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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集藏弇州四部稿三十六

弇州续稿卷一百五十七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1969–1975 段

周公瑕书黄庭内景经黄庭内景经》者,乃太上道君于蕋珠宫作七言咏歌,以发修命缮性之要。生人一身归宿皆在泥丸,而作用皆在心。三庭三田之内有余地焉。真人在已,莫问隣。一语若预知,后之有取于西邻者,为拈破之,即飞升度世,资之有余裕矣。此经自景林王真人传之南岳魏夫人,凡仙经四十余巻,而此为首。南真迁化后,几三十年,而后传之东华杨司命,而此复为首。司命以今隶传护军长史许思▯少子上计掾道翔,道翔之子黄民避乱入剡,并诸经寄东阐马朗家。晋安守孔黙罢郡还,闻而以重币勤礼恳之黄民,而始得传写。孔不及奉诵,而其子熙先综先才而狂,谓经语诵之万徧即得仙,以为妖妄,被酒悉取燔之。后诱其舅范詹事曅反,族灭而缮写人王兴私各録一本,自随渡钱塘,漂没仅《内景》存,乃深信万徧之说,甫诵而火燬其庐,再诵之露台而雨渍其袠,遂气结贸厯日死深山中,而经巻之在二氏者绝矣。王灵期造黄民而恳得之,輙加损益,傅以丽藻,遂盛行于世。而黄民归钱唐,乃留真经一厨付马朗后,荏苒不复能取,而卒马氏宝奉之,其人皆寿考大富,三世移事佛,而经稍散佚。其后正本、録本杂寓于陆修静、孔璪、杜京产、顾欢、钟法师、楼居士诸公所。陶隠居百方购得之,陶有神鉴,独能辨杨君及二许真迹,而内外景悉备,閟之茅山。今道藏所存本是也。此与右军固无与,不知何縁。宋思陵有临本,攷之宣和书谱不载,恐所得右军《内景经》亦赝本耳。载攷此经一名《太上琴心文》,一名《太上金书》,一名《东华玉篇》。孔熙先兄弟以为读万徧輙得仙而笑之,不知授者非凡师,乃仙师也;受者非凡骨,乃仙骨而又慈惠忠信躭注元真者也。受而斋九日,用▯云之锦九十尺,金阙凤文之罗四十尺,金纽九双以谢师,沐浴居僻室九十日,而诵万徧。一日当得百十余遍,亦不易易也。今此经托之梓徧天下,而耳目之授者何师,而受者何人也?即十万徧,奚益矣?余自承本师昙阳子诲,时时黙讽,亦已成诵。文仲子休承许为余作小楷奉持之,一月而休承目眵手战,不能终诺,乃改以乞周公瑕。公瑕日受役碑板间,乃能舍而为余结此叚方外縁,亦佳事也。

解大绅书黄庭经解春雨才名噪一时,而书法亦称之,能使赵吴兴失价。百年后寥寥乃尔,然世所多见者狂草,其所以寥寥者,亦坐狂草。故今此纸小楷《黄庭》全摹临右军笔,婉丽端雅,虽骨格少逊,却不输詹孟举、陈文东也。按右军所书《黄庭》是外景,非内景,与南真所传杨司命者,虽理同而句字小异,亦微有断缺,当是渡江以前南真受之景林真人者,偶尔逸出行世,故右军得而书之。今大藏中《内外景经》,则陶贞白访寻司命手书的派也。数年内与黄长睿分析甚苦,今可以无辨矣。

王逢年书黄庭外景经黄庭所以称外景者,以内景故别也。始景林真人授二经于南岳夫人,当其未解化时,其家人已漏之,世而特多诖误。右军所传今盛行者是也。南岳夫人以兴寜二年下降,再授之杨司命,转録之许长史,而长史之孙黄民传之马朗,家寳藏之。其后陶隠居购而置诸松风阁,上之御府,即真诰所载,今道藏的本也。以右军遗刻较之,比于道藏本,多者为句二,为字十;少者为句二十五,别者为字一百四十四;颠倒者为句十一,为字十字。衡而句权之,则兴寜本长,而右军本短了矣。然天下以书而信右军,不复能以义而求兴寜本,是以有行有不行也。余深欲得一名士书之,以便供奉,而防仲蔚死休,承老公瑕逺出。吾乡王舜华仿右军体,差不俗,因乞书之。此经真玉晨妙音,与内景相表里,独不能如内景分别五官六腑之部次,运用明切而可遵承耳。然一字不作,人闲谈也。

程孟孺搨右军黄庭内外景经宋思陵有御临右军《黄庭内景经》攷,《宣和书谱》及右军真迹石刻録俱无之,不知其所自。第临笔极精雅有态,小近肥弱耳。又右军《外景》致佳,本今皆在家弟处。贞欲一切持诵,而纸墨稍渝敝,不甚便老眼。谓家弟为我响搨此二本,家弟以让程孟孺。孟孺壮年,工临池,心手迅利,故不啻虎贲典刑也。按《内外景经》致语有详畧,而大防寔相表里。或以内景为灵寳所授,而外景为老君所述者,恐未必然。窃以为皆灵寳秘文,而内景后出,故目独详而防加切耳。其称《内外景》与《内景》之分为三十六章,《外景》之分为上中下三篇,俱后人傅防为之,非本意也。《内景》首尾二条,似上真既传之世,而咏叹扬诩,且以示传者式耳。《外景》定本首亦有太上灵寳作真言解说身形及诸神,与此正类,不然其不以为王灵期之増益者,几希。因志于后。

译周公瑕书写《黄庭内景经》《黄庭内景经》是太上道君在蕊珠宫所作的七言咏歌,用来阐发修养生命、修治本性的要旨。活人的整个身体最终都归于泥丸宫,而具体作用都在心。三庭三田之内还有余地。真人就在自身之中,不必询问邻人。有一句话仿佛预先知道后世有人会从西邻取得它,所以特意把它揭示出来;这样一来,即使飞升度世,也已经有充足的资助了。这部经由景林王真人传给南岳魏夫人;仙经共有四十多卷,而这部经是第一部。南真仙化以后,过了将近三十年,才把它传给东华杨司命,而它又是第一部。杨司命把它用今世隶书传给护军长史许思玄的小儿子、上计掾道翔;道翔的儿子黄民避乱进入剡地,把各部经书一并寄放在东阐马朗家。晋安太守孔默罢官回乡,听说此事后带着厚重财物,恭敬诚恳地向黄民求取,黄民才开始让他传写。孔默来不及诵读,他的儿子熙先博学而狂妄,认为把经文诵读一万遍就能成仙,斥为妖妄,醉酒后把经书全都拿去焚烧。后来他诱使舅父范詹事晔谋反,范氏一族被灭;缮写经书的人王兴私下各自抄录了一本,带着它渡过钱塘江,途中漂没,只有《内景经》保存下来。王兴于是深信诵读一万遍的说法,刚诵读就把自己的房屋烧毁了;第二次在露台上诵读,又被雨水浸湿了书套;他因此气结,辗转多日后死在深山之中,于是两家所收藏的经卷也断绝了。王灵期造访黄民,恳求得到这部经书,得到后便增删润饰,用华丽辞藻加以铺陈,于是盛行于世。黄民回到钱塘时,留下一柜真经交给马朗;后来日子渐久,再也无法取回,最终马氏将它珍藏供奉。马氏家族的人都长寿而富贵,三代之后改信佛教,经书也渐渐散失。后来正本、抄本分别藏在陆修静、孔璪、杜京产、顾欢、钟法师、楼居士等人家中。陶隐居从各方面搜求才得到它;陶隐居具有神妙的鉴别力,只有他能辨认杨君和两位许君的真迹,内景、外景两经也都齐备,于是把它秘藏在茅山。今天道藏中保存的版本就是这一版本。这与右军本来没有关系,不知道为什么会牵连在一起。宋思陵有临摹本,考察《宣和书谱》却没有记载,恐怕他所得的右军《内景经》也是赝本。考察记载,这部经又名《太上琴心文》、又名《太上金书》、又名《东华玉篇》。孔熙先兄弟认为诵读一万遍就能成仙而讥笑它,却不知道传授者不是凡人之师,而是仙师;接受者也不是凡俗之骨,而是仙骨,并且还要慈惠、忠信、沉潜专注于元真。接受经书后斋戒九日,用玄云锦九十尺、金阙凤文罗四十尺、金纽九双来酬谢老师,沐浴后居于僻静室中九十日,诵读一万遍。一天应当诵读一百一十多遍,也并不是容易做到的事。如今这部经托付给雕版,遍传天下,可是耳闻目见、接受传授的人是什么老师,接受经书的又是什么人呢?即使诵读十万遍,又有什么益处?我自从承受本师昙阳子的教诲,时时默默讽诵,如今也已经背熟了。文仲子休承答应替我写小楷,以便奉持;一个月后休承眼睛昏花、手也颤抖,不能完成诺言,于是改为请求周公瑕。公瑕每天在碑版之间受役,却能抽身替我写成这段出世间的缘分,也是一件好事。解大绅书写《黄庭经》解春雨的才名一时轰动,书法也因而受到称许,能够使赵吴兴的书法身价降低。百年以后,像他这样的人寥寥无几;然而世间常见的是狂草,而人才寥寥无几,也正是因为狂草盛行。所以如今这幅纸上的小楷《黄庭经》,完全摹写右军笔意,婉丽端雅;虽然骨格稍逊,却也不输给詹孟举、陈文东。考察右军所书的《黄庭经》是《外景经》,不是《内景经》;它同南真传给杨司命的本子,义理相同而句子和字略有差异,也略有断缺,应当是南真在渡江以前从景林真人那里受得的经本,偶然流传到世间,所以右军得到它并加以书写。如今大藏经中的《内外景经》,则是陶贞白访求杨司命手书的支派。几年来我同黄长睿费力分析此事,现在可以不必再争辩了。王逢年书写《黄庭外景经》《黄庭经》之所以称为《外景经》,是因为还有《内景经》与它相区别。起初,景林真人把两部经授给南岳夫人;当她尚未解化时,她的家人已经把经书泄露出去,因此世间流传的本子特别多而且多有讹误。右军所传、如今盛行的,就是这一支。南岳夫人在兴宁二年下降人间,又把它传给杨司命;杨司命转抄给许长史,许长史的孙子黄民又传给马朗,由马家珍藏。后来陶隐居购得此经,放在松风阁,进献给御府;这就是《真诰》所记载的本子,也是如今道藏的定本。拿右军遗留下来的刻本同它比较,道藏本比右军本多出两句、十个字;少了二十五句、十个字;字句不同的有一百四十四字;颠倒的有十一句、十个字。权衡句数和字数,道藏本篇幅较长,右军本篇幅较短。可是天下人因为书法而相信右军,不再从义理上考求兴宁本,所以有的版本流行,有的版本不流行。我很想请一位名士书写一部,以便供奉,但潘仲蔚已经去世,休承年老,公瑕又远行了。我乡的王舜华仿效右军体,颇不俗雅,于是请求他来书写。这部经是真正的玉晨妙音,与《内景经》相互表里;只是不能像《内景经》那样分别说明五官六腑的部次,运用之法也明白切实而可以遵行。然而一个字也没有写成,只成了人们闲谈的话题。程孟孺拓摹右军《黄庭内外景经》宋思陵有御笔临摹右军《黄庭内景经》的考订本,《宣和书谱》和右军真迹石刻目录都没有记载,不知它从何而来。只是临写得极其精雅有神态,略微有些肥厚软弱罢了。又有右军《外景经》,写得极佳,原本如今都在我弟弟那里。我想把两部经全部持诵,但纸墨已经稍有损坏破旧,不太适合老眼观看。于是叫弟弟为我响拓这两本,弟弟又把这件事让给程孟孺。孟孺正值壮年,精于临池,心手敏捷,所以不只是虎贲中郎将的典型。考察《内外景经》,文字有详有略,而大体确实互相表里。有人认为《内景经》是灵宝所授,《外景经》是老君所述,恐怕未必如此。我私下认为两部都是灵宝秘文,只是《内景经》出现较晚,因此篇目独详,文字也更加切实。所谓《内外景经》分为三十六章、《外景经》分为上中下三篇,都是后人传写附会的结果,并非原本的意思。《内景经》开头和结尾的两条文字,似乎是上真已经把经传给世人以后,所作的咏叹赞美,也用来示范给传授者罢了。《外景经》定本开头也有太上灵宝作真言,解释身体形体和各种神灵,同这里正相类似;否则它不是王灵期增益的文字,就几乎不可能了。因此记在后面。因此把这些记在后面。

黄老黄庭经余于道藏中得一巻,曰《黄老黄庭经》。妄庸人标之曰《太上黄庭中景经》,葢欲以配内外景也。其注曰:“上清元命真人李千乗。”李君不知何许人,尚不及考其出处。窃意其经与注皆李君笔也。自古训故之学,未有精悉至此。其精悉之极也,则先经而后注也,或先注而后经也,皆未可知也。是故曰李君笔也。于文则竭蹶而趣内外景,不及也。岂天与人之别乎?然而近古矣。谈理则黄庭之羽翼也,征韵则琴心之遗响也。友人王舜华以小楷书之,尤自楚楚可爱。舜华文而颠,恒自谓小右军,用以相夸诩。予谓此经真成中景,若始得称小右军,因大笑而罢。黄庭经合右军墨刻松雪墨迹右军书《黄庭》有以时代置喙者,有谓为呉通微笔者,如黄伯思、董逌辈,要是胸中微有书,眼中无珠耳。毋论陶通明启事可据,试取宋搨石本观之,唐以后人能办此否也?赵吴兴临笔精媺之甚,第不可合看,合之觉石本如绛云在霄,舒巻自如,临本或不免羊欣之叹耳。吾此语殊有意,须于宣城诸葛家叩之,乃能得所以。

文待诏书常清静经老子传余久不受润笔资,而华孟逹昆季厚贽币而来,请铭其王父之墓,郤之至再三,乃抽一防,投案上而去。启椷则文待诏书《常清静经》,后附以太史公所着传,小法楷法皆极精妙。前貌老子像,虽彷佛自赵承防而聃耳,修眉神采,俨若生动,岂惟出蓝而已?按葛仙公记,此经授受云,自东华帝君,帝君东汉人,王姓七真所奉教主也。后圣帝君据羣灵位业图,为第四天主,在第三天太上老君后。老君则所引经中语者,仙史诸贤欲尊老子为老君而不能,合则谓为穷劫以前之上真时出应世,大约荒唐不可攷。而经又最后出,辞防俱不能如苦县,是以明理之士徃徃为之置喙,余亦不敢狥也。待诏跋尾谓为北山炼师书,充福济观常住。福济观不知在何地,而炼师之骨业已朽矣。入吾手非逺,当亦他徃,聊识其末,以贻得弓者。赵吴兴书隂符经后隂符经古未有,自唐初禇河南先后奉命书百七十巻,今石刻存者贞观六年行草一卷,永徽五年正书一巻,而欧阳渤海亦有贞观六年正书一巻,其大小皆逾黍米,而皆妙绝赵吴兴。此纸葢据欧阳本为正,故至圣我以时物文理哲而止,跋尾名姓为某人书及前收藏二印皆刮去之,止余一子昻印,当是收藏家不能慎落飞鳬手,惧为所踪迹故耳。字稍大于欧褚二家,结法出乐毅洛神,而时叅以此海精严▯密中神彩流动,故当是吴兴最合作笔也。按河南行草于理哲后有故,曰圣人不朽二十六字,攷合藏经皆无之,而正书则有自然之道静至进于象矣,凡六十九字,而文亦不同。道藏别一本复有哲人以虞愚,我以不愚,圣人以期其圣,我以不期其圣,故以沈水入火,自取灭亡,在自然之道静前,因而注者仅侯善渊邹诉耳。其同褚正书本而注者亦仅李荃而胥元一继之,其同欧阳本而注者则有黄居真曹道冲沈亚夫任道明蔡氏唐淳俞琰刘处▯袁淑凡十余家,又颇证后増百字之谬,此吴兴所以的然据欧阳本也。其标隂符作隂苻却误苻草也,苻洪之改符而苻也甚明,吴兴善书而徃往有右军偏防之累,此亦一证云。又道藏内《隂符经》凡数十种,注释亦如之,而独此赵文敏书最为定本。他经注有谓「天性人也,人心机也,立天之道以定人也」,为杜光庭所増而削之,此人似未见欧、褚、李荃本。若光庭五代时人也,有削「天生天杀道」之理者,夫道之理诚谬然不可削也。愚窃以为当云「盗」之理,观下文曰:「天者万物之盗,天有生杀乃所以为盗耳。」绝利一源,用师十倍,当云千倍,不当云十倍也。夫三返之为万倍,则绝利源之为千倍可推矣。夫贼不以祸而曰昌,盗不拟止而曰宜,此经之深防也。天之至私,用之至公,生死互根,恩害相生,其五千言之秘乎哉?他本有「自然之静」六十八字,朱元晦谓其理独妙,非也,辞防俱与前文不类,元晦不过以其有隂阳、八卦、律吕诸语而深契之耳,不知有此正所以非隂符也。隂符之妙,一机而已矣。机一,逆而已矣。凡巧士得机而顺畅之,经必逆而敛之。固穷之穷,似误而非误也,敛也。知我罪我,其斯言也已。

译《黄老黄庭经》我在道藏中得到一卷,名叫《黄老黄庭经》。一个妄庸之人给它题作《太上黄庭中景经》,大概是想用它同《内景经》《外景经》相配。它的注释署名“上清元命真人李千乘”。李君不知是什么地方的人,尚且来不及考察他的出处。我私下认为经文和注释都是李君所作。自古以来训诂考证的学问,没有精密详尽到这种程度的。它精密详尽到了极点,有时是先有经而后有注,有时又是先有注而后有经,都不能确定。因此说是李君所写。就文辞而言,它勉强追赶《内景》《外景》,却赶不上它们。难道这是天与人的区别吗?不过它已经接近古代了。谈论义理,它是《黄庭经》的辅翼;讲求声韵,它是《琴心文》的余响。友人王舜华用小楷书写它,尤其清秀可爱。舜华有文才却性情颠狂,总自称是小右军,借此自我夸耀。我说,这部经确实可以称为中景;如果这就能开始称作小右军,于是大笑而止。《黄庭经》合右军墨刻、松雪墨迹 有人根据时代来议论右军所书《黄庭经》,有人说那是吴通微所写,例如黄伯思、董逌一类人,总之是胸中略有书法知识,眼中却没有鉴别真伪的眼力。先不说陶通明的启事足以作为根据,姑且取宋代拓摹的石本来观看,唐代以后的人能写得出这种书法吗?赵吴兴的临本精美至极,只是不能把它们合在一起观看;合看之后,便觉得石本像高空中的绛云,舒卷自如,而临本或许免不了使人产生羊欣那样的感叹。我这些话很有深意,必须到宣城诸葛家去询问,才能知道其中的缘故。文待诏书写《常清静经》及老子传 我很久没有接受润笔费了,但华孟达兄弟带着丰厚的礼物前来,请我为他们祖父的墓志作铭。我推辞了两三次,才抽出一张纸,放在案上便离开了。打开匣子一看,原来是文待诏书写的《常清静经》,后面附有太史公所作的《老子传》,小楷法度都极其精妙。前面画着老子像,虽然仿佛出自赵承祯之手而又是老聃的面貌,长眉和神采俨然生动,哪里只是青出于蓝而已?考察葛仙公的记载,这部经的传授是这样的:从东华帝君开始。东华帝君是东汉人,姓王,是七真所奉的教主。后圣帝君按照《群灵位业图》,列为第四天主,在第三天太上老君之后。至于老君,就是引经中这些话的人;仙史中的诸位贤者想尊老子为老君,却不能确定,于是合在一起说他是穷劫以前的上真,时常应世,大体荒诞而无法考证。而且这部经出现得较晚,文辞义理都不能同苦县老子相比,所以明理的人往往要加以议论,我也不敢盲从。待诏在跋尾说,这是北山炼师所书,用来充作福济观的常住供养。福济观不知在什么地方,而炼师的骨头已经腐朽了。它进入我手中不会太久,大概也会转到别处去,所以姑且记在末尾,留给将来得到它的人。赵吴兴书写《阴符经》后 古代本来没有《阴符经》,自唐初褚河南先后奉诏书写了一百七十卷。如今留存的石刻中,有贞观六年的行草一卷、永徽五年的正书一卷;欧阳渤海也有贞观六年的正书一卷。这些字的大小都超过黍米,而且都精妙绝伦,胜过赵吴兴。这张纸大概依据欧阳本写成正书,所以写到“至圣我以时物文理哲”便停下了。跋尾中的署名和“某人书”字样,以及前面的两方收藏印,都被刮去了,只剩下一方子昂印。这应当是收藏家不慎把它落入飞鳬之手,害怕留下踪迹,所以才如此处理。它的字比欧阳、褚二家稍大,结体出自《乐毅论》《洛神赋》,又时时参入此经的精严紧密,而神采流动,所以应当是吴兴最为得意的作品。考察河南行草本在“理哲”之后还有“故圣人不朽”二十六字,考查合藏经本都没有;而正书本则有“自然之道静,故进于象矣”等六十九字,文字也不同。道藏另一本又有“哲人以虞愚,我以不愚;圣人以期其圣,我以不期其圣,故以沈水入火,自取灭亡”等句,列在“自然之道静”之前,因此作注的只有侯善渊、邹诉二人。与褚正书本相同而作注的,也只有李荃,胥元一继承他;与欧阳本相同而作注的,则有黄居真、曹道冲、沈亚夫、任道明、蔡氏、唐淳、俞琰、刘处玄、袁淑等十多家,而且还颇能证明后来增出的百字是错误的。这正是吴兴确实依据欧阳本的原因。它题作“阴苻”而不是“阴符”,这是把苻草写错了;苻洪改“符”为“苻”的情况十分明白。吴兴擅长书法,却往往有右军那种偏旁写法的毛病,这也是一个证据。又 道藏中的《阴符经》共有几十种,注释也有几十种,唯独赵文敏书写的这一种最为定本。其他经本的注释中,有的说“天性就是人,人心就是机,建立天道来安定人”,这是杜光庭增添的文字,后来又删去了;这人似乎没有见过欧阳、褚、李荃的本子。假如杜光庭是五代人,那么“有削‘天生天杀道’之理”这一说法,意思是说这句话确实荒谬,所以可以删削;然而即使道理荒谬,也不应删去。我私下认为这里应当是“盗”字的道理,因为下文说:“天是万物的盗者,天有生有杀,正是因此成为盗者。”所谓“绝利一源,用师十倍”,应当是“千倍”,不应是“十倍”。三次返还就能成为万倍,那么断绝利源便成为千倍,也可以推知了。盗贼不以祸而称昌盛,盗取不以停止而称适宜,正是这部经的深奥之处。天道极其偏私,运用起来却极其公正;生与死相互为根,恩与害相互产生,这难道就是五千言《道德经》的秘旨吗?其他本子有“自然之静”六十八字,朱元晦说其中的道理特别精妙,并不是这样;它的文辞和义理都同前文不相类,朱元晦不过因为其中有阴阳、八卦、律吕等词语而深深契合罢了。他不知道,正因为有这些内容,才不是《阴符经》。阴符的妙处,只有一个“机”字而已。这个“机”,就是逆行而已。凡是机巧之士得到机势后都会顺势畅行,经文却一定反过来把它收敛起来。“固穷之穷”看似错误,其实并没有错,是在说收敛。了解我、责怪我,也就是这句话罢了。

徐太仆藏仙师篆隂符经余侍师次,过同年兄徐太仆所,亟问余师所重二氏何经。余对以释则《心经》《金刚》《楞严》《维摩》,道则《道德》《黄庭》《隂符》。太仆咋舌,谓前六者则既闻命矣,若《隂符》之为隂,何居也?且是经三百字而少,顾曰贼曰盗曰杀曰死曰机,娄娄见之,夫岂圣人所忍言?余时不敢对。居两月,而师首以所书正篆《隂符》赠太仆。太仆捧持若拱璧,以异锦装之,乞余题其后。余乃谓太仆:「可以有言乎?凡天地之气,阳主施,隂主敛,施主顺,敛主逆。隂符之为隂也,以敛以逆故也。逆取而顺守之,是故曰贼曰盗也。杀者所以生也,死者亦所以生也,皆机也。吾子欲度世而存乎?将顺世而往乎?」太仆曰:「善。」初,师所书《隂符》且十本,余儿骐亦沾赐焉,而独太仆所得最神妙。儿骐骤见之,色动,乃欲益它墨迹以互市者。余笑曰:「此亦可以逆而取乎?」太仆觉之,乃止。

紫姑仙书隂符经此经我昙阳仙师重之,前后为人书数本,而世贞独不敢请。偶有仙降于孙荣祖氏,试叩之,即欣然见许,以辰日相示。因屑箔金界青纸,置孙密室中,至日而经成。后称上洞海天南极惟慈尊者书。又云自始修至祥符二年,记诵三万六千五百通而白日羽翰矣。然考之此经,乃九天▯女授之黄帝轩辕氏。贞观中,欧阳信本、褚登善俱有奉敇书。开元世,李荃为之注。故而自后注故者凡数十家。今谓文阳真人证真时所道,玉蟾翁摘尘,而是义始聆下土,大不相合。且书法虽精整,而过于巧媚,多以意撰造,良乖正始。疑即孙氏所炼鬼仙笔也。其人自云徽人,尝为郡诸生,颇习养生家言,年四十七而逝。大槩豪爽儇利,有才识幻变,顷刻种种,而不能脱冡墓间。气陶贞白有云:「作才鬼不作顽仙」,似为此君解嘲。

译徐太仆收藏仙师篆书《阴符经》我侍奉老师时,经过同年好友徐太仆家,徐太仆急忙问我老师所重视的佛、道两教各是哪几部经。我回答说,佛教是《心经》《金刚经》《楞严经》《维摩经》,道教是《道德经》《黄庭经》《阴符经》。太仆咋舌说,前六部经我已经听说过了;至于《阴符经》为什么叫“阴”,究竟是怎么回事?况且这部经只有三百字左右,却多次说到“贼”“盗”“杀”“死”“机”,这难道是圣人忍心说的话吗?我当时不敢回答。过了两个月,老师把自己书写的正篆《阴符经》送给太仆。太仆捧持它,如同拱璧一般,用奇异的锦缎装裱起来,又请我在后面题写。我于是对太仆说:“现在可以谈一谈了。凡天地之气,阳气主施行,阴气主收敛;施行以顺为主,收敛以逆为主。《阴符经》之所以称为‘阴’,就是因为它主收敛、主逆行。以逆道取得,再以顺道守持,所以说是‘贼’、是‘盗’。杀正是为了生,死也正是为了生,这些全都是机。您是想超度世人而长存呢,还是想顺应世俗而随世而去呢?”太仆说:“说得好。”起初,老师书写《阴符经》将近十本,我的儿子骐也得到一份赏赐;但其中唯独太仆所得的最为神妙。我的儿子骐突然看到它,神色为之一动,便想拿其他墨迹来增加其中,与人交换。我笑着说:“这也可以用逆道取得吗?”太仆察觉到我的意思,于是停止了。紫姑仙书写《阴符经》这部经是我的昙阳仙师所重视的,前后替人书写过几本,而王世贞独自不敢请求。偶然有仙人降临孙荣祖家,我试着向它询问,它立即欣然答应,在辰日给我看。于是我把箔金裁碎,用来界隔青纸,放在孙家密室中,到那天经书便写成了。后来署名为上洞海天南极惟慈尊者所书。又说从开始修炼直到祥符二年,记诵三万六千五百遍,便在白日飞升成仙。然而考察这部经,它本是九天玄女传给黄帝轩辕氏的。贞观年间,欧阳信本、褚登善都曾奉诏书写;开元年间,李荃为它作注。因此此后作注考订的有几十家。如今说这是文阳真人证得真道时所说,由玉蟾翁从尘世中摘录,直到现在才传到下土,这同经文的义理很不相合。而且书法虽精整,却过于巧媚,多半是凭意臆造,实在违背正始之风。我怀疑这就是孙氏炼成的鬼仙笔迹。此人自称徽州人,曾经做过郡里的生员,很熟悉养生家的言论,四十七岁就死了。大体上他豪爽敏捷,有才识而善于幻变,片刻之间能变出种种形态,却不能脱离坟墓之间。葛洪《神仙传》中陶贞白有句话说:“宁作有才的鬼,不作顽钝的仙。”似乎正好可以替这个人解嘲。

周公瑕书道徳经晋史《右军传》及《书断》俱云:为山隂道士写《道德经》,笼鵞以归。而梁武陶隠君所评右军遗迹,则称有《黄庭经》。青莲居士诗直谓黄庭换白鵞。黄长睿则以右军有道德而无黄庭为诗误。洪景卢则以右军有黄庭而无道德为史误。又有云诗史两不误者。然今世黄庭之迹依希尚存,而道徳则自古絶响矣。今年六月望后,友人周公瑕避暑弇州园,为作小楷二经《道徳》极精严,有古意,而《黄庭》真迹之仍孙矣。此子吾吴城一时右军仆之,得此亦何异买王得羊哉!惜无昙▯白鵞作润笔,因题于后以志吾快。又周公瑕往年为余书《老子道徳经》五千言,亡何而失之。嵗庚辰,公瑕归自谼中,念且老,从我索一传客。或谓公瑕廹得传,而余恨失经,以从防。公瑕续书之。昔人所谓焕若神明,顿还旧观者,殆不偶哉!既装成袠,而志其后。按太史公传老子,谓楚苦县厉乡曲仁里人也,姓李氏,名某,字伯阳,周守藏室吏也。居周之衰,乃遂去。至闗,闗令尹喜曰:「子将隠矣,强为我著书。」于是老子乃著书上下篇,言道徳之意五千言而去,莫知其所终。又云老子百六十余嵗,或言二百余嵗,以其修道养寿也。又云老子之子名宗,宗为魏将,封于叚干。宗之后假仕于汉孝文帝,而假之子解为胶西王太傅,其本末甚明。然自太史公言道家使人精神专一,动合无形,赡足万物。儒者博而寡要,劳而寡功。道家宗老子,而儒者宗吾孔子。孔子之教,葢万世人王取则焉,而其徒不明两家之始所合,遂抑绌老子以为异端。而老子之徒,其庸鄙诡诞者,覩西来之迹,宏竒高大,炫燿一世,遂不暇与吾儒辨,而更窃渍其余沈,以求与之角,而并传。葢艳释迦之称,累劫则谓在伏羲为郁华子,在祝融为广寿子,在神农为大成子,在轩辕为广成子,在少昊为随应子,在颛顼为赤精子,在帝喾为録图子,在尧为务成子,在舜为尹寿子,在禹为真行子,在汤为锡则子,在周始为老子。夫轩辕之世,广成居崆峒千七百年,而其后犹未巳也。逺者姑亡论已。前是而为广夀为大成,后是而为随应为赤精,又何人耶?且尧舜禹非异代也,一时而为三子,何迁逝之速也?三代以还,贤公卿非乏纪也,又何为而不一及也?乃至谓老子生于商,为周文王守藏吏,曰燮邑子。武王时迁柱下史,成王时守故官,为经成子,遂西游流沙。康王时复归,曰郭叔子。昭王复西迈云云。葢又傅防化胡经之说也。竒释迦之有三十二相及七十二好相,则亦曰七十二相,八十好相也。伟,释迦之长丈六尺,则亦曰丈二尺也。不知孔子九尺六寸,人以为长人而异之;若丈二尺,而人不怪且骇者,未之有也。且史何以不载也?夫老子至圣也,其化而为太上灵真至尊也,又奚必借西方之事而矫餙之?然至儒者之所抑绌,而指为异端者,又可笑也。老子往往皆格言,其体至虚而不无,其用至大而能泯,其迹精以治躬,粗以治天下,取之固逢原矣。大道废,有仁义;知惠出,有大伪。六亲不和,有孝慈;国家昏乱,有忠臣。知言哉!君子之于世,甚无乐乎其名也:仁义也,孝慈也,忠臣也。其名不得已而有之,故曰:絶仁弃义,民复孝慈。絶者絶其名,复者复其实也。将欲噏之,必固张之;将欲弱之,必固强之;将欲废之,必固兴之;将欲夺之,必固与之。谓倚伏负胜,造物若诱人而使之盈葢,使理国缮身者于张强兴与之际,▯然而思警也,非以▯人巧也。夫不得老子之所以立言,不解其文义,而妄为之辟,荀卿氏所谓贱儒也。世贞一言而当,获谴于今之为二家者,然使吾老子、孔子而在,以为谴哉?不以为谴哉?章藻书老子要语后老子凡五千二百七十七言,曰五千言者,举成数也。其言《道徳经》者,后人所崇加也。曰上下篇者,以竹简重而分之也。其上曰《道经》,下徳经》者,后人谬也。老子之位,业天中天也。其言,人中天也。逺而治天下,治而至于久而不可废;近而治身,治而至于终其身不殆者,恒理也,亦恒事也。谷神、▯牝,众妙之门启焉。抱一守雌,专气致柔,始露不死机矣。然是奉天者也,非开天者也;是歴世者也,非出世者也。吾故曰人中天也。凡老子之言中,曰私,曰利,曰得志,曰取天下,皆是谓其理当然耳。取势决,是以不讳誖也;探机精,是以不避险也。夫然后后世得而羣訾之外,若乖于吾儒之所谓无所为而为善,佛之所谓不住色而布施者,不知本意,故不尔也。若夫欲夺固与,欲弱固兴之类,葢言造化巧也,亦非以诲巧也。然而不善用之则巧矣。是经也,曰五千言,今何以仅四千二百九十言?约之也。约之者,何谓其授人诤也?约之而理,固未尝不备焉,不然吾不敢约也。书者,谁?章藻仲玉也。

译周公瑕书写《道德经》晋史《右军传》和《书断》都说:王羲之为山阴道士书写《道德经》,道士用笼中白鹅换取它。可是梁武帝和陶隐居评论王羲之遗迹时,又说有《黄庭经》。青莲居士的诗更直接说用《黄庭经》换白鹅。黄长睿于是认为王羲之有《道德经》而没有《黄庭经》,诗中说错了;洪景卢则认为王羲之有《黄庭经》而没有《道德经》,史书说错了。又有人说诗和史都没有错。然而如今世上《黄庭经》的墨迹还依稀存在,《道德经》却自古以来已经绝迹。今年六月望日以后,友人周公瑕在弇州园避暑,我请他写两部小楷经书;《道德经》写得极其精严,颇有古意,《黄庭经》则真正接近右军真迹的嫡传后裔。这个人是我们吴地一时的右军,我把他看作右军的仆从;得到这两部书,难道不同于买到王羲之而同时得到羊欣吗?可惜没有昙阳白鹅可以作为润笔费,所以题写在后面,以记下我的快意。又 周公瑕往年替我书写《老子道德经》五千言,不久却遗失了。庚辰年,公瑕从谼中归来,想到自己将要老去,便向我索取一部传给宾客的书。有人说,公瑕急于求得此书,而我又恨失去了经书,因而答应了他。公瑕于是续写此书。古人所谓“焕然如神明,顿时恢复旧日面貌”,大概就是这种情形吧!装订成册后,我题记于后。按《太史公书》记载,老子是楚国苦县厉乡曲仁里人,姓李,名某,字伯阳,任周王室守藏室史官。周朝衰微时,他便离去。到了函谷关,关令尹喜说:“您将要隐遁了,请勉强替我写一部书。”于是老子写成上下两篇,论述道德的意义,共五千言,然后离去,没有人知道他最终去了哪里。又说老子活了一百六十多岁,有人说二百多岁,因为他修道养生。又说老子的儿子名宗,宗做魏国将领,封于段干。宗的后代假在汉孝文帝时出仕,假之子解任胶西王太傅,这些世系本末都很清楚。然而太史公说,道家使人的精神专一,行动合乎无形之道,足以供养万物;儒者博学却少有要领,劳苦却少有功效。道家以老子为宗主,儒者则以我们的孔子为宗主。孔子的教化,大概是万世君王都应取法的准则;但他的门徒不明白两家的根本原本相通,便压抑排斥老子,把他视为异端。老子的门徒中,那些庸俗鄙陋、诡异荒诞的人,看到佛教从西方传来的事迹宏奇高大、光耀一世,便无暇与儒者争辩,反而偷取其中残余的糟粕,想同它争胜并一同流传。大概因为艳羡释迦的称号,便说他历经劫世:在伏羲时称郁华子,在祝融时称广寿子,在神农时称大成子,在轩辕时称广成子,在少昊时称随应子,在颛顼时称赤精子,在帝喾时称录图子,在尧时称务成子,在舜时称尹寿子,在禹时称真行子,在汤时称锡则子,在周初才称老子。轩辕时代,广成子居住在崆峒山一千七百年,而在这以后还没有结束。遥远的事情姑且不论。此前称广寿子、大成子,之后称随应子、赤精子,又都是些什么人呢?况且尧、舜、禹并非不同朝代的人,只在一个时代就出现三位这样的真人,迁徙变化为什么如此迅速?三代以来,贤能的公卿并不缺少记载,又为什么一个也没有提到?甚至还说老子生于商代,做周文王的守藏史,称燮邑子;周武王时升任柱下史;周成王时仍守旧职,称经成子;最后向西游历流沙。周康王时他又归来,称郭叔子;周昭王时又向西远行,如此等等。这大概又是附会《化胡经》说法的结果。释迦有三十二相、七十二种好相,便也说成有七十二相、八十种好相。释迦身高丈六尺,便也说成身高丈二尺。不知道孔子身高九尺六寸,人们已经认为他是长人而感到奇异;如果有人身高丈二尺,人们却不惊怪,实在没有这样的事。况且史书为什么不记载呢?老子是至圣,他化身为太上灵真至尊,又何必借用西方的事迹来加以粉饰?然而儒者竟压抑他,把他指为异端,也同样可笑。老子的话往往都是格言:其本体极虚,却并非虚无;其作用极大,却能消除形迹;从精微处说,可以修治自身,从粗略处说,可以治理天下,取用它本来就能触及根本。他说:“大道废弃,才有仁义;智慧出现,才有大伪;六亲不和,才有孝慈;国家昏乱,才有忠臣。”真是懂得道理的话啊!君子对于世间,实在并不以这些名号为乐:仁义、孝慈、忠臣。这些名号是不得已才出现的,所以说:“断绝仁,抛弃义,百姓就恢复孝慈。”所谓“绝”,是绝去这些名号;所谓“复”,是恢复它们的真实内容。将要收敛它,必先故意张大它;将要削弱它,必先故意使它强盛;将要废弃它,必先故意使它兴起;将要夺取它,必先故意给予它。这是说祸福相依、胜负相转,造物主仿佛诱使人达到盈满,从而让治理国家、修治自身的人在张大、强盛、兴起、给予之时,惕然警醒,并不是教人施展权术。不能理解老子立言的用意,又不懂得他的文义,却妄自为他辩解,正是荀卿所说的卑贱儒者。我王世贞说了一句恰当的话,便受到如今分别执持二家者的责难;可是,假如我们的老子、孔子还在,他们会把这看作责难吗?还是不会把它看作责难呢?章藻书写《老子要语》后的题记 《老子》全书共五千二百七十七字,称为“五千言”,只是举其成数。称作《道德经》,是后人尊崇而加上的名称。称为上下篇,是因为竹简沉重,所以分成两篇。把上篇称为《道经》、下篇称为《德经》,是后人的错误。老子的地位,是天中之天;他所说的话,是人中之天。向远处说,可以治理天下,治理到长久而不可废止;向近处说,可以修治自身,修治到终身不陷于危殆,这既是恒常的道理,也是恒常的事实。“谷神”“玄牝”由此开启众妙之门;抱守专一、守持柔弱、专精元气而达到柔和,才开始显露不死的端倪。然而这只是奉行天道,并不是创生天道;是历经世间,并不是超出世间。因此我说它是“人中之天”。老子的话中,凡说“私”“利”“得志”“取天下”,都是说按道理本来应当如此。因为他把握形势果断,所以不避讳悖逆常情的说法;因为他探究事机精微,所以不回避险峻的言辞。只有这样,后世才会把它拿来群相诋毁;它仿佛违背儒家所说的无所作为而行善、佛家所说的不执著于色相而行布施,其实只是没有理解本意,并非真的如此。至于“将要夺取必先给予”“将要削弱必先使其兴盛”一类话,大概是说造化运转的机巧,并不是用来教人施展机巧。不过,不善于运用它,就会变成权术。这部经称为“五千言”,如今为什么只有四千二百九十字?这是把它约略删定了。删定它,是为什么?难道是把它交给人去争辩吗?虽然删定了,义理本来并没有不完备;否则我也不敢删定。书写这部书的人是谁?是章藻,字仲玉。

王元驭书,仙师批防《黄庭》《道德》二经。贞常以《黄庭》《道徳二经荐师。观既返,贞卒业。所圈防不过二十余所,窃怪其少。叩之,师若曰:“人所恒奉持者,不必我也;若所解者,不必我也;若所不尽解,人所不恒持,而我有契于言象之表者,试为若拈一二焉。”不然,圣人之言犹天然,谁得而去之?而亦何用我丹铅为?于是炳喆道人亦为贞书一纸。

王学士书黄庭经元驭学士书法在虞、褚间,而过自挹,不肯与墨池盟。间兴到,作一薄蹏,竟则裂之。或有求者,复不应,以故行世絶少。今年乃为华亭徐长孺书《黄庭内景经》,神采风调,翩翩出蹊径外。吾不知于汝南公主志、《枯树赋》如何?当亦不落夹矣。书《隂符》者,信本;登善度人者,诚悬;金刚者,子瞻;《法华》大洞玉者,子昻。余皆获寓目焉。纵跌宕八法,能如易迁宫中人写《玉晨蕋珠语》耶?昔许黄民所藏杨司命书《内景》已散佚,贞白先生间闗访购,乆而后得之。长孺仅一叩而得元驭手授,不亦大幸哉!今人知寳右军残误之外景,而不知司命有内景,惜其灵翰永秘,聊为拈出之。以元驭书作司命隆凖可也。

嘉兴周逸之刻黄庭内外景经黄庭》内外景经,皆景林王真人传之南真魏夫人者。夫人既上升,而复以兴寜二年降授杨司命。当未化前,业已漏之世,故右军得一书之黄长睿,乃据此公厌代之嵗,在兴寜前,而驳以为赝,殆非通人论也。第外景以此公墨妙,故脍炙后世,而内景独宋思陵有搨本,余遂寥寥者,得非真人在已莫问邻一语,为叅同悟真庻▯所妬耶?昙阳师特拈出之,而周生复能仿右军迹勒之石,以布永永。毋论作飞天仙人,观海内吃井水人,皆知有二景,其为▯真指南功德,岂唐捐哉?因敬识于尾。

周逸之石道德经晋史,右军为山隂昙▯村道士书《道德经》,笼鵞以归。余尝忆《真诰》所称,右军逝后,浮系四五载,始得解。谓坦腹公品在支遁、逺游间,生平无它业。将繇府主索部民物,写经受佣直二条,轻垢罪耶?第此经竟沦佚,不获与《黄庭》并传世。毋论右军,即宣和秘藏真迹以千计,独缺此经。而周生乃能以精书勒之,乐石拓本示世人。书之能似右军与否,其能博鵞羣与否,吾皆不知。其意则良媺矣。因欣然捉笔题后。

题赵松雪书大洞玉经真诰》言:「大洞玉经读万遍,当白日上升。」杨、许二掾妙迹不复可得,得吴兴松雪公书此经足矣。阳德观察出示,贞焚香静阅数过,觉右军、北海出入结搆中,拂拂有天际真人想。异日观察于清虚、小有、紫防、云林谒诸帝真,以此巻为贽,乃跋尾有王生姓名,不亦大媮快哉!

赵松雪玉枢经玉枢经称雷声普化天尊法语,是杜光庭辈拟撰耳。赵文敏好为人书佛经,又奉敕缮写几满藏。至道经独有黄庭、常清净、洞玉诸经。洞玉余所见有两本,其一属何元朗内翰,一属王阳徳大叅,皆神品也。此经称道弟子后转奉某为人削去,以供养礼诵,故尚作折。近始装池成巻,而世亦未有识之者。休承谓小变孟法师体,恐亦未是。大要李北海出入耳。结法极▯密,而力大遒劲,披拂之际,咸有妙趣。而数百字中得一二字不称者,或意忙笔迅,故也。当与余栁河东褉诗同识赏。

译王元驭书写,仙师批点《黄庭》《道德》二经。我贞常曾把《黄庭》《道德》二经请教仙师。观礼回来后,我完成了抄录。仙师所圈点的地方不过二十多处,我私下惊怪它太少。于是叩问他,仙师仿佛说:“人们一向奉持的内容,不一定需要我来圈点;你所理解的,也不一定需要我来圈点;至于你没有完全理解、世人又不常奉持,而我在言辞形象之外有所契会的地方,姑且替你拈出一两处吧。”不然,圣人的言语如同天然之物,谁能删改它?我又何必用丹砂、铅粉来圈点呢?于是炳喆道人也替我写了一幅字。王学士书写《黄庭经》。元驭学士的书法处在虞世南、褚遂良之间,却过分谦抑自己,不肯同墨池中的名家结盟。他偶尔兴致来了,写成一幅小字,写完就撕掉;有人求取,也常常不答应,因此流传于世的极少。今年他才替华亭徐长孺书写《黄庭内景经》,神采风调翩翩,超出旧有的路径。我不知道同《汝南公主志》《枯树赋》相比怎样?想来也不会落入夹杂之弊。书写《阴符经》的是信本,书写《度人经》的是登善,书写《金刚经》的是子瞻,书写《法华经》《大洞玉经》的是子昂;其余我也都曾寓目。即使八法纵横跌宕,能像易迁宫中人书写《玉晨蕊珠语》那样吗?从前许黄民所收藏的杨司命书《内景经》已经散失,贞白先生辗转访求,过了很久才得到。徐长孺只一次拜访,就得到元驭亲手传授,难道不是大幸吗?如今人们只知道珍藏右军残缺错误的《外景经》,却不知道司命还有《内景经》,可惜它的神妙笔迹永远秘藏,所以姑且把它拈出。把元驭的书法看作杨司命的高标准,也可以。嘉兴周逸之刻《黄庭内外景经》。《黄庭内景经》和《黄庭外景经》,都是景林王真人传给南真魏夫人的。魏夫人飞升后,又在兴宁二年降临,把经书传给杨司命。在她尚未化身之前,经书其实已经泄露于世,所以右军曾抄写一部。黄长睿却根据右军去世的年份在兴宁年之前,便驳斥那部书为赝品,这大概不是通达之人的议论。只是外景经因右军墨迹精妙,后世广为传诵;内景经只有宋思陵有一部拓本,余下的便寥寥无几,难道不是因为真人所说“在我这里,不要问邻人”这句话,被《参同契》《悟真篇》的庶孙们嫉妒吗?昙阳师特意把它拈出,周生又能仿照右军笔迹刻在石上,使它永远流布。且不说它是否能使人飞天成仙,试看海内饮井水的普通人,都知道有内外二景经,那么它作为玄妙真理的指南,其功德难道会白费吗?因此恭敬地题记在末尾。周逸之刻《道德经》。《晋史》说,右军曾替山阴昙濛村的道士书写《道德经》,道士用一笼鹅作为报酬。​​我曾记得《真诰》中所说,右军死后,尸身漂浮了四五年,才得以解脱。说来,坦腹公的品行处在支遁、远游之间,平生没有其他事业。难道他因为府主索取部民的财物,便写经接受报酬,反而要获轻微的污辱之罪吗?只是这部经终于流失,不能同《黄庭经》一起传世。不要说右军的作品,即使宣和秘藏的真迹以千计,唯独缺少这部经。而周生竟能以精妙书法刻在石上,欣然把拓本展示给世人。书法写得像不像右军,我不知道;它能不能换得一群鹅,我也不知道。但他的用意确实美好。因此我欣然提笔题在后面。题赵松雪书写《大洞玉经》。《真诰》说:“读《大洞玉经》一万遍,就能在白日飞升。”杨君、许君二位真人的妙迹已经无法再见,能得到吴兴松雪公书写的这部经,也就足够了。阳德观察拿出来给我看,我焚香静心读了几遍,觉得其中结体仿佛出入于右军、北海之间,飘然有天际真人的意味。将来观察在清虚、小有、紫府、云林拜谒诸位帝真时,把这卷经作为贽礼,卷尾又有王生的姓名,岂不是非常畅快吗!赵松雪书《玉枢经》。《玉枢经》称为雷声普化天尊的法语,不过是杜光庭一类人拟作的罢了。赵文敏喜欢替人书写佛经,又奉诏抄写佛经,几乎写满一藏。至于道经,只有《黄庭》《常清静》《洞玉》等经。他所书《洞玉经》,我见过两本:一本属于何元朗内翰,一本属于王阳德大参,都是神品。这部经把“道弟子”之后转奉某人的文字删去,以供养、礼诵之用,所以还保留着折痕。近来才装裱成卷,世上却还没有识得它的人。休承说这是稍稍改变孟法师的字体,恐怕也不完全正确。总的看来,它是在李北海的风格中出入。结体笔法极为紧密,笔力雄健遒劲,展卷观赏时处处有妙趣。但数百字中偶尔有一两个字不相称,或许是因为心意急迫、笔锋迅疾所致。这应当同我书写的柳河东《褉诗》一起鉴赏。

章仲玉书大洞玉经按《黄庭内景经》其首章云:“咏之万遍,升三天。”而末则云:“约得万徧,义自鲜。”又云:“过数已毕,体神精。”“黄华玉女告子情真人,既至使六丁,即授隠芝大洞经。”然则《黄庭》礼诵圆满,而后《隐芝大洞经》出,知其不易也。攷之南岳夫人《青箓文》,以故所受于景林王真人者,用甲寅起《安启手经》,始传得道之子。起安者,兴宁也。以兴寜二年正月辛亥朔四日甲寅,授司徒公府舍人杨君大小凡十余篇,俾转授许长史掾父子,而《大洞》《黄庭》皆在焉。掾以太和五年,长史以泰元元年后先化去,而掾之子黄民避乱入东,阐马朗家。晋安守孔黙恳于黄民得之,令晋安吏王兴缮写,而兴私复缮之各一通。孔氏藏,为其子综、先熙先焚毁,而王兴私缮者渡浙江,遇风漂佚,仅《黄庭》存而复败于雨。于是二家所得都绝。寻又有王灵期者,悲恳于黄民而得之,窃加损益,盛其藻丽,依王、魏诸传题目,张开造制凡五十余篇,流布京师及江东诸郡。黄民艳其盛,而秘其所藏本,却就王求写,转相讃重,而真本之在马朗者,以黄民卒而匿之。后为山隂何道敬窃传,以授女师钟义山,而他小篇上之陆修静崇虚馆。钟后閟不以归楼,仅从抄得数篇而已。马氏之藏与楼氏诸本,为徐孝标、杜京产、顾观、戚景▯、朱僧标、葛粲、王文清、严虬、吴昙拔、褚伯玉、章灵民、孔总诸士俗家分传,几散尽。而陶贞白始捃拾其大半而叙之,以为《翼真检》。今考此经,皆五言古体,其文隐邃深密,与其诰内所纪南真中▯、紫微九华、定録之辞皆相类,第不若《黄庭》之尔雅,而中间多説身形诸神名字,实有与之相表里者。或谓浮黎玉宸于赤明龙汉之间,岂无正始之音出于雅颂典谟之表,而卑卑若是?推原厥防,大要俯度世人,则不得不頫就世格,欲使之易信易晓,故尔。《玉经》则经文之后必有符,必有呪,呪语亦説诸神名,而不甚古。符篆用笔小简,体圆而用柔。其注者曰太▯赵真人,而传之者熊邻真经。则每篇首别有章,章后必有呪,呪后必有图,图后必有法,法后始为经。经后必有祝,此祝语皆托之天王上真,其辞最近古,而不无蹊迳。此岂杨君所受本耶?抑即王灵期所藻饰耶?若章呪图法,则为观妙先生朱自莫与蒋宗瑛手无疑。符篆用笔小繁,体方而用刚,与玉经诸符全不类,而经则大约相同。第觉玉经稍整洁,故特乞章藻仲玉作赵吴兴体録其三十九章正文而已。若所谓文昌大洞者,则蜀之黠鬼,或妖人冠以俚浅诡诞不根之説,而托之梓潼张神盲道士不察而收之大藏,仅堪供祖龙一烬耳。何足道哉?何足道哉?周之冕书庄子要语后庄子亦人中天也。其位业所受,则天中人也。其言有倐然而出世外者,则亦人中天也。出而不能尽,不获如大雄氏者,则又天中人也。为言防数十万,今吾采之,而周生为録之者,十不能一耳。然皆粹乎莹然,若谷之得凿酥乳之得醍酪,而砂矿之得烛银也。自庄子之言出,而后世之修辞者猎其竒,务识者资其博,拘方者疑其诞,而守经者病其诡。彼皆有以来之,虽然,彼固有以来之,于彼无与也。吾采之,吾以自为而已,于四者亦无与也。莫廷韩书叅同契太极隂阳之秘尽泄于易,而小之于卜筮。先圣孔子续之,葢韦篇三绝,而后赞以什翼。于是天纲人纪备矣。汉真人魏师,独以其乾坤坎离兊艮之妙,敛之于一身,而度世维世,交相为用而不悖。千古之谈▯者,寔祖之。而宋儒如朱紫阳,更为之注。故虽不获尽叩其精微,而衿襟者至今敛袵焉。独中二条,微露槖钥之一端。所谓金以砂为主,禀和于水银者,抱朴子必归之金鼎之丹。植禾当以黍,覆鸡用其卵者,薛紫贤必要之白虎之▯。其理诚有之,故不若内取诸身之为妙也。不佞虽不能晓契其妙,而奉持一念,则赖友人莫廷韩以精纸作精楷见贻,庻不孤矣。廷韩此笔丰美华艳,有蕋珠仙人态,殊令人加敬。魏师讳伯阳,见于后离合诗。而仙史谓其神丹就,以与二弟子,二弟子死,已自服之,亦死。余二弟子乃不肯服,下山营治殡具。公乃徐起,以匕药入死者口,咸起,即乘云上升。而二弟子归,不复能迹矣。犹游行人间,得不死也。其化迹如此。

书闗尹子要语后昔闗尹子望紫气一缕于函谷之东,而知犹龙公之至今不佞。读闗尹子一句,而知其非闗尹子书。虽然是后世识▯理、晓养生、苦思振竒者之所撰,其言非以托闗尹子也。何以故?能识▯理、晓养生、苦思振竒者,必不以闗尹子重。以闗尹子重者,其人必剽黄老庄列之巵绪,而为之屈于防,伸于辞,恒也。今此所屈者辞也,所伸者防也。故曰非以托闗尹子也。乃王生为余书者,则竒已甚矣,思愈苦矣。夫亦可以已矣夫。

译章仲玉书写《大洞玉经》。考察《黄庭内景经》,第一章说:“吟咏一万遍,升入三天。”末尾又说:“约定达到一万遍,义理自然鲜明。”还说:“遍数完成,形体和精神精纯。”“黄华玉女把你的情况告知真人,既然已经到了,就让六丁神来授予《隐芝大洞经》。”这样看来,礼诵《黄庭经》圆满之后,《隐芝大洞经》才出现,可知它不是容易得到的。考察南岳夫人《青箓文》,其中说,她把从景林王真人那里得到的经书,按甲寅日开始的《安启手经》传给得道之子。“安启”就是兴宁。兴宁二年正月辛亥朔第四日甲寅,把大小共十多篇经书授给司徒公府舍人杨君,让他转授给许长史掾父子,《大洞经》《黄庭经》都在其中。许掾在太和五年,许长史在泰元元年,先后化去;许掾之子黄民避乱进入东地,寄居在马朗家。晋安太守孔默恳求黄民,得到这些经书,命晋安吏王兴缮写;王兴又私下各自抄写了一份。孔氏所藏的本子,被他的儿子孔综、先熙先后焚毁;王兴私抄的本子渡过浙江时遇风漂失,只剩《黄庭经》,后来又毁于雨水。这样,两家所得的经书便全都断绝了。不久又有王灵期,向黄民哀求,得到经书后私自增删,使文辞更加华丽,并依照王、魏诸传的篇目,张扬铺陈,编造了五十多篇,流传到京师和江东各郡。黄民羡慕它的盛大,却秘藏自己原有的本子,反而到王灵期那里求抄,从而彼此称誉推重;而马朗家所藏的真本,因黄民去世,便被隐藏起来。后来山阴何道敬偷偷传得此书,授给女师钟义山;另有一些小篇传给陆修静的崇虚馆。钟义山后来秘藏不还给楼氏,楼氏只抄得几篇而已。马氏所藏和楼氏诸本,分别由徐孝标、杜京产、顾观、戚景玄、朱僧标、葛粲、王文清、严虬、吴昙拔、褚伯玉、章灵民、孔总等士人和俗家传抄,几乎散失殆尽。陶贞白才搜集到其中大半,加以编次,作成《翼真检》。如今考察这部经,都是五言古体,文字隐奥深密,同《真诰》内所记南真中候、紫微九华、定录的文辞很相似,只是不如《黄庭经》典雅;其中又多讲述身体形态和诸神名号,确实与它相互表里。有人说,浮黎玉宸处在赤明、龙汉之间,难道不会有正始时代的声音,超出雅颂典谟吗?为什么会低劣到这种地步?推究它的根本用意,大概是要俯身教化世人,不能不降低到世俗的文格,使人容易相信、容易明白,所以才这样。《玉经》在经文之后必定有符,必定有咒;咒语也讲到诸神名号,但不很古雅。符篆用笔简少,字体圆转而作用柔和。它的注者称太玄赵真人,传授者称熊邻真经。每一篇开头另有一章,章后必有咒,咒后必有图,图后必有法,法之后才是经文;经文之后必有祝词。这些祝词都托名天王上真,辞采最接近古文,但也并非没有曲折。难道这就是杨君所受的原本吗?还是王灵期润饰过的本子呢?至于章、咒、图、法,毫无疑问是观妙先生朱自莫和蒋宗瑛的手笔。符篆用笔稍繁,字体方正而作用刚健,同《玉经》的各种符完全不同,但经文大致相同。只是觉得《玉经》稍微整洁,因此特意请章藻仲玉用赵吴兴的字体,抄录其中三十九章的正文而已。至于所谓《文昌大洞经》,那是蜀地的狡黠鬼魅,或妖人用浅陋、诡诞、毫无根据的说法加以包装,又托名梓潼张神盲道士;道士没有考察,便把它收入大藏,只配供始皇帝焚烧罢了。有什么值得说的?有什么值得说的?周之冕书写《庄子要语》后的题记。庄子也是“人中之天”。按照他的地位和所承受的道业来说,他是“天中之人”;他的话中有倏忽超出世间的内容,因此又是“人中之天”。他能够出世却不能完全超脱,不能达到大雄氏那样的境界,因此又是“天中之人”。庄子的言论有数十万字,如今我采录其中一部分,而周生替我抄录的,还不到十分之一。然而这些文字全都纯粹明莹,仿佛山谷得到凿取的酥乳,乳汁得到醍醐酪浆,砂矿得到烛银。自从庄子的话出现以后,后世修辞的人猎取其中的奇异,务求博识的人借助其中的广博,拘泥成法的人怀疑它荒诞,固守经术的人嫌它诡异。他们都有各自的来由;不过,他们固然各有自己的来由,却与庄子本人无关。我采录这些话,只是用来成就自己,也与上述四类人无关。莫廷韩书写《参同契》。太极阴阳的奥秘,全都泄露在《易》中,只是把它缩小为卜筮之术。先圣孔子接续阐发,读竹简读到三次断绝,后来又作《十翼》加以赞释。于是天道纲维和人伦法纪都具备了。汉代真人魏伯阳,却独自把乾、坤、坎、离、兑、艮的妙理收摄于一身,用来度脱世人、维系世道,彼此配合而不相违背。千古以来谈论玄理的人,实际上都以他为祖师。宋儒朱紫阳又为它作注。因此,虽然未能完全叩问其中的精微,但读书有识之人直到今天仍然整肃衣襟而敬重它。只有其中两条,略微显露出橐钥的一端。所谓“以金为主,以砂为辅,承受水银的调和”,葛洪必定把它归入金鼎之丹;所谓种禾应当用黍,覆鸡应当用鸡卵,薛紫贤必定把它解释为白虎之弦。这些道理确实存在,所以不如从自身内部取法来得妙。我虽不能明白并契合它的妙旨,但心中奉持这一念,幸赖友人莫廷韩用精纸写成精美楷书赠给我,也就不至于辜负它了。廷韩这幅字丰美华艳,有蕊珠仙人的姿态,尤其令人肃然起敬。魏伯阳的名讳见于后面的离合诗。仙史说,他的神丹炼成后,分给两个弟子;两个弟子服下而死,他自己也服下神丹,随即死去。剩下两个弟子却不肯服用,下山筹办殡葬用品。魏公于是慢慢起身,把药用匙送入死者口中,众人全都复活,随即乘云升天。两个弟子回来后,再也无法找到他们的踪迹。他们仍然在人间游行,因此能够不死。他的化身事迹就是这样。书写《关尹子要语》后的题记。从前,关尹子在函谷关以东望见一缕紫气,便知道“犹龙公”将要到来;如今我读关尹子的一句话,就知道这不是关尹子的书。即使如此,这部书是后世那些认识玄理、懂得养生、苦心思索而想要振作奇异之说的人所撰写的,他们的言语并不是为了假托关尹子。为什么呢?能够认识玄理、懂得养生、苦心求奇的人,必定不会把关尹子当作自己的依托;凡是要借重关尹子的人,必定只是剽窃黄帝、老子、庄子、列子的零碎余绪,把思想压缩得更狭窄,再在辞藻上加以伸展,这是常情。如今这部书所压缩的是辞藻,所伸展的是思想。因此说它并不是为了假托关尹子。至于王生替我书写这部书,奇异就太过分了,思索也太苦了。这样做也可以停止了吧。

书天隐子后天隐子》一书,司马子微述。谓传之天隐子,疑即子防所自着也。注:叅同者见以为浅近,志悟真者见以为局小,而亦自有理。至谓胞胎有形,已呼吸精血,岂可去食而求长生?则所谓见其一,未见其二者。子防之术,不过郤病延年而已。夫道苟不得病,何必郤而年又何必延也?其谓坐忘者,因存想而得,因存想而忘。语故精化书后化书》者,观化也。凡自有而忽无,自无而忽有,皆化也。其自有而渐无,自无而渐有者,亦化也。以我推物,以物推物,物以物物,推天地,皆自有无之际得之,而葆身理天下之道寓焉。其防逺,其辞文,其言约而中。是故识者曰:「此非齐丘之所着,而真人谭峭、景升之所着也。」景升书成而授齐丘,使行之。齐丘匿而以已名焉。或曰:「齐丘既得书,忌景升而杀之。」或曰:「醉而以皮囊之沈之水。」为道家者曰:「景升羽化者也,齐丘不得而杀也。」宋人之传竒,至云有渔而得一皮囊,藻荇封之,若驼鸟卵。启而得一人,齁齁熟眠。醒而问渔者曰:「化书行乎?」曰:「行矣,吾在此甚乐,幸复为我缝而置诸水。」此傅防也。夫渔者何以知化书之行?夫渔者得人而复置之水,寜有是理哉?是书也,吾以为齐丘必窜入其自着十之一二,而后掩为已有。如《五常》一章,忽云:「运帝王之筹策,代天地之权衡,则仲尼其人是也。」彼葢所以名齐丘意也。若景升必不推仲尼,亦不必附于儒者。又齐丘于观化之际,輙自称小人,所谓不考而招者,一笑一笑。

弇州续稿巻一百五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弇州续稿卷一百五十八明 王世贞 撰文部

书道经后敬美书《隂符经》《金碧古文》《龙虎上经》此经于道藏中最炳赫有名称,凡三十五条,一千二百九十字。其大要言坎离铅汞之用,与《参同契》相表里,是六季以后脩真绩文之士所拟簉,恐非太上▯真语也。家弟懋自觐归,为余书《隂符经》,因更书此,合成一卷。清燕焚香于团焦中诵之,亦不减魔天半偈。

乩仙书隂符经有仙降于孙氏者,为余书《隂符经》一纸。甫逾月,而复为天台赵广文书一纸。其为余书,称“南极惟慈尊者”;为赵君书,则称“上洞敕掌超度事升委植钧道者”。顾篆法结搆正同,而跋尾复引余相劝勉,疑即此一仙道号有二也。赵君用是装潢成帙,而乞余一言之署。夫余乌能窥《隂符》?即有言,又乌能为赵君益?第愿赵君去身六贼,以见天五贼,毋若木之滋火,而身受克;毋狥在目机,而使内观塞。万化安,百骸宅,凋三光,度亿劫,其孰能外此三百言耶?经后又有《回头歌》一章,辞若龊龊,而所以警赵君者至矣。昔释迦世尊作转轮王时,得魔天半偈,尚能成道,而况此经与此歌也耶?勉旃!异心易迁,宫中毋忘此老度师也。

虚一书太上内观明道经虚一子所书第二帧,其标题为《太上内观明道经》。然仅经中第三条内所释命、性、心、意、志、智慧、魂、魄、血、精、荣衞、身、形、质、体、躯、神、灵、生死、道二十三句,一百六十一字。攷此经在道藏第一百六十「伤」字函后,尚有百十四字,今削不録,而别録三十八字于后。所谓「知道易,信道难;信道易,守道难」,于第九条内有之。然本文有「信道易,行道难;行道易,得道难;得道易,守道难」,与此亦不尽合也。「伤」字函内七卷,皆肤浅剽缀语,而此经所释名义尤纰漏,其为杜光庭辈伪撰无疑。唯第五巻《内外日用经》小为切近,顾虚一不之书,而书此篇,又辄用已意増损其后,何也?独篆笔精致遒紧,且粉黄金作之,所费掠剩力当不少,感其诚为识,而寘之箧笥云尔。虚一事见前。

元始上真众仙记此记别标为《葛洪枕中书》,而序辞称于罗浮山夜半静斋,忽降一真人授书,谓二仪未分,溟滓鸿蒙,状若鸡子,有盘古真人,自称元始天王,游于其中,凡六刼而忽生太元玉女,相与通气结精,还居玉京山宫殿,凡一刼而一施,太元母生天皇,十三头治,三万六千岁,其后天皇生地皇,地皇生人皇,太元母又生扶桑大帝,东王公号元阳父,九光▯女号太真,西王母,太上真人,元始天王弟子也,金阙老子,太上弟子也,其职如世之有司徒丞相耳,它灵真衔名,往往与位业图相出入,至所称张衡、杨云为北方鬼帝,治罗浮山,嵇康为中央鬼帝,治抱犊山,伯夷、叔齐为九天仆射,周公旦为北帝师,屈原为海伯,王弼为北海监,皆《真诰》所不载,却又有大可笑者,洪化去在晋惠中,而许暎、许穆、许玉斧、郭景纯皆生南渡以后,与洪不相及,又云二许为真人,未有掌领,又似未见《真诰》全文者,夫好夸饰而不核古,以是作伪书,久而始逗露,一何幸也,道藏若此类多,不可尽摘,摘其尤著者。

译《天隐子》后的题记。《天隐子》一书,是司马子微所述。有人说是传自天隐子,我怀疑它就是子微自己所著。注家:认为《参同契》浅近的人,会认为它局促浅薄;志在体悟《悟真篇》的人,会认为它范围狭小,但它也自有道理。至于说胎胞已有形体,已经依靠呼吸、精气、血液,怎么可以去掉饮食而求长生呢?这正是所谓只看见一面、没有看见另一面。子微的方术,不过是避免疾病、延长寿命罢了。假如道能够使人根本不得病,又何必谈避免疾病;寿命本来如此,又何必谈延长呢?他所说的“坐忘”,是因存想而获得,又因存想而忘却。这个说法实在精妙。《化书》后的题记。所谓《化书》,就是观察变化。凡是由有忽然变成无、由无忽然变成有的,都是变化;由有逐渐变成无、由无逐渐变成有的,也都是变化。用自己推究万物,用万物推究万物,以物推物,推究天地,都可以在有无交替之间得到答案,而保存自身、治理天下的道理也包含其中。它的旨意深远,文辞有文采,言语简约而切中要害。因此有识之士说:“这不是齐丘所著,而是真人谭峭、景升所著。”景升写成此书后交给齐丘,让他推行。齐丘把书藏起来,冒用自己的名字。有人说:“齐丘得到此书后嫉妒景升,便杀了他。”有人说:“齐丘醉后把景升装在皮囊里沉入水中。”道家人士说:“景升已经羽化,齐丘不可能杀死他。”宋人传说得更加离奇,说有渔人捞到一个皮囊,水藻封在外面,像鸵鸟蛋一样;打开后发现里面有一个人,正在呼呼熟睡。那人醒来问渔人:“《化书》流行了吗?”渔人说:“已经流行了。”那人说:“我在这里很快乐,幸好再替我把皮囊缝好,放回水中。”这都是附会传说。渔人怎么会知道《化书》是否流行?渔人捞到人后又把他放回水中,难道会有这样的道理吗?我认为,这部书必定是齐丘从自己的著作中窜入十分之一二,然后遮掩起来冒充自己的。例如《五常》一章,忽然说:“运用帝王的筹策,代替天地行使权衡,这样的人就是仲尼。”这大概是用来标明齐丘身份的意思。景升如果真是作者,必定不会推尊仲尼,也不必依附儒者。况且齐丘在观察变化时,常常自称“小人”,这正是所谓不经考察就自我招认,真令人发笑,令人发笑。《弇州续稿》卷一百五十七。钦定《四库全书》。《弇州续稿》卷一百五十八。明代王世贞撰写。文部。《书道经后》。敬美书写《阴符经》《金碧古文》《龙虎上经》。这部经在道藏中最为显著而有名,共三十五条,一千二百九十字。它的主要内容讲坎离、铅汞的作用,同《参同契》相互表里,是六季以后修真著述之士拟作增补的文字,恐怕不是太上玄真的话。我的弟弟懋自朝见归来,替我书写《阴符经》,于是我又书写此经,合成一卷。在清静的燕居中焚香,于团焦之中诵读它,也不亚于魔天的半偈。乩仙书写《阴符经》。有仙人降临孙氏家中,替我书写了一纸《阴符经》。刚过一个月,又替天台赵广文书写了一纸。他替我书写时,自称“南极惟慈尊者”;替赵君书写时,则自称“上洞敕掌超度事升委植钧道者”。但看篆书的笔法、结构完全相同,题跋末尾又引用话语劝勉我,因此怀疑这同一位仙人的道号有两个。赵君因此装裱成册,请我题写一言。我的能力哪里足以窥见《阴符经》的奥妙?即使有所评论,又哪里能给赵君增加什么呢?我只愿赵君除去身中的六贼,以便看见天中的五贼;不要像木头助长火势那样,使自身受到克制;不要被眼前的机变所诱惑,使内观之路闭塞。愿万种变化安定,百骸各得其所,三光衰落,度过亿万劫数,谁能超出这三百字之外呢?经后还有《回头歌》一章,文辞似乎浅陋,但用来警戒赵君的意思已经极为充分。从前释迦世尊做转轮王时,得到魔天的半偈尚且能够成道,何况这部经和这首歌呢?努力吧!异心容易迁移,在宫中不要忘记这位老度师。虚一书写《太上内观明道经》。虚一子所书的第二幅,标题是《太上内观明道经》。但其中只抄录经文第三条所解释的命、性、心、意、志、智慧、魂、魄、血、精、荣卫、身、形、质、体、躯、神、灵、生、死、道二十三句,共一百六十一字。考察此经,它在道藏第一百六十“伤”字函之后,尚有一百十四字,如今删去不录,只另录三十八字在后面。所谓“知道容易,信道困难;信道容易,守道困难”,在第九条中确实有这句话。但正文说的是“信道容易,行道困难;行道容易,得道困难;得道容易,守道困难”,同这里也不完全相合。“伤”字函内七卷经书,全是浅薄剽窃拼缀之语,其中此经解释名义尤其错漏,毫无疑问是杜光庭一类人伪撰的。只有第五卷《内外日用经》略微切近实际;可是虚一不书写它,却书写这一篇,还常常按自己的意思增删后文,这是为什么呢?只是篆书笔法精致遒紧,又用粉末和黄金书写,耗费的力量一定不少;我感念他的诚意,把它放入书箧收藏罢了。虚一的事迹见前文。《元始上真众仙记》。这部记又题作《葛洪枕中书》。序文说,葛洪在罗浮山半夜静斋时,忽然降下一位真人授给他此书,说天地阴阳尚未分开时,混沌浑浊,形状像鸡蛋;有位盘古真人自称元始天王,游处其中,经过六劫,忽然生出太元玉女,二人相互交气结精,仍居住在玉京山宫殿中,每隔一劫交合一次。太元母生天皇,天皇有十三个头,统治三万六千年;后来天皇生地皇,地皇生人皇。太元母又生扶桑大帝;东王公号元阳父,九光玄女号太真。西王母、太上真人都是元始天王的弟子;金阙老子是太上的弟子,他们的职掌就像世间的司徒、丞相。这些神灵真人的职衔名号,往往同《位业图》彼此出入。至于说张衡、杨云是北方鬼帝,治理罗浮山;嵇康是中央鬼帝,治理抱犊山;伯夷、叔齐是九天仆射;周公旦是北帝之师;屈原是海伯;王弼是北海监,这些都不是《真诰》所记载的。其中又有很可笑的地方:葛洪在晋惠帝时期去世,而许映、许穆、许玉斧、郭景纯都生在南渡以后,同葛洪年代不相及;又说二许是真人,却没有掌管的职位,看来也像没有读过《真诰》全文的人。喜好夸饰而不考核古事,正因为这样写成伪书,过了很久才逐渐露出破绽,真是万幸。道藏中这样的书很多,不能全部摘举,只摘出其中最明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