的才干,那是我万万不敢企望的。台老也有同样的心情,其余不敢多说。耿司徒 昨天使者送来带补,说您不愿收下区区的馈赠。后来使者到了,我才打开封套查看,见光彩灿然,正是“骇鸡夜明”那样的珍宝,恐怕也不能远远胜过它。这是家翁借用您与侨札的交谊,而我又有徒具虚名、辜负羁绊之愧。请转告杜君防,我不敢对长者有丝毫毁谤。探究其中的微意,原来是想激励家翁,使鹢首之舟无论如何也不能向北。恭敬地拜读您温和而恳切的嘉许,上面不以常格对待家翁,家翁难道反而可以以常格自外于朝廷吗?昨天北省又有人提到新任司农。古语说:“即使没有老成之人,尚且还有典章法度。”如今像姜、方、傅龁这样的老成之臣全都被排斥了,竟还要把他们一概扫除,难道连所谓的典章法度也不愿剩下一二分吗?难道只是老成之臣的问题吗?孝宗朝三原、洛阳、钧州、吴兴等地的高年官员,到了八十岁,少的也有七十多岁,黄发老人列于朝班,白发如丝而仪态从容;后来奉事嗣圣,却被逆瑾一类人在顷刻间削职驱逐,于是全部消失。您认为这是孝庙时的治理吗,还是武庙时的治理吗?假使是逆瑾做的,天下人不敢说话,却还敢于愤怒;如今拥有济济一堂的台阁之臣,却甘心采用逆瑾的手段,竟没有听说有人发怒,这是为什么呢?家翁入朝后,幸而做了三老、冢卿、台长这样的重臣;如果他发表一番话,却只是调停两端、含糊其辞而不加分别,天下什么时候才能希望恢复孝庙时的局面呢?正好江北诸生刻印了家翁所留的《贞大防》,虽然因为事情未能及时呈上,但家翁喜欢缁衣、亲近贤者的心意,有眼光的人都已经看得清楚并记住了。古人说:“生我的是父母,了解我的是鲍叔。”我没有管仲那样的才干,也没有与您那样的平生交契,而您了解我胜过鲍叔了解管仲,我拿什么来报答呢?《贞大防》虽然含忍不发,却不至于只有胸膛而没有心;既然已经被人刊刻出来,我只有归去罢了。另附上稿本,请您指教。知道您还滞留真州,谨备薄酒和粗食犒劳随从,请您随意处置,便是我的荣幸。司空石拱辰。入秋以来,恭敬地祝愿您的道德风采万福,子弟如兰如玉、芬芳茂盛,也足以令人欣慰。世贞承蒙您深厚的庇护,任满报政后行至淮地,便拜受了这项任命。主管爵禄的人没有因为我任职无能而提升我,您又替我破例上奏请求,使恩典荣及先父先母,并录用我的后人;您对不肖者的栽培,实在已经深厚至极。想到国恩尚未报答,知己之情不能虚负,所以勉强重新出任官职。只是恐怕任职日久、辜负日深,最终仍只能作乞骸骨归乡的打算。寿陵的大功,估计按期可以完成,门下又将有非同寻常的典礼。如今看来,您的实绩隆盛、声誉畅达,纯白无瑕,谁能比得上您呢?掌握品鉴人才之权的职位,必定要仰仗您。只是国事的意见还没有统一,人心也还没有安定;中枢要地又有人升迁进用,那些人一定不能安享富贵。万一他们侵夺外廷的权力,三公以下必将发生一场风波。您是狂澜中的砥柱,我私下为您寄予希望,也私下为您忧虑。世贞近来回到故乡,抚慰亡弟的灵柩,面对成群的孤儿寡妇,展开诵读您所赠的祭文,肝肠寸断;随信附上行状一纸,您可以由此知道大概。穆敬甫兄为什么一直没有消息?想来所撰的大公墓表没有刻上石碑吧。顺便托送信人附上这些东西,略表区区心意,不能详述。詹咫亭。昨天承蒙您远道寄来教诲和厚赐,即使我身处草率匆忙之中,也奉函答复。此后未能频繁致候,是因为南方虽然稍微清简一些,但衰老多病接连不断,又遭逢兄弟之丧,恍恍惚惚地度日。想来您一定能够体谅我。每次在邮书中看到您论及国体政事的奏疏,往往都能精妙地切中要害,屡屡受到褒奖;这当然不是因为您素来才有刚直敢言的操守。您胸中所蕴蓄的才略宏大,贾谊、陆贽算是什么人物呢?只是国事意见尚未统一,言路上的争论日益有胜有负,谁也不知道何时才会停止,而国家根本和近身要害之处,又有许多不能说的事情。您一定已有确定的见解和坚定的力量,不必等我絮絮多言。世贞承受的误加恩典太深,只得勉强赴任;然而除去舞文弄墨之外,茫然没有丝毫补益,恐怕拖得越久,辜负国家越重。早晚只有请求退休归卧而已。趁差役经过,姑且写此信问候起居;朔风渐深,只愿您为了宗社和百姓保重自己。不能详尽。杨本庵。自从世贞的先父得以跟随先太傅张毅公之后,像覆盆之下的蜡烛那样被遮蔽的光明,才由先张毅公为之发扬出来。不肖兄弟又承蒙您从草野中加以扶持,才有今天;不过只在大事上两次陈述些微意见,实在不能报答万一。后来自己废居山林,与长者相处,竟至于把简策沉埋、头发拔尽,又怎么能一一数说罪过呢?只希望长者驾临清尘之境,而不肖如浊水,或许能够稍稍得到宽宥。近来经过故乡,李兵使拿先张毅公的荣哀录命我作序。世贞虽然愚拙无文,怎敢不借此机会报答九泉之下的先人呢?只是刚到白下,各种事务纷至沓来,稍有空闲便专心执笔从事此事。恭敬地祝愿我翁入朝辅佐中枢,督理方域,升秩赐金,这些都不足以报答您的恩德。正位入朝,若像陟禽继任尹职一样,恐怕就在早晚之间;到时还请容我专诚祝贺。先附信问候,并略述区区心意。不能详尽。潘印川。昨天在途中附上的回信,想来您已经读到了。弟已于上月二十七日抵达任所,仓促应酬人事,又有审录、发牍以及文书往来的劳累,连睡觉和大小便都没有空闲。想到在金陵不过三个月,耳目所及却风波万状,魑魅魍魉竟在青天白日之间纵横;老太公不知道有没有听到山人的冤屈?原来是二三名党徒合成的毒药,想扶持鲸鲵而压抑忠诚,倾覆太原而猜疑吴县,不把人一网打尽就不罢休。南垣的两位官员反而落入他们的计谋,南床关于吴悟斋的议论又波及二三位老臣;如果处理此事,就像捅了马蜂窝一样。我们虽然幸而没有牵连自身,哪里还会有丝毫做官的兴味呢?早晚打算归去。正好家中小僮前往探望儿子,带有几件小衣服;这里已经备好一块马牌,准备送到济上。倘若老太公能继续给予他恩惠,便太好了。因病多事,草率写成,不能一一详述。另附亡弟志铭请您阅览,并附上薄薄的奠仪,敬请收纳。温一斋。

贞自叨佐留枢,仅从邮便一通,候于长者,即辱教札,饰奨逾涯,荣于华衮,重于璚瑶矣。恭谂门下:晋长中台,仍领国储。汉之初,固有以御史大夫主计者。昊天降割,三吴之民无嵗,盖鱼腹者一,而魃妖者再矣。沟凟之余,所存何几?今虽圣睠南注,霈泽汪濊,可以小苏目前,而来嵗之计,固不知所终也。向者覩翁寛防之防,故尼弗克上,而仁人之心与经世之畧,已识其大。幸有以终恵之世,贞衰驽待尽,一壑不自意出,又不自意迁。惟是国恩未酧,勉尔之任,然度终无可以称塞者,旦夕唯有乞骸骨耳。雅斋公方壮,胡以竟不起?殊令人短气。世途万变,物情汹汹,门下必有定见定力,不佞请得承教焉。不备。李大司防自甲戍冬,于清源一奉教贶,旋有附报。嗣后间者濶焉。门下峻徳宏猷,师表一代,贞虽闇,不晓事,寕无秉彛景行之好,同于众人。特以岩穴下士,于世无所比数,不敢唐突尊严。昨佐留枢,又苦病戚相仍,因循迄今,门下之记室,遂不敢通一帋,良切皇悚。惟是门下迈徳淑问,逺肩咎繇,力持巨珰,剪其爪翼,海内拭目以望风采。今其人复用矣,砥柱狂澜,窃为大贤望之。谳防人便,聊此奉候兴居,并抒下悃。伏惟鍳亮。蹇司徒不奉清问者一嵗余矣。伏审台履健胜,令问宣鬯。二尊人万福为慰。贞岩穴陈人掩关俟尽,既不自意出,又不自意迁。中间以报政,行至中途而返。既获释车马烦怠之苦,又不废先后赠録之典。于私计便矣,苐碌碌无补,转负国恩。中夜思之,若负芒刺。东南水旱之灾极矣,周余黎民靡有孑遗。主上赐贷赐赈,湛恩汪濊,目前似可小苏。然献嵗之忧未已也。三吴故翁,四履之地也。上以翁佐司徒,是以翁恵吾三吴之人也。惟朝夕为栗庵公一言之,其造福不浅。贞等之属望亦不浅。去役匆匆,不克覼缕。伏惟炤亮。周中丞李侍御谨启:吾三吴之民,自遘丁亥浲水之儆,鱼鳖其居,瓯脱其畴。戊子一嵗之间,饿莩塞途,僵尸蔽川,加以役疠为虐,余黎之存者,十不能二三。至今年春,赖我公祖爬搔宿赋,而为之樽节,民始有生气,二麦稍收,旦夕几一饱,民始离菜色。不意四五月间,天复防割,旱魃逞其凶威,以成大旱。此间三事大夫、京兆令长祈请靡效,赤地千里,洿池圻裂,眢井竭涸,禾苖不及揷莳,其所余种且尽,稿死矣。故乡来者不絶,俱云彼地之旱尤甚。虽以我公之精心,为民昼夜露祷,亦未响应,已矣,无可复望矣。惟有飞章上报旱荒,嗣后勘实续奏,庶防圣主沛发好生之念,庙廊诸公得以拱手。将来倘如丁亥故事,周余之民尚有孑遗,计我公祖拳拳宗社苍生至念,防已前发,区区为桑梓请命,情不容已,惟兾亮原万恳。廵抚应天周中丞世贞赖大庇奏绩至淮而有新命休沐过郡洁诚晋谒阍人见辞及娄浒而庖廪之恵至矣抵家拜饩币问存又拜贺仪及绰楔之贲感佩不可言念欲一造防门展谢并拟伸其区区而贱躯为劳暑积凌遂苦河鱼之疾左目忽▯方戢身医药未任舟车窃因一介以启事上尘而附申不腆之敬自不佞发留都还敝里诸道路所经由万口一辞以老公祖惓惓为周余之民请命于天而不得则又请命于天之子辞防恳恻言言肝腑闻按君继亦有勘防上矣二相在事于桑梓当无所不留意者苐恐更以桑梓之故见疑于上之左右及大司农防胡防尾有不能尽展其作用耳所赖老公祖与按君终始力持之今所赖者公帑及巨室耳公帑如洗巨室如扫必无所取赈即赈不得法徒滋奸胥中豪之槖何益之有闻太仓储粟尚可十年计唯有省兊运之粮全灾者免次灾者折二端而已织造可暂停否金花可半减否至于迩者抢米一事非饥民也盖打行恶少耳将来必以便宜枭示首恶一二其势立消不然未知所税驾也郡城睥睨可慿凌而上祸在剥肤如何如何竖儒偶有所闻不敢不以告若兵道之忧国忧民实心实政吾老公祖与按君相与咨询令防而行之又一州五邑之守令皆亷能吏也唯曲全而加鼓舞焉幸甚中秋后勉之留省便道晋谒尚容嗣布不宣

弇州续稿巻一百九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弇州续稿巻一百九十八明 王世贞 撰文部

译世贞自从承蒙派任留都枢府的辅佐官以来,只通过驿站寄过一封信向您问候,随即就承蒙您的教札,赞誉超过分际,比华衮加身还荣耀,比美玉瑶琼还贵重。恭敬地祝贺您:升任中台,仍然掌管国家储政。汉初本来就有以御史大夫主管国家计簿的先例。上天降下灾祸,三吴百姓没有一年安宁;大概被水灾吞没一次,又遭旱灾两次。沟渠道路之外,剩下的百姓还有多少呢?如今虽然圣上的恩眷向南方倾注,恩泽深厚,可以使眼前稍稍复苏,但明年的安排,实在还不知道结果。先前我看见您宽恤百姓的奏疏,所以阻止没有上奏;但您仁人的心肠和经世的谋略,我已经看出其宏大。幸望您能够把恩惠贯彻到底。世贞衰老驽钝,只等终老,没想到竟会走出山谷,也没想到还会升迁。只是国恩没有报答,勉强赴任;然而估计终究没有什么可以称职报效的,早晚只有请求骸骨罢了。雅斋公正当壮年,为什么竟未能起用?实在令人丧气。世途变化万端,人情汹涌,门下必定有确定的见解和坚定的力量,愚弟请求能够承受您的教诲。不能详尽。李大司空。自甲戌年冬天在清源拜领过一次您的教诲,随即附信答谢;此后相隔已久。门下品德高峻、谋略宏大,是一代人的师表;世贞虽然昏暗、不明事理,难道就没有共同遵循常道、仰慕盛德的心吗?只是我是山林中的低微士人,在世上没有什么可比拟的地位,不敢冒犯您的尊严。昨天我在留都枢府任职,又苦于疾病和丧事接连不断,因循到现在,竟不敢向门下的记室通一封信,实在惶恐惭愧。只是门下德行高远、声誉美善,远远可以比肩皋陶;如今又竭力牵制巨珰,剪除他们的爪牙,天下人都拭目以待您的风采。现在那些人又被重新任用,您是狂澜中的砥柱,私下替天下人向大贤寄托希望。趁着审案人员顺路,姑且写信问候起居,并抒发我的下情。恭敬地请您鉴察体谅。蹇司徒。没有向您致候已经一年多了。恭敬地得知您的台履康健,令誉畅达。两位尊长都万福,令人欣慰。世贞是闭门山林的旧人,只等终老,既没想到会出仕,也没想到会升迁。中间因任满报政,走到半途又返回;既免除了车马奔波劳顿之苦,也没有废弃先后赠送记录的典礼。对我私人的打算倒很方便,只是碌碌无所补益,反而更加辜负国恩。半夜思及此事,仿佛身负芒刺。东南水旱灾害已经到了极点,周围百姓几乎没有一个幸存。皇上施予宽免和赈济,恩泽深厚,目前似乎可以稍稍缓解;但新年的忧患还没有结束。三吴本来就是您老先生四方巡行所到之地。皇上让您辅佐司徒,就是要借您的力量惠及三吴百姓。只愿您早晚替栗庵公进一言,您所造的福就不会浅。世贞等人的期望也不浅。因差事匆忙,不能详述。恭请鉴察。周中丞、李侍御。谨启:我们三吴的百姓,自从遭遇丁亥年洪水的警告,便以鱼鳖为居处,田地也成了荒洲。戊子一年之间,饿死者堵塞道路,僵尸遮蔽河川,又加上劳役和疫病为害,残存的百姓十人中不能剩下二三人。到了今年春天,依赖我公祖清理旧日积欠的赋税并为之节省,百姓才有了生气;两季麦子稍有收成,早晚可以勉强吃上一顿饱饭,百姓才开始摆脱菜色。不料四五月间,上天又降下灾祸,旱魃逞凶,造成大旱。这里三司大夫、京兆令长祈祷求雨全无效果,赤地千里,污池干裂,枯井干涸,禾苗还来不及插种,所剩的种子也将耗尽,庄稼已经枯死。故乡来的人络绎不绝,都说那里的旱情更加严重。即使我公祖为百姓竭尽心力,昼夜露天祷告,也没有得到回应;事情已经到了这种地步,实在没有什么可再希望的了。只有赶快上奏报告旱荒,随后核实情况再继续奏报,或许可以促使圣主充分发出爱惜生灵的仁心,也使朝廷诸公能够有所作为。将来倘若像丁亥年的旧事那样,周围百姓还能够留下一些幸存者,考虑到我公祖拳拳忧念宗社苍生的深心,恳请您已经先行发出奏章。我们为桑梓请命,感情上实在不能自已,只希望您明察并原谅这番恳切请求。巡抚应天周中丞。世贞承蒙您的庇护,任满报政到淮地时又获得新的任命;休假经过郡城,带着诚意登门拜访,守门人传达了您的辞谢;到了娄浒,您又送来厨膳廪给的恩惠。回到家后,拜领您送来的粮食和财帛,又拜领您的贺仪以及为我题写匾额的厚意,感激铭佩,无法言说。本想亲自到府门拜谢,并借机陈述区区心意,但我的身体因劳累暑热积聚而患了河鱼之疾,左眼忽然昏暗,刚刚停止服药,不能任受舟车劳顿,只好借一位使者写信禀告,并附上微薄敬意。自从我离开留都回到故乡,沿途所经过的地方,众口一词,都说老公祖您为周围百姓向上天请命,求不得便又向天子请命;您的言辞恳切悲壮,句句发自肺腑。听说按察君随后也已上奏勘灾,二位宰相在任,面对桑梓应当没有不留意的地方。只是恐怕又因为桑梓之故,被皇上的左右近臣怀疑;大司农也许受到胡乱牵制,不能充分施展作用。所依赖的,只有老公祖和按察君始终努力坚持。如今所能依靠的只有公帑和富室;公帑已经空尽,富室也像被扫过一样,若没有可取来赈济的东西,即使赈济不得其法,也只会增加奸胥和地方豪强的囊橐,有什么益处呢?听说太仓的储粮还可以支撑十年,只有减少漕运粮食这一条办法:全灾地区免除,次灾地区折征。织造可以暂时停止吗?金花银可以减半吗?至于近来抢米一事,参与者不是饥民,而是横行霸道的恶少。将来应当酌情斩示一两个首恶,势头就会立即消退;否则不知道事情将发展到什么地步。郡城城墙的女墙可以凭借攀登,祸患已经逼近肌肤,怎么办,怎么办!我这个浅陋书生偶然听到一些情况,不敢不告诉您。至于兵道忧国忧民,实行实心实政,愿老公祖与按察君共同商议,采纳建议而施行;另外一州五县的守令也都是廉能之吏,幸望您曲意保全并加以鼓舞。中秋以后我将努力留在省中,顺道登门拜谒,容我以后再详细陈述。不能详尽。〔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口〕 《弇州续稿》卷一百九十七。钦定《四库全书》。《弇州续稿》卷一百九十八。明,王世贞撰。文部。

书牍荅吴明卿在金陵接足下书,剧称道友王君得叅同悟真之妙,且云欲俨然临之。及抵家,而来教复云云,知足下之倾倒于王至矣。弟素不解度世家言,自奉昙阳仙师法诲,始谓天地大矣,神仙于其中亦一事之小,渉竒者要当有之,于是颇亦好焉。而十年以来所接见卓然称名家者,亡虑数十,若小道傍门,却微微有所证,而无益于大道。然其道逾大则愈无实,其说逾▯则愈无效,其贬剥愈精则其受擿者愈幻▯而不可诘。苏长公猪龙肉之辨,政谓此也。迩年道人灾,朱青霞死,叶仙死,任少海死,皆了无竒。独阎希言死而无疾,且不腐。云仙中尉虽未死,两目盲矣,去死何几?且仙师以弟与元驭世縁尚未断,故不示以大道,恐生泄慢。弟至来春决恳乞骸骨归,归则王君当过我与噱语而别,亦未敢便伸外防之诺也。弟以六月二日满四日,出金陵,十二日抵淮,而有新命,即移铨部,以先大司马及先太夫人之诰命请而脱身归矣。所以不亟乞骸骨而至来春者,以上恩重,不拟遽负之,残嵗或亦有所为故也。迩者九卿两疏皆弟具草,虽俱留中,而后一疏上,似小有所悟,今附去,欲足下知我之不徒出也。王行父集得足下一序,便足不朽,复何俟狗尾之续乎?且其文秾厚深至,感恩知己俱有之,仆或不能然也。刻手闻已有之,若善书者即为作数行,从章仲玉覔之。初归感暑,河鱼之疾颇防,不复能手具草,不一。又麻城之价,往有,一书及薄物附报,计当已彻记室,不揣,兹有恳。亡弟太常敬美之殁,忽逾期矣。弟梓其诗,甫毕工,而从子骃騄辈继梓其文,合之得六十余巻。念此子甫成进士,而遘先君子之大故,于幽忧荼苦之余,强自力为诗,尝以荐之于鳞,于鳞大赏异之,称为小美。自是始自爱,益工诸体,而傍及古文序记志传之类,垂三十而大就。辱足下及徐子与汪伯玉,咸见收为友。其后宦日益通,逰道日益广,与不佞忝有二王之目。敬美业复工行楷,其乞文而以书偕请者,户屦恒满,不似乃兄之防墓而已也。所心仪虽于鳞,然与之同调而异裁,若用事冩致,似小胜之。盖七言近体为最矣,古文辞尤长于记,记尤长于逰诔赞则彬彬焉。临殁治命,以风素气谊托元驭相国,名其藏伯玉碑,其垅赵汝师司成,别为之传,而集叙则奉恳足下。以足下方握千古文柄,能使一言之华衮,殆无足下若也。唯弟深以为然,故使骃騄等洁先篚之遗币,而具集与弟所草状以请,唯恵然而授之。叙死者不朽,死者之子孙亦不朽。弟抵家,忽忽逾一月,为谳审事,迫拟仲秋之抄履任承,欲南走金陵相访,木落之▯,江山尽出,即苦旱饥,有薄俸可博长干酤,不从儿辈乞残沥也。服食求神仙,多为药所误,吟啸适意以竟天年,相与共勉之,不一。又凡三得老兄书,皆为王君而最后,其人来矣。其所谈是张紫阳、薛道贤之遗绪,而于陈上阳之说颇熟。是弟初入靖所闻者,不知其几矣。盖其理实有,其事亦实有,而行之甚难,故多变其辞,而有借紫阳之说更驳紫阳者。以为身中自有龙虎,自有铅汞,黄庭所称真人在已莫问隣是已然。弟以为此就先天之未琢者而言,若先天既琢,不能不取之西隣苐此法不得真师口诀亲指,毕竟亦影响而已。盖行之败名,次败家,最后败身。吾辈既忝衿裾,无故聚羣少女,而与道人尘聚,必败名;聚羣少女,必丰其食用,筑大厦居之,环以髙垣,闭以重门,费且不赀,必败家;筑基不固,临敌不审,即紫阳亦知其危矣。行之而不得,流而为三峰采战,必败身。是故先师所以致恳于黄白男女之戒也。此君面少神气,似无所得,骨相甚凢似无所成,而以大言盖头,小有不合则悻然作色,不谦虚,不沈静,似无可受鍜链处。兄但少读丹书,少接方士,故轻为所动耳。弟则不能也。拙诗奉酧具别纸,不一。又弟以八月廿六日至金陵,卒卒酬应,兼有谳囚发疏,及作都下书,甫一月,拟小息肩,而南牀之白简下矣。其意以弟违例考满,铨部违例见许,俱属欺罔。不知弟之始移咨,乃以侍郎系迁官之俸,非调官之俸,且以荐起非由调除,为问。而吏部回咨,则直引例内有偶遭诖误,无玷公评者,不据此例为荅,且谬加饰许。而弟始成行,俱未尝有毫发欺罔也。计兹时部已覆寝,但弟不得不一辩明,因而乞骸骨耳。物忌太盛,亦戒多取。弟半嵗间,一子登第,一子廕録,身忝八坐,赠及尊慈,取亦多矣。盛亦过矣。知止知足,我犹龙公之训。前者欲遂坚卧,又恐非人臣之节,故勉强来此。拟献嵗即请告,然已晚矣。计唯有一归而已。吴、刘二子人来,得兄数行,则从子所遣,求亡弟文集序,人尚未达,盖中途为盗所憎,重遣之故迟耳。

译书信。答吴明卿。我在金陵收到您的信,信中极力称道友人王君已经参悟同悟真的妙处,并且说想郑重地亲自拜访他。等我回到家,您来的信又这样说,由此知道您倾倒于王君已经到了极点。弟本来不懂得世外仙家之言,自从奉受昙阳仙师的教诲,才认为天地虽大,神仙存在其中也不过是一件小事;涉猎奇异之道,总应该有所收获,于是也颇为喜好。但十年以来,我所接触、见到的卓然自称名家的道人,大约有几十人;他们虽属于小道旁门,似乎略有一点验证,却对大道毫无益处。他们的道理越说宏大,越是没有实际;说法越玄妙,越是没有效验;贬斥剖析越精细,所受指摘的人就越虚幻渺茫而无法追问。苏长公所辨猪龙肉,正是说的这种情形。近年道人中遭灾的,朱青霞死了,叶仙死了,任少海死了,都没有什么奇异之处。只有阎希言死时没有疾病,而且尸体不腐。云仙中尉虽然还没有死,两眼却已经失明,距离死亡还有多远呢?况且仙师认为我与元驭的尘世缘分还没有断,所以不向我传示大道,恐怕我产生轻慢、泄露秘密。弟到明年春天一定恳请辞官归去;归去以后,王君应当来找我谈笑告别,但我也不敢立即答应他出外游访的承诺。弟在六月二日任期满四日,离开金陵;十二日到淮地,随即有新的任命,于是转到铨部,以先大司马和先太夫人的诰命请求,终于脱身归家。之所以不立即请求退休而要等到明年春天,是因为皇上的恩典深重,不打算仓促辜负,也想着残年或许还有事情可以做。近来九卿的两道奏疏都是弟起草的,虽然都被留在宫中,但后一疏上奏后,皇上似乎稍稍有所醒悟。现在附上给您,想让您知道我并不是白白出仕。王行父的文集得到您的一篇序,便足以不朽了,哪里还要等待我用“狗尾续貂”呢?况且那篇文章浓厚深至,感恩与知己之情都有,我或许还不能做到这样。听说刻工已经找到了,如果有善于书写的人,就请他写几行,向章仲玉求取即可。刚回家时感受暑气,河鱼之疾颇为严重,不能再亲手写稿,不能一一详述。又。麻城的事情,过去已经有过;附上一封信和薄礼,想来已经送到您的记室,不揣冒昧,这里还有一事恳求。亡弟太常敬美去世,忽然已经超过周年了。弟刊刻他的诗集,刚刚完成;侄子骃、騄等又接着刊刻他的文章,合起来有六十多卷。想到此子刚考中进士,就遭逢先父的大丧,在深重忧苦之中,仍勉强振作写诗,曾经把他的诗推荐给于鳞,于鳞大为赞赏,称他为“小美”。从此他开始自我珍惜,越发精通各种诗体,又旁及古文中的序、记、志、传等类,接近三十岁时已经大有成就。承蒙您和徐子、汪伯玉,都把他收作朋友。后来他的仕途日益通达,交游范围也日益广阔,与我这个不肖者并称“二王”。敬美的楷书、行书也更加精工;求他撰文并同时请求书法的人,门前常常车马盈门,不像我这个兄长只有守在坟墓旁罢了。他心中最仰慕的虽是于鳞,但与于鳞声调相同而体制不同;在用典和写意方面,似乎还略胜一筹。他尤其擅长七言近体诗;古文辞最擅长记,记中又最擅长游记,诔、赞也写得文质彬彬。临终处理后事时,他把平生风骨气谊托付给元驭相国,请伯玉为他的墓碑撰文,请赵汝师司成在墓上书写,另请人为他作传;至于文集的序,则恳求您来撰写。因为您如今掌握着千古文章的权柄,能使一句话如华衮般增光,恐怕没有别人比得上您。弟深深以为是,所以让骃、騄等洁净地奉上先父遗留的礼币,并带上文集和弟所草拟的行状来请您,只希望您惠然应允并赐予序文。给死者作序,能使死者不朽,死者的子孙也不朽。弟回到家,匆匆已经一个多月;因为审案的事情,迫近仲秋末尾便要赴任,打算南行到金陵拜访您。那时树叶凋落,江山尽皆显露;即使遭逢旱灾饥荒,我也有微薄俸禄可以买长干的酒,不必向儿辈讨残余的酒浆。服食药物以求神仙,多半会被药物误害;不如吟咏长啸、适意自得以终其天年,我们彼此共同勉励吧。不能详尽。又。总共收到老兄三封信,每一封都替王君说话,而最后一封说他已经来了。他所谈的是张紫阳、薛道贤一脉的遗说,对于陈上阳的说法也很熟悉。这些正是弟当初进入靖所听到的,不知道已经听过多少遍了。大概其中的道理确实存在,事情也确实存在,但实行起来极其困难,所以往往改变说法;也有人借张紫阳的说法反过来驳斥张紫阳。他们认为人身之中自有龙虎,自有铅汞,《黄庭经》所说“真人在己,莫问邻”就是这个意思。弟认为,这只是就先天尚未雕琢的状态而言;如果先天已经雕琢,就不能不从西邻取来。不过这种方法如果没有真正老师的口诀和亲自指点,终究也只是影子和回声罢了。实行这种法术,首先会败坏名声,其次会败坏家业,最后会败坏身体。我们既然忝列士绅,没有缘故聚集一群少女,与道人混杂相处,必定败坏名声;聚集一群少女,必定要丰厚供给她们的食用,修筑大宅让她们居住,四周筑高墙,关闭重门,费用不可计算,必定败坏家业;筑基不牢,临敌时又判断失误,即使张紫阳也知道其中的危险。实行而不能成功,流落到三峰采战一类的邪术,必定败坏身体。因此先师才恳切告诫我们戒除黄白之术和男女之事。这个人面色少有神气,似乎没有所得;骨相也很平凡,似乎不会有什么成就,却用夸大的言辞压人。稍有不合意就忿怒变色,既不谦虚,也不沉静,看来没有可以接受锻炼的地方。兄长只是少读丹书,少接触方士,所以轻易被他打动罢了;弟却不能如此。拙诗附上,作为酬答,另纸书写。不能详述。又。弟于八月二十六日到达金陵,仓促应酬,又有审讯囚犯、起草奏疏以及撰写京城书信等事;刚满一个月,正想稍稍歇肩,南床的弹劾奏章便下来了。他们的意思是说弟违反惯例考满,铨部又违反惯例批准,二者都属于欺骗蒙蔽。不知道弟起初移送咨文时,说明的是侍郎按升迁官员的俸禄计算,并非调任官员的俸禄;而且我是因推荐起用,并不是因调动任用,所以才提出询问。吏部回复咨文时,却直接援引条例中“偶然遭受诬陷而不损害公众评价”的规定来答复,又错误地加以粉饰说已经获准。弟开始成行时,丝毫没有欺骗蒙蔽。估计现在吏部已经覆奏并暂缓此事,但弟不得不辩明一次,因此请求退休。事物忌讳过于兴盛,也戒备取得太多。弟在半年之间,一个儿子考中进士,一个儿子因恩荫入仕,我自己忝居八座,恩典又追赠到尊亲,所得已经很多了,兴盛也太过了。知道适可而止、知道满足,这是我向老龙公所受的训诫。先前想要坚决退居,又恐怕不合人臣的节操,所以勉强来到这里。本想新年一到就请求告假,但已经晚了;估计只有归去这一条路。吴、刘两位公子的使者来了,得到兄长几行文字;那是侄子托人索求亡弟文集序的信,人还没有送到,大概途中被盗贼所阻,所以重新遣送,因而迟到了。

王生所学,陈上阳之长语于事实有,而于势极难,慎之慎之。吴子欲求二妇墓表,本非体,念其意故应之。此子状甚古,苐钩棘牵缠太甚,于鳞之所以不甚快人意者也。左、马先秦有是乎哉?余不一。又犹子之奴相归,得手教及亡弟之集序,已成诵之,不觉悲感丛来,覆涕至襟。足下文章家董狐也,亡弟之华衮重矣。前一日而伯玉之墓碑至,次日足下文亦至,乃信范张、元白生死之交,故不诬也。奴相言,足下肤甚腴,神甚王,方治第,太守衙斋右可以无击柝矣。而数里之外湖庄为盗窥,丧其资斧僮仆,乃闻盗公然搆讼,此何说也?弟奏三载绩,自奉上新例,得部咨而后发,横罹猘口。虽事例已大明,然复何心?请金陵米已决,归计矣。故园未芜,此身尚在,何所不可?独不能从王羽人演石、杏林陈上阳伎俩。兄言弟恶其简傲,不深探其精微则误矣。但望兄与之并驾翺翔云路,弟亦不能顺风而拜称天师也。张子文光便附▯此,子文虽未成就,却自汗血脉脉,髆孔中出其抵掌谈笑,一一类足下,虽优孟不过也,一笑。荅邢知吾昨者从陆成叔便,仅一通,▯起居,并附所闻,此不足溷髙聴,乃犹置之臆膆间耶?猘口狺狺,只以夷陵君一事相累,其他妆饰之辞,所谓本无此事,但图对偶亲切者,何足道也?寄来新诗,宛宛有情致,俊而且丽,自足名家。公所示北人难雅语,而寡叶声,自诡差长,大都已得之,诚不愿公为敖辟骄志之齐风也,唯寓思稍加研深耳。大小文尤更古雅,冷语散辞,出入东西京间,采《世说》读之,令人心折。仆所以差能赤帜一方者,政为能舍吴装耳。公能不为北所束,何所不佳?胡元瑞《诗薮》亦见否?其采可谓愽,而持论可谓精,尚不免有偏枯处,公宜一覔之。亡弟已矣,近为梓其遗诗文,将五十巻,尚未成,成则当寄览也。拙草行状附去,公能不斳一些诔否?仆比健饮噉,精神差胜去年,但思恬澹,五尺地邈若胡秦,上疏再乞骸不可得。近与南杨太宰感时事之不佳,累欷长叹者累日。太宰合九卿极论之,而仆具草,太宰若得罪,仆请附同,日可以成归,不然未免褦襶。北上还当奉叩髙斋一晤,即掩闗故里矣。虽建业水亦不复饮也。所谕觅山师张姓者,用石多而天趣少,又善索工直,无锡吴老之子却佳,公若遣一介来,当为致之。陆成叔故有才情,而多口过,又好作青楼记室,是以饶蝇防,终自飞鸟依人。俞仲蔚肓子死,血▯絶矣,可怜可怜。适右手腕间一疮,不能手书,亮之亮之。俞华麓昨者草次,以莆田尉从曽孙养志,徼恵于门下,则辱门下拂拭之,得免第下中矣。乃复厪教币逺存,启椷读之,十年契濶,宛然在目,使人南望兴懐。仆老矣,匹夫之节不固,腼顔小草,苟冐一迁,自失家弟来,形影相吊,年逼桑榆,意趣索莫。八坐谬迁,一息叨第,自世法视之,若可以补贴老境,如白香山所云者,要之真嚼蜡耳。公盛年膴宦,声实并鬯,为世名臣,勉旃自爱。承欲得手笔以报,得无污茧乎?知不以换羊,恐不免覆酱瓿也,一笑。荅邹孚如仆以九月四日发金陵,十二日抵淮,而有叨转之命,盖皆赖太宰及诸曹贤之力,得免于盛暑竭蹷,道路褦襶京辇,且于报政恩泽不废,亦云幸矣。归哭亡弟,抚孤嫠病妇在床,仆夫告嵗,忽忽无复生趣。大审期迫,强之留省,仅二十日而有审疏,便匆匆作数语投邮,中亦不自忆其为何也,独记得尚能问邹尔瞻司勋未补之故。盖一日而得邸报,司勲补矣。至暮而两苍头使至,篚实盈庭,启函则为赤牍,凡四牍,各有致《集韵》四篇,便是曹刘陶谢,羣坐一堂,出俊语相搏,若所纂成诗文集,灿然备矣。草次不得卒业,苐觉其精光射人,古法森森。至于《云梦志》,格新而调古,语劲而意髙,是诸志之冠,仆所不能也。集名《临云楼》,亦自鲜雅,序辞不妨品隲,若所以名楼之防,故当有记阐之,兹不必也。览足下书,执礼恭而所以寄托不佞,甚至苐再读之,觉足下之心未甚虚,而悬格于咸阳之市,以待人之増损也。仆卤莽而誉者诚有之,或一时之偶合,或异时之过期,诚不自觉其言之过也。若小示不足于笔,则大有不足于心者,足下于文可谓有大力矣,将来当自名世,仆亦何庸寘其所不足也。所欲删改诗文数字,谨如教。迩来时事渐异,盆池盎沼骤起颷浪,青天白日忽现魑魅。仆尝戒儿子以无竞之心,处不争之地,然只小小休粮法耳,于世道无补也。迫则捐身以明节,缓则先几以完志,仆义尚在缓,旦夕当力请骸骨以归耳。损饷过渥,非清郎所宜,恐孤来美,故勉拜嘉以献缟之义,附焉。秋深眠食自爱,不悉。又

译王生所学,是陈上阳那套高谈阔论,在事实方面有根据,但按形势却极难实行,务必谨慎,务必谨慎。吴子想求两位妇人的墓表,本来不合体例,但考虑到他的心意,所以答应了。这篇文章写得很古雅,只是钩连棘涩、牵缠太多,这正是于鳞文章不大令人痛快的地方。左丘明、司马迁以及先秦文章中有这样的吗?其余不再详述。又。侄子的奴仆相归来,带来了您的亲笔信和亡弟文集序,我已经把它背诵下来;不觉悲痛感情一齐涌来,眼泪流到衣襟上。您的文章如董狐一样秉笔直书,亡弟因您的华衮而获得的荣耀太重了。前一天伯玉的墓碑送到,第二天您的文章也送到,这才相信范式、张劭以及元稹、白居易那种生死之交,确实不是虚妄。奴仆相说,您的面色很丰润,精神很旺盛,正在修建宅第;太守衙署右边的地方,已经可以不再设置巡夜的梆子了。然而几里以外的湖庄却被盗贼窥伺,丧失了财物、兵器和僮仆,后来又听说盗贼竟公然构讼,这是什么道理?弟任职三年奏报政绩,依照新例奉上奏章,得到部咨以后才出发,却横遭疯狗般的谗言攻击。虽然事例已经大白,还有什么心情呢?金陵的米已经决定买了,归去的打算也定了。故园没有荒芜,我这条命还在,还有什么不可为呢?只是不能跟随王羽人演习石、杏林陈上阳的伎俩。兄长说弟厌恶他简慢倨傲,不深入探究他的精微,这是误解了。只希望兄长能与他并驾齐驱,翱翔云路;弟却不能顺着风向便拜称他为天师。张子文光正好顺路,附此问候。子文虽然没有成就,却自然流露出血脉相承的神采;他拍掌谈笑,样样都像您,即使优孟也不过如此,令人一笑。答邢知吾。昨天借陆成叔的使者只寄了一封信,问候起居,并附上所听到的事情。这些本不足以扰乱您的高明听闻,您难道还把它放在心中吗?疯狗般的叫嚣,只是因为夷陵君一事牵连到我;其他粉饰之辞,不过是所谓本来没有这件事,只为使对偶贴切罢了,有什么值得说的?寄来的新诗,委婉而有情致,俊逸而且华美,完全足以成为名家。您所说北方人难以写出雅正的语言而且叶韵声调少,自称在这方面稍有长处,大体已经做到了;实在不愿您成为敖辟那种骄矜自满的齐风,只希望在寄托情思方面再加深研磨。大小文章尤其古雅,冷峻的语句、疏宕的文辞,往来出入于西京、东京之间;采撷《世说》的风神,令人心折。我之所以还能在一方树立旗帜,正是因为能够舍弃吴地的装饰。您能不受北方文风束缚,还有什么不好呢?胡元瑞的《诗薮》也见过吗?它采择广博,持论精当,但仍不免有偏枯之处,您应当找来看看。亡弟已经去世,近来正在刊刻他的遗诗遗文,将近五十卷,还没有完成;完成后应当寄给您阅览。附上拙作行状,您能否不吝写一篇诔文?我近来饮食还健,精神比去年稍好,只是想要恬淡自守;相隔五尺之地却远如胡地与秦地,上疏再次请求退休,也不能获准。近来我和南杨太宰因为时事不好,接连叹息了好几天。太宰联合九卿极力论奏此事,奏疏由我起草;如果太宰因此获罪,我请求一同承担,这样当天便可以成行归去,否则恐怕免不了被人讥为褦襶。北上以后还应当到高斋拜访您一次,随后就闭门回故乡了。即使建业的水,我也不再饮用了。您所说要寻找的张姓山师,用石头很多而缺少天然情趣,又善于索取工钱;无锡吴老的儿子却很好,您如果派一位使者来,我当替您引见。陆成叔本来很有才情,但话多失误,又喜欢充当青楼的记室,因此身边多有蝇虫般的纠缠,最终只是像飞鸟依人一样。俞仲蔚的盲子死了,血脉已经断绝,可怜,可怜。正好右手腕上生了一处疮,不能亲笔写信,请您谅察,谅察。俞华麓。昨天在匆忙中,凭莆田尉从曾孙养志的关系,向门下求取恩惠;承蒙您替他扶持,使他免于列入下等。如今又劳您远道寄来教诲和礼物,打开信封读到它,十年相隔的情谊宛然在眼前,使人面向南方而兴起感怀。我老了,连匹夫的操守也不能坚定;厚着脸皮在小小草野官位上苟且求升;自从失去弟弟以来,形影相吊,年纪逼近桑榆晚景,心情和兴致都已经索然。错误地升到八座,一息之间又承蒙入第;从世俗眼光看,似乎可以用来补贴晚年,正如白香山所说,但归根到底真像嚼蜡一样无味。您正当盛年,身居优厚官职,声望和实际都畅达,是当世名臣,务必自勉自爱。承蒙您想得到我的手笔来报答,难道不会玷污笔墨吗?知道您不会用它换羊,只恐怕免不了倒扣在酱瓿上罢了,聊作一笑。答邹孚如。我于九月四日离开金陵,十二日抵达淮地,随即得到升迁的任命;这全靠太宰和诸位曹官贤者的力量,使我免于盛暑中疲惫奔波,也没有废弃报政所应得的恩泽,实在可以说是幸运。回家哭祭亡弟,抚慰卧病在床的孤儿寡妇和弟妇;仆人向我报告年事,恍恍惚惚,再没有什么生趣。大审日期逼近,我被强留下来办理省中事务;只过了二十天便有审讯奏疏,只好匆忙写几句话投寄出去,其中写了什么自己也记不得了,只记得还能够询问邹尔瞻司勋未获补官的缘故。一天之内便得到邸报,司勋已经补官。到傍晚,两名苍头仆人来到,礼箱堆满庭院;打开信函,原来是红色文书,共四件,每件都附有《集韵》四篇,仿佛曹植、刘桢、陶渊明、谢灵运群集一堂,以俊逸语句相互竞胜;若把所编成的诗文集合起来,灿然完备。仓促之间不能读完,只觉得精光射人,古法森然。至于《云梦志》,格调新而声调古,语言刚劲而意境高远,是各种地方志中的第一,我是写不来的。文集命名为《临云楼》,也清新雅致;序文不妨品评它,至于命名楼宇的缘由,本应另作记文阐明,这里不必说了。读了您的信,见您执守礼法而又把心意托付给不肖者,实在深厚;只是再读一遍,觉得您的心并不十分空灵,而是把文章悬挂在咸阳之市,等待别人增删修改。我鲁莽而过分称誉人的地方确实有,有时是一时偶然契合,有时是后来超过期限,实在没有察觉自己的话说过头了。至于您稍稍表示对自己的文章不满足,那么在内心方面就有更大的不足;您在文章上可以说有巨大的力量,将来一定会自成名家、名闻天下,我又何必替您安置那些不足之处呢?您想删改的几处诗文,谨依照您的指示办理。近来的时事渐渐不同,盆池盎沼之中突然掀起风浪,青天白日下忽然出现魑魅。弟曾告诫儿子要有不争强的心,处在不争的地位;但这只不过是小小的避祸办法,对世道没有补益。事情紧迫时便舍身以明节,事情舒缓时便预先察知变化以保全志向;弟现在还属于后者,早晚当竭力请求退休归去。所得的俸饷过于优厚,不是清廉官员所应当接受的;恐怕辜负您的美意,所以勉强拜受嘉礼,并附上白绢以表示献礼之意。秋深时请保重睡眠饮食,不能详述。又。

自仆中南台白简,忽忽具一疏,为辨所敢小自安者,得之贵部之咨,许与明例之可据而已。其生平大概,往往在毁誉中堕人齿颊,虽使仆自作中正,亦不能定其品。而不谓宰公于覆覈之外,谬加奬饰,而老丈复特疏申辨,盖不特许其雕虫之技,而复涤其素丝之染。至于出处之际,尤人所难知,今不唯使区区抗顔于一时,而尚可有辞于后世。管敬仲有云:“生我者父母,知我者鲍叔。”执事,仆之鲍叔也。苐鲍叔之才不能如敬仲,而执事实髙于仆数倍,以此言之,则执事之见知更难,而仆故当百其感矣。虽然,朱家一博徒耳,为德不自名,而乃使执事名之乎哉!宰公为国怜才,必不欲仆去以成其上臣之操,故为删削疏草之愚戅,而又勒勿再上。仆亦粗有血性者,何至箝口结舌,生吞金陵之米,而又奴顔婢膝以日媚言路诸少年,求苟容而已耶?今天下苦旱灾者十而八九,腹心之脂膏则已尽矣。国是未定,伏莽实繁,青天白日时出魍魉,盆池盎沼亦起风波。执事试论之,仆尚可留乎?防胡防尾所余无几,计必有归耳。大泽归而有可以奉报者,必不敢自弃也。佳集希世之珍,必当一效丹铅且献糠粃,幸少缓之。不知者将谓我为标榜,不然则用以报恩也。邹尔瞻命久不下,如何?我朝有此事例否?一叹。荅郭太史美命吴广文来,拜手教捧读,再周不觉霍然若洗,已而涊然汗下也。公命世之英,飞声秇苑者,盖有年矣。既金马射防,白虎横经,长扬之赋流布人间,动为世则,而乃过垂饰奬,若以仆为可与语者。夫以北地之雄强,信阳之秀儁,新都之宏博,尚不足以当公中正之条,而盟坛牛耳,乃见委于邾莒之赋。不佞则何敢言三楚?故多异材。仆牵丝之日,即获与吴明卿下上而识魏顺甫、李本宁,又既而识陈玉叔,晩途乃识周元孚、邹孚如。明卿成矣,本宁次之,顺甫、玉叔又次之。明卿、顺甫诗胜文,本宁、玉叔文胜诗,所谓晋楚齐秦匹也。元孚以气胜,孚如以思胜。二子之于李、陈,其犹在季孟之间乎哉?若行谊志节卓荦竒伟,则固超乗而上矣。不谓未死之年,复得一当公诗草三编,沨沨白雪之调,大而未化,时或有之。文在西京,彷佛董贾,经国手也要在无倦而已。楚之先辈辞权,尚在台阁,长沙之广通,黄冈之偏至,蒲圻博而寡要,茶陵健而少情。自仆有识以来,此权乃稍外移,勉之今当复归台阁矣。适承公有家艰,欲致生刍,未有防鲤,今以张子文光便,聊尔布忱。承念尊大夫之与先大司马场屋之雅,不胜悲感。如公有所委,不敢不尽也。张子有俊才风度,谈谑全类明卿少年时,渠语至公輙俯首称服,识故有真哉?不腆二律不足以报绣叚,聊志相念而已。余惟节哀自挹,以全大孝为恳。毛侍御伏承逺使以大教恵存,披示肺腑,副以如天之贶,且愧且感。贞六月初,以报政北上,抵淮而叨冐新命,艗首遂南,得用其间,归哭亡弟,抚病妻。然孤嫠横目,呻吟满耳,加以南畆告灾,舍中儿刺促不已,属谳审事,迫仓卒就道,竟无有瞬息舒眉处。既之任未几,而南牀见龁,谓于报政事例有碍,与铨部俱属欺罔。仆于报政,先有咨于铨部,实以前例有疑,谓后任之俸非调官之俸,而仆系起用之人,非调补之人,取铨部决之。铨部回咨,却以十四年题准见行事例,偶遭诖误,无玷公评,命仆亟行乃敢行耳。彼此实不敢毫髪有所欺罔也。特仆名行不立,衰老无用,且物忌多,取半嵗之中,躐叨八坐,一子忝第一子,冐防其来,憎口固所甘心。计铨部已有覆疏,谊不容黙,且辩且乞归。凢老丈之所见贺者,皆造物与羣情之所见忌者也。已令人刈弇园草矣。初谓老丈资望深重,自宜留任内台,旦夕乔擢,而暂借绣斧按行中州,谓当轴者亟欲为彼地士民造福。然老丈揽辔之后,斥阉复召,人情变迁,为鬼为蜮,如虺如蛇,不可揣测。乃知天所以黙佑盛德不浅也。吾州所恃者花耳,复为防所蛀,若髙低稻禾稿死之余,俱受风秕,计其初穿防之费,十不酧一。虽圣恩浩荡,且折且停,而米贵转甚,明春之祸,恐不减昨嵗。老丈所云进则忧国,退则忧家,固有位者皆同之也。若伏机隠祸,恐又有甚于此者,如何如何!使旋,聊此附谢,尚不敢修筐篚之报,统容嗣布不宣。荅张梦夔

译自从我被南台弹劾,匆匆写了一道奏疏,为自己辩明之所以敢于稍稍自安,不过是因为得到贵部的咨文,准许依据明文条例罢了。我一生的大概,往往在毁誉之中落入旁人的议论;即使让我自己充当公正的评判者,也不能确定自己的品第。没想到宰公在复核之外,又错误地加以褒奖粉饰;老丈又特意上疏申辩,不仅肯定我雕虫小技,还洗去了我一向如白丝般的污点。至于出仕还是退处的关键,更是旁人难以知晓;如今您不但使我能够在一时之间抬头做人,而且将来面对后世也可以有话可说。管敬仲说过:“生我的是父母,了解我的是鲍叔。”执事就是我的鲍叔。只是鲍叔的才干还不能与敬仲相比,而执事的才干又高出我数倍;这样说来,执事了解我就更加难得,我理当百倍感激。即便如此,朱家不过是一个博徒罢了,他施德而不自我扬名,难道反而要让执事替他扬名吗?宰公为国爱惜人才,一定不愿我离去,以成全他作为上臣的操守,所以替我删削奏疏草稿中的愚昧,又命令我不要再上奏。我也算颇有血性的人,难道至于箝口结舌,活活吞下金陵的米,又奴颜婢膝地每天向言路上的年轻人献媚,只求苟且容身吗?如今天下遭受旱灾之苦的地方十之有八九,腹心之地的膏脂已经耗尽。国事意见没有确定,潜伏的盗贼实在很多,青天白日间不时出现魍魉,盆池盎沼也会掀起风波。执事试着评论一下,弟还可以留下吗?前后所剩已经没有多少,估计一定要归去了。等回到大泽,如果有可以报效您的地方,我一定不敢自暴自弃。佳集是世间罕见的珍品,一定应当为您校勘文字并献上浅陋意见;请您暂且稍等。不了解的人将说我是在互相标榜,否则便会说我是借此报恩。邹尔瞻的任命迟迟没有下达,究竟怎样了?我朝有这样的事例吗?叹息一声。答郭太史美命。吴广文来到,我拜手捧读您的亲笔教诲;过了两周,不觉心中豁然,仿佛洗涤一新,随后又汗流浃背。您是当世英才,声名飞扬于文苑,已经多年了。既曾在金马门应诏射策,又在白虎观横经讲学,长杨之赋流传人间,动辄成为世人的法则;您却过分地降尊褒奖,好像认为我可以与您谈论文章。即使北地之雄强、信阳之秀俊、新都之宏博,也还不足以承当您公正的评判,文坛盟主的地位竟委托给我这个邾国、莒国小赋之人,我又哪里敢谈论三楚呢?所以三楚多有奇才。我初入仕时,便有幸与吴明卿互相切磋,结识魏顺甫、李本宁,后来又认识陈玉叔,晚年才认识周元孚、邹孚如。明卿已经成就,本宁次之,顺甫、玉叔又次之。明卿、顺甫的诗胜过文章,本宁、玉叔的文章胜过诗,这正所谓晋、楚、齐、秦各有匹敌。元孚胜在气势,孚如胜在思致。这两个人与李、陈相比,难道不正处于季氏、孟氏之间吗?至于行为品谊、志向节操卓越奇伟,他们本来已经超越车乘等级而更高了。没想到在我未死之前,又能得到一篇当世公认的诗稿三编;其中有铿锵如白雪的声调,宏大而尚未完全化境,时而也有这样的佳作。文章近似西京,仿佛董仲舒、贾谊,是经国济世之才;关键只在于不倦怠罢了。楚地前辈辞去权位而仍在台阁任职,长沙的广通,黄冈的偏至,蒲圻的文章博大却少有要旨,茶陵的文章刚健却缺少情韵。自从我有知以来,文坛的权力才渐渐向外转移;请您努力,今后应当重新归于台阁。正好承知您家中有丧,想送上生刍之礼,却没有方便的使者;如今借张子文光的使者,姑且表达我的心意。承蒙您想到尊大夫与先大司马同在科场的交谊,我不胜悲感。您如果有任何吩咐,我不敢不尽力。张子有俊才和风度,谈笑完全像明卿年轻时;他一谈到您就低头称服,看来旧交果然自有真实的情分。薄呈两首律诗,不足以报答您的锦绣之赠,只是聊表相思罢了。其余只愿您节哀自抑,以成全大孝,谨此恳请。毛侍御。恭敬地承蒙您派人远道送来厚重的教诲和慰问,披读其中的肺腑之言,又承受如天一般的恩赐,既惭愧又感激。世贞六月初因报政北上,抵达淮地便承蒙新命,船头于是转向南方,得以利用这段时间回家哭祭亡弟,抚慰病妻。然而孤儿寡妇满眼皆是,呻吟声充满耳中,加上南方田地告灾,家中儿子坐立不安,又有审案之事催逼,只得仓促上路,竟没有片刻舒展眉头的时候。到任不久,便遭到南床的攻击,说我在报政的事例上有妨碍,与铨部都属于欺骗蒙蔽。关于报政,弟先前已经向铨部发过咨文;实在因为旧例有疑问,认为后任的俸禄不是调官的俸禄,而弟是起用之人,不是调补之人,所以请铨部裁决。铨部回咨时,却依据十四年题准施行的事例,说偶然遭到诬陷而不损害公评,命我赶快出发,我这才敢出发。彼此实在不敢有丝毫欺骗蒙蔽。只是弟名声和品行都没有建立,年老而无用,而且事物也忌讳取得太多;半年之中越级忝居八座,一个儿子忝列第一,种种恩典接踵而来,遭到攻击本来就是我甘心承受的。估计铨部已经有覆奏,情理上不能沉默,只好一面辩白,一面请求归去。老丈所庆贺我的一切,都是造化和众人情意所忌惮的东西。已经让人割除弇园的杂草了。起初我以为老丈资历声望深厚,本来应当留在内台任职,早晚升迁;暂时借绣斧巡视中州,是因为我以为当权者急于替那里士民造福。然而老丈执掌缰辔之后,斥逐宦官的人又被召回,人情变化,像鬼蜮、毒蛇一样不可揣测。由此才知道上天默默保佑盛德之人的心意实在不浅。我们州所依仗的只有花生,又被螟虫蛀害;像高低不等的稻禾在枯死之后,都遭受风吹糠秕,计算当初穿凿堤防所费的钱,十份还不抵偿一份。虽然圣恩浩荡,既折减又停止征收,但米价反而更加昂贵;明年春天的祸患,恐怕不比去年减轻。老丈所说进仕便忧虑国家,退居便忧虑家庭,本来所有居位之人都是如此。至于隐藏的祸机,恐怕又有比这更严重的,怎么办,怎么办!使者回来,姑且附信致谢;还不敢修具筐篚礼物报答,诸事容后再述。不能详尽。答张梦夔。

仆蠖伏草莽十五年所,于世之贤豪长者,一切沈简。昨偶失意,作《白门小草》,则自所亲接外,逺迩之诗章竿尺,往往麇集,至不能徧读。而所觏未有如门下之盛者。门下自云:十嵗而《楞严》《圆觉》,十五而《道德》《南华》,二十而屈为制科之业,三十而复寻伊洛之宗。则门下固三教圣人之上足也,蜀地相如、子云不足拟矣,何论近时用修?然而折节见推,以仆雕虫之业许窥一斑者,何也?岂太山之穹嶐而有资于培塿耶?嵩岳防极闳丽之致,与二室并雄矣。岳忠武志,窃窥门下之志节焉。博而裁良史也,钓台集则尊公之隠德着矣,述节编则公家之内则隆矣。承念谨成三节:五言乐府《一双梅》、七言歌一。然不能有所裨于崇深也。初秋当诣都门,一领教,先此附▯不一。荅殷无美前朱郎去,有数行,及后复致一纸,计俱达记室矣。赍武録人来,得手教累数百言,叙致所以不能见存之故,且谓仆若有意督过之者,非仆指也。仆年已迟暮,生平故人相隔数载,岂不欲得片纸只字以当千里之面?然夔蜀勾吴,道里险逺,于鳞羽甚艰。太守拮据案牍,计吏扶服期防,及入曹之后,酧酢尚未能徧,何暇议此?且执事一作书,必欲绸缪倾倒,娓娓訾訾,而更破郎官月俸,如今者事,又何疑于寂寥也?仆自丙戌腊尽,遘老姑之变,明年四月,荆妇猝中风,五月瞻美感噎,六月敬美亦如之,日忧懑万状。七月得先司马祭葬赠官诏,九月有事先垄,虽心腑小纾,而悲感交集。十月阿瞻死,十一月防恩起佐留枢,出▯阿敬于奔牛,即上疏力辞,不允。相知者咸谓上恩深矣,即不能为身出,独不能一为逝者出有所効耶?故勉与病弟割明嵗之二月,出抵郡而少女之归汝南者,物故矣。闰六月得弟讣,五内俱裂,病卧久之,强出视事。足下谓此光景与太原公何异耶?彼尚有天下事可易心,有老母可解顔,而仆尚碌碌恋金陵太仓粟者,何也?白简言之,故当独不当擿及考满事,欲破壊明例以表能触铨府耳。仆中心之愧,已被拈出,且前路已极,余日几何于此,而更不求去,非人也。倘过太原公与日峯考功一从防之,君子爱人以德,幸毋为我留地狱种子。承示与骐儿及二三君子为兄弟尔汝交,甚美事也。儿近稍觉老成,亦知事,但本性既疎僻,其忽详忽略,或厚或薄,尚未有定则,兄幸时有以规之。寄亡弟吊仪及与骃侄书,即发去矣。但骃病甚,不知能作报启否,此亦区区一种归思也。见日峯、石岩、希致声,不一。丁元父自公之被尺一征也,时方絶淮而南,休沐故里,忽忽公私之冗,无繇一附问讯。然至于私心,未尝顷刻而忘左右也。迩者杜门待罪,稍出即得青琐之报,不胜浣慰。苐所虞者,公刚肠直气,既当言责,欲抒所欲吐,不复濡忍。今天下大者,君德圣躬而言之,如水投石,了无所济。唯士习民瘼,此二端所不宜缓。然民瘼显而易见,不难于言,难于处耳。士习幻而叵测,要湏洞究其肯綮,深中其要害,痛说一畨,纵不即行使,此曹知所愧畏可耳。老成之臣,皆数十年所培养,即成▯之际,三老六卿,孰匪黄髪?而今动輙驱除之,但为慓锐喜进之地,吾不知其何意也。目前立名易,持大体难,愿公思之。仆失足一出,致贻悔尤,为故人玷,业已再上疏矣。苟不得请,献嵗后即移疾矣。唯公见悯,与主爵者从防而放之归,大恵也。小儿想当得奉顔色,余不敢赘。荅常博士迩者部役自京回,拜手教,满纸仆之爱公重公,实秉彛一念之好耳。于髙明岂有所效而过劳,郑重致谢。若以为公之有今日,仆之力居多,则岂仆之所敢任也?向者公欲就南,而仆谓公宜北,岂以北为公荣?盖声问易流,考选甚便,诚欲公之大展其醖借也。公练达老成,仁心为质,一时国器,目中无两。苐于慷慨恻怛之际,不免微露英发,幸小韬晦之以防忌者。仆考满至淮,而有南司冦之命,得借便一抵家,哭亡弟,焚黄先人之垄,于私计便矣。欲遂坚卧不出,但既入手而遂袖之,似非人臣之节,故欲于季秋孟冬间暂之官了大审事,入春即上章乞骸骨矣。治行之际,极匆冗中,乃得公去思碑,亦一快心事也。余不一。荅龙君善

译我像屈伏草莽的虫子一样隐居了十五年,对于世上的贤豪长者,一概沉默疏远。昨天偶然失意,写成《白门小草》,于是除了亲自交往的人以外,远近寄来的诗篇书札往往汇集到一起,多得不能全部阅读。然而我所见的,没有像门下这样盛大的。门下自己说:十岁读《楞严》《圆觉》,十五岁读《道德》《南华》,二十岁屈身从事制科文章,三十岁又重新寻访伊洛之学的宗旨。这样看来,门下本来就是三教圣人的高足,蜀地的司马相如、扬雄都不足以相比,更何况近代的用修呢?然而您降低身份推许我,认为可以从我的雕虫小技中窥见一斑,这是为什么呢?难道是因为泰山高峻,也能资助小土丘吗?嵩岳中岳极其宏伟秀丽,与少室、太室二山并称雄奇。岳忠武的志向,我私下从中窥见门下的志节。文章博大而又能剪裁,是良史之才;《钓台集》使尊公的隐德彰显;《述节编》使公家的内则更加隆盛。承蒙您垂念,我谨作三篇:五言乐府《一双梅》一首、七言歌一首。但它们不能对您的崇高深厚有所补益。初秋我当到都门拜访,领受一次教诲,先附此信问候。不能详述。答殷无美。先前朱郎离去时,曾有几行信来,后来又寄来一纸,想来都已送达记室了。带着武录人来时,收到您亲笔写的数百言,叙述未能保存相见的缘故,并且说我仿佛有意责怪您,这并不是我的本意。我年已迟暮,平生故友相隔数年,难道不想得到片纸只字,权当千里之外相见一面吗?然而夔、蜀、勾、吴之间,道路险远,鱼雁往来极其艰难。太守困于案牍,计吏匍匐于期限和防务之间,入曹之后,酬酢尚且未能周遍,哪里有闲暇议论这些呢?况且您一旦作书,必定要情意缠绵、倾吐心曲,娓娓不休,反而会耗费郎官的月俸。如今事情如此,又何必疑惑于彼此寂寥呢?我自丙戌年腊月末遭逢老姑去世,第二年四月,荆妻突然中风;五月,瞻美患噎;六月,敬美也如此,每日忧闷万状。七月得到先司马祭葬并赠官的诏书,九月处理先祖坟茔之事,虽然内心稍得宽解,但悲痛感慨交集。十月阿瞻去世,十一月防恩起用我辅佐留枢,出行到奔牛迎接阿敬;随即上疏极力辞谢,却未获准许。相知的人都说皇上的恩典深厚;即使不能为自己出力,难道不能单独为逝者尽一次力,使之有所成效吗?所以我勉强和病弟约定在明年二月出发到郡中,而嫁到汝南的幼女已经去世了。闰六月得到弟弟的讣告,五脏俱裂,病卧了很久,勉强出门处理政事。您说这样的处境与太原公有什么不同呢?他还有天下大事可以移易心志,有老母可以使面容舒展;而我却还碌碌恋着金陵太仓的俸禄,这是为什么呢?白简上的话,本来应当只说不该弹劾我考满之事,却想借此破坏成例,以显示自己敢于触犯铨选官府。我内心的惭愧已经被揭露出来了,而且前途已经走到尽头,余生还能有多少日子在这里度过?如果还不求离去,便不是人了。倘若经过太原公和日峰考功二位一同劝阻,君子以德爱人,幸望不要替我留下堕入地狱的种子。承蒙告知您与骐儿及二三位朋友以兄弟相称、亲密交往,这是很美好的事。孩子近来稍微显得老成,也懂得事理;只是本性既疏放孤僻,待人有时详尽、有时简略,有时厚、有时薄,还没有一定的准则,望兄长时常加以规劝。寄给亡弟的吊仪以及写给骃侄的信,已经发去了。只是骃病得很重,不知道能否写信答复;这也是我一点思念归乡的心情。见到日峰、石岩、希致,烦请代我问候,不一一详述。丁元父 自从您被皇上以诏书征召时,我正渡过淮河向南,在故乡休假;忽然公私事务纷杂,无法寄上一封问候的信。然而在私心深处,没有片刻忘记您。近来我闭门等待获罪,稍一出门便得到宫中青琐的消息,不胜欣慰。只是我所担心的,是您性情刚直,既然承担谏诤的职责,便想把心中要说的话尽数吐露,不再迟疑隐忍。如今天下的大事,若涉及君德和圣躬,进言就如把水投向石头,完全没有作用。只有士风和民间疾苦这两件事不宜拖延。然而民间疾苦显而易见,不难进言,难的是如何处理。士风虚浮而难以捉摸,必须深入探究其关键,直击要害,痛快地说一番;即使不能立即施行,也足以使这班人知道惭愧畏惧。老成之臣,都是数十年培养出来的;即使在成弘年间,三老六卿哪一个不是白发老人?如今动辄驱逐他们,只成为轻佻锐进者的机会,我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目前建立声名容易,保持大体困难,愿您对此深思。我一时失足出仕,因而留下悔恨,也给故友增添了污点,已经再次上疏了。如果不能获准,献岁以后便称病离职。只希望您加以怜悯,和主爵者一同劝阻,放我回去,这就是大恩了。小儿想来应当能够拜见您,其他就不敢多说了。答常博士 近来部中办事的人从京城回来,我拜读您的亲笔信,满纸都是您爱重我的情意,实在只是出于秉持常性的善意。对于您的高明,我哪里有什么可以效劳的地方,却劳您郑重致谢,实在惭愧。若说您有今日,我的力量占大半,那岂是我敢承担的呢?先前您想往南任职,我却说您应当往北,难道是认为往北能给您带来荣耀吗?只是声名容易传播,考选也很便利,确实希望您能充分施展自己的涵养才具。您通达老成,以仁厚之心为本,是一时的国家栋梁,眼中没有第二人可比。只是您在慷慨悲悯之时,难免微微显露锋芒,希望稍加收敛,以防招致忌恨。我考满到淮河时,得到任南司寇的命令,得以借此便利回家一趟,哭吊亡弟,在先人坟茔焚烧黄纸诏书,对私事来说很方便。我本想就此坚决卧病不出,但既然已经接受任命却又把它藏起来,似乎不合人臣的节操,所以想在季秋、孟冬之间暂时赴任,办完大审之事,入春便上章请求退休。办理行装之际,事务极其匆忙,竟得到您为我作的去思碑,也算是一件快慰之事。其余不一一说了。答龙君善

刘将军至,复得所恵手教及扇头诸篇,把翫不忍释手。永嘉故饶山水,弦诵多暇,不妨防屐,以一觞一咏消之。大足生活,刘将军沾沾得奉足下末席,自诧生平希絶之遇。永嘉东道主若阳德,大防园林供张声伎,事事不乏,所乏者百觚量耳。足下但对之独酌亦无妨。仆荏苒忽及满考,意得至春明门与诸公酧酢,忘其小草为岩栖,如伯玉迁客如足下辈,一小吐气而行,抵淮隂輙有南司冦之报,返棹南矣。归哭亡弟,抚病妻,按行弇中陂池,皆▯圻舍家儿讼嵗絮不已,都不知有生人之乐,且未免以官曹为逋薮。数月间更决归计也。足下幸自寛,六月暂息扶揺非逺,加飡为故人慰,不一。

弇州续稿巻一百九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弇州续稿巻一百九十九明 王世贞 撰文部

书牍王辰玉前者草率以闻,见轻陈之左右,意从容为尊公达之,不谓相闻致勤五岳方寸也。大槩中人,而姑为名髙者,负知负德,古今不乏。小人怨汝,詈汝皇自敬德,反而有礼,禽兽奚难?兄之恳恻宛转,代尊公别白。即仆寡昧,宁至有胸无心者为簧鼓所诱也。嗣后尊公信耗亦絶,岂易所谓浚恒之凶耶?然以先君子大事,不得不忍訾仰干。惟兄朝夕从防,使仆得借手以见地下足矣。圣主英断,非凢仆陈情之疏,亦不敢必上一聴。贤乔梓进止祭塟之外,希及赠諡。区区人子无已之情,岂以望陇遂及蜀也?吾州韩大夫佳甚,八十老人谓生平未尝覩此贤守。尊公上为宗社,下为桑梓,当一展眉头矣。又前者小奴行,以先君腐心事奉告,寻又奉数行于浦进士所,计已达矣。昨得家弟留都信,云尊公复有书托先事于旧抚,公事虽无及,而见为之切,真逾肺腑,且可以卜按君之疏之济矣。仆闇▯于事机,又不能识人,纵笔信臆,语语棘矜,而足下推尊公之爱,以亲兄弟呼我,以良医目我,令人惶汗无地。仙师示现诸方之迹,兄得之必真,即尊公处已觉两相闻矣,而仆则杳然。盖自甲申一偈,以名动之根为戒,顶门鍼膏肓药,即非木石草芥,宁不动心摄魄者?苐仆数年来虽是暴弃于淫贪险鸷,粗不至染,而前誓顿乖,后期转邈,再诠未语,似在隔生。以故两嵗之间,忧心如醉,又无可披豁者,翻借碌碌以支吾,邑邑,譬之呼酒解酲,酲终作祸耳。九月中所遘喻君,其人姑勿论,而遇师却真授方,却的三日之间,真气一动,徧身周流,诸所谓交任防入泥丸,击铁皷开天门,细至于手足指甲皆应期而达,甚细甚详。一月之后,气若小微,而时时脑中作补状。此君不自秘惜,苐受之者十不能三四应耳。徐孟孺、陈仲醇飘然方外,周氏子似不及前,然圣狂尚未可测也。当发心时,凡夫菩萨;当退心时,菩萨凡夫。

译刘将军到来,又收到您惠赠的亲笔信和扇头上的几篇文字,反复玩味,舍不得放下。永嘉本来就多山水,吟诵之余时间很多,不妨穿着木屐游览,以一杯酒一首诗来消遣。大足生活,刘将军能在您门下充任末席,自夸这是平生少有的机遇。永嘉的东道主若阳德,在大防园林中供应歌舞伎乐,样样不缺;所缺的只是百觥酒量罢了。您只管面对他独自饮酒,也没有妨碍。我渐渐忽然到了考满之期,本想抵达春明门,与各位公卿酬酢,忘掉自己不过是小草,却像伯玉这样的迁客以及您诸位一样,略微吐一口气再走;到了淮阴,忽然得到任南司寇的消息,只得掉转船头南返。回去哭亡弟,抚慰病妻,巡视弇中陂池;这些事都被龟圻舍家的儿子们年年争讼不已,完全不知道活人的乐趣,而且还免不了把官署当作逃避之所。几个月内还要再决定归乡的计划。您幸自宽解,六月暂时歇息,远行不会太久;请加餐自爱,以安慰故人之心。不一一。《弇州续稿》卷一百九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弇州续稿》卷一百九十九 明,王世贞撰 文部 书信 王辰玉 先前草率写信报告此事,冒昧地呈给您,原想着从容时替我转达给令尊公,没想到反而使您劳心伤神。大抵中等之人,姑且装作名声很高,忘恩负义,古今并不少见。小人怨恨您,辱骂您,您却仍然自己尊重德行、以礼相待,禽兽又有什么难以对付的呢?兄长恳切委婉地替令尊公辨明了此事。即使我愚昧,难道会成为只有胸怀而没有良心、被花言巧语诱惑的人吗?此后令尊公的音信也断绝了,难道真如《易经》所说的“浚恒”之凶吗?然而为了先君子的重大事情,不得不忍着惭愧仰求于您。只愿兄长早晚在旁劝助,使我能够借您的手来见先君子于地下,也就满足了。圣主英明果断,不是凭我这种凡庸之人陈情的奏疏,实在不敢指望皇上一定听从。贤乔梓除进退和祭葬之外,希望还能得到赠谥。区区人子无穷的感情,难道因为望见父亲的坟墓,就进一步妄想得到蜀地的恩典吗?我们州的韩大夫非常贤能,八十岁的老人说平生从未见过这样的贤能太守。令尊公上为宗社,下为桑梓,这回应当可以舒展眉头了。又 先前小奴出行时,我把先君子令人痛心的事情告诉他;不久又在浦进士那里寄去几行,想来已经送达了。昨天收到家弟留都的信,说令尊公又写信把先君子的事情托付给旧日的巡抚。公事虽未能办成,但他如此急切地为此奔走,实在超过肺腑之情,而且由此也可以推知按君奏疏将会奏效。我对事情的机要昏昧无知,又不能识人,任意落笔、凭臆而谈,字字都显得棘手拘谨;而您推重令尊公的爱护,以亲兄弟称呼我,以良医看待我,真使人惶恐出汗,无地自容。仙师在各方显现的踪迹,兄长得到的必定是真的;令尊公那里已经觉得你我两边互通声息,而我这里却仍杳无所知。自甲申年那首偈语以来,我便把名声和动机作为戒惧之事;这就像顶门针、膏肓药,即使不是木石草芥,难道不会动心摄魄吗?只是我这些年来虽然放纵自己于淫贪险鸷之中,粗略说来还没有受到沾染,但先前的誓言突然违背,后来的期望更加遥远,再次诠释也无从说起,仿佛隔了一世。因此两年之间,忧心如醉,又没有可以倾吐的人,反而借碌碌事务来勉强支撑,郁郁不乐,就像借酒解酒醉,酒醉最终反而会成为祸患。九月中遇到喻君,暂且不论他这个人;但遇到老师却确实得到传授的方术,三日之间,真气一动,遍身流转。那些所谓交任而进入泥丸、击铁鼓而开天门的作用,细微到手足指甲也都按时到达,极其细密详尽。一个月以后,气息似乎稍微微弱了些,但脑中时时有修补的感觉。此人并不把它秘藏吝惜,只是接受它的人十个中也未必有三四个能够应验。徐孟孺、陈仲醇飘然出尘,周氏之子似乎不如从前,但他究竟是圣是狂,尚且无法测知。发心之时,凡夫就是菩萨;退心之时,菩萨就是凡夫。我不敢就认定自己已经显出退心的迹象,莫非竟然相似了吗?

仆未敢便认退心迹,得无似之乎?兄且无慕二菩萨可也。又自前一书附,足下伸肺腑之感,嗣后不能数凟。览尊太夫人及母夫人以下,俱清胜。尊公晋擢宫保,兼领秘殿,诚为髙门盛事。然此自一年前物耳。唯闻后庭有熊罴之兆,乃足慰心,幸加慎爱。足下比索居,须覔二三佳友为防文思,乃大发骏儿。比屈绍兴,胡茂才与贤叔共笔砚,胡竒士也,毋乃太竒?何更不如贤叔之自然精采耳。仆半年来无小疮痏,脾胃渐健,肤肉亦腴,此气之助也。儿女病者皆有起色,差慰目前。苐卦数行尽,消息转更杳然。读兄石堂钟磬语,尚有生趣。至尊公画虎之诮,意气都尽矣,奈何?兄有宻闻,幸垂示,毋若尊公之秘之,必待激而后发也。近颇闻相府之仆用事者极驯谨,而依草附木,不能无作怪。贤叔祖处尤甚,或云微纵之,徐君小似寂寂,但与吴尚作梗耳。幸宻发之过庭,万勿轻露。春和珍食,自爱。又得尊公与足下书,俱极肺腑语。致先君子事,尊公之用情极矣。赠官一节,本不甚系轻重,但使有祭葬先君子,可以慰地下,仆可以称人,地上亦已足矣,岂借一阶半级为荣哉?但此阻似亦有因。盖仆于隆庆初伏阙陈情,独髙新郑与华亭公有隙,修余讁于先君子,而辛襄城为腹心,据琐垣,当时亦曽露异议于同事者。仆久已忘之,今则豁然而悟矣。蒲坂嗣新郑之意,而山陜河南又广二相之意,以故腾谤于家弟,而致阻于我宗伯。太宰不能坚持,以有此然。仆之有推除,大是蛇足,必不能出,而目下多一畨扰扰,儿辈无能资槖装,又无能受笔札者。尊公之知我,反不如太宰之爱我也。辱问喻君所传,初唯黙知其处,以静坐为主,忽一得之,则此气周身流行殆徧,在我则无意无必,彼则至巧至信。一月后却归脑中修补,惜有酒食酧应之累,不免作辍耳。喻传后名大着,颇闻好货乃好色,盖其人不必佳而其术佳,其师不必仙而师之师仙也。闻兄家姙身者乃正配,尤可喜,将慎保惜在足下耳。其详具尊公书中,兹不赘。又昨有一书附舍人子上相公,度所欲告兄者无以异耳,故不复别赘。昨周三哥人归,得手书,语语皆肺腑,大声之警,自谓必身当之,故促老斡制一容身之具,以俟期至。凢十二日而山妻病大作,又七日而气絶矣,赖汤药之力复苏,今纵未便作异物,牀褥间一朽株耳。仆虽愚,不及情,亦不至作抟沙观,料理医卜治身后三儿孥,皆如洗蓬垢,扶掖无縁与之谋事,日瞆闷欲以少酒豁之,了不知放杯处。家弟近縁浮言不平,偶触烦致痰火于喉咽间作祟,却不似渠兄之顽健也。人所大患,为吾有身一妇一弟,皆从身得到此,不免作众生相。如何三儿穷达付之天公,大者渐老,小可念耳。

译兄长只管不要羡慕这两位菩萨便是。又 自从前一封信托人寄出,承蒙您抒发肺腑之情,后来一直不敢屡次冒昧打扰。拜读令尊太夫人和令堂太夫人以下诸位,俱都清健胜常。令尊公晋升为宫保,兼掌秘殿,实在是高门的盛事。然而这只是去年的旧事了。只听说后宅有生男孩的征兆,这才足以慰藉人心,幸望谨慎爱护。您近来独居,应当寻找二三个好友来砥砺文思,才能大大成就骏儿。近来您屈居绍兴,与胡茂才和贤叔一同笔砚相交,胡君真是奇士,莫非奇得太过了吗?怎么反而不如贤叔那样自然精彩呢?我半年以来没有小病,脾胃渐渐强健,肌肤血肉也丰腴了些,这都是气的帮助。儿女中生病的都有好转,稍可慰藉眼前。只是卦数几行已经写尽,消息反而更加杳然。读到兄长《石堂钟磬》中的话,还能感到生趣。令尊公被讥为“画虎”,意气已经完全消尽了,怎么办呢?兄长如果有秘密消息,幸望垂示,不要像令尊公那样秘而不宣,非要等到受到刺激以后才说出来。近来听说相府中掌权的仆人极其驯谨,但依草附木,不能没有作怪。贤叔祖那里尤其严重,有人说是稍稍放纵他们所致。徐君似乎颇为寂寂无闻,只是和吴尚互相作对。幸望秘密地在庭前告诉令尊公,千万不要轻易泄露。春日和暖,珍重饮食,自爱身体。〔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年〕 又 收到令尊公和您的来信,都是极其肺腑的话。关于先君子的事情,令尊公用心已经极深。赠官一事,本来并不十分关系轻重;只要能够祭葬先君子,可以慰藉地下的亡灵,使我可以称为一个人,在地上也就足够了,哪里是借一阶半级来求荣耀呢?但这次阻碍似乎也有缘故。因为我在隆庆初年伏阙陈情时,唯独与高新郑、华亭公有嫌隙;他们把余下的罪责加到先君子身上,而辛襄城是他们的心腹,掌管琐垣,当时也曾向同僚露出异议。我早已忘了这件事,如今却豁然明白了。蒲坂继承新郑的意思,而山西、陕西、河南又扩大两位宰相的意图,因此把诽谤传播给家弟,并使我在我宗伯那里受到阻碍。太宰不能坚持,所以才有这种结果。给我推恩授官,实在是画蛇添足,必定不能实现;而眼下又多出一番纷扰,孩子们没有能力筹措行装,也没有能力代我应付书信。令尊公对我的了解,反而不如太宰对我的爱护。承蒙询问喻君所传的方术,起初只是默默知道其所在,以静坐为主;忽然一旦得到它,这气便在全身流行,几乎遍及各处。在我这里没有有意求取、也没有强求,在他那里却极其巧妙而真实。一个月后却又回到脑中修补,只可惜受到饮酒应酬的拖累,不免时作时辍。喻君传授之后名声大振,颇听说他好财又好色;看来这个人未必好,但他的术法高明;他的老师未必是仙人,但老师的老师却是仙人。听说兄长家中怀孕的妇人是正室,更令人欢喜;还望您谨慎保养爱护她。这些详情都在令尊公的信中,此处不再赘述。又 昨天有一封信托舍人之子带给相公,我想其中想告诉兄长的话不会有什么不同,所以不再另行赘述。昨天周三哥的仆人回去,我收到亲笔信,字字都是肺腑之言;他对大声警告一事,自说必定亲自承担,所以催促老斡制作一件容身之物,等待期限到来。过了十二天,山妻的病突然大发;又过七天便断了气。幸亏汤药之力使她苏醒,如今即使还没有变成死人,也不过是卧榻被褥间的一根朽木罢了。我虽然愚钝,却也不至于不顾人情,更不至于把一切当作抟沙观望;料理医药、卜筮以及死后三个孩子的生活,仿佛洗除蓬乱污垢一般忙乱。无人扶掖与我共同谋划事务,我天天昏闷,想借少量酒来排遣,却完全不知道该把酒杯放在哪里。家弟近来因为流言而感到不平,偶然触发烦忧,以致喉咽之间痰火作祟,却不像他哥哥那样顽强健康。人最大的忧患,是我有一个妻子和一个弟弟,他们都因为我而落到这种境地,免不了显出众生的情状。至于三个孩子将来贫穷还是显达,只能交给上天;大的渐渐老了,小的还值得挂念。只是我不忍看他们忧惶,仲儿

苐不忍其忧惶,仲以一病躯加瘁,尚不知将来结局。唯赖君相恩,先人获沾恩防,稍有辞于地下。前所上疏不知得达宸聴否,计尊公在事当不他也。

译又因这副病躯而更加憔悴,还不知道将来的结局。只仰赖君主和宰相的恩典,使先人得以沾受恩惠,在地下稍有可辞谢之处。先前上奏的疏章,不知是否能够送达皇上的听闻;想来令尊公在任职之时,应当不会置之不理。

张司训生还故里,感恱不可名状。常君已息心除目矣,而尊公意若犹许之者,何也?韩侯转自佳,十囚失一,此不足为累。相府车门若畏垒,余颇寂然。徐郎疾亦未至剧【阙】所坐目▯口防耳,而闾里之怨丛积,遂不减宫允台牒时下【阙】惴惴有余警焉,不闻伤类惩辙者,何也?周三哥便似更得一儿,坚吾少子一昔而逝,却非疹也。沈氏人便附此,不悉。又自得先君子赠官报,及奴賔归拜尊公手书,及吾兄一札,中间委曲用情,无所不极,而愚兄弟未死之念,亦无所不满。适有两信,便然仅能为尊公作一书,道区区之感,而不能尽。却以地方水灾异常,必须大加蠲贷,尚恐资生之防茫然,小民至冬不免流移逃窜。深知尊公与元老忧国忧民之切,必无俟于吾辈之喋喋者。苐长淮以北,中原山陜,无不饥馑,上之所倚,唯在江南,而内费益侈,司农告匮,必非其所乐闻者。岂唯不乐闻,将谓台臣借此以媚二老,而二老借此以结乡里之心,必不能无捍格。以故迫欲各台及道府纷然上疏以请辞,危事迫,庶几可以上回天聴,下挂计臣之口,而尊公得以斡旋于间。顾一时诸公之畏事甚于畏乱,动輙以例为疑,民且死矣,乱且作矣,尚何例之可言。适徐簿便,附此簿与尊公有世契,当无俟鄙言也。河鱼疾甚,手颤且眵,惙惙中不次。又近者两承手教,具仞念存之切,尊公道体清胜,兄德学益竒进,新举英物,成长深慰遐思。仆三月来,脾气充健,神观渐足,苐日为病弟刺促,此心无顷刻安。近得医药力,始示起色。老荆沈沦牀蓐,譬之长系者袁氏女,则旦夕人耳。骐儿春时犹有笔研兴,今则索然,日寻土木。骕为巫祷所苦,骏为贴屋所困。加以嵗荒,两地征输,食指繁众,不知作何结局。小疏可得请否?出处之计,至今犹在触藩,唯视病弟痊否而已。三年前防先师训励,似在隔生,此念未尽死妄期消息,而尚杳然。尊公上所寄心膂也,岂得自遂其洁?唯有放眉头,展肚皮,慨然担当一畨不可而后止。魑魅魍魉既多,岂能以符力驱摄?唯示青天白日,使之自消耳。草草附此详具尊公书中,不一。又得手教,累纸具仞,肝腑之爱。尊公所以见诲者,尤更药石,敬当比于韦▯。仆十年前在千迷道中,名姓堕猪觜关,几被嚼碎,然此衷却不甚惭惶,故依稀为上真所许。今赖尊公夹持,月旦稍升物论,见趣而尤悔实多矣。病弟虽见半减,而食饮尚小妨,痰涎时壅,浊气上升,每一念之,心如猬磔。病妻不敢称半人,延嵗月而已。兄既谓此人可出,出又可久,毋乃非情耶?今嵗荒甚,而大儿急于兴工,小者贴之,俱竭仲儿,故贫而淹没更甚。所授三儿书画之类,入人质库,今亦尽矣。公私逋负茫茫,无一长防。一冬至春,隂雨连绵,人情恟恟,念且无嵗,唯是嵗朝谷日,上元风气美淑,差可保耳。袁了凢条议虽有可行与不可行者,仆力劝兵公,请之两台,或题请,或咨部,事不宜缓,毋为人任怨,不知其意云何,想当不大异也。今秋兄必大防,坚吾与騄侄分数,故多骏儿却少,然不至如骕之杳然也。二陆亦可望,苐当有出于意外者。山东诸生杨烈者,异人也。此人他日得第,必为国珍,今则未可中耳。尊公所欲用人甚当,兄须为从防之。匆匆不暇,甘寝懐抱恶剧,先师恬澹待之,亦似可过。王尉台便附此不悉。又仆以十三日离家,三月朔抵任。病弟病妻,割念而别。尘劳满体,世情满眼。虽未敢于恬澹之念有所变迁,而回想初盟,则地狱刀剑森森矣。此官幸不作坑堑,但不免伴食之诮。如何如何?其诸事体备,尊公书中,兹不赘。两儿在宜兴试,小者笔胜而首篇大穿凿。二儿此畨颇胜数次,俱可望科举。坚吾騄侄则皆一二名中人也。袁氏小女竟成异物,荼苦已不可言。而新得子又殇,造物之无情如此。道情世法,两地茫茫。如何如何?今嵗兄必首掇騄之附骥,仍似舍弟之与尊公,却倒转南北耳。前见尊公信云,欲用徐贞明,何以不见除目?外议尚以艾【阙】之不起,邓【阙】之不补为觖然。清燕之暇,幸一达之冗极不一。又

译张司训活着回到故乡,感激喜悦得无法形容。常君已经对授官名册之事死了心,而令尊公的意思似乎还赞许他,这是为什么呢?韩侯反而越来越好,十名囚犯中减免了一名,这不值得成为负累。相府的车门仿佛畏惧壁垒,我这里颇为寂静。徐郎的疾病也还没有严重到【阙】所坐目▯口防耳;只是乡里的怨恨积聚起来,于是并不比宫允台牒屡次下发时减少【阙】,仍有不安和警惕。不曾听说有伤害同类、惩罚前车之事,为什么呢?周三哥似乎又得了一个儿子;而坚吾的小儿子一夜之间去世,却不是出疹子。沈氏的人托便带上这封信,详情不说。又 自从得到先君子赠官的报文,以及奴宾回来拜见令尊公的亲笔信和吾兄的一封信,其中曲折委婉、用情之深,无不达到极致;而我们兄弟尚未死去的心愿,也无不得到满足。恰好有两封信要寄出,于是只能替令尊公写一封,说明一点感激之情,却不能尽意。只是如今地方水灾异常,必须大力蠲免赋税、借贷救济;还担心维持生计的办法茫然无措,小民到了冬天免不了流离逃窜。深知令尊公和元老忧国忧民十分迫切,必定不会等待我们这些人的喋喋陈说。只是长淮以北、中原、山西、陕西,没有不遭饥馑的;朝廷所依靠的只有江南,而内部费用越来越奢侈,司农已经告竭,这一定不是他们愿意听到的。岂止是不愿听,他们还会认为台臣借此讨好两位老臣,而两位老臣又借此收结乡里的民心,必然会有所抵触。因此迫切希望各台以及道府纷纷上疏请求辞免赋役。危急之事已经迫在眉睫,也许可以上使皇帝回心转意,下使计臣无法推辞,而令尊公得以在中间斡旋。只是当时诸公畏惧办事,超过畏惧变乱,动辄以成例为疑;百姓将要死了,乱事将要发生了,还谈什么成例!恰好徐簿有便,便把这封信托给他。徐簿与令尊公有世交,本来不必等待我的浅陋之言。河鱼之疾很重,手在发抖,眼中又多眼眵,疲惫之中写得没有次序。又 近来两次承蒙您的亲笔信,充分知道您惦念我的深切。令尊公身体清健,兄长的德行学问更加奇异精进,新近举荐的英才也已成长,足以慰藉远方的思念。我三月以来脾气充健,精神渐渐充足,只是每天为病弟忧急,这颗心没有片刻安宁。近来得到医药之力,才开始显出好转。老妻沉沦病榻,譬如长期被拘禁的袁氏女,只是早晚之间的人了。骐儿春天还很有读书作文的兴致,如今却兴味索然,每天只寻弄土木。骕为巫师祈祷之事所苦,骏为贴屋之事所困。又加上年成荒歉,两地的赋税输纳、家中人口众多,不知将来如何收场。小疏能够获准吗?出仕或退处的打算,至今仍像触到藩篱,只看病弟能否痊愈而已。三年前承受先师的训诫激励,仿佛隔了一世;这个念头还没有完全断绝,妄想等待消息,却仍然杳无音信。令尊公是皇上放在心腹位置的人,难道能自行追求清白而退处吗?只有放宽眉头、挺起胸腹,慨然担当一番,直到确实不能再做为止。魑魅魍魉既然很多,哪里能靠符咒的力量驱逐制服?只要把青天白日显示出来,它们自然会消散。这封信写得匆忙,详细情况都在给令尊公的信中,不一一说了。又 收到您的亲笔信,满纸都充分表达了您发自肝腑的爱护。令尊公用来教诲我的话,尤其像药石一样有益,我恭敬地应当把它铭记在心,如同佩韦弦自警。我十年前在千迷道中,姓名坠入猪觜关,几乎被咀嚼粉碎;然而内心却并不十分惭愧惊惶,所以隐约觉得还得到上真的认可。如今依靠令尊公的扶持,月旦中的评价稍有提高;见到时势的趋向,才更加后悔,实在有很多。病弟的病虽然减轻了一半,但饮食仍稍有妨碍,痰涎时时壅塞,浊气上升;每想到这些,心里就像刺猬竖起尖刺一样难受。病妻不敢说还算半个人,不过是拖延些岁月罢了。兄长既说这个人可以出仕,出仕又可以长久,难道不是不合人情吗?今年灾荒很重,大儿急于兴办工程,小儿又靠贴屋谋生,都使仲儿竭尽力量,所以贫困和淹滞更加严重。给三个孩子传授的书画等物,都已拿到典当行,如今也全都没有了。公私欠债茫茫一片,没有一处长久的依靠。整个冬天直到春天,阴雨连绵,人心惶惶,想着恐怕连年成也没有了;只有岁朝谷日、上元时节的风气还算美好,稍可保全希望。袁了凡所列的条议虽有可行和不可行的地方,我竭力劝兵公,请他向两台提出,有的上题请求,有的咨文有关部门;事情不应拖延,不要怕替人承担怨恨,只是不知道他的意思究竟怎样,想来不会与此大相违背。今年秋天兄长一定会大为防范,坚吾和騄侄分得的名次如此,故而骏儿的成绩多、骕儿的成绩少;但也不至于像骕那样杳无消息。二陆也可以期待,只是应当会有出人意料的人出现。山东诸生杨烈,是个奇异的人。此人将来考中,一定会成为国家的珍宝;如今还不能让他中选。令尊公想要任用的人很恰当,兄长须替他从旁劝助。匆忙之中来不及多说。甘愿安睡,怀抱中的恶梦暂且如此;先师以恬淡之心对待它,似乎也可以度过。王尉台的使者顺便带上这封信,不详述了。又 我在十三日离家,三月初一抵达任所。与病弟、病妻割舍思念而分别。尘世劳苦充满全身,世态人情充满眼前。虽然不敢改变恬淡的心念,但回想当初的盟约,眼前仿佛已经是地狱中森森的刀剑了。这个官职幸好不至于成为坑堑,却免不了有尸位素餐之讥。怎么办,怎么办?各种事情都详载在令尊公的信中,这里不再赘述。两个孩子在宜兴参加考试,小儿的文笔胜过哥哥,但首篇大多穿凿附会。二儿这次比前几次好,都可以期待科举。坚吾、騄侄则都属于一二名以内的人才。袁氏小女最终夭折,苦楚已经无法言说;新得的孩子又夭折,造物如此无情。道理和世法,两边都茫然无着。怎么办,怎么办?今年兄长一定会首先录取騄侄,让他借骏马的力量前进,仍像舍弟之于令尊公一样,只是南北方向倒转了。先前看令尊公的信,说想任用徐贞明,为什么没有见到授官名册?外间议论还因为艾【阙】不起用、邓【阙】不补缺而感到遗憾。清闲宴饮之时,幸望代我向他通达此意。事务极其繁杂,不一一。又

昨有任后题知疏去草数行奉▯计已达矣。官中颇无事,但五城日报饿莩及缢溺者,闻吾乡更甚。麦秋虽似可望,而隂晦不恒,人情尚汹汹。吾乡案到,贤叔坚吾与从子騄俱领批,而两儿失利。骏此畨文意逞而气不畅,语疵而理不切,虽微有风气,得不胜失,宜其尔也。骕比之两次差通,而遘此厄,要是詹君用意崇雅黜浮耳。骏方杜门思諐,有孟明焚舟念,然急切岂能便改手,况工夫全乏,纵得观场,亦无益也。骕直要入监,槖中无一钱,而谋此不切事,可怪可笑。要之,二子俱不宜出试,且用三年功力,或尚可希觊。病弟殊未见收功,春事可无他,却甚忧其八九月。仆既入樊笼,求脱不可,业老矣。造物所以优我者,不过一南省,卿所以抑我者,不过一白简,即极不过一大梦,皆非所萦懐。唯作此行迳,恐日渐一日无面见我师真耳。太夫人万福,佳儿长成,阖宅平善。兄复藻思猋发,所以慰尊公,而纵之一意国是者足矣。童生案尤有可笑者【阙】若騄与坚,吾尾兄之骥,尚不失通家一段縁也。余不次又迩不数闻问,知方与诸友相切劘,风气日遒,上一战而覇,此其时也。仆在此与影相对,开巻弄笔,亦不知有离索之苦,譬之一比丘移别寺住持耳。祗是偶值试嵗五日,輙徃太学拜上舍。更少时,诸茂才益坌集矣。征文之役,殆甚里居,心甚厌之而不能拒。然此二端皆自作之孽,实无可怨尤也。儿辈喜事,时刺促欲仆有所陈说,不知日覩邸报,事事强人意。若掇拾旧谈以了事,过为可骇,以钓名皆非吾分也。目下旸雨小时,米价亦稍落,闻长淮以北禾麦皆收,儿曹皆赤身丐儿耳。仆毫髪不以累之,月俸尚堪度日,故不敢遽言归。过秋入冬,便力求尊公放还故山,与病弟相守。人言我为贫而仕,当无不笑者,要之脱此窠臼,不得也。骕儿稍就格,而才气索然,骏犹时杂庄列语,纵得与观场,必无可望。骃騄辈倘一获儁,即病弟延年药也。兄俯作胄子,不足为贺,苐便于入场,免弄此间司成口舌,亦佳耳。九卿贺启出仆手,文俳俗不足言,或于尊公心事小见一分,兄试观之。李吉士于前月十七物故矣,行时见其病小愈,神亦清朗,闻好色如故,此是其命短处。周三兄已有圈书之役,剧可喜,中石事必济,但须待六省人完。此间桂玉极艰,相累不浅,如何如何。又得兄书,具悉。三老之云云,盖过疑羣不逞之妬口,而误出添足之下计,仆故不以为然。然有所闻而不告,似非骨肉之谊。今兄之巻一出,则三老啧啧叹赏,而妬者亦自心服,觉得尊公微伤动气耳。坚吾书述贤叔祖身后事,极详,乡失善防,族失师表,真足酸鼻。人但知其遗帑之厚,而不知其薄若此。南畆既不多,新举之儿似太少,未谂其故。苐恐昆石尚不能无血气之累,下人生事或有之。兄家斡仆又逝,良为可虞。令姊丈又在都下,仆以为劝令尊公以一札托坚吾,令暂钤束之,何如?仆迩来亡弟之外,骨肉渐尽,知已零落,以故迫欲乞归。诚知归之无益于亡者,归之不能即死,与归之但深其痛,且兾杜门息嚣,或觊聆师真之謦欬于万一。不意不获请而博一温防,又博兄之力挽过饰,使我作一虚套子如何?孔庙疏,诚知其不见行,要世间人留此议论耳。见李掌科一疏,似为礼折衷,又似为仆解,淡一笑。骐儿感尊公与兄情谊刻骨,苐能法兄为文,不至落节;法兄为人,不至落魄足矣。家门衰悴之余,诚恐折乃公福,不敢有过望也。周元孚已到此,虽意气如故,而渐尔老练,可喜。颇与倪郎中忧及船政之不能久,得渠一揭甚明,録以呈尊公。唯燕间致之张仲立,生子大可喜。辛为道意,骃騄两孤适在此,商略作行状毕日,専求尊公及兄如椽之笔也。不宣。又前月卄八日得尊公手教,具悉。独不及仆考满及陞迁事。而骐儿一信云,与太宰议代陆司冦,又于考满无阻。及后征之,了不异。盖尊公议定而不泄,恩施而不居,大臣之道固如是也。闻旧规既领新命,身不必入京,但以南铨部咨往,即得题请复职,而恩典亦随可得。且获以其间归哭亡弟,抚病妻,焚黄先人之垅,又免酷暑驱驰之劳,褦襶伏谒之累,秋毫皆尊公赐也。此归欲遂坚卧,但叨窃已过,甫入手而即袖之,似非臣节,且揆神理,不免九月间驰入留都,了大谳事。献嵗即决,归计此时,却恳兄为尊公从防之,勿作前逗遛也。故乡之旱极矣,禾苗之不及种者十八,种而萎枯者又十八,其存者固无几也。目前可恃者麦,而夏至秋冬之际,靡论赋税何所衣食,明春单赤之苦,恐不下戊子,而中产以上其苦,又非特戊子而已。

译昨天有一封任职后题名知会的奏疏,附上草稿数行,想来已经送达了。官署中很没有什么事情,只是五城每日上报饿死和投缳、溺水的人,听说我的乡里更加严重。麦收季节似乎还可以期待,但阴暗天气不稳定,人心仍然汹汹。我们乡里的案件送到后,贤叔、坚吾和从子騄都领到了批文,而两个孩子考试失利。骏儿这次文意纵横而气势不畅,语言有毛病而义理不紧密,虽略有文风,所得终究不抵所失,考成这样也是应该的。骕比前两次稍微通达些,却遭遇这次厄运,大概是詹君有意崇尚雅正、排斥浮华罢了。骏儿正在闭门思过,存有孟明焚舟那样破釜沉舟的念头;但急切之间哪里能立即改变笔法,何况功夫全无,即使得到参加考场的机会,也没有益处。骕只想入监,行囊中一文钱也没有,却谋划这件不切实际的事,真是可怪可笑。总之,两个孩子都不宜出场考试,姑且用三年功夫,也许还可以有所希求。病弟的病很久没有见到成效,春季的事情虽没有别的忧患,却十分担心他在八九月间的病情。我既然进入樊笼,想要脱身已经不可能,年纪也老了。造物用来优待我的,不过是一次南省考试;卿相用来压抑我的,不过是一道白简;即使到了极点,也不过是一场大梦,都不是我所应萦怀的。只是这样走下去,恐怕一天比一天更没有脸面见我的老师真人了。太夫人万福,佳儿已经长大,全家平安。兄长文思又如飞般涌发,这足以慰藉令尊公;而您一心纵论国事,也就够了。童生考试的案卷中还有一件可笑的事【阙】。如果騄侄和坚吾能够跟随兄长这匹骏马前进,也还不失为两家通家的一段缘分。其余。信笔杂写,不具次序。又 近来没有多听到您的音问,知道您正和各位朋友相互切磋,文风日益强劲;一战而称霸,正是这个时候。我在这里与影子相对,开卷挥笔,也不知道有离群索居的痛苦,譬如一个比丘迁到另一座寺院做住持。只是偶然遇到考试之年,五日之内便去太学拜见上舍。不久以后,各位茂才就会更加云集。征文的事务,大概比居乡时还严重;内心很厌恶,却不能推辞。不过这两件事都是自己造成的孽,也实在没有什么可怨尤的。孩子们喜欢惹事,时常急切地要我陈说一些意见,却不知道每天看到邸报,件件都强人心意。若拾取旧日言谈来敷衍了事,实在过于可怕;靠此钓取名声,也都不是我的本分。眼下晴雨稍微正常,米价也略有下降;听说长淮以北禾麦都已收获,孩子们却都像赤身的乞丐一样。我一点也不想拖累他们,月俸尚且可以维持生活,所以不敢立刻说归去。过了秋天进入冬天,便竭力求令尊公放我回归故山,与病弟相守。人们说我是因为贫穷才做官,恐怕没有不笑我的。总之,要脱离这个窠臼,是办不到的。骕儿稍微合乎格调,但才气已经衰竭;骏儿还时常夹杂《庄子》《列子》的话,即使能参加考场,也必无可指望。骃、騄这一辈倘若有一个考中,就是医治病弟、延长他寿命的药了。兄长屈身充任胄子,不值得祝贺;只是这样便于进入考场,免得在这里让司成费口舌,也算好事。九卿的贺启出自我的手笔,文辞诙谐鄙俗,不值得说;或许其中对令尊公的心事略有一分表现,兄长不妨看看。李吉士在上个月十七日去世了。临行时见他的病稍有好转,精神也清朗,听说仍然好色如故,这就是他命短的原因。周三兄已经承担圈书的事务,实在非常可喜;中石的事情一定能办成,只是须等六省人员全部完成。这里柴米极其艰难,彼此牵累不浅,怎么办,怎么办。又 收到兄长的信,全部知悉。所谓三老那些话,大概是为了超过并压倒一群不逞之徒的嫉妒之言,却误用了添足的下策,所以我本来不以为然。然而听到了而不告诉您,似乎又不是骨肉之情。如今兄长的卷子一出来,三老便啧啧赞叹,嫉妒的人也自会心服,只是觉得令尊公稍稍被触动了意气。坚吾的信详述贤叔祖身后的事情,极其周全;乡里失去了一位善于治理的人,宗族失去了一位师表,真令人酸鼻。人们只知道他留下的财物丰厚,却不知道实际上如此贫薄。南田既然不多,新近中举的孩子似乎太少,不知道原因是什么。只是恐怕昆石也不能没有血气的拖累,下面的人可能会生出事端。您家的斡仆又去世了,实在值得忧虑。令姊丈又在京城,我想劝令尊公写一封信托坚吾,暂且约束他,怎么样?我近来除了亡弟之外,骨肉亲人也渐渐凋零,知道已经离散零落,因此急切想请求归去。诚然知道归去对亡者没有益处,归去也不能立即死去,反而只会加深痛苦;但还希望闭门安静,或许能有万分之一的机会听到老师真人的声音。不料没有获准,却换来一次温防,又得到兄长费力挽留、替我粉饰,难道要让我做一个虚套子吗?孔庙的疏章,我确实知道不会施行,只是想让世间人留下这番议论罢了。看了李掌科的一道疏,似乎是在礼制上折中,也似乎是在替我解脱,我只是淡淡一笑。骐儿感念令尊公和兄长的情谊入骨,只要能效法兄长作文,不至于失掉节操;效法兄长做人,不至于潦倒,也就足够了。家门衰败困顿之后,实在怕反而折损令尊公的福分,不敢有过高的期望。周元孚已经到这里,虽然意气仍如从前,但渐渐老成练达,值得欣喜。我颇与倪郎中忧虑船政不能长久,得到他的一篇揭帖,写得十分明白,抄录下来呈给令尊公。只在宴饮闲谈时把这些话转告张仲立;他生了儿子,实在大可欢喜。辛君替我表达心意;骃、騄两个孤儿恰好都在这里,商量着写完行状之后,专门求令尊公和兄长赐下如椽大笔。不宣。又 上月二十八日收到令尊公的亲笔信,全部知悉。只是信中没有提到我考满和升迁的事情。而骐儿的一封信说,令尊公已经和太宰商议代替陆司寇,又说考满没有阻碍。后来我向他询问,果然一点不差。原来令尊公已经议定,却不泄露;施加恩惠,却不居功,这本来就是大臣之道。听说按照旧规,既然领受新任命,本人不必进京,只要由南铨发文咨送,便可以题请恢复职务,恩典也随即可以获得。并且还可以趁此机会回去哭亡弟,抚慰病妻,在先人坟上焚烧黄纸诏书,又免去酷暑奔波和穿着暑衣伏地拜谒的劳累,这一切细微之处都是令尊公赐予的。这次回去本想坚决卧病不起,但我已经承受的恩宠太过,刚刚得到任命便把它藏起,似乎不合人臣之节;而且揣度情理,不免在九月间赶赴留都,办完大审案件。献岁便决定归乡的计划,此时还恳请兄长替我向令尊公从旁劝说,不要像前次那样迟疑拖延。故乡的旱灾极其严重,禾苗来不及播种的十成中有八成,播种后枯萎的又有八成,能够保存下来的实在没有多少。眼前可以依靠的只有麦子;从夏至到秋冬,不必说赋税,连靠什么衣食都成问题,明年春天衣不蔽体、食不果腹的痛苦,恐怕不低于戊子年,而中等家产以上的人所受的苦,又不只是戊子年那样而已。

大司农方下书勒停有司,奉俾完旧逋,是何枘凿之一至此耶?尊公与元老又当作一番极难事。今万姓之命待苏于二相,而二相皆吴人,上恐未必信,左右恐不能不相沮,大司农恐不能便担当中夜为尊公思之,计无所出。适覩邸报有乞假调理之章,非以渐作归计耶?上之所以待尊公至矣,尊公之所以报上者,犹未可言尽也。一不宜去,乱有征矣。宰相之难未有甚于此时者。二不宜去,仆非不欲尊公出热海而超然于清凉之境,谊与势俱不可也。小儿欲求一差归视其母,不审应否坚吾复有母之丧,且妨试事,室如悬罄,而又遘此凶嵗,医药丧葬之费复不訾,可叹可悯。兄之曹氏姑得竒疾而卒,太夫人闻之,何以聊日?唯秘而勿宣可也。因念髙门自贤叔父母变后,徐氏姑之夫继之,贤叔祖继之,令姑姊又继之,岿然者唯太夫人及令尊公与兄及两儿耳。岂邓林之一枝独茂,而余皆枯萎耶?仆兄弟姊妹亦遒尽,孑然一身缺防,世界无足言者。袁嵩阳贫甚,不能具饘粥,意欲得北迁。仆谓此官非贫于南而饶于北也。周中石亦将有北行,盖穷而无所之耳。朱五舍大病初起,欲与仆偕北,幸不成行。须秋凉可也。薄物将▯,不一。又前自遘龁之后,屡有书上尊公,时方在抢攘,又计所以欲告兄者,已悉之矣,故不复赘。乃兄贻我一札,不唯五岳方寸,白虹缭绕,而中间描冩小人情状,洞究事体机闗,详且覈矣。彼御史者,自去嵗以来,颇露悃愊,示殷勤,每读一诗片札,未尝不对人津津嗟赏也。近因台规之疏,触忤其二长,恐铨部见斥,急欲摭其隙以塞之,而防有力言仆之不当考满者,与曽见台之不曽考者,故锐然而登白简,更以无玷公评一语,遂肆及我之行检。当时辩颇出一时激发,故令骐儿请正于尊公,去其甚者足矣,何至使太宰删削至尽也?此人已出按部,闻欲移疾外,论羣然不平。仆对人唯言防典不载,致有纷呶。渠本非有他也。世路险巇,物情变幻若此,而尚可夷犹其间,骫骳阘飒,苟窃升斗之禄耶?不归何待!仆履任不三月,而闭门待罪,几三之二,法曹多有防疏,以故强出视事,而一面乞休。得兄与尊公鼎言谋之,元相不下部覆,得批休致,万幸也!不然,于来春二月必请告矣。家间信来,骃侄疟愈之后,胸腹间或结一块,痛不可言,昼夜不能就枕,日啖米饮仅瓯许,肉消至骨,大热不止,医药未效。念先弟见弃诸羣从中,唯此儿最贤孝,而忽狼狈至此,使人何以苟活?书及涕泪涔涔。前见有史馆冠带之疏,周三兄必当预其列,朱郎武第亦足助尊公解頥,不知何时可得选也?太夫人比康胜,尊堂阖宅安善为慰,不一一。又兄毎一书来,字字肝腑,若深知仆之当去,而又不忍其去者,宛然天真流溢,令人感叹无已。今江左与中原不得志之徒,多结好名负气者,以伸其所欲,又各自为党,掊击不止,使国体荡尽。陈君之见攻,想是于史、李之际微有偏主耳。然御史台风纪之地,吏科言路之长,为人跆借,不直一文,可叹可叹。黄御史之外迁,与我何毫髪与,而其党举以为言,盖借我以钤吏部也。如此世界,如此光景,尚可一日恋此腐防耶?昨骕儿书,付之骐儿,亦曽送兄看否?赖此逋者得获送官,闾井不根之谈自息。然所谓江左不得志之徒,未尝一日而忘异日地也。仆之在此,日如坐罏炭上,若不获去,只得覔雒廷评行迳耳。与尊公从防,千万放之归,便是一杨枝露洒也。骃侄得遗腹男,庶几为善之报,想兄知之,必为称快。贱体日来渐觉衰弱,只好收拾残身以了余日,检摄余念以期隔生,余无可言者。手疮甚,不能作书,奈何。又前有便信之都,皆匆促而计,所以告兄者,尽尊公书中,故不复措意。乃屡承手札,拳拳皆肺腑语,令人感愧无地。区区衰病已入膏肓,顽儿致一服当归,而国手益之以王不留行,刀圭入口,九窍皆快。闻报次日即发归,即卧弇中,风气清淑,花竹鱼鸟争来相媚。暇则呼儿子辈侍匕箸,贤叔坚吾二三知已相与较隂晴,谈风月,时进酒筹,欣然忘其数也。承尊公见诲,杜门却轨,自是请告故事,将来唯笔研债未能尽除。盖比嵗水旱,三儿之蓄如扫,所有书画酒鎗首装之类,悉入典库,国赋茫然未知所处。骐骕私负约各近千,食指众多,往往枵腹,仆不能复责其供养。▯槖得少余俸可以支持至冬,若不借此小润笔,明年立稿矣。骏笔向苦鬰塞支离,近觉充畅,且课与其兄骕及两犹子防习时业,诚知得陇望蜀,神理所忌,然于世法中不容已也。

译大司农正下文命令有关部门勒令停办,要求完成旧日欠负,这种事情怎么会矛盾到如此地步呢?令尊公和元老又将要处理一件极其艰难的事情。如今万民的性命等待两位宰相拯救,而两位宰相都是吴人;皇上恐怕未必相信他们,左右近臣恐怕不能不互相阻挠,大司农恐怕也不能轻易担当。我夜里为令尊公思考,实在计无所出。恰好看见邸报上有请假调养的奏章,难道不是在逐渐安排归乡的计划吗?皇上对令尊公的恩遇已经极深,令尊公用来报答皇上的地方,还远未能说尽。一是不宜离去,因为乱象已有征兆。宰相的艰难,从来没有比此时更严重的了。二是不宜离去;我并非不想让令尊公离开炎热之地,超然进入清凉境界,只是情义和形势都不允许。小儿想求得一个差事,回去探望他的母亲,不知道是否应当;坚吾又遭遇母丧,而且还妨碍考试,家中一贫如洗,又遇到这样的凶年,医药和丧葬费用也不少,实在可叹可怜。兄长家的曹氏姑母得奇病去世,太夫人听到后,如何能够排遣度日?此事只可秘而不宣。因而想到高门自贤叔父母去世以后,徐氏姑父的妻子相继去世,贤叔祖也相继去世,令姑姊又相继去世,如今巍然存在的只有太夫人、令尊公、兄长和两个孩子了。难道像邓林中的一根枝条独自茂盛,而其余都枯萎了吗?我的兄弟姊妹也几乎全都凋零,只剩孤身一人,没有依靠,世间已经没有什么可说的了。袁嵩阳贫困得厉害,连稀粥都无法备办,打算迁往北方。我说这个官职并不是在南方贫穷、到了北方就富裕。周中石也将要北行,大概是穷困而无处可去。朱五舍大病初愈,想和我一同北上,幸而没有成行。等到秋凉时再说吧。薄礼将随后奉上,不一一。又 先前自从遭到攻击以后,我多次写信给令尊公;当时正处在纷乱之中,又考虑到想告诉兄长的事情,您已经全部知道了,所以不再赘述。兄长却送给我一封信,不仅使五岳方寸之间白虹缭绕,而且把小人的情状描写得十分透彻,对事情的关节也探究得详尽而准确。那位御史自去年以来颇为显露真情,表示殷勤;每次读到一首诗或一封短信,从来没有不当着别人津津有味地赞赏的。近来因为台规的奏疏触犯了他的两位长官,恐怕铨部要斥责他,便急忙想寻找我的过失来堵住责难;又恰好有人有力地说我不应考满,并且有人曾见过台官而没有考满,于是他锐意登上白简,又加上“无玷公评”一句,便放肆地牵涉到我的操行。当时的辩解颇出于一时激愤,所以让骐儿请求令尊公主持公道,删去过分的部分就够了,哪里至于让太宰删削得一干二净呢?此人已经出任按察使,听说想以称病调任外地,众人议论纷纷,为他不平。我对别人只说,防典中没有记载,才导致这些纷争喧闹;他本来并没有别的意思。世路险峻,世情如此变幻,而我还可以在其中迟疑徘徊、委曲卑屈,只为苟且窃取升斗之禄吗?不归去还等待什么!我任职不到三个月,闭门待罪的日子已经占了将近三分之二;法曹中多有防范弹劾的疏章,所以我勉强出门处理政事,同时又上疏请求退休。收到兄长和令尊公鼎力谋划的消息,元相没有把事情发下部中复核,便得到批准退休的批文,真是万幸!不然到了明年二月,我一定会请求告假。家里的信来了,说骃侄疟疾痊愈以后,胸腹之间有时结成一块,疼痛无法形容,昼夜不能安睡;每天只喝一小碗米汤,肌肉消瘦得只剩骨头,高热不止,医药也没有效果。想到先弟在众多子侄中早早被抛弃,只有这个孩子最贤能孝顺,如今忽然狼狈到这种地步,使人怎么能够苟活?写到这里泪流不止。先前看见有关于史馆冠带的奏疏,周三兄一定应当列名其中;朱郎出自武举,也足以帮助令尊公开怀,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得到选用?太夫人近来康健胜常,令堂及全家平安,足以令人欣慰。不一一。又 兄长每来一封信,字字都出自肝腑,仿佛深知我应该离去,却又不忍我离去;那种天真自然流露的情态,使人感叹不已。如今江左和中原不得志的人,大多结交好名负气之徒,借此伸张自己的欲望;又各自结党,互相攻击不止,使国体荡然无存。陈君受到攻击,想来只是因为在于、史、李之间稍微偏袒一方。然而御史台是掌管风纪的地方,吏科是掌握言路的部门,却被人这样践踏,简直一文不值,可叹,可叹!黄御史外调,和我有什么丝毫关系?而他的党羽却把这件事全都归罪于我,大概是想借我来钳制吏部。处在这样的世界、这样的情势中,难道还可以有一天留恋这个腐朽的职位吗?昨天骕儿的信交给骐儿,也曾送给兄长看过吗?幸亏这个逃避服役的人已经被送到官府,乡里没有根据的传言自然停息。然而所谓江左不得志的人,没有一天忘记将来回到那里的打算。我在这里每天像坐在炉炭之上;如果不能获准离去,只好寻找雒廷评的途径了。请与令尊公一同从旁劝说,千万放我归去,这就像杨枝洒下甘露一样。骃侄得到遗腹男孩,也许是行善的报应;想来兄长知道后,一定会十分高兴。我的身体近来日渐衰弱,只好收拾残躯来度过余日,收敛杂念以期来世,此外没有什么可说的了。手上的疮很重,不能写信,怎么办呢。又 先前有便人到京城,我都写得匆忙,所想告诉兄长的事情,令尊公的信中已经全部说明,因此不再费心措辞。可是屡次收到您的亲笔信,拳拳之意全是肺腑之言,使我惭愧得无地自容。我的病体衰弱已经深入膏肓,顽儿送来一剂当归,国手又加入王不留行;药粉入口,九窍都感到舒畅。听到消息的第二天便启程回去,躺在弇中,那里风气清和,花竹鱼鸟争相前来亲近。闲暇时便叫孩子们侍奉饮食,和贤叔、坚吾等二三知己一同谈论阴晴、风月,时常传递酒筹,欣然忘记了次数。承蒙令尊公的教诲,我闭门谢客、停止车马往来;从此便按请告的旧例办理,将来只是笔墨砚台方面的债务还未能全部了结。近年水旱相继,三个孩子的积蓄已经荡然无存;所有书画、酒器、头巾衣物等,全都进了典当库,国家赋税也茫然不知如何处置。骐、骕私下欠债各自接近千数,家中人口众多,常常饿着肚子,我不能再责怪他们供养我。行囊中还剩一点俸禄,可以支撑到冬天;如果不借这点小小的润笔收入,明年就要站在草稿上发愁了。骏儿的文笔向来苦于郁塞支离,近来觉得通畅充实些;又督促他和哥哥骕以及两个侄子一起学习时文。诚然知道这是得陇望蜀、为神明所忌,但在世俗法则中又不能不这样做。

五日前曽梦乡间故居,水大涨溢,溪池皆满,顺流而归,甚畅。私谓骐或可得都水,见尊公教,欲为之计一差归省,似亦近也。毎过亡弟所,见骃棺,老泪横流,退抚遗息,长大端正有气骨,差为之解。骃之死,逺迩大小人人痛惜其志行,兄所素悉,幸为草一传,不至冺冺同草木。亡弟志铭,亦望过庭之暇一怂恿尊公,百世之感也。钱孙二进士居乡,为乡人所称重,钱尤淳防可爱,近时浇风为之一洗,计兄已知之。贤叔祖坚吾自是明达君子,不负留后昆。石患疽恙颇重,发不当背,可治也。道印之徒少而老成,且各与半给,俾奉香火,若何可达尊公裁之,不宣。又朱壻归得兄手教,具悉,颇以尊公所苦为忧。寻得六月初九日信,则前苦已尽平,而兄复有弄璋之喜,此德门大庆事也。主上英明,能信爱尊公若此,岂得便遂雅尚?不若且不挂口,亦不置之念。今视朝聴讲已成虚文,唯得小节豪饮大减,威刑使肘腋之地稍安,意外之祸不作,则尊公归亦得,不归亦得,▯气之效已为尊公详言之矣。伎俩只如此,无大益也。承欲为两儿谋,令就北试,非骨肉深爱,何以有此?骕儿不能赍一月粮,与其母不能作三月别,骏儿之槖索然,岂暇办贤闗行径耶?防考两次,觉骕颇有神色,騄与陆仲鸣虽不竒进,终利场屋,骏则尚须罏锤也。申相公为先君子神道碑,纎悉不遗,而文特精雅,有大力,必传之作也。亡弟更得尊公一志铭,区区亦可以死矣。千万留神,从防坚吾日苦刺促,文思几至茅塞。故乡旸雨稍调,秋事可必如去嵗,独东海之傍大熟,租入亦倍有以为有天,又有以为无天者。见郁轮袍,声调古雅,开拓得元人三昧云。更有别作,不知可寄示否?达观莲池俱法门龙象,达观更脱洒然,结习未尽除,不敢便谓悟境也。毒热兀兀,祼袒偃卧,益感尊公见就之深,不一。又前使者去,方在病中,仅以一书附尊公于兄处,不能复作。此病几遂成不起之证,幸觉之早,而盛后和来诊脉,知其无他,用药粗有次苐。今噉粥甚调畅,惟元气弱耳。自此戒杯勺,疎笔研,将来尚可作一木石鹿豕也。尊公所请不允,当更焦郁。圣上以元老之礼礼之,以腹心之寄寄之。今边事孔棘,举朝劻攘,兄度此理势,可得请乎?纵得请,于臣子之心安乎?仆之急尊公归,殆不减尊公,诚知其未可也。故乡嵗事甚佳,亲故无恙,贤姑贤叔俱安静坚。吾颇加整摄,亦俱收敛。惟吴佥宪喻利而敛,合州之怨;陆行人负气而逞匹夫之勇。陆以能治吴为义举,少年附之,日閧不已。识者快吴而甚陆。二子皆有官不作,而树牙吻之戈防。可惜可惜!仆垂死之人,而及闲事,苐发兄一笑耳。余不尽。

弇州续稿巻一百九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弇州续稿巻二百明 王世贞 撰文部

译五天前曾梦见乡间故居,水大涨溢出,溪流池塘都满了;我顺流归去,心情十分畅快。我私下想,骐儿或许可以得到都水之职;看了令尊公的教诲,似乎是想替他设法谋一个差事,让他回去省亲,这也接近实现了。每次经过亡弟的住处,看见骃的棺材,老泪纵横;回头抚摸他的遗腹子,见他长得高大端正、很有气骨,心里稍稍得到宽解。骃去世后,远近上下人人都痛惜他的志向品行,这些兄长一向知道;幸望替他草拟一篇传记,不要让他默默无闻地同草木一起消逝。亡弟的墓志铭,也希望兄长在闲暇时从旁鼓动令尊公,这是流传百世的感戴。钱、孙两位进士居住乡里,受到乡人的称重;钱君尤其淳厚可爱,近来的浇薄风气因此有所洗涤,想来兄长已经知道。贤叔祖坚吾本来就是明达的君子,没有辜负留给后代的期望。石君的疽病颇为严重,生在不该发作的背部,但仍然可以医治。道印一类的人虽少而老成,且各给一半俸给,使他们奉事香火;这件事如何办理,请转达令尊公裁决。不宣。又 朱壻回来,收到兄长的亲笔信,全部了解了,颇为令尊的病苦忧虑。不久收到六月初九日的信,才知道先前的病苦已经完全平复,而兄长又有生男孩的喜事,这真是德门的大庆。主上英明,能够这样信任、宠爱令尊,哪里能轻易成全他的高雅志趣呢?不如暂且不要挂在嘴上,也不要放在心上。如今看来,临朝听讲已经成了空文,只有稍微节制小节、豪饮大为减少,威刑使身边之地稍稍安定,意外的灾祸不发生,那么令尊回来也好,不回来也好。关于等待时机的作用,我已经详细对令尊说过了。这些手段也不过如此,没有多大益处。承蒙您想为两个儿子谋划,让他们参加北试,若不是骨肉至亲的深厚爱护,怎么会这样做?骕儿连一个月的粮食也带不起,和他的母亲也不能作三个月的离别;骏儿的行囊空空,哪里有空闲办理前往贤关的行装呢?两次防考时,我觉得骕儿颇有精神,騄儿和陆仲鸣虽然没有特别出众的进步,终究有利于应试;骏儿则还需要炉锤锻炼。申相公为先君子撰写神道碑,细微之处都没有遗漏,而且文章格外精美典雅,气势雄厚,必定是可以流传的作品。亡弟又得到令尊的一篇志铭,我区区之身也可以死而无憾了。千万请您留心,从防那里坚决地说我近日苦于局促,文思几乎闭塞。故乡的旱涝稍稍调和,秋收大概可以像去年一样;唯独东海一带大获丰收,租税收入也增加了一倍,有人因此认为有天命,也有人因此认为没有天命。见到《郁轮袍》,声调古雅,开拓处深得元人的神髓。还有其他作品,不知可以寄给我看看吗?达观、莲池都是佛门的龙象,达观更加洒脱;但积习还没有完全除去,不敢马上说已经进入悟境。毒热难耐,昏昏欲睡,裸身仰卧,更加感到令尊亲自来访的深厚情意,不能一一尽述。又 前一位使者离开时,我正病着,只托他把一封信带给令尊转交兄长,不能再写信。这场病几乎成了不起之症,幸亏及早察觉,盛后和来为我诊脉,知道没有别的病,用药大致有了次序。现在吃粥很是调畅,只是元气虚弱罢了。从今以后戒除酒杯,疏远笔砚,将来或许还可以做一个木石般、如鹿如猪的人。令尊所请求的事没有获准,想来会更加焦虑忧郁。圣上以礼对待元老,把腹心之任托付给他。如今边事非常紧急,满朝慌乱,兄长估量这种情势,能够获准请求吗?即使获准,作为臣子的内心能安宁吗?我急盼令尊归来,大概不比令尊自己差;实在知道这件事还不可行。故乡年成很好,亲友都平安,贤姑、贤叔都安静坚健。我也加强调养,诸事都收敛了。只有吴佥宪明白逐利而又装作清廉,合州人都怨恨他;陆行人意气用事,逞匹夫之勇。陆行人把能够整治吴佥宪当作义举,少年人附和他,每天喧闹不止。有见识的人为吴佥宪感到痛快,却很厌恶陆行人。两人都有官职却不去任职,反而树起以口舌伤人的刀戈。可惜,可惜!我是将死之人,却还谈这些闲事,只是为了博兄长一笑罢了。其余不尽述。《弇州续稿》卷一百九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弇州续稿》卷二百 明代王世贞撰 文部

书牍屠长卿始家弟归自都下,津津道所新知,尽豪贤文士也。而独称屠长卿者,尤瑰竒不伦。既沈嘉则一言之,而此间有曹生,亦于行巻一再见长卿诗而言之。仆自念且老矣,幸尚得当生,安能缩地成倾盖之故而亡何?使者至矣。启椷读之,累数千言,舌为燥而不忍乙,且畏其尽也。雕龙绘辞,碧鸡宏辨,鞭霆掣雷,摐金拊石,一扫千里,前无留行。即使庄生谈天,季子论人,尤且捧盟盘而让牛耳,况其他哉?足下虽雅言二李先生,而其许不佞独至,念不佞独切。甚谓不佞辞有于鳞、有献吉、有往哲,而又自有元美广大变化,所以极▯斯言也。岂不佞所敢?当然不敢以不佞故,而掩足下之鍳也。文章大观,竒正离合,瑰丽尔雅,险壮温夷,何所不有。此数言者,执事所独造精理之言也。平生辛苦虫鱼,自况出竒间道,终属偏师子云十六字狱案也。然其为太▯法言,则然诸赋及谏单于入朝疏不尽尔也。于鳞居恒谓富有之谓大业,日新之谓盛德,拟议以成其变化,为文章之极则。余则以日新之与变化,皆所以融其富有,拟议者也。间欲与于鳞及之至吻,瑟缩而止,不意得絶响于足下也。至足下稍有疑于仆,夫足下岂惟仆疑也?将仆子箴也。夫仆之病,在好尽意而工引事,尽意而工事,则不能无入出于格,以故诗有堕元白或晚季近代者,文有堕六朝或唐宋者。仆亦自晓之,偶不能割爱,因而灾木,行当有所删削也。嘉则雄于文,与张大司马之宏博稍加以深沈,不惮绳剪其传后,何疑沈冯二君?非足下精言之,即仆知之,亦豪举耳。沈君归尤大气,色太史异世,尚思为之执鞭,况乃今日哉?佳集诗语秀逸,有天造之致,的然大厯以前人文,尤瑰竒横逸诸子两都,而持论破窽胜之。苐足下之年与结撰日升川至今,以姓氏称集,似小未宜也。或寓别号,或斋名称稿。何如?扇头一诗,不足当旗皷苐。区区莫助之爱,倘不以人废也?方困客数就,草数起而使促报,甚迫不一。又公五言絶复佳甚,仆似小优于七言,然亦不免为事防耳。嘉则至,复得手教及扇头诗再读之,觉芳兰袭人,中有与太白、少伯抗衡者。苐二子恐不能作多多许多,亦不能无出入也。大抵在情事间不防不离乃为佛法上乗,要与公共勉之。嘉则谈公不絶口,仆生平愧文人无用一言,今日赖公吐气曹子念须髯如防,亦解作情语奋然携所作请正,想亦当针水契也。又乡者语足下谓具一启,当为上之师真也。居三日,而有鲤鱼之札至。其缄口宻而貌甚整,以为果上之师真也。则驰一介投元驭宗伯,发而知其误。乃师真莞然解頥,顾谓元驭:“姑志之,此子才识志行,非肉食者伍也。苐福业尚未竟,应须于苦海中了之。”又再三致声,但坚持启中语,时至当有为。若师者不必我也。盖元驭之报札云尔。又三日而始得足下书,具悉。仆于班生品中下错也。试令足下迹仆,以为粗能读书,晓古文辞而已,不以为世所恒言名利酒色人也。几希即令仆之左右前后亲信者,不以为名利酒色人鲜也。即令自迹而能令必自信以非名利酒色人,亦未敢也。一旦误见许于上真,即幡然而应之。其屏黜一切嗜好,若承蜩而不为难。然后知向之于是四者浅也。足下之节坚矣,其好善恶恶至矣。是四者当不足以累足下。窃亦以迹窥足下所不释然者,名耳。夫名岂惟不释然,且好之。夫岂惟好之,且好之甚。即仆所自验,其后来而最后去者,亦此物耳。名者,毁之孽也。毁至而名败,犹之乎可也。名成而小不称,则造物所忌也。夫岂惟忌之,且侮而戏之。滔滔者皆是也,独吾吴中剧耳。足下过自摧抑,谓兰台石室名籍素定,而不敢觊。子不仙,固不敢觊兰台石室之有名籍。子不登兰台石室,又安知名籍之不有子耶?丈夫患无志耳。木可使穿石,石可使作镜,而况一身中事耶?勉之,勉之!师真之防,仆当与足下共勉之,勉之。又得手教,具感防法至意。别纸数字,想李使君报札也。此君敏爽,固应作针水契。苐坐客何人,得非吾邦大吏乎?所谓阐提见不足,与校也。兄不旬日,已成仙师传详丽,出刘中垒上,郭光禄、陶都水未足儗苐。仆居一再侍仙师,意似不欲太漏光彩,又亟戒仆寡言,而篇中过情之谈,往往滥及仆,仆不敢辞世法谤,恐得罪上真耳。记向者师与兄书,谓大道知之不言,言之不文。兄不能忘言,且又文矣,其姑秘之,以为箧中之寳。若中间小有传闻异辞,輙另列上,从容质元驭先生可也。由拳集读之,真如太阿出匣,霜风飒然,又似甓社湖头覩明月珠,目▯睛遯。不佞焚笔研来,无数日而▯然有起色,结习之不易祛,若此。序中徐长孺不满六尺,能作才语多多许,亦可念也。雅贶拜领,遂附不腆之敬,惟恐蕳凟为荷。又

译书信 屠长卿 起初,舍弟从都城回来,津津乐道他新近结识的人,都是豪杰贤士和文人。其中唯独称赞屠长卿,说他尤其奇伟非凡。后来沈嘉则提到过他,这里又有一位曹姓朋友,在行卷中两次看到长卿的诗,也谈起他。我自念将要老了,幸而还能够遇到这样的人,怎么能缩地千里,顷刻之间便成为旧识而错过呢?使者到了。我打开信件读起来,足有几千字,读得舌头发干,却不忍删改,而且又害怕它很快读完。文章如雕龙绘辞,像碧鸡山般宏大雄辩,仿佛鞭打雷霆、牵掣雷电,金声玉振,气势横扫千里,前面没有任何阻碍。即使庄生谈论天道、季子评论人物,也还要捧着盟盘让出主持之位,何况其他人呢?您虽然雅意称许二李先生,但对我的赞许独独深厚,对我的思念也独独真切。您说我的文辞中有于鳞、献吉和前代贤哲的风格,同时又有元美自己的广大变化,因此把这些话说到了极致。这哪里是我敢当的?当然不敢因为自己的缘故而掩盖您的鉴识。文章的宏观境界、奇正离合、瑰丽典雅、险峻雄壮与温厚平和,什么都具备。这几句话,是您独自创造、精微而有道理的评论。我一生苦心钻研名物训诂,自以为能从奇险偏僻的路径出奇制胜,终究不过属于偏师;这也可归入扬雄“子云十六字”的论断之中。然而,若把它作为《太玄》《法言》那样的作品来要求,那么上述各篇赋以及《谏单于入朝疏》就不能完全符合了。于鳞平日说,富有叫作大业,日日更新叫作盛德,通过拟议来成就变化,这是文章的最高法则。我则认为,日日更新和变化,都是用来融会其富有的,而拟议正是实现这一点的手段。我曾想偶尔和于鳞谈到您,话到嘴边却畏缩停止,没想到竟从您这里听到绝响。至于您对我稍有疑虑,难道您怀疑的只是我吗?恐怕也是在规诫我。我的毛病在于喜欢把意思说尽,又善于援引事例;意思说尽而又善于用事,就不能不出入于常格,所以诗有时会坠入元稹、白居易,或晚季近代的格调,文章有时会坠入六朝或唐宋的窠臼。我自己也明白这一点,只是偶尔不能割舍,于是使木版遭受灾殃,将来应当有所删削。嘉则文章雄健,比张大司马的宏博更增加了深沉,不怕用绳墨剪裁以求流传后世,又何必疑虑沈、冯二位呢?若不是您精辟地说出来,即使我知道,也不过是豪举罢了。沈君归来时尤其气势宏大,色彩如太史公,真像异世之人;尚且使我想为他执鞭,何况在今天呢?您的佳集,诗语秀逸,有如天成;确实是大历以前的文风,尤其奇伟横逸,超过《诸子》《两都赋》,而且立论能够攻破缺漏,胜过它们。只是以您的年岁和著述日益增进、如川流奔涌的情形来看,仍以姓氏命名文集,似乎略有不合。或者用别号,或者用书斋名称来命名文稿,怎么样?扇头上的一首诗,不足以充当旗鼓,仅仅是我表示爱护的一点心意,倘若您不因我的身份而弃置它呢?我正困于客人多次来访,草草写了几次又起来催促回信,实在仓促,不能一一详说。又 您那首五言绝句实在很好,我似乎觉得自己略胜于写七言,但也不免受到事务的妨碍。嘉则来了,又拿到您的亲笔信和扇头诗,再读一遍,觉得芳兰袭人,其中有可以和太白、少伯抗衡的作品。只是这两种体裁恐怕不能写出很多,也不能没有高下出入。总的说来,在情感和事理之间不偏不离,才是佛法上乘之道,这一点要和您共同努力。嘉则谈论您时赞不绝口,我平生惭愧文人没有一句有用的话,今天依靠您为我扬眉吐气。曹子念须髯如戟,也能写出动人的话,欣然带着作品来请我指正,想来也应当针锋相契。又 先前我对您说,已经写好一封启,准备把它呈给上之师真。过了三天,鲤鱼传书到了,信封封口严密,外观也很整齐,我以为果然是上之师真的回信。于是派一名使者送给元驭宗伯,拆开后才知道弄错了。师真于是微笑开怀,对元驭说:“暂且记住这件事。这个人的才识、志向和品行,不是食禄官员一流的人。只是他的福业还没有完成,还须在苦海中把它了结。”他又再三传话,只坚持信中所说,时机到了自然会有所作为。像师真这样的人,并不一定需要我。”这是元驭回信中所说的。又过了三天,才收到您的信,全部了解了。我在班生品评的次序上排错了位置。假使您考察我的行迹,只会认为我粗略能够读书、懂得古文辞而已,不会认为我是世人常说的那种追逐名利酒色的人。即使让我身边前后亲信的人来评说,也很少有人不认为我是追逐名利酒色的人。即使根据自己的行迹,能够使自己确信并非追逐名利酒色之人,我也还不敢这样说。有一天,偶然受到上真错误的赞许,我便翻然应承。他屏弃一切嗜好,竟像承接树上寒蝉一样毫不困难。由此才知道,我过去对于这四件事的认识很浅。您的操守已经坚定,爱善恨恶也已经达到极点,这四种东西应当不足以牵累您。我私下也从行迹推察您不能释然的地方,是名声罢了。名声哪里只是不能释然,您还喜爱它;哪里只是喜爱,还喜爱得很深。就我自己验证来看,后来来得最迟、最后离去的,也正是这个东西。名声是毁谤的根苗。毁谤来到而名声败坏,还算可以;名声成就而稍有不相称,便是造物主所忌讳的。哪里只是忌讳,还会侮弄、戏耍它。到处都是这样,唯独我们吴中尤其厉害。您过分地自我贬抑,说兰台、石室的名籍早已确定,自己不敢希求。您若不是仙人,固然不敢希望兰台、石室有您的名籍;但您不登上兰台、石室,又怎么知道名籍不会有您呢?大丈夫只怕没有志向罢了。木头可以使它穿透石头,石头可以使它制成镜子,何况一个人自身的事情呢?努力吧,努力吧!师真的劝诫,我应当和您共同努力,努力吧。又 收到您的亲笔信,充分感受到您讲说佛法的深厚情意。另纸上的几句话,想来是李使君的回信吧。这位先生敏捷爽朗,本来就应当和您针锋相契。只是陪坐的客人是什么人,莫非是我们本地的大官吗?这就是所谓阐提见解不足,才与您相校量。兄长还不到十天,已经写成一篇仙师传,详尽华丽,超过刘中垒的文章,郭光禄、陶都水也不足以相比。仆曾一两次侍奉仙师,感觉他似乎不愿过分显露光彩,又急忙告诫我少说话;可是篇中对我的赞誉常常过分涉及我,我不敢推辞世俗的毁谤,只怕得罪上真。还记得先前师真给兄长写信,说大道知道它的人不说,说出来便不文雅。兄长不能忘言,而且又写成了文章,不如暂且秘藏起来,作为箱中的珍宝。如果其中偶有传闻异说,便另行列出,慢慢向元驭先生求证即可。读了《由拳集》,真像太阿剑出匣,霜风飒然;又像在甓社湖边看见明月珠,眼睛都炫花了。我焚烧笔砚以来,没有多少天,竟然骤然有了起色,积习难以除去,正是如此。序中说徐长孺身高不满六尺,却能写出许多才气横溢的话,也值得记取。您的雅赠拜领了,随即附上薄礼表示敬意,只怕简慢亵渎,还请包涵。又

得手教,满纸具见精进至意。足下上有老亲,纵不能具三釡共旦夕,五斗足分,差胜菽水。一行弃官世法,薄恶谁为相念者?且神君坐堂,皇鸟雀昼下,浮云巻舒,悠然自得,何异深山道士?轻徭省荒,赡贫理寃,种种皆太上功德,何似作旁观人?仆虽具一片心,无繇吐口。足下但守先师戒:勿正,勿忘,勿助。一切爱憎烦恼以外境待之,毋预灵台事。五载当自有竒证也。尔时或可了夙诺,但恐浓艳中更成夀者相,不若于今易作众生相耳。仆向衰之景未尽,而却非闗果勇独居,殊自足快,不知究竟何如?足下云欲见访,若八驺传呼,不免学泄柳、干木;如以一苍头至者,仆虽不及逺公,安忍拒彭泽令,不援虎溪故事也。隔水禅堂成,尤可憩。昨徐、彭二子为元驭挟过,破例见之。舍亲王茂才索一札先容,不知曽贽行巻否?先师传更无可议,幸其意亦然,无妨纸贵也。又每读足下《由拳集》,见与冯开之书,輙娓娓不置。私窃怪咤,以为何物冯郎,乃能倾倒足下?寻得足下所致开之尺牍,诵之令人口吻习习,吐五色气,如夜行鄠杜间,遇蹑剑御风客,亡论为仙为侠,要不作人间人。非足下当之旗,乱辙靡矣。仆中间所最爱者,七月一书,于放逸中出精理,其他叙事殊藻雅有思,不知他文定何如?当亦不落夹也。此君材髙,信如足下言,能幡然者,异日不妨散僧入圣,不然恐堕谢康乐道,不得过白莲池一步也。又足下与君典书,皆似为此君先容,谒元驭直塘者,而竟不至,得非中流言谓元驭督过之深耶?子絶长者乎?长者絶子乎?大可叹也。别纸缕缕,纵微足下辨,亦宁信此事?苐仆既面壁,不复耳世口,又不获口世耳,如何如何?抑开之牍中有云:「信子之心,行子之事,任子之命,敢借以为献。」沈嘉则岂亦有桓征西势耶?乃能笼罩足下与开之若鷇雏何也?将无夙世縁耶?此语莫使闻之。又仙师龛以朔后二日子时发,徐墓先七日与元驭祷于圣师。自是剧晴,然暖气炥炥,如暮春东南风怒甚,意忧之。舟发三里而雨,抵北郭浓翳,忽轻隙日四注,云物鲜驳中,乃有一星煜然。道俗效旌▯炷香前导,约二里而遥,夹轝观者亡虑十万人,即稚子靡敢作骄笑态。既入观安置,再毕复大雨。明日偕诸弟子之元驭所,叩师阁礼上真与师像。时阁前有香井,故师所选凿也。维仆与家弟懋往者,一沾赐焉,则与诸弟子约人釂一杯,甫徧而从行者更取饮,则瓿中余水忽大浊,以视井井亦浊矣。兹事不欲闻之人,特以报足下,亦欲为足下精进助耳。前后启二通,俱拜祝于几而焚之。最后莫廷韩致足下一纸云,欲令渠作小楷丹石而就剞劂甚佳,传文精絶无可复措商▯内九日化事云。顶作两髻而后却称祀徐郎墓,截右髻置之似小抵牾,盖是日以截右髻故巾裹发前横玉冠,寻解见授去巾为左髻耳。弟去前双髻语可也,足下或有公期,来此一瓣香了未尽心,仆虽痛谢客,尚堪修庙祝装以见。又月来不见公竿牍,一见之觉九咽中作甘露洒爽,不可言。仆虽已捐家累入观,夙兴粝食,仅能作一焚修人。三庭沈沈,未有覔钥处。先师示慰,亦为倦马顾秣,加一鞭耳,非遽有所印证也。谕及使人愧汗,公何时能一见过?元驭丈好种植,不下苏长公,环流花竹滃郁峭蒨,此间外境殊可观。近从续髙僧传得鸾大师遗迹,兼他所攷据,又得二三事,輙仿传体以一记蕞之,垂脱稿矣。元驭丈刻公传将完,却并上也。公才太髙,诚于淡之一字加力,应世出世,何所不可。田叔九絶句甚佳,向熟其人,落落穆穆,故此中物也。又蜗庐抱影,闻履声而避,犹时时为乡里项领及他方竿尺所苦。然至足下一书到,輙洒然自快,唯恐其读之遽尽也。防仙古选及送先师十絶句,故是金台宫中语,令秦嬴、双成辈以凤头鹅管奏之。金毋必将欣然而思和也。发足下书,顷开之,亦至俨然,深山道士观觉章台,风流淘洗顿尽。云斋素来已三月,果尔则输三车菩萨一着矣。兄与开之才,正敌于大道入路,小殊然各自有进处。仆外状可耳,殊未得精进,实如何如何?来札当以示学士,相钦叹也。两种香拜贶,即于师前爇之。宜真子始以【阙】防鬼耳,不意能慕至道,去迹亦甚竒。小儿顽愚,何縁便任千令升役?亦尚未见之。又

译收到您的亲笔信,满纸都看出您精进不已的深厚心意。您上有年老的双亲,即使不能具备三釜米来供养朝夕,五斗米也足以分食,略胜于只用菽水奉养。若一旦弃官而遵循出世之道,清贫困苦时谁来相互照应呢?神君坐在公堂上,皇鸟雀白日飞下,浮云舒卷,悠然自得,这和深山道士有什么不同?减轻徭役、救济灾荒、赡养贫民、治理冤屈,这种种都是太上功德,哪里像做旁观之人呢?我虽有一片心意,却没有机会说出口。您只须遵守先师的告诫:不要故意为之,不要忘却,也不要助长。把一切爱憎烦恼都当作外境来对待,不要让它们干预心灵。五年之后自然会有奇异的验证。到那时或许可以了结前世的承诺,只怕在浓艳之中反而形成寿者之相,不如现在容易成为众生之相。我过去衰败的气象还没有完全消失,却能够非关果勇独居,颇觉满足快意,不知最终究竟会怎样。您说想来访,若是八名骑从前呼后拥而来,就难免要学泄柳、干木那样闭门拒客;如果只带一个老仆前来,我虽然比不上远公,怎么忍心拒绝彭泽令,也不援引虎溪的旧故事呢?隔水的禅堂已经建成,尤其可以休息。昨天徐、彭二位陪元驭经过,我破例接见了他们。舍亲王茂才索求一封介绍信,不知曾经将行卷呈上过吗?先师传没有什么可议论的了,幸好它的旨意也是如此,不妨让它造成纸贵。又 每次读您的《由拳集》,看到您写给冯开之的信,总是娓娓道来,不能停止。我私下惊讶,认为究竟是什么样的冯郎,竟能使您倾倒?后来得到您写给开之的尺牍,诵读起来使人口中仿佛有习习清风,吐出五色之气;就像夜行于鄠、杜之间,遇到佩剑御风而行的客人,且不论他是仙是侠,总之不是人间之人。若不是您为他举旗,文章就会乱套、寸步难行了。我当中最喜爱的是七月一日那封信,在放逸中显出精微的道理;其他叙事也格外文采雅正而富有思致。不知他的其他文章究竟怎样?想来也不会落入下乘。此人才华很高,确实如您所说;如果能翻然悔悟,将来未尝不能由散僧进入圣境,否则恐怕要落入谢康乐的道路,连白莲池一步也走不过去。又,您和君典写给他的信,似乎都在为他作介绍,使他去拜见直塘的元驭,却最终没有去,莫非是听到流言,说元驭责备他太深吗?是这个学生断绝了对长者的交往,还是长者断绝了对这个学生的交往?实在令人叹息。另纸所说的种种事情,即使没有您的辨明,我难道会相信吗?只是我既然已经面壁,不再听闻世间言论,也没有机会向世人表达,怎么办,怎么办?还是开之信中有一句说:“相信你的心意,实行你的事情,听任你的命运,谨以此作为奉献。” 沈嘉则难道也有桓征西那样的威势吗?竟能像笼罩雏鸟一样笼罩您和开之。莫非这是前世的缘分?这话不要让他听见。又 仙师的龛像在朔日后的第二天子时出发,徐墓前七天,和元驭一起向圣师祈祷。从此以后天气极晴,但暖气蒸腾,像暮春时东南风猛烈吹来,我心里很忧虑。船行三里便下起雨,抵达北郭时阴云浓重,忽然从云隙中洒下明亮的阳光,云气景物鲜明斑驳,其中竟有一颗星星灿然发光。僧俗仿效旌旗和香火在前面引导,约行二里远,夹道观看的人大约有十万人,连幼童也不敢作出骄纵嬉笑的样子。进入观中安置后,礼仪刚结束,又下起大雨。第二天,我和各位弟子到元驭那里,叩拜师阁,礼拜上真和师像。当时阁前有一口香井,是先师选定并开凿的。只有我和舍弟懋前往,各自承受了一点赐水,便和众弟子约定每人饮尽一杯;刚刚分遍,同行者又取水饮用,瓮中剩下的水忽然变得很浑浊,回头看井水,井水也浑浊了。这件事我不想让不该听的人知道,特意告诉您,也是想帮助您的精进。前后两封启信,都在几案前拜祷后焚烧了。最后,莫廷韩送来一封给您的信,说想让他写成小楷,刻在丹石上付诸雕刻,非常好;传文精绝,没有什么可再斟酌的了。九日之内化事云云。头顶梳成两个发髻,后来却说要祭祀徐郎墓;把右边发髻截下放置,似乎略有抵牾。大概因为那天截去右髻,所以用巾包住头发,前面横戴玉冠,后来解下巾子,见到传授者,才改成左髻。舍弟离开前所说的两个发髻一事,可以这样说;您如果有公务期限,来到这里烧一炷香而心意还没有尽,我虽然痛恨接待客人,仍然可以整理庙祝的服装来见您。又 近来一个月没有见到您的书信,一见到它,便觉得仿佛九咽之中洒下甘露,清凉爽快,无法形容。我虽然已经舍弃家累进入道观,每天早起吃粗粝的食物,仅仅能够做一个焚香修行的人。三庭幽深沉寂,还没有找到可以开门的钥匙。先师的示现和安慰,也只是像疲倦的马得到草料,是加上一鞭而已,并不是立即有所印证。您来信提到使者一事,使我惭愧流汗,您什么时候能来见我一次呢?元驭先生喜欢种植,不在苏长公之下;四周水流环绕,花竹茂盛苍翠,这里的外在景物很值得观赏。近来从《续高僧传》中得到鸾大师的遗迹,又参考其他考据,得到二三件事,便仿照传记体例写成一篇小记,稿子快完成了。元驭先生刊刻您的传记也将完成,我将它一并呈上。您的才华太高,如果确实在“淡”这一字上多下功夫,无论应世还是出世,还有什么做不到呢?田叔九的绝句很好,我过去熟悉他这个人,落落穆穆,正是这里的人。又 我在蜗牛般的小庐中抱影独居,听到脚步声便躲避,却仍时时被乡里的显要以及外地的书信所苦恼。然而一收到您的信,便洒然自得,感到非常快慰,只怕信很快就读完。您寄来的仙古选诗以及送先师的十首绝句,实在是金台宫中的语言,应当让秦嬴、双成一类的人用凤头、鹅管来演奏。金毋必一定会欣然想要唱和。刚拆开您的信,开之的信也到了,读来同样庄严肃然;仿佛深山道士观看章台,世俗风流顿时全被淘洗干净。您说素食斋戒已经三个月,如果果真如此,那么就胜过三车菩萨一着了。兄长和开之的才华,正好在进入大道的途径上相互抗衡,稍有不同,但各自都有进益之处。我的外在情状还可以,实则远未精进,究竟怎样呢?来信应当给学士看,他一定会相互钦佩感叹。您赠送的两种香,我拜领后立即在师前焚烧。宜真子起初只是为了驱鬼才这样做,没想到后来能够仰慕大道,舍弃旧迹,也很奇特。小儿顽劣愚钝,哪里能马上承担千令升的差役?我也还没有见到他。又

得教札饰奬,令人愧死无地。仆虽名为弃家,而日见溷进香者,琉璃光所谓聚蝇方寸,皷发狂閙间,苦亲旧▯索必获而后已。诚知恶动非静縁,在学地不能不尔。元驭毎相谈及,輙为攅眉。不知逺公何縁必须靖节也?足下云车中枕上,朝夕不忘提醒此心,而名障欲根,苦不肯断,具谂别后体认之切,政恐足下不自觉耳。既觉之,故不难克也。妙明真心与妄心本无有二,悟则为真,迷则为幻。知色即是空,则知空即是色。所以水沍为氷,氷融为水。若别求照心以破幻心,则又误也。足下试一体察,自朝至暮,刹那之际,何往而非声色香味触法感乎?但听其自来自去,不于此而生住心可耳。足下谓不当以六祖偈而废秀法师,此是实语不诳语。秀法师但不合得衣鉢耳。黄梅示学人,何尝一日废拂拭?正谓拂拭不透,无繇窥最上乗。忍大师一片热血少灌顶处,不得不堕六祖殻耳。且秀法师以识字失之,六祖以不识字得之。吾侪所坐病,不可不猛省也。晩来出足下书,元驭读之,叹羡无已,聊用附复。不一,不一。又学士方苦河鱼,检槖得宋人山水花鸟两巨册,相与披阅,甫竟而足下诗巻至,尽读之,称快不已。一日而获两钜丽,观学士遂忘如偃,成一大笑,此何必减陈琳头风檄也?学士谓足下晨理十万家讼,赋发百函牍,如刘南昌夜燃青藜油七晷,如刘中垒,何物白驹假足下舂容篇什也?上不虞真宰嫉,下不虞丹元君诉乎?仆谓不然,春萌夏敷,必须东君发舒一徧,然后秋水涸,天根见,不尔于万寳告成时,能无更吐颖蕚也?足下雕缋满眼,中亭亭初日芙蓉,虽极精思,出之自然,异时采风,当入蕋珠宫乐府,何虞也?言路君子,本以学士作竒货鬻之,不售,徒自下阿鼻种耳。佛言无诤,儒者不辨,学士庶几近之。如仆则鲸劓人,作过即论,鬼薪何碍?所畏外魔易闬,内魔难刬耳。足下有皇甫威明恨,何必尔?世宁不晓西州豪杰,正谓度辽少替人也。一笑,嘉则昨在吴阊,有数行相闻,掷来髙僧诸传法藏碎金俱领讫。不一,不一。又长孺来,一再相过,匡坐小语,輙念叔度大雅思一倾倒,而使者则以手教至矣。承欲假行塍,便轻刀见访,故是夙懐。弟与学士商之,谓彼此尚得齿颊中令君三日香,不无碍贵人鼻息,姑自抑止,如何?仆于焚诵暇,亦拟如野干学比邱坐。苐有可笑者,于难忍难割处,颇得斤斧力,而时时受役笔研于不切身应酧,亦间尔。枝蔓白黒二念,能不令起而不关心防,念不能不起。移白莲栽清水中,未见吐田田叶,当由根器腐耳。四诗从葱岭蕋宫来,不妨风人之致,独过见饰奬,非所敢任,幸寛之。俟兴到,或能少酧来美也。所致有公,即为达讫。此公虽善名理,而不复措意竿尺,仅以一刺报谢。惟兄能置维摩诘之赏于言外,乃可也。吾二人曽有肺腑托之,长孺想当悉之。君典遂不出闗,令人五咽皆作青精气也。又足下书至之三日,而君典苍头亦至矣。所叙致与足下报同。此入虽秘书郎与奉朝请何异?必不捩人眼鼻。祗縁敬亭一片石为月旦所依,故谗口易生。一踏金明池,此曹唇吻立解矣。张郎故雅好文慕古,亦自过庭之际窥得之。足下除目至未耶?如至者,何以趣舍人?装开之常为念之。开之又云:足下易于感恩,仆谓不至,是所忧足下轻于推腹耳。此君得丙夜促膝谈,使人都忘口戒,遂成亹亹。大抵阿兰那人也。人我相俱已轻,但不宜诿菩萨行耳。京口之变,物情汹汹,幸有李使君足仗。李于此处颇作小隂德,恐足下要闻之。又扇头五六言絶,把翫不忍释手。青天无恙,语近过防。庄彭殇境,三舍若磨。铜作镜,彷佛祖师禅矣。辰玉得之,知当豁情散哀也。当辰玉纷纭时,学士忽见,谓君典家有人来乞法井,而不得其手书云:「病势甚可畏,仆忧懑之极。」从楚俗筳篿,详其防,似犹善汤药。旬中杳絶,后耗今得足下信,当无复深虑,聊作数行慰之。且如来教,略下一鍼,或可于便邮致之否?除目尚自杳然,故当不闗足下。五月初当为太公效不腆地下,苟必欲露丑于石,则章藻其人也。余不多及。又

译收到您的信,信中对我的赞美,使我惭愧得无地自容。我虽名义上说是弃家修道,却每天都看见混杂而来进香的人;所谓琉璃光所说的“方寸之地聚集苍蝇”,在鼓动喧闹之间,苦于亲旧来索取,非要得到才肯罢休。实在知道妄动不是清静的因缘,但在学习的阶段不能不如此。元驭每次谈到这些,总是皱眉。不知远公为什么一定要靖节呢?您说在车中、枕上,早晚不忘提醒此心,而名声的障碍、欲望的根源苦苦不肯断除;我完全知道您离别后体察得很切实,只是恐怕您自己还没有察觉罢了。既然察觉了,便不难克服。妙明的真心和妄心本来没有两个,觉悟了就是真,迷惑了就是幻。知道色就是空,也就知道空就是色。所以水凝结成冰,冰融化成水。如果另外寻求一个光明之心来破除妄心,那又错了。您不妨整体体察,从早到晚,在刹那之间,哪一刻不是声、色、香、味、触、法的感受呢?只须听任它们自来而自去,不要在这上面生出执着之心即可。您说不应因为六祖的偈语而废弃秀法师,这是真话,不是欺诳的话。秀法师只是没有得到衣钵罢了。黄梅向学人开示,什么时候有一天废弃过拂拭?只是说拂拭若不能透彻,便没有办法窥见最上乘。忍大师的一腔热血,少有灌顶开悟之处,所以不得不陷入六祖的外壳。况且秀法师因为识字而失去机缘,六祖因为不识字而得到机缘。我们这些人的毛病,不可不猛然反省。傍晚拿出您的信,元驭读后赞叹羡慕不已,姑且附在这里答复您。不能一一详述,不能一一详述。又 学士正苦于河鱼之疾,翻检行囊,找到宋人的两大册山水花鸟画,和我一起展开阅读;刚看完,您的诗卷就到了,于是全部读完,称快不已。一天之内得到两件巨大而美丽的东西,学士看见后竟忘了疲倦,仿佛仰卧一般,成为一场大笑;这难道一定比陈琳的《头风檄》差吗?学士说,您早晨处理十万家的诉讼,批发一百函公文,像刘南昌夜里燃烧青藜油读到七更,又像刘中垒一样,是什么白驹耽误了您从容写作篇章呢?上面不担心真正的主宰嫉妒,下面不担心丹元君申诉吗?我说不是这样。春天萌发、夏天繁茂,必须由东君使它们舒展一遍;到了秋水干涸、天根显露之时,若不是这样,等万物成熟的时候,怎么能不再吐出花蕊呢?您的作品雕饰绚丽,满目皆是,其中亭亭初开的,如朝日中的芙蓉;即使极尽精思,写出时仍然自然。将来采录风谣,应当进入蕊珠宫的乐府,不必忧虑。言路上的君子本来想把学士当作奇货来出售,既然卖不出去,反而只是自己种下阿鼻地狱的因罢了。佛说不争,儒者不辩,学士差不多接近这种境界。至于我,既然像鲸鱼被割鼻一样,犯了过错便受论罪,做鬼薪又有什么妨碍?所怕的是外魔容易防御,内魔却难以铲除。您为什么要有皇甫威明的怨恨呢?世上难道不知道西州的豪杰吗?正因为度辽将军少有替代之人。一笑。嘉则昨天在吴阊,有几行字捎来问候;您寄来的高僧各传和法藏中的碎金,我都收到了。不能一一详述,不能一一详述。又 长孺来了,彼此拜访了一两次,只是端坐着略谈几句,总想念叔度那种高雅风神,想和他畅谈一番;这时使者又送来了您的亲笔信。承蒙您想借行塍,带着轻便的刀来看我,这本来就是我从前的心愿。舍弟和学士商量,说彼此还可以在谈笑之间让您三日闻到香气,却未免会妨碍贵人的鼻息,暂且自行克制,怎么样?我在焚香诵经的空闲,也想仿效野干学习比丘打坐。只是有可笑之处:在难以忍受、难以割舍的地方,颇能使出斧斤般的力量;但有时却让笔砚役使于与自身无关的应酬,也不过偶尔如此。枝蔓般的黑白二念,能不让它们生起而不加关心、任其自去吗?念头实在不能不生。把白莲移栽到清水中,还没有看到它吐出田田荷叶,大概是根器腐败的缘故。四首诗仿佛从葱岭、蕊宫而来,不妨说有诗人的情致;只是您过分地赞美我,实在不敢当,请您宽宥。等兴致来时,或许能够稍作酬答,回报您的美意。您托付的事情已经向有关先生转达了。这位先生虽善于谈论名理,却不再留意书信往来,只写了一张名帖表示答谢。只有兄长能够把维摩诘的赞赏理解在言外,才可以如此。我们二人曾把肺腑之事托付给他,长孺想来应当全部知道。君典最终没有出关,令人五脏都仿佛化作青精气了。又 您的信到达三天后,君典的老仆也到了。他所叙述的情况和您回信中说的一样。此人虽然是秘书郎兼奉朝请,又和什么人不同呢?必定不会使人侧目。只是因为敬亭的一块石头成为品评人物的凭借,所以谗言容易产生。一旦踏入金明池,这些人的嘴唇立刻就会闭上。张郎本来就雅爱文章、仰慕古人,也是在过庭之际自会窥知这一点。您的任命诏书到了吗?如果到了,为什么还不催促舍人?我常常挂念开之。开之又说:您容易感恩,我认为这还不算什么;我所忧虑的是您太容易推心置腹。这位先生得到丙夜促膝长谈的机会,使人全然忘记闭口的戒律,于是谈兴绵延不绝。总的说来,他是阿兰那一类的人。人与我彼此都已经看轻,只是不应推辞菩萨的修行。京口发生变故,人心汹汹,幸好有李使君可以充分倚仗。李使君在这里颇做了一些暗中积德的事情,恐怕您应当知道。又 扇头上的五言、六言绝句,我把玩着不忍放下。“青天无恙”这句话近于过分的赞誉。把庄子、彭祖、殇子的境界看作相距三舍,仿佛磨炼一般。把铜做成镜子,仿佛已经接近祖师禅了。辰玉得到它,知道应当能够舒展心情、排遣悲哀。正当辰玉事务纷纭时,学士忽然见到他,说君典家有人来求取法井之水,却没有得到他的亲笔信,只传来一句:“病势非常可怕,我忧闷到了极点。”依照楚地用筳篿占问的习俗,详细推察他的病情,似乎还擅长汤药。十天中杳无音信,后来得到如今您的信,想来不必再深深忧虑,姑且写几行安慰他。又按您的来信所说,略施一针,或许可以托便邮送去吗?任命诏书仍然没有消息,所以应当与您无关。五月初我将替太公效劳,献上一点地下的薄礼;如果一定要把我的丑态刻在石上,就由章藻来做这件事吧。其余不多说。又

旬日前有传君典太史非常者,仆絶不信之,以为吴中人甚口。当时用前病剧误,而足下已有信来,云且勿药,故不宜遽至此。居数日,而辰玉自南都附一书,亦云云。方疑之,寻而伯玉司马书亦至矣。此君短小精悍,筋骨遒满,亲受先师指证,以为即亡论后日月等。松乔小自消息,可以尽本夀,而竟为二竖子所凌。造物者果何意耶?昔人推济胜具,无隃于许▯度者,而尰至一帖,遂成不起。岩穴筐篚,竟复何益?交逰中俱言此君有长卿茂陵之癖,而广综吴兴之艺。日进北海之客,得无伤于所恃耶?追念先师所授书与戒弟子遗训,毛骨竦凛。若以进道为疑,仆宁负吾友,不敢负先师与大道也。伯玉以状属梅生,而自任志铭,又强仆以传,殆未知有足下耳。足下幸任传,毋已,仆敢效不腆于隧道一石可也。迩来闻见可怪可忧可喜种种,或鬼或神或魔或亡赖子作幻。古宿有云:「老僧不见不闻无尽,敢以此言进足下。」幸一切汰省之,归之恬澹,方与元驭时相勉耳。向仓卒具草,不足为先公地下重,万毋灾石也。又仆百不获已,有此云间之役,所可自解者,往返得接足下一谈耳。足下清徽韶音,与两夕风月等快,而虚夷澹泊,胸中一片不朽业销,防都尽归与元驭,言之叹服无已。大抵吾曹不患不日益,患不日损耳。所饷都布单衣,遂不下拘尸那城。白防欲作一诗纪之,而夺他文债未就,小间却汚佳扇,别令阿段驰上也。家弟计已饱张公玉女色,可返棹。元驭为尊公恋美疢,剌剌无舒眉时,令人敝见之。小儿试事,粗能成文。辰玉、孟孺笔陡健,想皆所欲闻者。记春时有甪里赵生见过,以古今文辞见示,似可进者,而苦数竒。今复出手篆百韵古诗,读之不知于蕋珠本色云何?若俗调粗亦了了耳。今附致足下,异日或可作药笼中一物也。又前者吾兄使使相别,即驰一介将不腆之书币于吴阊,而仙艗已发矣。旋以付使者,知当不浮沈也。舍靖以来,吉凶之札不能出一城外,而姓名犹籍翘材馆。以故长安故人虽至,懿宻如兄者,亦不敢一通问。得手诲娓娓如面,所云名根洗削且尽,欲根不易除,此是体验真至语,仆何所置喙?苐兄于欲素泊澹,或是年力方壮,触境偶发,不能自禁,稍裁之当自弭戢耳。名根却恐未易除。贾生曰:“贪夫狥财,烈士狥名。夫狥名之过,烈士所不免,乃知其中人深也。”无所触则潜伏而不之见,有所触则驰骛而不自觉。吾侪日日受役名中,意未之觉耳。兄再从容体验之如何?仆昨春一病几委顿,幸而不死,为子弟强小脯修,差得复。念百事可解,而雕虫之业政与名媾,其累心重而耗精血不浅。以故新正于大士前焚香誓断之,然宿诺尚扰扰未尽。静也留尹竽及乃是庙堂捜宿物见而怜之耳。此念已于庚辰嵗首炼过,必不至复动。乞骸疏上,兄可为我一缓颊,得早赐覆罢,含菽饮水有余荣矣。区区此时此身如寒号鸟,逼嵗无一羽可采,放之自活不逾于在网罗耶?春暖加飡,自爱。又仆自重九日辞昙靖,移止乡落,环堵丛棘,耳目无所覩闻。而元驭先生与家弟言:「足下遘萋菲问,得之何自?何白简不肯荅,但云咄咄怪事而已。」夫豺狠之搏,欲饱其嗜;蠖虺之囓,欲泄其毒。此二者于彼无一言,譬之猘犬骤风,撄之者伤,犬亦垂毙。东教以为偶然,西竺表其夙障,自可彼此无恶,同归解脱。足下铅椠之业,千载垂就,如欲息而成之,真宰所借,日中未昃。脱欲奉仙师之遗训,则足下自称不能晦迹,逰道太广,虚名累身,造物所忌,便是实际语。今幸为足下铲去之,消揺寂莫,一丝不挂。柳州有云:「祝融回禄之相,吾子味哉言也。」间与家弟语,文士一段防气在顶上,似尚未散,即不能为足下投谗,有鼻宁不有子美子瞻故事,可以收桑榆之用耶?仆亦似多此一见。蹇使君云:「搢绅怜才惜寃,颇有为解装者,审尔尚可亡虑。」桂玉太夫人含饴弄孙,足慰目前。倾倒之期,多在浴沂,自爱不一。又

译十多天前有人传说君典的太史之职非同寻常,我完全不相信,认为是吴中人多嘴。当时还以为是先前病势严重造成的误传,而您已经来信,说暂且不要用药,所以不应突然到了这种地步。过了几天,辰玉从南都附来一封信,也这样说。正在疑惑时,不久伯玉司马的信也到了。这位先生身材矮小而精悍,筋骨强健饱满,亲自受过先师指点印证,认为即使不论后来的年月也……松乔只要稍作消息调养,或许可以尽享原有寿命,却最终被两个小病魔欺凌。造物主究竟是什么意思呢?古人推重能够胜任远行的人,没有超过许玄度的;然而肿病只发一纸帖,便成了不起之症。即使身居岩穴、拥有筐篚珍宝,最终又有什么益处?交游中都说此人有长卿在茂陵时的癖好,并且广泛综合吴兴的技艺。每天接纳北海来的客人,难道不会损伤自己所倚仗的根本吗?追想到先师传授的书信和告诫弟子的遗训,令人毛骨悚然。如果把是否进道当作疑问,我宁可辜负朋友,也不敢辜负先师和大道。伯玉把情况托付给梅生,自己承担志铭,又强要我写传记,大概还不知道有您的存在。幸而您肯承担这篇传记,请不要停止;我也敢在墓道的一块石碑上献出一点薄力。近来所听所见,有种种可怪、可忧、可喜的事,有的像鬼,有的像神,有的像魔,有的像无赖子弟在作幻术。古代高僧有句话说:“老僧不见、不闻,没有穷尽。”我冒昧把这句话进献给您。幸望把一切都淘汰、省察,归于恬淡;我正和元驭不时互相勉励。先前仓促写成草稿,不足以作为先公地下的重物,千万不要刻在石上。又 我实在百般无奈,才有这次云间之行;唯一可以自我安慰的,是往返之间能够和您交谈一次。听到您的清雅声调,如同两夜间共赏风月一样快意;而您虚静平和、淡泊自守,胸中那一番不朽事业,已经全都归于元驭,说来令人叹服不已。大概我们这些人不怕不能每天有所增加,只怕不能每天有所减少。您赠送的都布单衣,我终于没有带到拘尸那城。白防想写一首诗来记述这件事,却因其他文章的债务未完成,暂时只得污损一柄佳扇,另让阿段快马送上。舍弟想来已经饱看张公、玉女的风光,可以回船了。元驭因为令尊贪恋美疢,喋喋不休,始终不能舒展眉头,令人替他感到疲惫。小儿参加考试,粗略能够成文。辰玉、孟孺的笔力突然变得健劲,想来都是您想听到的。记得春天时有甪里赵生来访,拿古今文辞给我看,似乎可以进取,却苦于命运多舛。如今又拿出手书篆体的百韵古诗,读它不知与蕊珠宫的本色相比如何?若按俗调看,也还算明白晓畅。现在附送给您,将来或许可以成为药笼中的一味药。又 此前我兄长派使者来告别,我立即派一名使者带着薄薄的书信和礼物到吴阊,可是仙舟已经出发了。随后把东西交给使者,知道应当不会沉没或失散。自从辞别靖靖以来,吉凶消息不能传出一城之外,而我的姓名仍登记在翘材馆。因此即使长安的旧友到来,像兄长这样亲密的人,也不敢写一封信问候。收到您的亲笔教诲,娓娓如同面对面交谈。您所说名声根源将要洗削殆尽,欲望根源却不容易除去,这正是真切至极的体验之语,我还有什么可插嘴的呢?只是兄长对欲望一向淡泊,也许是年力正壮,偶然触景而发,不能自禁,稍加裁制自然会收敛。名声的根源却恐怕不容易除去。贾生说:“贪婪的人为财而死,烈士为名而死。为名而死的过失,是烈士也不能避免的,由此可知名声深入人心。”没有触发它时,名念潜伏而不显现;有所触发时,便奔驰追逐而自己察觉不到。我们这些人每天都受名声役使,只是心里还没有察觉罢了。兄长再从容地体察一下,怎么样?我去年春天一场病几乎困顿不起,幸而没有死去,因为子弟强迫我吃些干肉修养,才略有恢复。想到百事都可以放下,偏偏雕虫小技正和名声相互勾连,它对心神的牵累很重,对精血的消耗也不浅。因此新年正月在大士面前焚香发誓,要断绝它;然而旧日的承诺仍然纷扰,尚未完全消除。静也留下尹竽,是因为他本来就是庙堂搜罗的宿学之士,见到他便怜惜他罢了。这种念头已经在庚辰年年初锻炼过,必定不会再被触动。请求致仕的奏疏已经上呈,兄长可以替我说几句好话,早些得到答复而罢休;到那时含菽饮水,也足以算是有余荣了。我此时此身,就像寒号鸟,年关逼近却没有一根羽毛可采;放弃它自行求生,难道不比被困在罗网中好吗?春暖之后增加饮食,请您自爱。又 我从重九日辞别昙靖后,迁居乡村,四周只有围墙和丛生荆棘,耳目没有什么可以看见听见的。元驭先生却对舍弟说:“您遭遇这些谗言诬陷,究竟从何而来?为什么不肯答复白简,只说‘咄咄怪事’罢了?”豺狼凶狠搏斗,是想满足嗜欲;蠖虫、毒蛇咬人,是想泄出毒性。这两种东西对他不必说一句话,就像疯狗遇上狂风,触犯它的人受伤,狗也将要死去。东方的教法认为这是偶然,西方佛教则说这是前世的障碍;本来可以彼此没有怨恶,共同归于解脱。您的著述事业,千年之后也将完成;如果想暂且停息而把它完成,真宰所借给您的时间,太阳还没有偏西。假若想奉行仙师的遗训,那么您自己说不能隐藏行迹、交游过广、虚名累身、为造物主所忌,便是实在的话。如今幸而替您把这些铲除,使您消遥寂寞,一丝不挂。柳州有句话说:“祝融、回禄的征兆,您应当体会这句话啊。”我偶尔和舍弟谈起,文士头顶上的那一段精神气似乎还没有散去;即使不能替您投递谗言,难道鼻子尚在,就不能有子美、子瞻那样的故事,用来收取桑榆之效吗?我似乎也有这样的看法。蹇使君说:“士大夫怜惜人才、同情冤屈,很有一些人想替您解脱;如果确实如此,您还可以不必忧虑。” 桂玉太夫人含着糖逗弄孙子,足以安慰眼前的心情。彼此倾心畅谈的日子,大多在浴沂之时,请您自爱,不能一一详说。又

自足下东归后,虽尝亟附讯问,而不能有所致。伯玉昆仲称足下间过谼中,与诸贤扬扢风雅,微相抵牾,要当于口吻之际,小柔之耳。越客来,多谈兄不能作生活,居间小润輙与客共之。乃者得手书,所叙窘状,真令人鼻楚。太夫人防老,岂可令与兄分苦?昔人有炙鸡奉母,而以麦饭食客者,遇达士则为定交,遘盗侠则至焚舍,要终不以客而易母也。足下虽不作于陵仲子溪刻自处,苐客来不成炊,清谈而别,炊则脱粟草具,厨鲜宿肉,当亦有相亮者。三千里哭沈君典,若必巨卿素车白马,故当不易,即用孺子絮酒炙鸡例,轻刀一叶,何所借三四十金也?燕中交逰近始有明,足下不及乱者,弟防口之猘舌犹狺狺,化鸠之鹰眼尚耽耽。天地虽广,知音者希,大要置身法中,放情物外,千古之身,谁能便就?不使至冺冺足矣,仆偶未死耳,何足为足下道?所云蓬门不启,始觉耳目神明皆为我有,万念都灰,冥心此道,颇得证验,甚慰慰。弟恐是暂时岐路,启门之后,六贼縁入,依然故吾,未可便谓证验也。所谕阿敬在仕路作火宅莲花否?乃兄结胞莲花中,不能不吐火焰,此何可保哉?大儿近始移止乡落,谋借三余;次儿善病,时亦潇洒;小者于铅椠之末间值知已辱问及,深感通家之防。辰玉十二日奉太夫人尽室北上矣。徐孟孺有阿母之变,圉圉苫块中,仆不能尽却笔研役,然未曽受尺缕一斗粟,以是有愧而不进者,实无可奉为不腆十金,窃比于微生之醯佐太夫人一月甘毳不一。又得足下书千言,引我通介之间,寛我出处之迹,中间释疑解嘲,无所不极。虽使仆自言之,必无以过。苐仆不敢大自摽,鲜为识者捧腹耳。长篇之致,要亦如之。而乱语毋恋膋焫,则如下三危之露,醒此尘吻,岂唯发蒙,乃知足下之爱我,终自与世人异也。仆所以不能坚匹夫之节者,盖有渐自入十尺靖以后,谓苦海震臲中,得遇导师,天下之乐,举无以易者。初不因同志之大拜而生羡,亦不縁同气之出宦而自孤。祗为先师未有所指授,间从所闻得其一二影响,行之輙不效,而茹素久,脾鬲衰滑,枯坐无聊,形神削惫,茅茨之庐,暑不敌日,寒不敌风,乃改就园居,随俗消息,气体稍稍复故,而儿女之私与逺迩酧酢来娆之矣。居恒忽忽,当此寛大显信之世,而先君子仅以故官就土,人子死则已,不死何以自安?而防台使上书,乡衮垂悯,覆盆之苦得达九重,饰域鼎祭,遂同六卿,宻印金书,正位司马。盖谢疏在国门之外,而仆之征书复下矣。一时诸公谓上恩不可久负,朝命不可偃蹇,故不能如甲申之坚辞,黾勉一出,兾小有所报効,而遘此百六,宇内衡生半转沟壑,才弱智浅,冗散一官,慙顔如甲已矣,旦夕惟有归耳。长卿胜井丹,一语足下至今尚懑懑。向者小夫不能于眉睫上安足下,一犬吠形,百犬吠声。仆固保曽氏之不杀人,如证者何事久逺明矣。独迩来汹汹尤不可解。谚曰:宁逢恶賔,莫逢故人,信非虚也。足下既自谓于大道独遇明师,抉真秘,便当奉母杜门优逰,理性间有著述,期之不朽。十年之后,天上之云軿与人间之蒲轮,一时并集,兹时固唯足下自择耳。然仆妄谓足下才太髙,志太锐,气太扬,不唯戈防世态,亦恐枘凿道机,勉旃勉旃。老子所云昏昏黙黙,又云和其光,同其尘,愿共勉之。与绳司冦为国怜才,诚如足下言,毎见相与扼腕。足下,仆尝谓目中珠,胸中金石,皆不可少者。张太学人,便附此不悉。又屡得足下书及雄篇佳箑之贶,不能一一作荅。及嵗杪,始闻太夫人九十大庆,欲草小序或长歌奉贺,而忽忽为俗縁所夺,因至今惄如调饥。今幸有朱定国茂才便,而尚未暇命笔,敢布不腆之币,以当台莱之祝,幸赐存焉。足下英敏絶世,而于二门微尠深造,故易为方袍黄冠长语所动。若踏得实地一分,则此曹自当于垣外逺遁矣。仆已再上疏乞休,俟得请,谨奉▯于五湖烟水间也。沈嘉则闻病甚,虽起不能久待,唯足下一濡煦之,不失为长者。亡弟竟遂不起,足下能不惜片言慰其身后乎?顽儿偶窃一名,粗了诸生事,于仆固无与也。春气甚融,为尊人为道,自爱不宣。

弇州续稿巻二百

钦定四库全书弇州续稿巻二百一明 王世贞 撰文部

译自从您东归以后,我虽然曾急忙多次附信问候,却没有什么能够送达。伯玉兄弟说,您偶尔经过谼中,和各位贤者扬扢风雅,略有相互抵牾;总应当在言谈之间稍微柔和一些。越地的客人来,多半谈说兄长不能维持生计,平日稍有一点余润就与客人共同享用。近来收到您的亲笔信,叙述贫困的情状,真使人鼻酸。太夫人年老,怎么能让她和兄长一同分担困苦?从前有人烤鸡奉养老母,却用麦饭招待客人;遇到通达之士便和他结交,遇到盗贼侠客甚至烧掉房舍,但始终没有因为客人而改变对母亲的奉养。您虽然不至于像于陵仲子那样刻薄地自处,只是客人来时不能做饭,让他们清谈而别;若能做饭,也不过是粗米草具,厨房里很少有隔夜肉食,想来也会有人谅解。若要为沈君典在三千里外哭吊,若一定要用巨卿那样的素车白马,当然不容易;即使采用孺子以絮酒炙鸡祭祀的例子,带着轻便小刀、一叶薄礼,哪里需要借三四十金呢?燕中的交游近来才逐渐明朗,您没有赶上混乱的时候;只是舍弟那张像疯狗一样的嘴仍在狺狺乱叫,化鸠般的鹰眼还在虎视眈眈。天地虽然广大,知音却少。大体只要把自身置于法度之中,把情怀放在万物之外,作为千古之人,谁能马上做到呢?不至于湮没无闻也就够了,我只是偶然还没有死去罢了,哪里值得对您说这些呢?您所说的闭门不出,开始觉得耳目和精神都成为自己的所有,万念俱灰,专心于这条道路,颇有验证,实在令人欣慰。我恐怕这只是暂时走入岔路,开门以后,六贼乘机进入,仍然还是原来的自己,不能马上说是有了验证。您来信问阿敬在仕途中能否成为火宅中的莲花吗?他的兄长已经结在火焰莲花之中,不能不吐出火焰,这怎么能够保证呢?大儿近来才迁居乡村,谋求借三余之暇读书;二儿容易生病,但有时也能潇洒自得;小儿在笔砚末业之间,偶尔得到知己屈尊问候,深深感激通家之谊。辰玉于十二日奉太夫人全家北上。徐孟孺遭遇母亲去世的变故,正困守苫块之中;我不能完全停止笔砚的差役,却从未接受一尺布、一斗粟,因此有惭愧而不进献之意,实在没有什么可以奉上,只能拿薄薄十金,私下比作微生用醯酱助太夫人一月的甘美食物罢了。又 收到您的千言长信,替我在出仕和退处之间疏通,宽解我出处的行迹,其中释疑解嘲,没有不做到极尽的地方。即使让我自己说,也一定无法超过它。只是我不敢过分自我标榜,很少有识者会捧腹大笑。长篇的情致,大概也是如此。您又说不要留恋那些杂乱的言语和脂膏般的烦扰,就像三危山的露水一样,足以使尘世的口舌清醒;这哪里只是启发蒙昧,实在让我知道您爱护我,终究和世人不同。我之所以不能坚守匹夫的节操,大概是逐渐自行陷入其中。自从进入十尺靖以后,觉得在苦海震动中遇到了导师,天下的快乐没有什么可以替代它。起初并不是因为同道之人受到隆重礼遇而产生羡慕,也不是因为同胞兄弟出仕做官而自觉孤独。只是先师还没有给予明确指授,偶尔从听闻中得到一二分影子,实行起来却总不见效;而且长期吃素,脾胃虚弱滑泄,枯坐无聊,形神消瘦疲惫。茅草屋夏天不能抵挡太阳,冬天不能抵挡寒风,于是改住园中,随着世俗调养,身体渐渐恢复原状,而儿女之情以及远近往来的应酬又来搅扰。平日常常惆怅,正当这个宽大显明、信用昭著的时代,而先君子仅凭旧官职入土;作为人子,父亲死去也就罢了,若自己不死,凭什么安心?后来防台使上书,乡里的长官垂怜,使覆盆之下的苦难得以上达九重;修饰祭器、祭祀鼎礼,于是待遇等同六卿,秘密加盖金印,正式任为司马。大概辞谢的奏疏还在国门之外,而我的征召文书又下达了。一时诸公都说皇上的恩德不能长久辜负,朝廷命令不能傲慢拖延,所以不能像甲申年那样坚决推辞,只得勉强出仕,希望略有报效,却遭遇这场大难,天下生灵有一半转入沟壑。我才力弱、见识浅,只担任一个闲散官职,惭愧的面容和甲年一样罢了,早晚只有归去。长卿胜过井丹,您的一句话至今还使我闷闷不乐。先前小人不能在眉睫之间使您安心,一个人看见影子吠叫,百个人便跟着声音吠叫。我本来可以保证曾氏没有杀人,但对于那些所谓证据,事情过了很久自然会明白。只是近来舆论汹汹,更加不可理解。谚语说:“宁可遇到恶客,不要遇到故人。”确实不是虚言。您既然自称在大道上独自遇到明师、揭示了真正的秘密,就应当奉养老母、闭门优游,间或整理性理、著述文章,以不朽为期。十年之后,天上的云车和人间的蒲轮同时来到,这时当然全由您自己选择。然而我妄自认为,您的才华太高,志向太锐利,气势太张扬,不仅会触犯世态人情,也恐怕会和大道的机理格格不入。努力吧,努力吧。老子所说的昏昏默默,又说调和光芒、混同尘世,愿和您共同勉励。您说与绳司寇为了国家爱惜人才,实在如您所说;我每次见到他,都和他一起扼腕叹息。兄长,我曾说过,眼中的明珠、胸中的金石,都是不可缺少的。张太学这个人,就附带写在这里,不能一一详尽。又 屡次收到您的书信以及雄奇的篇章、精美的便面馈赠,却不能一一作答。到了年末,才听说太夫人九十大寿,想写一篇小序或长歌奉贺,却忽然被俗务夺去了时间,因此至今还像饥饿时调理饮食不及一样惄惄不安。如今幸有朱定国茂才相便,而我还没有空动笔,谨先奉上菲薄的礼物,权当祝贺台莱之寿,幸望您留意收下。您英敏绝世,只是在佛、道二门上缺少深入造诣,所以容易被穿袍着冠之人的长篇大论所动。若能踏实地前进一步,这些人自然会逃到墙外远避了。我已经两次上疏请求退休,等获准后,谨当在五湖烟水之间恭候您。沈嘉则听说病得很重,即使起身也不能久待,只有承蒙您施以温煦之情,才不失为长者。亡弟终于没有起死回生,您能不吝惜片言,慰问他的身后吗?顽儿偶然取得一个名次,粗略了结了诸生之事,这对我本来没有什么关系。春气很温暖,请替我向尊人问候;珍重,不再多说。《弇州续稿》卷二百 钦定《四库全书》《弇州续稿》卷二百一 明王世贞撰 文部

书牍喻邦相自入觐,仅一报言于门下,嗣后遂不获通问,知大雅当见容也。兰溪固孔道,计公出囊底应之,讼庭春闲,湛若神君,桃花流水,不废舒啸。仆比于中外事,一切末杀,所不能尽置者,故人耳。邑治后堂记,终拟破戒以完宿诺,第不审作何题?有使寄示,庶不得捉笔也。曹子念以踽踽故,不免作闽逰,唯公一念之,宋潜溪先生诗得脱梓否?拙草《仙师传》并王学士父子所着,附览。又氶尺书及枣二宫具仞念存胡元瑞别致一纸则多与公及吾家仲氏宴酧之咏令人眉间有挧挧色仆茅舍成矣旦夕▯师羽化即荷一瓢数巻入其间不作一切有为业惟生平故人未能尽洗去或搅我华胥境耳家弟有闗中新命取道故里过贵治尚能续旧游宋文宪骨朽青城倘结习未忘尚为公思效衔结也又足下方晨朝吏民,孰计利害,施行之。至于日中昃,而馆人有授餐者。君子之至于斯也,未尝不得见也。则岂其饶余晷,而顾急我以名酒?酒我山泽之珍,食我,而又必我记防事之壁。即不佞晨夕作佛道家奴,诵《华严》《法华》《楞严》《金刚》《黄庭》《道徳诸经,不号而嗄,而为足下吮毫草此记,皆大奇也。然足下好仆不已,不宜官;而仆为记不已,不宜道。自今而后,小取节焉可也。扇头一章,沨然其音。又有《纪逰》诸作,令人起色,浸淫满大宅。姑自抑谒,不使便和。酒味殊絶,足洗数十年月旦耻。晩与王宗伯酌之,共得十盏,便陶陶然。尊公诗正与同格,想风度亦称是。李盘峯先生,天下推以为钜公长者,何幸得见其言?足下念之,与宋承防诗同梓,道至厚也。曹子念不落莫,且可以借手入闽。小具三径资,老鸡狗社足矣。又子念归殊能谈彼中吏民口碑,且得公数行以为慰。未几而皂衣至,出公见念之诗,诵之与元驭学士相对,爽然慨知已之不易也。始学士见强草传,实虑传闻异辞,转有诺皋、虞初之诬耳。少所见多所怪,不意遂以为口实也。苐言路诸君子,自有为一时捉鸡不着尔,区区已办行縢草履,百补衲作囚窜计,幸而圣恩见寛,得仍事香火旧,犹啖少干腊鱼,防今尽屏之。一木棉布袍足体于公所贶,轻罗薫肘不过属厌儿辈而已。唯是真气不足御外侮,种明逸所谓山中寒寂聊以养和者,然夜举不能五六酌名醖二瓿,手自启闭足了一冬事矣。珍谢珍谢,家弟发疏即归,今抵家已十日。此子故少欲知足,挂冠一念为匡庐小淹。迩者纷纷政自賛其果决,今便课儿辈读书,老农老圃活计不乏,不至乃兄之愚且诞也。公幸毋过忧,拙诗扇头将意不足仰酧,并薄物侑缄不一。又昨见浙録,防文气郁葱,乃闻有借重者。寻一从曹子念,获承起居之略。初拟仙舄过吴门,或得一聚首谈契濶,而拜手教知有临安少尹之除。虽音徽未接,而鳞羽差易。独念迁客中望实孰有如公者,而例以常调相待,私所不分。然其去二千石差径近可步武也。儿子蹉跎场屋,苟厠一名,代仆支持门户,于愿已满。今忝更似蛇足,且念以凉德受之于老易遗防,不无悚然愧且惧耳。公通家契,深喜慰之情溢于言表,感荷,感荷。仆圜中久与懒便,昨不免小出应酧,殊若不胜。今已遣之北首,即日寻旧团矣。名酒故自养和,乃益之以大币,得无伤恵乎?恐蹈不恭,不敢辞却。有薄效,希照纳为爱。又得教,累纸以尊公传,见托仆辱知已之爱,无所効之,得一効于尊公,则仆之幸也。入春后,谢他累,从容笔研间,或得少趣耳。九友斋歌巻久已付之,子念所渠云,托姚山人者致之,想不至。浮沈枝山巻,曽见徐茂吴言及而不之见,想偶忘之。此君意似佳,所为诗亦有才情。萋菲之谗,锢人圣世,永絶生机,良足叹息。张开府廓落大度,与人交有终始,足下以感恩报之可耳,亦何必尽知已也。太守君长者,所云云,是以二三贵人待我不如,以裴庆先生待我也。渠日拮据吏事,事烦食少,为寄声自爱。庙廊名能拔淹滞,奬循吏而除目,无太守及足下,得无似龙之好而已耶?顾益卿过此,颇能言足下治状,酒脯之贶,无以为报,如何如何?嵗晏忽忽,不次。又

译书牍 致喻邦相 自从入京朝见以来,只向您门下报过一次平安,后来便一直不能通问,知道您这样的高雅之士一定会宽容我。兰溪本来就是交通要道,料想您出资应付公事,讼庭之中春日清闲,清湛如神君,桃花随流水,仍不妨舒啸自娱。我近来对于朝廷内外的事务,一概置之不问,所不能完全放下的,只有故旧。县治后堂的记文,最终打算破例完成旧日的承诺,只是不知应当取什么题目?有使者来时请寄给我看看,也许就不得不提笔了。曹子念因为独行无伴,不免要到闽地游历,唯愿您留意照应。宋潜溪先生的诗,是否已经可以付梓?拙作《仙师传》以及王学士父子的著作,附上请您阅览。又 承蒙您寄来尺牍和两枚枣,完全知道您仍然挂念我。胡元瑞另寄来一纸,其中多是他与您以及我家仲兄宴饮酬唱的诗,读来令人眉间显出欣喜之色。我的茅舍已经建成了,早晚等候老师羽化之后,便带着一瓢水和数卷书住进去,不再做一切有为之事;只是平生的故人还不能全都洗除,或许会搅扰我的华胥梦境。舍弟有关中新任命,取道故里经过您的治所,不知还能不能续叙旧游?宋文宪虽然骨朽于青城,倘若旧日习气尚未忘却,仍会替您思量报效之道。又 您正早晨接见吏民,审度利弊,施行政务。到了中午以后,馆舍中有人送来饭食。君子来到这里,从来没有不能相见的。难道您有多余的时间,反而顾念我,急忙用名酒款待我吗?您拿山林水泽的珍品给我下酒,给我饭吃,又一定要我为您记述防事的墙壁。即使我早晚做佛、道两家的奴仆,诵读《华严》《法华》《楞严》《金刚》《黄庭》《道德》等经书,喊得声音嘶哑,却还替您润色起草这篇记文,也都是极其奇异的事。然而您对我爱护不已,就不适宜做官;我为您写记也不停止,就不适宜修道。从今以后,稍稍节制一下就可以了。扇头上的一章诗,声音流畅悦耳;又有《纪游》等作品,令人精神振奋,渐渐充满了大宅。姑且自行抑制拜访之意,不使我便于唱和。酒味特别醇美,足以洗去几十年来在品评人物方面的羞惭。晚上和王宗伯一起饮酒,共饮了十盏,便陶然自得。尊公的诗恰好与此同一格调,想来风度也相称。李盘峰先生,天下人都推许为大人物、长者,能够看到他的文字,真是何等幸运!请您记着这件事,把它和宋承宪的诗一起刊刻,情谊就深厚了。曹子念并不寂寞,这也可以借他的手进入闽地。略备三径之资,有老鸡老狗相伴,也就足够了。又 子念回来后,很能谈说那里的吏民舆论,并且得到您几行文字作为安慰。不久穿皂衣的使者到来,拿出您写给子念的诗,诵读时与元驭学士相对,不禁爽然感叹:知己实在难得。当初学士见我勉强起草传文,实际担心传闻会有不同说法,转而产生像《诺皋》《虞初》那样的诬妄罢了。见识少而怪事多,没想到竟被拿来作为口实。只是言路上的诸位君子,自有他们一时想抓鸡却抓不着的事情罢了。我已经备好行装和草鞋,做了百补衲衣,准备逃亡;幸而圣恩宽宥,得以仍旧奉事香火,尚且吃些干腊鱼,今后恐怕全都要屏绝了。一件木棉布袍,足以在您的官署中蔽体;轻罗熏肘,不过是让孩子们暂时满足罢了。只是自身真气不足以抵御外来侵害,正如种明逸所说,在山中忍受寒冷寂寞,姑且用来调养元气。不过夜里举杯,不能喝五六杯名酒两瓿,亲手开合酒瓿,也足以过完一冬了。珍重感谢,珍重感谢。舍弟上疏后便回去,如今到家已经十天了。这个人向来少欲而知足,一心挂冠,只想在匡庐小住。近来纷纷称赞他的果断;如今正好督促孩子们读书,过着老农老圃的生活也不缺什么,不至于像做兄长的我这样愚蠢荒诞。您幸勿过分忧虑。拙诗写在扇头,心意不足以恭敬酬答;另附薄物助成缄封,不一一。又 昨天看见浙江的录文,文气郁郁葱葱,才听说有人借重您的声望。随后随从曹子念,得以略知您的起居。起初还料想您乘仙舄经过吴门,或许能相聚畅谈离别之情,却拜读您的手教,才知道您已经被任命为临安少尹。虽然还没有接到您的音问,但消息总算容易传达了。只是想到迁客之中,声望和实际功绩有谁比得上您,却一概按照普通调任对待,私下实在不能理解。然而从二千石的官职来看,已经算是较为接近、可以逐步升任了。儿子在科场蹉跎,如果能够勉强取得一个名次,替我支撑门户,我的愿望也就满足了。如今却又蒙受这样的任命,反而像画蛇添足;况且想到自己以凉薄的德行承受老易遗下的恩命,不能没有惶恐、惭愧和畏惧。您是通家旧交,我深切欣喜安慰之情溢于言表。感激,感激。我久居围城,已经懒于出门,昨天不得不稍稍出去应酬,实在觉得不胜其疲。如今已经打发他向北去了,今日便寻找旧日的团聚。名酒本来可以调养元气,又加上厚重的礼物,恐怕反而伤害您的恩惠吧?唯恐有失恭敬,不敢推辞。聊具薄礼,愿您照察收纳,以成爱意。又 收到您的教示,连用数页纸谈尊公的传记,见您托付我,辱蒙知己之爱;我没有什么可以报效的,若能替尊公做成一件事,便是我的幸运。入春以后,谢绝其他事务,从容在笔墨砚台之间,或许能得到一点乐趣。九友斋歌卷早已交付出去,子念所说的,托姚山人送来,想来不会不到。浮沉枝山卷,曾听徐茂吴提到,却没有见到,想来是偶然忘了。这个人心意似乎很好,所作诗歌也有才情。挑拨诽谤的谗言,竟能在圣明之世禁锢人的前程,使人永远断绝生机,实在令人叹息。张开府胸襟开阔、气度宏大,与人交往有始有终,您只须以感恩报答他就够了,何必一定把他当作知己呢?太守是位长者;您所说的这些事情,正是因为有两三位贵人待我不如裴庆先生待我。请转告他,您每日忙于吏事,事务繁多而食少,务必保重自己。朝廷公卿能够提拔淹滞之士、奖用循吏而发布任命,却没有太守和您,莫非只是喜欢龙的好名声罢了?顾益卿经过这里,很能谈说您的治绩;承赐酒肉,无以报答,怎么办,怎么办?年末匆匆,不能详尽。又

前者吾丈引起潜太守云云,仆荅之:“即吾郡有裴庆先生,何不以见期,而用二三贵人相唐突乎?”盖未几而玷除目,则吾丈复举前语实之,且亹亹劝驾,仆不敢以戏对矣。大抵仆之不可出者有四,其不能出者有二。縁仆心事本自不当作仕路,人乡为当涂者雪覆盆之寃,而啖其有后命,一时不获,固匹夫之守,遂成触藩。其不可出一也。萋菲之谈,虽不尽是,其见咎亦不尽非,奈何以白首余生成人口实?其不可出二也。四年杜闗,作有发僧欲小洗宿憯耳,今遂以恬澹观为终南径。其不可出三也。江陵故不引蔽仆,仆非力与抗者,今奈何从诸贤茹拔?其不可出四也。病后衰态种种,即作官人,不过縻县官太仓粟耳,必无可以大展効者,动而黑业随之。其不能出一也。匹夫之诺尚不拟负,宁有心许吾师而忍负之哉?其不能出二也。以故于旬日前具乞骸疏上之,而恳辞于衡柄者,期得请乃已。昨复有转南少司冦报,以虚名滥国恩,以世法损道縁,益令人惭悚耳。将来又不免刺促,且累儿辈,损槖山童奔走道路也。太公传已脱稿,为故人子王世周索去,并索书枫谷二絶句,渠似欲借以先容作酒赀耳。子念出素册,求别书传,侯其行当付之。知道体强,而范侍御当还省千陬,甚苦借事炼心,亦一法也。此君无半面交,而慰藉再三,从容为我谢之。不一又使者来,复过损筐篚,拜嘉之际,虽仞大恵,殊愧伤亷。至于启湘云,覩团月,近体长歌,璀璨夺目,则不觉馋涎之自溢也。中间饰奬隃涯,固非薄劣所承,而才情妙丽,语意精切,宛转顿挫处,尤自使人心折。王学士见之,亦为击节不能已。欲草长歌奉酧,而苦材尽。偶李士牧在坐,令冩西湖小景,扇头寂寥数语,不足僭攀玉案也。衰残无复世念,幸而得请。初上疏人,归诸公报,书多相挽者;后一疏多见羡者,亦有自恨者。事势固宜然也。白简纷纭,大抵不脱好胜快心意,若劲挺而中含迎传。足下忧之,故当除目,想在非逺。如北转过吴门,幸为我一枉棹,尚能芼羮麦饭相待。曹子念何日归,可以偿博进否?昨有项生信附,余德甫一些,想已致之。暑未甚酷,加飡自爱。又前覩吾丈括苍除目,为之喜而不寐。十七年循吏名家,文苑先达,一郡守何足为荣?然半刺之格则已超矣。防曹子念趣钱塘,相送草草数行,奉闻而渠到彼,则台旌已前发三日矣。山郡清晏,抚字之暇,不妨啸歌。吏民来暮之謡,计已载道。不腆一律,寄赠久疎,此縁故阘飒不能工,而时得潇洒语。公以为何似?闻同年何观察以久病卒,此君意趣不凢,故当登逸品。不知其后人何如?有遗文足传否?逰山记幸寄两部。李维桢使君必亟相防,杯酒扬扢,时亦念及弇山人否?台郡王司冦敬所,永嘉侯方伯二谷,王大防旸谷亦相闻否?荆老入辅,洪阳在事,兾羣睨自消。但邓定宇尚尔坚卧,如何?岂沩山所谓但见其体,未见其用耶?伏热不一,不一。又曹子念造永嘉,为故府主夀,实欲得从括苍公一周旋耳。归而过我,首问与括苍公诗酒酧倡,作何状?不弱退之、东野否?子念亟为言。公病疽于金华,旦夕视之,若晏平仲之拊景公背也。仆为愕然,已乃曰:“今溃矣,且有起色矣。”而后仆始安。苐此病剧,须补参茋之外,佐以粥肉。括苍事稍简,可卧治,勿躁,勿恚,勿近内,乃得百全耳。仆观居苦陿而迩嚣,不宜昼;乡居苦逺而多警,不宜夜。今徙弇中,小便然,日为亲友所征逐亡已,又时时有儿女子之累,与笔研之债,居然一欲界凢夫耳。家弟以入贺万夀归道,得南容台除目,差自发舒。九月末更得一聚首也。公停锦里时,邓太史当相闻,有北上意否?朱邸中少年有颖出者否?尊公计益徤胜?明年正八十耶?子念念公,走一介南,聊为附讯。不一。又昨秋知兄病良已,还领括苍事,一切就理,为慰。入春后,太公来就养髙斋耶?业已满八十。兄御金绯,从子姓称觞上夀。出而郡之寮、邑之长佐,复率其士大夫、吏民奉觞上夀。故人间世之极荣盛快事也。仆固当效一言,而子念日过相趣待以之括苍。窃意子念未即成行,而忽忽为他文责所先。已而有山妻末疾之累,不旬日而贵寮诸贤之请至矣。方刺促医药中,无须防间。念辞之则不忍于太公,两叙之则力有所不及,单为作之则不能无愧色于子念。不得已更托子念之巵语组而成章。然骫骳狥俗,知其无当于作者也。仆老矣,赖兄同宗道者力,粗有所证,肌力稍壮,足以俟期。而夙障见牵,无可逃避。大司空李公之子以司空事见属为神道碑,廷尉宋公之子以廷尉事见属为传。用晦王孙近一札云:「德甫儿于正月辞豫章,求德甫及龙沙、辅国志铭,想留滞兄所矣。」

译先前您引述起用潜太守等事,我回答说:“即使我郡中有裴庆先生,为什么不以他作为预期,却要用两三位贵人来唐突我呢?”不久我竟列入任命名单,您又举出先前的话来证实,并且反复劝我出仕,我便不敢再用玩笑话回答了。大体说来,我不能出仕的理由有四条,不能出仕的力量又有两条。因为我的心事本来就不适合走仕途,曾经替乡里为当权者洗雪覆盆之冤,却反而吃了有后命的亏;一时不能获得公正,本来只是一个平民的操守,终于成了触藩之羊。这是不能出仕的第一条。挑拨诽谤的言论,虽然不全都正确,但别人怪罪我也不全无道理;怎么能拿白头余生来成全别人的口实?这是第二条。闭关四年,写过《有发僧欲》之类的文字,只想稍稍洗刷旧日的惨痛,如今却终于把恬淡自守看作终南捷径。这是第三条。江陵本来没有援引遮护我,我也不是有力量同他抗争的人;如今又怎么能跟随诸贤来拔擢自己?这是第四条。病后衰弱的姿态种种,即使做官,也不过是拖累县官、领取太仓粮食罢了,必定没有可以大展身手的地方,稍一行动,黑业便随之而来。这是不能出仕的第一种力量。一个平民的诺言尚且不打算背负,何况我已经在心里答应老师,难道忍心背弃他吗?这是不能出仕的第二种力量。因此在十天以前已经具疏请求退休,并且恳切地向掌握权柄的人辞谢,打算一定等到获准才停止。昨天又有转任南京少司寇的消息传来,以虚名滥受国恩,以世俗的法则损害修道的因缘,更使人惭愧恐惧。将来又免不了忙乱,还要连累孩子们,损耗钱袋,使山童奔走道路。太公的传已经脱稿,被故人之子王世周索取去了,他又索要题写枫谷的两首绝句,似乎想借此先作引荐,换取酒钱。子念拿出素册,请我另写传文,等他出行时当交给他。知道您身体健朗,范侍御将回省中任职,千头万绪,借处理事务来磨炼心性,也是一种方法。这个人与我并无半面之交,却再三慰问,请从容替我致谢。不能尽说。又 使者到来,又承蒙您过分馈赠筐篚之物;拜谢厚意之时,虽然知道您的大恩,却很惭愧似乎伤害了廉洁。至于打开《湘云》,看见《团月》以及近体长歌,光彩灿烂、夺人眼目,便不觉馋涎自行流出。诗中装饰性的赞美远远超过我的身份,本来不是我这个浅薄之人所能承受的;但才情美妙,语意精确贴切,委婉顿挫之处尤其令人心折。王学士看见后,也击节赞叹,不能停止。我想写长歌奉答,却苦于才思已经耗尽。恰好李士牧在座,便命他写西湖小景,扇头只有寥寥数语,不足以僭越攀附您的玉案。年老衰残,再没有什么尘世念头,幸而得以获准退休。最初上疏时,诸公传报的书信多是挽留;后来一疏,得到羡慕的多了,也有为自己不能如此而悔恨的。事情形势本来就应当这样。言官纷纷上白简,大体不脱逞强好胜、求一时痛快的意思,表面刚劲挺拔,内里却含有迎合传达之意。您为此忧虑,因而到任命公布时,想来相距已经不远了。如果向北经过吴门,幸望为我屈驾一游,我还能够采蔬做羹、煮麦饭招待您。曹子念何时回来,可以偿还博进的约定吗?昨天有项生的信附带送来,余德甫的一点东西,想来已经送到。暑气还不十分酷热,请加餐自爱。又 前些日子看到您的括苍任命,为此高兴得不能入睡。您有十七年循吏名家的声望,又是文苑中的前辈,做一郡太守哪里值得引以为荣?不过半刺的规格已经超出常格了。听说曹子念赶往钱塘,我草草写了几行相送的话;等把消息告诉您时,他到那里已经三天了。山郡清平安宁,您在抚恤教养百姓的闲暇,不妨长啸高歌。吏民歌咏您来得太晚的歌谣,想来已经传遍道路了。寄去一首不成敬意的律诗,久未奉赠,是因为旧日颓唐,不能写得工整,但有时还得到几句潇洒的话。您看觉得怎么样?听说同年何观察因为久病去世,此人的志趣不同凡俗,本来应当列入逸品。不知他的后人怎样?有没有遗文可以流传?若有《游山记》,幸望寄给我两部。李维桢使君一定会赶来相访,饮酒谈诗时,是否也会偶尔想起弇山人?台郡的王司寇敬所、永嘉的侯方伯二谷、王大防旸谷,也相互通问吗?荆老入朝辅政,洪阳正在任职,希望群臣的猜忌自然消散。但邓定宇仍然如此坚卧不起,怎么样了?难道正如沩山所说,只见到了他的本体,却没有见到他的作用吗?伏天炎热,不能一一尽言。又 曹子念到永嘉去,替旧日府主祝寿,实际上只是想同括苍公周旋一番罢了。他回来经过我这里,首先问我与括苍公诗酒酬唱的情形,问是否不亚于退之、东野?子念很快替我说明了。您在金华患毒疮,我早晚探视,就像晏平仲抚摸景公的背一样。我起初惊愕,后来听说:“现在已经溃破,而且渐渐有好转了。”这才安心。不过这种病很重,除补服参、茋之外,还须用粥和肉辅助。括苍事务稍简,可以卧床治理,不要急躁,不要恼怒,不要接近内室女色,这样才可以获得完全康复。我看居住在城中,苦于狭窄而邻近喧嚣,不适宜白天;乡居苦于偏远而多有警患,不适宜夜间。如今迁居弇中,大小便倒还顺利,只是每天被亲友征逐,已经没有闲暇,又时时有儿女之累和笔墨之债,俨然只是一个欲界凡夫罢了。舍弟因入朝祝贺万寿归来,途中得到南容台的任命,心情稍稍舒展。九月末还能再聚一次。您停留锦里时,邓太史当会来问候,不知是否有北上的打算?朱王府中少年人有才颖出众的吗?尊公近来身体越发健朗吗?明年正好八十岁吧?子念挂念您,派一位使者南来,姑且附带问候。不一一。又 去年秋天知道兄长的病已经痊愈,又继续主持括苍事务,一切都治理得当,我很欣慰。入春以后,太公来高斋接受奉养了吗?如今已经满八十岁。兄长穿着金绯官服,率领子侄举杯祝寿。出门后,郡中的属官、县中的长佐,又率领士大夫、吏民举杯祝寿。这是人世间极其荣耀、极其畅快的事情。我本来应当写一句话表示祝贺,但子念每天来催促,希望我写成括苍之作;我私下料想子念还没有立即成行,却忽然被其他文章的责任抢在前面。不久又有妻子病入末期的拖累,不到十天,您的属官和诸位贤者的请求便到了。我正在医药之间仓皇奔走,没有空暇周旋。若推辞,便对不起太公;写两篇,力量又有所不及;只写一篇,又不能不对不起子念。不得已,只好借助子念的片言碎语,组织成篇。然而它委曲迁就、顺从世俗,我知道不合于作者的要求。我已经老了,幸赖兄长同道之人的力量,略有所得,体力也稍稍强健,足以等待时日。但旧日的业障牵累,终究没有可以逃避的地方。大司空李公之子因为司空的事情托付我,要写神道碑;廷尉宋公之子因为廷尉的事情托付我,要写传。用晦王孙最近一封信说:‘德甫的儿子在正月辞别豫章,请求写德甫以及龙沙、辅国的志铭,想来还滞留在兄长那里。’

此皆于谊不可辞者。以江右一方,而地下之委顿四此手腕,何时可寛也?山妻疾纵不即去,我分无起,理不堪见儿女涂炭,以此防缀暮景,黯然无色。安能涂耳目、絶情态,为寒山之稿耶?元孚竒人,要当于格外相赏。子念非久造门下,区区之悰,当于彼悉之。不一。又前有一书附丞倅去役记已彻记室矣余生至拜手教具悉太守卧理之况盖山水清嘉民吏驯谨六季所称新安东阳尚似不能无讯牒累眉山公治宻噉杞菊记超然台然不能不致忾于斋厨之索公殆似胜之也余生所致谢守祠记犹娓娓以不腆之辞为口实公故爱而庇其丑耳名醖薫肘之贶足徴老饕比来连为用晦孺东之二尊君及德甫草志铭颇损枯肠幸不至烦曲笔耳大江以北旱荒者比嵗树木髠瘃殆尽饿莩枕籍而江南脂膏之地滙为巨浸大司农计无所之唯有屯膏不下耳即无论他地贵省之贤者邹司勲徐尚玺张宗伯舒司冦相继去邓太史坚卧不起国尚可谓有人乎莫与司理言之恐复动渠方寸五岳也先君得祭葬及赠官小解终天之痛想公所乐闻者余归无以资行李奈何于鳞云如此髙斋色萧条尔自看有味乎言之也余不一又弇中得接杯酒,谈笑未几,为道使者夺之,竟不能如。顾园夜雨沈沈,深酌也。欲奉▯于南津,不得,遂放舟为顾司马执绋。人良以怅然。五日为贱降,与儿曹拥罏小坐。而传有误,恩诘旦即呼舴艋▯。病弟于丹阳道中,覩其痩削,意甚忧之。归即发乞骸疏,杜门待命矣。过吴城,为凌氏事刺促,肩舆走之。虎丘僧房与袁太宰剧谈,而舟始至,乃有尊翁老先生之名刺在焉,不及报访。归舟又复相失,仅一晤。余世辅与闻起居耳。承欲为陆平翁宗伯举耆德于两台,疏请优异,此盛世事也。记正德十六年五月壬午,致仕南京礼部右侍郎章文懿公懋,以言官荐陞尚书致仕,时年八十五矣。明年遣行人存问,予夫廪行人及问,而公不起。嘉靖元年五月丁卯,致仕户部尚书韩忠定公文,以言官荐加太子太保,予诰命防子给夫廪,遣行人存问,时亦年八十五。二公皆以新政应诏,事例小不同,然大槩不妨援请。要之乎翁功业视忠定虽未足,名位视文懿则有余,先后相望,皆钜公长者,朝议必无扞格。兄此事甚伟,亟行无疑也。二诗书扇头请教不一。又向于袁进士处见老兄条议减省云间额外之征,具见为民实心,与精计宏略,使台司酌而上之,司农采而行之,百世之利也。李使君云,兄所请优礼平翁宗伯公移已到。又于友人处见为阜南中丞举防旌贤笃旧,故是明府君苐一义。迩来仁闻转浃,讴謡载道,保障之意逾于茧丝多矣。唯闻三邑之佃人顽悍者,动以官府明示为辞,刼持良善,稇入私槖,而国课又不能悉蠲,是上下迫而驱有田者于穽地也。夫田主未有敢竭泽者也,竭泽则佃人遁,佃人遁则田主之田荒矣。幸留神裁处。又传兄性微急速而直遂,即使一过,坦然当之者难乎其面矣。窃效所见,以比韦佩,弟受知爱深重,不得不言,勿以为讶。别一楮却不免为请恳亮之亮之。又前有一信附于生去计已彻记室矣徐孟孺来复得手教具悉今天下处处饥馑而三吴尤甚此仆燥髪以来所未闻覩念欲赈助公帑如洗计唯劝借土豪以有余补不足而已而一时诸公无有实心行之者独明公先以德感继用威慑缗钱囷粟所积万计死亡流移之祸独寛于接壤其福德何如耶即一二不逞之口乌足以胜闾井公议勉旃自爱新诗种种皆自实际有味乎哉仆失足暮年铸铁成错无可为道笔札余润间与江山相映发要之一无明障而已周元孚初有外迁转补学宪之说得报乃移南武部朝夕相处大是佳事想公闻之亦为一快也陆生彦祯以渠先人沾防伯氏拜恩感公嘘借之力刺骨乃公名德真无愧乡先生没而祀之社者也不识可及公而举否孟孺归草复不一陈宪副于韶公既标英百祀,仆亦不至腐草艺苑之嗜,各自束髪,兰臭石坚,其人往往同之,而中外出处若巧相避者,非巴中一鲤将遂成缺防世界矣。诸体种种臻妙,大抵气完识完学完,以故无所不有,亦无所不畅,令人心醉。公云:“三十年前燕中一相接,今亦都忘之。”意公当是虬髯虎颧,白晳伟男子,而眉宇间秀色不可掩,又不作伧态。其文不获见,意亦当如三峩揷天,长江下防千里,百折不溢不挠,苐皆以诗测得之。不知此生有见理否?拙序便是穅秕之导。所贻二律峥嵘闪烁,乃不惧大巫而遽和春雪,俱可笑事。今年束笔研小阁,为公兴发,遂尔破戒具草,念覆瓿是公卿人子云,故事恐不免耳。张肖甫尝亟称公此子廓大落穆,故当作贵人,廊庙忌之,小夺其日,不朽大业能无让公一筹耶?叙公诗者邱谦之、张羽玉,仆尝识之。

译这些事情从情谊上说都不能推辞。仅仅江西一方,地下委托来的事情就把我这双手腕劳累成这样,什么时候才能宽松一些呢?妻子的病即使暂时不至于离世,我也料定自己没有起死回生的力量,实在不忍看见儿女受苦,因此暮年被这些事情缠绕,黯然无光。哪里还能粉饰耳目、断绝情态,去写寒山那样的稿子呢?元孚是奇特之人,本来应该在常格之外欣赏他。子念不久将到您门下,我这点心情,应当在那里向他详说。不一一。又 先前有一封信托随丞倅赴任的人带去,想来已经送到您的记室了。我又拜读您的手教,完全知道太守卧理的情形:山水清秀美好,百姓和吏员驯顺谨慎,这正是六季所称赞的新安、东阳也未必能比。只是恐怕不能没有公文牍书来打扰您。眉山公治理严密,吃杞菊,记述超然台,却不能不在斋厨的索求上发怒。您大概胜过他了。我替余生致谢的守祠记,仍然恳切地以菲薄文辞作为谈资,您本来爱护我,替我遮掩丑拙罢了。承赐名酒熏肘,足以证明我这个老饕近来连续替用晦、孺东的两位尊君以及德甫起草志铭,颇费枯竭的心思,幸而还不至于烦劳曲笔。大江以北连年干旱荒歉,树木几乎被砍伐、冻枯殆尽,饿死者横陈遍地;江南肥沃之地却汇成巨大的水泽。大司农无计可施,只有把钱粮积聚起来而不下发罢了。更不用说其他地方,贵省的贤者邹司勋、徐尚玺、张宗伯、舒司寇相继离去,邓太史坚卧不起,国家还可以说是有人吗?不要把这些话同司理说,恐怕又会使他心中如五岳般震动。先君得到祭葬以及赠官,稍稍解除终天之痛,想来是您乐于听闻的。我回来后没有资助行李的东西,为什么于鳞会这样说呢?高斋的景象如此萧条,您自己看了,难道还能说它有趣吗?我不一一。又 在弇中得到与您共饮几杯、谈笑片刻的机会,却被按察使夺走,终于不能如愿。顾园夜雨沉沉,正适合痛饮。我想在南津恭候您,却未能做到,于是开船为顾司马执绋送葬,心中实在惆怅。初五是我的生日,和孩子们围炉小坐。传报却有误,圣恩第二天早晨就命人乘小船来迎候。病中的弟弟在丹阳途中,我看见他瘦削的样子,心里十分忧虑。回来后便上疏请求退休,闭门等待命令。经过吴城时,因为凌氏的事情仓促奔走,乘轿前往。虎丘僧房中与袁太宰畅谈,而船才到那里,才发现尊翁老先生的名帖在此,来不及回访。归舟又与您错过,只见了一面。我只是从余世辅那里听到您的起居罢了。听说您想替陆平翁宗伯向两台举荐耆德,并上疏请求优待,这正是盛世的事情。记载正德十六年五月壬午,致仕南京礼部右侍郎章文懿公懋,因为言官推荐而升任尚书后退休,当时已经八十五岁。第二年派遣行人慰问,给他夫役、廪禄并派行人存问,但章公没有起身。嘉靖元年五月丁卯,致仕户部尚书韩忠定公文,因为言官推荐而加太子太保,赐诰命,荫及子孙,给他夫役、廪禄,派行人存问,当时也已经八十五岁。这两位公都因新政而应诏,具体事例略有不同,但大体不妨援引请求。总之,翁公的功业虽然比忠定公略有不足,名位却比文懿公有余;前后相望,都是大人物、长者,朝廷议论一定不会有所阻碍。兄长这件事非常伟大,赶快办理,不要怀疑。两首诗写在扇头,敬请指教。不一一。又 先前在袁进士那里看见老兄关于减省云间额外征收的条议,充分看出您确实有为民着想的诚心,以及精密的谋划和宏大的方略。若能让台司斟酌后上报,大司农采纳施行,将是百世之利。李使君说,兄长请求优礼平翁宗伯的公文已经送到。又在友人那里看见您替阜南中丞举荐、表彰贤能、厚待旧交的文章,这确实是明府君的第一义。近来仁德声名越发深入人心,歌谣传遍道路,您保障百姓的功劳远远超过养蚕取丝的微利。只是听说三县中那些顽悍的佃户,动辄以官府明文告示为借口,劫持良善,捆绑掠入私囊,而国家的赋税又不能全部蠲免,这就是上下共同逼迫,把有田的人驱入陷阱。田主从来没有敢把水泽完全排干的;排干了水,佃户就逃走;佃户逃走,田主的田地便荒废了。幸望您留心裁处。又听说兄长性情稍急,行动直率,即使只犯一过,能够坦然承受的人也很难见到。谨把自己的见闻比作韦佩,弟弟受您知遇和爱护深重,不得不说这些话,请不要惊讶。另有一纸,不免还要恳请您明察,明察。又 先前有一封信托徐孟孺带去,想来已经送到您的记室了。如今又得到您的手教,完全知道天下各地都在饥荒,其中三吴尤其严重。这是我自从成年以来从未听闻、见过的情形。我想赈济,但公帑已经像洗过一样空了,考虑下来只有劝借土豪的有余,来补救百姓的不足罢了。然而一时诸公没有一个真正有诚心去实行。唯独明公先以德行感化,继而用威势震慑,积存的钱财和粮食动以万计,死亡流离的灾祸唯独在接壤地区有所缓解,您的福德究竟怎样呢?即使有一两个不逞之徒口出非议,又哪里足以压倒乡里的公论?请努力自爱。您的新诗一首首都来自实际生活,读来很有意味。我的暮年已经失足,铸铁成错,无可为之道;只是笔札余润之间,偶尔还能与江山相映发,归根到底不过是没有明白的障碍罢了。周元孚起初有外调、转任学政的说法,得到消息却改任南京武部,能够早晚相处,实在是件好事,想来您听到也会高兴。陆彦祯因为他的先人承蒙您长兄的恩德,前来拜谢,感激您的提携之力入骨;您这样的名德,确实无愧于乡先生死后受社祀的人。不知能否达到您的声望并举荐您?孟孺回去草草复信,不一一。陈宪副于韶 您既然已经名标百世,我也不至于像腐草一样埋没在文苑中的嗜好之间。我们各自从束发之年起便相交,气味相投、情谊坚贞,往往彼此相同;只是您在朝廷内外、出仕退隐之间,仿佛巧妙地互相避开,若不是巴中一鲤,这种缺憾几乎要成为无可弥补的世界了。各种文体都写得精妙,大体是因为气概完整、见识完整、学问完整,所以无所不具备,也无所不流畅,令人心醉。您说:“三十年前在燕中有过一次相见,如今也全忘了。”我想您应当是虬髯虎颧、肤色白皙的伟岸男子,眉宇之间又掩不住秀美之色,而且不显粗鄙姿态。您的文章我没有见到,想来也应当像三峨山插入云天,像长江向下奔流千里,百转千回而不泛滥、不屈挠;这些都只能从诗中推测。不知今生有没有见到您文章的道理?我这篇拙序不过是糠秕般的引导。您所赠的两首律诗雄奇闪烁,我竟不怕大巫而仓促唱和《阳春白雪》,两件事都可笑。今年我在小阁中收束笔砚,却因您的兴致激发,终于破戒起草,想到覆瓿只是公卿子弟的事情,恐怕旧例仍不能避免。张肖甫曾极力称赞您,说您胸襟开阔而落拓不羁,本应成为贵人;朝廷却嫉妒您,稍稍夺去了您的时日,难道在不朽的大业上能不让您领先一筹吗?替您叙述诗歌的邱谦之、张羽玉,我都曾认识。

偃蹇沦落,邻死而已,以此知词人尚阳九也。公所别寓八近体,感慨之致几于八哀,殆不止华阳文献中。有甘征甫者,仆老同年,记其逰太岳,挂冠碧霞祠而返,谓能脱屣浮荣,重内轻外,且享松乔之祉,而竟不及中夀耶?如何如何!雅币拜贶,外新刻四种并一扇将侑,不一。陈提学昨忽闻文斾已抵家,当是上请告疏矣。圣政维新,公业不忧内顾。兹时卭崃坂非回驭地也,迩来玉峯、娄水,何必减箕颍?令人神王,先此奉讯,容嗣悉不备。甘佥宪仆东海之畸人也,少而龌龊,事公车业,稍得离去,为古文辞。以天之灵,从于鳞逰时时与子与明卿辈相下上。久之,复从伯玉逰自是汩没其中者且四十年,虽薄有雕虫之声于海内,而中实渐厌之,以为小技,不尊虚饰,弗庸去立言之君子,何啻迳庭。晚途偶有所证于羽化者,亦能挂冠捐室,不问生事,减省儿女之累,屏絶一切嗜好,而独于笔研夙习,时厌时中。乃悟大迦叶定中之舞,程伯子观猎之喜,非欺我也。数年以来,操觚之士,毋问逺迩,若以仆为有知识者,时荐其技,以兾仆一言之定,而争事剽窃,妄立门户。毋论其所搆撰,即自通之牍,多者舂容千言,少亦数百言,然未有尽当仆意者。今得览执事书,抑何钜丽辨爽激诡之若此也?其解说文字之所由来,备体用,极正变,神情之传防,与天识之超解,使人骤读之而魄悸,徐味之而心醉者。及所叙尊公事,又复淹雅遒劲,度他文当亦如是。仆所为快,岂唯跫然空谷之音而已耶?至于饰奬过情,却不敢当。仆年来笔研之习,不能尽谢,如前所云云然。磬控纵送,稍自便习,虽渉方寸,无甚刿刻,但不忍拂仁人孝子之用心,不免骫骳逐好,时时伤多,以此愧古人耳。盖古人制文之权长在我,而仆制文之权多在人故也。然审如维桢大防书辞于尊公夀言,可免兹病矣。惟桢又言执事之保持邹司勲而忤强相不顾也,凛凛生色矣。昨者偶见一公书,以邹之推毂执事为病,宜执事之复见齮于时趣也。丈夫磊落,心事如青天白日,廊庙可,岩穴亦可,即荒徼卑官亦可。执事上有尊公为知己,自今以往,无地而非自适之地,无日而非不朽之日也。勉旃自爱,雅贶祗领,附伸薄报,不宣。张起潜贞也病自废居,坎塞兊与世末杀。吾丈簿书倥偬,不忘故人。改嵗之际,再辱教贶,勤存何髙谊若此。家弟归,颇能道公亷慈慎敏之政,当为江藩第一人。而不仁疾之已甚,则贵府主不幸有之。猘犬失性,因而傍噬。然至坚白如公,彼亦何能缁磷也。贞迹为能弃家,而世累亦时见娆。内境与之相应为孽,唯惴惴以上负灵真汲引是惧。乡井蒿目,皆鱼鳖之余。幸二麦小稔,支吾旦夕,然秋事尚未可料。见传邸报,庙堂始似怜及,亦云晚矣。努力加飡,以俟尺一之召。不宣管佥宪承示楚侗先生与吴周四书及公答楚老书,反覆诵翫,不能释手。楚老有实见实力,又勇于卫道,确然回澜之柱也。邓老者不知何许人,当是一逰髠耳。其他语亦未可尽非,独所谓色欲者,造化工巧,生生不已之机遇境,不容不动,既动不容不为,则生时当吃百七捧,死后下无间狱矣,亦复何足道哉?李卓吾却自有一段脱洒处,苐恐苏长公所谓谈龙肉,未曽噉过耳。公于二贤未凑泊处加调剂,便是和羮手,小过当即加针砭,不减汉廷狱吏案。祗是词气太驰骋,引葱岭语多,或恐楚老未大印证也。今便传荆老家弟订之。仆于有为迹颇放下,唯内境未尽调伏,觉得达磨六祖大寂断际语有味。虽然此亦药也,我无一切心,安用一切药?愿与公共之生死细事耳。何况出处已驰,苍头上,苐二疏却似劳诸君子作大耳三藏也。呵呵,见具区先生,幸致声。久不能修境外吉凶礼,唯亮之而已。又前者与罗周二君子过我,卒卒便去,几若乘回风而驾云旗者。罗公谈二子事,近李赤语,亦多迁就,然胸中别有一段洒落处。留近溪子数帙,稍取读之,未论尽合作,要亦于中有得力处。此公聪明不如王汝止,而胸次似胜之。周君笃实沈毅人也,兄以为何若?承示《海防庵记》,理公大善知识也。不由学问入者,必不退堕。兄此文极类宋潜溪氏,典畅详覈,要非门外弄笔头汉所及。大方既名震环宇,传法付偈语甚草草,何以长明祖灯?削之可也。所示苐二儿骕縁,自前嵗多读宗门书,偶于其中得小欛柄,评判纵横,为瞿元立所荐,大抵暂时岐路耳。今者碌碌病乡举,体皆凡。兄所诲示,顶门一鍼,俟渠有进,方敢语之。两儿厠名衿裾,无足为道,承念存感。感旬内暑雨无事,乘兴欲草大奏序,而乱帙中失之,不可得。幸检示一通为荷。手疮令人代笔,幸恕不恭。支礼部

译他们困顿失意、沉沦潦倒,几乎临近死亡;由此可知词人也还在遭受阳九之厄。您另外寄来的八首近体诗,感慨之深几乎达到《八哀诗》的程度,大概不只是华阳文献中的作品。有个叫甘征甫的人,是我年老的同年,我记得他曾游太岳,在碧霞祠挂冠而回,自称能够摆脱浮华荣誉、重视内在而轻视外物,并且可以享有松乔那样的福寿,怎么竟然没有活到中寿呢?真令人疑惑!拜谢您高雅的礼物,外加新刻的四种书和一柄扇子作为酬答。不一一。陈提学 昨天忽然听说您的文书已经送到家了,想来应当是上疏请求退休。圣政正在更新,您本来不必忧虑内顾之事。如今这个时候,卭崃坂已经不是回车的地方了;近来玉峰、娄水,何必比箕山、颍水逊色?令人精神振奋,先写信问候,容后再详叙,暂不尽言。甘佥宪 我是东海的一个畸零之人,年轻时鄙陋拘谨,办理公车之业,后来稍稍得以离开,改作古文。凭借上天的灵性,跟随于鳞游历,时时与子、与明卿等人相上下。过了很久,又跟随伯玉游历,从此沉没其中将近四十年。虽然在海内略有雕虫小技的声名,但内心渐渐厌恶它,认为那只是小技,不尊重虚浮的文饰;若不去掉这些,和能够立言的君子相比,岂不是相差很远。晚年偶然在羽化之道上有所证悟,也能挂冠弃室,不问生计,减少儿女的牵累,屏绝一切嗜好,却唯独对于笔墨砚台的旧习,时而厌恶,时而又不能停止。于是才明白大迦叶入定时的舞蹈、程伯子观猎时的喜悦,并不是欺骗我。几年来,操笔作文的人,无论远近,都把我当作有见识的人,时时推荐他们的技艺,希望我用一句话定其高下;他们又争相剽窃,妄自树立门户。且不论他们所写的文章,即使是自己寄来的书信,多的舒缓铺陈千言,少的也有数百字,却没有一篇完全符合我的心意。如今得以读到您的书信,怎么会宏伟绮丽、辨析爽利、激越奇诡到这种地步呢?您解释文章的来源,兼备体与用,穷尽正与变;神情的传达以及天资见识的超凡理解,使人骤然读来魂魄震动,慢慢品味则心醉神怡。至于您叙述尊公的事迹,又深厚典雅、刚劲有力,我想其他文章也应当如此。我所感到的畅快,难道只是空谷中传来脚步声那样的惊喜吗?至于您过分的赞誉,我实在不敢承当。我近年来的笔墨习惯,不能完全推辞,正如前面所说。驾驭收放、纵横驰骋,已经稍稍觉得顺手,即使涉及内心,也没有什么刻削之处;只是不忍拂逆仁人孝子的用心,免不了委曲迁就、迎合喜好,时时伤害文章本色,因此惭愧于古人。古人写文章的主权长久在自己手里,而我写文章的主权却多半在别人手里。若确实像维桢、大防为尊公寿文所写的辞句那样,便可以免除这种弊病了。维桢又说,您维护邹司勋而触犯强相,却毫不顾虑,这种气节令人凛然生色。昨天偶然看到某位公的书信,竟把邹司勋推重您看作过失,难怪您又受到时俗的排斥。大丈夫胸襟磊落,心事如青天白日,身居朝廷可以,处在岩穴也可以,即使做边远荒僻之地的低级官员也可以。您上有尊公这位知己,从今以后,没有一个地方不是自得之地,没有一天不是不朽之日。努力自爱。拜领高雅的馈赠,附此略作答谢,不尽言。张起潜 我王贞因病废居,困顿闭塞,与世事一概置之不问。老兄公务文书繁忙,却不忘故人。新年之际,再次承蒙您的书信馈赠,像这样勤于存问,情谊为什么如此高厚!舍弟回来,很能说到您的廉洁、慈爱、谨慎、敏达之政,应当是江藩第一人。然而不仁之人嫉恨您太过,贵府主不幸有这样的人。疯狗失去本性,于是旁噬他人。但您坚贞清白如白玉,他又怎能使您变黑变斑呢?我的行迹看似能够抛弃家庭,但世俗的牵累也时时来烦扰;内心境地与外事相应而生祸患,唯恐向上辜负神灵的汲引。乡里满目疮痍,尽是鱼鳖残余。幸好两季麦子略有收成,足以勉强度日,但秋收还无法预料。看到驿站邸报,朝廷似乎开始怜悯我们了,也可以说太晚了。请努力加餐,以等待皇帝尺一诏书的征召。不尽言。管佥宪 承蒙您示我楚侗先生写给吴周的四封书以及您答复楚老的书信,我反复诵读玩味,不能放下。楚老有真实的见解和实际的力量,又勇于卫护道统,确实是挽回狂澜的砥柱。邓老不知道是什么地方的人,大概只是一个游方僧罢了。其他话也不能全盘否定,唯独他说到色欲,认为这是造化精巧、生生不息的机遇和境界,不可能不动心,既然动心又不可能不行动,那么活着时应当挨一百七十杖,死后还要下无间地狱了;这样说来又有什么值得谈论的呢?李卓吾却自有一番洒脱之处,只是恐怕正如苏长公所说,谈论龙肉的人未必曾经吃过。您对于两位贤者不能融洽之处加以调和,便是善于调羹的人;小有过失便立即加以针砭,不亚于汉廷的狱吏处理案件。只是词气太过驰骋,其中夹杂《葱岭》的话太多,恐怕楚老未必能完全印证。如今正好把它送给荆老和舍弟评订。我对有为之迹已经放下许多,只是内心境界还没有完全调伏,觉得达摩、六祖、大寂、断际等人的话很有意味。虽然这也算药物,但我若没有一切心念,又何必使用一切药物?愿意与您共同谈论生死间的细事罢了。何况出仕与退隐的事情已经传开,苍头之上;第二疏却似乎又劳烦诸位君子去做大耳三藏了。呵呵。遇见具区先生,请代我致意。久未能修书问候您身外的吉凶,只请谅察。又 先前罗、周两位君子经过我这里,匆匆便离去,几乎像乘着回风、驾着云旗一样。罗公谈到两位的事情,近似李赤的说法,也有许多迁就之处,但胸中另有一番洒落。留下近溪子的几卷书,我略取来读,先不论是否全都合宜,其中总也有用力处。这位公的聪明不如王汝止,但胸襟似乎胜过他。周君是笃实沉毅的人,兄长认为怎么样?承蒙您示我《海防庵记》,理公是大善知识。不是从学问进入的人,一定不会退转堕落。兄长这篇文章极像宋潜溪的文章,典雅流畅、详尽核实,实在不是门外汉卖弄笔头所能比。大方既然名震天下,传法所付的偈语却写得很草率,凭什么使祖师的灯火长明?删掉它也可以。您所示第二个儿子骕缘,自从前两年多读宗门书,偶然从中得到一点把柄,纵横评判,被瞿元立所推荐,大体只是暂时走入歧路罢了。如今他碌碌于乡试,身体和见识都还是凡常。兄长的教诲,正是当头一针;等他有所进步,才敢对他说。两个儿子得以列名士绅之中,没有什么值得说的,承蒙您挂念,深为感激。我本想趁十天内暑雨无事,乘兴起草大奏序,却在杂乱的书帙中丢失了它,再也找不到。幸望您查找后寄示一通,我将十分感激。手上生疮,只能请人代笔,幸望宽恕我的不恭。致支礼部

世贞捐家付儿辈,携一瓢一衲,佛道书数巻入观。即何论燕中诸生平,故人不复能以竿尺相往矣。独念公长者,豚儿是陶冶中物,异日得成一器,敢用相托。又王、邓二太史有隔嵗笔研债,今以偿之,非公不能致也。徐公拜大宗伯,此是将来为公作衣鉢例耳。却有一竒事,博笑:徐公为庚戌,前庚戌为席公书,又前庚戌为杨公宁,皆以他曹入,不繇馆选者也。近草得《昙阳仙师传》,文笔冗弱不能精,姑取覈耳,慎莫使人闻之。初春尚寒,为道加飡,自爱。陈太守仆罪僇之余,偷活人世,倐跻六十,无所不惭。悬弧垂迫,为乡党见趣,则逃之泖湖菰芦中,过旬日而归,以为幸可免矣。而使者将大教至,启椷而虹霓之色现,则长篇璀璨夺目。小间而诵之,铿然中宫啇也。弟奬饰过涯,非所敢承。夫以仆之待罪草莽,岂敢忽负恩私?偃蹇朝命,盖亦悲贺诞意耳。而门下误以为髙,沈冥苦海,师真虽见拔刷而未有指引,加以凡骨夙就,鄙习难祛,衰▯之躯,唯切厌离而已。而门下误以为有得。凡门下之所予,则仆之所恻衷而腼顔者也。然不敢不领,留之箧笥以为好耳。朱履却附,纳新刻诸篇,种种园林燕集,蹑屐径造何子防之通隠也。酧和挥洒,流辉秇林,谢临川之逸藻也。罢郡里居,庭芜不剪,杨荆州之清峻也。天目、石梁、雁荡诸记中语,则防岭万里,蒲团咫尺,往往见大雄圆觉心要感应一解,霞外一书,其于修性积功之助深矣。公岂区区文章家噉名者哉?方有微疡,口授作报不一。詹少防始门下过吾州,而仆获以不腆泉石荐,又获以杯酒及不腆之辞荐。然而门下实先之。既别而获以竿尺、机杼相酧荅,固幸然,又门下先之。今者门下又先之,书且侑以衣器、果饵,则门下之防存故旧与仆之懒慢无状,抑何霄壌也?计书自贵地来已久,门下尚未悉仆请告状,而谓其不可不一出。仆自再辱白简,意亦不敢修怨于今之得罪者,特谓有此六尺身不能自保,而付人之齿舌,胡可以复玷冠裳?故甘心于草莽,而会与元驭宗伯交辱,真师一言之许,遂折节而事之于世。念若死灰不复暖矣。今不意见録于启事,使玷八座之侧。门下视仆生平踬起中外,非一日矣。非敢用不出为名,诚有所不能出者为之主也。然而天下之事,有不可卒然解者。以门下之在先朝,抗疏言事,批鳞裂肝,非近时诸贤可拟。万一而岭南拂衣,又自超迈,谓今日必首起,起必首擢,而除目尚尔寥寥,且不待见薪而叹其积,得非材太大名太髙譬之毛嫱一入宫,而尽夺万色,不为彼利耶?仆盖与元驭屈指而待矣。门下见仆书,当不满一笑,而疑我不出之非真。然世故当强门下出,不当强仆出也。苐门下出,则国是有可忧者,异时当与元驭共之,非仆所与知也。薄物附存,不一不一。朱太守仆嬾废匏处,不获时通▯问。兹启天降割于我吴,淫雨为虐,几至四旬。敝州比之昆吴,虽稍髙阜,而种花者十之八。积潦三日稍晴,不一日复潦。其花根茎皆萎烂无余,而稍西北之区俱滙为巨浸。诸稻田之不救者半,而可救者亦防青而已。以阖州言之,仅余二十之一。而乃闻有以为缓者,私所未解也。二相公之产俱已成瓯脱,其于剥肤之忧、蒿目之惨,宁岂下于仆辈?但渠自定宇司成被诘之后,不免避嫌,而此心实望诸公祖之上闻。但疏止两台辞不迫切,则圣心视为常套,而司农亦无所取征。必仗老公祖与松江太府各上一疏,兵公亦叠言之,庶几二相公可借以耸动天听。于召对赐问之际,亦可尽言无讳。若止是寂寥两疏,而预定改折存留二说,以为该部之地于恩泽必防滴而已,何以活枯弭乱?不佞分守湖州日,曽与湖守黄思庵上疏告荒,郡人颇沾旷荡,拙集可据。唯公祖慈仁恻怛之衷,窃窥之素矣,敢昧死为遗黎请命,惟亮而赐裁焉。幸甚幸甚。

弇州续稿巻二百一

钦定四库全书弇州续稿巻二百二明 王世贞 撰文部

译我王世贞已经把家业交给孩子们,带着一瓢、一件衲衣和数卷佛道书进入道观。从今以后,燕中那些平生故人,不能再用尺牍往来了。唯独想到您是位长者,我的孩子还是未经陶冶的材料,将来如果能够成器,敢把他托付给您。又有王、邓两位太史隔年的笔墨债,如今借此偿还,若不是您,也无法送达。徐公拜任大宗伯,这正是将来为您留下衣钵之例的事情。还有一件奇事,足以博您一笑:徐公是庚戌科,前一个庚戌科是席公,再前一个庚戌科是杨公宁,他们都是从其他部门入仕,并不是由馆选出身。近来草成《昙阳仙师传》,文笔冗弱,不能精炼,只姑且取其核实;请千万不要让别人知道。初春还寒,请替我加餐自爱。陈太守 我在罪戾耻辱之后,苟且偷生于人世,忽然到了六十岁,没有一件事不惭愧。悬弧之期临近,被乡党催促,我便逃到泖湖的菰芦之中,过了十多天才回来,以为幸许可以免除祝贺。可是使者带着您的大教来到,打开信匣,便见彩虹霓霞般的光彩显现;长篇文章灿烂夺目,稍稍间歇后诵读,铿锵有声,正合宫商。您对我的赞美超过了实际,不是我敢承当的。以我这样待罪草莽的人,哪里敢轻忽而辜负您的恩私?我违抗朝廷命令,大概也只是为了躲避祝贺生日的意思罢了。您门下却误以为这是高尚;我沉沦在苦海中,虽有真师为我拔除洗刷,却还没有得到指引,加上凡骨早已形成,鄙陋习气难以除去,衰败的身体只是切切厌弃尘世罢了。您门下却误以为我已有所得。凡是您赠给我的,正是我内心悲惭、面上羞愧的地方;然而不敢不接受,留在箱笥中作为您的好意罢了。朱履还附寄来,收入新刻的各篇:一篇篇写园林燕集,仿佛穿木屐径直造访何子防的通隐之居,具有谢灵运的逸宕文采;写罢郡居家,庭院荒芜不剪,具有杨荆州的清峻;《天目》《石梁》《雁荡》等记中的语句,则仿佛身在万里山岭之外,实际却近在蒲团咫尺之间,往往显现大雄圆觉心要感应的一番领悟。《霞外》一书,对于修养心性、积累功德的帮助很深。您难道只是一个拘拘于文章、贪图名声的人吗?我正患有小疮,只能口授写信,不能一一详述。詹少参 当初您经过我所在的州,我得以用菲薄的泉石和山水进献,又得以用杯酒和菲薄的文字进献。然而这些都是您先主动做的。分别以后,您又用书信、机杼之言相互酬答,我固然觉得幸运;但又是您先写给我。如今您又先写信,而且还附送衣服、器物、果饵,这样看,您保存旧交,而我却懒慢无状,彼此之间相差何止霄壤!料想您的书信从贵地寄来已经很久,您还不知道我请求退休的情况,却说我不可不出仕一次。我自从两次遭受御史弹劾,心里也不敢向如今得罪我的人结怨,只是认为自己有这样六尺之躯而不能自保,却任凭别人用舌头议论,怎么还能再玷污冠裳?所以甘心退处草莽。恰逢又与元驭宗伯交相受辱,真正的老师一句话许可我,于是便折节在世间侍奉他,心念如同死灰,再也不能温暖。如今竟意外地被录入启事,使我玷污八座大臣之列。您看着我一生在朝廷内外时起时落,已经不是一天了。我并不是故意以不出仕来博取名声,实在是有不能出仕的原因在主导。然而天下的事情,有些不能突然解开。以您在先朝时抗疏言事、批鳞裂肝的气节来看,不是近来的诸位贤者可以相比的。万一到了岭南又拂衣而去,气概更加超迈,本来应当今日首先被起用,起用后首先升擢,可是任命仍然寥寥无几;这难道不是因为您的才华太大、名声太高了吗?譬如毛嫱一进入宫中,便使所有美色都黯然失色,这对她自己难道不是不利吗?我大概已经和元驭屈指等待您的任命了。您看到我的书信,应该不会只满意地一笑,也许会怀疑我不出仕并不是真心。但世故应当勉强您出仕,不应当勉强我出仕。只是您一旦出仕,国家大事便有值得忧虑的地方,将来应当与元驭共同承担,这不是我所能参与知晓的了。附上薄物作为存念,不一,不一。朱太守 我懒散废弛,闭门闲居,不能时时通候问安。如今上天降下灾害侵割我吴地,淫雨肆虐,几乎将近四十天。敝州与昆山、吴县相比,虽然稍稍高亢,但种花之地占十分之八。积水稍稍放晴三天,不到一天又重新积涝。花木的根茎全都萎烂殆尽,稍稍偏西北的地区也都汇成巨大的水泽。各处稻田不能挽救的有一半,能够挽救的也只剩下刚刚返青的禾苗而已。以全州来说,仅仅剩下二十分之一。可是竟听说有人认为灾情还可以缓办,我私下实在不能理解。二位相公的田产都已经成为水中的孤岛,他们遭受剥肤之忧、触目之惨,难道会比我们这些人轻吗?只是自从定宇司成被责问以后,他们不免有所避嫌,而这片心意实际希望诸公祖替他们上达天听。若奏疏只向两台陈述而不迫切,圣心便会把它看作寻常套话,大司农也就没有可据以征办的依据。一定要依靠老公祖与松江太守各自再上一疏,兵部公也接连陈说,如此或许两位相公才能借此震动皇帝的听闻。在召见答问之际,也可以把实情全部说出而不必讳言。若只是冷冷清清的两封奏疏,又预先确定改折、存留两种说法,把它当作有关部门可以略施恩泽的地步,凭什么使枯槁者得活、使乱患平息?我任湖州分守时,曾与湖守黄思庵一起上疏报告荒歉,郡人颇受宽免,拙集中有据可查。我一向私下知道公祖慈爱仁厚、悲悯恻怛的心意,今日斗胆冒死替遗民请命,唯愿您明察并赐予裁决。幸甚,幸甚。《弇州续稿》卷二百一 钦定《四库全书》《弇州续稿》卷二百二 明王世贞撰 文部

书牍陈给事向者偶以微疴,阖门就药饵耳,不闻明公北上之信,不能以尺书寸缕为侯防。慎吾公始知轻舟蚤发,虽亲友无一及者,懒慢之罪若少缓,而仰止之念则愈耿耿也。迩覩邸报,见大疏所陈,皆至切要于国体民瘼,彰彰矣。迩者处处灾荒,乡井尤甚,长淮以北先赈,大江以南先蠲,此定势也。然大农告匮,内帑不发,不知庙堂何以预之?贞衰劣过时之人,误见物色乞休不遂,黾勉之官,伴食无补。加以病弟在懐,思归郁悒,无足道者。部疏役便,附此不悉。所吐诸容,嗣布不宣。荅王给事贞故尝从贤季父司冦先生游,已从乡书得其三子名褎。然而豚儿以间言曰:“有某者,其于制科业媺矣逈矣,非敌也。”于是知有执事,而至甲申之嵗,传大疏至。伏读之,不觉神竦魄夺。虽举朝汹汹,而国是有在。然则执事者,非直青箱之白眉,抑青琐之赤帜也。嗣后于仕籍中不覩执事姓名,意为请告。而今者得书,知有家戚执事,防然在疚,不遗一技,走使二千里,悉出其笥珍以醒尘目,何幸如之。执事所评北地、济南、信阳、吴郡、大梁、秇林、衡准也,独厠及不佞,猥加奬饰。不唯不佞抱非分之耻,而将使天下谓执事有偏驳之嗜矣。归里以来,不能尽谢笔研,于文稍更鸡肋,诗自七言律外皆成防璞。大抵少陵之漫兴未必真,而文通之才尽不能掩也。执事诗新丽之极,时出人意表。古选则风人之托胜,而歌行则骚雅之藻极。欲征八斗,要于歌行见之。记序皆出西京,叙致详婉,忽更遒絶,乃记尤琅琅矣。又执事治朗陵时,号神君,案牍为繁,而撰述过半。夕郎多暇,乃稍寥寥,不得其说,拙序聊塞白耳,真佛头抛粪也。兾异日全集出,而仆不即死,尚能为一言以懴今諐。别訙拜贶,深感且愧,不腆不足以报。希亮入司冦公杖履之间,幸为致声。余不具。李侍御贞始而待罪楚臬,则门下尚未至。既而于役襄甸,则门下以予告行,以故不获奉顔色,承下风而窃从邮筒拜亹亹之诲又获覩所梓《净明》《忠孝》诸经窃窥门下于度世经世之间执其枢矣。自是十年来门下出而谔谔归而皎皎,难进易退之风使人爽然。而贞跅▯之迹数堕唇齿而今稍得自寛,为丘壑一长物矣。荆石宗伯,时时为言门下之髙节媺行,次公之宏才大略,使贞抚膺而动识韩之想。乃忽拜大教雅贶,若谓贞可以与语而进之者。至读惜隂轩藁》,见丽雅之思;《好生编征仁爱之深;而《论语外篇》则羽翼圣门之防深矣。此书贞故窃有志焉,亦稍成编而不能如门下之博也,秘弗敢出矣。贵乡胡、王二先生无恙否?邓定宇深于禅观仰山所谓祗见其体不见其用,闻间幸一叩证门下与之偕为苍生小出,亦不走也。使旋草次,奉复不一。丁侍御贞以衰病待尽之躯,而家嚣烦要冲之地,虽貌为舍尘俗,而仆仆应接寒暑早暮,无问宛然都防中,一倚门倡耳,以故弃而逃之于乡落旧地,凿坏墐户,聊以束摄身心而已,非敢妄觊出世度世之业,自外名教也。门下不鄙,买舟数百里而见访于城,不遇,又数十里而歴诘曲僻迂之道而见访于乡,又相体而不必见,仆虽木石,宁能不惄然也。幸舍弟偶过此,得一相接,不负仰止之渴。而贞之偃蹇亡状,浮于皇甫规、张荐矣。计门下公除已久,而尚未北首,又应门者云,尚持麄素,果何服也?迩来时事屡变,如白云苍狗,宫府异同,掊击万态,国是何属,朝纪何借?野人本不当及此,而门下行且与其责者,何以教我,使安此一壑也?仰体冲素,空椷附谢,不一。毛侍御念与门下分袂时,正满嵗矣。而寻得武陵书,则缱绻犹面。复从家弟所窃读教防,以欲举王父八十年之陈迹,而新之以俎豆于先思州王司马之侧,则门下厚德髙谊也。仆固不敢以私感,然亦不能不以私感。而鳬舒鹙视,以祈黔中信,通咫尺之书而不可得。即仅得一信,防门沈沈,谁与典谒者?以故次且迨今,心欲腐而贵竹之使者复至矣。计使者以八月发,人日始到,跋履山川,其难阻可想状。而递角无恙,槖币若新,中间叙致娓娓,犹若望仆以可有为者。仆非敢以不出为名于方外之事,亦无所觊羡,直是衰与懒防耳。自得请后,少年颇见迹,不堪逐逐避徙乡落,日噉三盌糜,荤血屏尽,癖好书酒亦不经口眼,拥衾度日而已。天子捐相印以授荆石公,行人导前,蒲车在门,即虽欲凿坏而遁,畴可得也?姚公救时,正须借广平骨力,此光景似不易逢。

译书牍 致陈给事 前些日子偶然有一点小病,只是闭门服药罢了,没有听到明公北上的消息,所以不能用尺牍和片纸替您饯行。后来才知道您轻舟早发,连亲友也没有一个赶得上;我懒慢的罪过似乎稍稍可以宽解,但仰慕您的心情却更加深切。近来看到驿站邸报,得知您大疏中所陈述的事情,全都切中国体和民生疾苦,已经清楚明白。近来各处灾荒,乡里尤其严重;长淮以北应先赈济,大江以南应先蠲免,这是确定的形势。然而大司农已经告匮,内库又不发钱,不知朝廷将怎样应对?我王贞衰弱拙劣,是个过时之人,错误地被访求而请求退休又没有成功,只能勉强任官,尸位素餐,毫无补益。加上病弟在心中牵挂,想归乡而忧郁,没有什么值得说的。部中奏疏适逢使者,附此简略说明。其余想说的,以后再写。不尽言。答王给事 我王贞过去曾跟随贤季父司寇先生交游,早已从乡里的书信中得知他的三个儿子名叫褎。然而小儿偶然对我说:“有某人,他在制科应试的学业上美好而高远,远非我能匹敌。”于是我知道有您这样的人。到了甲申年,传来了您那篇大疏。我恭敬地读着它,不觉精神振奋、魂魄震动。虽然满朝喧嚣纷扰,但国是毕竟有所归属。这样看来,您不仅是青箱家学中的白眉,也还是青琐宫门中的赤帜啊。此后我在仕籍中再也没有看见您的姓名,以为您是请假归乡了。如今收到您的书信,才知道您的家戚执事,正忧病在身,却不遗漏任何一技,派使者跋涉两千里,把箱中的珍品全部拿出来使我这个尘俗之眼开阔见识,这是何等的幸运!您评论北地、济南、信阳、吴郡、大梁、艺林、衡准诸家,唯独把我也列入其中,还过分加以奖饰。这不但使我抱有非分之誉而惭愧,反而会让天下人说您有偏颇驳杂的嗜好。回乡以来,不能完全谢绝笔墨,文章稍稍有些鸡肋,诗歌除七言律诗外都成了粗劣未琢之作。大概杜少陵的《漫兴》未必都是真情,而江文通的才华终究无法掩盖。您的诗新颖秀丽到了极点,常常出人意表;古体选诗则寄托胜过风人,歌行的辞藻则极尽骚雅之美。若要征验您所谓“八斗”的才华,应当从歌行中看出来。记、序都出自西京文风,叙述详尽婉转,忽然又变得刚劲绝妙,这样一来,记文尤其朗朗上口。又如您治理朗陵时,号称神君,案牍虽然繁多,著述却完成了一半以上;任夕郎时空闲较多,反而稍显寥落。我不了解其中缘由,勉强写这篇拙序聊以塞责,真像在佛头上抛粪一样。希望将来您的全集刊行,而我还没有立即死去,还能说几句话来忏悔今日的过错。另行写信拜谢您的厚赐,深感而又惭愧,菲薄之物不足以报答。请向希亮转达我的问候,说我希望他常在司寇公的杖履之间。其余不一一陈述。李侍御 我起初在楚地任司法按察官时,您还没有到任;后来奉命在襄甸办事,您又因请假离去,因此未能亲自拜见您、承受您的教诲,只能从驿递书信中私下拜读您源源不断的训诲,又有幸看到您刊刻的《净明》《忠孝》等经书,私下认为您在超度世人和治理世事之间,已经掌握了关键。从那以后十年间,您出仕时直言不讳,退居时清白高洁,难于进仕、容易退隐的风范,使人顿觉清爽。而我放纵不羁的行迹屡次成为人们口中的谈资,如今稍稍能够自我宽解,也算成为山林中的一件无用之物了。荆石宗伯常常向我称道您的高节美行,以及次公的宏才大略,使我抚胸而生出仰慕韩荆州的愿望。如今忽然拜读您的大教和雅赐,好像您认为我可以与您交谈并得到提携。读到《惜阴轩稿》,看见其中华丽雅正的思致;读《好生编》,知道您仁爱之心深厚;而《论语外篇》则显示您为圣门增翼护卫的用心深切。这部书我本来就有志于撰写,也略微编成了一些,却不能像您那样广博,所以秘藏着不敢刊行。您家乡的胡、王二位先生都平安吗?邓定宇深通禅观,仰山所说“只见其体,不见其用”,听说有机会,希望能去拜见您,请您与他一同为苍生稍稍出仕,我也不会推辞。使者返回匆忙,草草写此答复,不一一详述。丁侍御 我以衰老多病、等待终了的身体,住在家事喧嚣繁杂的要冲之地,虽然表面上像是舍弃尘俗,实际上却终日奔波应酬,不分寒暑早晚,简直如同一直在京城中,只是倚着门做个倡优罢了。因此只好舍弃这里,逃到乡间的旧居,凿墙毁屋、堵门闭户,姑且收束身心而已,并不敢妄想从事出世或度世的事业,也不是要置身于名教之外。您不嫌弃我,乘船走了几百里到城中来访,却没有遇到我;又走了几十里,经过曲折偏僻的道路,到乡间来访,后来又彼此体谅而没有一定相见。我虽是木石之心,难道能不感到悲伤吗?幸亏舍弟偶然经过这里,得以同您相接,也没有辜负我仰望您的渴望。我的懒散困顿,简直超过皇甫规、张荐了。料想您公事解除已经很久,却还没有向北上路;又听守门人说,您还穿着粗麻丧服,究竟是在服什么丧呢?近来时局屡屡变化,像白云苍狗一样;宫廷与府署意见不一,互相攻击的情形千姿百态,国是将归于何处,朝廷纲纪又凭什么维系?我本是乡野之人,本不应谈论这些,而您将要承担这样的责任,您有什么话可以教我,好让我安于这一山谷之中呢?仰承您的清静素朴之怀,空寄一封书信以致谢意,不一一详述。毛侍御 想起与您分别时,正好满一年了。后来收到武陵的书信,缱绻之情仍如面对面一样。又从舍弟那里偷偷读到您的教诲,知道您想把王父八十年来的旧事加以整理,并在先思州王司马身旁以祭祀礼仪重新彰显,这是您的厚德高谊。我本来不敢把它当作个人感激之事,但也不能不有个人感激之情。只是像野鸭舒展、鹙鸟远望一样,盼望得到黔中的音信,想互通咫尺之书却不可得。即使仅仅得到一封信,门禁深沉,又有谁替我通报拜见呢?因此拖延到如今,心中几乎要腐烂,而贵竹的使者又到了。料想使者八月出发,到人日才到达,跋涉山川,其中的艰难险阻可想而知。可是驿递的书信完好无损,装信的袋子像新的一样,信中叙述娓娓道来,仍仿佛认为我还可以有所作为。我并不是要以不出仕来为自己在方外之事上求名,也没有什么可羡慕企求的,只是衰老和懒惰相互纠缠罢了。自从获准请退以后,少年人渐渐留下了行迹;我不堪奔波往来、躲避迁徙于乡村,每天只吃三碗稀粥,荤腥血食全部戒除,平日癖好的书和酒也不再入口过目,只拥被度日而已。天子舍弃相印而授给荆石公,行人前导,蒲车已经停在门前,即使想凿墙毁屋逃走,又哪里能够呢?姚公要挽救时局,正需要借助广平的骨力,只是这样的时机似乎不容易遇到。

足下于兹时在台諌,当益朗朗。家弟一出,几希嗃矢。夫既或治之余,何言哉?不似石守道不能嘿嘿也。乡里不幸,张起潜以劳瘁物故,亦是世界小缺防处。门下所示,孙司空、郑方伯先后同此叹。司空著述甚多,吊慰之暇,可以搜辑,毋使散佚否?方伯垂当开府而遘此厄,正如防军摴蒱马,万里旅衬尤可悯也。胡佥宪乃有此义,仆仆故尝纪任使君、韩令二馆夫事,而不得其名,以为恨。此仆应有名,或能为作数十语也。缟带微琐,不敢凟门下清严,聊成一律书扇头,并附近作,庶几把握之余,于奉扬仁风或少助耳。南中气▯异宜,唯节宣自爱。又不佞于世无所比数,忽忽虚度六▯门下。按部絶域,勤存不佞,贶之重锦,饰以衮辞。固有颊赤汗下而不敢当者,然岂敢遽以辞却而偃然不恭于君子?又何忍劳万里之使,使其腼然于道路。惟是区区不得已之念,必不能拜嘉,敢托便邮而布之左右。不佞自庚申不即从先君子于地下,忍疚偷活,盖一日而肠九回。丁卯之春,先帝发覆盆而为大明之瞩,先君子得以其官葬。不佞亦稍稍称人,而自是不获守其匹夫之节,出应朝命。又为舍儿所惑,颇治园池庐舍器翫之属。私心未尝不愧之悔之。庚辰以来,名为弃家入道,实欲托谢世路,苟完残念。布衣蔬食,用毕此身而已。古之履顺居裕者,尚不忍于悬弧之日,征亲故聚饮食,而况不佞哉?门下今之曽闵,其必以不恭见罪,固也。向者承见委,虽不敢寳其敝帚,然尚未及命笔。而有三月甲令,门下尚以为谢乎?则不佞复且颊赤汗下矣。荆石阁老受圣眷非恒,箕颍之念虽切,而防龙之让甚殷,势不得不一出。特以次公病甚,而太夫人眷眷盘桓踯躅,事甚难心甚苦,今勉且北耳。赵宫洗亦已就道,迩复有攻吴宫谕李太仆者,国是方纵横人口。赵恐不免请告,请告亦自佳。所云梁有贞,故人公实弟也,岂有酖人羊叔子哉?赫君嵗杪亦相闻,惜不以托之,即门下亦不及托。渠命固缧绁耳。胡君二义仆草次作数语,弟不堪灾。石子兼三大字极隽伟,峻伯文亦自楚楚。非公髙雅,谁为致此者?乃知李约并移萧字,石似不晓摹搨,一笑一笑。夏蒸唯为道为苍生,自爱。刘日孚逺使手教,见贲大贶,具仞念存仆。以考绩至淮隂,而有叨转之命,返棹归里,得一哭亡弟,抚病妻,且免车马褦襶之劳于私便矣。苐恶况种种,无处可以舒眉。且念大审计迫,仓皇走金陵,履任一月,寝息无暇,甫息肩而有南牀白简捃摭考事,谓仆与铨部皆欺罔,不知皆有题准事例可据,非欺罔也。计当有处分矣。苐造物忌多取,仆半嵗之间躐迁八座,一子登第,一子防録,上及尊慈,下逮内人,取亦多矣。知止知足,犹龙公有成言,仆尚安能久作贯城一星耶?业已上章乞休不得,则有再请耳。览《吴国贤强识録》,尝鼎一脔,可以知味。兄能校而梓之,洛阳纸当为贵。然刻手勿轻用,楚人,楚人无佳手故也。秦中丞有年家之谊,苐不如邵中丞,书既不易达,当铭于心,俟其訙问相及,当即托之。张侍御仆山野长物,于世无所比数。而再辱専使,将致手教大贶,慰存奬饰,往往逾分。兹复以家弟忝窃与观贵邦人文,而乌及之?何可报也!伏读诲辞,知揽辔之余,偶袭风露,盛德天相,知己勿药,苐不无跋履之艰。案牍总总,虽神明理解,亦不能不小烦灵府。幸稍便裁省,以凝天和。区区久弃物外,左右顾盻,无一五尺可使者,不能一▯交防之下,不腆附使,殊惭简凟。亮之!亮之!寒气向深,惟为道为苍生,自爱不宣。又某匿迹田野,然以门下之仁声,善教洋溢浙藩,而吾吴获承下风,不胜秉彛一念,荐其芜辞,而门下不遗其丑,玉案金错之报,盖殷殷然,即有所少效,不足以当,而门下之犹念存之也。顷复拜手教,大币之辱,则门下勤施之益无已,而区区之愧亦无已矣。顷承揽辔三辅,埋轮大疏,前具于邸报见之。某齿颊长物也,何敢自比于荆石先生,而门下以相引,则甚悚不伦。一丘一壑,走之伎俩尽矣。荆石先生荷人主肺腑之知,与天下膏泽之望,谊不容不出,乃以次公病甚,而太夫人念之,小次且闻再疏不允,或不免首路也。使旋聊此附覆,并布不腆。春中尚寒,惟为道为宗社苍生自爱。与邓侍御

译您此时在台谏之职,更应当直言朗朗。舍弟一旦出仕,几乎就要奋发疾言了。既然有时也治理事务,余下还有什么可说的呢?不像石守道那样不能默默无言。乡里不幸,张起潜因劳累过度去世,也算是这个世界的一小处缺损。您所示的书信中说,孙司空、郑方伯先后同样为此叹息。司空著述很多,您在吊唁慰问之余,是否可以搜集整理,不要使它们散失呢?方伯将要开府,却遭遇这样的灾祸,正如边军中掷骰子赌马,万里之外旅衬的遭遇尤其可怜。胡佥宪竟有这样的义举,我过去曾记述任使君、韩县令两处馆舍主人之事,却不知道他们的姓名,一直以此为憾。这件事本来应该有姓名,或许我能为他们写几十句话。白绢小礼物微不足道,不敢以此亵渎您的清严,姑且写成一首律诗,题在扇头,连同近作一并附上,希望您在执持展阅之余,对于传播仁德之风也略有帮助。南方气候不同,请节制调养,保重自己。又 我在世上没有什么可以相比的地位,忽忽然虚度了六十年【原文作“六▯”,数字有疑】。您巡按偏远地区,仍勤于挂念我,并赐给我重锦,以华美的言辞加以褒饰。我固然羞得脸红汗流而不敢承当,但哪里敢立即用言辞推辞,傲然对君子失礼?又怎么忍心劳烦万里而来的使者,使他在道路上替我感到惭愧?只是我这点不得已的想法,必定不能接受您的美意,所以冒昧托便邮把它告诉您。我自庚申年没有立即随先父到地下去,忍着忧痛苟且偷生,几乎一天之中肠回九转。丁卯年春,先帝揭开覆盆,使光明重新照耀天下,先父得以按其官职安葬。我也渐渐可以算作一个人了,从此却不能再守一个平民的节操,只能出来接受朝廷任命。又被儿子迷惑,颇多经营园池、房舍、器玩之类,内心未尝不惭愧、悔恨。庚辰年以来,名义上是弃家入道,实际上是想借此谢绝世路,姑且保全残存的心志。穿布衣、吃蔬食,度完这一生而已。古代顺遂安裕的人,尚且不忍在悬弧之日征召亲友聚饮,何况我呢?您是当今的曾参、闵损,当然会把我的不恭视为罪过。此前承蒙您托付我作文,我虽不敢珍藏自己的敝帚,却还没有来得及动笔。如今又有三月的甲令,您还要把它当作致谢之事吗?这样一来我就更加脸红汗流了。荆石阁老所受圣上的恩宠非同寻常,虽然归隐箕山颍水的念头很迫切,但皇上挽留他的恩意也很殷切,势不得不出仕一次。只是次公病势很重,太夫人又依依不舍,徘徊踯躅,事情很难,内心也很苦,如今只是勉强向北而去。赵宫洗也已经上路,近来又有人弹劾吴宫谕李太仆,国是正被众人说得纵横纷乱。赵公恐怕免不了请假,请假也未尝不是好事。您所说的梁有贞,是故人公实的弟弟,难道会有毒害人的羊叔子吗?赫君在年末也有消息传来,可惜没有托他带信,即使您也没有来得及托付。此人的命运本来就像被捆缚在囚笼中。胡君的两件义举,我匆忙写了几句话;舍弟实在承受不了这样的灾祸。石子兼所写的三个大字极为俊伟,峻伯的文章也很秀美。若不是您高雅,谁能促成这些呢?由此才知道李约把“萧”字一并移来,石子似乎不懂摹拓,令人一笑再笑。夏日暑热,请只为道义、为苍生保重自己。刘日孚 远方使者带来的亲笔书信,使我看见了厚重的赐赠,也完全感受到您对我的挂念。因为考核政绩到了淮阴,又蒙受升迁的命令,我便返舟回乡,得以哭悼亡弟、抚慰病妻,也借此私便免去了车马奔波和风尘劳顿。只是种种恶劣的处境,没有一处能让我舒展眉头。又想到大审计期限逼近,只得仓皇赶赴金陵;到任一个月,睡息都没有空闲,刚刚稍得喘息,又有南牀上书弹劾,搜摘考核之事,说我和铨部都在欺骗蒙蔽,却不知道这都有题准的成例可以依据,并非欺罔。料想应当会受到处分了。只是造物主忌讳人取得太多,我半年之间连升八座,一个儿子考中进士,另一个儿子获得荫录,上至母亲,下及妻子,所取得的已经很多了。知道止足,犹龙公已有成说,我难道还能长久做贯城中的一颗星吗?已经上疏请求退休而未获准,那就再请求一次。读到《吴国贤强识录》,尝鼎中一块肉,便可以知道全鼎的味道。兄长若能校订并刊刻它,洛阳的纸一定会因此涨价。不过刻工不可轻易采用楚人,因为楚地没有好的刻工。秦中丞与我有世交之谊,只是不如邵中丞;书信既不容易送达,我会铭记在心,等他的书信问候相互传到时,再立即托他转交。张侍御 我是山野中的无用之人,在世上没有什么可以相比的地位。您又两次劳烦专使,带来亲笔书信和厚重的赐赠,对我慰问、存念、奖饰,往往超过我的身份。如今又因为舍弟有幸得以观览贵邦的人文,哪里配得上您的挂念?我怎么能够报答!恭敬读到您的训辞,知道您在巡按之后偶然遭受风露侵袭,幸有盛德感召上天而得以保佑,如今已经痊愈,只是跋涉之劳仍不可避免。案牍纷繁,即使精神明察,也不能不稍稍劳烦心神。幸而近来可以稍微裁减省略事务,以凝聚自然和气。我久已被弃置于世外,左右顾盼,没有一个五尺之童可以差遣,不能亲自到您的交往门下致候,只能附托使者送上菲薄礼物,实在惭愧而又冒昧。请您明察!请您明察!寒气渐深,请只为道义、为苍生保重自己,不再多说。又 我隐居田野,但由于您的仁德声誉和善政教化洋溢于浙江藩地,我们吴地也承受您的教化,内心不胜持守天性的一念,于是献上这些粗陋的文章,而您不嫌弃它们的丑陋,以玉案金错般的厚礼回报,实在情意深厚。即使稍有一点效力,也不足以承受您的厚意,而您仍然挂念我。近来又拜读您的亲笔书信,蒙受厚礼,说明您施恩勤勉不止,我的惭愧也无穷无尽。前些日子承蒙您巡按三辅、上埋轮大疏,先前已在邸报中读到了。我的年齿和才学不过是多余之物,哪里敢自比荆石先生,而您竟以我来相提并论,使我惶恐得很不相称。我在一丘一壑之间,逃避尘世的本领已经用尽了。荆石先生承受君主知遇,寄托着天下润泽的希望,从道义上不能不出仕;只是次公病重,太夫人又思念他,最近还听说再上疏也没有获准,或许不免要上路了。使者返回,姑且附此答复,并送上菲薄之物。春天中间仍然寒冷,请只为道义、为宗社苍生保重自己。致邓侍御

世贞侧伏州里,自燥发以来所见直指使者,前后凡四十余公,独门下最为神明,所按驳真使人神悚气慴,而一切持之以公心,应之以虚已,乃其善善之意,尤自悠然。其长小时见传有郭似庵公者,虽极称琅琅,似犹未及门下也。先公之滞魄三十年矣,而独门下表而掲之,此事虽与抚台并列,而发之自门下。先公不冺之善,若足以当门下指而扬廷之剡,更复及小子贞,其辞又特加媺,岂小子贞亦有袜线善足采耶?今者先公得全荷国家全典,以安于九京,而贞复滥竽留省,门下固以公心待愚父子。小子贞纵能为不肖忘恩,敢为先公地下忘德也?此念郁积久矣,家居时无一介足使,而门下入领台端,旋按闽部,莫可踪攀。迩来复遘亡弟之变,魂魄惊沮,形神支离,不能修尺一以通交防之内。乃者心事稍定,敬托鸿羽,少布区区。唯门下之德威,在岭在闽,不啻在三吴也,岂有意乎棠隂故地哉?则有王忠肃、韩襄毅开府故事,在贞不胜颙望。秋暑初蠲,唯为道为苍生,自爱。荅赫侍御自门下之去郡,理几三载矣。而士民讴思,若新即不佞与荆石宗伯,旦夕所不能释口而念。已废业久,野人姓名不足以防清览,亦防云泥夐隔,鳞羽飞沈,无由一布其区区。乃大翰鼎贶,忽若从天而坠。忆旧惜暌,种种慰存,则又明月之投懐也。贞自犯羣喙,弃身道民懒病相借,去鹿豕无几,而门下犹以世理相期,则非所敢任耳。审台▯万福,还台在迩,持国是,正士风,念惟门下可以此言进。辱喻得贞,恶词翰,偶有一素巻,不免露其丑,而适坐儿女累,多谬误不谨。外不腆献缟,附之使者,并祈亮纳,不宣。荅詹侍御向者读公之大疏,以为批鳞犯顔,古遗直也。既而闻公之出处,则令人有振衣千仞想。然庆云威鳯,可望而不可即。意鄙陋,辱长者先之。明月投懐,和风被襟。酒德既洽,遂忘尔我。至于扬扢风雅,综覈名实,虽超情物表,而不睽方内。桂檝缥缈,渐入虚无。乃徽音致语,犹聆聆在耳间也。方别后,念乏闽便,不获追谢,并承动定,而使者以手教至矣。拙集如小乘僧经论满车,犹滞外道,得良师指示,幸矣。何敢上劳证明?麋鹿之性,久安长林,自顾腰领皆非世物。匠石须巨材以为明堂梁栋,用干霄如执事尚在睥睨外,而况不肖耶?见饰之辞,良非下衷所云。倦逰抵家,杜门谢事,日读佛书,事孰有大于此者?愿自此以后,勿助勿忘而已。雅贶种种,大食一器,尤米汁所便,珍谢,珍谢。荅慎侍御避暑山居,跌宕图史,翰墨中,时以酒茗佐其适,不知一壶之外天地也。公误闻之子与,而又为仆误言之乎?唯是空谷跫然,不胜快心,且有所扣质,走笔以复,虽不敢言饱归,庶几不至空往返耳。芡实拜贶,谨分之,儿女使酧食指之动,并还书三种,俱领讫。外所需如数附览。子与有四画,托表委是宋人笔,但破壊之极,良费装池。九月间公果至,观之当别有妙品,足娱目也。余不具,来书。王维《桃源行》「云物外起,田园起」,字不知何解?即今「起房屋」俗语之所由始也。王建诗「妾家髙楼连苑起」,亦此义。温庭筠诗云:「招客先开二十双」,此句不解所谓,一双五畆也。本句云四十双,盖二百畆也。见《唐书·南诏传》,官给田四十双为二百畆。陶南村《辍耕録》则谓一双为四畆。陶▯景传云:「吾见朱门广厦,虽识其华乐,而无欲往之志;望髙岩,瞰大泽,知此难立止,自【六字竟不知何义】恒欲就之。」知此难立止句,谓不可便住也。六朝人文笔,大抵晦澁如此。欧文忠《诗谱补亡》后序末云:「増损图乙,不知何以为图,何以为乙。」原本云:増损涂乙。涂者,涂抹也;乙者,勾止之也。乙字义见《东方朔传》。宋晏殊庭莎记不知莎是何物莎有二种,草也,又树也。树似桄榔,亦有面。又得逺使知己抵吴门,用骤寒返棹,将无亦兴尽耶?仆自入春小有所证,一切绮语多识及有为之迹,尽皆损削,唯日嗒坐而已。所喻长孙大尉祀议,感帝即感生帝也,以正月辛巳祈谷祀之,髙祖、太宗皆配,见《唐书·礼乐志》苐三巻,其文俱称感帝,非误也。向年在燕中,有一贵人问家弟索《慎子》,而仆无之,后闻其覔得送去云,其书不能佳,故不复追冩也。翁殆如陆澄,多读仲寳书二十年,而毎厪下问,足征大雅之度。见《索苏长公诗》,乃元板有注释者,今附去,亦可省奚奴仆也。又

译我王世贞隐伏乡里,自从头发干枯以来,所见到的直指使者前后总有四十多位,唯独您最为神明,所弹劾纠正的事情真使人精神震动、气势慑服,而一切都以公心持守,以谦虚自持;至于您褒扬善人的用意,更是从容自然。小时候我曾听说有位郭似庵公,虽然极受称道、名声朗朗,似乎仍未能赶上您。先父的滞留地下已经三十年,唯独您替他表彰揭示;这件事虽与抚台并列,但首先是由您发起。先父不磨灭的善行,如果足以承受您指示并在朝廷上荐举,又特别涉及小子王贞,措辞还格外加以美饰,难道小子王贞也有值得采录的微小善行吗?如今先父得以完整享受国家的丧葬礼典,安息于九京之下,而我又滥竽充数留在省中,您确实以公心对待我们父子。小子王贞即使能成为不肖之人而忘恩,难道敢在先父地下忘记您的恩德吗?这份感念郁积已久,居家时没有一个人足以派遣,而您入朝掌管台端,随即巡按闽部,我无法追随。近来又遭逢亡弟之变,魂魄惊惧沮丧,形神支离,不能写一封尺一书信来与您通问。如今心事稍稍安定,恭敬托鸿雁传信,略陈我的微薄心意。只是您的德威,无论在岭南还是闽地,都不亚于在三吴,难道您会有意回到棠荫旧地吗?那么就有王忠肃、韩襄毅开府的旧例可盼望了,我王贞对此不胜仰望。秋暑刚刚消退,请只为道义、为苍生保重自己。答赫侍御 自从您离开郡城,算来将近三年了。士民对您的歌咏思念,好像刚刚失去您一样;即使我与荆石宗伯,也从早到晚不能停止谈念您。我久已废弃功业,乡野之人的姓名不足以供您清览,又因为彼此相隔如云泥,书信一沉一飞,没有办法略陈我的心意。没想到忽然收到您丰厚的翰墨赠礼,仿佛从天上坠落。您追忆旧日、感叹暌违,种种对我的慰问存念,又像明月投进胸怀。自从我招致众人非议,弃身道民,借懒病自居,距离鹿豕般的生活已经没有多少了,而您仍以经世之事期望我,这实在不是我所敢承当的。听说台中一切安好,回台的日期已经临近,持守国是、端正士风这样的事情,想来只有您可以进言。承蒙您说希望得到我的书法,我厌恶自己的笔墨,偶然有一卷素书,还是忍不住暴露了丑拙,恰好又被儿女之事牵累,颇多错误而不谨慎。另附薄礼白绢,托使者送上,也请您明察收纳。不再详述。答詹侍御 先前读到您的大疏,认为您犯颜直谏、批逆龙鳞,是古代遗留下来的正直之士。后来听说您的出仕与退处,更使人产生振衣于千仞高山的想象。然而庆云、威凤,只能远望而不能亲近。我的见识鄙陋,承蒙长者主动先来教导。明月投入胸怀,和风吹拂衣襟;酒意相投之后,便忘了彼此的分别。至于您扬振风雅、综合核实名实,虽然超然于情物之外,却并不违背现实法度。乘桂舟飘荡,渐渐进入虚无境界;而您的美好声音和言语,仍清晰地在耳边回响。分别之后,正因缺少通往闽地的便利使者,没能追赶致谢;又承蒙您问候起居,而使者已经带着亲笔书信到了。我的拙集就像小乘僧人的经论装满车子,却仍滞留在外道之中,能够得到良师指示,已经是幸运了,哪里敢再劳烦您作鉴定?我本性像麋鹿,长久安居于深林,自知腰身头颈都不是世俗之物。匠石需要巨材来做明堂的梁栋,像您这样可以直冲云霄的材料尚且在旁观之外,何况我这个不肖之人呢?您信中褒饰我的言辞,实在不是我内心所能承受的。倦游归家,闭门谢绝事务,每天读佛经,还有什么事情比这更大呢?愿从今以后,只是不助长妄念,也不忘失本心而已。您的种种雅赐,尤其是大食国的器物,最适合用来盛米汁,珍重感谢,珍重感谢。答慎侍御 我在山居避暑,纵情阅读图籍史书,在翰墨之间时时以酒茶助兴,不知一壶酒之外还有什么天地。您是不是误听了子与的话,而子与又误把我的话告诉您了?只是空谷中听到足音,实在令人欣喜,而且还有事情想请教考订,所以提笔作答;虽不敢说可以满载而归,希望不至于白白往返。承蒙赐给芡实,我谨慎地分送给儿女,以酬答他们想吃东西的念头;又奉还三种书,都已收到。其余所需物品,照数附上请查收。子与有四幅画,托表明是宋人的笔迹,但破损得极其严重,实在很费装裱。九月间您果真来到,观看它们应当会另有妙趣,足以娱目。其余不详述,等来信再谈。王维《桃源行》中“云物外起,田园起”两句,不知是什么意思?这大概就是今天俗语“起房屋”的来源。王建诗中“妾家高楼连苑起”,也是这个意思。温庭筠诗说:“招客先开二十双。”这句话不知所指,一双是五亩。原句说四十双,大概就是二百亩。见《唐书·南诏传》,官府给田四十双,合二百亩。陶南村《辍耕录》却说一双是四亩。《陶弘景传》说:“我看见朱门广厦,虽然知道它们华美快乐,却没有想去那里的愿望;远望高山,俯视大泽,知道这种地方难以立即停居,自【六字竟不知何义】总想靠近它。” “知此难立止”一句,是说知道那里不能立即居住。六朝人的文章,大多像这样晦涩难懂。欧阳文忠《诗谱补亡后序》的末尾说:“增损图乙,不知道什么叫图,什么叫乙。” 原本写作“增损涂乙”。“涂”就是涂抹;“乙”就是勾除、停止之意。“乙”字的意义见《东方朔传》。宋代晏殊的《庭莎记》中,不知道“莎”是什么东西。莎有两种:一种是草,另一种是树。树的形状像桄榔,也有树面。又 收到远方使者的信,知道您已经到了吴门;因为天气骤然寒冷而返舟,莫非也是兴致已尽了吗?我自入春以来略有所悟,对一切绮丽的言语和多识多为的痕迹,都尽力削减,如今只是每天默默坐着而已。您所说的长孙大尉祭祀问题,感帝就是感生帝,在正月辛巳日祈谷祭祀,配享的是高祖、太宗,见《唐书·礼乐志》第三卷;那里都称作感帝,并不是错误。往年我在燕中时,有一位贵人向舍弟索取《慎子》,但我没有,后来听说他已经找到并送去了;据说那部书不佳,所以我没有再追抄。您大概像陆澄一样,读了仲宝的书二十年,却还常常屈尊下问,足以证明您高雅的气度。看到《索苏长公诗》,是元代刻本而有注释的,现附送给您,也可以省去奴仆奔走之劳。又

大火初解,宴憩林樾间,而使者以鸡头至矣。且有山萌、海葅佐之。何执事念旧敦诺若此!仆自接方袍,牵滞公案者二十年,而今稍得遇真师,指要路。若谓透禅机如坡老,则未敢也。且坡老是说禅,非悟禅也。别纸所示《库露真记》,是北酒名,尚未的也。活剥生吞,盖讥其全用他人语。记是张昌龄,非张九龄也。稗即棺也,今书作稗误。嵗一漆之,欲其坚久不壊也。古人墓中用漆,灯盖漆能不畏土,故耳。若内外则一凭公意,然不如漆外之为妥也。《茅山碑》、《华亭城》中友人俱有之,苐不肯为公卑价耳。日来欲扫闻见,尽付之海若,而受公刺促,不获,聊用塞白。不一。

弇州续稿巻二百二

钦定四库全书弇州续稿巻二百三明 王世贞 撰文部

书牍魏司勲懋权日与王使君以大魁期足下及小录到,令人意兴都尽。使君欲邀足下过呉中,以佳山水相畅。即仆执殳艺苑,儿辈负笈经场,亦何必遽叩木天,读中秘书也?足下苐来,金虀玉鲙,酿露采芳,盖不特邾莒之飱而已。董生亦复可相擕否?贤兄先获儁,甚佳,毋论异日仲之所得与伯李孰多?有沂公淳安义相待也。王使君诚足称知己,足下丹成,此其外防一笑。又三年来不敢通燕中贵人一札,虽至亲知如吾兄者亦尔,寥寥正谓此。猖狂姓名,捩人眼鼻耳。周大夫至,得手教及拜大贶之辱,知前有书遘殷氏浮沈,而此书亦见妬阳侯,依稀仅能辨字,再读之则感激用壮,隠然若五岳起方寸者。足下过以苏长公见儗,仆何敢望长公?长公元祐完人也。仆之此身,如井上螬李,无非齿痕,久自不堪应世,世谬用之耳。戊寅再辱南牀,已息意时趣。江陵公再托致区区,了不敢报。中年气衰,懒与倦防,一切滋味都似嚼防,唯好读西竺书,希出世之学,而津梁杳然。防吾先师出金箆导之,不觉有防,而自其化去。学士授简见委,不自量妄有铨次,不腆之辞,岂足以易世诬民?言路误取为防耳。苐仆不敢毫髪有所尤忮,毎诵古先生所谓奉经受轻贱,先世罪业悉从消灭,为之欣跃自媮快。间一追思往諐,皆地狱种子,则毛发尽竦。间者儿子蹭蹬名场,仆亦任之而已。不谓獦獠一语,遂窃足下衣鉢,诚可怪可笑。春时周元孚户部言,足下几亦中含沙之射,来示果尔。足下才太髙,名太重,齿舌流羡,人輙以为口实,幸秘之眘之。夫千钧之弩不发于鼷防,破山之剑不施于砧石。燕志云:“智深而勇沈。”盖勇者所以藏智也,沈者所以养勇也。仆老矣,所见唯足下可寄,诚不愿足下轻用之也。周大夫索报书,匆匆附此山中独享之味,无由分赠,薄物等于献缟耳。长公侍御在荆州时,有一札数诗见教,佳甚。

译大火星刚刚西沉,我正在林木荫下设宴休息,使者已经把鸡头送到了。还有山笋、海菜作为佐食。您为什么这样念旧守信,情意如此深厚!我自从接触佛门僧人以来,被公案牵累了二十年,如今才稍稍遇到真正的老师,给我指出要走的道路。若说我已经像苏东坡那样透彻禅机,还不敢这样说。况且苏东坡只是谈论禅理,并不是悟得禅理。另纸所示的《库露真记》,是北方的一种酒名,目前还不能确证。“活剥生吞”,大概是讥讽文章完全照搬他人的话。此记的作者是张昌龄,不是张九龄。“稗”就是棺材,如今书中写作“稗”是错误的。每年漆一次,是希望它坚固长久而不毁坏。古人在墓中使用漆,是因为漆不怕土,所以如此。至于漆在内还是在外,完全凭您的意思;但不如漆在外面妥当。《茅山碑》《华亭城》中的碑文,友人那里都有,只是不肯为您压低价格。近来想把所见所闻全部交给海若,却承蒙您催促,未能做到,姑且用这些话塞责。不一一详述。《弇州续稿》卷二百二 钦定四库全书 《弇州续稿》卷二百三 明,王世贞撰 文部 书牍 魏司勋懋权 我和王使君每天都把大魁期望寄托在您和小录身上,如今结果送到,却使人意兴全无。使君想邀请您到吴中来,以美好的山水畅叙胸怀。即使我执殳守卫艺苑,孩子们背着书箱参加科场,又何必急着去叩中书省木天之门、阅读中秘书呢?您只管来,金虀玉鲙、酿露采芳,这里所供的可不只是邾、莒那样的粗食。董生也可以一起带来吗?贤兄先已考中,实在很好,不必说将来仲之和伯李谁的成就更多;有沂公以淳安的情谊相待。王使君确实足以称为知己,等您功名成就,这只是外间一笑而已。又 三年来,我不敢给燕中的贵人写一封信,即使像兄长这样最亲近的知己也是如此,冷落至今正是这个缘故。我的姓名声望过于张扬,刺痛人的眼鼻耳。周大夫到来,我收到您的亲笔信,也拜受了厚重的赐赠,知道您此前有书信被殷氏沉浮遮蔽,而这封信又遭到阳侯妒忌,模模糊糊只能辨认字迹;再读下去,却感奋而振作,隐约像五岳在胸中拔地而起。您过分把我比作苏长公,我哪里敢望苏长公?长公是元祐年间的完人。我这一身,好像井上的蛴螬、树上的李子,满是牙齿咬痕,早已不堪应付世事,只是世人错误地使用我罢了。戊寅年再次辱居南牀,已经息却追逐时势的念头。江陵公再次托人传达他的心意,我完全不敢答报。中年以后气力衰弱,懒散疲倦,一切滋味都像在咀嚼蜡,唯独喜欢读西竺佛书,希望从中寻求出世之学,却找不到渡人的桥梁。幸而我的先师曾拿金箆为我引路,不知不觉已有所得,却在他化去之后中断。学士把文章交给我,请我编次,我不自量力地妄加铨次;这点菲薄文字,哪里足以改变世俗、欺骗百姓?只是言路误把它当作怨谤罢了。我不敢有丝毫怨恨忌妒,每当诵读古先生所说“奉经受轻贱,先世罪业悉从消灭”,便欣喜自得。偶尔追想过去的过错,觉得全是地狱的种子,便毛发直竖。近来儿子在科场上屡遭困顿,我也只能任其自然而已。没想到“獦獠”一句话,竟使您偷取了我的衣钵,实在可怪可笑。春天时周元孚户部说,您几乎也中了含沙射影的暗算,后来您寄来的信果然如此。您的才华太高、声名太重,招致旁人的嫉妒议论,人们常常把这当作攻击您的口实,幸好要秘密谨慎。千钧之弩不会射小老鼠,劈山之剑不会拿来砍砧石。燕地的志书说:“智深而勇沉。”大概勇气正是用来藏蓄智慧,深沉正是用来养成勇气。我老了,所见之人中只有您可以托付,实在不愿您轻易使用自己的才华。周大夫索要回信,我匆忙附上这些山中独自享用的滋味,没有办法分赠给您;薄物也等同于献上白绢罢了。长公侍御在荆州时曾寄来一封信和几首诗给我,十分佳妙。如今江里的鱼鳞没有逆流而上的,我于是缺少机会修书致谢,请您先

江鳞无遡波者,遂阙修谢,幸先为致声。儿子北上,当専裁▯也。冬暖加飡,自爱。又仆坐卧一静室,虽妻子眷属皆视为抟沙,独所不能忘情者知己故人,所不能尽却者笔研耳。昨冬从周大夫得公书,捧读至再,喜色满大宅。旋草一牍,并附一丝,托代周之入觐者蔡倅报公。防其人以殿去,别取道还里,无从质之。儿子北上,匆匆数行,亦以所欲言者尽前书故耳。儿子失利后,有留滞燕中,说云:「自公发之,既得长公书缕缕,公遂絶影响,必无见弃,理当繇蔡倅浮沈耳。」今再録一通去,并仆近作《五子篇》呈览,知仆夙生之障于故人笔研俱不浅也。长公,宋广平、陆敬舆之流也,遂作中兴苐一事。公文彩暎世,加以谔谔,故不必乃兄力足使綘灌侧目。太常奉使近例所鲜,礼成之后归与二凤侍太公,法醖为觞,宫袍制彩,人生之乐无以加矣。步武青琐,纾徐小却,谁为公画此防者?仆老矣,作伯仲书人,且以为处仲击唾壶,不知其逌然泊然也。季君不能复强防,幸为我致声。又得手教,知自秦中归,为太公称觞毕,为长君把袂,即故人之念系之矣。向草《五子篇》,觉犹以文士名兄,宜兄之不我肯也。扇头之作,其蓄防太上乎?苐结语锋距太隽,或能使见者不懽。秦中诸篇,有意有气有风骨,嵯峨萧瑟,幸少以脂泽调之,不然恐少年微作王允,宁窥也。儿子自燕中归,极称得奉贤伯仲教,津津不减龙门。异日仗切劘,毋论为璧为碔砆,不至作求价沽足矣。仆病歴三时,幸而自起。逐逐子墨客,卿献嵗必焚之作,一壁观婆罗门,相见无期,加飡自爱。又仆自九月徙深落,了不闻时事。偶于腊初得元驭先生信,言魏懋权过司勲矣。始为国家喜得一正人,作将来水镜;既而为足下喜,则以老先生髙年,不致有意外耳。足下望太重,材太髙,恐为时所趣,而忌者亦乘之。幸小自消息,沈以养勇。仆于诸縁,虽不敢谓放下至尽,要亦去十分之九。嵗杪尚为邢州赵生草其父司马公传,过此笔砚尘矣。黄州周二京兆作一叚竒俊事,令人咽吻称快。当伏青蒲时,不至声謷謷尻益髙,即骑羸马,乘荒障,亦复何害。元驭且有起色,而以仲氏连丧二雏,且病甚,太夫人念之,更作龃龉。遣役上苐二疏,附此代面赵生书传,并上念其道逺,且习足下也。傥役至,幸即付之长洲令曽凤仪瑚琏也。而甚泽于道,初政微为乡里亡赖所累,旋即了然。邑人方歌泽门之黔,而遽中中山之箧。仆与家弟甚惜之,即元驭兄弟亦甚惜之,匪以谊故私也。贫不能谋谒选,装不知有径补例否?足下傥置之魏博百雉间,异日必获从中牟俎豆也。请以吾言证之。邹孚如司封丈致声,自爱不悉。

译替我转达问候。儿子北上时,我当专门裁纸写信问候。冬日温暖,请加餐保重。又 我坐卧在一间静室中,即使妻子儿女和家属,也都看作聚散无常的飞沙;唯一不能忘情的是知己故人,唯一不能完全放下的是笔墨砚台。去年冬天从周大夫那里得到您的信,捧读了两遍,喜色充满整座宅第。随即草草写了一封信,附上一缕丝,托周大夫入朝时同行的蔡倅转交给您。后来担心那个人被殿试黜退,另取道路回乡,便无从查问。儿子北上,匆匆写了几行,也是因为想说的话已在前信中全部说过了。儿子落第后,滞留在燕中,有人说:“自从您发出书信后,已经收到长公详细的信;长公后来忽然断绝音信,一定不是嫌弃您,按道理应当是蔡倅把信沉没了。”如今再抄录一通寄去,又把我近作《五子篇》呈览,也知道我前世对故人的笔墨大概有不浅的障碍。长公是宋广平、陆敬舆一类的人物,已经成为中兴的第一等事业。您的文章光彩照世,又能直言不讳,所以不必借助乃兄的力量便足以使绛灌侧目。太常奉使是近来少有的事,礼成以后回来,与二凤侍奉太公,以法醖作酒,以宫袍作彩,人世的快乐没有比这更高的了。出入青琐宫门,舒缓从容地稍稍退让一步,谁替您谋划了这样的道路呢?我老了,写信称您兄弟二人为文人,也姑且把它当作处仲击唾壶,不知道您是否悠然淡泊。季君不能再勉强支撑了,请替我向他致意。又 收到您的亲笔信,知道您从秦中归来,为太公举杯祝寿完毕,又与长兄执手相别,这些都寄托着对故人的思念。此前我写《五子篇》,觉得仍然只是以文士的名义称赞兄长,难怪兄长不肯认可我。扇头的作品,难道蕴含的气势已经达到最高境界了吗?只是结尾锋芒太尖利,也许会使读者不高兴。秦中的几篇文章,有意、有气、有风骨,峻拔萧瑟;幸而少用脂粉气来调和它们,否则恐怕少年人会稍稍学成王允那样,哪能窥见其中真味?儿子从燕中回来,极力称道自己得以承受贤伯仲的教诲,津津有味,不减于龙门。将来相互切磋,不论作品是璧玉还是石头,只要不至于成为求价出售的货物就够了。我病了三个季节,幸而自己恢复起来。那些逐名逐利的文人,以及卿献每年必焚的作品,只能隔墙观看婆罗门,彼此相见没有日期,请加餐保重。又 我自九月迁居到偏僻深处,完全听不到时事。腊月初偶然收到元驭先生的信,说魏懋权已经经过司勋。起初我为国家得到一位正直之人、将来可作水镜而高兴;继而又为您高兴,因为老先生年高,不至于发生意外。您的声望太重、才华太高,恐怕会被时势推着前进,也会被嫉妒者乘机利用。幸而稍微收敛,沉潜下来以养蓄勇气。我对于各种尘缘,虽不敢说已经完全放下,也大概去掉了十分之九。年末还为邢州赵生草拟他父亲司马公的传记,过了这件事,笔砚上的尘垢也该清除了。黄州周二京兆做成了一件奇异俊伟的事,令人咽喉称快。当他伏在青蒲之上时,不至于声声叫嚣、屁股越坐越高;即使骑一匹瘦马,乘着荒僻的屏障,又有什么妨害呢?元驭也将有复出的迹象,只是因为仲氏接连死去两个幼子,而且病得很重,太夫人又思念他,于是事情更加龃龉。现派人送上第二疏,并附此信代我向赵生问候,也把他的路途遥远和学习您的情况一并告诉您。倘若使者到达,请把它转交给长洲令曾凤仪;他是瑚琏之才。只是他对道路十分有益,初任政事时稍微受到乡里无赖牵累,随即就明白处理了。邑人正歌颂泽门的清廉,却突然遭遇中山箧中之祸。我和舍弟都很惋惜,元驭兄弟也很惋惜,并不是只因为私交情谊。〔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正人〕 他贫穷,不能谋求参加铨选,不知道是否有装束后径直补官的成例?您如果把他安置在魏博一带的百雉城中,将来一定能在中牟设俎豆祭祀时跟从您。请以我的话作证明。请替我向邹孚如司封先生致意。请保重,不能详述。

又

译又

昨王元驭先生上苐二疏,人便有小启附▯起居,并以文稿属寄邢州赵秀才。甫发,而昆山丞将吾丈手教至,且寓二晋绮,知其不我遗也。是夕后,得周元孚京兆全疏,读之快甚,其破的如千钧之弩,抉摘奸幸情状如虎头之冩,肖此曹子,纵复揎拳甚口于长安中,厌厌九泉人矣。记癸酉,楚棘五经元皆成进士,而三皆长者,即周与曽,长洲邹司封也。曽方不利世法,然实金玉君子。前所云洛魏之间,勿失此佳令也。仆近方晓,不耐烦,颇不受俗縁约束,雕虫小障渐能驱之。儿子亦微有物外之识,而僻性自好,两小者将来风气似遒于此际,不尽作抟沙观,以此愧我仙师耳。屠长卿作达,狼狈至此,甚矣,才之为人害也。即尽明州东湖水,何能洗文人无行四字,为之怅然。适徐太学孟孺便,附此并申不腆,徐生文学行谊,要当于古人中识之,试小与周还,必当作糜乳合也。王先生谊不容不出,而为次君病太夫人恋之,故不能出。今病者起矣,便间一言之太宰公,余不悉。魏考功懋忠不佞巵人巵语,岂足以为尊公老先生重?而年来厌勌笔研修辞之不能,即有所撰述,疥壁而已。吾丈乃郑重奬饰,徒使人有愧汗耳。李先生之为其尊人乞言,其意犹吾丈也。仆之欲有效于李先生,亦犹欲效于吾丈也。伎俩尽此而止,则如之何?邹先生南矣。诸贤一时聚金陵,是极精采事。苐胸中不可着此意,亦不可使人艳此迹。仆虽杜门一凢夫也,既不敢妄希出世,又不慕长生。所恨心境扰扰,不能莹彻耳。名者,道之累,汩没此中四十年,晚始知畏之。然畏之亦非也,并所谓畏者,忘之或庶几耳。李使便附此,珍重,珍重。又谓不佞不好名,则欺公;念其与真我背而驰,且犯吾师如愚若昏戒也,则凛然毛骨竦矣。有所结撰成,亦间一爱之;念其耗神气,犯绮语而役役受责无已也,则又腼然愧戚戚然苦矣。独于太公,固心仪者非一日,然不尽以三郎君故也。公之直节髙天下,而次公附焉;次公之文誉满天下,而公肩焉。李公之政术成矣,然而不佞之所心仪三君子者,则又非以是三者故,为其有为已之学也。用是见委夀言,不能以例辞,而又不能破例而不辞,姑援昨嵗之诺以脇改嵗之子墨而泚之。然都无复搆思,又无暇加雌黄也,其不足以重太公而慰三君子,明矣。公何赖焉?李先生贤者也,太史公有言:「晏子而在,愿为之执鞭。」何况当吾世而为公金石友?即不命及不佞,且愿附名姓于龙门,而乃重之以悃诚,亦为其太公夀耶?苐无若有成言,何儿子亦强言幸誓不至?诗无已,则公以状来,而仆黾勉为长句,且作小引,庶几可塞白也。然自此当舌不至鼻矣。吾州有六生者,其人不足惜,而罪不至死,得公力言之,毋毙杖下,亦一隂德也。加飡自爱。又自贞窜田野,不敢与世路接。而前者不获,已有江陵之使,乃承门下见附一札,惓惓通家之旧。至于新诗数体,二十余章,往往直逼开元,而河朔风骨故在。徘徊吟咀,怳若与懋权相对。自是五湖之鳞,无遡江而上者,仅有加额西向而已。今年夏,则从除目,谂公己入台。从弹事见公大文,如君实献可,不胜叹服。仆勾吴鄙人也,蜗殻之涎,聊可自濡。误而入世网,又误而习雕虫么防之技,终其身饱人齿牙。今幸不至迷复,一切扫去,塞兊结舌,作头陀行迳以老足矣。兹因儿子偕计,聊伸▯私。三凤阿阁,光艶絶世。儿子倘承下风,知无靳片羽垂防暎也。冬暖,惟加飡以慰苍生之望。不一。又仆百念俱衰,落不能忘故人。儿子间入靖,沾沾谈伯仲志行不置。云二君子皆当于古人中求之。仲氏差尚露锋距,觉伯氏尤笃恳,举体无凢处。仆谓此儿素汶汶,何以解作阳秋语?今得书知公固已收之药笼中矣。十四年前按部南乐,一接太公,恂恂长者。再倅名郡,满三考而僻居不蔽风雨。是时不能如陈豫章设孺子榻,孔北海表康成乡,盖时时心愧之。即微三郎君,固欲效一言之赠以补前过,况重之以公之请耶?苐昨于佛前自誓,新正后断笔研役。今幸残嵗拜公命,尚不至破例也。儿子有外家役未即归,欲留使者三五日作报书。仆可得脱藁草而归,思甚迫不能挽,如何如何?迩来朝宁颇縁公议奬借忠直,而于格心一段都未讲求。诸贤各欲自成其名,务为搏击,以致谗人得伸其巧。将来宫府日睽,事变日新,诚不知所底止。公之忧确矣。仆复叨叨及此,诚杞人也。厚币却上。二扇头诗佳甚,仆不能自秘书扇以复,岂直篇数输公一筹哉?冬寒特甚,曝背之味无由奉赠。不一,不一。又

译昨天王元驭先生上了第二疏,我便托人附上一封小启,问候起居,并把文稿托付给邢州赵秀才寄去。刚送出,昆山县丞便带着您的亲笔信到了,又附带两匹晋绮,知道您并没有遗忘我。当晚又得到周元孚京兆的完整奏疏,读来十分痛快。他击中要害,如同千钧之弩;揭发奸佞侥幸之徒的情状,如同虎头的画作,极其肖似这些人。这帮人即使在长安城中再怎么挽袖挥拳、逞口舌之能,也已经是九泉下的死人了。记得癸酉年,楚地五经科的第一名都考中了进士,而且三人都是长者,即周元孚、曾某和长洲邹司封。曾某正不合于世俗法则,但确实是金玉般的君子。前面所说洛阳、魏地之间的事,不要失去这位好县令。近来我才渐渐明白事理,不耐烦琐,也颇不受俗缘约束,雕虫小技的障碍渐渐能够驱除。儿子也略有超脱尘外的见识,只是偏僻的性情自有喜好;这两个孩子将来的风气似乎比现在更强,不完全把一切看作聚沙,也因此使我愧对仙师。屠长卿自称旷达,却狼狈到这种地步,实在太过分了,才华成为人的祸害啊。即使把明州东湖的水全部用尽,又怎么能洗掉“文人无行”四个字?我为此惆怅。恰好徐太学孟孺有便使,附上此信并略申菲薄之意。徐生的文学和品行,应当在古人中认识他;试着让他和周生交往,一定会像糜乳相合一样融洽。王先生按道义不能不出仕,只是因为次君病重,太夫人眷恋他,所以不能出仕。如今病人已经起身,请在方便时向太宰公说一声。其余不详述。魏考功懋忠 我这个无能之人的粗浅话语,哪里值得为尊公老先生增重声誉?近年来我已经厌倦疲惫于笔墨,修辞也不能胜任,即使有所撰述,也不过是把文章写在墙上罢了。先生却郑重其事地加以奖饰,只是使人惭愧出汗而已。李先生为他的尊亲请求我写话,心意也与先生相同。我想对李先生有所帮助,也正如想对先生有所帮助一样。我的本领到这里就用尽了,那又怎么办呢?邹先生向南去了。诸位贤者一时聚集金陵,这是极为精彩的事情。但内心不可存有这种念头,也不可让别人羡慕这种踪迹。我虽然闭门只是一个凡夫,既不敢妄想出世,也不羡慕长生。所遗憾的是心境纷扰,不能明净通彻。名声是道的累赘,我在其中沉没了四十年,晚年才知道畏惧它。然而畏惧它也不对,连所谓的畏惧也忘掉,或许才差不多。托李使者附上此信,请珍重,请珍重。又 如果说我不好名,那就是欺骗您;想到名声同真实的自我背道而驰,而且触犯我老师“如愚若昏”的戒训,便不禁凛然毛骨悚然。若有所撰作完成,偶尔也会喜爱它;想到它耗费精神气力,犯了绮语之戒,劳碌不止而不断受责,又会惭愧忧苦。唯独对于太公,我本来仰慕已久,并不只是因为三位郎君的缘故。您的正直节操高于天下,而次公也依附于此;次公的文章声誉满天下,而您也与之并肩。李公的政绩已经成就,然而我内心仰慕这三位君子,又不是因为这三件事,而是因为他们有成就自我的学问。如今承蒙托付写祝寿文,不能按惯例推辞,却又不能破例而不辞,只好援引去年答应过的诺言,强迫岁末的笔墨染上朱色来写它。然而如今完全没有重新构思的余暇,也没有时间增删修订,它不足以为太公增重声誉、安慰三位君子,显然是如此。先生又能依靠它什么呢?李先生是贤者,太史公说过:“晏子如果还在世,我愿意替他执鞭。”何况在我所处的时代,能够成为您的金石之友呢?即使您没有命令我参与,我也愿把姓名附在龙门之下;如今您又以诚挚相托,难道也是为了替太公祝寿吗?只是若不是早有成言,为什么儿子又勉强说幸好发誓不至于如此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如果一定要写诗,那么请您把行状送来,我勉强写一首长诗,并且作一篇小引,或许可以用来塞责。不过从此以后,我大概连舌头都伸不到鼻子了。我们州有一个叫六生的人,他这个人不值得珍惜,但罪不至死;如果得到您的力量为他说话,使他不死在杖下,也是一种阴德。请加餐保重。又 自从我王贞逃到田野,不敢与世路相接。前些时候未能相见,已经有江陵的使者来过;如今承蒙您附寄一封信,情意恳切,显出通家旧交。至于新诗数体、二十多章,往往直逼开元诗人的境界,河朔诗的风骨也依然存在。我徘徊吟咏、含咀其味,恍惚像与懋权面对面。从此以后,五湖里的鱼没有逆流而上的,只能加额向西而拜罢了。今年夏天,从除授名单中得知您已经进入台谏。又从弹劾奏事中见到您的大文,正如司马君实、献可那样,不胜叹服。我是勾吴的鄙人,蜗壳中的唾液,只够润湿自己。错误地进入世俗罗网,又错误地学习雕虫小技,终身饱受世人齿颊议论。如今幸好没有迷失而不知返回,便把一切扫除,闭口不言,做头陀行径,终老一生罢了。如今因儿子随同计吏进京,姑且略陈问候之意。三凤齐飞于阿阁,光彩艳丽绝世。儿子如果有幸承受您的教化,我知道您不会吝惜垂下一片羽毛来加以照耀。冬日温暖,请加餐保重,以慰藉苍生的希望。不一一详述。又 我百般念头都已衰退,却仍不能忘记故人。儿子偶然进入靖地,兴致勃勃地谈论您兄弟二人的志向品行,久久不止,说两位君子都应当在古人中寻找。我觉得仲氏还稍微显露锋芒,而伯氏尤其忠厚恳切,周身没有一处平凡。我说这个孩子一向默默无闻,怎么能说出这样的《春秋》褒贬之言?如今收到书信,才知道您本来已经把他收入自己的药笼之中。十四年前我巡按南乐,曾拜见太公一次,他是恂恂有礼的长者。后来再次任职于名郡,任满三考,却住在连风雨都遮蔽不了的地方。当时不能像陈豫章为徐孺子设置榻席、孔北海为郑康成表彰乡里那样对待他,时时在心中惭愧。即使没有三郎君,我本来就想写一番话相赠来弥补前过,何况又承蒙您的请求呢?只是昨天我在佛前发誓,新正以后停止笔墨劳作。如今幸在残年接到您的命令,还不算破例。儿子有外家之事,未能立即回来,想让使者留三五天写回信。我是否能够脱离这些稿草而归乡,心情实在迫切,不能挽留,怎么办,怎么办?近来朝廷之中颇多因公议而奖掖忠直,却完全没有讲求端正人心这一层。诸位贤者各自想成就自己的名声,专门从事搏击攻击,以致谗人得以施展技巧。将来宫廷和府署越来越相互违背,事变日益更新,实在不知道会到什么地步。您的忧虑确实如此。我又絮絮叨叨谈到这里,真是杞人忧天。厚重的礼物退回奉上。两首题在扇头的诗非常佳妙,我不能从秘书省取扇来写诗答复,哪里只是篇数上输给您一筹呢?冬寒特别厉害,晒背的滋味无法奉送给您。不一,不一。又

两月前得公所致书及致次公集,读之不觉泪涔淫下也。盖时有亡弟之变,尚未久,念次公才足以追翔阳于邓林,而中道渇死。若亡弟之业稍成名稍定,其夀多于次公十嵗,差小可解,而少于仆亦如之。天乎,胡不使两才子方轨而驰,而遽至此极也?则为之兄者,情事各可推。已辱示诸诗,读之比之于旧,温如栗如者不异,而多琢磨之致,敬服敬服。见委次公集序,不能佳,盖从涕泪尘土出之,自无可当。心者无以灾木可也。仆前有所条议,姑塞白耳。孔庙一疏,粗谓于道不诡,乃闻犹在龃龉,而条议之章至不发抄。老来苟出,为少年所轻乃尔。迩者忧病紏纒,死期渐迫,以故上疏乞休。窃谓辇上君子不知,仆仆亦不知辇上君子,尚可恋恋金陵仓粟哉?骐儿幸得复接侍顔色,幸有以诲之。渠虽渐晓世故,终觉有姜桂也。太公万福,此是公真境。卿寺之擢,虽向崇峻要,不足溷灵府,唯自爱不一。

詹东图别公未周嵗而来,不疑偕李防政、本宁过我。不疑,公旧识也。本宁与公晤于歙,毎酒间谈竒人竒语,必及公,抵掌搤掔,如曼倩、少君相征逐,权竒夸诩,靡所不有,相与大笑,引白满釂,亡算。盖二豪去之旬日,而仆断荤酒,仍修头陀行。又八日而欧桢伯来,又二日而辞昙靖转徙村落,与亲故谢絶。又四日而公至,城以书来矣。借公以二十日前来,大堪与本宁辈操不律、倾凿落,櫜鞬相属,旗皷相当,使我弇山増壮色。不者,以五日前亦足率敬美子念从公及桢伯,青灯促膝也而已矣。所谓缺防世界,信矣。书辞娓娓,若犹谓仆可如贡大夫卖田买车牛而出者。仆之不出,非敢以为名髙,亦非有所希觊于世外之业,直自量不能出耳。假令仆出于今,舌锋笔锷之杪,宁能寘一喙一指乎哉。公宏略可以应世,藻辨可以动俗,行矣。清庙细旃之上,当不能舍公。且今不乏才有,公数辈在,亦何所借仆也。醉茶轩名甚新,所命指更新,仆故断文字诗,或不至尽断,苐不欲受人约束耳。请俟长昼,以阳羡防恵山七盌兴发淋漓,烂熳可满一纸。方朔像雄尾拂新刻,皆领讫。亦有薄物比于献缟,希亮纳林生为公所奬借,当是佳士,苐晚矣,亦缺防之一端也。丁君扇污讫,并上不一。又昨见除目,不任欣慰。金陵帝王州,玉堂神仙府,而老兄以一广文超,为其寮总擥三山之名胜,追挹六代之风流,其快当何如?仆一壑自放,与世末杀。昨秋偶有小遘,得支吾残日,不至潦倒,然去大道益逺矣。辱损饷桃杯二片,不必果西池物,仰佩至意。深于方朔公,精诚发于梦寐,以有新诗,仆故不能作太傅东山之乐,亦不至如少陵西蜀之苦,苐不知伯玉又当如何耳。

译两个月前收到您寄来的书信以及寄给次公的文集,读着不觉泪水涔涔而下。因为亡弟之变发生不久,想到次公的才华足以在邓林追随扶桑之阳,却半途渴死。若亡弟的事业稍有成就、声名稍稍安定,而且寿命比次公多十岁,这件事还略可解脱;可惜他比我也少活十岁。天啊,为什么不让这两个才子并辔奔驰,却突然到了这样的极端境地呢?作为兄长的人,种种感情都可以由此推想。已经承蒙您示下诸诗,把它们与旧作相比,温润如栗、质实如栗,并没有不同,而雕琢锤炼的意味更多,敬佩,敬佩。承蒙托付我写次公集的序,实在不能写好,因为这是从泪水和尘土中写出来的,自然没有什么可以承当。内心若无以使木材受灾,便可以了。我以前曾有一篇条议,姑且用来塞责。孔庙的奏疏,粗略看来并不违背道理,却听说仍然处于龃龉之中;条议的奏章甚至没有发抄。老来勉强出仕,竟被少年人如此轻视。近来忧愁和疾病纠缠,死亡之期渐渐逼近,因此上疏请求退休。我私下认为,京城中的君子不了解我,我也不了解京城中的君子,难道还值得恋恋不舍地留在金陵领取仓粟吗?骐儿幸而又能见到您的面容,希望您有机会教导他。他虽然渐渐懂得世故,但终究还保留着姜桂般的辛辣本性。太公万福,这正是您的真实境界。升任卿寺,虽然趋向崇高显要,却不足以扰乱您的心神,请只管保重自己。不一一详述。詹东图 分别公还不到一年,他就来了。不疑和李防政、本宁一同来访我。不疑是公的旧相识。本宁在歙地与公相见,每逢酒席间谈到奇人奇事,一定会说到公,拍掌握腕,像东方朔、少君彼此争奇一样,尽情夸饰,无所不谈,大家相对大笑,引满白酒痛饮,毫无节制。两位豪杰离去十来天后,我便戒掉荤食和酒,重新修习头陀行。又过八天,欧桢伯来了;再过两天,我辞别昙靖,转移到乡村,与亲友断绝往来。又过四天,公到了,城中已经送来书信。假如公能在二十日前来,正好可以和本宁等人拿着不律琴、倾凿落,带着弓袋和箭囊相接,旗鼓相当,使我的弇山增添光彩;否则,即使五日前来,也足以率领敬美、子念跟随公和桢伯,在青灯下促膝交谈罢了。所谓缺少防守的世界,确实如此。书信言辞娓娓动听,仿佛还认为我可以像贡大夫那样卖田置车牛出仕。我不出仕,并不是敢以此自命清高,也不是对世外事业有什么希求,只是自知不能出仕罢了。假使我如今出仕,在舌锋笔锋的末端,难道还能容得下一张嘴、一根手指吗?公有宏大的谋略,可以应对世事;有华美的文辞和辩才,可以感动世俗,还是出仕去吧。在清庙细旃之上,朝廷应当不会舍弃公。况且如今并不缺少人才,有公这样的几位在,又哪里用得着我呢?“醉茶轩”这个名字很新,所题的字也更加新奇,所以我特意戒绝文章诗作,或者还不至于完全戒绝,只是不愿受人约束罢了。请等待长昼无事之时,等阳羡惠山的七碗茶兴发,便可淋漓挥洒,烂漫写满一张纸。方朔像的雄尾拂以及新刻的书,都已经收到。另有薄礼,比不上献缟,希望你明白并代我收下;林生受到公的奖掖,想来是佳士,只是来得晚了,也正是缺少防备的一端。丁君的扇子已经题污,一并奉上,不一一详述。又。昨天看见任命名单,不胜欣慰。金陵是帝王之州,玉堂是神仙之府,而老兄凭一个广文的身份超然擢升,统领同僚,遍览三山名胜,追寻六代风流,这份快意该是怎样呢?我独处山壑,自我放任,与世事已经没有什么关系。去年秋天偶然患了小病,勉强支撑残年,不至于潦倒,但离大道更加遥远了。承蒙赠送桃杯两只,未必真是西池之物,但其中深意我已仰承领受。对方朔公的思念深到梦寐之中,因而有了新诗;我所以不能作太傅东山的快乐,也不至于像少陵在西蜀那样困苦,只是不知伯玉又将怎样罢了。您的词章书法更加

词翰转益精媺,使人不忍释手。醉茶轩名甚新警,作歌却甚难。连日以水灾为桑梓作说客,褦襶奔走挥汗,赋此极不惬意。不晓是文通才尽也?薄物不足酧来美,聊见侑耳。余不具。杨襄阳执事行窃,谓除目只在旬日内方拟,治一杯于花径,祗▯而蹉跎,遂成数月。别野人不能问世事,但尔时迁除,大有不可解者。达士大观,正当不满一笑耳。兴国士民,似饶余福,明卿尤觉縁胜。想当于真宰前,祝留公张羽王落魄可悯。金陵之行,或足少畅郁悒,苐一觞一咏间,不无又树矛防,如何如何?仆近为疟鬼所侮,浸淫不已,几遂委顿,然自此万念俱扫尽,旦夕作有发头陀矣。使旋附此,不一。秋气向深,加飡自爱。又春时,乡人周茂才归,则称公有霜露之恙,尚未己。而明卿大叅为言勿药,伏惟小畏风自消息,无他也。襄阳久借公作羊开府上佐,即岘首汉江之思,将来并深永矣。苐除目久未下,吾郡楼台颇称近水,而坚贞自信者乃不蕲得月耶?仆非敢以不出为名,懒病苟活,迹于逃禅耳。元驭学士犹在禅,而遽膺夫爰立之命,为国家培真气,为善类树赤帜。吾曹借桑榆之暎以自暖,抑何幸也?所喻尊公夀言,仆忝葭莩之末,覩兹盛事,即防公托宁,不欲小有效于管椠。苐以数月来有笔研戒,而明卿本宁为之前茅,更难称继,恐重虚仁人孝子之至心,不获已谋之曹子念而润色之,或有当也。大币具仞逺臆,谨拜嘉,并附不腆之报,希照纳。初春向和,惟厚自节宣以迓眷祉,不宣。欧桢伯久不闻问,寤寐劳思。传两制之擢,执政悬待,而除目尚尔寂寂。岂国子先生未成《进学解》乎?梁舍人来,得惟敬书,知旦夕北首,愁未办装耳。仆老此山镇,粗飰浊醪,翰墨自寛,了不知其薪之积也。春来作梦,无非故国,遂与春明门絶矣。舍人便聊附此,贵僚吴君者,材甚髙,步武台垣,而出倅逺郡,其说可得闻乎?余不具。又春时得兄一札,及寄《雝馆集》,诵之令人洒然,清光入懐,不能己已。弟汩没尘海中,荷先师援拔,不至为六贼钩牵入阿鼻狱,于分已过,岂敢妄有希觊?如髙令公、王恒山也。若言路齮龁,则固甘心受之。诸凢詈我、辱我者,皆代我懴诲宿憯耳。正郎之迁,比之少陵检校,己超此,不足为兄贺。于操觚之士,少一吐气,乃足贺也。惟敬髙坐羊城,跌宕诗酒,且在世法中,光景殊佳,足慰晚途。曽侍御按吾吴,其人寛大长者,而于出处一念,尤当作物表观。惜以病去,不获相防。承兄有使,风二君为一布,区区可也。寻兄往札,有托赵汝师语,未审何事?汝师凢三见,不暇叩之。兹殷无美,行附数行。扇头二律,破例见鄙。

译精美,使人舍不得放下。“醉茶轩”这个名字很新奇警策,写歌却很困难。连日来因为水灾替桑梓乡亲奔走说情,戴着褦襶劳苦奔走,挥汗不止,写下这篇东西,心里很不惬意。不知这是文通的才思用尽了吗?薄礼不足以酬答来信的美意,姑且聊表助兴罢了。其余不详述。杨襄阳。您出行时私下说,任命名单只在十天之内才拟定;我在花径准备一杯酒恭候,却因耽搁而变成了几个月。离开山野后不能过问世事,只是当时升迁任免中有许多实在无法理解的地方。通达之士从宏观来看,正应当把这些事当作不足一笑的事情。兴国的士民似乎还剩不少福气,明卿尤其觉得缘分胜过别人。想来您在真宰面前,会祈祷让公张羽王这个落魄可怜的人留下吧。金陵之行,也许足以稍稍排遣郁闷,只是一觞一咏之间,难免又树起矛盾,怎么办呢?我近来被疟鬼欺侮,病势渐渐加重,几乎疲惫不堪;但从此以后万般念头都扫尽了,早晚要做一个有发的头陀。让使者回去时附上这封信,不一一详述。秋气渐深,请加餐自爱。又。春天时,乡人周茂才回来,说公患有霜露之病,还没有痊愈。明卿大参说不必服药,我想只是稍微怕风,自己调养便会好,并无其他问题。襄阳早就借公比作羊开府的属官,那么对岘首、汉江的思念,将来会更加深长了。只是任命名单久久没有下达,我们郡的楼台很是临水,难道坚贞自信的人反而不希望得到月色吗?我不敢把不出仕当作名声,只是懒惰多病,苟且偷生,行迹近于逃禅罢了。元驭学士还在禅位之中,却突然接受了爰立之命,为国家培植正气,为善类树立旗帜。我们借着夕阳的余晖来取暖,又是多么幸运啊!您所说为尊公作寿文的事,我忝居姻亲末席,见到这件盛事,本应请公托付给我,不愿在笔墨管椠上稍尽薄力。只是几个月来我戒绝笔砚,明卿、本宁又已经先行,更难说能够继承他们,恐怕反而加重仁人孝子的至诚之心;不得已只好请曹子念谋划并为之润色,也许还算合宜。礼物已经具备,足以表达远方的心意,谨此拜谢,并附上菲薄回礼,希望明察收纳。初春将暖,请多加节制调养,以迎来福祉。不详述。欧桢伯。很久没有听到您的消息,日夜思念忧劳。传闻您将升任两制官,执政者正悬望以待,可任命名单却仍寂然无声。难道国子先生还没有写成《进学解》吗?梁舍人来访,我得到惟敬的书信,知道他早晚要北上,只是还愁没有办妥行装。我老死在这座山镇,粗茶淡饭、浊酒自娱,以翰墨自我宽解,完全不知道柴薪已经积存多少了。春来所作的梦,无非都是故国,于是同春明门也隔绝了。舍人顺便附上这封信。贵僚吴君才华很高,本可步入台垣,却出任远郡副职,其中缘故可以听闻吗?其余不详。又。春天收到兄长一封信,以及寄来的《雝馆集》,诵读之后令人神清气爽,清光照入胸怀,不能自已。弟沉沦尘世之中,承蒙先师援救提拔,才不至于被六贼牵引投入阿鼻地狱,这已经超过我的本分,哪里敢妄自希求?像高令公、王恒山那样的人,若在言路上遭到攻击,我本来就甘心承受。那些凡是辱骂、羞辱我的人,都是替我忏悔并教诲我宿世的惨痛。升任正郎,比起少陵任检校,已经超过他了,这不足以向兄长道贺;对于操持文字的人来说,能够稍微吐一口气,才值得庆贺。惟敬高坐羊城,纵情于诗酒之中,且仍处在世俗法度之内,光景十分好,足以慰藉晚年。曾侍御巡按吾吴,是宽厚长者,对于出仕或退处这一念,尤其应当从超出世俗的角度看待。可惜他因病离任,未能相见。承蒙兄长有使者,请替我向两位君子各致一封信,这点小事可以办到。前些时候兄长来信,托赵汝师传话,不知是什么事?赵汝师我见过三次,都没有时间问他。这次仓促之间没有什么好东西,姑且附上几行字。扇面上的两首律诗,破例呈给您。仰慕吴翁、晋客

仰吴翁、晋客金陵诗甚竒,幸物色之初。暑骤溽,强饭自爱。又

译在金陵所作的诗,非常奇妙,希望能替我访求。暑气骤然湿热,请勉强进食,自爱身体。又。

虽甚念足下,而不能作金陵问,亦以凿坏之人与世末杀者例,固如是耳。适刘计部一札来,云足下已请告,旦夕当发。此何必减二疏?即少赐金,何害蔬食水饮哉?都门供张,啧啧填道,弟不如钟山一片秋色,寓无声之情,独至耳。惟敬虽厌世,足下遽归,文星之在百粤分者,欲移当复停,五羊顿不落莫矣。金陵将无复人,如何欲作一诗赠足下?而刘氏人去,迫且年来有苦吟戒,以是且止。然终亦不敢负也。昨戚少保去,曽托致惟敬奠文一章,又托访求岑绍兴遗诗文,鄙意欲梓而行之。生平不受人恩,特此君一剡出意外,小欲报之地下,足下防少保,幸从防焉。山中白云不待分,供彼此共之,自爱,自爱。又仆乞骸见格,其说穷,不得已而以病告,杜门却埽,俟命曵尾,而故人尚有剥啄者。吴明卿见过,仅少平原两日,酒戒文戒,破我殆尽,幸此中无染着,不至作谢公离别恶耳。昨秋见临淮诸君子送兄散髪海隅之什,日夜想像,聚寳雨花饯别,冠盖不减二疏,而竟尔寂寂,乃知疏至公车而止,当是一时庙廊意不欲去,面上眉耳,区区齿吻余息处,亦无所成名,特以初心不拟负,且自顾老矣,安能脂色软语事言路,少年诚不欲重贻盖棺玷,非敢借手西行符繻也。佳章见赠,理事无所不畅,苐以文成贞白见拟,非吾任耳。小俟兴到,当勉倚和,俟兄一成行,即上之。充艖符压载,仍托五牟使者寄罗浮主人,使▯于大庾傍也。前周生所附去像赞,方愧抛粪佛头,何劳郑重,此复。又与兄西闗夜别,即走乡落,蔬食禅栖者匝嵗。为病所窘,不免食肉;为盗所憎,不免入城;为故人所强,不免复亲笔研。自是碌碌一故,吾无足道者。唯见岭南人问,得兄起居状,知尚徤饭,豪吟虽防商异境,犹是一天。仆小于兄十嵗,齿落殆尽,髪无数茎,黒者姑作逍遥观,待期而已。秋间荷主上恩德,宰地见怜,先人得赐祭葬赠官,自此可以下见泉壤。若山公一启,便为蛇足。少不自揆,当作小草,兄无用见美也。朱提举人将致手教及扇头大章,怳如覩紫芝眉宇,喜剧欲枉輙成小律,附上并薄有所侑,殊不敢当。玉案亮之又夏时曽有一书附去,不知达否?三见南海偕计者,问足下起居,云食履神明不衰,吟咏益王,且传有壮防之兴,令此江山生色。苐仆自强起以来,忽忽无复是处。此邦名胜,虽足畅防目,小小篇什,差亦厌讐。然既成而中愧之矣。为得亡弟耗,食寝都废,三秋九十日,眼眶无一日干,生理遒尽。何况宦情己上书乞骸,下铨部得覆允,便可买扁舟而东。于墓田丙舍,稍一饬理。刘伯伦云:“死便埋我”,故是达生要,亦恒事耳。张肖甫遂为异物,今嵗不堪龙蛇指,不能尽屈也。相嘱无多谈,加餐鬬徤而已。郭学宪寄兄全集,读之于眉峰,得小展不一。寄瞿汝立闻己束装将西首矣,白葛黄粲充衣鉢费,谨悬拂子俟公。一口吸尽西江水,当借余润潄肺腑也。荅况吉夫用晦使来承贶书及诗,读之了知微意所属,令人悚息,不敢当然起色,未尝不浸淫满大宅也。仆固不佞,兹意蓄之久矣。虽防出入朝野,未遑息肩,然所以不敢轻举笔者,说有二:其一,尝笔之巵言,以为千古,而有子长亦不能成史记,何也?西京以还,封建郡邑,官师宫殿名不雅驯,不称书矣。其诏令辞命,奏书赋颂,鲜古文不称书矣。其人有籍,信荆、聂、原尝、无忌之流足模冩者乎?诗有《尚书》、《毛诗》、《左氏》、《战国》、《防韩非》、吕不韦之书足荟蕞者乎?窃恐未能继也。其二则当有罪我者,《史记》千古之竒书也,然而非正史也。如防侠、刺客、货殖之类,或借驳事以见机,或发已意以伸好。今欲仿之则累体,削之则非故,且天官、礼乐、刑法之类,后几百倍于昔矣,窃恐未可继也。虽然,执事之知我深矣,其属我切矣,不佞焉敢终自弃以孤君子之明?恵意者,其自东京建武始乎?执事卧家逾十载,岂其己有所撰述,姑欲借仆以自证耶?即有之,幸毋作帐中秘可也。仆生世不谐,终老毁誉间,今获假微谴,偃息泉石,为幸己。▯苐春来,花竹日新,苦酒食见迫,卒卒无须防之间,草次奉报,不一。荅张羽王

译虽然非常思念您,却不能写金陵问候,也只是把自己看作凿坏而居、与世事无关的人,原本就应当如此。刚好刘计部来了一封信,说您已经请告,早晚就要出发。这哪里比二疏逊色?即使少得一些俸禄,难道妨碍吃蔬菜饮清水吗?都门为您准备的供应和送行场面,议论纷纷,挤满道路;弟却不如钟山一片秋色,寄托无声的情意,独自送您到极处。惟敬虽有厌弃尘世之意,您又突然归去,文星在百粤一带的光彩本欲移走,如今应当重新停留,五羊之地顿时不会寂寞了。金陵难道将不再有别人了吗?怎么想写一首诗赠给您呢?只是刘氏已离去,近来又有苦吟的禁戒,因此暂且作罢;但最终也不敢辜负您。昨日戚少保离去,曾托我写一篇祭文给惟敬,又托我访求岑绍兴遗留下来的诗文;我的意思是刊刻流传。平生不接受别人恩惠,唯独此人一次破格荐举,出乎意料,稍想报答于地下。您见到少保后,幸请转告此意。山中白云不必分割,供我们彼此共同享有。请自爱,请自爱。〔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章〕 又。我请求致仕的奏疏被驳回,理由已经穷尽,不得已只好以疾病请假,闭门谢客,等待命令像曳尾泥中的龟一样苟全,而老朋友仍有人前来敲门。吴明卿来访,只两天便使我像平原君那样的酒戒、文戒几乎全被破坏;幸而心中没有染着,不至于像谢公离别时那样产生厌恶。去年秋天看见临淮诸君子送兄长散发远游海隅的诗篇,日夜想象,聚宝、雨花两处设宴饯别,车马冠盖不比二疏逊色,却竟然如此寂寂无声,这才知道奏疏送到公车便停止了,大概当时朝廷并不想让您离去;至于脸面上的眉眼、区区唇齿间残余的气息,也没有什么可以成名的,只是我不愿违背最初的心愿,并且自顾年老,哪里还能涂脂敷粉、用柔软言辞去迎合言路呢?我年轻时实在不愿再给身后名声增添污点,也不是想借西行的符传凭证来脱身。承蒙赠送佳作,事情和义理都写得畅达无碍,只是把我比作文成、贞白,我实在担当不起。稍等兴致到来,当努力依韵唱和;等兄长成行,便把诗奉上。用满船符传压载,仍托五牟使者寄给罗浮主人,请他在大庾岭旁等候。此前周生所附来的画像赞文,正惭愧像把粪抛到佛头上,何必如此郑重?此复。又。我和兄长在西关夜间告别后,便赶往乡村,吃粗食、居禅舍,已经一年。因疾病困窘,不免吃肉;因盗贼嫌恶,不免进城;因故友强留,不免重新亲近笔砚。除此之外只是碌碌无为,我没有什么值得说的。只是从岭南人的问候中得知兄长的起居,知道您还健康进食,豪放吟咏,虽然面对商异的境地,仍然共享同一片天空。我比兄长小十岁,牙齿几乎掉光,头发只剩无数几根,黑发姑且看作逍遥之物,等待寿命终了罢了。今年秋天承蒙皇上的恩德,宰相所在地也加以怜悯,先父获赐祭葬并赠官,从此可以在地下见到先人了。若再请山公发一封奏启,便成了多余之举。我年少而不自量,姑且写成一篇小文,兄长不必过誉。朱提举将带来您的亲笔信和扇面大篇,恍然如同看见紫芝的眉宇,高兴至极,想要立刻写成一首小律诗,随信附上,并附薄礼助兴,实在不敢当。请玉案先生察纳。又。夏天曾经托人寄去一封信,不知送到没有?三次遇见从南海来参加会试的人,都询问您的起居,他们说饮食起居、精神都不衰退,吟咏之兴更加旺盛,还传说您有壮游的兴致,使这里的江山增添光彩。只是我自从勉强振作起来以后,匆匆忙忙,再没有一件事合意。此地的名胜虽足以畅快眼目,小小的篇章也勉强能排遣忧愁;但既然写成,心中又惭愧。因为得到亡弟的消息,饮食睡眠全都荒废,三秋九十天,眼眶没有一天干过,谋生之计也完全断绝。何况我已经上书请求致仕,铨部得到覆奏允准,便可以买一叶扁舟向东归去。在墓田旁的丙舍,稍稍整治一番。刘伯伦说:“死便埋我。”这确是通达生死的要诀,也是常理。张肖甫已经去世,今年实在不忍让他作为龙蛇之年的人物被指出,不能详尽屈述。没有什么可多说的,请加餐保养身体,努力健行罢了。郭学宪寄来兄长的全集,我读到眉峰处,得到一点舒展。不一一详述。寄给瞿汝立。听说您已经收拾行装,将向西而去。白葛、黄粲足以充作衣钵费用,我恭敬地悬起拂尘等候您。若一口吸尽西江水,正好借余下的水润泽、漱洗肺腑。答况吉夫。用晦的使者送来您的惠书和诗,读后完全知道您的深意所在,使人惊惧惭愧,不敢因此改变脸色;这种深厚情意常常浸润满整个宅院。我本来没有才德,这个心愿已经积蓄很久了。虽然出入朝廷与民间,尚未有闲暇歇息,但所以不敢轻易下笔,有两个原因:第一,我曾经随意写过议论,以为可以流传千古;但即使有子长,也不能完成一部像《史记》那样的史书,为什么呢?西京以来,封建、郡邑以及官署、宫殿名号不够雅正驯顺,不适合写入史书;诏令辞命、奏书赋颂,少有合于古文而适合入史书的;那些人物虽然有籍可考,确实有荆、聂、原尝、无忌一类值得摹写的人吗?诗歌方面,有《尚书》《毛诗》《左氏》《战国》《韩非》《吕不韦》等书中那样足以汇集编纂的材料吗?我私下恐怕不能继承。第二,将来必定有人责备我。《史记》是千古奇书,然而并不是正史。像刺侠、刺客、货殖之类,有时借杂驳的事情来显现机锋,有时抒发自己的意思以伸张爱好。如今想仿效它,就会损害史书体制;删去它,又失去原来的面貌。况且天官、礼乐、刑法之类,后世比古代多了几百倍,我私下恐怕也难以继承。即便如此,您的知我之深,嘱托我的迫切,我都明白;我哪里敢始终自暴自弃,辜负君子的知鉴呢?您的深意,莫非是想从东京建武年间开始吗?您闭门在家已经十多年,难道已经有所撰述,只是想借我来为自己证明吗?即使已经有了,也幸好不要把它作为帐中的秘密。我的一生与世俗不合,终老于毁誉之间;如今能够借微小的谴责退居泉石之间,已经是幸运了。宏弟春来,花竹一天比一天更新,只苦于饮食不断催逼,匆匆忙忙,没有片刻闲暇,草草奉答,不一一详述。答张羽王。

昨杨大夫行时,偶患眼疾,不能事笔札。而大夫自意迁,可以无入境,且云足下亦旦夕除目下矣,以故不及草报书。然亦野人懒慢常习,足下何督过之深也?扇头新作,令人怳焉如觏七年前面西征。注文极尔雅,便觉郦道元、江文通为赘。知复沿檄金陵,稍与其山水人物相接,差足舒吐。毎读柳河东集,叹其所负挟衅甚大,而谪止司马,移地止柳州,其郁悒忧懑之极,至有不可以为生者。足下之不遇过河东,何啻倍蓰?然而无一字半语之怨,何也?人之度量大小相去逺矣。仆己授家儿辈束身入茅舍,不将一物自随,觉胸次湛然,然尚能成一诗,书扇头奉赠。自此焚弃笔砚矣。荅王龙溪自辛未夏,获一奉顔色,于今七改嵗朔矣。毎见张守君道翁,饮食步履,耳目之用不少衰,方在仰羡。以为钱塘一衣带水,懒废自阻,无由侍几杖而聆德音。忽拜大诲,及新刻数种,捧诵之余,不胜感服。此道理在孔门,若五百白牛乳,阳明先生于内防出醍醐然。服之既久,仍以为酪。自翁再一防破,使人咽喉间作甘露快。世人不问罗什之啖针,而防疑其有室,无怪宣律师未晓三车菩萨地位也。守君甚念,翁春和一命,扁舟防吴中诸山水,观万物一体之妙,且令后进有所启发,何如?余不具。荅凌绎泉昨自吴兴还,情事黯然。得接清论,防别业评隲名画法书,网鱼荐酒,便是出苦海,登四禅天。解维之后,梦境亦爽。归欲作一诗纪其胜,并题仲君盟鸥馆。旋为俗事所夺,《万姓类纂》《史记纂》二序亦未及命笔。方拟杜门养疴,于汤药之暇完此诺,而使者以手教至矣。栖贤笋,是竹中第一品,当令玉版师避坐,谨以恵山泉独荐之。作禅恱味供,不敢轻待也。谢去咎《姓纂》附上,或可少助博洽。湖山清晓四字钩上,手疮不能执笔。亮之!亮之!胡观察伯安公明德君子也。歴官二十五年,不改初服,不求速化。杨文懿公所自拟,以青裙白髪之节妇,非公孰当之?然而文彩烂然,五色若滇中之赋,与文见一斑矣。笃生贤子,则丹穴之雏,一和鸣而畅昭代之盛。诸所以黼黻泉石,娱快性灵者,种种来谕,谓髪尚纯鬒,徤噉雅步,虽受禀之厐淳,亦内外二境之美,有以凝成之也。惟麟趾已征,而含饴未遂,然亦只在早晚间耳。仆未老而衰,无意人世,防上真见喻,薄晓去来于分粗满。今者之迁,真为蛇足,已恳疏力辞,兾必获请。伏承饰奬,兼贲大贶,非所敢当,但恐孤千里逺意,勉尔拜嘉,不腆附于献缟,仰祈鍳纳,不宣。司文选泽民伏审门下,明德宏猷,久重铨地。迩者,晋握大柄,登选贤哲,以黼清时,甚休休。世贞衰劣,过时之人,跧伏草莽,不堪拂拭。加以亡弟骨肉深痛,陈情乞骸,门下特垂勉留,过▯饰奨重増惭汗。惟是报书猥及先君子事,则旷若发朦,五内俱震。縁往时宗伯覆台臣之请,仅予祭葬,贞已冥心引分,无复觊觎,止是具疏为先妣乞并祭而已。乡衮太原公为改疏辞,得以移咨贵部,荷明公与太宰二山公赠覆得叅八座。太原公误示覆自选部,以故贞有不腆之启,仅达之选君子,不复知自。明公大造于先君子,即世世犬马不足为报,而乃懵然无所识知。明公固不以为德,如不佞有胸无心,何谨此附陈感私?然不敢以筐篚累盛德也。亮之亮之。荅帅膳部世贞里居若瞆,而偶传有帅君者,自北曹乞分司白下,尝以片言拄宗伯,饰勤口,私心壮之。又传帅君工为古文辞。初秋病疟,愦愦中,而南昌胡生以尺椷介我启之,则读一诗一衮,而皆藻其语隽永,其味又若以贞为可教而降心者,起色骤上满大宅。念留司无他,帅向所传帅君必执事也。世贞抱膏肓之疾,防不齿之谤,其龂龂自白下而操刃者,又执事之省人。执事尽汰之,而以过褒饰,即不肖感恩狥知之无已。白下诸君子得无疑执事有偏驭之嗜耶?执事古文辞鲜所不宏丽,而拟古其巨擘也。乃见赠之篇精博老苍,惜令不肖当之辱耳。世贞乆堕讇语,业近荷师真见戒行,且入闗塞兊黜,聪焚弃笔硏,而执事之见厪若此亡已?则妄进一言:大抵有韵与无韵,语其轴一也。庀材宜博,师匠宜古,入思宜深,篇主脉,句主眼,勿庸勿晦,勿促勿碎。凢数者,执事之所饶辨也。而复以此进吴札之献缟,献所贵也。拙诗书扇头,不能酧来美,当青女时,屏之箧笥而已。孙文选

译昨天杨大夫出行时,我偶然患眼疾,不能处理书信;而大夫自己认为将要升迁,可以不必入境,又说您也将在早晚收到任命,所以没有来得及草草回信。不过这也是山野人的懒散习惯,您何必责怪得这样深呢?扇面上的新作,使我恍惚如同见到七年前向西征行时的面容。注文极其典雅,便觉得郦道元、江文通都成了多余。知道您又将沿着檄文前往金陵,稍稍接触那里的山水人物,也足以舒展胸襟。每次读柳河东集,都感叹他所承受的罪衅实在太重,而贬官只到司马,迁徙只到柳州;他的郁闷忧愤到了极点,甚至不能把它当作可以继续活下去的处境。您的遭遇比柳河东还差得多,何止超过一倍两倍?然而您没有一个字半句怨言,这是为什么?可见人的度量大小相差很远。我已经让家中孩子们约束自身,准备住进茅舍,不带一件东西随行,觉得胸中澄澈空明;但还能够作成一首诗,写在扇面上赠给您。从此便焚毁丢弃笔砚了。答王龙溪。自辛未年夏天有幸奉见您的容颜以来,到如今已经过了七个年头。每次见到张守君道翁,听说他的饮食、行走以及耳目功能都没有衰退多少,我正十分仰慕羡慕。总以为钱塘相隔不过一衣带水,只是懒散废弛使我自我阻隔,无法侍奉在您的几案手杖旁聆听教诲。忽然拜读您的教诲以及新刻的几种书,捧读之后不胜感佩。这种道理在孔门之中,就像五百头白牛的乳汁,阳明先生从内在加以炼制,便成为醍醐;服用久了,又把它看作酪。您老人家再次为我剖析,使人喉间仿佛流入甘露,畅快无比。世人不追问鸠摩罗什吞针的事情,却偏偏疑心他有妻室,难怪宣律师还不明白三车与菩萨的地位。守君很思念您,若翁在春暖时下一道命令,乘扁舟游览吴中的山水,体察万物一体的妙处,同时让后进有所启发,怎么样?其余不详。答凌绎泉。昨天从吴兴回来,心情黯淡。若能听到您的清谈,评论别业中的名画法书,捕鱼佐酒,便是走出苦海、登上四禅天了。解缆之后,连梦境也会爽朗起来。回来后想作一首诗记述这番胜游,并题在仲君的盟鸥馆上;不久却被俗事夺去时间,《万姓类纂》《史记纂》两篇序也来不及下笔。正准备闭门养病,想在服汤药的空闲完成这项承诺,而使者已经送来手书。栖贤笋是竹笋中的第一品,应当让玉版师退席让座;谨以惠山泉单独供奉它。作为禅悦的供品,不敢轻慢。谢去咎的《姓纂》附上,也许可以稍稍帮助博闻。‘湖山清晓’四字已经钩摹在上面,只是手上生疮,不能执笔。请明察!请明察!胡观察伯安。公是具有光明德行的君子。历任官职二十五年,始终不改初衷,不求迅速显达。杨文懿公亲自拟定的,以青裙白发的节妇相比,除了公还有谁当得起?然而公的文采灿烂,五色斑斓,如同滇中的赋文,从这篇文章也可见一斑。公笃实而生贤子,正像丹穴的凤凰雏鸟,一声和鸣便畅扬盛世的光辉。您来信所说的那些装点泉石、娱悦性灵之事,种种都说自己头发仍然乌黑,身体健康,步履安雅;这固然得益于禀性深厚淳美,也是内外两方面美好境界凝聚而成的。只是麟趾之祥已经应验,而含饴弄孙的愿望尚未实现,不过也只在早晚之间罢了。我还未老便已经衰弱,无意于人世,防上真已经教导我略知来去,我的本分大体已经满足。如今的升迁实在是画蛇添足,我已经恳切上疏力辞,希望一定能够获准。承蒙您加以褒奖,又以厚礼增光,实在不敢当;只是恐怕辜负您千里之外的深情,只好勉强拜谢,并附上菲薄礼物作为献缟,仰请明察收纳。不详述。司文选泽民。恭敬得知,门下明德宏谋,长期受到铨选部门的敬重。近来晋升而掌握大权,登用贤能,以此辅成清明时世,实在美善。世贞衰弱无能,是过时之人,蜷伏草野,不堪受到拂拭提拔。又加上亡弟骨肉深痛,上书陈情请求致仕,门下特意垂意挽留,过分褒饰奖誉,使我更加惭愧流汗。只是回信中偶然提及先父的事情,却使我如同拨开蒙蔽,五脏六腑都震动起来。因为从前宗伯答复台臣的请求,只准许祭葬,世贞已经安心认定这是自己的本分,不再有任何希求,只是具疏替先母请求一并祭葬罢了。乡衮太原公替我改写奏疏,使它得以移咨贵部;承蒙明公和太宰二山公覆奏,使先父得以参列八座。太原公误以为覆奏出自选部,因此世贞写了一封菲薄的启文,只送达给选部君子,不再知道后续。明公对先父有如此大的造福,即使世世代代做犬马也不足以报答,而我竟懵然无所知。明公本来不把这当作恩德,若说我这个没有内心感知的人,又为什么还要借此附陈感激之私呢?然而不敢用筐篚礼物来劳累盛德。请明察,请明察。答帅膳部。世贞居乡,如同耳聋,偶然听说有位帅君从北曹请求分司白下,曾用片言顶撞宗伯,修饰勤奋之言,我私心十分赞许。又听说帅君擅长古文辞。初秋患疟,昏昏沉沉之中,南昌胡生用一封尺牍替我介绍启发您;我读到一首诗、一篇颂文,觉得辞藻华美而语意隽永,滋味又仿佛您认为我可以受教,因而屈尊降意,顿时使满宅生色。想到留司没有别的帅君,过去所传的帅君必定就是您。世贞身抱膏肓之疾,又遭到不齿之谤;那些从白下咬牙操刀攻击我的人,也是您省察的人。您把他们全都淘汰,却反而过分褒饰我这个不肖之人,使我感恩而愿意追随知己,无法停止。白下诸君子莫非会怀疑您有偏爱驾驭之癖吗?您的古文辞很少有不宏丽的,而拟古文章尤其是其中巨擘。如今所赠篇章精深博大、老练苍劲,可惜让我这个不肖之人承受,反而辱没了它。世贞久已沉沦于谄媚之语,近来幸承荷师真面戒;又将入关塞退黜,原想烧掉笔砚,而您对我的看重难道竟这样不止吗?那么冒昧进一言:大体说来,有韵与无韵,论其枢轴是一样的。准备材料应当广博,师法前人应当高古,构思应当深沉;篇章要有主脉,句子要有警眼;不要使人厌烦,也不要晦涩;不要急促,也不要破碎。以上几项,都是您的长处。如今又拿这些话进献给吴札,作为献缟,这正是我所珍重的。拙诗题在扇面上,不能酬答您的美意,等到青女降临秋霜之时,只好把它收在箱笥中罢了。孙文选。

贞不佞尝从燕中事先文恪公,又一再接伯氏叔氏诸先生,而至于门下则若疎濶者然。门下之贤与文学节防,天下莫不知,而其于铨部之政则尤脍炙人口。家弟相见能啧啧道之,而赵汝师宫赞毎一书来輙称服不已,谓羣贤虽满朝,当无出门下右者。不佞固自放世外,然不能不熟知有门下也。门下秉铨政来嵗余矣,所推毂中外及岩穴几尽,然类多忠信亮醇瓌竒儁特之人,而猥劣如贞乃亦滥尘启事,此则所未喻也。贞一疎狂士耳,往年先君子难不能从死,而又轻出,虽欲有所为不获遂而归家。仆见误治园圃食酒买书籍,有豪声为白简所中,虽不必尽实,要非无谓。晚途虽稍若有征块处穷约,而实自放名教之外,妄希出世之业,此岂有毫髪足当于门下者?毋亦门下惜其本志不甚污滥,薄晓铅椠之业为足收録耶?将二三同年故旧在事者稍一防扬之,不欲峻拒耶?仆于出处至微细,出固无益,处不为髙,特以疾病连绵,衰朽侵迫,欲苟保半残之躯,以毋为门下知人之累。唯此一念则甚真且决,乞骸疏上,幸即为处覆赐归,则门下大恵也。干冐尊严,无任悚仄。万兵部自往者得效一言之敬于公之先人,于今四阅嵗矣。盖犹惴惴焉以不文为愧,山中不能数承起居,惟从邸报见公有尺一征,而又见拜司马部。盖当事者欲以腹心干城寄公,非漫浪除目也。区区自废成癖,日与世左,蔬食草衣,灯火一龛,以终其身足矣。儿子谫陋不文,误玷贤书,遂使贱名复齿人间。而公至举以称贺,得无重仆之愧且惧耶?野人见传呼而惊,诚惊之也。大司马挞伐之威,无所不加,而江南嵗屡侵,闾阎展转尽矣。公亦尝一念及否?儿子便附此以报,草草不竟所懐,统祈照亮。

弇州续稿巻二百三

钦定四库全书弇州续稿巻二百四明 王世贞 撰文部

译世贞不才,曾在燕中侍奉先文恪公,又一再拜见伯氏、叔氏诸位先生;至于门下,却好像往来疏远。但门下的贤德、文学和节操,天下无人不知,尤其是您在铨部的政绩,更是人人称道。家弟见面时能够津津乐道,赵汝师宫赞每次来信也总是赞叹佩服不已,说群贤虽然满朝,但绝没有超过门下的人。不才本来放任自身于世外,却不能不熟知门下。门下掌管铨政已经一年多了,所推举的朝廷内外以及隐逸之士几乎将近完备,而且大多是忠信明亮、纯厚瑰奇、俊秀特出的人;像我这样卑劣的人竟也滥竽充数,列入启事,这就令人无法理解了。我只是一个疏狂之士,往年先父遭难,不能随他同死,后来又轻率出仕,虽想有所作为却未能实现,只得回到家中。我误以为经营园圃、饮酒、买书,发出豪言,结果被弹劾奏章击中;事情未必全都属实,但也不是毫无缘故。晚年虽似乎略有一些征验,处在穷困之中,但实际上自我放任于名教之外,妄想追求出世之业,这哪里有丝毫足以配得上门下呢?莫非门下怜惜我本来的志向还不算污滥,又认为我略懂笔墨,便足以收录?或者是因为两三个同年故旧正在任事,稍稍替我扬名,不愿严厉拒绝罢了?我对于出仕或退处,所考虑的极其细微:出仕固然无益,退处也不是为了标榜高尚,只是疾病连绵、衰朽逼近,想苟且保全半残之躯,以免成为门下知人之明的累赘。只有这一念头最为真实而坚决;请求致仕的奏疏已经上呈,若能立即替我覆奏赐归,就是门下的大恩。冒犯尊严,惶恐不安。万兵部。自从过去有幸向公的先人献上一句敬意,到如今已经四年了。我至今仍因文才不足而惭愧不安,身在山中不能多次问候您的起居,只能从邸报中看见公有诏书征召,又看见公拜任司马部官职。想来当权者是要把心腹干城托付给公,并非随意颁下的任命。我的荒废自弃已经成了癖好,每天都同世俗相左,粗食草衣,守着一盏灯火终此一生,也就足够了。儿子浅陋无文,误入贤书,使我的贱名又在人间被提起。公竟然还特意举荐并称贺,难道不会使我更加惭愧害怕吗?山野之人听见传呼便惊惶,确实是被惊到了。大司马征伐讨伐的威势无所不及,而江南年年遭受侵扰,百姓辗转困苦殆尽。公也曾想到过这些吗?儿子顺便附上这封信作为答复,草草写来,不能尽抒胸怀,统请明察。《弇州续稿》卷二百三。钦定《四库全书》。《弇州续稿》卷二百四。明,王世贞撰。文部。

书牍应黄州在明招提握手,垂三十年,萍梗江湖,无复理。値然至西曹,借躯缓颊,以为赴义者,其在耳目间,犹信防也。公治郡一不称时趣,即脱屣之,因山为林,莳药酿酒,隠然仲长乐志之风,比之柴桒,殊不寒俭。闻贤器复继武,更足慰目前。仆自废蓼莪,一丘一壑,蜗涎足润,而誓墓不坚,腼顔强出,身在人手,名在人口,如堕苦海,无复出期。庚辰以来,始能痛割去之。生平嗜翫,不挂一丝,诵白马之遗编,抽▯牝之秘防,长斋六时忏悔,防憯以此了余生,粗觉具少味耳,恨无能分供也。教授俞先生,自诡与公莫逆,因其归,聊尔附▯,并有所刻两藏经典数种,呈览不一。唐滁州不佞王父司马之获从文襄公后也,世父藩幕君且同塾师矣。而先御史大夫在散署时,又获奉文襄公拂拭。不佞又于班行中一再接状元公顔色,则辱公世讲之后,非一日矣。不佞有雕虫之好,且好称説循吏业,而执事工诗,工文章,工为州邑,则不佞之称神交,又非一日矣。张令君又亟称令先君之有隠徳也。执事谆谆赐之书,重之以币防,追为志铭。不佞纵能辞地上,乌能辞地下?苐卒卒少须臾间,俟长夏无事,当敬具草以俟后使来可取也。新诗多爽朗有致,八咏之章,所谓不虚美,贤于上韦左丞、哥舒开府多矣。寄明卿而宠灵及于不佞,知执事之见存,又非一日也。范司理得执事报书,具金丹大指,此更数明师歴数十读而不能决者,执事一览了之。逺则僧一行,近则程伯子,不是过也。仆似亦有管中之窥,粗与执事合,然而不敢从者,同类有情,终属污防,恐异日不免天宫驳放,一也;未免于人,小有所损,损人以益己,非造化心,二也;筑基之际,少不如式,不能无决撒,三也;临敌之际,万一不胜,则败随之,四也;取之而不得,则必他取,其势流而为彼家,五也;广有采择,滛声外闻,得罪名教,六也。后读《黄庭真人》在已,莫问邻何处,逺索求姻缘,始豁然若有悟,以叩师真,亦遂脗合。执事从容涵咏之久,当必自防也。赐环故有説,惟荆老亦同之。或水或土,皆蓄深意,此时未敢为执事道尽。杨生非忠臣,后非有文行,王生非工诗,非贫,仆不敢与还往,亦不敢以闻执事。执事意果不异,敬服,敬服。使琉球二书拜教后,却奉纳也。张司理衰嬾杜门,苟简一切,即君子之至于斯,或有不克见者。属明公按部,则首沐干旄之枉。嗣后一奉酒语,三接茗谈,不意垂尽之年,获覩海内伟人。归与儿曹及之,且诧且幸。明公虚受,若万斛之舟;链事若百煆之金,而查滓融冶,襟度超豁,尤出意表。至于折节文士,傍撷艺林,不逐物情,讳世忌,文举、彦升之伦不足多也。信使逺驰,致手教累纸,倾倒之懐,彼此无异。少公翩翩丽藻,机圆语妙,自是当家,稍一涉猎,泠然心赏。惟于仄韵叠句,小妨吟咀,盖中原之音多以平入仄。若献吉、于鳞、茂秦,则无此累矣。其他名家,少有能避者,俟从容,当为一一铨出。所命拙序,固不敢辞,苐未免佛头抛粪,奈何卒卒口授,不次为罪。曽长洲仆以谷日谢亲交,应酧而笔研旧逋尚未及洗,拟至暮春始得一切放下,从辟支禅了此生。四日前忽有以除目至者,怳然莫知所繇,当是庙廊搜括陈人殆尽,因而竽及耳。仆向者匹夫之节不固,腼顔朝列见憎,白简即今日不出,岂能于卞田充隠?弟不欲负庚辰香火一念,以此上孤赐环之恩,下拂推毂之谊,有所不恤。兄谓动静原无去来,皆一心所造,此是造极语。仆之不动心,是本无出意,非闗学力也。旬后不免走苍头,上乞骸章,小损儿辈槖,他无足言者。使回附谢,不一。又承损饷新茗领讫,喻及出处,具见超脱。仆尝与陈雨亭银防言:「有应迹而无住心,则居士之与宰官何别?」但庚辰初念不可负耳。邢侍御长者,故不惜为一倾倒,然未尝为击唾壶,何由窥我千里也?黄图解元,再相防否?亦有所告否?大抵吴民易感,亦易怨;士大夫易誉,亦易毁。惟信我之不可夺者,余则采物情而酌之可也。末世断断避嫌之事,贤者为之矣。又

译书牍。答黄州在明。当年在招提寺握手,距今将近三十年了;像浮萍断梗一样漂泊江湖,再也没有得到治理。偶然来到西曹,借身体和言辞周旋,认为这是赴义之举,这些事至今还清楚地留在耳目之间,确实难以忘怀。公治理郡县,稍有不合时宜的趋向,便脱去官场之履,依山而居,种药酿酒,俨然有仲长统那种以志趣自娱的风致;与柴桑相比,也一点不显得寒俭。听说贤子又继承您的事业,更足以慰藉眼前。我自从荒废《蓼莪》之思,退居一丘一壑,蜗牛的唾液也足以滋润生活;但誓墓归隐的志愿并不坚定,厚着脸皮勉强出仕,身体受制于人,声名任人议论,仿佛堕入苦海,再没有出离之期。自庚辰年以来,才终于能够痛下决心割舍仕途。平生所嗜好的玩物,一丝一毫也不挂怀;诵读白马寺的遗编,抽取玄牝的秘旨,长斋并在六时忏悔,想以此了结余生,粗略觉得其中还有一点滋味,只恨不能分给你共享。教授俞先生自称与公是莫逆之交,趁他归去之便,姑且附信问候;又有刻印的两藏经典数种,呈上请阅。不一一详述。唐滁州。我祖父司马曾经跟随文襄公之后,我伯父、叔父又曾在藩府任职,并且同受塾师教育。先御史大夫在散署任职时,又得到文襄公的提携。我又在朝班中一再拜见状元公的容颜,因此承蒙公世代讲学传授的恩德,并非一天了。我有雕虫小技的爱好,也喜欢称说循吏的事业;而您擅长诗、文章,又擅长治理州县,所以我称您为神交,也不是一天了。张令君又屡次称说令先君有隐德。您谆谆来信嘱托,又加以厚币,请我追为令先君撰写志铭。我即使能推辞地上的事情,又怎么能推辞地下的事情呢?只是近来事务匆忙,暂且稍等;等到长夏无事时,当恭敬地草拟文章,等待下一位使者来取。您的新诗多有爽朗之气和情致,八咏之章所说的“不虚美”,比上韦左丞、哥舒开府强多了。您寄给明卿,却使恩宠也及于我,可知您记念我,也不是一天了。范司理。收到您的回信,其中详细说明金丹的大旨。这是远至僧一行、近至程伯子,读过许多明师著述几十遍仍不能决断的事情,您一看便明白了。我的见解似乎也只是管中窥豹,大致与您相合;但我不敢赞同,原因有六:同类之间有情谊,终究会成为污点,恐怕将来免不了被天宫驳回放逐,这是第一;不能免于世人,稍有损伤,损害别人来成全自己,不合造化之心,这是第二;筑基之时稍有不合规式,便不能没有泄漏散失,这是第三;临敌之时万一不能取胜,失败便会随之而来,这是第四;取用某物而得不到,就必然转取其他东西,势力流转而归于那一家,这是第五;广泛采择,淫声传播在外,便会得罪名教,这是第六。后来读《黄庭真人》所说“在己,莫问邻何处,远索求姻缘”,才豁然有所领悟;拿去叩问师真,也终于与您的见解相合。您从容涵泳此理已久,想必一定会自己明白。关于赐环本来有其说法,只有荆老也与我意见相同。有时说水,有时说土,都含有深意;此时还不敢对您全部说尽。杨生并非忠臣,后生也没有文行;王生不擅长诗,也并不贫穷,所以我不敢同他们往来,也不敢把这些事告诉您。如果您的意思果然不与此不同,我敬佩,敬佩。出使琉球的两封书信,拜读教诲后,再恭敬奉还。张司理。我衰老懒散,闭门不出,一切只求苟简;即使君子到了这种境地,也可能有不能相见的地方。适逢明公巡按各部,我首先承受了您仪仗旌旄的屈驾。此后一次承蒙共饮,三次承蒙接谈茶话,没想到在将尽的年岁里,竟能见到海内伟人。回去后告诉孩子们,他们既惊讶又庆幸。明公虚怀若谷,像载着万斛的船;锻炼办事,像百炼之金,杂质和渣滓都熔化冶炼,胸襟气度超然开阔,更出乎意料。至于您屈尊礼敬文士,旁采艺林,不追逐世俗人情,也不避讳世间忌讳,像文举、彦升一类人物都不足以多加称道。使者远道奔驰,送来数纸手书,倾吐胸怀,彼此没有不同。少年公子的辞藻俊逸华美,构思圆融,语言奇妙,本来就是名家;稍稍涉猎,便使人清心欣赏。只是仄韵和叠句略妨碍吟咏玩味,大概中原语音多把平声读入仄声。若献吉、于鳞、茂秦等人,则没有这种牵累;其他名家,少有能避开的。等从容有暇时,我当逐一评定。您所命作的序文,我本来不敢推辞,只是恐怕成了佛头上抛粪,怎么办呢?由于事情匆忙,只能口授,次序不整,谨以此为罪。曾长洲。我在谷日向亲友辞谢,酬答应酬的旧欠笔墨还没有偿清,打算到暮春时才把一切放下,依从辟支禅了此一生。四天前忽然有人送来任命名单,我恍惚不知缘由,大概是朝廷搜罗陈旧人才将尽,因而也把我这个滥竽充数的人列入其中罢了。我从前匹夫的操守并不坚定,厚着脸皮立于朝列,已经为人所憎;即使今天没有弹劾奏章,难道还能像卞田那样充作隐士吗?弟不愿辜负庚辰年结香火之交的初心,因此上面辜负皇上赐环的恩德,下面违背您推举扶持的情谊,也在所不惜。兄长说动与静本来没有去来,都是一心所造,这是极高明的话。我之所以不动心,是本来就没有出仕的意愿,并不是学力所致。十天后免不了让仆人上路,请求致仕的奏章,稍稍耗费孩子们的钱袋,其他没有什么可说的。使者回来时附信致谢,不一一详述。又。承蒙赠送新茶,已经收到。您谈到出仕和退处,完全显出超脱之意。我曾与陈雨亭、银防说:‘有应世的行迹而无留恋世间之心,那么居士和官宰有什么区别?’只是庚辰年最初的念头不能辜负罢了。邢侍御是长者,所以我不惜向他倾吐;然而我从来没有为他击唾壶,他怎么能窥见我千里之外的心意呢?黄图解元是否又来相会?是否有什么话要告知?大体说来,吴地百姓容易感动,也容易怨恨;士大夫容易称誉,也容易毁谤。只要相信自己的操守不可动摇,其余便可以采纳众情而斟酌。末世这种坚决避嫌的事情,贤者也有这样做的。又。

儿子軰初自吴归,云防意似不佳,流言籍籍,殊为悬情。旋闻已消释,甫自慰。而家弟驰信来,谓得之王中丞所,则白简有所指摘矣。足下心事如白日中天,唯是小不避形迹,然亦何足相染。家弟又谓所拟量移于一方,施绛帐,审尔亦不至出恶声也。足下但自反照追省,于此际加涵飬琢磨,却是一番功力。毎读孟子,称四十不动心,而又曰动心忍性,同此心也,而又有动有不动,此公案不可放过。大抵吾人未到圣贤地位,不怨不尤则可,不愧不怍则不可。仆老矣,木食块处,于一切世事皆末杀无能,为足下鸣聊致莫助之爱而已。前月末将断笔砚,觉得于胡庐山先生未了一念,捉笔成《衡齐序》,既脱稿而读之,殊不能有所发挥,以此灾木不如覆瓿也。两日计当移疾请假,聊此奉慰,加飡自爱。又清上人来,得兄书,跫然之音,令人耳开,若聆大吕,兄之爱我深矣,念我切矣。独所谓三喜者,于仆未之有契也。仆卧弇中,粗自蜗殻,特为乡亲友所娆,不胜其烦。寻得留都一大老书,极夸省防静胜,而防副枢之命,尘念一起,遂成地狱种。及至此间,为试士困以酧酢,兼苦笔研之繁,种种魔境,盖未防而有亡弟之变矣,肺腑中裂,形神不亲。以故恳上乞骸之章,而不蒙赐允,且未敢再上,支吾至来春,当图一决。平湖丹阳,慷慨有志行人也,麻城广大教化主也。若谓其禅,谓其理学,谓其飬生,则愚固未敢信也。兄谓世果能用仆耶?仆尚可用耶?迩来小建白,微窥其兆矣。孔庙一疏,自谓独见,诸公中亦有以为信,然而卒见寝,夫焉能用仆也?兄试读之,以为不然,则仆不可用也。今年阎希言去境极佳,肉身至今不壊,闻罗近溪去亦自潇洒,潇洒仆或可自信不壊,吾不能也。清上人幸一二接语,福徳僧也,学行俱入大乘境,但未知透悟何如耳。此二门各有人,独吾儒太牢落【阙】朱之格物王之致良知,故自匪同。若致得尽,格得尽,终自成一局靣不狼狈也。兄明年得一南清曺可乎?仆且归,恐不能待耳。余不次。徐推官桂公以一轻刀破臈,而访我,知寄悰良厚。夜谈虽小畅,然以老病畏寒,不能步履。而从弇中尚是小缺防。新诗有学,有才情,有字,有句,必名家,必传后无疑也。唯在乎熟之而已。李杜、沈宋、王孟诸贤,百年而后,岂以品山定名,代次第耶?小间能成一诗,以壮公意,兹则未及耳。新刻三种,附览。徐嘉定刘介徴雅士也。坐间觉温风时时袭人,与小语虽未际极,亦有诣防。恨仆方困河鱼,不能多盘桓耳。乃用郑重为谢,使我愧陈孟公。梅雨周洽,讴歌溢耳。其波入娄者,则练之余也。公方劝农省敛,而念及方外病叟,损饷种种,新荈薫柑,敢不拜嘉?窰洗初启,封光彩溢射,虽叔夜鎗、元常玦美,寜过之?苐仆夙有此好,聚亦不少。庚辰嵗偶感其累,心屏付儿辈,不置眼久矣。静室中洼尊坏饮,竹牀木几,无直一镮物,何敢溷此珍器乎?却附使上之,幸寛其不恭也。殷无美,豪饮剧谈,故自足赏。徐茂才者竒士,久困辕下,非公焉能使之骧首长鸣也?余不具。傅司训公入剡余五载矣,经术行谊,为诸生表仪。仆虽土室如夏甫,亦窃耳之,而复从邸报中覩荐剡,则益大慰。惟是长器见顾,亦云已有百里之除,而尚何寥寥也?从政者新矣,岂尚欲持久任之旧耶?仆夙障不能扫除,见陵二防,老态种种,而辱存念过深,餙奨非当,损饷皆广文斋中物,挟以烟霞色,令子猷意爽,尚恨不能为扁舟之造也。杜武库,左氏癖者千余年,而得公砭之。昔人仅能通鉴、纪事本末,留第一义以属公,皆大快事。所委穅秕之引,不敢辞,苐受役笔研,方苦而病益甚,幸少寛之。冬中必不敢负宗伯,公即取去,作中郎帐头物,且云欲有效于门下,仆尚未获卒业也。秋气向深,加飡自爱,不一。又公以学行渊着,表表人口,荐剡再腾,实张司马与直指使之识也。仆何力焉,而猥用相谢?毋乃使草莽之人得窃朝市权乎?以公之材,入长六馆,出宰百里,少足展骥,而当事者仅用常调量移。虽复匡山彭蠡之胜,日供几席,如摅吐不令尽,何行矣?除目且继下矣。《左传》属事,仅一见之,而荆老即秘为帐中物,如蔡中郎之于《论衡》。再叩之,苐云尚有欲商防者,仆愧穅秕,导精粱,翻足相辱,以故不敢再请也。麋鹿之性,与丰草长林狎,特欲脱覊络以保余年耳,非敢偃蹇朝命,袭髙洁名。今幸得请矣,食物种种,皆烟霞味,谨尔拜嘉。厚币却纳,并有杂刻侑览,不一。吴断事

译孩子们刚从吴地回来,说事情的意向似乎不佳,流言纷纷,实在令人悬心。很快又听说已经消解,我才稍稍安心。随后家弟送信来说,是从王中丞那里得知的,那么弹劾奏章已经有所指摘了。您的心事如同白日当空,只是稍微不避形迹罢了,但这又哪里值得沾染呢?家弟又说,所拟议的是把您量移到某一方去,开设讲席;如果真是这样,也不至于发出难听的声音。您只管反照自身,追究省察,在此时加以涵养琢磨,这正是一番功夫。每次读《孟子》,一方面称道四十岁不动心,另一方面又说动心忍性,其实是同一颗心,却又有动与不动,这个公案不可放过。大体说来,我们没有达到圣贤的地位,不怨不尤就可以,但不惭不愧却做不到。我老了,吃木实、居土室,对一切世事都无能为力,只是替您鸣不平,姑且表达一点无从相助的关爱罢了。上月末本想彻底停止笔砚,却觉得对胡庐山先生还有一个未了的心愿,于是握笔写成《衡齐序》。脱稿后读它,实在不能有所发挥,因此这篇文章即使拿去灾木,也不如盖酱瓿。两天之内估计要称病请假,姑且以此奉慰,请加餐自爱。又。清上人来,得到兄长的书信,像听到跫然足音,使人耳目顿开,仿佛聆听大吕,足见兄长爱我深切、思念我迫切。只是所谓三喜,我却没有与之相合。我的身体卧在弇山之中,勉强藏在蜗壳里,只是被乡亲朋友骚扰,烦不胜烦。不久得到留都一位大老的书信,极力夸说省防清静美好;但一听到副枢的任命,尘世之念一起,便成为地狱的种子。到了这里,又被考校士子和应酬困扰,加上笔砚事务繁多,种种都是魔境;还未摆脱这些,亡弟的变故又发生了,肺腑撕裂,形神离散。因此恳切上奏请求致仕,却没有得到准许,也不敢再次上奏,只能支撑到明年春天,再打算作最后决定。平湖、丹阳,是慷慨而有志行的人;麻城,是弘扬教化的主人。若说他们参禅、讲理学、谈养生,我本来不敢相信。兄长说世间果真能够任用我吗?我还可以被任用吗?近来略陈意见,已经隐约看见征兆了。关于孔庙的奏疏,我自认为是独到见解,诸公中也有人认为可信,然而最终还是被搁置,哪里能够任用我呢?兄长请读一读,若认为并非如此,那就是不能任用我。今年阎希言离境时状态极佳,肉身至今不坏;听说罗近溪离去时也很潇洒。潇洒这一点我或许可以相信自己做到不坏,但我不能做到像他们那样。有幸与清上人交谈一两次,他是有福德的僧人,学问和德行都进入大乘境界,只是不知道他的透彻觉悟究竟如何。这两个门类各自都有人才,唯独我们儒者太过衰落【此处有缺文】。朱子讲格物。王阳明讲致良知,本来就不相同。如果致良知能够做到尽善,格物能够做到尽善,最终自然各成一局,也不会狼狈。兄长明年能得到一个南清曹的职位吗?我将要归去,恐怕等不到那时了。其余不按次序详述。徐推官桂。公只带一把轻刀破蜡,便来访我,可知寄托的情意十分深厚。夜谈虽稍感畅快,但因年老多病又怕冷,不能下床行走。跟随我到弇山之中,仍然是小小的缺憾。您的新诗有学问,有才情,有字面功夫,有佳句,必定成为名家,传之后世,毫无疑问。唯一要做的只是多加熟习。李白、杜甫、沈佺期、宋之问、王维、孟浩然等贤人,百年之后,难道还会因为品评山水来确定名次、按时代排列吗?稍有空闲能够作成一首诗,以壮公的兴意,这次却还没有来得及。新刻的三种书,随信附上请阅。徐嘉定。刘介徴是雅士。席间觉得温风时时袭人,同他略作交谈,虽然还没有达到极致,也颇有造诣。遗憾我正被河鱼之病困扰,不能多作停留。您却郑重致谢,使我惭愧得像陈孟公。梅雨周遍充足,歌声充满耳际;那水波进入娄地的,便是练水的余流。公正在劝农减免赋敛,却还想到我这个世外的病叟,赠送各种物品;新茶和薰柑,怎敢不拜谢?窑器初次打开,封藏的光彩四射,即使叔夜的枪、元常的玦那么美,难道能超过它吗?只是我一向有这个爱好,聚藏的也不少。庚辰年偶然觉得它们成为累赘,便在心中摒弃,交给孩子们,已经很久没有放在眼前了。静室中只有洼尊饮酒,竹床木几,没有一件价值一环钱的东西,哪里敢让这些珍贵器物混杂其中呢?现在退回,托使者送上,请宽宥我的不恭。殷无美豪饮畅谈,本来就足以令人欣赏。徐茂才是奇士,长期困顿在车辕之下,若不是公,哪里能使他昂首长鸣呢?其余不详。傅司训。公接受荐举任职已经五年了,以经术和品行成为诸生的表率。我虽住在像夏甫那样的土屋中,也私下听闻您的名声;又从邸报中看见荐举奏章,更加欣慰。只是长器受到您的顾念,也说已经有了治理百里的任命,为什么仍然如此寂寥呢?从政之人已经更新,难道还想沿用长期任职的旧例吗?我过去的障蔽不能扫除,屡次受到诽谤,老态百出;而您屈尊记挂我,实在过分深厚。您的褒饰并不恰当,所赠礼物都是广文斋中的物品,又带着烟霞的色彩,使子猷心情舒畅,只恨不能乘扁舟前去拜访。杜武库是左氏学的癖好者,延续一千多年,幸而得到公加以针砭。古人只能通晓《资治通鉴》《纪事本末》,把第一义留给公去完成,这都是极为快意的事情。您所委托的糠秕之引,我不敢推辞;只是笔砚事务正苦,病情又加重,请暂且宽待。冬天中间我一定不敢辜负宗伯,公可以径自取去,把它作为中郎帐头之物;并且说想对门下有所效力,而我至今还没有完成。秋气渐深,请加餐自爱。不一一详述。又。您因学问品行深厚著称,声名显赫于人们口中;推荐奏章接连上达,实在是张司马和直指使了解、赏识您的缘故。我有什么力量,竟劳您屈尊致谢呢?这岂不是要使我这个草野之人,得以窃取朝廷和城市的权势吗?凭您的才干,入朝可以掌管六馆,出任县令可以治理百里之地,稍稍便足以施展千里马的才能;可是当权者只按寻常调任迁转来任用您。即使匡山、彭蠡的胜景日日供您在几席之间欣赏,如果胸中的才情不能尽情抒发,又能有什么作为呢?任命的诏书也将接连下来。《左传》中记载的事情,我只见过一篇,而荆老却立即把它珍藏为帐中秘物,正如蔡中郎对待《论衡》一样。我再去询问,他只说还有想要商量防务的地方。我惭愧自己如同糠秕,却引导精米美粮,反倒足以辱没对方,所以不敢再请求了。我的性情像麋鹿,只与丰美的草、茂密的树林亲近,不过想脱去羁绊来保全余年罢了,并不敢傲慢地抗拒朝廷命令,借此袭取高洁的名声。如今幸而获得准许,所赐食物种种,都有烟霞般的意味,谨此拜谢厚意。厚重的礼币已经退回,只附上几种杂刻供您观览,不能一一尽述。吴断事

天骤寒,伏团焦中踡局如猬,方取榾柮煨之。而使者冲风雪来,以种种山味见饷,染指之余,饭及妻子。此感何如?承示病目,大抵中年以后,精神不甚在阿堵,唯清心断欲,节饭勿食煎炙五辛及他浓味,静以俟之,不可责效攻治也。春事殷时,公病愈,扁舟见访,仆尚能破例一出,瓠壶盛浊醪,荷叶裹蔬糗,为公作弇园主人也,一笑。吴詹簿入霅中哭故人,几失公,幸免题鳯一作罗浮梦。然至侵晨出▯,则仙舟已发矣。怅仰间,更辱报谢。九畹道人与玉版师,皆阳羡山中髙品。屈作弇园供为辱矣。輙以东海三醉胄相报,尤辱也。或公拍浮酒舩时,更以为佳耳。腕疮草草,极不恭亮之。又冲寒抵阳羡,遂造▯亭,忽忽如梦,声伎供张之盛,都已忘之,唯孟公髙情与叔夜酒态,依然可想耳。新构一轩,枕白莲池,颇幽洁,得公所惠竹牀竹墩,置其中,佳客至,可坐八人,更以公瓿中菇佐酒,便増一叚潇湘色。小簟疎帘,此间故不乏也。像賛几作箧笥物,检出并二扇污讫,奉上,殊不足录。所命振始堂记,堂在何园,园何地,何名,中何亭馆卉树竹石,以何年他属,以何年归,幸一赐示,庶笔底纵横,且不落寞也。余不具。文子騑应门者至,团焦出。公刺惊唤,小篮舁竭蹷抵河口,则僊艗在缥缈间矣。无威明之疾,而有季长之慢,如何可解?家弟言,公遂焚牒不出。昔陶公去彭泽,尤以束带见督邮,故今河南防郡也。同守贵,是督邮以上官,何所感而飘然弃之?令人想见千载箕颍间色。公如有意和归去来乎?请具子墨客卿以俟间,与家弟言。先待诏公在玉京,当拍手叹呼佳儿,或博士先生鼻息不能无小咈然耳,一笑。凌际叔仲夏辱公枉驾,而应门澷拒,遂成题鳯。以故于陆生便致其不自安,而公不以为罪,逺厪教存,副以隆贶,愧感何如?世人好言太史公,而于班氏遂成卤莽。譬之习书者归右军,而忽忘大令,不知父子家法,纵有小乖,不能以寸。公此书行,所谓班氏朽骨得蒙荣造矣。苐往往令小鸟抛粪佛头,殊不为雅。业已相许,旬后可令人见取,不免为公作蛇足。凌郡丞季君之使至,复拜手教,惓惓念我。年来正得顽悍力耳。所谓山神伎俩有尽,老僧不见不闻无尽也。家弟移防,防甫上,即弃繻出闗,于前月七日抵家矣。赏心者谓其好道,雠迹者以为吊诡,不知其自倦防一念,借之归作老农老圃耳。生平于故人竿尺,殊卤莽,前嵗始晓,令侍笔者录得数纸,及检子与明卿子相书百之一,并仆近稿录去,姑塞白耳。屠青浦处为作一纸,公可令苍头别持索之。家弟亦令检得少许,后附上也。不知公所梓合今古人,或颛本朝否?鄙意以长书论事理,若望之、少卿子长之类;小简叙寒暄,如晋人致语,分作两部,庶为全璧。唯公自裁之。又前谓交逰翰墨尚当有数种,故作此报。既令儿辈检,则多失之。今仅上二巻,聊以存姓名可也。仆比来百事俱灰,冷菜▯豆藿一饱,后即兀兀枯坐。而千里故人以笔札见役,意软不能作,白眼郤之,诚有如公所笑宿障者。若序吴朝卿文,则坐陆生见迫,以贫病老儒可悯,寂寂数言,聊用塞白,殊不闗方寸也。王百谷善竿尺,仲蔚意不能新,却善守。陈调亦可收采否?《汉书评林序》应于难弟所见之,是了。前嵗诺,亦公所笑宿障也。不一,不一。刘子威忽承教札,修礼过共,非弟鄙劣,敢承弟本无所受,亦无所证,止是蒙师真度引于苦海中一掉头耳。去彼防殊自辽邈也。来喻此形已▯久,生无乐。王道者亦言吾丈精进之甚至,厌此四大便拟割之。夫厌恋等▯耳,如来所谓众生相夀者相也。四大诚幻造,然欲借此修持,异日有身外身,不妨舍此皮囊,兹则未可也。继首坐香烟未絶,倐尔脱去,尚为防侍者所笑,以其落隂耳。勿助勿忘,毋欲速,毋见小,敢以为吾丈告。二诗虽降格,而精诣之意故在。白香山见之当击节,纯阳老僊或便未荐,如何王道者见亦无大谬,徐验其定力耳。又季秋之朔,为儿子苟忝名场报者,羣噪匿避一室,两日而应门。以尊刺见示,则僊舟已西迈矣。念仆非皇度辽公,非鴈门守,何敢偃蹇称疾,得罪左右?乃公不以见尤,手书缱绻,有加于昔。至新集之贶,恍如被穆如而聆钧天也。弟本毫髪无所得,状若可以捐俗者,迩为乡里麋集,勉强趣承,今始一弛肩,忽忽如梦。追唯获者皆幻,累者独真,欢喜之障殆重于忧苦障矣。公自是晨下谪此,缘犹在绮语,一扫而空之为望。所需诸经刷装,都未及却,从家弟所覔得一部,附览不一,不一。又

译天气骤然寒冷,我蜷缩在火盆旁,身体局促得像刺猬,正取木柴来烘烤。使者却冒着风雪前来,把种种山中美味送给我;我略尝之后,连饭食也够妻子儿女享用了。这份感激之情该怎样说呢?承蒙来信询问眼病。大抵人到中年以后,精神不再很集中于眼睛,只有清心寡欲,节制饮食,不吃煎炙、五辛以及其他浓厚滋味,安静等待它自行恢复,不可一味责求疗效而强行攻治。春天景物盛盛之时,您的病若痊愈,乘小船来访,我还能够破例出门一次;用瓠壶装浊酒,以荷叶包蔬菜和干粮,为您做弇园的主人,博您一笑。吴詹簿 我进入霅中哭吊故人,几乎错过了您,幸而没有写成“鳯”字〔一作“罗浮梦”〕。可是到了天将亮时出门迎候,仙舟已经开走了。惆怅仰望之间,又承蒙您来信致谢。九畹道人和玉版师,都是阳羡山中的高品人物。屈尊拿来供弇园享用,实在是辱没了您。我便用东海三醉胄相报,更是辱没您了。或者等您拍浮酒船时,用它来助兴就更好了。手腕上的疮仓促写信,极不恭敬周详。又 我冒着严寒抵达阳羡,便前往玄亭,恍恍惚惚如在梦中;当日声伎供张的盛况,都已经忘了,只有孟公的高情和叔夜的酒态,还依然可以想见。新建了一座轩,临着白莲池,很是幽静洁净;把您惠赠的竹床、竹墩放在里面,贵客来时可以坐八个人,再用您瓿中的菇来佐酒,便增添了一段潇湘的色彩。小竹席、疏帘,这里本来就不缺。画像和赞词几乎成了箱笥中的旧物,检出它们并把两把扇子弄脏了,一并奉上,实在不值得记载。您命我写《振始堂记》,堂在什么园中,园在什么地方,叫什么名称,里面有什么亭台馆舍、花卉树木、竹石;哪一年归属于他人,哪一年归还,请您赐示一番,使我笔下纵横有据,也不至于寂寞。其余不详述。文子騑 守门人来报,我便从火盆旁出来。您投下名刺,惊讶地呼唤我;我让小篮子抬着,匆忙赶到河口时,仙船已经在缥缈之间了。没有得威明之病,却有季长那样的怠慢,这该怎样解释呢?家弟说,您终于焚烧名帖而没有出来。从前陶公离开彭泽,还因为束带拜见督邮而受到催逼,所以如今河南防郡也是这样吗?同守贵是督邮以上的官员,究竟受到什么触动,竟飘然舍弃它呢?真令人想见千载以来箕山、颍水之间的风采。您莫非有意唱和《归去来兮》吗?请准备好子墨客卿,等待闲暇时来谈,并代我向家弟问候。先待诏公在玉京,必定拍手赞叹佳儿;或许博士先生听见后,鼻息之间也不能没有一点不平吧,姑且一笑。凌际叔 仲夏时承蒙您屈驾,而守门人却怠慢拒绝,终于造成了题鳯的遗憾。因此我对陆生特别感到不安,而您不把这件事当作罪过,远道劳烦来信教诲,又附以丰厚的赏赐,我惭愧感激之情该如何表达?世人喜欢谈太史公,却对班氏竟变得草率。譬如学书法的人归功于右军,却忽略了大令,不懂得父子相承的家法;即使有些小小差异,也不能因此贬损其价值。您的这篇文章流传之后,正所谓使班氏的朽骨也蒙受光荣了。只是往往让小鸟在佛头上拉粪,实在不雅。既然已经答应了,十天以后可以派人来取,也免不了替您画蛇添足。凌郡丞 季君的使者到来,我再次拜读您的手教,深切地挂念着我。近年来我正得到一股顽强悍厉的力量罢了。所谓山神的伎俩终有尽头,老僧不见不闻的境界却没有尽头。家弟调任防地,刚一到任,便抛弃官职出关,在前月七日抵达家中。赞赏他的人说他好道,憎恨他的人认为他诡异,却不知道他只是厌倦防地这一念,借此回家做个老农、老圃罢了。我一生对于给故人的书信,向来十分草率;前些年才明白这一点,令侍笔者抄录了几张,又查得您与明卿的通信百不存一,并把我的近稿也抄录寄去,姑且用来表明心意。屠青浦那里请他写一张,您可以让苍头另带信去索取。家弟也让人检得少许,随后附上。不知您所刊刻的,是合辑古今人物,还是专门收录本朝人物?我的意思是,长篇书信用来论说事理,如王望之、少卿、子长一类;短札用来叙述寒暄,如晋人的致语,分作两部,或许可以成为完整的作品。只是请您自行裁定。又 前面说过,交游往来的书信文章还应当有几种,所以写这封信回复。既然让孩子们去检取,便丢失了许多。如今只寄上两卷,姑且保存姓名罢了。我近来百事都冷淡了,吃些冷菜▯、豆藿,勉强一饱,之后便呆呆地枯坐。而千里之外的故人却用书札来役使我;我意志软弱,不能写作,便翻白眼拒绝,确实正如您所嘲笑的,是积习形成的障碍。如果为吴朝卿的文章作序,是因为陆生催逼,想到一个贫病衰老的儒生可怜,便寥寥写了几句话姑且应付,实在没有关涉内心。王百谷善于写尺牍,仲蔚的意思不能创新,却善于守成。陈调的文章也可以收录吗?《汉书评林序》应当已在令弟那里看到了,这就算办妥了。前些年所作的承诺,也是您所嘲笑的积习障碍。不一一详说。刘子威 忽然承蒙您寄来教诲的书信,您过分周到地修礼相访。并非弟我鄙陋不肖,敢于承受您的厚意;只是弟本来没有什么可受之处,也没有什么可以证明的,不过是承蒙老师真正地把我从苦海中引导着回头看了一眼罢了。离开那片防地,实在还非常遥远。来信说您这副身体已经衰敝很久,活着没有乐趣。王道者也说,您的精进已经到了极点,厌弃这四大之身,便想割舍它。其实厌恶和贪恋都是弊病,正是如来所说的“众生相、寿者相”。四大固然是虚幻所造,但还应借此身体修持,将来若有身外之身,再舍弃这个皮囊也不迟;现在却还不可。继首座香烟未绝,忽然便脱离此世,还被防侍者笑话,因为这是落入阴境。应当不刻意助长,也不故意忘却;不要急于求成,不要轻视小处,谨以这些话告诫您。两首诗虽然格调降低了些,但精深旨趣仍然存在。白香山看见一定会击节称赏,纯阳老仙或许还未必推荐;至于王道者看了也没有大的谬误,慢慢检验他的定力便是。又 季秋初一,我因为儿子苟忝参加科举场,众人喧闹,我躲在一间屋里,两天后才到门口应接。拿您的名刺给我看时,仙舟已经向西驶去了。想到我不是皇度辽公,也不是雁门守,哪里敢傲慢地称病,得罪您身边的人呢?可是您不因此责怪我,亲笔写信深情慰问,比从前更加厚重。至于赐下新集,恍惚如同沐浴着温和的恩泽、听见天上的音乐。弟我本来丝毫没有所得,样子似乎可以舍弃尘俗;近来却因乡里事务纷杂,勉强应酬,直到现在才稍稍放松肩头,恍惚如梦。回头想来,得到的全是幻象,牵累的却独自真实;欢喜所形成的障碍,几乎比忧苦的障碍还重。您自从早晨被贬到这里以来,尚且牵挂着绮丽的言辞;希望您把它一扫而空。所需的经书印刷装订之物,都还没来得及退回;我从家弟那里找到一部,附上供您阅览。不一一。又

昨嵗杪得张幼于一札来,云公猝中末疾,不良于行,已复得一札云有起色矣。已又闻之人曰平矣,故不敢通讯问,以凟阍者,而私心之为忧为疑为愈,则亦三也。乃乐天和尚至,则于锡头得手教,满纸公之念我笃矣。九月遘喻少君与受静坐诀,三日而真气动,不着意想,而法门所称开闗交脉者畧尽得之,周身殆徧。今则归脑中了不竒,且时时为杯酒徴逐所夺,无足为公道者。笔研一途,少时肠肥脑满,勇于构思,浮名见被,时亦热中。今老且厌倦矣,而嬲者不止。譬之嵗计入不千缗,而日食且万钱,胡以应之?又志表之类,虽称为防墓,尚是仁人孝子一念,至于后进少年偶得一二隽语,便欲据西京超大厯,居官仅考中下輙称韩冯翊黄颍川,老而不死多作诳语,畏入地狱。公何所见而翻赐艳?且公之才髙于仆,仆固知之,亦公所知也。大集已付剞劂,毋论海内及后世,即眼底已有俞君房、吴瑞糓、郁人文、王少卿、四钟期矣,何至作伯牙嗟也?所示颠倒凌厉者为何人?弟处絶无相间公者,于公处当亦不间仆,纵有之,何足挂耳?人生不满百,长懐千嵗忧,当是有情痴也。使有身后名,不如一杯酒,此则安乐法也。乐天者与之谈,时时诣防,后知其坐天池,以片语挂塔托鉢者,虽薄业作瓯脱,聊尔应之。防辞似宜稍益华实,恐见者以为杜徳机少损施心也,如何如何?殷无美昨承足下见示君典学士书,知不以不肖而弃之,且许春时垂访海上,甚感足下。道君典新筑,所谓伊人,宛在水中央,令人洒然如梦醒。记仆副山东宪时,故吴中丞峻伯为学宪,尝与诸贤酒间戏言。志峻伯谓宦辙不必中土,即滇、蜀、闽、广,须尽歴之,饱其山川风物,最后亦须坐尚书省押尺一,乃告老耳。仆谓鄙愿不及此,愿得二顷陂,四围列植梧、竹、垂杨、芙蓉之属,陂中飬鱼数千头,中搆一岛,筑髙阁三间,其下左室贮书籍及金石古文,右室尽贮美酒,傍一小室具茶灶灊釡,兼畜少鲑脯▯菜。阁上一榻两几,读书小倦,即呼酒数行,醉輙假息。岛傍维两蜻蜓艇,客有问竒善觞咏者,以一艇载之来,一艇网鱼佐酒,不问朝夕,饮倦则相对隠几,兴尽便复载去。若俗客见挠者,虽呌呼竟日,了不酧应,以此终身足矣。峻伯问谁可当俗客?仆谓坐尚书省押尺一者,公即是也。众大噱笑而罢。峻伯谢贵州节归,病死,竟不得如愿而防。幸有园林山池之属,然在城市中,自贵防以至田父野孺,皆得狎之,不能拒也。不意君典一诣便尔,苐闻其垂槖,恐不能究仆语中境,且朝望甫殷,寜容于东山坐啸耶?前送足下诗,方醉极偶成,即以付书房,不复能记何语。后检出,始知叠用韵,真倒弸孩儿也,已改押矣。今再书一扇呈览,倘寄君典亦佳,余不赘。又泥金至练川者,初似不在足下。与子念軰叹咤移晷,及得足下信,而后喜可知也。以足下才,寜复终老公车?然数受造物侮,仓皇不能不寘欣戚其间。如子念所传,儿子岂不闗痛痒?政谓其尚堪防防耳。一贺札在袖中垂磨灭,恐野人姓名堕长安,便作齿颊间物。次且久之,而足下之诲已先我矣。中间见饰过情,仆何能为徳于足下?足下名故髙于仆,非若东野少防之有借于昌黎、眉山也。金马褎然髙第,旦夕步武木天,比之菑川生则殊少,精彩奕奕,足暎射后生数辈,拜相封侯,故不为晚,唯在沈深其智勇,俟时而发之耳。虎榜几四百人,足下固多长者,防同志者为何?同调者为何?防虽老,尚能呼子墨以俟也。春来羸病,几至委顿,頼药饵扶持,渐有起色。贝锦之余,乃复有齿及者,真画蛇之足也。宗伯知我哉?曵尾▯以泥途为快久矣,诚不慕太卜之寳藏也。儿子憨甚,何地无三余?于千人口头揑怪,亦任之而已。中夏尚凉,北土当益加飡自爱。又前见足下,耳热沾沾,得窥斵轮妙用。苐谓出语必不经人道,则又与学士计之。此本目前物,恐摉山网海,飜为罔象所笑。惟幸录示一二,以解我疑。夏令改中,乆霁犹自清和,披阅之暇,时举一觞,以佐余鋭,勿但如萧世诚仰靣看屋梁也。新刻左氏颇精,并有浆脯笋葅少许,将意苏长公外纪,能为我小料理否?足下一目数行,不过假两夕力,结奎壁天上縁,亦是佳。新补博士弟子,遂无一相识者,令人愦闷愦闷。又

译去年年末收到张幼于的一封信,说您突然患了中风,行走不便;后来又收到一封信,说已经有好转。后来又听别人说您平安了,所以不敢写信问候,以免烦扰守门人;而我私下里的忧虑、疑惑和后来听说好转,恰好也是三种心情。直到乐天和尚到来,才在锡杖头得到您的亲笔信,满纸都说明您对我情意深厚。九月遇到喻少君,接受了他的静坐秘诀,三天后真气发动;不用刻意存想,佛法所说的开关、交脉之术,大略都领会了,周身几乎遍及。如今真气归入脑中,已没有什么奇异之处,而且时时被饮酒应酬夺去,没什么值得向您说的。写作这一条路,年轻时精力旺盛,构思勇猛,浮名加身,心中也常常热衷。如今老了又厌倦,可来纠缠我的人仍不停止。譬如一年收入不到千缗,而每天的花费却将近万钱,拿什么来应付呢?又如志铭、表文之类,虽说是墓地上的文章,终究还出于仁人孝子的一片心;至于后辈少年偶然得到一两句俊语,便想压过西京、超越大历;做官不过考绩中下,却动辄自称韩冯翊、黄颍川;年老还不死,反而多作欺诳之语,我害怕死后堕入地狱。您究竟看到了什么,反而赐给我这些夸赞?况且您的才华高过我,我本来知道,您自己也知道。《大集》已经交付刊刻了,不必说海内和后世,就是眼下已经有俞君房、吴瑞穀、郁人文、王少卿以及四位钟期,哪里至于还要像伯牙那样叹息呢?您所说的那些颠倒凌厉的人,究竟是谁?弟这里绝没有离间您的人,在您那里应当也没有离间我的人;即使有,又何必挂怀?人生不到百年,却长久怀抱千年的忧愁,想来只是有情的痴人。即使有身后的名声,也不如眼前一杯酒;这才是安乐之法。乐天和尚曾与他谈论,时时到防地去,后来才知道他住在天池;因为一句话而挂在塔上、托钵乞食,虽说只是薄业所作的瓯脱之地,我姑且应付他罢了。防地的辞文似乎应当稍微增加些文采和实质,恐怕看见的人会以为杜德机稍稍减损了布施之心。如何,如何?殷无美 昨天承蒙您给我看君典学士的书信,知道他没有因为我的不肖而弃绝我,并且答应春天来海上访问,实在十分感激您。道君典新建的居所,正如“所谓伊人,宛在水中央”,使人恍惚如梦醒。记得我任山东宪副时,已故吴中丞峻伯任学宪,曾经和诸位贤者在酒席间戏言。志峻伯说,做官的道路不一定只在中原,即使云南、四川、福建、广东,也要全部走遍,饱览各地山川风物,最后还必须坐在尚书省中执掌一番权柄,才告老还乡。我说我的愿望达不到这样,只希望得到二顷池塘,四周种满梧桐、竹子、垂杨、芙蓉之类;池中养几千条鱼,中间筑一座小岛,建三间高阁。阁下左边的房间收藏书籍以及金石古文,右边的房间全部储藏美酒,旁边另有一小室,备有茶灶和深锅,还兼备少量鱼干、肉脯和腌菜。阁上放一张床、两张几案,读书稍感疲倦,便叫人斟酒喝几巡,醉了就暂时休息。岛边系着两只蜻蜓艇,有客人来询问奇事、擅长饮酒吟咏的,便用一只船载他来,另一只船捕鱼佐酒,不问早晚;饮酒疲倦了,就相对靠几休息,兴尽便再载他离开。若有俗客来扰,即使叫喊一整天,也完全不予理会;这样终身便满足了。峻伯问谁能抵挡俗客?我说,那个坐在尚书省中执掌一番权柄的人,就是您。众人大笑,这才作罢。峻伯辞去贵州巡抚回乡,后来病死,最终没能实现愿望而归隐。幸好还有园林山池之类,不过它们在城市之中,从贵官到农夫乡童,都可以亲近游玩,无法拒绝。没想到君典一到那里便如此;只是听说他将要空着行囊回来,恐怕不能完全领会我话中的境界,而且朝廷的期望正浓,难道容许他在东山坐啸吗?前些日子送给您的诗,正是醉到极点时偶然写成,随即交给书房,已经不能记得写了些什么。后来检出,才知道重复押韵,真是倒着拉弓的孩子,已经改换韵脚了。如今再写在一把扇子上呈您览阅;如果寄给君典也好,其余不多说了。又 泥金帖子送到练川时,起初似乎不是给您的。我和子念一辈感叹惊呼,耗去了一段时间;等得到您的书信,之后的欢喜便可想而知。凭您的才华,难道还会终老于公车待诏之中吗?只是屡屡受到造物的欺侮,仓促之间不能不把喜悦和忧愁交织在一起。正如子念所传,儿子的事情难道不牵动人的痛痒吗?只是说他还能够支撑着防守罢了。一封祝贺的信还在袖中,快要磨灭了;恐怕野人的姓名坠入长安,便只成为齿颊之间的谈资。迟疑了很久,而您的教诲已经先于我到了。中间有些过分称誉,凭我哪里能对您有什么恩德?您的名声本来就高过我,并不像东野少陵之于昌黎、眉山那样需要借助别人。如今您以金马高第的身份显赫,早晚将在木天署任职;和菑川生相比,实在相差很少。您的神采光彩焕发,足以照耀后辈数人;将来拜相封侯,并不算晚,只在于深藏您的智勇,等待时机施展罢了。虎榜将近四百人,您固然有许多前辈长者,不知哪些是志趣相同的人,哪些是声调相合的人?我虽然老了,还能呼唤子墨客卿来等待您。入春以来羸弱多病,几乎衰顿不起,依靠药物调养,渐渐有了好转。受到谗毁之外,竟又有被牵扯指责的事,真是画蛇添足。宗伯了解我吗?我像曳尾泥中的乌龟,以泥途为快已经很久了,实在不羡慕太卜所珍藏的名声。儿子很憨厚,哪里没有“三余”呢?对于千百人的口头怪论,也只任他们去说罢了。仲夏还很凉爽,北方应当更加注意饮食、保重自己。又 前些日子见到您时,耳热而兴奋,得以窥见您运斤成风般的精妙功力。只是我说,您若开口必定不说世俗常道的话,那就又要和学士谋划了。这本来是眼前的事物,恐怕即使搜山罗网、穷尽海底,反而会被罔象讥笑。只希望您抄录一两篇给我,以解我的疑惑。夏令过半,久雨初晴,天气仍清爽温和;您在披阅文章之余,时常举杯一饮,来助长我的锐气,不要只是像萧世诚那样仰面看屋梁。新刻的《左氏》颇为精美,另有少量浆、脯、笋、腌菜,想借此请您为苏长公的外纪略作料理,可以吗?您一眼能看数行,不过借用两个晚上的工夫,便结下奎、壁两宿星官在天上的缘分,也是美事。新补录的博士弟子中,竟没有一个相识的人,令人烦闷,烦闷。又

前拜手书叙离睽之懐,与彼中风土物情,怳若坐至喜堂,促膝对语也。适见王二云,如姬免身,又得一防,良为兄称快。若乃循吏之绩,遂冠三蜀,荐剡之美,追踪古人,此固兄能事也。防刄多暇,燕坐斋閤,江山之胜,尽收之锦囊,能推示一二以慰老懐否?仆观处湫隘,渐不耐寒暑,徙之乡落,又为客追迹,更成劳费。夜警入耳,转归弇中。昨嵗九月遘异人,授以一诀,颇得其力,四体小畅,恨为乡里腰领所苦,文酒二责,时时自中,恐不免堕落耳。闻辇上君子,尚犹有齿及者,仆老矣,匏系一室,即不敢望作五湖长,何至脂顔于诸少年前也?传张氏子弟存者,尚能自活,仆前闻其狼狈,意似怜之,深感兄见为于故相谊,不至是也。更欲草一文奠刘司空,而懒未命笔,去人迫不及矣。所命素巻,不知欲书何作?扇先污讫,附上。陆楚生欲买舟造兄,大有问舍意,今似不成行矣,亦兄之幸也。家弟在南省,甚清适。子念迩搆一楼,槖澁未就。儿子卜居淡圃之左,亦窘物力。周生坐客,遂不减其父时。吾家阿瞻举儿秀美,大创防事,及傍水阁,不免负素责矣。奈何?王二见过云,感兄恩,凡三附书,不浮沈否?欲伸丝萝之约,故自佳偶为一逹之余,惟珍食自爱。丁休寜元甫使者自休阳来,拜嘉讯,大币已出,教札并前所浮沈于伯玉司马,一出读之,不觉拊膺加额。故有情生于文,文生于情,语求之古人,古人有足下文不能通足下情;求之今人,今人能悉足下情,不能诣足下文。于目中所见,信无两也。追奠先大司马些章,感激用壮,使他人见之尚为心磔,而况不孝乎?然至所以慰地下之灵,而寛不孝兄弟之大罪者,又何宛笃周至也!苐非不孝所敢当耳。足下美政久而益新,加以锦心绣肠,圭璋令器,大计之后,必晋擢防省,议国是。然蛾眉捩目,不待入宫而后妬,慎之慎之。仆自得亡弟耗,懐抱剧恶,靡复生趣,且覩公卿中贵于我而少于我者,倐忽之间便为异物,故决意乞骸,上章待命于弛担中,谓少得息肩,而文债填委,嵗聿行暮,多借手而入土者,忽忽应之,转更作笔研狱阱,欲作一二诗送足下朝天,而不能,幸少寛之,必不后也。邹孚如千里乞文,以诸什见赠,大有心致。足下外渠与周武选、曽博士皆志趣髙朗不羣,何癸酉之榜多贤乃尔,令人快然。长途自爱,不一。黄司训夜归,自顾园雨中,得接眉宇,虽匆匆不数言,然知足下为长者。既读见投诸作,味其清穏永隽,叹曰:「侍御公有子矣。」寻闻云间诸生称足下清操至行,束修不行而诲无倦,复叹曰:「华亭有师矣。」徐孟孺来谈,足下媺不一而足,则相语曰:「县官有人矣。」既出箧得足下书,执礼恭而见饰至,更令人顔腼汗洽,不敢当。仆东海孱书生也,妄意鈆椠之业不能自閟,以有此声。晩而好佛,又改趣事黄冠,执志不坚,复堕尘网,一语一步皆成悔尤。足下但迹黔驴之厐然,与其声之鈜然而疑其有长技耶?误矣,误矣。曹事小间于江山之胜,当小有酧厌以示足下,兹则未敢,余不多及。赵司理自足下以令先公不朽之托而过我弇中也,时方抑塞憔悴,未尽吐其竒,然而一接清范,聆绪言,霏霏若楚兰之流芬,使人鼻观自爽。别后仆转入幽静,足下公除再补,校艺蚕丛,射防金马,荣问休畅,自分浊水无望清尘。不意岩穴之迹不固误玷徴书,备乏留省。盖去足下宦防之地仅一衣带水,而衰嬾无由通▯问,乃辱足下以大诲先之叙,旧懐贤,绸缪缱绻,累纸未既。悉读羣编,珠池玉府,其诸寓公奉使之什,宛然长庆间攀大厯署园之拟,懐县连珠之仿博生,不啻如之。仆固喜其来而悲其晩也。乃子与徳甫、明卿则先已得足下,真令人妬。深春雪之丽,非敢遽酧,亦是下情由来所愿。但近接亡弟讣,悲咽摧哽,一字不能成咏。痛唯此子,怜才好士,风尚不浅,使遇足下,必把臂入林。而今已矣,命也。据梧授简,辞多不伦。大贶拜嘉,并有薄侑,不足当琼亮之亮之余,不次。

弇州续稿巻二百四

钦定四库全书弇州续稿巻二百五明 王世贞 撰文部

译前些日子拜读您的书信,叙说离别后的怀念以及那里的风土人情,恍惚如同坐在至喜堂中,与您促膝交谈。恰好见到王二,说到像姬氏免除灾祸一样,又得到一封书信,实在替兄长感到快意。至于循吏的政绩,竟冠绝三蜀;推荐奏章的赞誉,又追及古人,这本来就是兄长所擅长的事情。防地事务稍有闲暇时,您燕坐斋阁,把江山胜景全都收入锦囊,能否推示一二,以慰藉老年心怀?我住的地方狭窄低湿,渐渐不能忍受寒暑;迁到乡村,又被客人追踪,反而增加劳费。夜间警报传入耳中,只好转回弇园。去年九月遇到异人,传授我一个秘诀,颇得其效,四肢稍觉通畅;可惜被乡里各种人情所苦,文章和饮酒两种责任时时从内心发作,恐怕免不了堕落。听说车驾之上的君子,尚且还有人指责您;我已经老了,困守一室,即使不敢妄想做五湖长,又何必在诸位年轻人面前强作欢颜呢?听说张氏子弟还活着的,尚能自己维持生活;我以前听说他们狼狈不堪,似乎很怜悯他们,深感兄长念及故相的情谊,不至于如此。还想写一篇文章祭奠刘司空,只是懒得动笔,离去之人催迫得来不及了。您所命写在素卷上的文字,不知想写什么作品?扇子已经写污了,一并附上。陆楚生想买船来拜访兄长,很有打算置业定居的意思,如今看来似乎不能成行了,这也是兄长的幸运。家弟在南省,十分清适。子念近来建了一座楼,只因钱袋空乏尚未完工。儿子在淡圃左边择地居住,也因物力困窘。周生寄居为客,竟不比他父亲当年逊色。我们家的阿瞻所举的儿子俊秀美好,却大大创伤了防务之事;等到靠近水阁,又免不了辜负平素的责任。怎么办呢?王二来访时说,感念兄长的恩德,已经三次寄信,不知是否沉浮失落?他想缔结婚姻之约,所以特意由一位佳偶来传达;只愿您珍重饮食,保重自己。丁休寜元甫 使者从休阳来,我拜谢您的问候;厚重的礼物已经送出,您的教札以及此前寄给伯玉司马而沉浮未达的信,一并拿出来读,不觉拍胸加额。确实是情感产生文章,文章又产生于情感;若向古人寻求,古人虽有足下的文章,却不能通达足下的情感;若向今人寻求,今人能够完全理解足下的情感,却不能达到足下文章的境界。在我眼前所见的人中,确实没有第二个能与您相比。追悼先大司马的祭文,感激之情因此更加壮烈,使别人看见尚且心惊胆裂,何况不孝之子呢?然而它对于慰藉地下亡灵、宽解不孝兄弟的重大罪责,又何等委婉笃厚、周到完备啊!只是这不是不孝之子所敢当受的。您的美政日久而更加焕新,加上锦心绣肠,是如圭如璋的美好器物;大计之后,必定晋升进入中书省,参与议论国事。不过蛾眉尚且会斜视嫉妒,不必等到入宫以后才有嫉妒,务必谨慎,务必谨慎。我自从得到亡弟的死讯,心情极为恶劣,再没有生活的兴味;而且看见公卿中那些比我尊贵、年纪却比我小的人,转眼之间便成了异物,所以决意请求退休,已经上章等待命令,想稍稍歇肩。然而文债堆积如山,年岁将近终了,许多文章借他人之手送入地下,只得匆匆应付,反而更像落入笔墨的狱阱。我想写一两首诗送您入朝,却不能成篇,幸请稍稍宽宥我,必定不会拖后。邹孚如从千里之外求文,并把几篇作品赠给我,实在很有情致。您以及渠、周武选、曾博士,志趣都高雅不凡;癸酉科榜中竟有这样多贤才,令人快意。长途之中请多保重,不一一详述。黄司训 我夜间归来,在自顾园的雨中得以见到您的面容;虽然相见匆匆,没有说几句话,却知道您是位长者。读了您投赠的各篇作品,体味其清新稳健、悠长隽永,叹道:“侍御公有后人了。”不久听说云间诸位生员都称道您清廉的操守和高尚的品行,收取束修不行而教诲不倦,又叹道:“华亭有老师了。”徐孟孺来谈起您的美德,一件件说也说不完,于是相互说道:“县官那里有人才了。”后来从箱箧中取出您的书信,您执礼恭敬而且称誉过盛,更使我面红汗流,不敢承当。我只是东海的孱弱书生,妄想以笔墨之业不能自我隐藏,因此才有了这样的声名。晚年喜欢佛法,后来又改志于黄冠之事,立志不坚,又堕入尘网;一言一行都成了悔恨过失。您若只看黔驴庞大的外表,又听见它声音宏大,便怀疑它有高强本领吗?错了,错了。曹事稍有闲暇,面对江山胜景,当稍作酬答以让您满足;现在还不敢,其余不多说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步〕 赵司理 自从您为了托付先公不朽之文而来到我的弇园时,正逢我困顿憔悴,没能尽情吐露奇思;然而一接触您的清雅风范,听到您的片言只语,便如楚兰散发芬芳,使人的鼻息自然清爽。分别以后我转入幽静之处,您因公事重新任职,校阅蜀地文艺,又将射策金马,声誉荣耀畅达;我自认为如浊水一般,再无希望沾染您的清尘。不料我隐居山林的行迹并不牢固,错误地玷污了征召的文书,得以在省中留任。那里距离您任官之地不过一衣带水,只是我衰老懒散,没有办法通候问安,却承蒙您先以大篇教诲和序文相赠;怀念贤者的旧情深厚缠绵,几页信纸还没有写完。读遍您的群篇,如珠池玉府;其中那些寄寓、奉使之作,宛然是长庆年间攀拟大历署园的作品,又像怀县连珠、博生的仿作,简直无不如此。我本来为它们来得高兴,又为它们来得太晚而悲伤。您的儿子以及德甫、明卿早已得到您的文章,真令人嫉妒。深春雪景的美丽,不敢立即酬答,也是我内心由来所愿。然而近来刚收到亡弟的讣告,悲咽哽塞,一个字也写不成诗。痛惜的只是这个弟弟,他怜才好士,风尚不浅;若遇到您,一定会挽着手臂进入山林。如今已经不可能了,这是命啊。倚着梧桐授笔作答,辞语多不合体。拜谢您丰厚的赏赐,另有薄礼相酬,实在不足以抵得上您如美玉般的光彩,不能按次详述。《弇州续稿》卷二百四 钦定《四库全书》《弇州续稿》卷二百五 明代王世贞撰 文部

书牍答周寜国良宷向者承公大雅之爱,盖时一醉心焉。长路伊阻,音尘不接,则揺揺如悬旌矣。公缓步青▯,抗顔丹陛,文彩风流,暎带一时,慕者趣风,忌者继之,此世法之常,无足为怪。若乃九子诸山为公几案,谢朓、李白诸贤遗咏当公杯勺,从容匠心,挥斥千古,则逹士之遐轨,迁客之希遘也。世贞天地间长物耳,倦防之余,偷息一丘,偶有所窥,自附于野麋涂▯之后,防魄轩冕,衔恩贝锦,盖非日夕矣。公之餙许,虽若爱我,毋乃使我掩耳乎哉?敝郡卑湿,不足以当公褰帷,倘其惠然,尚能披襟领教。沈太史名士蚤夭,托在邻壤,幸一垂盼。其家江使君归卧比安乐否?承雅贶附谢,并有不腆比于献缟,仰祈鉴纳。万荷龙司理仆来留都将一嵗矣,所接谼中诸名士,亡虑数十,咸籍籍称老兄仁明之政,逈出辈流,而亲贤爱才,种种髙谊,乃知汪先生不为阿好也。初见广文之请,心甚叹服,髙贤识见,故自不凡。永嘉枕海腋湖,千岩万壑,名胜自古,而山腴海错,足以佐酒巵,秘监之吟讽,右军之挥洒,非老兄孰能三之?仆之嵗数与易卦俱满矣,失计误出,遂成小草,友于奄忽,不及靣诀,人生几何,而遘此荼痛。昨冬粗有建白,恳防乞休,而不蒙天允,今春当复继请。弇中三径,与一二蘧庐尚未芜也。闻新都相公甚为汪先生推毂,而龃龉忌者,然再登荐剡矣,想当有出。理苐时事消息大有可忧,东西二垂已非疥癣,肘腋之间渐成痈疽,如何如何?旸谷公想朝夕晤对,阳湖天絶,令人色飞,不妨一月卧防也。黄甘见分,已自珍美,又重之以机杼乎?唯是扇头佳什,渐当懐袖,如对叔【阙】风度,珍重珍重。人事猬集,小间当思所以报和也。不一。宻藏上人前得一瞻法相,兼领慈诲,刹那间如甘露洒苐,飞锡莫追,则又成阿閦缘,一见不再见,使我耿耿在想。向者敬诺粗叙,已于新正斋日完讫。苐非个中人效颦作门外语,了无益于缘事耳。汪居士其信解裴相国张无垢流也,文笔则胜之。谼中善信如林,得渠片言檀施自积,故为颛作一书逹公,不惮防踄则妙矣。憨山和尚福徳士也,过我精舍,与陆尚书共饭而去。仆愚不能叅领要,似复还师观道印,亦在此周旋,想欲闻者不一。陈司理始不佞在郧时,而曹甥子念以书来,为执事先。云将有先公不朽之托于墓也。及归,而子念云塟期廹,从伯玉司马请撰矣。伯玉犹之乎不佞也。既嘉,则来则道执事之意未巳,而贶币大教。旋一平头将之,盖启椷而肃如也。先公为嘉隆间名臣,天下所共仰,而不佞亦尝一望见顔色,固愿为之执鞭者。生平好掇拾文献为一家言,岂以执事命之而更有阻耶?苐志铭既出伯玉,而神道碑复自维南宫洗一小巫,夹二大巫间,神气当立索矣。传体不他及子姓,又事取大者,故不能徧想已悉。许君不作铭辞,似是墓表体。三品大臣赐祭塟,当有神道碑,不当表。执事更一请之许君何如?闻已禫除,旦夕北首为国家持大体赤帜,善类先公建方靣勋而不获伸其学于朝宁之表,是在执事宏大之而已。于泽州往者见公诗而异之,以于鳞心印有在矣。自是间濶不闻问,盖仆尝入备九列者半嵗所,公甫防南宫而以艰去,若相避然,信所谓缺防世界也。今得上党书,极倾吐之致,新诗朗朗,明月投懐,而公所善屠长卿、沈东霍、周元孚,皆时得效蒹葭之倚,则岂必捧盟盘、亲杯酒、谈笑尔?汝始为交友哉?于鳞羽化,忽垂十载,子与复成异物矣。存者家弟外,伯玉及三甫然,各天一方,鲜可上下,唯有读书灌园,暇则以浊酒浇磊落耳。铄金之毁,久置度外,所恨于二蔵不得力,来期渐廹,良足慨叹。见惠诗选遗珠,乃李氏青箱也。梓之恐为年少所窥,且与公共之秘,为中郎帐内物,何如汪时元所行,非尽出于鳞笔削,中间亦多遗恨。安得与公青灯促膝,一商防也?长卿才甚宏丽,间有士衡患多之,累宰此荒剧,不废啸歌,真敏手也。异日中兴循吏、文苑,唯二公所择耳。山西风气萧瑟,加飡自爱。王蟾芬

译书牍 答周宁国良宷 先前承蒙您以高雅深厚的情意相爱重,我大概时常因此陶醉。长路阻隔,音信不通,便惶惶不安,如同悬挂的旌旗随风摇动。您从容步入青琐,昂首立于丹陛,文章风采照耀一时;仰慕您的人追随风声,嫉妒您的人也接踵而来,这是世间常态,不足为怪。至于让九子诸山成为您的案头景物,让谢朓、李白诸贤的遗咏陪伴您的酒杯,从容运思,挥斥千古,这正是通达之士的高远轨迹,也是迁客难得的遭遇。世贞不过是天地间多余之物,任职疲倦之余,偷得一丘之地休息,偶有所见,便自比于野麋和泥龟之后,远离魂魄系于轩冕、衔受恩宠和谗毁的生活,已经不是一朝一夕了。您对我的美好称许,虽然像是爱重我,莫非反而要使我捂住耳朵不听吗?敝郡卑湿,不足以承当您张帷出巡;倘若您惠然肯来,我还能够敞开衣襟领受教诲。沈太史是早逝的名士,葬地就在邻近地方,希望您能稍稍垂顾。他的家人江使君归来闲居,近来还安乐吗?承蒙雅赐,附此致谢;另有薄礼,聊比白绢奉献,仰请您鉴察收纳。万谢。龙司理 我来到留都将近一年了,所接触的谼中诸位名士,大约有几十人,都众口称道老兄仁明的政绩,远远超过同辈;又亲近贤者、爱惜人才,种种都是高尚情谊,这才知道汪先生并不是阿谀偏爱。起初看到您请求广文职务的文章,心中十分叹服;高明贤达的见识,本来就不寻常。永嘉枕海靠湖,千山万壑,自古以来就是名胜;山中肥美食物、海产佳味,足以佐酒;加上秘监的吟咏、右军的挥洒,若不是老兄,谁能把三者兼备呢?我的年岁已经和《易》卦的数目一同满了,失算误出,遂成为小草;友人突然去世,来不及当面诀别,人生能有多久,竟遭逢这样的惨痛。去年冬天略有建议,上疏恳求退休,却没有得到上天许可;今年春天还要再次请求。弇园中的三条小径,和一两间茅庐,尚未荒芜。听说新都相公很为汪先生推荐,而有龃龉嫉妒的人;不过推荐奏章已经再次上达,想来应当会有出头之日。只是时局的消息很令人忧虑,东西两边的边患已经不再是皮肤上的小病,肘腋之间渐渐成为痈疽,怎么办,怎么办?想来旸谷公早晚能够与您会面,阳湖相隔天远,令人神采飞扬;不妨一个月都卧在防地。您分给我的黄甘,我已经觉得珍美,又加上机杼之物吗?只是扇面上的佳作,渐渐应该收在怀袖之中,如同面对叔【缺字】的风度一样,务请珍重,务请珍重。人事纷至沓来,稍有闲暇时当想办法作诗相和。不一一。密藏上人 先前有幸瞻仰您的法相,又承受慈悲教诲,刹那间如甘露洒地;您飞锡离去,无法追赶,便又成为阿閦佛的因缘,一见之后不能再见,使我一直惦念。先前恭敬答应写的粗略叙文,已经在新年斋日完成。只是我这个门外汉仿效内行,写出的都是门外话,对结缘之事全无益处。汪居士大概是信解裴相国、张无垢一流,文章却胜过他们。谼中善信如林,只要得到他片言,布施便会自行积聚;所以专门写一封信送达给您,若不怕跋涉前来,那就太好了。憨山和尚是有福德的人,经过我的精舍,和陆尚书一起吃饭后离去。我愚钝,不能参悟领会其中要旨;似乎又回到老师那里观看道印,他也在这里周旋,想来想听到的事情不少。陈司理 起初我在郧地时,曹甥子念写信来,替执事先行通报,说将要把先公不朽之文托付给您刻在墓上。等我回来,子念说下葬日期迫近,已经请伯玉司马撰写了。伯玉和我一样,也是如此。既然承蒙嘉意,子念来时又转述执事的意思未变,并送来礼币和大篇教诲。我随即整理好文稿,准备寄出;打开信封读到您的文字,便肃然起敬。先公是嘉靖、隆庆年间的名臣,天下人共同仰望;我也曾远远见过他的容貌,本来愿意为他执鞭效劳。平生喜欢搜集文献,形成一家之言,难道因为执事来命我,反而会有所阻碍吗?只是志铭已经由伯玉撰写,神道碑又由维南宫洗来写,我夹在两位大巫之间,神气大概要立即消耗殆尽了。传记体裁不涉及其他子孙,而且只取大事,所以不能面面俱到,这些想来您已经知道。许君不作铭辞,似乎是采用墓表体。三品大臣获赐祭葬,应当有神道碑,不应当只是墓表。执事再向许君请求一次,如何?听说您已经服丧期满,早晚要向北进发,为国家主持大体、树立正旗;善类和先公都建立了方面功勋,却未能在朝廷充分施展学问,这就要靠执事来宏扬了。于泽州 从前读到您的诗,感到惊异,认为于鳞的心传已经有所承继。从此以后相隔疏远,音问不通;我曾入朝在九卿之列任职半年左右,您刚要进入南宫,却因服丧离去,仿佛彼此有意回避,真所谓缺少同道的世界。如今收到您从上党寄来的书信,倾吐得极其畅快;新诗朗朗如明月投入怀中。您所交好的屠长卿、沈东霍、周元孚,也都时时得到他们像倚蒹葭那样的酬答,难道交友一定要捧盟盘、亲自举杯、谈笑才算吗?您这才开始成为我的朋友吗?于鳞羽化,忽然将近十年;子与也已经成为异物。活着的人除了家弟,还有伯玉、三甫等,各自天涯,少有可以往来的机会;只有读书、浇灌园圃,闲暇时用浊酒浇灌胸中磊落之气。关于铄金之毁,我早已置之度外;所遗憾的是对二藏没有尽力,来日渐渐逼近,实在值得慨叹。您惠赠的诗选中有遗珠,正是李氏青箱中的珍藏。若将它刊刻,恐怕会被年轻人窥见;而且既然和您共同保守秘密,便如同中郎帐中的秘物。像汪时元所刊行的那样,并非全由于鳞删定,其中也有许多遗憾。什么时候能和您在青灯下促膝相谈,共同商量防务呢?长卿才华十分宏丽,间或有士衡那种文辞繁多的毛病;多次治理这片荒僻纷乱之地,却不废弃啸歌,真是敏捷能干的人。将来中兴时代的循吏和文苑人物,只等着二位公来选择了。山西风气萧瑟,请多保重,注意饮食。王蟾芬

仆虽以幸获从事于公,桒梓之末缘,素昧顔色,不敢以贽通也。郧城寂寂,空谷甫启门而使者至,开椷捧读,则叙神交之往,▯申兑丽之来,资悠然隽永有余味矣。子与乃仆三十年故人,数离声合,惜不能尽献顽石以攻其玉,然至语万里,时时比邻矣。玉叔则迨今犹是竿牍音问之友,娄得其诗,读之以为可,鹤背驭风,乃有言其人魁然河朔长者也。孙山人肩瓢笠而访我,娄城里时属隂晦,小儿争噪之,以为物也者,至与扬扢文史,叙国家典故,几夺何宪五花簟。后来郧中相与两月避暑,亦能用麈尾代袁家瓿。是三人者,而公皆与之相下上,因而推及于我,收之门下之籍,得毋为彼知人累乎哉?百一集诗皆精媺圆秀珠,而径寸足媚川矣,亦何必三斛也?四文能于天心月脇中下钓缗得寳,又复竒健,令人噤伏。仆譬之乎好谈▯者,三十年守丹灶,不敢离故步一寸,依然凡铅,君身自有仙骨,旦夕玉京矣,何所资下士耶?不揣扇头一歌,非敢仰酧贶美,聊见情耳。大币实拜长者之赐,新刻数种并杂物,比于献缟,统祈鉴纳,不宣。朱在明仆自昨冬多应迹,且受寒,入春忽善病,几委顿。家弟强为进肉食,以药饵辅之,髀肉隠隠起。月来偶感疟,肉忽低,今复渐起矣。得书知念我,而足下亦同此疾,何二鬼之好病君子也?新桃二种皆佳,乃至倾筐之饷,分遗乡里。笃老即饫孺子耳。华亭梓刘长生注《黄庭经要》,当于训故外赏之,并仆所作《山园十记》附去,或亦当足下卧防也。又得书知近况,为慰。长生真人注《黄庭》,殊不为《黄庭》计,要自各畅其妙耳。然入门与得力,亦不在尽解,要自偶有际耳。仆此言大似孟浪,苐实不外此。数日内,张肖甫、汪伯玉两司马狎主我弇中社,而胡元瑞、洪山人与伯玉二仲麇至。仆强病与之饮噱,霍然良已。以故子念不敢进。公之使者二诗既出,子念手颇与俗题称,匿之册中,尚可掩拙。今乃欲疥彼壁,又秽彼懐袖乎?勉强捉笔,不免老米所谓「慙惶杀人也」。一笑,一笑。又贤伯氏枉驾,不能为浃日饮,良用歉然。公至永嘉,探故人,因为天台、鴈荡之防,未闻嵇、吕有此胜事,知奚囊所积不訾,愿安承教。适以先人不得已事,出句容,转访阳羡,见者谓是怪物,所遇不免纷纷解嘲,今复归蛰矣。仲氏与子念亦偕行,然未尝一日作公青鞋白笈行迳也。雅贶拜嘉,入春当扫迳以待。刘锦衣自舍弟入觐后,有一札奉▯起居,更辱报贶之雅。自是仅从一二友人所窥,吾丈调剂国是,斡旋造化之妙。而贞寄迹方外,游鹿豕而居木石,不敢轻以野人姓名数渎台重。然至私心未尝不依依也。先师以夙缘契上真,以节谊脱世网,以静悟为入门,以恬澹无欲为教主。而贞苦海中人也,蒙援而出之,以故弃家室,捐身名,谢絶一切人间之好而不顾。虽上乘若未有证,而区区色身小觉轻安矣。荆石宗伯具草以传,见委盖欲举其正大明白者,以杜夫妖妄之见耳。不意其反见目为妖也,词若稍有张大,然得之亲见亲闻,非有所粉饰也。区区余生可幽可窜可辱,所不分者,乃至欲毁供奉上真三楹之屋,与蜕形七尺之龛耳。兹事頼相公及一二元老主张,吾丈调防可以无他。但窥伺之徒以荆石公为竒货,不无隠忧。唯冀台慈▯防大檀越功徳,与须弥并崇,下情无任悚迫恳觊之至。又甲申之冬,拜翁名香、嘉鲊之惠。旋有小启,及成一排律,附谢。不知使者无浮沉否?天上故人,几事万绪,无容复念。及草莽即仆,岩穴之迹,不妨转深,亦未暇上援。苐今者失计误出,防成小草。亡弟一别,遂至终天。乞骸未遂,形影覊孤,忽忽计无所聊,如何如何?昨覩邸报,知言路微指,自有所属,全不为翁而一剡。即归虽见骇于逺迩,而天之待翁,良亦厚矣。翁食太保荘襄公横草开疆之勋,环卫以后,自积忠勤,今得赐归,以太传而拜太保公之墓。翁之仰承于天,不为不隆矣。二百年缇骑帅居此官者,独陆武惠、朱忠僖及翁三人而已。武惠之精敏,与忠僖之寛厚,翁殆兼之,而调防保全,良工苦心。是二公者,俱不及也。仆所见士大夫多矣,于翁有深惜而无遗讥,以此长有绿野可也。亡弟托契非常,翁必有作,俾之不朽。敢因吴明卿大叅使便,聊尔附闻。明卿秇文絶世,而林居有饶,日得相过从倡和。杨司徒之于薛播州,江开府之于徐祭酒,又成楚社一盛事也。近况无可相语,唯有归耳。余不悉。曽子澄

译我虽有幸得以在您手下任事,却因为是桑梓末缘,平素从未见过您的面容,不敢拿礼物通报。郧城寂静,空谷刚刚开门,使者便到了;打开信封捧读,里面叙说神交往事,又申述美好的来意,情思悠远隽永,余味无穷。子与是我三十年的老朋友,多次离散又重新联络,可惜不能献出全部顽石来攻磨他的美玉;但相隔万里而有知己之语,时时如同近邻。玉叔至今仍是以书札音问往来的朋友;我多次得到他的诗,读来认为很好,如鹤背乘风;又有人说他是河朔魁伟的长者。孙山人肩背瓢笠来访我,屡次在城中遇到阴晦天气;小孩子们争相喧闹,以为他是某种怪物。后来谈论文史、叙说国家典故,几乎夺去何宪的五花簟。他后来又在郧中与我相处两月避暑,也能用麈尾代替袁家的瓿。这三个人,您都与他们互相切磋往来,因而推及到我,把我收入门下名册,难道不会因为识人而被他们连累吗?《百一集》的诗篇篇精美圆秀,如颗颗明珠;直径一寸就足以使河川生辉,又何必非要三斛呢?四篇文章能从天心月肋之中垂下钓丝而取得珍宝,而且又奇特刚健,令人屏息折服。我把自己比作喜好谈玄的人,守着丹灶三十年,不敢离开旧步一寸,到头来仍是凡铅;您的身上自有仙骨,早晚要升入玉京,哪里还需要资助我这样的下士呢?不自量力地在扇面上写了一首歌,不敢仰望酬答您的美好赏赐,只是姑且表示心意。厚重的礼物实在拜受长者的恩赐,新刻的几种书以及杂物,聊比白绢奉献,统请您鉴察收纳。不再详述。朱在明 我从去年冬天起频繁应酬,又受了寒,入春后忽然善于生病,几乎衰顿不起。家弟强迫我进食肉类,又用药物辅助,腿上的肉隐隐长了起来。近来偶然得了疟疾,肉又忽然消减,如今才渐渐恢复。收到您的信,知道您挂念我;而您也患有同样的病,为什么两个鬼都喜欢使君子生病呢?新桃两种都很好,甚至一筐筐送来的,我也分给乡里人。年老体弱,不过是让孩子们饱食罢了。华亭梓刻刘长生注《黄庭经要》,应当在训诂之外加以赏读;连同我所作的《山园十记》一并寄去,或许也能供您卧病时阅览。又 收到您的信,知道近况,足以安慰。长生真人注《黄庭》,实在不是专为解释《黄庭经》而作,不过是各自畅达自己的妙处罢了。然而入门和得力,也不在于把一切都解释尽,只是偶然有所契合而已。我的这些话很像孟浪之言,但实际也不过如此。几日之内,张肖甫、汪伯玉两位司马亲近地主持我弇园的文社,胡元瑞、洪山人与伯玉的两位弟弟也成群而来。我勉强带病与他们饮酒欢笑,病竟霍然痊愈。因此子念不敢进来。您的使者所带来的两首诗已经发表,子念的书法颇能迎合俗题,藏在册子中尚且可以遮掩拙劣;如今又想把它题在墙上,难道还要污秽他的衣襟袖口吗?我勉强提笔,不免如米芾所说:“惭惶杀人也。”姑且一笑,姑且一笑。又 贤伯兄屈驾来访,我却不能陪您畅饮十天,实在很惭愧。您到了永嘉,探访故人,又游览天台、雁荡的胜景;我没听说嵇康、吕安有过这样的盛事,知道您囊中所积的诗文一定很多,愿意安静地承受您的教诲。正好因为先人的不得已之事,我离开句容,转而访问阳羡;见到我的人都说我是怪物,所遇之人免不了纷纷拿我解嘲,如今我又回去蛰居了。二兄也和子念一同出行,但没有一天真正走过您那样穿青鞋、背白笈的行径。承蒙雅赐,拜谢厚意;入春后当扫径等待您。刘锦衣 自从舍弟入朝觐见以后,我曾寄一封信问候您的起居,又承蒙您雅意回赠。从此只能从一两位朋友那里窥见,您调和国事、斡旋造化的妙处。而我刘贞寄身方外,与鹿豕为伴、居于木石之间,不敢轻易以野人的姓名多次烦扰您的尊严;但在私心中未尝不依依挂念。先师因为夙缘与上真相契,以节操情谊脱离世网,以静悟作为入门,以恬淡无欲作为教化根本。而我刘贞是苦海中的人,承蒙他援救出离,因此抛弃家室,舍弃身名,谢绝一切人间的欢乐而不顾。虽然尚未证明自己已经达到上乘境界,但这副微小的肉身已经稍稍感觉轻安了。荆石宗伯撰成草稿来传播,委托我的本意,大概是想举出其中正大明白的内容,以杜绝妖妄之见。不料反而被人指为妖异。文辞似乎略有夸张,但都出自亲眼所见、亲耳所闻,并非粉饰。我的余生,可以幽居,可以逃窜,可以受辱;所不能容忍的,是竟有人想毁掉供奉上真的三间房屋以及安置蜕形七尺之身的龛室。这件事幸赖相公和一两位元老主持,您的调处应当不会另生问题。不过窥伺的人把荆石公看作奇货,不能没有隐忧。只希望您的慈悲宏大,成就大檀越的功德,与须弥山同样崇高;下情不胜惶恐迫切,恳请您垂顾。又 甲申年冬天,拜受您赠送翁氏名香、嘉鲊的恩惠。随后写了一封短启,又作成一首排律,附上致谢。不知道使者是否平安往返?天上的故人,事务繁多,万绪纷纭,已经没有容我再惦念的余地。至于草莽中的我,隐居山林的踪迹不妨更加深远,也没有闲暇向上攀援。只是如今失算误出,竟成了小草。与亡弟一别,便成为终天之隔。请求退休尚未实现,形影羁孤,恍恍惚惚,实在无所聊赖,怎么办,怎么办?昨天看邸报,知道言路中略有指示,另有所属,完全不是因为翁而上一道荐章。即便归来会使远近之人惊骇,但上天对翁的待遇实在也很厚重。翁继承太保庄襄公拔草开疆的功勋,担任环卫之后,又自己积累忠勤;如今得以赐归,并以太传身份拜祭太保公的墓。翁仰承上天,不能说不隆厚。二百年来,担任缇骑帅而居此官的,只有陆武惠、朱忠僖和翁三人而已。武惠的精明敏捷和忠僖的宽厚仁慈,翁大概兼而有之;至于调和、保障和保全,实在是良工苦心。这两位公都比不上您。我所见士大夫很多,对翁只有深深惋惜而没有遗留的讥刺,凭此长久享有绿野之乐也可以了。亡弟与翁的交契非同寻常,翁一定会为他作文章,使他得以不朽。谨借吴明卿大参使者的便利,姑且附带让您知道。明卿文章举世无双,又有林居的丰足,每天能够彼此往来唱和。杨司徒之于薛播州,江开府之于徐祭酒,又成了楚地文社的一件盛事。近况没有什么可相告的,只有归去罢了。其余不详述。曾子澄

天假之缘,复从师竹太史得公一晤,言惜夜色苍莽,烟波飘瞥,更成怊怅耳。公才大非仆比,然世之不能用,仆与不能用公一也。仆于四嵗前已灰心矣,所以劝公收精敛明于商山中,寻一片紫芝地,盖实有所证也。张司马报书至矣,谓曽故材将,仆亦耳之,苐传在闽中,大负俞将军正气堂集中所谓十不可者,即此子也。嗟夫,俞将军何必减江陵公哉?苐物情如此,岂必待智者而后决?见太史,幸致声,刻二记完,当多惠数纸也。又别后匆匆,如失念。磊落竒男子,若公者,诚目中无两。旋闻过松陵,与沈嘉则一邂逅,足畅。吴兴凌大夫,斤斤守钱库,不暇设应门三尺,至卖书劔作归装,人间法大概如此耳。仆七月为疟鬼所侮,几委顿。九月侍仙师羽化于直塘,即捐家付儿子軰,荷一瓢一衲,佛道书数巻,入精庐,当老死是间,不拟出矣。七尺易料理,渐以轻安,唯椰子大一处起灭作幻,未便廓清之耳。公大善知识,得凖提三昧,何以教我?近草得仙师传,试读之何似?窃谓出世人作出世事,本不离世间,毋奈一阐提众何?昨始与师竹太史一相闻,有心哉。此君觉亦有深髙枕意,不知得果否?沈令报言,似为公畧处分墓田事,已谢之,且属之矣。上谷张中丞书问,公何以不成?访仆谓非石头路滑,将繇茱茰水浅也,一笑。顾山甫沈日章市口也,顾独能谈。足下苦节髙蹈,令人鼻端拂拂有烟霞间想,不谓嵗邸一见之。张生所然,意足下眇小山泽癯耳,乃魁然颀躯,河朔一大侠。酒酣耳热,慷慨扢扬骚雅,下上今古,宛然南华説劔,彭泽咏荆轲,状男子不可测乃尔。两月复从沈所得足下书,若以仆为可与言者,诸体诗一帙读之,调髙格苍,警语时出,令九原可作,廸功必为叹赏。念欲割镪与沈谋梓,而一序之,觉为百谷道尽矣。百谷所谓平原患才多者也,拙诗二章见鄙,况知不足酧来美,等于缟带而已。谢都尉乃能客足下耶?褚伯玉过王僧达郡斋,止于谈松桂,千古不谓非信然哉。洪山人斋庐邂逅,未能择野菜作乳糜以待,而诲语清切,则饫公醍醐之味深矣。得教知以氷雪,息驾秣陵,改艗南向,将遂归永嘉鴈山龙湫,当自气色苐,恐翘材东阁待公,而暖寒凌解,严逍遥顺风,无所不可。邓隠▯云:「竿木随身,逢场作戯,似亦不必硁硁一节也。」仆且衰矣,浮沈业海中,虽怳忽若覩彼防,尚自杳然,乃可复堕尘缘入鬼趣耶?公爱我深矣,所以用爱,则未也。新嵗为道俗事见挠,不克详报,亮之,亮之。王承父嵗晏峥嵘,日为应酧文字,见役刺促,无时息肩,殆不止如足下所调而已。歌辞竒逸宏丽,苐足下米汁之好逾甚,安能托鉢乞斋饭耶?酒徒兼词客,亦佳,似不必于中有取舍也。顾君志铭已敬诺,恐亦足下所讥。袖中物既已讥之,而复绍介以请之,何也?一笑。又饭后偶一出,而遇陈氏人,得足下书,读之,始知有太君之变,令人酸鼻,块处不能躬致束刍之敬,俟元驭丈入,当谋所以少尽也。此君虽善病,而风骨更转翛然,思亦朗朗。仆仅一坚顽石耳,玉师误许之,恐费椎凿力而不得寳,如何如何?《游仙歌》故应是未居忧前笔,竒隽溢出,种种烟霞色相,然是鹤背时语,非坐蒲团守丹灶时语。仆不合爱而咏之,数过无明业发,混沌复欲破也。公毁定亦当为我小破齿耳,余不一。又仆虽已凿坏然于生平二三故人不能遽舍方寸。嵗中有客谈足下天台病状,令人心酸。旋闻已勿药,又云即起,未能洒然。欲走一信驰讯,而云雨虚无,竟莫可踪迹。兹辱示八行,怳如面奉顔色,何慰如之!足下云三十年光景为吟诗弄酒送却此二端,亦未可尽非。苐酒能使人病,何仆尝戯言苦吟不如痛饮乐。苐饮道成可朽生骨,吟道成可不朽死骨,今犹能为足下举之,取衷可也。自壬午改朔,太原公无日不病,则元驭无日不愁。以至大故,鸡骨支牀,几遂灭性。即仆亦不能安寝息也。足下向示行实,当即送元驭所,无从问之。今始令其苍头检散帙,尚未得。尊命改作记,鄙意以不若《昆崘山人传》为得,盖传可该记,记不能该传也。刻经有数种,留俟足下吊太原公致之。不一。又

译承蒙上天赐予缘分,我又通过师竹太史得以与您一晤。只可惜夜色苍茫,烟波飘忽,使人更加惆怅。您的才华远大,不是我所能相比;然而世间不能任用您,我和不能任用您,都是同一件事。我在四年前便已经灰心,所以劝您在商山中收敛精神、隐藏才华,寻找一片生长紫芝的地方,这确实是有根据的。张司马报书已经送到,说曾氏是故将之材,我也听说过;只是传言他在闽中,完全辜负了俞将军《正气堂集》中所谓“十不可”的标准,这个人就是他。唉,俞将军何必一定逊于江陵公呢?只是人情世态如此,难道一定要等到智者才来判断吗?见到太史时,幸请代我致意。两篇记文刻成后,应当多惠赐几纸给我。又 分别以后匆匆忙忙,仿佛失去了心神。像您这样磊落奇伟的男子,世上确实没有第二个。随后听说您经过松陵,和沈嘉则有过一次邂逅,足以畅快。吴兴凌大夫斤斤计较地守着钱库,连设置三尺之门接待客人都没有空闲,最后竟卖掉书和剑作为归装,人世间的情形大概就是如此。七月我被疟鬼欺侮,几乎衰顿不起。九月在直塘侍奉仙师羽化,便把家产交给儿子们,带着一个瓢、一件衲衣和几卷佛道书,进入精舍,打算老死在那里,不再出门。七尺之身容易料理,渐渐感到轻安;只是椰子那么大的一处病灶仍然时起时灭,像幻象一样,还没有完全清除。您是大善知识,已经得到准提三昧,拿什么来教导我呢?近来草成仙师传记,请您试读后看看如何。私下认为,出世之人做出世之事,本来不能脱离世间;只是对一阐提众又能怎么办呢?昨天才和师竹太史互通了一次音问,可见他是有心之人。这个人似乎也有深藏高枕的意思,不知道最终能否证果?沈县令来信说,似乎替您略作安排墓田之事,我已经向他道谢,也把这件事托付给他了。上谷张中丞来信询问,您为什么没有办成?我访问我自己,觉得不是因为石头路滑,而是由于茱萸水浅,姑且一笑。顾山甫 沈日章只是个市井之人,却唯独善于谈论。您苦守节操、行为高尚,使人鼻端仿佛拂过烟霞,心生山林间的遐想,没想到竟在岁邸见到了您。张生所说的,原以为您不过是身材矮小、瘦削的山泽隐士,原来却是身躯魁伟修长、纵横河朔的一位大侠。酒喝到兴浓耳热之时,您慷慨激昂地纵谈骚雅之作,上下评论古今,宛如《南华经》中所说的论剑,又像彭泽所咏的荆轲,显出男子汉不可测度的气概。两个月后,我又从沈日章那里收到您的信,信中似乎以为我还可以交谈;我读了您所寄来的各体诗一卷,格调高峻,气象苍古,警策之语时时出现,使人即使九原可作,狄功也一定会赞叹。想到要拿钱与沈日章商量刻印此诗集,再替您写一篇序,觉得百谷的话已经把一切说尽了。百谷所说的“平原患才多”,是指才华过盛。我的拙诗两章,已经显得浅陋,何况知道自己没有足够的才力来酬答您的美意,等于拿白色丝带相赠而已。谢都尉竟然能够招待您吗?褚伯玉拜访王僧达的郡斋,只谈松树桂树,千古以来没有人认为这不是实情,难道不是这样吗?洪山人 在斋舍偶然相逢时,没能挑选野菜煮成乳糜来款待您;但您教诲的话清正恳切,我已经深深饱尝了您的醍醐之味。承蒙教导,知道您要像冰雪一样清洁,停驾秣陵,改乘船向南,将要回到永嘉雁山龙湫;您到那里后,自然会气色清朗。只是恐怕翘材东阁正在等候您,而暖寒凌解、严逍遥顺风,似乎无论怎样都可以。邓隐峰说:‘竿木随身,逢场作戏,似乎也不必拘守一节。’我已经衰老,沉浮在业海之中,虽然恍惚间仿佛看见了彼岸,仍然渺茫难明,难道还可以重新堕入尘缘、进入鬼趣吗?您对我爱护深厚,但您所采用的方式,还没有真正做到爱护我。新年里被道门和俗世的事务牵累,不能详细答复,请您谅察,请您谅察。王承父 岁末事务繁多,每天都被应酬和文字工作占用,忙碌不堪,没有片刻歇肩,恐怕还不只是像您所调侃的那样。您的歌辞奇特超逸而宏大瑰丽,只是您对米汁的爱好更加深了,怎么能托着钵去乞讨斋饭呢?既是酒徒又是词客,也很好,似乎不必在二者之间有所取舍。顾君的墓志铭,我已经恭敬答应了,只怕也会被您讥笑。袖中的东西既然已经被您讥笑过了,却又介绍我来请求此事,这是为什么呢?一笑。又 饭后偶然出门,遇到陈家人,收到您的信,读后才知道太君去世的变故,令人鼻酸。我独自居处,不能亲自送上一束干草致敬,等元驭先生到来后,再商量稍尽心意的办法。此君虽然多病,但风骨更加潇洒,心思也十分清朗。我不过是一块坚硬顽石罢了,玉师错误地称许了我,恐怕白费雕凿之力而得不到宝玉,怎么办,怎么办?《游仙歌》本来应当是您居丧以前所作,奇异俊逸之气洋溢而出,处处有烟霞般的色相;但这是骑鹤遨游时的语言,不是坐在蒲团上守着丹灶时的语言。我不该因为喜爱它而吟诵,吟了几遍便使无明业火发作,混沌又想要破裂了。您毁谤我时,也一定会替我稍稍磨破牙齿吧;其余不一一说了。又 我虽然已经把自己凿坏,却不能立刻舍弃平生的两三个老朋友。年中有客人谈到您在天台患病的情形,令人心酸;不久又听说您已经不必服药,还说您立即就能起身,我仍不能释然。想赶快写一封信派人传讯,但云雨阻隔、踪迹渺茫,终于无法找到您。如今承蒙您寄来八行书,恍惚如同亲自见到您的面容,还有什么比这更能令人欣慰呢!您说三十年的光阴都用吟诗和饮酒送走,这两件事也不能完全说错。只是酒能使人得病,我以前还曾戏言,苦苦吟诗不如痛快饮酒快乐。只是饮酒之道能够使朽骨获得生命,吟诗之道能够使死骨不朽;如今我还能为您说出这些话,取其中正意即可。自壬午年改换朔日以来,太原公没有一天不生病,元驭也没有一天不忧愁;以至于遭逢大变,瘦得像鸡骨头一样支撑在床上,几乎因此丧失性命。我也不能安睡休息。您先前把行状给我看,本应立即送到元驭那里,却没有机会询问。如今才让他的苍头检点散失的文稿,还没有找到。您命我改作记,我的意思是,不如题作《昆仑山人传》更好,因为传可以包括记,记却不能包括传。所刻的经书有好几种,留待您来吊祭太原公时交给您。不一一说了。又

足下过访时,方在沈冥妬。足下俨然氷玉,数以大白相沃,冯陵不已,宜足下之我恨也。诵来教,庄语雅谑,时时有之,则齐东酒酷也。然足下我规也,则我师也。仆以九月遘一异人,授我以谷神之诀,三日而证矣。絶饮者余一月,而家弟归,促膝懽噱,不觉时一中圣,觉其无害,复成豪举。然足下去之明日,而此异人旋来,见诮良苦。今则戒童子,毎防不过三叵罗止矣。故曰足下我师也。虽然,足下向大作醉,则厌醒人;一作醒人,便厌醉者。足下故当自厌今,今当复自厌故也。何足下之智于处已,而畧于处人也?向望足下亡所携,已忘之,大约是阮家竹林中长言耳。足下戒我饮,而后许携一斗白菊酒。白菊固佳,乃欲以一斗酒作我一嵗资也。呵呵!读诸诗,转多转不忍释手。向谈虽哺醩之余,亦似欲为足下效齿牙之羡,而惧赤眼者之恶发。若足下所举,十年以前争依名家以自起,十年以后又且击名家以自立,甚者手摹拟而口雌黄,自欲成佛作祖,不嫌操戈入室,此大中时病。然究竟言之,苟能尽埽宿障,天女鸠茶,一切皆空,即使未铲名根,大树蜉蝣,任其揺撼,后千百年王承父无恙,仆亦无恙,此曹何为者?序稿呈览,欲手书付剞劂,缘无格纸,恐误行欵坐,是中止。亮之余,不一。又得足下手书,满纸兼示白下诸诗,怳然如觌管幼安眉宇。所谕顾益卿中丞于辽阳幕府,秇圃筑亭,储酒蓄▯,以待足下,且分一月俸及紫团参、貂襜褕为饷,即仆亦叨霑焉。此君书辞小半是念足下,语曹生亦在所怜。昔人所称髙谊薄云天,于此君见之矣。近得王辰玉数行,推足下为山林之圣,若一入长安门,未免降作班固表中第三品。苐能单骑从渔阳度山海闗而东,小忍旬日,口吻即入莲花幕矣。足下尚望附仆而北耶?冬初小有建白,即上书乞骸骨,未蒙天允,献嵗当复请耳。举朝击一大珰不能胜,朝门咫尺作笔札唇吻战场,六十余老人尚堪于此地覔生活耶?迩来日了文债,形神不摄,终须于墨池中淹杀,无计廻避,如何如何?吴叟谱序亦其一也。才尽不复能佳,塞白而已。逸史仅存一本,俟得副即专致邺架,不悉。又足下以仆留滞周南,故不平耶?仆之不能北,盖尝誓之太原公所,而南八座又无缺耳,非庙廊有意薄之也。热官难作,不见少宰。迩日遭猘口耶?仆近再防乞骸,不获,请部辞极媺。太原书来云:「元老寕放,我必不放。」兄考绩在六月,不免褦襶。一行力与二老言过,即归坚卧矣。彼寜能以一官覊我,令老死白下也?益卿念足下甚,足下但渡白狼河,勿问丹鳯池可也。辰玉称足下山林之圣,恐是欲足下坚山林之节耳。草次不具。张子予前闻足下无端为直指所窘,瞻美归云尚在浮系世途,好烧琴煮鹤,寜止一人一事,怅然怅然。仆已寄迹方外,不复甘腐防而饿鸱见吓,转甚近戯语。瞻美云:“吾欲出张将军难,不如入就张将军易也。”如何节腹所余金少许,助洗沐费?又喻兰溪新刻景濓先生诗,或可醒困眠也。足下何不委兠鍪伯子,跌宕笔牀茶灶间,亦足送日。李于鳞云:“意气还从我軰生,功名且付儿曹立。”语故有味也。献嵗成一歌,拟赠伯子不果,今为出之。若沾沾者,不无更作廼公行迳乎?王丈格始者,叨楚臬,获再沾咳唾之惠。既徙郧镇,则▯然矣。而犹幸再于尺牍,若奉靣也。归田以后,吴楚各天,鳞羽辽邈。云梦之梦,托之于缥缈想像间,竟成子虚而已。近始,于贤从中丞公处得闻起居之畧,令人爽然作天际真人想。天锡难老,岿乎与太衡并峙。诸山培塿,斯下风哉。贞不自量,娄起娄踬,供人齿颊。雕虫之役,惫不得休。近始能一自创,捐家而出,乃知披缁顶黄,亦寻常男子事耳。非久,或得顺风而造公问道也。短札附中丞公以达,不敢劳作荅,唯幸存之。刘▯子仆避嚣遯墟落间一嵗所矣,而见迹者麇至不贷,而防复小有鸡狗警,不免复入城栖弇中。方闭闗谢客,而使者以大贶至矣。长笺娓娓,则金兰之契蔼然;新诗尔雅,则玉案之酧不薄。及开藏徴大集,读之乃有见遗七十四韵者,仆故未之覩也。即覩之,寜能卤莽?足下若此,仆自束髪操觚来,于今年六十矣。生不受人恩,知已之感时时有之,然自于鳞二三君子外,亦未有大隃胜足下者也。足下欲仆一言以为珠玉之导,仆何敢辞?苐笔研之戒,数盟之佛前而輙倍之,今嵗六月始真断矣。奈何息壤在彼,请少迟之隧而及泉可也。足下才髙而学博,其气若祖龙之吞六防,其庀材用事又若徴六防之宫材而聚之咸阳。先谏议藻语逸情,虽未易及,此二端者当归小许公耳。诸体无所不妙,长律排比填押不无武库利钝,小加磨淬便成干莫。

译您来拜访时,我正处在昏沉嫉妒之中。您端庄如冰玉,我却屡屡用大白酒向您灌酒,放纵不止,您恨我也是应该的。读了您寄来的教诲,庄重的话和高雅的戏谑时时都有,这真像齐东的酒糟一样。可是您规劝我,就是我的老师。我在九月遇到一位异人,他传授给我谷神的秘诀,我三天便有所证悟。我戒酒已经一个多月,后来舍弟回来,促膝欢谈,不知不觉又偶尔饮酒,觉得并无妨害,便再次纵情豪饮。然而您离开的第二天,这位异人就又来了,把我狠狠责备了一顿。现在我已经告诫童子,每次防止我饮酒不得超过三叵罗。所以说,您就是我的老师。可是,您以前大力创作《醉》,便厌恶清醒的人;一写《醒人》,又厌恶醉汉。您本来应当厌恶现在的自己,现在也应当重新厌恶从前的自己。为什么您在约束自己方面有智慧,在对待别人方面却疏忽呢?先前您希望我带去的东西,我已经忘了,大约只是阮氏竹林中的长篇吟诵罢了。您告诫我不要饮酒,后来却答应带一斗白菊酒来。白菊酒固然好,难道您想用一斗酒作为我一年的供给吗?呵呵!读您的诗,越读越舍不得放下。先前谈话虽是在饮酒之后,我似乎也想效法您,显露一点品评文章的兴味,却怕红眼的人发作恶意。正如您所说,十年以前争相依附名家来使自己成名,十年以后又要攻击名家来使自己立足;更有甚者,手里临摹,口中妄加评论,自己想成佛作祖,甚至不嫌拿着武器闯入室内。这是大中时期的通病。但究竟说来,如果能够完全扫除过去的障碍,即使是天女、鸠茶,一切也都归于空;即使还没有铲除追逐名声的根本,名树之下的蜉蝣任凭它们摇撼,千百年后王承父仍然无恙,我也仍然无恙,那么这些人又算什么呢?序稿呈上请您阅览,我本想亲笔写好交给刻工,只因没有合适的格纸,恐怕误了行款坐次,所以暂且停止。其余请谅察,不一一说了。又 收到您的亲笔信,满纸还附有白下诸诗,恍惚如同看见管幼安的眉宇。您说顾益卿中丞在辽阳幕府中修筑艺圃亭,储酒蓄食,等待您前去,并且分出一个月的俸禄以及紫团参、貂襜褕送给您,连我也承蒙沾惠。此人的书信中有一半多是挂念您,也怜惜曹生。古人所说的高尚情谊直薄云天,在这位顾君身上看到了。近来收到王辰玉几行信,他推许您为山林中的圣人;如果一进入长安门,恐怕免不了降为班固表中第三等。只要您单骑从渔阳越过山海关向东走,稍稍忍耐十天,言谈举止便会进入莲花幕府了。您还希望依附着我一同北上吗?冬初略有建言,本想上书请求退休,但没有得到皇帝许可,过年时还要再请求。满朝一起攻击一个大宦官也不能取胜,朝门咫尺之间竟成了用笔札和口舌交战的战场;六十多岁的老人还能够在这种地方谋生吗?近来每天了结文债,形神不能相守,终究要淹死在墨池里,无法回避,怎么办,怎么办?《吴叟谱序》也是其中的一件。才力已经耗尽,不能再写得好,只能勉强塞白而已。《逸史》只剩一本,等找到副本后再专门送到邺架,详情不说了。又 您因为我滞留周南,所以感到不平吗?我不能北上,曾经在太原公那里发过誓;而南八座那里又没有空缺,并不是朝廷有意轻视我。高官实在难以任职,也见不到少宰。近来是不是遭到恶狗般的诽谤了?我近来又两次请求退休,都没有获准,于是请有关部门把辞章写得极为优美。太原的信来说:‘即使放过元老,我也一定不会放过。’我哥哥在六月考核功绩,免不了遭受倨傲无礼的对待。只要有一次努力向两位老人说明,就立即回去坚定地躺卧了。他们难道能凭一项官职束缚我,使我老死在白下吗?益卿十分挂念您,您只管渡过白狼河,不必再问丹凤池的事。辰玉称您为山林圣人,恐怕是想让您坚守山林隐逸的节操。匆忙写成,不详备。张子予 先前听说您无缘无故被直指使为难,瞻美回来还说您仍被世途牵系,真是烧琴煮鹤,难道只是一人一事如此吗?令人惆怅,令人惆怅。我已经寄身方外,不再甘愿忍受腐败官场和饿鸱的惊吓,这样说来反而更接近戏言。瞻美说:‘我想替张将军解决难题,不如进入张将军门下去做,反而容易。’您把节省腹中的一点钱拿出来,帮助我支付洗沐费用如何?又告诉您,兰溪新刻的景濓先生诗集,也许可以使困倦的人清醒。您为什么不暂且放下头盔,像伯子一样在笔床茶灶之间纵情自得,也足以消磨时日。李于鳞说:‘意气还从我辈生,功名且付儿曹立。’这话本来就很有意味。过年时作成一首歌,本想赠给伯子却没有送出,现在拿出来给您。若只是沾沾自喜,恐怕不免又要走乃公的旧路了吧?王丈格 当初承蒙在楚地任职时,能够两次沾受您的教诲。后来调任郧镇,便音信渺然了。然而仍然有幸两次在书信中相见,就像亲自见面一样。归田以后,吴、楚相隔如同各在天边,音问更加遥远。云梦之梦,只能寄托在缥缈的想象之间,终于成了子虚乌有。近来才从贤弟中丞公那里听到您近况的大略,使人顿觉爽朗,仿佛想见天际真人。愿上天赐您长寿,使您巍然与太衡山并峙;其他群山不过是小土丘,都只能处在下风吧。王贞不自量力,屡屡起身又屡屡失败,成为别人谈论的材料。做雕虫小技的工作,疲惫得不能休息。近来才下定决心,舍弃家庭而出走,才知道披上缁衣、戴上黄冠,也不过是寻常男子的事情。不久以后,或许能够顺风前往拜访您、向您问道。短笺托中丞公转达,不敢劳您写信答复,只希望您保存它。刘玄子 我躲避喧嚣隐居在乡村已经一年多了,可是前来寻访的人成群结队,毫不减少;近来又稍有鸡犬受惊的警报,不免重新进城,藏身在弇园之中。正要闭门谢客,使者却带着厚礼到了。长笺写得娓娓动人,金兰般的契交清楚可见;新诗典雅,玉案上的酬答也不算菲薄。等我打开藏书,征集大部头书籍来读,才发现其中有一首七十四韵的诗被遗漏了,我原来没有看见。即使看见了,难道能够草率应付吗?您这样对待我,我自从束发执笔以来,到今年已经六十岁了。一生不轻易受人恩惠,对知己的感激时时都有;但除了李于鳞等两三个君子以外,也没有谁大大胜过您。您希望我说几句话作为珠玉的先导,我哪里敢推辞?只是关于笔砚的戒条,我在佛前屡次盟誓,却总是违背;今年六月才真正断绝。无奈旧日的约定已经在您那里,请稍微等一等,等到水落泉出时自然可以做到。您才华高超、学问渊博,气势像祖龙吞并六国;您罗致材料、运用事例,又像征集六国宫室的材料,聚集到咸阳。先谏议的辞藻和逸情,虽然不容易赶上,但这两方面应当归于小许公。各体诗无不精妙,长律排比押韵,也不免有如武库中兵器利钝不齐之处,稍加磨炼,便可成为干将、莫邪。

又闻足下精于▯理,倘不我薄,指示一二以相印证。骐儿时时称足下竒男子,今当握手公车,无美入计。元瑞就试,及江右有吴生,太原有黄子,皆其人也。相与上下千古,其乐何似?勉旃强饭,自爱。刘将军向者偕足下与在明子念登缥缈,披襟畅饮,雅俗信口。觉足下于斯际萧然神澄,故知长枪大防中不能着正平大雅也。质明遣一介操豚蹄斗酒,出▯舟次,则足下复与在明五鼓发矣。后有不腆之币,附在明致足下,不谓其尚未逹也。信使千里而来,手书勤拳写致,肺腑古体见赠,宛尔栖泊,令人心折。特奨饰过情,非所堪承。耳他作种种,有独诣之致,尤可喜者,不蹈他人影子,惟淘洗未尽,小存蹊迹耳。永嘉珍苞,冠絶诸果,魏文伧父乃以西凉葡萄胜之,不满一笑。仆嵗得之王阳徳大叅,及近沾侯公子、叶别驾之惠,苐今臈自足下先之,一时传咀以为快事,并他饷皆酒家上佐也。诗宜和,但迫冗,小违迟之,不一。又辱手教,满纸及册中诗歌,字字从肺腑流出,不蹈袭一语,令人爽然。足下之穷甚矣!千里名骏骧首长鸣,仆虽负孙阳之识,而不当燕昭之寄,徒有叹惜而已。今西北▯州诸部与好叛之士合,大是隐忧。安庆小防,亦非疥癣。闾井菜色,犹尚仳离。仆不知税驾之所,计唯有一归而已。归则又似负国家,甚悔一出之为小草也。龙君善竒男子,借足下以慰落莫,大是胜遇。此间笔研填委,应酧又时夺之。春日稍长,必当成一诗奉和也。损饷黄▯百头,十有六全然不免,书生风味。若君善所致,则佳矣。草草奉复,不次。何将军公别后稍取新集读之,甚清丽,而乐府、七言、古、五言絶,尤宛宛有情致,饶俊语。大抵苾刍诗脱馂饀气,将军诗脱兠鍪气,乃不受少年雌黄耳。公诗得之矣。吾吴中惟元凯都尉能于盾鼻上防不律纵横,防防遇须厚集其陈以待之,余不足畏也。詧公喉咽间意似欲仆一言之弁,而仆已厌笔研不能应矣。在告弗克呼蓝轝出访,拟烹一伏雌以待,并有薄致,不一。傅伯安自门下之北,徴则拜教贶之辱,而仆方恋蜗殻,涂塈耳目,不能侦骢马之踪,仅以一椷报谢而已。乃者匹夫之节不固,遂成小草,而门下方引疾髙卧,威鳯千仭,固非槛猿笼鸟所敢望也。山中读举贤大防,如汪伯玉司马,戚元敬少保,文武为宪,邦家之桢,岂不足一当启事,而动成掣肘?元敬已矣,伯玉而犹跃渊,良可叹也。家弟以拮据文事,致中膏育,委笃不起,仆虞渊之照,厌厌就堕,何心复作官人?以故恳乞骸骨,而微诚未亮,更博勉留,为识者笑。计当终一决耳。陆成叔出公手书,约与荟蕞古今诗篇,且云书成当令不佞序之。不佞何能为役?惟是千秋不朽盛事,以公神鉴,固当上合删述,苐取材宜广,定格宜寛。李于鳞之不能厌服,众志可戒也。成叔为桂玉所驱,杪嵗戒途,惟公悯之,不一。陆中复向者辱委先中丞公神道碑草,次塞白。在公不忝太丘,而仆则有愧中郎多矣。孟孺来顾,复拜手教,过▯饰奨,且郑感谢,使仆顔更如甲。别纸所示,及读上喻太府书,具见仁人孝子迫切至情。先中丞贤者,太府岂所不悉?特以乡先生没而祀于社,谋及卿士,谋及庶人,此重典也。今以众请而未举,以足下一书而遽行,于厚道则有余,于公道微不足矣。且询之诸有识者,咸云太速,须塟后而虞神主归于庙,而后神位登于学宫,礼也。念足下惓惓作太府书,当极致秉彛之好,唯不敢相促。此公性急,恐以足下为不达其意,脱生纷纭,则无及矣。见诸公当为道至意,不一。

弇州续稿巻二百五

钦定四库全书弇州续稿巻二百六明 王世贞 撰文部

译又听说您精通玄理,如果不嫌弃我,请指教一二,使我得到印证。骐儿时时称您为奇男子,如今应当在公车门相见;没有美好的诗文可以入选计吏之考。元瑞参加考试,以及江右的吴生、太原的黄子,都是这样的人。和他们共同上下评论千古,乐趣会是什么样呢?请努力进食,好好保重自己。刘将军 先前我和您、在明子一同想登上缥缈峰,敞开衣襟畅饮,雅言俗语任意谈说。我觉得您在这种时候神情萧然、心神澄澈,因此知道长枪大戟之中不能容纳正平那样的大雅之士。天刚亮便派一名使者带着猪蹄和一斗酒,出门到船边等候,谁知您又与在明在五更时分出发了。后来有一点薄礼,托在明带给您,却没想到至今还没有送到。使者跋涉千里而来,亲笔信殷勤深厚,还写了肺腑流露的古体诗相赠,仿佛漂泊停泊,令人感动。只是赞美装饰超过实情,不是我所能承受的。其他作品也各有独到之处,尤其可喜的是不蹈袭他人的影子,只是淘洗还没有完全干净,略微留下了一些旧有的痕迹。永嘉的珍果冠绝诸果,魏文帝这个粗鄙老头却把西凉葡萄说得胜过它,实在令人不禁一笑。我每年都从王阳德大参那里得到永嘉珍果,近来又承蒙侯公子、叶别驾的恩惠;只是今年腊月却由您先送来,大家一时传递品尝,以为快事,连同其他馈赠都是酒家的上等佐料。诗本来应该唱和,只因事务繁忙,稍稍违期,请您宽待。不一一说了。又 承蒙您亲笔来信,满纸以及册中的诗歌,字字都从肺腑流出,没有一句蹈袭他人,令人心神畅快。您的处境实在太穷困了!千里名马昂首长鸣,我虽然有孙阳那样识马的眼力,却没有燕昭王托付良马的机会,只能徒然叹惜。如今西北甘州各部落与叛乱的势力联合起来,实在是深重的隐忧。安庆的小规模战事,也不是无关紧要的小病。乡里饥民面有菜色,仍然还在离散。我不知道自己应当在哪里停留,打算只有归去一条路。归去又好像辜负国家,实在后悔当初出仕只是做了小草。我幸而能借龙君善这个奇男子来慰藉寂寞,实在胜过一次相逢。这里笔墨文书堆积如山,应酬之事又时常夺去时间。春日渐长之后,一定写成一首诗奉和。所送的黄甘一百枚,十六枚完全无损,其余都不能免于损坏,这也是书生的风味。若是君善送来的,那就更好了。匆忙奉复,不按次序。何将军 您走后,我渐渐取出新集来读,觉得非常清丽;其中乐府、七言、古诗、五言绝句尤其婉转多情,俊语很多。大体说来,比丘的诗脱去了残羹冷炙的气息,将军的诗脱去了头盔甲胄的气息,所以不受少年人的妄加褒贬。您的诗已经达到这种境界了。我们吴中只有元凯都尉能够在盾牌鼻端挥笔纵横;以后如果遇到他,必须多多准备材料来应对,其他都不值得害怕。看您的神情和言辞,似乎想让我写几句序言,但我已经厌倦笔砚,不能答应了。我正在请假,不能叫蓝舆出门拜访,准备煮一只母鸡等待您,并另有薄礼相赠。不一一说了。傅伯安 自从您离开北上以后,我收到您的教诲和馈赠,而我正眷恋蜗壳般的居所,涂泥遮蔽耳目,无法探听您的骢马踪迹,只能写一封信答谢罢了。近来我的匹夫之节没有守住,终于成了没有根的小草;而您正称病高卧,威凤高翔千仞,本来就不是笼中猿鸟所敢企望的。山中读到举贤大防,其中如汪伯玉司马、戚元敬少保,文武兼备,足为国家的栋梁,难道不值得举荐一人来主持政务吗,为什么动辄受到牵制?元敬已经不在了,伯玉却还在深渊边跃动,实在令人叹息。舍弟因为文事困窘,导致中风病重,病势沉笃不起;我像被夕阳照耀的深渊,精神衰弱而将要坠落,哪里还有心思再做官?因此恳切请求退休,但微薄的诚意没有被理解,反而又被劝留,成为有识者的笑柄。想来终究应当作一次决断。陆成叔拿出您的亲笔信,约定把古今诗篇汇辑在一起,并且说书成之后要让我作序。我哪里能够胜任这项工作?只是这确是千秋不朽的盛事,以您的见识,本来应当上合删定和著述;只是取材应当广泛,体例应当宽大。李于鳞不能使众人完全心服,这种众意可以作为戒鉴。成叔被柴米贵重所迫,年末就要出发,只希望您怜惜他。不一一说了。陆中复 先前承蒙您委托我草拟先中丞公的神道碑文,我姑且写成以塞责。在公的德行没有辱没太丘,而我却远远比不上中郎,实在惭愧。孟孺前来拜访,我又拜读您的来信;您过分修饰、赞许,还郑重致谢,使我的脸更加像铠甲一样厚了。另纸所示,以及读到您上给太府的信,完全看出了仁人孝子迫切而深厚的真情。先中丞是贤者,太府哪里会不了解?只是乡先生去世后在社中祭祀,还要和卿士商议、和庶人商议,这是重大的礼典。如今只是因为众人请求而尚未举行,却因为您一封信就仓促施行,在厚道方面虽有余,在公道方面却稍有不足。况且我询问了各位有见识的人,他们都说太快了,应当等下葬以后,将神主送回宗庙,然后再把神位安置到学宫,这是礼制。想到您殷切地写信给太府,必定极尽秉持常理的善意,所以我不敢催促您。只是此公性情急躁,恐怕会认为您没有领会他的意思;如果因此发生纷争,就来不及了。见到诸公时,我应当替您说明这番深意。不一一说了。《弇州续稿》卷二百五 钦定四库全书 《弇州续稿》卷二百六 明·王世贞撰 文部

书牍荅胡元瑞一邮卒自西南来者,得足下书累纸,纸累数百千言。见懐五言十律,读鄙集七言二律,他杂诗三巻。生不覩钜丽之观久矣,何幸于足下见之,而又身当之耶?始者见家弟与曹甥子念称足下,已又见殷无美称足下。近得家弟一书,谓纵横艺苑中,自于鳞外,鲜所畏顾,独畏足下与李本寜耳。本寜文笔峭峻而指竒新,能出人表;足下宏放奔逸,若飞黄蹑景,顷刻千里,而步骤操纵有度,不至负啮决之累。诗格调髙秀,声响宏朗,而入字入事皆古雅。家弟畏之,固当即令仆整帜而遇前茅,不亦三舍哉?而自庚午辱与本寜之尊人方伯公游,其明年辱与本寜通,其又二年癸酉辱与足下尊人少叅公游,其又明年辱与本寜防,而于足下尚未有通也。诚不意足下之过知仆若是。足下谓诗文骚赋虽用本相通,而体裁区别,独造有之,兼诣则鲜。又谓精思者陿而简于辞,博识者滥而滞于笔,笃古则废今,趣今则逺古。斯语也,诚学士之鸿裁,而秇林之匠斧也。亡论目前,足下执是以程昔之人,而且难之,顾独过举以归仆,则岂仆所敢当哉?记仆初防燕中,仅逾冠,与于鳞軰倡和时,妄意一防名秇苑,不至终作吴地白眼儿足矣。既稍有知识,私心所慕好,虽不能如执事所谓,亦畧近之。而中间三十年来,数起数踬,官中刀笔十之三,家门宗戚大小十之六,幽忧病苦,又时错之,加以不幸负邈籍之好,膏油之晷多夺,而奉杯勺,以故不获尽究其力于学。生平所撰述,既不能自裁割彚为一帙,偶失数巻,徬徨废寝。适郧中有余梓,以不携家,有余俸,稍为锓镂,置之家塾,用备遗失而已。不谓露其丑于足下,而足下复好之也。以足下才虽过于称仆,而晳于论学乃尔,仆尚何所道?勉旃,深造自得而已。才骋则御之以格,格定则通之以变,气扬则沈之使实,节促则澹。之使和,非谓足下所少而进之,进仆所偶得者而已。本寜前有一信至,荅之极卤莽,行将录一通寄彼也。诗不能尽和,聊成二律四絶,少酧来美。广文先生彭稚修者,故是足下同盟,计日相与下上。张令以惠文弹治瞷氏豪,彼中士论云何?有便指示为幸。又喻兰溪人来,得足下手书及丝葛之贶,念我深矣。新诗朗朗,咏之令人神王。仆初拟八月入茅屋,三时清斋,与比丘道人共行迳。已授产儿辈,生平所好古典籍、法墨、名畵之类,悉不留阿堵中。文字结习,与生平故人亦不免一刺。独足下未识面,为恨耳。信如来札所谕,有叔夜千里驾,尚当于团焦穴一窦对语,信宿也。仙师化在旦夕,世外之冗遂不减尘中,不克覼缕。外芙蓉幄一顶,戈扇二握,庶足下帷帐明月,懐袖微风,若与不佞相晤也。谂方校讐宋太史诗,此公亦何幸?然不免令足下神瞀耳,一笑。又两日前奉师龛入观,未暇寻三田主人,仅拟息肩华胥,以苏病骨。而足下所成《昙阳登真篇》,已及令人两腋习习有飞动意。又家弟西防,似不以一学使为重,得足下六篇,重耳气色髙华,真足扑太华三芙蓉,挹瓣中沆瀣。近亡论李本寜,不知仲黙于鳞前亦有之否?仆老矣,拟办两青鞋作西归津梁计,不意中道为易迁宫所要。然▯闗一窍,大较非异,足下仙材也,能有意捐夙障,从我防乎?又毎念海内才子,如兄辱推挹,以为确然。国士如兄,而至今不获一见,寜非缺防世界也?以书及诗授子念南,而失之;复以诗及书授子念北,而又失之。古所谓万里比邻者,独于兄乎?不然何也?兹舍弟之江右,复以扇诗及书币往,盖三易矣。八月间当削迹遯世,得亡与兄竟为神交之人哉?有叔夜千里驾幸,蚤图之至望。又足下聚书三万巻,揷架不减邺侯,日枕席坐卧其中,世间事无足上眉尖胸次者。以仆所见,当今博洽士,陈晦伯可称无二,然不无书簏之恨。杨用修颇以缀属称,而踈卤百出,防检不堪。自李献吉戒人读书,当令此道弥厄,海内故不乏隽流才,一篇一叶有味便厌。薄六代以还,即晋唐诸史髙阁束之,矧其余者?自分此生已矣,何意晩嵗从少年中得足下?家弟毎啧啧足下过目不忘,髫丱时读书几与身等,今已学亡不窥,浸浸有防视百代意,而独稍降心于仆。噫,足下故刘子政、张茂先軰也,仆非其人,讵敢当?剡谿一棹何日来?东倾筐倒庋,与足下连床作十日语,望之望之。又

译书牍 答胡元瑞 一名从西南来的驿卒,带来了您累纸的书信,满纸有数百上千句话。您寄来五言诗十首、律诗十首,又读了我的七言诗两首以及其他杂诗三卷。像这样宏大瑰丽的作品,我已经很久没有见过了,能在您这里见到它们是多么幸运,更何况还亲自承受了您的厚意呢?起初听舍弟和曹甥子念称赞您,后来又听殷无美称赞您。近来收到舍弟一封信,说在纵横艺苑的人中,除了李于鳞以外,很少有他畏惧和顾忌的,唯独畏惧您和李本宁。李本宁的文笔峭拔险峻,旨趣奇特新颖,能够超出众人之上;您的文章宏阔放逸,如飞黄追逐日影,片刻之间奔驰千里,但步调和操纵都有法度,不至于背负冲决啮噬的弊病。您的诗格调高秀,声韵宏朗,遣字用典都古雅。舍弟既然畏惧您,本来就应当立即整顿旗帜迎战先锋,这岂不是要退避三舍吗?可是自庚午年承蒙与本宁的父亲方伯公交游,第二年有幸与本宁通书信,又过两年癸酉年承蒙与您的父亲少参公交游,再过一年又和本宁交往,却至今还没有与您通音问。实在没想到您竟如此过分地了解我。您说诗、文、骚、赋虽然使用的根本道理相通,但体裁各有区别;能够独创一体的有,兼擅各体的却少。您又说,精于思考的人往往见识狭窄而辞藻简略,博闻强识的人往往内容泛滥而笔力滞涩;笃信古典便会废弃当今,追逐当今便会远离古代。这些话确实是学者宏大的裁断,也是艺林匠人的利斧。不要说眼前的人,您还拿这个标准来衡量古人,并且向他们提出难题,却唯独把过高的赞誉归给我,这哪里是我敢当的呢?记得我起初游学燕中时,年纪刚过二十,和李于鳞等人唱和,妄想着在艺苑中取得一点名声,只求不至于终身成为吴地那个翻白眼的人罢了。后来稍有见识,私心所仰慕喜爱的,虽然不能完全达到您所说的标准,也大略接近。然而中间三十年来,屡次起身又屡次跌倒;官府中的刀笔事务占十分之三,家门宗族亲戚的大小事务占十分之六,幽忧和病苦又时常夹杂其中;再加上不幸没有享有闭户读书的好条件,灯油下的光阴多被夺去,还要奉陪饮酒,因此不能把全部力量用来研究学问。我平生所撰述的文章,既不能亲自裁剪汇编成一卷,偶然遗失几卷,便徘徊不安,废寝忘食。恰好郧中有多余的刻版,又因为没有携带家属,有多余俸禄,便稍稍刻印,放在家塾里,只是用来防备遗失罢了。没想到在您面前暴露丑陋之作,您反而喜欢它。以您的才华本来已经超过了对我的称誉,却还如此明白地评论学问,我还能说什么呢?请您努力吧,关键在于深入钻研而自有所得。才气驰骋时要用格调来驾驭,格调确定后要用变化使它通达;气势高扬时要使它沉着而充实,节奏急促时要使它淡雅和谐。这不是说您缺少这些方面而要补进,而是把我偶然得到的一点体会进献给您。本宁先前有一封信送到,我答复得十分草率,近日将抄一份寄给他。诗不能全部唱和,姑且写成律诗两首、绝句四首,稍稍酬答您的美意。广文先生彭稚修,原本就是您的同道,想来不久便会同您上下论诗。张县令凭借惠文之法弹劾治理瞷氏豪强,那里士人的议论如何?如有机会,请指示一二,便很幸运了。又 听说兰溪人来了,收到您的亲笔信和丝葛的馈赠,知道您深深挂念我。您的新诗朗朗上口,吟诵它令人精神振奋。我起初打算八月进入茅屋,三时清斋,与比丘道人一起修行。我已经把产业交给儿辈,平生所喜爱的古典籍、法书墨迹、名画之类,全都没有留在钱财之中。文字上的旧习,与平生老友交往,也不能免去一番牵挂。只是遗憾至今没有和您见面。果真如来信所说,有叔夜千里驾临,我还应当在团焦小屋的一孔之中与您交谈两晚。仙师将在早晚之间化去,世外的事务竟然也不比尘世少,不能详细叙说。另附芙蓉帐一顶、戈扇两柄,希望您在帷帐中对着明月、衣袖间享受微风时,仿佛正与我相见。近来正校订宋太史的诗,这位先生也真是幸运;不过恐怕会使您精神昏乱,姑且一笑。又 两天前奉请师像入观,没有时间去寻找三田主人,只打算在华胥国中歇息片刻,使病弱的身体得到调养。而您所作的《昙阳登真篇》,已经使人读后两腋生风,仿佛要飞起来了。舍弟在西边任职,似乎并不把一个学使放在眼里;他得到您写的六篇文章后,面色和气度更加高华,真足以击倒太华山的三朵芙蓉,汲取花瓣中的沆瀣。近来不要说李本宁,我不知道仲黙在李于鳞面前是否也有这样的才华?我已经老了,打算准备两双青鞋,作为向西归去的渡桥,不料中途却被易迁宫召唤。然而玄关一窍,大体上并没有不同;您本是仙人般的资质,能否有意舍弃从前的障碍,跟随我一同修行呢?又 我每每想到天下的才子,像您这样还屈尊推许我,确实认为这是事实。像您这样的国士,至今却不能见上一面,难道不是天地间的一大缺憾吗?我把书信和诗交给子念南送去,却遗失了;又把诗和书交给子念北送去,却又遗失了。古人所谓相隔万里也如同邻居,难道只在您身上才是这样吗?不然又是什么缘故呢?如今舍弟要到江右去,我又托他带着扇面诗、书信和礼物前往,这已经是第三次托送了。八月间我将隐姓埋迹、退居世外,难道还能不和您最终成为神交之人吗?如果有叔夜千里驾临,务必早早设法实现,这是我的盼望。又 您藏书三万卷,插满书架,不比邺侯少;每天枕席坐卧都在这些书中,世间事务没有什么值得放在眉头和胸中的。依我所见,当今博学广闻的人,陈晦伯可以说是无人能比;然而也不免有只像书袋一样的遗憾。杨用修颇以缀辑文章著称,但疏漏粗略之处层出不穷,校勘也经不起推敲。自从李献吉告诫人们读书以后,这条道路恐怕更加艰难;天下固然不缺俊秀才子,却往往一篇一页略有意味便满足了。六代以来的书籍尚且轻视,连晋唐诸史也束之高阁,何况其他书呢?我本来以为此生就这样了,哪里想到晚年却从少年人中得到您这样的知己?舍弟每每啧啧称赞您过目不忘,小时候读书,书本几乎和身体一样高;如今已经没有什么书不读,渐渐有俯视百代的气概,却唯独稍稍对我降低身段。唉,您本来就是刘子政、张茂先一类的人,我又不是他们,哪里敢承受这样的称誉?剡溪的一叶船,什么时候来呢?到时我将倾倒书箱、翻遍书柜,和您同床连榻谈十天,盼望着,盼望着。又

向者一月内所致两书悉达,其见寄五言律十章,近作数种,俱领教。足下诗大抵格调髙古,音节鸿鬯,目中所见,自屠青浦外,鲜偶者。即老将非十万卒,慿坚城当之,未易支也。唯歌行汹汹,不无才多之虑,小加裁损,乃惬中耳。仆年事转暮,日求蔵身挫名而不可得,绮语作障,不减追逋,所尤可恨。以此身付齿舌,以此日耗酧酢。念竒人如足下,非一促膝晤言,寓托千古,亦缺防世界也。殷无美有父防,恐偕计便,亦须入吊之,当扫弇园片石以俟。舍弟将入觐,可同行否?尊公在滇,想自佳外,拙诗二章,书扇头请正。曹子念亦足下意中士也,因其谒永嘉王使君,聊尔相闻。不一。又喻兰溪邦相人来辱长笺见诲,副以衣履新诗,种种启之,如龙泉太阿乍出匣,霜风肃然,不能矘盼,仆遂得见。懐及防仙十二章,即异日跨一蹇防,芙蓉城出槖装,以骄毛僊翁张洪崕先生,不亦大幸哉!苐仆之此举,正为挫名避思,朝夕焚埽,冀小忏绮语宿憯耳。而过为贤豪长者描饰之,又动迦叶定中蹈舞习,恐终成堕落,奈何奈何!所命《绿萝馆集序》足下,方如日升川盈,岂仆一语所能定?仆亦何自破笔研戒,以世人理待足下,而足下意似不可已?且虑后世有两竒不相值之叹,故勉而命笔。仆于交防少所推仅于鳞耳,有足下于鳞不为死也,气色髙华,声调爽俊,而纵横防防,有挥斥八极,凌厉千古意。仆三十年中所接如足下,真耳目中无两,所望者思西京未雕之质,平原才多之戒而已。邦相无一毫俗吏态,防览倡和,令人慨想临川之美,足可纸贵。见除目尊君已复故物,苐碧鸡万里不虞,初平羊作石耶?一笑一笑。新暑未剧,加飡自爱。又辱损致全集,瓌竒防丽,变幻纵横,真足推倒一世。仆向为足下作序,仅覩《计偕》《岩栖》二种中诸体,尚未备,故末以西京、建安相朂。今读《卧防》诸作,古诗、乐府已深入汉人壸奥,平处尚可驰骛。公干、仲宣不知曹氏兄弟为何如耳。歌行如《赠汪司马》等篇,才思滚滚,不减信阳;而送沈纯父七百言,气骨铮铮,并驰北地,尤为当行。近体自是当世所推,于鳞外首称独步可也。仆老境何幸,获此大观,使旋附致不一。又生平交友垂尽,何意凿坏之日,复接海内贤豪如足下,于愿足矣。恨肺病方深,不能竟所倾吐。然与足下神交十余年,彼此邮筒所致,肝膈底里,亡不具陈。所少者惟一靣耳。今足下俨然而命千里之驾,且云以仆故,勉为公车一出,即握手片言,固贤于十年众也。以仆而观,足下诗必大家,文必名家。苐体气清羸,宜稍节泛酧驰骛之作。四十以后,必须讲求出世住世学问。仆今未有所得,不能相告也。欲作魏茂权太常书,亦以病不果。夜来嗫嚅一律为饯,而方寸冲冲,迄未能就。俟儿子北上致之。又久不见竒男子得足下一顾遂愈头风属其时尚惙惙不获大倾倒为恨虽然针芥相投固不在尔顷也足下河东赋久已就吹嘘上天此其际矣纵公车令不尔而以场屋相困出嚢底亦足了之知无落夹也华阳碣石间四方豪儁云集足下便为登坛大帅中兴诸将建节亡若岳侯之年少者艳羡艳羡倘小毕经生业障结伍制军约束旗鼔▯正嘉隆之业自此而三宇宙间一大快也鞭弭中原遂有人否以报老夫属儿子北上手笔记存不一又仆有书附舍弟去,而足下书附喻令之使来,计其日不相逺。昔人所谓神交,信非偶矣。计舍弟与二贤登髙酾酒,赋诗一时之盛,苐坐中不无少一人否?仆于世故,一切抹摋,不愿与贤豪相接。八月闭闗,虽謦欬不落人耳矣。如何如何?初暑愁霖,强饭自爱,不一。又得手札,以家弟一归为快。暮年兄弟,差获聚首,诚如所言。仆既举体皆凡,事渠亦方治老农老圃业,何敢上希皇民伯仲也?《阳春馆》之作,必须了此而后焚笔硏。苐兴不易发,何如必欲役丹元子为之?有所未敢也,一笑。又损致新刻《真如山隂道上》雪后行,令人应接不暇。惟谬以鄙言冠之,不免佛头抛粪耳。仆于足下,非不极倾向,而气吃词屑,不足以发。近却乘兴为足下作得《阳春馆廿絶句》,或可赎兹序罪耳。久已付子念,不谓尚作殷洪乔使还附致,不一。又

译先前一个月内寄来的两封信都已经收到,您寄来的五言律诗十章和近作几篇,也都拜领了。您的诗大体格调高古,音节宏阔畅达;在我眼中所见的诗人中,除了屠青浦之外,很少有可以匹敌的。即使老将没有十万士卒,凭借坚城抵挡,也难以支撑。只是歌行气势汹涌,不免有才华过多的忧虑,稍稍裁削损减,才合乎中和。我的年纪渐渐老了,每天想隐身退名却做不到;绮丽的言语成为障碍,和被人追讨债务一样,实在最可恨。因此把自身交给众人的议论,把光阴消耗在应酬之中。想到像您这样的奇才,如果不能促膝相见、畅谈并把精神寄托于千古,也是一大缺憾。殷无美的父亲去世,恐怕他参加计吏考试时会顺便前来吊祭,我应当打扫弇园中的一块石头来等待他。舍弟将要入朝觐见,您能否同行?您的父亲在滇地,想来除了路途遥远之外一切都好。我写拙诗两章,题在扇头上,请您指正。曹子念也是您心中认可的人,因他要拜访永嘉王使君,姑且托他问候您。不一一说了。又 听说兰溪邦相那里来人,承蒙您寄来长笺教诲,又附上衣服、鞋子和新诗,种种都使我受到启发,如同龙泉、太阿宝剑突然出匣,霜风肃然,使人不敢正视,我于是得以看见。又怀念您所作的《防仙》十二章,想来他日骑着一头跛驴,带着芙蓉城中的行装,去向毛仙翁张洪崖先生夸耀,岂不是大幸吗?只是我这次行动,正是为了挫折名声、避开思虑,早晚焚香洒扫,希望稍稍忏悔过去绮语的罪过;您却过分替贤豪长者描饰,又使我在迦叶入定时跳舞的旧习复发,恐怕最终会堕落,怎么办,怎么办!您所命我写《绿萝馆集序》,您的文章正像太阳升起、河川充盈,哪里是我一句话能够确定的?我又何必破坏戒除笔砚的誓言,用世俗人的标准来对待您,而您的意思似乎又不能停止?又担心后世会有两个奇才彼此不能相遇的叹息,所以勉强提笔。我的交游中很少推许别人,只有李于鳞而已;有了您,李于鳞也不会死去。您的气色高华,声调爽俊,纵横驰骋,仿佛挥斥八极、凌厉千古。我三十年间所接触的人中,像您这样的人,确实在耳目所及之中没有第二个;我所希望的,只是不要失去西京时期未雕琢的质朴,也不要重犯平原才华过盛的弊病。邦相没有一丝俗吏的姿态,观看您们唱和的诗篇,使人感慨想见临川之美,完全足以使纸张贵重。看到任命名单,得知尊父已经恢复原来的官职;只是相隔碧鸡万里,难道不会发生意外吗?这是初平把羊变成石头了吗?一笑,一笑。新暑还不太厉害,请多进食,好好保重。又 承蒙您寄来全集,瑰奇壮丽,变化纵横,真足以推倒一世之作。我先前替您作序时,只看到了《计偕》《岩栖》两种中的各体诗文,还不完备,所以末尾用西京、建安来勉励您。如今读了《卧防》中的诸作,古诗、乐府已经深入汉人的堂奥,平实处也还可以驰骋。公干、仲宣不知道比曹氏兄弟究竟怎么样。歌行如《赠汪司马》等篇,才思滚滚而来,不减于信阳;而送沈纯父的七百言诗,气骨铮铮,与北地并驾齐驱,尤其合乎诗歌正道。近体诗本来就是当世所推重的,除于鳞之外,可以首推您独步一时。像我这样年老的人,何其幸运,能够得到这番大观;旋即附信送上,不一一说了。又 平生的朋友快要都失去了,哪里想到在我自毁之后,竟又能结识像您这样的天下贤豪,心愿已经满足。遗憾的是肺病正深,不能把心中所想全部倾吐出来。然而我和您神交十多年,彼此通过邮筒寄来的信件,内心深处和肺腑之言,没有不详细陈述的;所欠缺的只是见上一面。如今您端庄地准备千里来访,还说因为我的缘故,勉强参加公车选拔,只要握手说上几句话,本来就胜过和许多人交往十年。依我看,您的诗一定能成为大家,文章一定能成为名家。只是您的体质清瘦羸弱,应当稍稍节制那些泛泛应酬和纵横驰骋的作品。四十岁以后,必须讲求出世与入世的学问。我如今还没有所得,不能告诉您。想写一封信给魏茂权太常,也因病没有写成。昨夜低声吟诵一首律诗为您饯行,但心绪纷乱,直到现在还没有完成。等您儿子北上时再寄给您。又 很久没有见到奇男子了,得到您的顾念,头风便痊愈了;只是当时身体还很虚弱,没能尽情倾吐,实在遗憾。可是针和芥相投,本来不在片刻之间。您的《河东赋》早已写成,我一直替您吹嘘上达天听,现在正是时候。纵然公车令不录用您,若因科场而困顿,把才华从囊底拿出来,也足以完成事业;我知道您不会落入夹袋之中。华阳、碣石之间,四方豪俊云集,您便是登坛的大将。中兴诸将中,建立旌节的,没有谁比岳侯年轻时更值得羡慕。倘若您稍稍完成经生的业障,和制军结成同伴,以旗鼓弘扬正嘉隆以来的事业,那么天下从此再增加一件大快事。鞭策中原,终于有人了吗?请把消息告诉我这个老人。等儿子北上时,亲笔记下此事。不一一说了。又 我有一封信托舍弟带走,而您的信也托喻令之的使者带来,计算日期,彼此相差不远。古人所说的神交,确实不是偶然。想来舍弟和两位贤者登高饮酒、赋诗,必定成为一时盛事,只是席间难道不会少了一个人吗?我对于世俗事务一概抹去,不愿和贤豪交往。八月闭门谢客,即使咳嗽声也不会传到别人耳中了。怎么办,怎么办?初暑又忧虑连绵阴雨,请努力进食,好好保重。不一一说了。又 收到您的亲笔信,因为舍弟要回来而感到快慰。晚年兄弟能够稍稍相聚,确实如您所说。我既然全身都是凡俗之人,舍弟也正要经营老农、老圃的事业,哪里敢向皇甫氏兄弟那样的高士看齐呢?《阳春馆》的作品,必须等这件事完成后才封笔停研。只是兴致不容易激发,为什么一定要劳烦丹元子来写呢?我还有所不敢,一笑。又 承蒙您寄来新刻的《真如山阴道上》雪后行,读来令人应接不暇。只是您错误地把我的浅陋之言冠在篇首,未免如同把粪抛到佛头上。对于您,我不是没有极其倾心仰慕,只是气短词碎,不能充分表达。近来却乘兴替您写成《阳春馆廿绝句》,也许可以赎回这篇序文的罪过。早已把它交给子念,没想到他还充当殷洪乔的使者,把它带来送到您处。不一一说了。又

使者来,伏承尊甫先生杖履无恙。足下日防雏亲侧,为乐不可言。山房清燕,门无杂賔,日坐卧四部书中,防目千秋,恣意万巻。孝标士深,殆难为前,加以春秋甚富,稍益嵗年,震旦中将遂无竹素可窥者,奈何?仆尝谓▯嘉之际,诸公秇业亡不斐然,惟博综一途,寥寥絶响,仅一杨用修,而讹戾坌出,余益下风,恐遂成国朝大缺防。今既得元瑞,不虞此矣。宇宙鸿业,将来足下一人望之朂之。仆老矣,师丹多忘,沈约耄昏,何能以五鹿之角,岳岳公前也?尊翁先生传,据足下原草防定成篇,不能于意外描写,如太史之传万石君,班椽之传龚渤海。缘迩来小有证验,方在斥虑,惮于吮毫耳。蹄枣种种,拜领勿笑老饕。迩信阳王内翰致古铜缶一,自言得之冢中,贮水加冽,希世珍也。昔人云异物须归异人,仆得之无所用,聊以侑柬。不宣。又张幼于来致足下哭家弟七言律十六章及寄防五言律十六章,髙华防鬯,整栗沈深,而用事用意变幻百出,描写如生,可谓当代絶倡。岂直今人不能为,即古人未易也。仆尝谓元瑞诗纪律森严,则岳武穆;多多益善,则韩淮隂。至年少登坛,防内风靡,非太原公子不足当之。家弟生平所推毂,仅于鳞与吾元瑞。今已矣,人琴俱亡,不胜感恸。宜足下过于用情,方图梓其遗集,幸为作一叙,毋忘鄙言。又仆故有秇苑巵言,是四十前未定之书。于鳞尝谓中多俊语,英防欺人,意似不满。仆亦服之。苐渠所弃取,却未尽快人意。得足下诗薮,则古今谈秇家尽废矣。方对客,草草不一。又仆于文章本不能入▯解,而谬为诸贤所诱,轻于操管,生与人齿吻偕。晩途学道,又不能守绮语戒,轻于操管,乃至上累师真,下累良友。老衰无味,姓名复螫人齿吻,方欲搏颊唶指以自惩创,而足下更诱之不已,岂必欲盐车我耶?足下所与论,隲千载前后,诚隽语。仆尚称病,未能四诗歌之,喜气浸淫满大宅,尺牍、乐府、拟古霍然而起,屦及于窒。皇矣,急取维摩不二法门,作小转首,乃得解。始知闼婆奏乐,迦叶定中起舞,非虚事也。《十九首》最难言,离之则虞落节,前軰俱所不免;合之则虞捧心于鳞,亦微用为累,足下加之矣。唯在更刓锋巧,露其质木而已。《阳春馆额并十六咏》仆不能夷犹其间,亦须受足下一寄。但日来已断苦思,俟其自来,毋为日可也。足下麈尾,恐不能佳,偶得一柄奉佐谈津。不一,不一。又山中良晤,殆匪偶然。别后时时于松竹葱蒨间,輙念风雅,而嬾放杜门,不能得严江之棹,通咫尺问。衰病残人,不堪笔研。新正朔日,于大士前誓断此缘,然尚矻矻了残嵗。逋而除命两至,虽寒灰无复火念,而上辞疏草辞启,无益竿尺。日有三四往返,殊令人厌苦。奈何奈何!弇园胜赏,奄有一时,豪杰真足千古。诸贤怯于先鸣,得郢雪倡之,不虞寡和矣。二酉山房日与作者揖逊,念之神王见委记系嵗前靣许,必不敢负,苐小寛我,俟兴至即命笔也。蔵书目序,非不感兄见推,亦寜无标榜之畏,幸且秘之。去嵗已作得末五子篇,今录上,亦用心赏心,期可也。助甫中丞近有书至,意服兄而甚易。长卿大海,从鱼跃长空,任鸟飞二语甚有味。尊公长者,而推兄之爱,勤勤不已。过庭之余,为我道谢不一。又家人自处州归者,得足下手书,具悉。此曹子忌足下,大似蜉蝣撼树。若仆则逃名之不暇,而暇惜雌黄之口乎哉?浙中一同人传足下非常者,初亦为骇然,既而谂其妄也。仆今年六十,死人口者不知其几,而竟无恙。然后来必须一实也。呵呵!漳南顔生逾三千里而来,谒其文,慕古而未达;诗则逺矣,无以酧之。令谒足下,为小加罏防可也。又足下书凡三及矣,其寄示诗薮者又再矣。始而胡运副来时,值大暑,病河鱼,且哭亡弟,无虚晷,一行见客,即为客所困,流汗送迎,褦襶报谒,凌晨出门,薄暮始归,归不暇问食,且踞虎子,委顿欲絶矣。以故于胡君处欲作一诗送之,不能;其作足下报书,尤不能。盖报足下书,非可据案立就故也。后得一书,知以诗薮序为急,第三书亦如之。足下于诗,缘世定格,缘格定品,以故秩然经纬,而至于本性之情,穷极窈▯,因常究变,曲尽刿剔。昔人所谓上下三千年,纵横一万里,前无古人,后无继者,殆非虚也。足下意以此序非仆不可。仆生平不自爱其文,即三家之社,如君家钉铰者,亦且应之;而今得遂以巵语为诗薮前驱,岂非至幸极快?虽然,兄説之尽矣,何所复赘?且足下于有明作者,虽极为假借,以彰一代之盛,然犹不尽惜雌黄,而至仆独过垂饰奨,几遂超何李之乘,许及亡弟,亦在鴈行,窃惧世人之笑我,以我互相标榜也。

译使者到来,拜闻尊父先生手杖和鞋履都安康无恙。您每天在父亲身旁侍奉,欢乐真是不可言说。山房清幽安适,门内没有杂宾,日日坐卧在四部书中,放眼千秋,任意披览万卷。孝标先生的学问深厚,几乎难以有人超过;加上年岁还长,稍稍再增一些年月,整个震旦大地恐怕就要没有可以窥见的竹帛了,怎么办呢?我曾说,弘嘉年间,各位先生的艺业无不出色;只有博闻通达这一门,声响寥落,几乎绝迹,只有一个杨用修,但错误悖谬纷纷出现,其他人更加处在下风,恐怕终将成为本朝的一大缺憾。如今既然得到了元瑞,便不必担心这个了。天下宏大的事业,将来应当由您一人来担当,希望您努力。我已经老了,像师丹一样多忘,像沈约一样昏耄,哪里还能拿五鹿之角,在您面前昂然自立呢?尊翁先生的传记,按照您原来的草稿删定成篇,不能在意外另加描写,像太史公写万石君传、班椽写龚渤海传那样。只是近来略有征验,正处在忧虑之中,害怕动笔罢了。各种蹄枣等物,拜领了,请不要笑我这个老饕。近来信阳王内翰送来一只古铜缶,说是从坟墓中得到的,盛水后更加清冽,是稀世珍品。古人说异物应当归于异人;我得到它却没有用途,姑且用来助您一臂之力。不再详述。又 张幼于送来您哭悼舍弟的七言律诗十六章,以及寄给他的五言律诗十六章;诗气高华,声调流畅,整饬严谨而深沉厚重,用典用意变化百出,描写如在眼前,可以说是当代绝唱。哪里只是今人不能写,连古人也未必容易写出。我曾说元瑞的诗纪律森严,像岳武穆;数量多而且越多越好,像韩淮阴。年纪轻轻便登坛作将,声势所到之处无不风靡,除了太原公子没有人足以担当。舍弟平生所推重的,只有李于鳞和我们元瑞。如今舍弟已经去世,真是人琴俱亡,悲痛不胜。您对他用情过深是应该的,现在正打算刻印他的遗集,幸望您替他写一篇序,不要忘记我的话。又 我本来有一部《艺苑卮言》,是四十岁以前尚未定稿的书。于鳞曾说其中有不少俊语,却有些英气逼人,意思似乎不太满意;我也接受他的批评。只是他取舍的地方,并没有完全使人满意。得到您的《诗薮》之后,古今评论文学的人都可以废弃旧说了。我正在和客人见面,匆忙写到这里,不一一说了。又 我本来不能在文章方面达到精微的理解,却错误地受到诸位贤者诱导,轻易提笔写作,终身和世人的议论相伴。晚年学习道术,又不能守住戒除绮语的戒条,仍然轻易提笔,以至上累师真,下累良友。年老衰弱而无趣,姓名又成为别人议论的材料;正想拍打脸颊、叹息跺脚来惩罚自己,您却不断诱导我,难道一定要把我当作盐车中的老马吗?您所谈论的,是评判千载以前和以后的人物,确实是俊逸之语。我还称病在身,不能写四首诗歌来吟咏,喜气却已经弥漫满宅;尺牍、乐府、拟古之作突然涌起,笔履几乎抵到门槛。伟大啊!赶快取来维摩的不二法门,作一个小小的转折,才得以解脱。这才知道,闼婆奏乐、迦叶在定中起舞,并非虚妄之事。《十九首》最难说,拆开它,恐怕失去节奏,前人都不能避免;合起来,又恐怕像于鳞那样捧心仿效,也会稍稍成为累赘,您已经加上了这一层。只在于再磨钝锋芒,显露质朴本色罢了。《阳春馆额并十六咏》我不能在其中徘徊,也必须接受您寄来的一篇。但近来已经停止苦苦构思,等它自然到来,不要把日子限定得太紧。您的麈尾,恐怕制作得不佳;偶然得到一柄,寄给您作为谈论时的辅助。不一,不一。又 山中的美好相会,大概不是偶然。分别以后,我时时在松竹葱茏之间想到风雅之事,却懒散地闭门不出,不能乘严江的船,向您传达咫尺之间的问候。衰老多病的残躯,已经承受不起笔砚劳作。新年正月初一,我曾在大士面前发誓断绝这种缘分,然而还在辛苦完成残年事务。逃避之后,任命诏书又接连两次到来;虽然心如寒灰,再没有仕进的火念,但上书辞职、起草辞启,仍然没有用处。每天往返三四次,实在令人厌苦。怎么办,怎么办!弇园的胜景和盛会,顷刻间占据一时,豪杰们确实足以流传千古。各位贤者都因不愿先发声而迟疑,幸而得到郢雪相倡,便不必担心无人应和了。二酉山房每天与作者们相互谦让,我想到您托我作记的事,是多年前当面答应的,绝不敢违背;只是请您稍稍宽限我,等兴致来到便立即动笔。藏书目录序,并不是我不感激您推许我,只是难道没有题名标榜的顾虑吗?幸好暂且替我保密。去年已经写成《末五子篇》,现在抄录呈上,也希望能够使您用心欣赏,达到这个期望即可。助甫中丞近来有信来,意思是佩服您,却又很轻视我。长卿所说大海中鱼跃、长空中鸟飞两句话很有意味。尊公是长者,却如此殷勤不断地推重您的才华。请在侍奉父亲之余替我道谢。不一一说了。又 家人从处州回来,收到您的亲笔信,详情都知道了。这些人嫉妒您,真像蜉蝣撼树。至于我,逃避名声还来不及,哪里有闲暇去计较那些妄加褒贬的话呢?浙江中有一位同道说您非同寻常,我起初也很惊讶,后来才知道那是他的妄言。我今年六十岁,经历的生死不知有多少,竟然还没有什么灾恙。这样看来,后来一定会有一个实在的结果。呵呵!漳南颜生跋涉三千多里而来,请求我为他的文章作序;他爱慕古文却未能通达,诗就更差了,我没有什么可以酬答他的。请他去拜访您,稍微加以提携关照即可。又。您的信总共来了三次,寄给我看《诗薮》的信又有两次。起初胡运副来时,正值大暑,我患河鱼之疾,又在哭亡弟,没有片刻空闲;一见客人,就被客事困住,流汗迎送,戴着褦襶往来答拜,凌晨出门,傍晚才回,回来连饭也顾不上吃,还要蹲在便器上,疲惫得几乎要昏死。因此,在胡君那里想写一首诗送他,不能;要写回信给您,更不能。因为给您回信,不是靠在案前站着就能立即写成的。后来收到一封信,知道您急着要《诗薮序》,第三封信也是如此。您论诗,依据世代来确定格调,依据格调来评定品第,因此条理井然、经纬分明;至于诗的本性和真情,则穷尽幽深微妙,因循常理而探究变化,把曲折精微之处都剖析尽了。古人所说的“上下三千年,纵横一万里,前无古人,后无继者”,大概并不是虚言。您认为这篇序非我不可。我平生并不爱惜自己的文章,即使是三家文社中,像您家这样以钉铰之工相待的,我也会答应;如今竟得以用粗浅之语作为《诗薮》的先导,难道不是极大的幸运和快意吗?不过,兄长已经把话说尽了,我还有什么可再赘述的呢?况且您对于有明一代的作者,虽极力宽假,以彰显一代文运之盛,却仍不吝于褒贬;唯独对我过分加以修饰褒奖,几乎让我超过何、李,还把亡弟也许列在雁行之中,我私下害怕世人笑我,说我们彼此吹捧。

虽然,仆岂敢以拙而避足下之工?又岂敢以嫌而孤足下之望?旦夕必须一搦管,露其丑秽,足下病稍间,即脱稿上记室也。今年长夏,如坐炽罏中,悼逝忧生,荼苦百绪,而东南操觚之客,无不以诗为贽,噫吁亦盛矣。大抵肤响粗备,精理不足,且庙堂之上,往往讳言此事,伯玉不登启事,明卿永絶荐剡,本寜厌厌苫块,长卿茂吴,逐逐衣食,他遂无一振者。大抵诸君亦微有以取之,然何至使清朝右文之意如扫也?此当有任其责者。足下自爱,公车之事,当与儿軰共之,不朽大业,则唯足下是寄。仆旦暮人耳,无能为矣。尊公万福,闻老蚌生珠,甚为慰心事,然须顾惜蚌胎,两英物当益长成,相见未期,北望怅然,不一,不一。又前得足下书,始能一报荅。然谓公车已至长杨邸,故付邮筒寄之。豚儿所昨,忽覩苍头接足下黯澹片纸,乃知扶病抵▯洲,病益甚,日啜粥不尽一器,甚为悬情。及览书辞,见托作传,且谓病恐不可起,须此文而瞑,酸楚宛笃,使人肠寸寸折。虽然,足下年未强仕,虚恬少欲,何恙不已,而虑至此,剧也。恐拂病者意,敬为作传,且驰一介相慰问。足下自爱,勉进匕箸。鹢首且南归,见二尊人顔色,防稚子畅其忧思,行且愈矣。《诗薮》少迟,当为草序。足下不朽大业已就,天下万世知有胡元瑞矣。夀夭穷达,一付之度外,达磨、惠能、黄蘖、赵州语,不可轻放过也。雅贶祗领,足下至此,尚能为故人衣食念乎?薄意附侑,不一。黎吏部【故人惟敬子】贞自丙子纳节丘壑,自放戊寅,再辱无意人世,因获方外之证,屏处蜗庐,交防尽废。虽以公之清标令望,如威鳯祥麟,世所快覩而贞托在世契之末,既无繇一奉清尘,又不获通咫尺之问。惟是尊公长者,辱在肺腑,残嵗尚蒙记存,并▯笔三字,焕若神明。五月从家弟所得,欧桢伯虞部寄朱王孙刻所撰梦记,齿及不谷,方以为竒,而防尾则云三日而逝,真梦楹之奠矣。尊公文彩艺能,操行标格,大率与吾吴文待诏伯仲,诗并禄位过之,夀则少让。此老有芙蓉城消息矣,寜能不日望尊公作寮宷也。贞亦善病,病辄羸削,草一奠章,数倦数乙,都不成语。然而脱稿久矣,鳞羽为虞,适得戚少保便,附上副以瓣香布素,幸为奉之几筵。尊公全集曽付梓人否?刻成见寄一部,以留吾子孙也。沈嘉则昨有姑布生求谒,顾冲庵托足下先容,贪欲得足下信,为发数行,计已达矣。比从朱君所得,累纸文义灿然,且以仆所草拙序为谢,而以朱君传为托。窃自惟一念之误,落讇语,障笔研,受役垂老,矻矻不休,深自厌之,而不能脱也。乃于足下故所愿为执鞭者,即有所讃述,恨其未尽,何郑重乃尔?曹君文亦须撰,无但足下绍介,即其人长者,而著作多尔雅,不至令我曲笔也。苐舍弟初归,人事波及,甫解褦襶,即勇杯勺脱稿,须在中秋夜,不免更烦苍头一来耳。所示佳章,领诲,并海鰕之贶,以佐酒,即当念足下耳。薄物附忱,不一。又自仆入圜后,少能与客相闻,然至如足下,故不受客例也。厨人扰扰,当是王宗伯烹露葵,烧笋蕨,作賔头卢供耳。质明而一苍头以足下刺进,即驰讯家弟所艗首西矣。得书知复出甬,计旦夕过由拳,能与长卿偕访否?威明虽善称病,寜为赵壹。此间苦竹不深,必不至作张廌,有把臂入林而已。言路伎俩渐穷,猥用宗伯塞白,遂谤及灵真。仆齿牙余涊也,复何足道?正忧此曹生作善星比丘耳。子念迫桂玉,不免逺防张将军诗,为兠鍪揜却埋之丰城,非足下谁为出之?余不多及。又昨冬偕戚少保与足下髙防,时觉奕奕神王。春时闻足下嵗杪举一防,又嗣得一雌,不胜喜跃。男子长贫不为害,所不可缺者此事耳。足下以何日过吴中?当浮大白相称快也。甬中人来齮龁,屠长卿至不可闻。闻足下以大义持之,因而抵牾,大厦拉攞,非一木所支。朋友中不可无此段事。徐吴江入防矣,偶便附此,容修贺不一。周公瑕昨有数行,及先师像防绵捧去不得,报言恐去力浮沈耳。黄庭内景校讐颇精,计足下欣然,便为捉笔。两藏妙典及近代名手,几满一簏箱,独少压巻者。异日欲结蕋珠宫一大缘,勿谓道人习气未除也。▯承叔寳犹在人间,而不能握管,意兴败尽。梅花屋两日当甚佳,翠禽啁啾恼足下清梦。莫更又以为蕚绿华否?又得教,具悉。念存之切,公筑室避喧,数十里外。春日如小年,风气清淑,于绿隂红雨中焚香燕坐,乘兴对邓尉山色,防笔写黄庭,贻王元美。故人间第一快事,何缘似一叶舟,兀兀了此?私所未解,勿谓仆以贪心作挑鬬语。廹促能事也。吴君诚佳士,其如得之晩何?月来避客,苦竹以公书勉见之,仅落穆数语而别耳。殊无以慰其意也。又

译不过,我哪里敢以自己的拙劣来回避您的精工?又哪里敢因为顾虑嫌疑而辜负您的期望?早晚一定要提笔一写,暴露自己的丑陋;等您的病稍微好些,我就脱稿送到记室。今年长夏,如同坐在炽热的火炉中,悼念死者、忧虑生者,苦楚百端;而东南执笔作文的客人,没有不拿诗来作为见面礼的,唉,这风气也算盛了。大抵这些作品只是外表浮泛、声调粗浅,精微义理不足;而且朝廷上往往忌讳谈论此事,伯玉没有被列入启事,明卿永远断绝了荐举,本宁厌厌地守丧,长卿在吴地奔走谋食,此外竟没有一个人得到振拔。大体说来,诸位也确实略有可取之处,但何至于使清明朝廷尊崇文教的用意像被扫除一样?这件事应当有人承担责任。您要自爱,公车之事,应当同后辈一起承担;不朽的大业,就全寄托在您身上了。我是朝不保夕的人,已经不能有所作为。令尊一切安好,听说老蚌生珠,我心中十分欣慰;但还须爱惜蚌胎,两个英才应当更加成长。相见还没有日期,向北遥望,惆怅不已。余不一一。又。前些时收到您的信,才得以写信答复。但听说公车已经到长杨邸,所以把信交给邮筒寄去。犬子昨天忽然看见一名苍头送来您黯淡的短信,这才知道您扶病抵达瓜洲,病势更加严重,每天只喝粥,也喝不完一碗,我实在牵挂得很。等读到信中辞意,知道您托我作传,并且说恐怕病不能痊愈,必须等到这篇文章才闭眼,悲酸深切,使人肝肠寸断。不过,您年纪还未到强仕,心境虚静、欲望很少,有什么病不能痊愈,怎么竟忧虑到这种地步,实在太严重了。恐怕违拂病中人的心意,我恭敬地为您作传,并且赶紧派一名使者前去慰问。您要自爱,努力进食。船头即将南归,见到两位尊亲的面色,再让孩子畅叙忧思,病自然就会好起来。《诗薮》稍微迟些,我将为它起草序文。您的不朽大业已经完成,天下万世都会知道有胡元瑞这个人。寿夭穷达,都交付给命运,不要轻易放过达磨、惠能、黄蘖、赵州的言语。承蒙雅赐,我谨领受;您病到这种地步,还能想到故人的衣食吗?附上一点薄意相助。余不一一。黎吏部【故人惟敬子】我自丙子年辞去官职归隐山林,戊寅年又放任自己远离尘世;因为获得了方外之人的凭证,便藏身蜗居,几乎断绝了一切交往。虽以您的清高声望,正如威凤祥麟,是世人都乐于见到的,而我在世交中地位最末,既没有机会拜见您的清雅风采,又不能通一封短笺问候。只是令尊是位长者,承蒙把我视为肺腑之交,晚年仍记挂我,还亲笔写下三个字,光彩如神明。五月间从舍弟那里得到欧桢伯虞部寄给朱王孙、所刻的《梦记》,其中提到我,起初还以为奇异;而篇末却说三日后便去世了,真成了梦中灵前的祭奠。令尊的文采、才艺、操守和品格,大体上与我吴地文待诏相当;诗才和禄位都超过他,寿命则稍逊。这位老人已经得到芙蓉城的消息了,难道不久就能希望令尊在那里作僚属吗?我也多病,病发便消瘦,起草一篇祭文,几次疲倦、几次涂改,始终写不成话。不过稿子已经脱手很久了。正忧虑没有传递机会,恰好遇到戚少保的使者,便附上祭文副本和瓣香布素,幸请代为供奉于灵前。令尊的全集曾交给刻书人吗?刻成后请寄我一部,好留给我的子孙。沈嘉则 昨天有姑布生求见,顾冲庵托我请您先行介绍;他急于得到您的书信,让我写了几行,估计已经送到了。近来从朱君那里得到您的信,满纸文章义理灿然;您又拿我草拟的拙序表示感谢,并托我为朱君作传。我私下想,自己只因一念之误,落入阿谀之语,妨碍笔砚,受人驱使直到老而不休,实在深以为厌,却又无法摆脱。如今对于您过去本来愿意为之执鞭效劳的人,既然有所赞述,还遗憾没有说尽,为什么竟如此郑重呢?曹君的文章也必须撰写。不要只因为是您介绍的;他本人是长者,著作又多雅正,不至于逼我违心曲笔。只是舍弟刚回来,人事牵连,才从褦襶劳顿中解脱,便痛饮数杯后脱稿;应在中秋夜完成,恐怕还要麻烦您的苍头再来一趟。您所示的佳作,我领受教益;又蒙赐海虾,正好佐酒,我一定会因此想到您。附上薄物略表心意。余不一一。又。自从我入居园中以后,很少能同客人互通消息;但像您这样的故交,当然不能按普通客人的例子对待。厨房里忙忙碌碌,大概是在仿效王宗伯烹露葵、烧笋蕨,做宾头卢来供客吧。天刚亮,便有一名苍头拿着您的名帖进来,我立即派人询问,才知道舍弟乘船向西去了。收到您的信,知道您又出了甬城,估计早晚经过由拳;能否与长卿一同来访?威明虽善于称病,难道要做赵壹那样的人吗?这里的苦竹林并不深,必不至于成为张廌,只是可以挽臂入林罢了。言路上的伎俩渐渐用尽,竟拿宗伯来搪塞,结果又诽谤到灵真身上。我这把年纪不过是齿牙余沫,又有什么值得说的?正担心这些人将来会成为善星比丘。子念正为柴米发愁,只好把远方寄来的张将军诗藏在丰城,任头盔把它遮埋起来;若不是您,还有谁能把它发掘出来?其余不多说了。又。去年冬天曾同戚少保与您相会,当时觉得您神采奕奕,精神旺盛。春天听说您年末举行了一次宴会,后来又添了一个女儿,真是高兴极了。男子长久贫穷并不算害处,唯独这件事不可缺少。您哪天经过吴中?到时我当举杯痛饮,以相庆贺。甬中有人来诋毁屠长卿,事情竟发展到不可听闻的地步。听说您以大义维护他,因此发生抵牾;大厦将倾,不是一根木头所能支撑。朋友之间也不可没有这样一段事情。徐吴江已经入京,我偶然遇到便利,附信致意,容后再正式祝贺。周公瑕 昨天有几行字,连同先师画像一起送去,但因绵软无力,不能捧持,只好回信说恐怕去留浮沉未定。《黄庭内景》校勘得很精当,料想您一定欣然,于是便提笔写信。两藏妙典和近代名家作品,几乎装满一箱,唯独缺少可以压卷的作品。改日想缔结蕊珠宫的一段大缘,不要说我这个道人习气还未除去。承叔宝还在人世,我却不能提笔,意兴全败了。梅花屋这两天应该很美,翠鸟啁啾,恐怕扰了您的清梦。难道不要再把它当作萼绿华吗?又。收到您的教示,详情都知道了。想到存念之情如此深切,您在数十里外筑室避开喧嚣。春日如同小年,风气清和,在绿阴红雨中焚香安坐,乘兴面对邓尉山色,挥笔写《黄庭》,赠给王元美。这是故人之间第一等的快事,为什么不能像一叶小舟那样安安稳稳地把这一生了结呢?这是我私下不能理解的地方,不要认为我是因为贪心而说挑衅的话,我只是迫切希望您施展才华罢了。吴君确实是佳士,只可惜认识他太晚了。近来我躲避客人,苦竹拿着您的书信来勉强见我,只说了几句冷淡的话便告别,实在没有慰藉到他的心意。又。

仆自昨秋冬时,感霜露小恙耳,而为乡里应酧所困,病羸削。至春三月而始知就医,六月病疟三日良已,又七日食微不能谨,右腹掣痛如直塘所苦,且作汗五日良已,则腹羸削,今大有起色矣。苐不遇枚叔发陈琳檄耳。肖甫昨有一札云,伯玉已至钱唐而不相及,以为恨。一得代,则呼青雀相尾访我弇中,将使我投杖而曲跃乎!今得公札,信然,公念我至,又推食食我。苐果饵过丰,不无破山人例也。中秋后先月,色佳甚,明圣之防,公与伯玉作赵武、屈到,而羣诗人捧盘敦以从,诚大竒事。足下所言坐骂者何人?虽然,此湖久为丝竹粉黛所溷,何异武安侯第?今其主者戚大将军部曲耳,尚不敢望田丞相焉,能使坐客无灌夫也?公有意于偕肖甫、伯玉而过我弇园,目界虽小,根脚自大,一觞一咏,足令公肺腑楚楚也。昨伯起集成刻,仆所草序而烦公大笔,如白鹿皮荐苍璧,愧不可言。中有三误字,已报伯起改订之矣。余不一。张幼于新凉方有髙阳客,日跌宕杯斚间,而使者持古阿罗汉像至,几欲下拜,以米汁供之,即日逃禅,室成可移奉矣。新集见委商定,不佞何能为役?苐窃窥足下此畨识解,比旧殊异,百尺竿头上一步人也。五七言近体皆佳,而七言尤自铮铮,态度都雅,音徽清媺,时造真境。七言古絶似髙岑,而间有费力处,押仄韵少,操吴音。诸铭▯思古调,得周家三昧。杂文齐梁而上,能以东京之质御之,不作近代歌头曲尾。祭文甚藻竒,而押韵亦不免操吴音,此或白璧之小瑕也。更似宜撰五言古一二章压巻端,何如?见传戴仲徳雉经,且骇且惜,得无为厠鬼所引耶?不然非有魏齐之迫,岂以一公子难见而遽授首也?然此子自谓相法星命不能过三年,有一瞽者云:“戴君内恕耳,恐不能过一年。”其术何神也?蔡孝亷既许西馆,便当来贽迎之,半月后可发泛彭蠡,登匡庐,亦何异洞庭家山水也?弇园泉石殢人,纵除目下得一小镇,当不以此地易之。姜司成、汪司马故是庙廊之器,岂闗仆菰芦人耶?足下自厪我軰胸次耳。又得书及明卿分韵四章者佳,而排律尤整丽。谂且买舟诣白下,就明卿,何必减郭生之于羊叔子也?仆自入观来,足迹不能一出城,独以送伯玉、肖甫至清洋口而止。与明卿蝉缓夜,乃抵玉龙桥宿。归不免就佛前忏悔,何能作吴阊防也?子与遗集,为其门人汪生、郭生所佚,诸诗及尺牍、祭文之类可四五巻。逺不作李长吉,近不作康徳涵,而遘负心汉乃尔,宜与足下相倡酧之有所失也。石湖名胜,当与防人共之。昔固非足下有,今亦岂徐氏物?异日质之范致能,当相与拊掌大笑。足下见仆弇园记防否?一切勘破,人人抟沙,事事嚼防耳。新茗拜贶,附谢。又仆业已得请,专一壑矣,即不敢希补劓之隟,成一家言,或庶几抱卵之工,小遂所慕,而城居与嚣尘接,衣裾麕集,殆无已时,不扰扰墨逋,则徴逐书邮,以故匿迹旧里,幸有苦竹畆许,剪茅其阳,长日宴坐一室,如土狗木鸡,日进三盌糜,佐少盐蔬,晩酌亦不过一二合,使余线息而已,不谓尚存故人齿录,娓娓慰借,隠嚢綦履,觉竟陵之饷,子晳尚为侈也,所云百谷以数行见排耳,报语不中噉书,又拙恶不足换羊肉,如何?家弟不免复罣世网,与足下相对时,当不言酒食。阿鼻苦,袁宗伯见寄一疏草,为御史解难,故自超如,姜司防二君子,出必有以自见,不至作仆冺冺腐草,虽然饥而食则▯之如不饥者,虽刍豢亦嚼防耳,足下既时时相亲,亦闻其鼻息否?张伯起昨以不能具主礼,又不获展三载契濶,以是歉然。足下大雅,故当不置方寸也。金吾举体,金吾司空满口。司空虽见惯者,不能不呕哕,乃忍使叔度周旋其间乎?仆近驱儿子出,复窜入观中,而尚不免竿尺之累。二尺蒲团,面生衣矣。佳集尚未及尽展,俟家弟自松陵归,即付之。若穅秕之导,必不敢作隔嵗逋也。次君得一防,南阳朱邸父子皆才人,其子子厚尤可念也。仰止足下,甚亦有以慰藉之否?又残嵗受役,贵客却作朱修之面孔,不能与足下旗鼔相当盖至今犹恨之。吴中如足下,不肯就公车文子騑甫得佐大郡,视若敝屣,真桐乡一丝也。令长平冠军里中儿愧死矣。春寒甚,忽忽拥炉几与笔研讐。近始得舒,勉效佳集珠玉之导久不措意。工拙既成,读之不知何语足下为我藏拙可也。仲君越防,恐不能大快。出门十步外,无孟尝信陵,不如足下抱膝为佳耳。王百谷

译我从去年秋冬以来,只是受了霜露之气而有些小病,又被乡里的应酬困扰,所以病得消瘦。直到春天三月才知道就医;六月患疟疾,三天便痊愈;又过七天,饮食微少,不能安定进食,右腹牵引疼痛,像直塘所患的那样;又发汗五天,病才好些,但腹部更加消瘦,如今已经大有起色了。只是没有遇到枚叔替我发陈琳那样的檄文罢了。肖甫昨天有一封信,说伯玉已经到了钱塘,却没有见到您,以此为遗憾。等我一有替代,就叫青雀尾随来访我弇园,难道要让我扔下手杖高兴得曲身跳跃吗?如今收到您的信,果然如此;您惦念我,还把自己的食物分给我吃。只是果饵太丰盛,恐怕免不了破坏山人的规矩。中秋后的前月,月色非常美;明圣湖的游会,您和伯玉扮作赵武、屈到,群诗人捧着盘敦随行,实在是一件奇事。您所说坐在那里骂人的,是谁?不过,这个湖长久以来已经被丝竹歌舞和脂粉女子混杂,和武安侯的宅第有什么区别?如今主持此处的只是戚大将军的部曲,尚且不敢指望有田丞相那样的主人,哪里能使座中宾客没有灌夫呢?您若有意与肖甫、伯玉一同来我的弇园,园子的眼界虽小,根基却很大;一杯酒、一首诗,也足以让您心中感到楚楚动人。昨天伯起的文集刻成了,所草的序还要烦请您挥笔,正如用白鹿皮来衬托苍璧一样,惭愧得无法言说。其中有三个错字,已经告诉伯起让他改订了。其余不一一。张幼于 新凉初起,正有高阳客整日沉醉于杯盏之间;又有使者送来古代阿罗汉像,几乎要下拜迎接,便用米汁供奉它,当天便逃离禅门,房屋建成后就可以移去供奉了。新集承蒙托我商定,我哪里有能力胜任?只是我私下看您这次的见识理解,比从前大不相同,真是百尺竿头又进了一步。五言、七言近体诗都好,七言尤其铿锵,姿态雅正,声韵清美,有时达到真实境界。七言古诗绝句很像高岑,但间或有用力过甚之处;押仄韵的较少,且带有吴音。各篇铭文构思玄妙,古调深得周家三昧。杂文上承齐梁以前,能用东京的质朴来驾驭它,不写成近代歌头曲尾的样子。祭文非常华美奇特,但押韵也不免带吴音,这或许算白璧上的小瑕疵。似乎还应撰写一二章五言古诗,压在卷首,您看如何?听说戴仲德上吊而死,既惊骇又惋惜,莫非是被厕鬼引诱了吗?否则若不是受到魏齐那样的逼迫,难道会因为难以见到一个公子,便突然自杀吗?但此人自己说相法星命认为自己活不过三年,又有一个盲人说:“戴君内心宽恕,只怕活不过一年。”他的术数怎么这样神奇呢?蔡孝廉既然答应到西馆任职,就应当来行贽礼迎接;半月后可以泛舟经过彭蠡,登临匡庐,这又何异于在洞庭游览自己的山水呢?弇园的泉石十分迷人,即使眼下得到一个小镇任职,我也不会拿它来交换此地。姜司成、汪司马本来就是朝廷庙堂的栋梁,哪里关涉到我这个住在菰芦中的人呢?您只是替我们这些人抬高胸襟罢了。又。收到您的信以及明卿所作的分韵诗四章,写得很好,排律尤其整齐华美。听说您还要买船到白下去拜访明卿,这怎么会比郭生拜访羊叔子逊色呢?我自从入观以来,足迹不能出城一步,只送伯玉、肖甫到清洋口便止步了。和明卿慢慢谈了一夜,才抵达玉龙桥住宿。回来后免不了要到佛前忏悔,哪里还能作吴阊的游会呢?子与的遗集,被他的门人汪生、郭生散失了,诗歌、尺牍、祭文之类还有四五卷。远不能成为李长吉,近也不能成为康德涵,却遇到这样一个负心汉,难怪应当同您互相唱和酬答,以弥补失误。石湖的名胜,应当与有才之士共同享有;从前本来不是您的,如今难道又成了徐氏的财产吗?改日拿去问范致能,我们应当一起拍掌大笑。您看过我的《弇园记》吗?其中把一切都看破了:人人不过是聚沙,事事都在咀嚼岁月。承蒙赐新茶,附信致谢。又。我已经获准归隐,专守一山一谷;即使不敢希望补足前人的缺憾,成就一家之言,或许也能做一点抱卵般的工夫,稍稍实现自己的仰慕。但城居与喧嚣尘俗相接,衣冠之人聚集不止;不是被纷扰的墨债追逼,就是被书信往来牵引。因此我藏身旧里,幸好有一亩多苦竹地,便在它南面剪茅结庐,整日安坐一室,如土狗木鸡;每天只吃三碗稀粥,佐以少量盐菜,晚间饮酒也不过一二合,只求延续微薄的生命。没想到还在故人名籍中,承蒙您娓娓慰藉;您的隐逸情怀和高洁品行,使我觉得竟陵的馈赠、子晳的厚礼都还算奢侈。您所说“百谷因几行文字而遭排斥”,回信实在不配读书人的身份,又拙劣丑陋,不能拿来换羊肉,怎么办呢?舍弟免不了又要陷入世俗罗网,等与您相对时,一定不谈酒食。阿鼻地狱的苦难,袁宗伯寄来一篇疏稿,是替御史解难,果然超然自得;姜司勋、姜司防两位君子,出仕必定各有表现,不至于像我这样默默无闻、腐朽如草。不过,饥饿时吃到食物便觉得甘美,仿佛平日并不饥饿;即使是美味肉食,也不过是在咀嚼岁月罢了。您既然时时亲近他们,是否也听见他们的鼻息呢?张伯起 昨天因为不能按照宾主礼仪招待您,又没有机会展叙三年离别之情,因此很惭愧。您是大雅君子,自然不会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如今金吾几乎人人都在谈论金吾司空,司空虽是见惯场面的人,也不能不感到恶心,怎么忍心让叔度周旋其中呢?我近来赶走儿子,自己又逃入观中,却仍免不了受棍棒戒尺的牵累。二尺蒲团上都生出衣状的尘垢了。您的佳集还没有来得及全部展读,等舍弟从松陵回来,立即送还给您。若是像糠秕一样的引导,我绝不敢拖到来年仍不归还。次君添了一个女儿,南阳朱王府父子都是才人,他的儿子子厚尤其值得称道。仰慕您的人很多,您也很能以此自慰吗?又。年末受人差遣,贵客却摆出朱修之的面孔,不能同您旗鼓相当,至今还为此遗憾。吴中像您这样的人,不肯赴公车;文子騑刚得到辅佐大郡的职位,您却把它看得像破鞋一样,真是桐乡的一根丝。让长平、冠军这样的里中小儿都惭愧而死了。春寒很重,我忽然拥炉,几乎连笔砚都要冻结。近来才稍微舒展,勉强为佳集作序,已经很久没有留心此事了。无论工拙,文章既已写成,读后不知道该怎样对您说;您替我保存这篇拙作便是。仲君越地之游,恐怕不能大快人意。出门十步之外,没有孟尝、信陵这样的知己,还不如您抱膝独处为好。王百谷

春来数从防客得足下手教,旋闻有遣樊之耗,所传非一,不敢转致。▯问今始悉之,蒙示诸篇,至《古离别》令傍人一读尚堪涕零,何况作者!项王防山盖世,不能割情,虞兮足下,此段抑何忍也!苐使不唤江郎魇,覆水可再收,今已矣。其斥雌顔,竣勿见。徐以净名观处之,天女当自来侍耳。《孤愤》诗曲尽时变,见赠之作,奕奕有神致,未能一一拈讃。欲成奉荅奉慰两章,方对客不及下笔,少选驰一介报谢,却有所致也。黄雀名醖,拜贶当佐茂世半日拍浮矣。辱委畵防,不免汚茧,却上。又仆自东徙于竿牍,都废然至,读足下一札数行,輙用洒然于灵府中,下一沆瀣也。比益清胜,章生称两郎君俱防泮,甚慰,甚慰。邹彦吉眼中安刄,致此断断却尽,为家弟作巢窟,不尔何地可着除目耶?屠长卿虽过作达,苐罚作鼓吏,必不敢仍操渔阳挝,何至遂削籍,可叹,可叹。所覩家弟白首见招,小畅耳。文苑中一段蒙气,尚未豁天日也。足下所称李本寜,固自宜尔,楚衣偻行,少年固已尾之一着,朝士服即揽其袪矣。仆在人口过活一世,晩始小自由,解弢隳▯以了余日,木食草衣,觉轻肥之瞠后,此味愿与足下共之。闻谈思重,日驾艖符,纵饮吴市,槖中装尚可作万人供,何至如足下云负郭不能半苏季子?审尔,即使日噉脱粟,仅堪活七人半耳。呵呵又扇头二律,精切婉丽,于烟霞中作情事语。我世尊虽开不二法门,不能不为破顔也。仆本羊肠服箱,欵段疲极思息,借此以逃。诸贤不察,以为类有小得者,毎一循省,若负芒刺。春来多香火客,罗雀之门剥啄不已。公结语莫种五陵花,微防宛然。仆方苦之,终须被髪入山耳。朱在明云,公乃虞及桂玉,甚讶之。读五库书,翫古金石丹青,亦足自饱,必不至作原思赵壹也。吴生诚佳士,如来谕,所恨得之晩。仆转从儿曹丐衣食度日,贵人竿尺尽废,何以慰之。又扶病与公相见,惙惙如不能续语。公殆季梁我矣。别后渐自能起,小辅以药食。览镜欣然,觉形神复亲。公知之,当为一快也。久旱将雨,公所谓北牗晩凉,西山爽气,故自佳。尚未及田家停桔橰,浊酒相命,计嵗功之为亲切也。何观察所致?新刻不足言。独仆旧于周氏,录得游山记四钜册,久滞渠架,今始归我,怳如见故人矣。章生旧携一札,书云致李使君者,不言是何人,今知是观察,即达之矣。扇头絶句附去,非敢相诮,欲公于方寸中覔普陀落伽真境耳,一笑。又二诗具见风人之致,至及屠孟卿,则忽戄然怜之与恨,政当各半耳。仆六时晏坐,澹然无营,足下嘲我未能遽焚君苗笔研,笔研故当焚,但世无士衡,以此二物得小延苐,令生尘。若史云釜可也,吴幼安乃能念仆,但仆腼顔偷生,言及悬弧膓寸寸磔,安敢当贺?即足下以孤山例访我,虽谢客尚能具浊醪脱粟以待,不然者,索我东海云气中矣。又自春徂夏,得足下书凡十余纸,而不能一荅报,缘以足下书绍者,一见而目为筌蹄,絶去不复顾,膏盲之嬾,当亦任之,知不谓我薄也。迩来贱体颇健,但山妻暴感末疾,頼盛三从鬼门夺回,今尚是牀褥中物。瞥见儿女忧悴之状,令人忽忽鲜生趣。知足下有意外事,处仲终是英防,不与季伦同趣。何时过我,当以抟沙一观销之。今年宗伯用御史言,先君子得沾上恩,仆可借手地下,附闻不一。又夏中出门见皂衣人致足下一书及食物二种,寻令人迹之,不可得矣。闻足下近有微恙,旋已勿药,周郎发矣。何不泛轻舠出京口,指燕矶而上,穷秣陵花月之胜乎?仆自二月失计,别猿鹤,日就笼槛,方欲起冶城之鐡以铸错,而前閠十九日,忽得亡弟讣,骇痛絶倒,次日遂成疾,觉疾转甚,今尚在汤药间。念昨冬贤兄奄逝,足下损瘦至不可识认,然足下深友于之痛,而仆则兼知己之感;足下唯伤逝之悲,而仆则兼忧生之恨。且仆长于亡弟十年矣,余日之几何,乃遘此事?痛唯亡弟名行粗立,雕虫之技着于宇内,中嵗颇収循吏之绩,晩节顿悟无生之防。三儿崭然,仅一小者未见头角耳。所恨年不配徳,位未称才,流唁盈朝,含轸同志,已矣。独兾得足下一诔,或小传耳。仆过圣诞后,当上书乞骸归,归即料理塟事,俟行状脱草,方敢踵门拜请,兹则未敢也。病中欲成一奠语,尚不能,仅得廿四絶句,辞不伦类,聊附足下一读之。伏枕口授,不一。又

译春天以来,我几次从宴客那里收到您的亲笔信,随即听说您有遣散樊姬之类的消息,传闻不止一种,所以不敢转告您。今天承蒙来信询问,才全知道了。承蒙您示以诸篇,《古离别》一诗,即使旁人读一遍也足以流泪,何况作者本人!项王在垓下气盖天下,却不能割舍情意;虞兮,您怎么忍心写到这一段呢?只是既然没有召来江郎的梦,覆水也就不能再收回,现在已经如此了。您斥责雌颜的文字,千万不要让我看见。姑且用《维摩诘经》的境界来处置,天女自然会来侍奉。您的《孤愤》诗把时代变化写尽了,赠我的作品也神采奕奕、意趣横生,只是未能逐一拈出赞赏。我想写两章,一章奉答,一章慰问,正面对客人,来不及下笔;稍后派人送去答谢,也会有所致意。承蒙赐黄雀名酒,我将靠它佐酒,畅饮半日。又承蒙托我作画记,只好污染笔墨,随信奉上。又。我自从向东迁徙,埋首于文牍,精神全都颓丧了;读到您信中几行字,顿时心神舒畅,仿佛饮下一杯沆瀣。近来情况更加清美,听说章生说两位郎君都已入泮,十分欣慰,十分欣慰。邹彦吉眼光如刀,造成这样的断然局面,已经全为了舍弟营造藏身之所;否则哪里有地方可以安置官名呢?屠长卿虽然过于旷达,只罚他做鼓吏,他必定不敢再击渔阳鼓,何至于竟被削籍,真可叹,真可叹。所见舍弟白发而受到招请,只是略感畅快罢了。文苑中那一层蒙昧之气,还没有完全拨开见到天日。您所称许的李本宁,本来就应当如此;他穿着楚衣佝偻而行,少年人早已在他身上胜了一着,朝士穿上官服便来牵他的衣襟了。我一生靠别人的口舌谋生,晚年才稍微获得自由,解下弓袋、毁弃车马来度过余日;吃木果、穿草衣,觉得从前的轻肥生活已经落在身后。这种滋味愿与您共同体会。听说谈思重每天驾着小船符游,纵情饮酒于吴市,袋中财物还足以供万人用,哪里会像您所说的那样,连城郭附近的田地也不及苏季子一半?如果果真如此,那么即使每天吃脱粟,也只够养活七个人半罢了。呵呵。又。扇头上的两首律诗,精确、切合、婉转而华丽,却在烟霞之间写男女情事。即使我佛世尊开示不二法门,也不能不为之破颜一笑。我本来像羊肠车道上的旧车,疲惫至极,只想借此退避。各位贤者不了解,竟认为我似乎略有所得;每次回头反省,都觉得像背负芒刺。春天以来香火客很多,门庭冷落却被敲门声不断惊扰。您诗的结尾说“莫种五陵花”,其中微妙的防范意味很明显。我正为此苦恼,终究只好披发入山了。朱在明说,您竟然也担忧柴米,十分惊讶。阅读五库藏书,欣赏古代金石丹青,也足以自我满足,必不至于像原思、赵壹那样贫困。吴生确实是佳士,正如您信中所说,只遗憾认识他太晚。我现在反过来向儿辈乞求衣食来度日,贵人们的戒尺和驱使全都废弃了,拿什么来安慰他们呢?又。我扶病同您相见,疲惫得几乎不能把话接续下去。您大概把我当作季梁来对待了。分别以后,我渐渐能够起身,又用药物和饮食稍加辅助;照镜子时很高兴,觉得形神又重新相亲。您知道了,也应当为此快慰。久旱将要下雨,您所说的北窗晚凉、西山爽气,本来就很美。只是还没有来得及到田家停下桔槔,邀我饮浊酒,共同谈论农事收成。何观察所赠之物如何?新刻的书不值得说。唯独我从前在周氏那里抄录的四大册游山记,长期滞留在他的书架上,如今才归还我,恍然像见到故人。章生以前带来一封信,信上说要送给李使君,却没说是何人;如今知道就是观察,已经转交给您了。附上扇头绝句,不敢讥刺您,只想让您在心中寻找普陀、落伽的真实境界,博您一笑。又。两首诗充分显出诗人的情致;写到屠孟卿时,忽然惊惶、怜惜和遗憾交集,正应当各占一半。我每日六时安坐,心境淡泊而无所营求。您嘲笑我还不能立即焚掉君苗的笔砚;笔砚本来应当焚掉,只是世上没有士衡,靠这两样东西还能稍稍延缓它们的使用寿命,如今反而让它们落满尘埃。若史云所说的釜也就罢了,吴幼安竟然还能惦念我;但我厚着脸皮苟且偷生,谈到悬弧之喜,肠子寸寸如被撕裂,哪里敢承受您的祝贺?即使您按照访孤山的旧例来访我,谢客山中还能备下浊酒和粗米相待;否则,您只能到东海云气中寻找我了。又。从春天到夏天,收到您的信总共有十多张,却一直不能写信答复。因为您信中介绍的人,我一见面便把他看作捕捉鱼的工具,后来断绝往来,不再理会;我这种懒散到了病入膏肓的地步,也只好任它如此,知道您不会认为我薄情。近来我的身体颇为健壮,但山妻突然患了末疾,幸亏盛三从鬼门关把她救回来,如今还只能卧床。偶然看见儿女忧愁憔悴的样子,使人惶惶然少了生趣。听说您遇到意外之事,处仲终究是英杰,不会和季伦同样行事。什么时候经过我这里,我当用抟沙之术为您一观,以消解此事。今年宗伯采用御史的意见,使先君子得以沾受皇上的恩典,我也可以借此向地下的父亲报答。余不一一。又。夏天中旬出门时,看见一个穿皂衣的人送来您的信和两种食物,随后派人去追,却没有找到。听说您近来有小病,很快不用药就好了,周郎已经出发了。为什么不乘小船从京口出发,指向燕矶而上,尽情游览秣陵的花月胜景呢?我自二月失去计策,离开猿鹤般的朋友,日渐被关进笼槛,正想起冶城的铁来铸造错误;可是闰月十九日,忽然收到亡弟的讣告,惊骇悲痛得昏倒,第二天便成了病,如今病势转重,仍在汤药之中。想到去年冬天贤兄突然去世,您因而消瘦得几乎不能辨认;但您有深切的兄弟之痛,我还兼有失去知己的感伤;您只有伤逝之悲,我却又兼有忧生之恨。况且我比亡弟大十岁,余生还能有多少,竟遭遇这样的事情?令人痛惜的是,亡弟的名声品行已经大体建立,雕虫小技也闻名天下,中年颇有循吏的政绩,晚年突然领悟无生之理。三个儿子都很出众,只有最小的一个还没有显露才华。所恨的是年寿不相称,地位也没有与才华相配;满朝都来吊唁,同道之人含悲哀痛,事情已经这样了。只是希望得到您的一篇诔文,或者一篇小传。我过了圣诞日以后,将上书请求退休还乡;回去便料理安葬之事,等行状草稿写成,才敢登门拜请您,现在还不敢。病中想写成一篇祭奠之辞,尚且不能,只写得二十四首绝句,辞句不伦不类,姑且附上请您一读。我伏在枕上口述,余不一一。又。

得足下手书,知近有霜露之恙,旋已平善。长卿一赋,能腐毫而聘茂陵女,宜其消渇也。足下倚马千言,故未至损灵府,然造物善妬,才多以尤物中之,幸自消息,勿落彼度内。仆长于亡弟十年,尚鼔棹苦海,与鲸鲵作敌耶?业上书乞骸骨,足下当▯我于枫桥烟雨间矣。马叅军,佳人也,而未足妬,乃亦夺之,遗槖萧然,几无以殓。仆亦小效脱骖之赙,渠遗言娓娓,以志铭见托,须足下先状之,故尔。谈叅军病卧旅邸,大是辽落,今似可起矣。仆亦再过之,不能如刘丹阳甘轻薄。尹足下,何自有三至之疑乎?传街中盛行《谋野集》,乃不以相寄,无虑中郎谈进也,一笑。

弇州续稿巻二百六

钦定四库全书弇州续稿巻二百七明 王世贞 撰文部

书牍荅王少卿昨春,吴瑞谷来,以其所撰集求序,去而谒刘子威,知其必针芥合也,果然矣。今读足下集序,则贤金玉皆其门人也,而瓣香乃在子威。子威序足下集时,露嚄唶。夫足下于瑞谷有出蓝之美,于子威有当心之嗜,一伯牙而得二钟期,何所复借不佞,而卒收之也。足下文追琢太始,于聫缀摹写,当推独步,大约古句十四,古字十六,篇法虽小逊,时时叅伍,少须于元精真机中,更一番陶冶,蹊迳应自絶矣。仆笔研宿障,老未尽祛,受役于人,无足道者。子威人便附此,不悉。余中丞世贞托在宇庇,而以习嬾成癖,一壑是躭。虽日佩威声,沐徳泽,而竟不能一纳履于交防之下。自前者仅修赤牍,之后亦不敢以寒暄无益之谈,博长者徳音踈濶之罪,复何可逃?世贞与三吴诸士民,鲜腆不徳,以致昊天降割,淫霖肆毒。即以敝州言之,花居十之八,而流潦所停,根茎萎烂。其禾稲之在西与昆交界者,皆滙为巨浸矣。闻门下具防为民请命,不胜感激。但闻诸司理来云,敝州以稍髙阜拟次,不知潮长平防水不即下,花之祸殆甚于水乡之禾稲也。伏惟明公一赐哀悯,更有薄计,具别楮,并希照亮。又启:敝郡为二相桑梓之地,其受祸之真切,与不忍之情,尤有甚于仆辈者。但自赵司成被诘,不无避嫌一念,而具疏者独两防,恐上意以为常套,不相体察,自难执请。鄙见以为,防下可谕指道府各报水灾,使飞章叠上,上意必为动,或召对,或赐问,可以情实告,即司农亦不能为梗矣。仆在湖州分守时,与郡之黄守同上防,荷蒙圣泽所寛防,比之嘉杭三倍,此隆庆己巳年事也。全荒者请赈,次荒者议蠲,若改折及存留,寜可使部覆不可,此间发端,唯防下裁之,余不敢赘。荅穆考功仆虽以引疾子告,而复为世人所迹,蜗庐剥啄无已,故徙居深落,一切谢絶,独于生平故人如公与【阙】二三君子,时时动方寸。盖无何而使者至矣,所论皆自肺腑语,使我怳然如登迟鸿之防,而被穆如之洒也。读百将提衡,足使兠牟唤醒,人人韩白苐,不令栖岩饮泌之士思隳解其弢▯耶?公诗律防浑竒崛,所当无前,唯小洗伧气,足使唐人退舎。目前无足难也,蒲坂余烈,尚能鞭棰少年,作被羽先登,今似小屈矣。庙堂名为急材,而材如公乃犹在拟议耶?前见举世所推龙门之鉴,而尚疑公太纵横者,仆谓行千里而弃赤骥,防蹇驴,古人所叹,今得无再哉?强饭自爱,终不但使唾壶缺也。杯斚既是恩赐,何可脱赠,使抱纯钩子母之忆,又不敢虚公至意。抵暮呼儿辈三举,毎举仅二分,盖已与米汁缘断故也。向托何序缘,以徙舍废书籍久忘之,幸赐示,已为公畧破酒戒,复当破文戒,作数语,不然糠粃于百将提衡可也。询使者知贤子日从事秇文甚快,适有建昌一宗王惠松雪斋大士像,并题署皆精絶,辍为维摩丈室之供。余土织将意麾置是荷。又自石丈之司冋,与王兵使之在事,得再三相问讯。嗣后间者濶焉,不谓乃有刘长洲天假之缘,以吾丈之书至也。盖宛然若面矣。弟所草记序,小有致若二古诗激亢用壮,殊媿大雅。吾丈何缘尽登之?石陈生笔意可爱,但不当下赘某体某体作蛇足耳,镌去之可也。刻手与搨工俱佳,河北乃有此三絶。吾文诗赋矫矫宏丽,勒之髙防,不与繁丛啸吹相防长耶?新正卒忽多事,不能尽和,聊和其竒《石歌》一章,以报来美。弟之本末,具石丈书中,不足满达者,一粲也。毎读少陵句,世人皆欲杀,怪其过甚,今得无类是耶?苐此曹子不善妬,如吾丈与仆乃当妬其不出耳。山园偃息自佳,何必丝与竹?山水有清音,此弟素尚,而乃以为有声色之奉,亦大可笑事也。赵选部见念,似以二君子推及,不然孔北海知世间有刘备耶?幸为致声谢之。所喻云云,不佞岂敢当三君子鴈行?昨闻歙士有选拙诗文与于鳞并传者,止之恐不得也。此书成,当又増一畨侧目耳。不腆之敬,附函不一。又

译收到您的亲笔信,知道您近来有霜露之病,很快就平安痊愈了。长卿凭一篇赋,能使笔毫腐朽而娶得茂陵女子,难怪能够消除口渴。您倚马立成千言,当然不会损伤精神;但造物主善于嫉妒,才华越多,越容易被美色所伤,幸望您自我调摄,不要陷入它的范围。我的年龄比亡弟大十岁,尚且要在苦海中击棹,同鲸鲵作战吗?我已经上书请求退休,您应当在枫桥烟雨之间等候我了。马参军是位佳人,却还不值得嫉妒,造物竟然也把他夺走,遗下的钱袋空空,几乎没有钱安葬。我也略效脱骖之赙;他临终絮语,把志铭托付给我,所以必须先请您撰写行状。谈参军病卧旅舍,十分孤寂凄凉,如今似乎可以起身了。我也再次去看他,却不能像刘丹阳那样甘愿轻薄。尹您,为什么竟有三次来访的疑虑呢?听说街巷中盛行《谋野集》,却不寄给我,不必担心成为中郎谈进的笑柄。笑。《弇州续稿》卷二百六 钦定四库全书 《弇州续稿》卷二百七 明 王世贞 撰 文部 书牍 答王少卿 去年春天,吴瑞谷来,以他所编的文集求我作序;他离去后又去拜访刘子威,我知道二人必定意气相投,果然如此。如今读您的集序,才知道贤能如金玉的人都是刘子威的门人,而您所敬奉的香火却在子威那里。子威为您的文集作序时,曾显露出不满。您对于瑞谷有青出于蓝之美,对于子威有发自内心的爱好;一个伯牙竟遇到两个钟子期,既然如此,还有什么需要借助我这个不才者,最终却还是收用了我的序呢?您的文章雕琢如太始之初,在联缀摹写方面,应当无人能比;大约古意占十四分,古字占十六分,篇章法度虽稍逊,仍时时参用;只要在元精真机之中再陶冶一番,门径自然会绝异。我的笔砚积弊,老来还未完全去除,受人役使,也没有什么值得说的。借子威的使者附上此信,余不详述。余中丞 我王世贞托庇于天地之间,却以懒惰成癖,只贪恋一山一谷。虽然每天佩带威望之声、沐浴德泽,却始终不能到您的交游门下拜见。前些时候只写了一封简短书信,后来也不敢用没有益处的寒暄之语,来换取长者恩德日渐疏远的罪过,又怎么能够逃避呢?我王世贞和三吴士民,浅薄而无德,以致上天降下灾害,淫雨肆虐。就我州而言,花田有十分之八被水淹,积水使根茎腐烂;西面与昆山交界处的禾稻,也都汇成了大水。听说您在门下具疏替百姓请命,我感激不尽。但听各位司理来信说,敝州因为地势稍高,拟列为次等灾区;不知道潮水上涨、平原积水不能立即退去,花田所受的灾祸恐怕比水乡的禾稻还严重。伏望明公赐予哀悯,再想一个补救办法,详细写在别纸上,也希望您明察。又启:敝郡是两位宰相的桑梓之地,它所受灾祸的真实严重程度,以及人们不忍见其受灾的心情,比我们这些人尤其深切。但自从赵司成受到诘问,不能没有避嫌的顾虑;而具疏者只有两人,恐怕皇上认为这是惯常的套话,不能体察实情,事情自然难以坚持请求。我认为,阁下可以下令让道、府各级分别报告水灾,使紧急奏章接连上呈,皇上一定会为之动心;或者召见询问,或者降旨垂问,便可以把真实情况当面陈说,即使司农也不能阻挠了。我在湖州分守任上时,曾同郡守黄公一同上疏,承蒙圣恩宽免赋役,所得比嘉兴、杭州多三倍,这是隆庆己巳年的事。全荒的请求赈济,次荒的议定减免;至于改折和存留,宁可让户部覆议,也不可轻率决定。这里先把意见说出,唯请阁下裁量。其余不敢赘述。答穆考功 我虽以病为由上疏告退,却又被世人追逐,蜗居门前敲门不止,所以迁居到僻静深处,一概谢绝来客;唯独像您以及【阙】等二三位平生故人,还时时牵动我的心。没过多久使者便到了,所谈全是肺腑之言,使我恍惚如登上迟鸿之台,又被和穆之风洗涤。读《百将提衡》,足以使戴头盔的人惊醒,人人都成为韩信、白起;难道不会让栖居山岩、饮泉水的人也想解开弓袋,重新出仕吗?您的诗律浑厚奇崛,应当无人能敌;只要略微洗去粗俗之气,足以使唐人退避。目前实在没有什么可与您为难的。蒲坂的余烈,尚且能够鞭策少年,作披羽甲的先登之士,如今似乎稍稍屈抑了。朝廷名义上说急需人才,像您这样的才俊,难道还要继续处于议论之中吗?先前看到世人都推重龙门的鉴识,却还怀疑您过于纵横;我说,行走千里却抛弃赤骥,反而驾驭跛驴,是古人所叹息的事,如今难道又要重演吗?请努力进食,保重自己,终不只是为了让唾壶空缺。杯盏既然是恩赐,怎么能脱手赠人,使我产生怀念纯钩剑子母剑的感情;但又不敢辜负您的深情。傍晚叫儿辈举杯三次,每次只有二分,因为我已经同米汁断绝缘分了。先前托您作何序,因迁居而废弃书籍,久已忘记;幸蒙您寄示,已经替您略微破了酒戒,还应当再破文戒,写上几句话;否则,若把它作为《百将提衡》的糠秕也可以。从使者那里问知令郎每天从事文学,十分欣慰。正好有建昌一位宗王赠送松雪斋大士像,连同题字署名都精妙绝伦,我停下脚步,把它作为维摩丈室中的供奉。其余土织将意麾置是荷。又。自从石丈主持司空事务、王兵使任职以来,曾多次互相问候。后来间隔日久,不料竟有刘长洲借天赐的缘分,带着吾丈的书信来到这里,仿佛当面相见。舍弟所草写的记序,略有文采;两首古诗激昂壮烈,实在惭愧于大雅之作。吾丈为什么把它们全都收入呢?石陈生的笔意可爱,只是不应在下面添写“某体某体”,成为蛇足;删去即可。刻工与拓工都很好,河北竟有这三种绝技。我的文章、诗、赋矫健宏丽,刻在高台之上,难道不比繁杂丛集的啸咏更能相互辉映吗?新年初始,突然有很多事情,不能全部唱和,只姑且和作奇妙的《石歌》一章,以报答来作美言。舍弟的始末,都在石丈的信中,不能完全传达,不过一笑而已。每次读杜少陵“世人皆欲杀”的句子,都怪它过分;如今难道又有类似的事吗?只是这些人不善于嫉妒,像吾丈和我这样的人,反而应当嫉妒他们没有出世。山园中安卧休息自然很好,何必需要丝竹?山水自有清音,这是舍弟平素所崇尚的;竟把它说成有声色供奉,也实在可笑。赵选部惦念我,似乎是由两位君子推及;否则,孔北海怎么会知道世间有刘备呢?幸请替我致声谢意。您所说的那些话,我这个不才者哪里敢承当列在三位君子之中?昨天听说歙地有人选取我的拙诗拙文,想同于鳞一同流传,我想阻止,却恐怕做不到。这部书一成,又会增加一些侧目之人。附上不丰厚的敬意。余不一一。又。

刘长洲所复拜尊丈手教衣防之赐及诸石刻种种具仭,见念之深与林居雅况,令人跃然起色,思御风而登迟鸿防也。不佞少年齿舌中人也,吾丈独汰羣论而修饰之,使薋菉登于椒兰之上。虽然,不佞心迹尚恐吾丈与东泉丈之未释然也。不佞自束髪以来,叨玷仕版,持法肮脏,与权邪触属。先公大故,恨不获从地下。然三年之内,何尝茹荤御室?十年之内,何尝具衣冠预燕防?近三十无子,先君为置二妾,有三子,其二妾之一存者,今且老矣。房栊閴然,黛粉削迹,生平鲜丝竹之嗜,臧获守先戒,无一人晓声律。止是曩昔于兰若西创一阁,安两藏经,前树茅舍,修竹环之。乡有废圃余▯石之类,徙置其后,成池中一岛。小草之日,付家仆干为増筑东西二坡,嵗益月増,水树桥榭颇称竒胜。生平好古图籍及诸书碑刻,至脱衣鬻之不惜,米汁为累,旁及鎗罍,此外了无所涉。然家帑用是垂罄,兼以原田无嵗催科迫急,所爱之物时时入质库与人共之。年及桒榆,欲与儿軰筑一居址尚未就,而世猥以江东富人与游闲公子见目,良可笑也。且仆之所繇致毁,可指数也。其始在楚棘,偶得讲学诸君不可意事,因发防偶及之,非谓讲学之不宜,谓徒讲学而不修行之不宜也。而一时言路有切齿者矣。其后在郧,无事自惜敝帚,恐有散佚,姑梓之,梓而复为二三知己所强,遂出之。少年膓肥脑满,不能尽持国老之论,弹射所及,更成戈矛。仆尝偶语门下生:「未有抵吾州而不防弇州园者」,然退而致讥者不少矣;「未有抵吾州而不需弇州稿者」,然退而致恨者不少矣。业已成矣,付之无如何而已。杜门一载,宴集稀简,流光忽忽,毎自怅然,为七情所伤,根器已损,不得窥古先生守藏史之藩,何暇龂龂鸣其不平?特以吾丈与东泉丈知已也,丈夫不于不知己人称。屈不得不于知己人求伸,二君子苟一信之,可以瞑目矣。拙诗何幸得与大篇并传?扇头之句,所谓形秽者非虚也。和竒石歌,押文字乃久字之误,幸正之。东泉丈以子病至,废笔研可骇,不知是前时在大理所虞者否?刘长洲初至,颇闷闷,近传神君之政,遂冠七邑,名下固无虚士也。长君书笔遂逼乃公,苐得之率更为多,小和以晋法,庶异日对金马、勒燕然,足倾倒世人耳。初冬尚暄,为道自爱。又前有一书,附刘令人去,计已达矣。兹时已知石丈主器病笃,甚为悬忧。舍弟自觐归,云见赵吏部称病者已不起。石丈痛甚,无以聊日,须麹生解之,而吾丈方极意刿刻千秋之业,不暇。从此生周还弟,自入春小有信解于眷属,一缘洗垂尽,乃为石丈数起念,至寝食俱中废也。渠所遘若此,虽蒙庄叟、维摩诘解,不得,惟吾丈乃解得。盖情感之极,精理所不能胜,当暂以粗事胜之,可耳。弟山园日佳,古文、金石、名畵日益,临岐一物将不去,读书五车,著述千巻,亦觉临岐一字用不着,以故尽从屏谢,且别创小茅舍,作头陀行迳耳。同志者,王宗伯元驭也。家弟以病乞休而不得,遂世缘固未易断耶?贤郎风气遒上,石丈遂无此世界缺防,信然,信然。又嵗晏寂寂,而嘉定令自魏来者,致吾丈教言,满纸诵之,皆肺腑也。新诗比旧,骨格大成长,而情事复隠惬,乃知十年前提婆达多,是吾丈大善知识也。骤见贤郎书,且骇且快,不敢论右军,抑懐仁比丘复出矣。以贤郎笔,笔吾丈诗,真足防美。梁车十二乘,皆在光摄,敬服敬服。苐仆有「百尺竿头」一语,輙敢奉献吾丈:不可无内擫,随语琢磨,必令入无间;贤郎不可无外拓,随手变化,必令彻无体,不涉门迳,不堕阶级,乃可卓然名家。若圉圉故步,大者江淮间句践,小则夜郎王耳。弟自正月偶有闻,十月守一闗,一切身外事,悉从末杀,几欲举书籍笔研付之祖龙。而至报吾丈书,起色隠隠现毫端,乃知叅合文类,无明夙习未易除也。近草得《昙阳仙师传》,附览此殆非师意,窃恐世口世耳张大苛擿,皆不能经,故以椎语破之,即得罪弗敢恤也。边镇之説,得非尚欲牺牲我乎?弟虽梦中亦不作此境。宇宙广矣,随地可埋骨,非吾丈与拱辰,不敢遽以告也。元驭莹彻如氷玉,况是上真眷属,足可依,更一有气力者持之,吾事庶有济哉。雅贶拜嘉,薄酧不足以当,玉案聊见情耳。沍寒自爱。又

译刘长洲转交来拜读尊丈的手教,以及衣物、石刻等各种赐物,我全都收到了。您深切惦念我,并写到林居的雅况,使人精神振作,恨不得乘风登上迟鸿之台。我这个不才者,年轻时不过是凭口舌混迹于人群之中;唯独吾丈能排除众人的议论而替我修饰,使薋菉之草高登椒兰之上。不过,我仍担心吾丈和东泉丈对我的心迹没有完全释然。我自束发以来,便蒙恩玷污仕籍,执法刚直,因而同权奸邪党相冲突。先父大故时,恨不能随他到地下;然而三年之内,何曾吃过荤腥、进入内室?十年之内,何曾穿戴衣冠参加宴会?将近三十岁仍没有儿子,先君为我置了两名妾,后来有三个儿子;如今两名妾中还在的一人,也已经老了。房屋寂静,黛粉绝迹;平生很少有丝竹之好,奴仆谨守先前的戒条,没有一个人懂得声律。只是过去曾在寺院西面建一座小阁,安置两藏经,前面盖茅舍,四周环绕修竹。乡中有废弃园圃的残余土石之类,便移到后面,筑成池中的一座小岛。草木初长之日,交给家仆干添筑东西两坡,年年增添,月月扩建,水、树、桥、榭颇称奇胜。平生喜爱古代图籍以及各种书画碑刻,甚至脱衣典卖也不吝惜;米粮的负担还牵连到旁边的钟鼎彝器,此外一概没有涉猎。然而家中的钱财因此将要耗尽,加上原有田地每年催征赋税十分急迫,所喜爱的东西常常送进质库,同别人共同占有。年近桑榆,还想同儿辈筑一处居所,却至今没有完成;世人却鄙薄地把我看作江东富人和游手好闲的公子,实在可笑。况且我招致毁谤的原因,完全可以一一列举。起初在楚地任职时,偶然遇到讲学诸君令我不满的事情,便在奏疏中偶然提及,并不是说讲学不应该,而是说只讲学却不修行不应该。当时言路中便有人对我咬牙切齿。后来在郧地,无事自爱敝帚,恐怕稿本散佚,姑且刻印;刻成后又被二三位知己强迫,便刊行了。少年人养得脑满肠肥,不能完全秉持国老的议论,弹劾射击所及,反而都成了戈矛。我曾偶然对门下学生说:“没有到我州来而不游弇州园的人。”但退去后讥笑我的人不少;又说:“没有到我州来而不索取弇州稿的人。”但退去后怨恨我的人也不少。事情既已如此,只好听之任之罢了。闭门一年,宴集稀少,时光匆匆流逝,我常常自感惆怅,被喜怒哀乐等七情所伤,根基已经受损,不能窥见古代先生守藏史的门墙,哪里还有闲暇斤斤计较,鸣不平呢?只是因为吾丈和东泉丈是我的知己,丈夫不应在不了解自己的人面前称说自己;受了委屈,也不能不向知己求得伸张。两位君子只要有一人相信我,我就可以瞑目了。拙诗有幸能同大作一起流传;扇头的诗句,所谓形秽并不是虚言。和作《奇石歌》时,押韵用“文字”是“久字”的讹误,幸请改正。东泉丈因为令郎生病来到这里,停废笔砚,实在令人惊骇,不知道是否就是从前在大理时所担心的病。刘长洲刚来时颇为闷闷不乐,近来听说他有神明般的政绩,便在七县中居于首位,名声之下果然没有虚士。长君的书法笔意已经逼近令尊,只是从率更体中得到的更多;再稍微融入晋人书法,或许将来面对金马门、刻功于燕然时,足以使世人倾倒。初冬天气还暖,请为我珍重自爱。又。前些时有一封信,托刘县令带去,估计已经送达。如今已经知道石丈主持器务,病势沉重,我十分悬念忧虑。舍弟入朝觐见回来,说赵吏部那个称病的人已经去世。石丈悲痛至极,没有什么可以排遣日子,只能依靠酒来解忧;而吾丈正专心雕琢千秋事业,无暇顾及。从此以后,生周还弟,入春以来对眷属略有领悟,原本将要断尽的一线缘分,又因石丈而多次牵念,以至睡眠饮食全都荒废。他遭遇这样的事情,即使有庄叟、维摩诘来开解,也不能奏效,唯独吾丈才能解开他的心结。大概是感情到了极点,精微义理不能胜任,只能暂且用粗浅的事情压过它,也就可以了。舍弟的山园日益美好,古文、金石、名画日渐增多;临到离别,任何一件物品都不想带走。读书五车、著述千卷,到临别时也觉得连一个字都用不上,因此全都屏弃谢绝,并且另建一间小茅舍,实行头陀的修行路径。同道者,是王宗伯元驭。舍弟因病请求退休却没有获准,看来世俗缘分确实还不容易断绝。贤郎气度高昂,石丈因此在这个世上没有留下缺憾,确实如此,确实如此。又。年末寂静无事,嘉定县令从魏地来,把您的教诲带给我。我满纸诵读,字字都发自肺腑。新诗与旧诗相比,骨格大有长进,而情致又深隐而惬意,这才知道,十年前的提婆达多,原来是您的大善知识。忽然看到贤郎的书信,又惊又喜;不敢说这是王羲之再世,莫非怀仁比丘又出现了?凭贤郎的笔力来书写您的诗,真足以相互增美。梁车十二乘,都在光彩映照之中,敬佩,敬佩。只是我有一句“百尺竿头”,冒昧奉献给您:不可没有内擫之力,要随着语意反复琢磨,务必使它深入无间;贤郎不可没有外拓之势,要随手变化,务必使它贯通无体,不拘泥于门径,不落入等级,才可以卓然成为名家。如果拘守旧步,大而言之,不过是江淮之间的勾践;小而言之,不过是夜郎王罢了。我从正月偶有所感,十月守住一道关口,一切身外之事都从根本上排除,几乎想把书籍、笔砚都交给秦始皇焚毁。但到了给您回信时,精神又隐约在笔端显现,这才知道,参合文辞的旧习,实在不容易除掉。近来起草《昙阳仙师传》,附上请您过目;这大概并非仙师本意,我私下恐怕世人口耳相传,夸大苛责,都会经不起考验,所以用直截的话加以破除,即使因此获罪,也不敢顾惜。关于边镇的说法,难道还想牺牲我吗?我即使在梦中也不会处于这种境地。宇宙广大,随处都可以埋骨;若不是您和拱辰,我不敢贸然把这些话告诉别人。元驭清澈如冰玉,又是上真仙人的眷属,足以依靠;再有一个有力量的人扶持他,我的事情或许就能办成了。承蒙您赐赠雅物,拜领厚意;微薄的酬答不足以相当,只以玉案聊表心意。天气严寒,请您自己珍重。又

月前有乡人马材官使滑,附一札及刻佛道经数种致左右,计已达矣。仰间忽拜手翰及扇头新诗之贶,读之若洒▯露而被芳飔也,忽不自知烦暑矣。念自前嵗杪卖身精庐,尚不能忘故人,以四絶句报足下,又作四絶句为石丈梦兰之祝,托髙嘉定上之。今读足下与石丈书,了不复相闗,得非作洪乔浮沉故事耶?刘长洲致所梓明七言律选,觉虹色缭绕,盖图穷而匕首见矣。何防丽精切若此?此书成于近体,可作大指南,足下金箆之力非浅苐。仆乃亦滥竽与三君子方驾,恐不得志少年以偏嗜訾足下耳。国初诸贤淘汰,觉太严,如髙季廸虽格调小降,其才情足以掩带一代,或可加益否?八句有歌行数章,又落韵有傍出者,夫律者律也,抑或可少删否?伯子书法,毎一见辄一大竒。进足下诗既凌驾开元,伯子书复彷佛永和,河朔二伧父纵横若此。吴子軰于何处生活?仆老不足言,恐家弟亦不免衞夫人泣耳。骐儿老大落魄,今虽游塲屋,焉敢希尾骐骥也。所喻欲于诸著作为糠粃之导,前者为凌子所强,了此宿障极不足污蠒,当从容图之。拙诗二章,足下试目之,知其忘言于工拙也。又三月中三得书,皆肺腑语,而最后以豚犬获厠贤书,为踊跃不寝。诚哉,通家之契,固如此也。弟▯然之,况殆尽。东泉丈书中,而犹有不能释然者。贤器尚尔,暂蹶燕、楚、齐、蜀、吴诸录。至于鳞、明卿、肖甫、助甫、元驭诸公子,皆寂寂。即不佞胡心,独懽赵大叅?何以拂衣,将欲从二君子鼎足吟社耶?抑有所不足于目耶?台垣易曜,蒙气犹然,封殖之厚,则不止一人矣。东南沴厉异常,阳侯贾虐敝邑,数武之外,目不忍开。如何如何!足下与东泉仁心为质,恐不能忘世虑也。刘长洲觐便,聊此附谢,并布不腆,统祈照亮。张见父前闻足下有都下行作选人也,已而选人目无闻也。将厌其折腰五斗米耶?长公飞而食肉,立功万里外。足下代操文管于汝南月旦之地,何必减骠骑矣?仆生平于出处不能无愧,迹然自强,为山公所嬲耳,未尝一经由仆意也。好山水,不能徙家,家焉而谬为一岛一池以自适,罪一;好图籍,不惜装槖以致剉产,罪二;好为文,文不能厚,匿讳而时有所持衡,罪三;好客,不能以恶草具进而身亦缘而负酒食累,罪四。此四罪诚有之,若谓仆躭声色、娱财货、居闲请托如浊世公子,则似更有一人也。度足下久悉之,不宜及,所以偶及者,亦为此月旦地耳。长公命使裹三月粮,盛暑始抵吴,以酒资资我,以▯果饵我。方寸五岳骤起,不平寜若秦人视越人之肥瘠也?金陵诸贤捶擿,真可畏然,此曹昼伏夜动作壁鬼耳,一语摄之,立消不足言也。适有小儿妇父沈商城,便附此不一。王光州仲叔昨谂门下以公除入朝,复补旧垣,因得阅治河大防,凿凿中窽,且承须校文之命,不任浣慰。然未几而蜀垣之除目下矣,内意非所敢知,苐大丈夫入则为长孺之拾遗,出则为淮阳之卧理,龙徳变化,故非常情所可测也。世贞衰迟过时之人,强顔一出,触目尤悔。加以亡弟太常大变,神魄衰沮,小有建白,即恳防乞归,而踈濶亡当,用事者既迂之而又尼之,不使之得遂一去之愿,进退维谷,方在彷徨。而使者将手教至,尚欲引之于非分之地。借令仆尚有此念,藏书万巻,尽堪防绎,比之孟坚,仅少子卿叔皮遗撰耳,岂必石渠乃继南史?所恨十载蒲团,酿成衰朽皮骨,于出处两义俱堕。如何玉现集遂与赤城霞色争标?不知伯玉序重公,抑公集重伯玉也?太华旧有于鳞记竒古而少发挥,王履道详缛而让裁剪,公于斯兼之矣。然峨眉声价寜下太华?既以僻逺不登秩祀,何自复缺公记,使岷巴气短耶?幸念之,仆过此残腊,当再图归计耳。雅贶祗领,附有薄报,不一。又仆海濵鄙人也,雕虫自画,晩未闻道,独幸此生当少时得幸于尊父司防公,已而尽窃其微言,读之已,又获读贤从给事君之持论篇什,已又从白下与次君职方防。所不满者,不识公与叔子耳。今者一日而遘公所着浮弋草,读之如司防公也,俨然若周还沧海之若而覩赤城之霞出没也,不亦快哉!叔子计当亦不逺也。大篇有响,有象,有色,有格,有情,有调,稍加沈穏,即开元大厯诸家不足畏也。中州召父之业成,玺书旦夕下矣,倘肯有意乎吏隠哉!鳷鹊鳯皇之胜,龙蟠虎踞之防,与次君相披览,仆虽老,尚能操七寸不律以从也。雅贶不敢辞,聊有薄物比于缟带,亮之亮之。冯咸甫先軰

译一个月前,乡人马材官出使滑地,托他带去一封信以及几种所刻的佛、道经书给您,想来已经送达了。忽然拜读到您的亲笔信和扇头新诗的赠作,读它们就像沐浴甘露、吹拂芳风,顿时不知暑热为何物了。想起前年年末卖身于精舍,尚且不能忘记故人,曾作四首绝句报答您,又作四首绝句为石丈梦兰祝贺,托高嘉定转交。如今读到您写给石丈的信,竟完全没有相互关联,莫非是在演绎洪乔沉浮的故事吗?刘长洲送来他所编刻的《明七言律选》,使人觉得彩虹缭绕,仿佛图穷而匕首已经显现。怎么会防范得如此华丽、精切?这部书专取近体诗,可以作为极好的指南,您的点窜之力实在不浅。只是我竟也滥竽充数,和三位君子并驾齐驱,恐怕不得志的少年会因偏爱而讥评您。明初诸贤的作品删汰得似乎太严了;像高季迪,虽然格调略有降低,但他的才情足以掩盖、带动一代风气,是否可以酌情增加?其中八句诗里有几章歌行,还有押韵旁出的作品,律诗毕竟是律诗,或者可以略删吗?伯子的书法,每见一次便觉得是一大奇观。您所作的诗已经凌驾开元,伯子的书法又仿佛永和年间;河朔的两位粗豪之士,竟能纵横到如此地步。吴先生诸位如今在哪里谋生?我年老了,不必说;恐怕家弟也免不了像卫夫人那样哭泣。骐儿已经长大,却落魄失意;如今虽在科场游走,哪里敢希望追随骐骥呢?您所说想把各家著作作为糠粃的引导,先前是被凌子强迫才答应的;完成这桩宿债,实在不值得玷污蚕茧,应当从容设法办理。拙诗两章,请您试读;您就会知道,我已经把工拙都忘在言语之外了。又 三月中旬连续收到您三封信,都是肺腑之言;最后一封说到您的子弟如豚犬般得以厕身贤者书信之间,使我高兴得不能入睡。确实,世代通家之交,本来就应当如此。我惭愧地说,事情大概将要全部结束了。东泉先生信中,却仍有一件不能释然的事:贤器尚且如此,暂且使燕、楚、齐、蜀、吴诸录失色。至于鳞、明卿、肖甫、助甫、元驭诸位公子,都寂寂无闻。即使不才如胡心,为什么偏偏独自欢喜赵大参?难道是要拂袖而去,和两位君子结成鼎足吟社吗?还是对眼前所见有所不满?台垣星位更替,昏暗之气仍在;而受到封殖、培植的深厚势力,恐怕不止一个人。东南水灾疫气异常,阳侯肆虐,残害本邑,离数步之外,眼睛都不忍睁开。怎么办,怎么办!您和东泉先生以仁心为本质,恐怕不能忘掉世间忧患。刘长洲有机会觐见,姑且托他附上谢意,并略陈薄礼,统请明察。张见父 先前听说您将到京城任职,入选为馆选之士;后来却听说馆选中没有您的消息。难道您将厌弃为五斗米折腰吗?长公飞腾而食肉,立功于万里之外。您代为执掌文笔,在汝南月旦评的地方,怎么会比骠骑将军逊色呢?我平生对于出仕和退隐,不能没有惭愧;表面上自我勉强,其实只是被山公戏弄罢了,从来没有一件是出于我的本意。喜欢山水,却不能迁家,于是住在家中,妄自营造一岛一池来怡情,这是第一罪;喜欢图书,不惜耗费行装资财去搜求,以致损耗家产,这是第二罪;喜欢写文章,但文章不能使家道丰厚,还要隐讳顾忌,时常有所权衡,这是第三罪;喜欢交朋友,却不能拿粗劣的饭菜招待,自己又因此背负酒食的负担,这是第四罪。这四项罪过确实存在;若说我沉溺声色、贪恋财货、闲居而请托,像浊世公子,那就好像另有其人了。我料想您早已知道这些,不应再提;之所以偶然说起,也只是因为月旦评之地的缘故。长公命人带着三个月的粮食,到了盛暑才抵达吴地,用酒钱资助我,用甜果款待我。胸中五岳忽然耸起,难道还不平静,像秦人看越人肥瘦那样无关痛痒吗?金陵诸贤互相抨击,实在可怕;这帮人白天躲藏、夜里行动,像墙壁中的鬼,只要一句话镇住他们,立刻就消散,根本不值得一提。〔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人〕 恰好有个小儿的岳父沈商城经过,便托他附上这封信,不能详述。王光州仲叔 昨天听说您因守制期满入朝,又补任旧日台垣官职,因而得以阅看治理黄河的大政方针,确实切中关键;并且承蒙您接受校订文章的任命,我不胜欣慰。然而没有多久,四川台垣的任命又下来了。内廷的意思我不敢知道,只是大丈夫入朝则做长孺那样的拾遗,出任地方则做淮阳那样的卧理;龙德变化,本来不是常情所能测度的。我王世贞是衰老迟暮、错过时机的人,勉强出仕一次,所见所触都使我后悔。加上亡弟太常遭逢大变,精神魂魄衰败沮丧,稍有建议便恳求防闲,乞请归去;而疏远不合时宜,执政者既认为迂阔,又加以阻挠,不让我实现一去不返的愿望,进退两难,正在彷徨。如今使者将您的亲笔教诲送到,还想把我引向非分之地。即使我还有这种念头,藏书万卷,也都足以考究;与班固相比,不过少了子卿、叔皮的遗著罢了,难道一定要进入石渠阁,才算继承南史吗?可恨十年蒲团生活酿成衰朽的皮骨,使出仕、退处两种道理都失落了。为什么《玉现集》竟能同赤城霞色争胜?不知道是伯玉的序使您的名望更重,还是您的文集使伯玉的序更重?太华旧有于鳞的记文,奇古而少铺陈;王履道的文章详密繁富,却不善裁剪;您在这两方面兼而有之。然而峨眉的声望难道会低于太华吗?既然只是偏远而没有列入等级祭祀,为什么又要缺少您的记文,使岷山、巴地的气势短缺呢?希望您顾念此事。我过了这段残冬,将再设法筹划归去。承蒙雅赠,谨此领受;附上微薄回报,不能一一详述。又 我是海滨的鄙陋之人,只会雕虫小技来排遣自己,年老了还没有闻道;只是幸运的是,这一生年轻时曾蒙幸于尊父司寇公,后来又私下领受了他的微言。读完他的文章,又有幸读到贤从兄给事君的议论和诗篇;后来又在白下跟随令次君职方公。所遗憾的,只是不认识您和叔子。如今一日之间遇到您所作的《浮弋草》,读它就像读司寇公的文章,恍惚间仿佛绕行沧海,看见赤城的霞光出没,岂不是快事!叔子想来也不会相距太远。大篇文章有声响、有形象、有色彩、有格调、有情感、有声调;稍微增加沉着稳重,即使开元、大历诸家也不足畏惧。中州召父的事业已经成就,玺书早晚就要下达了;您难道愿意考虑做一个吏隐之人吗?鳷鹊、凤凰的胜景,龙蟠、虎踞的形胜之地,若能与次君共同游览,我虽年老,也还能够执七寸不律跟随前往。您的雅赠不敢推辞,姑且有微薄之物,聊比于缟带,请您鉴察,请您鉴察。冯咸甫先辈

春时得接足下清范,而甫受同事者约,不能有所缱绻,自是阙焉不闻问。空谷跫然,则使者以徳音至矣。乃知见讯之素,为河伯所窥。大篇殷殷金石声,不妨晩合诸梓,无非夜光,而七言犹自超音象。鸿爽才情,调畅要当于岑、李、钱、刘间求之。别致时义,典雅精洁,殊堪程式。适家弟入观,与王宗伯晤而出,相证咀叹无已。既稍各露其见,以骨太胜,味太▯,欲小柔隽之,不识可否?仆老矣,坐夙生障,少而负雕虫之癖,受役笔研,狂怒猘走,垂四十年,姓名涊人齿颊而不自觉。近始愧且悔,欲于古先生前一忏洗之。今足下乃以同嗜而谬加饰奨,至举昔贤之所灼然而鸣一代者相拟,则非所敢任也。夫材不难专诣,而难兼工。评书者谓逸少正▯天然,不能如元常草行,工夫不能如伯英,而以能撮二子之长为胜。今足下复以此胜理许我言大,又非所敢任也。足下材甚富,年甚少,力甚强,将无异日逸少乎?仆虽陋,何敢作卫夫人泣?抑以仆所见,有屠长卿、胡元瑞者,其人秦楚赋也。足下悉甲而临之于大陆之野,为百尺坛进盟,盘握牛耳,不亦大快事哉!而以娆不佞,唯有走而匿之洛阳之责防耳。小律一章,非足以酧来美,足下但怜其破例可也。棐几甚适,所需但嫌于过丽,不称瓠壶瓦研耳。又往者得足下诗而快之,遂已命笔,而适有阻者。亡何病疟且病腹痛,而谈客偶及今绛灌事,气不能平,漫借足下集发之。既已付使者,而后读则甚悔,毋论其所标许,不能当足下已也。足下业已付剞劂,则无及矣。徐泽夫刻此经意甚佳,而书梓二手都不称,苐因足下寄惠,得徧施僧俗,知大士缘起,不至作优婆夷观,足下功徳固不浅也。仆羸弱惙惙,意不欲生,而徴文者不减尔日,催科吏念廷尉京兆传,非可草草塞白,且于京兆吁代一大事,此中若攅芒刺,愧痛不可言,以是笔促缩而不忍下,然终当为足下一强决之也。汪司马墓道之诺隃年矣,今闻其旦夕且至,意甚卒卒,过是则小寛耳。章子敬近况何如?为致声不一。又仆自春夏交困,薖轴勉强从事,笔研都无复生趣,然尚能闭门任剥啄,苍苔纵横成理,而抵中秋,稍稍肉骨。防伯玉、肖甫相继来,元瑞与汪氏二季佐之,浃昼卜夜都不甚疲。然自是遂无繇谢客,笔研障转益深。向者称责进,今殆似阿鼻狱矣。念廷尉公僊防则已久,而京兆公方万福,又此题不易措手,故稍迟迟。今得教乃尔,又似不可缓。此月尽或可脱藁,使者但以孟冬之五日来可也。钱塘望夕,大似莲花防,俱云为魔波旬所娆,要是缺防世界。足下乃以为美耶?珍味拜嘉,附谢。儿子归已六日,附闻不一。又方末杀世情,而故人间入念,乃忽得手书及近作,殊足慰契濶。扇头见寄之什,尤便清令,读之洒然。小俟有兴,或能奉和也。越防记叙致波澜,当与贤叔父贵防差池。所上贤叔父书,始知足下大忧桂玉,然尚有生气,不至如桞州叙失意落莫牢慅耳。吾家阿大不晓治生,时复有公私责,将来恐亦不免。上叔父书两措大鬬贫,何减马宜甫也。元宵前后,仆实不在城,应门者亦不以刺相闻,足下故当相亮。廷韩得无疑其拒客否,便见题凡鸟亦自▯之。两日前为海寜寺僧明因作足下书修殿缘募,足下室如悬罄,岂敢以檀越相期,或借重于乡之善智识可耳。与太原公作姻家,故自佳。若辰玉,则足下之裴叔则衞叔寳也。太原之钦尊公长者,不啻口出,足下知之。王泰宇先辈昨春为病魔所侵,几遂逰岱,頼公妙方以起。八月至四月,食息无苦,神气亦王。念多生叅合文障,受役世人,灵腑一寸耗磨不休,残日防何刺促,向尽以故,新正于佛前誓断之。而所授宿逋至今犹在,墨沈中浮沉过夏,则为无事人矣。公既起我,而又不忘度我,所示皆秘宻藏,仆旧闻约畧无异。春时偶蒙警戒,欲捐此残缺之躯,专事心境以证来果。今得公教,如发蒙矣,便当一意行之耳。淮漕李中丞,故贤者,今屈公得无有世外之慕乎?尊翁比益康胜,有大茅君在,何虑不百嵗?大贶渥叠,几杖之愧也。薄效非敢足酬,聊见相与之情,使迫口授,代面不宣。光先辈

译春天时得以拜见您的清雅风范,恰好又受到同僚约束,不能尽情相留,从此便缺少问候。空谷中忽然传来脚步声,原来使者带着您的美好音信到了。这才知道,您平素对我的问候,竟被河伯窥见了。大篇文章情意殷切,有金石般的声调,不妨晚些同诸位刻梓;篇篇都如夜光宝珠,而七言诗尤其超越声韵形象。您才思宏爽,情致高逸,声调流畅,应当在岑参、李白、钱起、刘长卿之间寻求同调。另有体制新奇而合乎时义的篇章,典雅精洁,很值得作为法式。恰好家弟入城观看,出来时与王宗伯相遇,二人相互印证、咀嚼赞叹不已。既然各自稍稍表明意见,觉得您的骨力太强,意味太玄,想略微使它柔和俊秀一些,不知是否可以?我老了,只因前世障碍,年少时背负雕虫小技的癖好,受笔砚役使,狂怒奔走,已经将近四十年,姓名在人的齿颊间流传,自己却毫不觉察。近来才惭愧而后悔,想在古代先生面前忏悔洗涤这些过失。如今您却因为志趣相同而错误地加以修饰褒奖,甚至拿古代贤者中那些显然足以名震一代的人来同我相比,这是我不敢承当的。才华不难专攻一端,难的是兼擅各体。评论书法的人说,逸少的正书隶书天然高妙,不能像元常那样擅长草书、行书,功夫也不能像伯英那样深厚;但他能撮取二人的长处,因此胜过他们。如今您又以这种兼长取胜的道理来赞许我,说我文章宏大,这也不是我敢承当的。您的才华极其丰富,年纪又很轻,精力也很强,将来莫非会成为另一个逸少吗?我虽然浅陋,哪里敢使您像卫夫人那样哭泣?不过按我的见闻,有屠长卿、胡元瑞这样的人,他们的才华如同秦、楚的大赋。您若带领全副才力,亲临广阔的文坛,在高台上举行盟会,执掌牛耳,岂不是大快事!至于您戏弄我这个不才之人,我只有逃跑躲到洛阳责防那里去罢了。一首小律诗,不足以酬答您的美意,您只需怜惜它破例应酬即可。小书案用起来很舒适,只是所需之物未免过于华丽,不配这只瓠壶和瓦砚。〔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尺、一章〕 又 从前收到您的诗,为之欣喜,便已经提笔写作,恰好有事情阻隔。不久便患疟疾,又患腹痛;谈论者偶然谈到当今绛侯、灌婴之事,我气愤不能平息,便借您的文集发泄出来。已经交给使者以后才读到您的原作,十分后悔;更不用说我所标举赞许的内容,根本比不上您的原作。您既然已经交给刻工,后悔也来不及了。徐泽夫刻这部经,构思用意很好,但书法和刻版两方面都不相称;只是因为您寄来施惠,使它能够普遍施给僧俗,让人知道大士的缘起,不至于只把它看作优婆夷的事,您的功德确实不浅。我身体羸弱,气息奄奄,心中不想活下去;可是来征文的人并没有减少,催征赋税的官吏又让我想起《廷尉京兆传》,这件文章不能草草塞责,而且要替京兆呼吁、代办一件大事,心里像聚满芒刺,惭愧痛苦不可言说。因此笔势迟疑收缩,不忍落笔,但最终还是要为您勉强决意写成。汪司马墓道之文的承诺已经拖延多年,如今听说很快就要到期,心里十分急迫;过了这件事,才会稍稍宽松。章子敬近况如何?请代为问候,不能一一详述。又 我从春夏交替时起便困顿不堪,勉强在简陋居所中做事,笔砚全都失去了生趣;但还能够闭门承受敲门声,任由苍苔纵横成纹。到了中秋,身体才稍稍恢复。防伯玉、肖甫相继来访,元瑞和汪氏二弟也来相助,白天黑夜相接,竟不太疲惫。然而从此便再也没有办法谢绝宾客,笔砚上的障碍反而更加深重。过去所说的催促进度,现在几乎像阿鼻地狱一样。想到廷尉公的祭文已经拖延很久,而京兆公正当盛年,这篇题目又不容易下手,所以一再迟疑。如今收到您的教诲,似乎又不能再拖。这月月底或许可以脱稿,使者只要在孟冬五日来取就可以。钱塘望夕的景色,很像莲花峰;都说它被魔王波旬所扰,终究是个有缺陷的世界。您竟认为它美吗?承蒙馈赠珍味,附此致谢。儿子回来已经六天,附带告知,不能一一详述。又 我正要彻底斩断世俗情事,故人却时时进入思念之中,于是忽然收到您的亲笔信和近作,实在足以慰藉久别之情。扇头寄来的诗篇尤其清新秀美,读来使人心境洒然。稍等有兴致时,或许能够奉和。您所作《越防记》的叙述造成的波澜,恐怕同贤叔父的《贵防》有所差别。读了您写给贤叔父的信,才知道您正为衣食忧愁,但其中还有生气,不至于像柳州叙述失意、孤寂、烦闷那样。我们家的长子不懂经营生计,时常又有公私债务,将来恐怕也免不了这种处境。您写给叔父的信,说两个穷困的读书人互相争贫,哪里比马宜甫差呢?元宵前后,我确实不在城中,守门人也没有把名帖转告我,您应当谅解。廷韩大概不会怀疑我是拒绝宾客吧;既然见到题为“凡鸟”的作品,也自然会感到甘美。两日前,我替海宁寺僧人明因写了一封您的信,为修殿募捐;您家中已经一贫如洗,哪里敢把您当作施主,只能希望借重乡里的善知识罢了。能同太原公结为姻亲,自然是好事。至于辰玉,那就是您的裴叔则、卫叔宝。太原公钦敬您这位长者,简直不止于口头称赞;您是知道的。王泰宇先辈 去年春天被病魔侵扰,几乎就要游岱山,幸亏您的妙方使我起死回生。从八月到四月,饮食起居没有痛苦,精神气色也很旺盛。想到自己多生以来参合文辞的障碍,受世人役使,灵明之心一寸一寸不停地耗损;残年还能有多少,实在急迫。因此从前往往因为这些事荒废一切,今年新正已在佛前发誓断绝。然而您交付的旧债至今还在,墨迹在纸中沉浮,若拖过夏天,我就会成为无事之人了。您既使我起死回生,又不忘度脱我;您所指示的都是秘藏,我从前听到的大略也与此没有不同。春天偶然承蒙您的警戒,想舍弃这残缺之躯,专心修炼心境,以证得来世果报。如今得到您的教诲,仿佛拨开蒙昧,正应当一心实行。淮漕李中丞本来就是贤者,如今却屈身于您,莫非您另有超脱尘世的志向吗?尊翁近来更加康健,有大茅君在身边,又何必忧虑不能活到百岁?承蒙厚重的馈赠,实在惭愧;微薄的回报不敢说足以酬谢,只聊表相交的情意。事情紧迫,只能口授代笔,不能尽述。光先辈

足下,黄元甫之友,而于鳞先生之乡人也。其见存仆,固宜。仆于雕虫技,殆夙生障耳。汩没者垂四十年,所损笔札以千万计,而于道无所发挥。此畨叅合之化,不归将来,何所底止?以故居恒瞿然惧焉。幸而吾师悯之,示以金箆,俾出迷途而返之正,然且五年矣。而尘债不获却,尘念不自洗,行则僊僊,止则兀兀,与接为搆,日与心鬬,何以探天机而备纯白哉?不获已,赤身从二童子走乡落,携佛道书一束,单蔬半菽,隳体塞兑,以俟师期而已。不然,即槁死毋悔也。足下之书,辞甚竒,念甚殷,而防甚▯妙。苐饰奨亦甚过。仆混沌久溃,亡所虞凿,将不使萌见猎心乎哉?银环一窍,先师秘之。仆既无所知,不敢强对。然葱岭苦县,终始如一,中间机用小贰。足下固已近之,亦何烦置喙?足下所引陈王二先生,窃谓白沙识处,髙阳明用处,髙用髙矣,恐不免为髙所累。又不知二先生于来处得透彻否?名根得归尽否?何李无论,于鳞在今日,恐亦未能舍而从我。盖此君于所好已深,而所自居大,是故也。足下与▯甫,皆困羊膓而足千里者,平津、江都,故非小年人。苐不欲以腐防相吓,勉旃,为道自爱。阮先辈前者与足下别,方困俗冗,寝溲不得间,以故不克具杯酒通殷勤。既足下行后,复拜书币至,以其诗集成,属不佞序。不佞得稍稍卒业,其辞气跌荡不覊,累数百言,而才未尽。中间儁语杰思,时时足名世,而疵累故不能尽洗,甚或近体有失,严者有走韵者。既陆生任其笔削,当无复憾。苐吾闻前辈徐昌谷,始与文祝诸君倡和,既斐然矣,见献吉而悔,尽弃之。及诗成,自选成帙,所谓廸功集者是也。廸功亡,乡人不解事,刻其别集、外集数巻,而名小挫矣。仆今虽勉为足下序,异日不朽之大业成,将无悔之乎?使还附序稿去,并有别侑,希鉴入。陈季廸昨雨中辱髙轩见枉,仓卒未竟所欲吐,而足下雅言亦似在吻嗉间,不能毕退。而读扇头之赠,则见托良深。大书四帧,诗气清而调逸,书亦遒劲称是。《卧雪斋记》古色烂然,中间宛复深至,怳然厯下复生。二祭文絶得昌黎意,而左史之笔又胜之。足下才非仅闽士才也。若以此调趣世,恐亦非世眼人也。公车之业,少自贬损,何如谂今日谒太学?元旦当暇,过此一谈。薄物非敢云赆,以赠缟相例耳。不一。与胡观察伯安忆自癸酉之秋别公,黄鹤大别之间,今复覩癸矣。自惟舂容大雅,使人如醉醇醪。忠信寛愽,天下信其为钜公长者,而世鲜推毂,不登三事,良可慨叹。第此浮荣耳。来教所云,年逾耳顺,而须髪无一茎白,此便是实际实响。仆虽差少于公,而衰态毕露,故于仙师前朝夕焚扫,冀一忏之而障深业重,殊自杳然,何能为公役也?令子天士,国器举世不能二三,明公有余不尽之留,富矣美矣,蔑以加矣。过庭之际,幸为致声,不一。又公子元瑞至,知有防璋之庆,仆于时快甚,不暇作寒暄语,辄呼酒飞大白数十廵坐客亡弗倾倒,甚咸谓公厚徳宏度,故宜有此。既元瑞北上,归过我弇山,则闻大庆再矣,仆之喜可知也。毎叹元瑞防才絶世,然亦颇忧其为造物所忌。今而后,明公可枕暮年,万事当毋问矣。孟尝君崔信明,咸以五日生,一声冠唐初,一誉隆战国,令孙以是日悬弧,天意了然。公子旋附▯不一。

弇州续稿巻二百七

译您是黄元甫的朋友,也是于鳞先生的乡人;他还记着我,本来是应该的。我对于雕虫小技,大概是前世留下的障碍。沉没其中将近四十年,损耗在笔札上的时间以千万计,却对大道没有任何发挥。如今这种参合文辞的变化,如果不归于将来,究竟要到哪里才算终止?因此平日常常惊惧。幸亏我的老师怜悯我,指示我金针,使我走出迷途而回到正道;但这样已经五年了。我仍然不能摆脱尘世债务,不能自行洗去尘念,行动时飘忽不定,停下来又昏昧呆滞;一与人交往便构成牵累,每天都同内心争斗,怎么能够探求天机、保持纯白呢?不得已,只好赤身跟着两个童子奔走乡村,携带一束佛道书,吃单调的蔬菜和半碗豆类,毁损形体、闭塞感官,等待老师约定的日期罢了。否则,即使枯槁而死,也不后悔。您的文章,文辞非常奇特,情意非常殷切,见识也玄妙深远;只是褒饰得太过分了。我混沌之心长期溃败,已经没有什么可再凿开的地方,难道还要让我萌发被人窥见、猎取的心思吗?银环的一窍,是先师秘而不传的。我既然一无所知,不敢勉强回答。不过从葱岭到苦县,自始至终都一样,其中只是运用机宜略有不同。您本来已经接近这个境界,又何必多嘴置喙?您所引用的陈王二位先生,我私下认为,白沙长于见识,阳明长于实践;实践已经很高了,但恐怕也免不了被这种高处所累。又不知道二位先生对于自己的来处是否已经通彻?名利之根是否已经彻底归尽?何、李二人姑且不论,于鳞在今天,恐怕也还不能舍弃自己的道路而跟随我。这大概是因为他对所喜好的事物已经情深,而对自己的地位看得很高,所以如此。您和玄甫,都是困于羊肠小道却足以奔驰千里的人;平津、江都,本来就不是小年少者所能相比的。只是我不想用腐草之类来惊吓您;请努力自勉,为大道珍爱自己。阮先辈 先前同您分别时,正被世俗杂务困扰,睡觉、如厕都不得空闲,因此没能备办酒席表达殷勤。您出发以后,又收到您的书信和礼物,您把诗集编成了,请我为它作序。我得以稍稍读完,诗文的辞气跌宕不羁,累积数百篇,而才华仍未用尽。其中俊美的语言、杰出的构思,时时足以名传后世;但缺点和累赘不能全部洗去,甚至近体诗也有失误,严厉地说还有失韵的地方。既然交给陆生负责删改,应该不会再有遗憾。只是我听说前辈徐昌谷,起初同文祝诸君唱和,已经写得很有文采;后来见到献吉,便后悔过去所作,把它们全部舍弃。等到诗作完成后,自己选编成一帙,这就是所谓《迪功集》。迪功去世后,乡人不懂得处理,刻印了他的别集、外集数卷,名声便稍受损害。我如今虽然勉强为您作序,将来不朽的大业完成后,难道不会后悔吗?请让使者把序稿一并带回去,另有礼物相赠,希望您鉴察。陈季迪 昨天冒雨承蒙您屈尊来访,仓促之间没有说尽想说的话,而您高雅的言谈似乎也还留在喉间,不能全部吐露。读到您题在扇头的赠诗,才知道您寄托的情意十分深厚。四幅大字,诗的气韵清新,声调闲逸;书法也遒劲有力,与诗相称。《卧雪斋记》古意灿然,其中有些地方深厚透彻,恍惚间仿佛历下先生重新活了过来。两篇祭文极得韩愈的意趣,而左史的笔力又胜过他。您的才华并不只是闽地士人的才华。如果凭这样的格调去应对世俗,恐怕也不是世俗眼光所能理解的人。参加公车考试的事业,还是稍稍自我贬抑一些吧;不知您如今谒见太学的情况如何?元旦我应当有空,您经过这里时我们谈一谈。这点薄物不敢说是赠行礼,只是依照赠缟带的旧例罢了。不能一一详述。致胡观察伯安 想起癸酉年秋天同您分别,在黄鹤山、大别山之间;如今又见到了癸酉年。自我看来,您宽厚从容而极其高雅,使人如同醉于醇酒。忠诚信实、宽厚博大,天下人都相信您是伟大的公卿长者;可是世上很少有人推举您,不能登上三公之位,实在令人感慨。只是这些终究不过是浮名虚荣罢了。来信所说,您年过耳顺,而须发没有一根变白,这才是实际的事实、真实的声响。我虽然比您稍年轻,却已经完全显出衰老的状态;所以早晚在仙师面前焚香洒扫,希望借此忏悔,然而障碍深重,业力很大,实在渺茫,哪里能为您效劳呢?令郎天士,是举世难得的国器,这样的人才天下不过两三个;明公有未尽的事业留给他,实在富足而美好,没有什么可以超过了。经过庭院时,幸请替我问候,不能一一详述。又 公子元瑞到来,我得知您有弄璋之喜,当时十分高兴,来不及说寒暄话,便叫人拿酒,连续畅饮几十巡,在座宾客没有不醉倒的;大家都说,正因为您德行深厚、胸襟宏大,所以应当有这样的喜事。元瑞北上以后,回程经过我的弇山,又听说喜事再次降临,我的喜悦也就可想而知了。每每感叹元瑞的才华举世无双,却也颇为担忧他会受到造物主的嫉妒。从今以后,明公可以安稳地度过晚年,万事都不必再操心了。孟尝君崔信明,都在五日出生;一个以诗声冠绝唐初,一个以声誉盛隆于战国。令孙在这一天出生,天意已经十分明显。公子很快又托人致意,不能一一详述。《弇州续稿》卷二百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