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集藏弇州四部稿二十八

弇州续稿卷五十七(1/2)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1330–1529 段

相国养斋严公读书堂记太子太保吏部尚书武英殿大学士常熟严公尝读书于虞山之北麓。云而防公去诸生久,其书屋渐以废,独遗趾存。而公之执戚萧君者,感公恩而葺之,为堂五楹,以庋公之所读书,而竢公之子孙来防者。其进而三楹祠故言子防,其又进而三楹祠故虞仲雍。葢吾夫子之所后先推许,以当逸民文学选,而公之平生服膺而愿学者也。堂既据山之胜,恠石攒岏而防目,清泉防防而荐耳,修竹茂树,中外暎带。其苍然之色与石防,而鉴然之音与泉防。即公杖屦一再过,亦为之欣然忘返。而萧君谓不可无述,乃属余记之以示永永。余不佞,窃谓公之服膺而愿学者,既无如二子然。虞仲之时,当未有所谓书,而其所佩习不过太王肇基之训。而长我勾呉至奕世,而尚未能革断发文身之俗,仅以一恻怛之让,而使天下后世晓然而推通于君臣父子兄弟之际,有余味焉。子防北学中国,得夫子以为之依归,而置其科于文学。顾其推而用之于武城者,其迹仅在于弦歌武城,而精微则归之道,以为君子小人之所俱不能外。然则二子之为书,大约可知也。严公于书虽无所不读,顾其好既尝在二子。及其业成而用词科入中秘,以寅恭佐人主格天下之化者十余年,而宰铨柄叅化机。其奬进士类必捐遗金之被裘,公行不由迳,非公事不造庭之澹台子羽。而一时之格心,真若化阳鱎而神▯削虎翼而麟趾者。然天下甫能窥公书之用,而公内不胜其让,归其职于天子,而奉二尊人以安于乡。过者若以为华胥为畏垒,而不知其太和至顺之俗,去言子之前而虞仲之后无几也。吾闻之,世宗朝诸以礼乐遇人主至辅相者,自爱其稽古之力,而必侈其微时之所占毕之地,而以书院请天子,亦为之嘉异而章表之。然徃徃不及身而遂冺后之人,至欲迹。其地而不可得者有矣。严公之读书堂,公不自名,而一书生名之。上不以借人主之宠灵,下不以烦县官之版筑与闾左肩臂之力。徒以未剪之茨,非刻之桷,而嵬然与虞仲、言子鼎峙,而称三不朽焉。于戏!盛哉是举也。夫岂惟公之名与堂俱永永?即不佞与萧君,亦借之永永矣。公字敏卿,尝署其居曰「养斋」。天下不敢以字称,而称之曰《养斋先生》。

译《相国养斋严公读书堂记》太子太保、吏部尚书、武英殿大学士常熟严公,曾经在虞山北麓读书。自从严公离开诸生身份已经很久,他的书屋逐渐荒废,只留下旧址。严公的执戚萧君感念严公的恩德,修葺旧址,建成五楹堂屋,用来收藏严公读过的书,等待严公的子孙前来瞻仰。堂前面再进三楹,祭祀古代言子;再往前三楹,祭祀古代虞仲雍。他们都是我夫子孔子推重和称许的人,足以列入逸民与文学之选,也是严公一生所敬仰并愿意学习的人。堂屋占据山中胜处,怪石聚集高耸,清泉潺潺不绝,接连进入耳中;修竹茂树,在内外交相映衬。堂屋的苍翠色泽与山石相映,清越的声音与泉水相和。即使严公拄杖穿履来过一两次,也会欣然流连而忘记回去。萧君认为不能没有文字记述,于是嘱托我写下这篇记,以示永久流传。我不才,私下认为严公所敬仰并愿意学习的人,已经没有谁能比得上这两位了。虞仲的时候,还没有所谓书籍,他所佩服学习的不过是太王开创基业的训诫;而他使勾吴成长发展了好几代,尚且没有能够革除断发文身的习俗,只凭一次恻隐而谦让的行为,就使天下后世明白地推演贯通君臣、父子、兄弟之间的关系,意味深长。子游向北到中原求学,得到孔夫子作为依归,并把自己的学术列入文学一科。只是他把学问推行于武城时,表面事迹只在以弦歌教化武城,而精微之处则归于道,认为君子和小人都不能脱离它。这样看来,两人的学问大致可以知道了。严公对于书籍没有不读的,只是他的喜好曾经尤其在这两位身上。等到学业有成,通过词科考试进入中书省,以恭敬勤勉辅佐君主、推行天下教化十多年,又主持铨选官员、参与国家政务。他奖励提拔士人,必定拿出遗留下来的金钱;办事不走旁门,不是公务不登门拜访,正如澹台子羽。一个时代的心性教化,真像使阳鱼化为龙、神龟削减虎翼而长出麒麟之足一样。可是天下刚刚能够看见严公学问的功用,严公内心却承受不住谦让,于是把职位归还给天子,奉养两位尊亲,在乡里安居。过路人好像把那里看作华胥、畏垒那样的仙境,却不知道当地太平和顺的风俗,距离言子之前、虞仲之后已经没有多少差别。我听说世宗朝那些凭借礼乐得到君主重用而做到辅相的人,都珍惜自己考究古学的力量,必定夸耀自己早年读书求学的地方,并请求天子在那里建立书院,天子也因此嘉奖并表彰他们。然而往往本人还没有等到享有这些荣誉便已去世,后人想要寻访遗迹。却有找不到其地的。严公的读书堂,不是严公自己命名的,而是一个书生为它命名。上面没有借助君主的恩宠,下面没有烦劳县官的土木工程,也没有劳烦乡里百姓肩挑手扛。只是凭着尚未砍削的茅草、未经雕刻的椽木,便巍然与虞仲、言子三足鼎立,共同称为三种不朽。啊,这件事多么盛大!难道只是严公的名声与堂屋一同永久流传吗?即使是我和萧君,也借此得以永久流传。严公字敏卿,曾经题署自己的居所为‘养斋’。天下人不敢直呼他的字,而称他为‘养斋先生’。

怀徳堂记怀徳祠者,何祠故谏议平湖冯公者也?公举进士,拜行人,奉使,便便有侨肹风。寻入谏省,论糺中贵大臣,直声动天下。出而一领望州,再宰岩邑,所至号为神君。而中厄于忌者,竟挂冠归。公享寿七十【阙】自成进士迨捐馆,垂四十六年。然为徳于州邑,以嵗数之,不过十之一二;而为徳于其乡,则十且八九。以故甫公殁之逾月,而诸生沈维镜等若而人,请于令,愿祠公于乡贤。三老徐燮等若而人,约正方桂等若而人,里赋长潘钿等若而人,塘长陆卿等若而人,市人周栗等若而人,乡人孙昊等若而人,邻邑人朱寅等若而人,复相率请于令,愿特为祠以报公。令刘君异之,为再覈其事,咸信,乃下教特祠。祠公三老等则又相率请于令,谓自黄发而至髫儿齿而至龀者,畴不食公徳,而以烦有司之帑?愿得一切共财力从事。而防公之子大叅敏功、太学生敏效闻之,谓以先君子徳而食报,则可以;先君子徳而使诸父老昆季勤财力而从事,则不可。于是议祠地,地取之家别业之趾。议祠祠为堂三楹,楼三楹,其门室左施药而右施茶,咸取之家帑。议春秋祠与茶药费,咸取之冯氏之肆税,而官民不与焉。于是三老等则又大悲喜谓名为报公,而我曹不获一供财力,何冯公之善用徳,而二子之善用报也?则又相率请于令。刘君命其祠曰「怀徳」,而属不佞记其事。不佞,公门下士也不敢以椎不文辞。窃读三老等所上事,大略云:公居恒谓,家居不计倪,不可以饶不饶,不可以伸志。夫人富而仁义附焉,故自其罢官而具少奉羡,即以收弃田而治之,皆成上腴。又以其田入益斥置傍畞已,又以其法教邑中畊者已,又以其为州邑时赋三则及助徭法语守令行之。亡何,邑田皆骤贵。于是公喜曰:「吾可以为徳矣。」其首施则伯仲子姓有四时衣帛廪饩之。供诸习儒者,教之,农者田之,贾者訾之,稍次施则五服之族属,其更次施则五服之亲属,其衣帛廪饩之供逓杀,而吉凶缓急靡不于我取之,其最后施则邑之老者、疾者、无子者、不能棺者叩之,即响应而又推其余,饶筑城当睥睨者数十雉,城成而岛冦絶不复窥,修通都之土石堰十五,石桥三十二,浚陈塘为里二十七,筑义塜以藂讨贼之殇骨而封之,又以其暇旌节义,赡孝友,假典礼佐有司之权,葢环公居者可十万户,其大半食公惠,其自罢官至捐馆三十四年如一日矣,吾闻之昔贤美前王之不忘而推其实,第不过亲贤乐利之被于君子小人而已,今谏议公所为徳,仅仅一乡邑,然为之人者尽于前所云之二端,而亲贤乐利其被泽者迄今未已也,夫安能遂忘公,夫以樊君云之工治生与赈赡不责报,解讼焚券得公之近似,而天之报之通侯者累世,然未闻其仕宦善状,朱仲卿之殁思托祠于桐乡而不敢望其乡,以乡之所被徳浅也,公守吾太仓不再阅嵗,去今可三纪,而士民今且议祠公,公殆兼君云仲卿而有之矣,于乎贤哉,公讳汝弼,累官至扬州郡丞,又以敏功贵封臬副,而其大节着于谏议,故特称冯谏议云,今刘君名士瑷,安福人,有政声。

译《怀德堂记》怀德祠,是祭祀谁的祠堂呢?是祭祀故谏议平湖冯公的。冯公考中进士,授任行人,奉命出使,言谈流利,颇有侨肹的风度。不久进入谏院,论列纠劾宦官和权贵大臣,正直的声名震动天下。出任地方官后,先后担任望州长官,又两次治理险要县邑,所到之处都号称神君。然而后来受到忌妒者的困厄,最终辞官归乡。冯公享年七十【阙】从考中进士到去世,将近四十六年。但他对州县施加恩德,按年数计算不过十分之一二;而对乡里施加恩德,则有十分之八九。因此冯公去世刚过一个月,诸生沈维镜等人便向县令请求,希望在乡贤祠中祭祀冯公。三老徐燮等人,约正方桂等人,里赋长潘钿等人,塘长陆卿等人,市人周栗等人,乡人孙昊等人,邻县人朱寅等人,又相继向县令请求,希望特地建祠来报答冯公。县令刘君对此感到奇异,于是再次核查他的事迹,众人都认为属实,便下令特建祠堂。祭祀冯公的三老等人又相继请求县令说:从白发老人到刚长头发的孩子、从长牙到换牙的人,谁没有享受冯公的德泽?怎么能因此烦劳官府库藏?希望让我们共同筹集财力来办理。而冯公的儿子大参敏功、太学生敏效听说后说:如果因为先父的德行而接受报答,那还可以;如果因为先父的德行而使各位父老兄弟劳费财力来办理,那就不可以。于是商议祠堂地址,选取冯家别业的旧址。又商议祠堂规制,建正堂三楹、楼三楹,门屋左边施药,右边施茶,费用都取自冯家私产。春秋祭祀以及茶药的费用,都取自冯氏商铺的税收,官府和百姓都不参与。于是三老等人又极为悲喜地说:名义上是报答冯公,而我们却不能贡献一点财力,冯公多么善于施德,两个儿子多么善于接受报答啊!于是又相继向县令请求。刘君把祠堂命名为‘怀德’,并嘱托我记述这件事。我是冯公门下的士人,不敢以文辞拙劣为借口推辞。我私下读三老等人上报的事迹,大意说:冯公平日常说,居家时不能计较贫富,不能因为富足或贫穷而改变,也不能因此舒展自己的志向。人如果富裕,仁义便会依附而来;所以他自从罢官后,稍有俸禄余钱,便收购荒弃田地加以治理,全都变成上等肥田。又把这些田地的收入投入,增购旁边的田亩;又用这种方法教导县中的耕作者;又把他任州县官时制定的三等赋税和帮助徭役的办法,写成条例让守令推行。没过多久,县里的田价都突然上涨了。于是公说:“我可以行德政了。”他首先施惠于伯、仲两房的子弟,给他们四时衣帛和廪饩;供养那些学习儒业的人,教导他们;务农的人给田耕种;经商的人资助他们。稍次一等,施惠于五服以内的族属;再次则施惠于五服以内的亲属。给他们衣帛廪饩的供给逐级减少,但凡吉凶缓急之事,没有不来向我取用的。最后一等,则慰问县里的老人、病人、无子女的人和无力置办棺材的人;他们一叩门,公便立即回应,并且还把余下的钱财继续推施出去。他修筑城墙,增建可供瞭望的雉堞数十处;城修成后,海盗断绝,再也不敢窥伺。他修通大道上的土石堤十五座、石桥三十二座,疏浚陈塘二十七里;修筑义冢,把聚集讨贼战争中死亡者的尸骨埋葬封土。又利用闲暇表彰节义之士,赈济孝友之人,借助典礼来辅助有关官府行使权力。大约环绕公居住地的百姓有十万户,其中大半都享受过公的恩惠。公从罢官到去世,三十四年如一日。我听说,古代贤人赞美前代君王不被遗忘,推究其实际,不过是亲近贤者、使人得利的恩泽施及君子小人罢了。如今谏议公所行的德政,仅仅施于一个乡邑;但凡做人所需的,完全包括前面所说的两端,而亲近贤者、使人获利的恩泽,至今仍未停止。这样,怎么能终于忘记公呢?樊君云善于经营生计,又赈济供养别人而不求回报,替人解讼、焚毁债券,可以说接近公的作为;上天报答他,使他累世成为通侯,却没有听说他做官时有什么善政。朱仲卿死后想托付祠祀于桐乡,却不敢奢望在自己的乡里受祠,因为乡里所受的恩德浅薄。公治理我们太仓不到两年,距今将近三十年,而士民如今还在商议为公建祠;公大概兼有樊君云、朱仲卿的长处了。啊,贤德啊!公讳汝弼,累官至扬州郡丞,又因敏捷有功而封为臬副;他的大节表现在谏议任上,所以特称为冯谏议。如今刘君名士瑷,是安福人,素有政绩声誉。

呉邑令宋阳山遗爱祠记当宋公之自呉令入为御史也,而呉人为之碑以表去思。其辞为故吏部郎谷祥。其又十五年,而公以抗直忤世,数起数踬,而呉人益思之,为之祠以春秋祀。其记为故少叅廷祼二公,皆彬彬质文君子,不轻为然可者也。其又五载所,而呉人益思之,谋饰其词而问记于世贞。防公有新命,以中丞节来抚江南,而呉则其宇下邑,乃逡巡弗果曰:「是于格戾,且未可以辱我。」公闻而久之。公迁为南廷尉以去,于是其父老相率而请于搢绅先生曰:「吾侪小人,即一食息而无非公赐,乃能竟忘公。惟是诸君子笃亲贤之思,何所借以不朽?顾谓世贞盍伸前诺。」世贞窃臆公为令在嘉靖中,其时国家未有宫室之事,与南北备倭夷费,乡民坐仰南▯而修公家之嵗额以为恒。然至一摄长赋,则立瘠贫者破庐产,徙箸鬻子而犹不给,窜跳相属。即稍饶而孱者雠视其田,田益贱畆不能售,数镮直。公顜析其故,久乃得之曰:「吾能为若主。」于是计赋区区率百畆,抽其五畆以助长赋者,邑区凡三十六,得公田万三千畆。而公又为之正疆界,择主佃,谨出纳诸赋,以重轻差次受助。自呉邑行之久,益称便,而旁大邑亦稍稍规抚。公成法,江南之不为公田者无几。以故公去令,而县官有三殿役,南备倭,北备狄,一切以军兴从事。大农、少府、水衡、将作之使猬集,而有司尚能以下中之农支梧其间。吾民亦重去其土,间者一少苏之畆,日以贵数倍其旧矣。公为吏务宽平,襁褓小民而治,而至有所掊击,非胥魁即上豪,弊罔山积,一阅立扫。度后先令呉者,困公私冗,亡暇寝溲,而公间则为诸生讲说经术治道,慷慨节概,贤豪之风。征召文士为词酒防,雍容甚都,呉山之间焕如其色矣。士民之所以交思而不忘有以也。吾闻之,朱仲卿为北海太守,治行第一,入领大农,称贤九卿。然居平,自谓异日子孙奉尝我,不如桐乡民。问其官,则一啬夫佐令平赋讼者耳。岂非亲民之惠爱,深于公卿大夫之名迹故耶?呉士民业已及公,而生祠之,久而益思新之。公亦安能不有意吾呉,若仲卿也?夫以世贞之辞,岂能隃前二公?即以不轻为然,可足嗣耶?于是公之旧属,兵使者王君异其言,而请勒诸石。公名仪望,字望之,永丰人。尝举进士,为御史,再长佐大理,出治学政兵事,最后抚江南,有古名臣风。整饬兵备右叅政旸谷王公生祠记。王公既用给事言得调去,而诸属城之搢绅大夫追思讴謡之总,若千万言。亡何而幕府之佐吏将校与士民合,而肖公之像于州钟阁之室。其将校复以私钱祀公于二衞之共壤。又久之,而戍主鲁君等复各以其私钱为祀,以肖公像而春秋祀之。又念事久逺,更代易亡佚,相率而谒余文,以昭公之惠于永永。余谓诸君诚长者不倍徳,顾王公所为徳于若何状,试言之而试聴之。诸君曰:“唯唯否否。夫王公非以为吾曹徳,吾曹非以王公之徳徳吾曹而后报之。凡吾所以徳王公为三呉储胥徳也。当公之至而倭警稍稀,则见以为无剥肤其民狎敌而畏兵费。三事大夫嚣然谓省兵则省食节缩之说与懈废相表里,而公独忧之后先请于台凡十五事,俱报可。夫王公非能不为省也,乃不欲徒省其大要。组练省而益精可以师,余皇省而益坚可以涛,烽堠亭障之类省而要害益脊可以如率然,饷省而益逮时可以如果然。夫能使士饱如果然者何也?军储之有仓,豪右黔猾毎借以匿赋,兵不时给,给不半蔽。而自公之得台请,一一从漕计告完,士且不枵腹矣,故曰如果然也。何以要害脊而如率然也?公所部自金山而北至圌山,袤八百里,缓急不相及。公摄柘林青村之戍与金山合而军,川沙南汇宝山之戍与呉淞合而军,刘河之戍与大兵合而军,孟河江隂之戍与杨舍合而军。公又移杨舎将于江隂,移苏松将于金山,移金山将于刘河,移刘河将于崇明。无警则分,有警则合击,首尾应击,尾首应。故曰如率然也。何以余皇省而可以涛也?夫福苍船者为名美也,薄而不能逺。公所治沙船必厚郭坚柁崇樯重橹,而别制三翼之轻舸以左右之,其哨至于千里而不虞溃。故曰可以涛也。何以组练省而可以师也?公卒虽不多,谿子少府射二百步之外淬药机火之锐,又在三百步之外,类皆括蔽革抉剑盾之士,跿跔科头,贯颐防芮者,始收之,又时而鼓舞之。

译吴邑县令宋阳山遗爱祠记 宋公从吴县令入朝任御史时,吴地人替他立碑,以表彰他离任后人们的思念。碑文由前吏部郎谷祥撰写。又过了十五年,公因刚直抗争而触犯世俗,多次起用又多次受挫,吴地人更加思念他,便建祠在春秋两季祭祀。祠记由前少参廷祼二公撰写;这两位都是文质彬彬的君子,不轻易认为事情可以这样做。又过了五年,吴地人更加思念公,谋划修饰祠文,向我王世贞索取记文。当时公将有新的任命,担任中丞、持节巡抚江南,而吴县正是他治下的属县,于是我迟疑不决,没有答应,说:“这不合规矩,而且现在还不能因此辱没我。”公听说后,过了很久。后来公升任南京廷尉而离去,于是当地父老一同向士绅先生请求说:“我们这些小民,哪怕一饮一息都无不蒙受公的恩赐,怎么竟能忘掉公呢?只是诸位君子深厚地怀念贤者,想借什么使公的声名不朽呢?请您看在情面上,王世贞何不兑现先前的承诺?”我私下推想,公任县令是在嘉靖年间,那时国家还没有宫室营建之事,又有南北防倭的费用,乡民只得仰赖南方财赋,并把修治公家每年的定额作为常规。然而一旦临时摊派长赋,便使贫瘠者破败房屋、变卖田产,迁徙、卖子仍然不足,逃亡者接连不断。即使稍微富裕而体弱的人,也被迫低价出售田地;田价更加低落,每亩都卖不出去,只值几串钱。公仔细分析其中缘故,过了很久才弄清楚,说:“我能够替你们作主。”于是把赋税计算为每百亩抽取五亩,作为缴纳长赋的补助;全县分为三十六区,共得公田一万三千亩。公又替他们整治田界,选择田主和佃户,谨慎办理各项赋税的收支,按照赋税轻重差等接受补助。吴县实行此法已久,越发称便,旁边的大县也渐渐仿效。公制定的办法施行以后,江南没有成为公田的土地已很少。因此公离任后,县官遇到三处宫殿工程、南方防倭、北方防狄,一切都按军务兴办。大农、少府、水衡、将作等使者纷纷而来,而有关官员还能够让中等、下等农户勉强支撑其间。我们的百姓也不愿再离开土地,近来土地稍稍恢复生气,田价一天比一天贵,竟达到原来的数倍。公做官务求宽厚公平,像抚养襁褓中的小民一样治理;但凡需要严厉打击的,若不是胥吏头目,就是地方豪强,积弊如山,一经查阅便立即扫除。估量前后做吴县令的人,困于公私繁杂事务,没有空闲休息,而公有时还为诸生讲说经术和治国之道,慷慨有节操,具有贤豪之风。他征召文士举行饮酒赋诗的集会,举止雍容而盛美,吴山之间因此焕然生辉。士人和百姓之所以共同思念公而不忘,是有原因的。我听说,朱仲卿任北海太守时,治理政绩天下第一,入朝主持大农,成为贤能的九卿。然而平日里,他自己说,将来子孙奉祀我,还不如桐乡百姓。问起那位官员的身份,不过是一个辅佐县令、平理赋税诉讼的啬夫罢了。这难道不是因为亲近百姓所施的恩惠爱护,比公卿大夫的名声功业更加深厚吗?吴地士民已经如此及于公,活着便为公建了祠,而且时间越久越加思念,想要更新祠宇。公难道也不会有意于我们吴地,像朱仲卿那样吗?凭我的文章,哪里能够超过前面两位公呢?即使不轻易认为可以,又足以继承他们吗?于是公的旧属、兵使王君认为我的说法奇异,请求把它刻在石上。公名仪望,字望之,永丰人。曾考中进士,任御史,两次任大理寺佐官;后来出任学政和兵事官,最后巡抚江南,有古代名臣的风范。整饬兵备右参政旸谷王公生祠记。王公因给事中的意见而得到调任离去后,各属城的士绅大夫追思歌颂他的诗文,总计仿佛有千万言。不久,幕府的佐吏、将校与士民联合起来,在州钟阁的屋室中塑造公像。将校们又用自己的钱在二卫共同辖地祭祀公。又过了很久,戍主鲁君等人再次各自拿出私钱祭祀,塑公像,春秋两季祭拜。又想到事情久远以后,官员更替容易散失湮没,便一同来请我写文章,使公的恩惠永远昭明。我对诸位说:“诸位确实都是长者,不背弃恩德;但王公施德于你们究竟是什么情形,请你们试着说说,也让我听听。”诸位说:“是,是;不,是。王公并不是为了把德施给我们,我们也不是因为王公以德施于我们才报答他。我们所以感念王公,是因为他为三吴储备防务、护卫疆土而施德。当公到任时,倭患警报稍微减少,有人便认为这是因为没有剥削百姓、轻视敌人而害怕军费。三位大夫喧嚷着说,裁减军队就可以减少粮食,节省缩减与懈怠废弛相互表里;只有公对此前后忧虑,向台省请示共十五项,全部得到批准。王公并非不能节省,而是不愿只作表面上的节省:铠甲军服减少了却更加精良,可以成为军队;战船减少了却更加坚固,可以经受风涛;烽火台、亭障之类减少了却使要害更加集中,可以像率然一样相互呼应;军饷减少了却更加及时,可以像果然一样使士卒吃饱。能够使士卒像果然那样吃饱,为什么呢?军储设有仓库,豪强和奸猾之人常常借此藏匿赋税,军队不能按时得到供应,即使得到也不足一半。自从公得到台省批准的请求后,每一项都按漕运计划报告完成,士卒便不至于空着肚子了,所以说像果然一样。为什么要害集中后能像率然一样呢?公所统辖的地方从金山向北直到圌山,纵长八百里,缓急之事彼此不能及时相救。公把柘林、青村的戍兵暂时调来与金山合为一军,把川沙、南汇、宝山的戍兵与吴淞合为一军,把刘河的戍兵与大军合为一军,把孟河、江阴的戍兵与杨舍合为一军。公又把杨舍将领调到江阴,把苏松将领调到金山,把金山将领调到刘河,把刘河将领调到崇明。没有警报时分散驻守,有警报时合力攻击;首尾相互应援,尾首相互呼应,所以说像率然一样。为什么战船减少了却可以经受风涛呢?福船的优点在于名声美好,但船身薄,不能航行远方。公所治理的沙船,必定加厚船壳,坚固船舵,增高桅杆,加重橹具;另外制造三翼轻舟在左右配合,巡哨可达千里而不担心溃败,所以说可以经受风涛。为什么铠甲军服减少了却可以成为军队呢?公的士卒虽然不多,但有善射的谿子、少府之兵,能在二百步外射击,淬药机火的锐利器械又能到三百步之外;其余多是手持革甲、剑盾的士卒,以及赤脚、露头、用贯颐防芮之类武器的人,先把他们收编起来,又时时加以操练鼓舞。

葢甲戌之役,一战而倭悉授首矣,故曰可以师也。余复谓诸君:“王公徳尽是乎?”曰:“乌可尽也。”公诘盗而盗发,辄露其捷若神,至相率避徙它地去。督漕而为机发,以致水三百里之涸,立浸而漕艘以五日济,堡宝山则不阅嵗而城成,屹然东南巨障;渎孟河则不逾月而河广,隐然则别漕孔道。公所为徳于文武吏民非一,吾曹被者若夏畦之偏泽,而所窥者若巨岳之隅胜耳,夫焉敢以为公尽也?余乃曰:“善哉言也。”虽然,以诸君不私徳于王公,则可以;王公无徳于诸君,则不可。余里居获时侍公,公恒言:“今一切以居平法待诸校,虽州邑之佐能以气凌之而出其上,白简之所弹射,公移之所刺按,日夜鬼伺▯击而不休。即诸校苟负材气者,安能淟涊抑首,甘为下也?其淟涊抑首,甘为下者,安能一见材也?千里而奔踶者,安能逃于寸目之纲也?”夫居平而一切裁之,缓急而欲收其死力,难哉!以故王公强力而欲信诸君之长,而掩覆其短。它文吏之公为陵而私为中者,公力绌之,至阶谤讟而不恤。夫王公固不以为诸君徳,宁为无徳而已耶?诸君乃瞿然曰:“有是哉。”虽然,吾曹之祀公终始,为三呉储胥徳而已。余乃又曰:“善哉言也。”夫不背徳厚也,不私徳公也,祀以报之,像以征之,文以永之,详哉诸君之为王公也。公名叔杲,字阳徳,温之永嘉人。鲁君名邦【阙】君名【阙】俱行都指挥事,为戍主。

金山建叅政陈公去思祠记始陈公之去淮安守而视益部学也,其士民相率尸而祝之曰:「公庻几有以终惠我。」而公自益部【阙】省叅政督漕事,所治广于郡十之九,而分省淮安如故,其士民大喜过望。而公所以袵席之者非一,苐用漕故徙治▯州,其日复得十之九。▯州之【阙】也,亡守令受束约与邮传共亿,前使者不胜其寂寂,嵗一再省视而已。公独徙治之,即鲑菜不以烦市人,嵗省费约千金,而别勒商舶毋繇它江道,必取镇,镇遂称岩饶冠南北。而公暇则延诸生秀才,谈説经术,课文义,彬彬异于畴曩。▯州頫大江咫而近金山,踞其中,公时时泛轻刀,摄齐陟山顶之毘卢阁,南望而覩千艘首艥艥上,咤曰:「雄哉!」已而曰:「是黔首脂也,得无朘乎?」北顾而千艘尾相衔而上,咤曰:「雄哉!」已而曰:「是天子所以资羣辟六师者也,得无后时以贻简书讁乎?」顾诸所以佐大僚防国储给,而民不告痡,乃西矫首盻,连山郁郁云气中,巴蜀三楚之颿樯自万里挟落照而来。东则海门滉漾,黏天无际,日月之所吐浴,意甚乐之。顾谓诸生黄明昌曰:「此何必减岘首?吾不拟钜平怆,将如吾何?」葢未几而公以父臬副公忧归。▯州之父老孺子不胜公之思,谋所以祠之。而明昌曰:「廛也湫而嚣,是不以辱公貌。」夫▯州之观江,江之观金山,金山之观毘卢阁,阁故公所憇而兴诧者也。其稍上为悬崖方丈之地,为室而貌公,宁独吾镇之父老孺子,时时寓香火,即客之善吏者、善词笔者、善为名者防而一瞻依焉,将毋盻蠁公乎哉?葢祠成而谒余记其事。余素辱公知,又尝一再登毘卢阁,窃谓公徳于淮北甚深且巨,今仅以蕞尔▯州续而称之,以蕞尔祠而报之,公雨露一勺而已。诸士民毋亦斗酒一豚蹄而谢满车之瓯窭也。虽然,若士民既日思公,天子方重公急公,异日服除必开府开。府必在江南北,而肺腑喉咽之寄,以嵗时行部,陟兹阁而觏公像,怳乎不知谁我?将以为瞿昙先生之自忉利而下,覩旃檀也耶?公名文烛,字玉叔,沔阳人。明昌,少能脱诸生,颖自幸于公。公间语吾识:若不下王中丞之于魏懋权,若能作懋权国士雠耶?以故感而倡祠。公王中丞者,不佞世贞也。

译大概在甲戌年那场战役中,一战便把倭寇全部斩首了,所以说可以成为军队。我又问诸位:“王公的德政就只有这些吗?”他们说:“怎么可能说尽呢?”公查办盗贼,盗贼便被揭发,公总能显露出神奇般的捷效,以至于盗贼相继逃避迁往别处。公督办漕运,兴办水利,使三百里干涸的水道立即涨水,漕船五天便能通过;在宝山筑堡,不到一年城池便建成,巍然成为东南的巨大屏障;疏浚孟河,不到一个月河道便拓宽,隐然成为另一条漕运孔道。公施德于文武官吏和百姓的事情不止一件;我们所承受的,像夏日田地中偏斜的雨泽;我们所看到的,像巨岳一角的胜景,哪里敢说已经把公的德政说尽了?”我于是说:“说得好。”不过,若说诸位不把德私加于王公,这可以;若说王公没有德施于诸位,这却不可以。我闲居乡里时有机会侍奉公,公常说:“如今把所有军校都一律按平常官员的法度裁处,即使州县的佐官也能凭气势凌驾于他们之上;弹劾的白简、刺察的公文,日日夜夜像鬼神窥伺、雷霆击打一样不停。即使那些有才能气概的军校,怎么能低头屈从,甘愿居于下位呢?那些低头屈从、甘居下位的人,怎么能显现出才能呢?能够奔驰千里而踢踏前进的人,怎么能逃过方寸之内的罗网呢?” 平时把一切都加以裁抑,到了缓急关头却想收取他们的死力,难啊!因此王公竭力想伸张诸位的长处,掩盖他们的短处。其他文官表面公正而暗中中伤的,公便尽力削弱他们的势力,甚至招致诽谤也不顾惜。王公本来不是为了把这当作对诸位的恩德,难道宁可说他对诸位毫无恩德吗?”诸位于是惊醒地说:“确实如此。”不过,我们自始至终祭祀公,只是因为他为三吴储备防务、护卫疆土而施德罢了。”我又说:“说得好。”不背弃恩德,是厚道;不把恩德私加于公;用祭祀报答,用塑像留作凭证,用文章使之长存,诸位为王公所做的事情真是周详啊!公名叔杲,字阳德,是温州永嘉人。鲁君名邦【阙】,另一君名【阙】,二人都任行都指挥事,为戍主。金山建参政陈公去思祠记 起初陈公离开淮安太守任,去主持益部学政时,那里士民相继为他祝祷说:“公或许能有机会最终完成对我们的恩惠。”公从益部【阙】省参政督办漕运事务,所治理的范围比郡大十之九,而分省淮安仍和从前一样;淮安士民大喜,超过预期。公安顿、抚恤他们的事情不止一件,只因漕运事务迁治瓜州;他在那里同样能做到十之九。瓜州是【阙】之地,没有守令,只有隶属于驿传共同供应的约束;前任使者受不了它的寂寥,每年只察看一两次罢了。公独自迁到那里治理,即使鱼菜也不让市民操劳,每年节省费用约一千金;又另行规定商船不得从其他江道通行,必须经过镇上,镇因此成为南北最富饶的地方。公有空闲时便邀请诸生秀才,谈说经术,考核文章义理,文质彬彬,与从前大不相同。瓜州俯临大江,距离金山很近;金山踞立江中。公常常乘轻舟,提起衣裳登上山顶的毗卢阁,向南望见千艘船头一齐上行,惊叹说:“雄伟啊!”随即又说:“这是百姓的脂膏啊,难道没有被剥削吗?”向北回望,只见千艘船尾相接而上,惊叹说:“雄伟啊!”随即又说:“这是天子用来资助群臣和六军的物资,难道不会误了时日而招致公文责罚吗?” 回头看那些用来辅助大臣、保障国家粮储供应而又不使百姓困苦的事务,向西抬头远望,只见连绵群山隐在郁郁云气中,巴蜀、三楚的帆樯从万里之外携着落日余晖而来。向东则海门浩荡,水波漫漶,连接天空没有尽头,是太阳和月亮升起沐浴之处,心中非常快乐。公回头对诸生黄明昌说:“这里难道一定比岘首山差吗?我不打算像钜平那样悲伤,将会把我怎么样呢?”大概没过多久,公因父亲臬副公去世而服丧归乡。瓜州父老儿童思念公,难以胜数,便谋划为他建祠。明昌说:“市廛狭小而喧闹,不能用来辱没公的容貌。”瓜州观看长江,长江观看金山,金山观看毗卢阁;毗卢阁本来就是公休息并兴叹的地方。阁稍高处有悬崖方丈大小的地方,在那里建屋塑公像,难道只有本镇的父老儿童时时寄托香火吗?那些客居此地而善于做官、善于文章、善于成就名声的人,也都会来瞻仰,岂不是会更加仰慕公吗?祠建成后,他们来请我记述这件事。我一向承蒙公知遇,又曾一两次登上毗卢阁,私下认为公施德于淮北极其深厚宏大;如今仅凭小小的瓜州来续写、称颂公,仅凭小小的祠堂来报答公,不过像取公的雨露一勺而已。诸位士民难道不正像用一斗酒、一只猪蹄来感谢装满车辆的器物吗?即使如此,既然士民每天都思念公,天子又正看重公、急于任用公,日后服丧期满,必定会开府。开府之处必在江南或江北,公承担着心腹和咽喉要地的重任,按时巡行部属,登上这座楼阁看见公像,恍惚间不知道自己是谁、我又是谁;那时会不会以为这是瞿昙先生从忉利天降下,看见旃檀佛像呢?公名文烛,字玉叔,沔阳人。明昌年轻时便能脱离诸生身份,在公那里得到赏识。公曾偶然对我说:“如果不是你把王中丞推荐给魏懋权,你怎么能成为懋权眼中的国士知己呢?”因此明昌感动,倡议建祠。公所说的王中丞,就是我王世贞。

青浦屠侯去思记屠长卿既成进士,而所草骚赋诗歌之类,驰骋搢绅间,亡抗衡者。或谓汉有长卿司马氏,与长卿不为两耶?长卿曰:“我故不啻两,当司马吮豪时,我则且脱藁矣。”众乃复称长卿敏而欲难,以所不习繇选人得颍上。今颍上攰邑也,其民贫而吏拙。长卿一摇笔而理解,再见顔色而摄吏若神明,民之慕爱之若赤子之恋乳哺而不忍失也。长卿所为文章益富。刺史上计【阙】而松乃有青浦者,名为岩而新其田,乃割华亭、上海之防,多下中错,又多交关匿赋,而其民又益以嘉定、昆山之二垂有徭讼,相率而互为逋薮。前令仅三人,两以不振去,而其贤者亦仅孳孳奉公牍而已,不能有所振刷。长卿既以才调,其邑豪相戒匿而窥长卿之张置。长卿故为一切长者,甫至大霖雨,诸堤且就溃。长卿朝夕蔬食,袒跣祷晴,而间行民间,使益土石于堤以捍之。手褁缗镪,劳其勤者,而囊粟以资匮者。又为文责数神,且愿以身当嵗读者为酸鼻。是夕霆震,雨亦为霁,而民间诸堤皆坚好。比秋,诸比邑灾独青浦不受灾,而台使者大兴水利,当农时悉僝赴河。长卿持之曰:“治河以利农也,而先夺其时,何以称利?”召三老率而子弟就锄耰,有我在,毋患也。葢农毕而河事亦就绪。复议大均田,长卿谓青浦苦赋重而田瘠,诸赋浮田者三之二,称者仅一,而田浮赋者无几。我将为民减赋耶?将为县官益赋也?自是青浦赋不复益,使者亦不能以格绳之。邑故有田非不毛而农不任畊,相率徙避他所,田几类瓯脱。长卿捐俸以倡诸豪,使各贷匄贫农,稍稍归复矣。又树营室各城门之虩,而居诸鳏独者,其又老疾不能自爨,始归养济院,而以时食之。质库有敝衣不售,长卿为雠薄贾而收之,亦归养济院,而又有余衣则给狱囚之裸露者,曰:“借令彼当死法,死耳,我不忍其生冻。”馁也,广文王老者,廉以病卒,黉舍长卿哭之,割半嵗俸以赙。他寮佐罢官不能归,无不资长卿槖。而长卿又折节,文士徃徃有所餽赠,如某子甲辈,踞上坐而责美酒梁肉供我。彼临卭令何若?长卿唯唯谨然,不以毫发累邑人。故长卿之居令,垂四载而俸十九入公家,与待客用相半。居所以奉太夫人,一簋肉,一簋鱼羮,退与其妇对,厌藜藿而已。最后当上计吏,以故事进,悉却弗视。所赍持不能数十金,而客及吏民送者至苏。而长卿不忍,其诚悉分予之。别从他郡侠借贷,乃得发。部使者累以卓异闻,始擢礼部仪制主事。于是青浦之父老在野者曰:“得屠侯,我且得饱,而不闻胥侩之号呼以恐我。”在邑者曰:“得屠侯,我不日耳,椎朴声即间耳之,而无称寃不平者。”吏及三伯曰:“事屠侯无他,苦苦贫然,至今不遘覈按。”而荐绅先生则谓屠侯仁心为质,备有礼乐廉惠,特其小者,乃谋为之树碑以志去思。太学潘载甫出应曰:“善,我任碑。”而侯所最重客曰徐孟孺、彭钦之、曹重甫,其所最才而寃为出竒以防之者,曰诸生郁孟野相率状侯绩而谒余,请记。余谓诸君子之隲长卿若何?曰:“吾故重屠侯才,乃者知其有才而不尽用之为难。夫使屠侯尽用之,将必有钩钜出没之算耳,聴目视口辨手挥之敏,以耸动羣聴,使可称说。吾今乃司之十,固不发二三耳。此所以为难也。”余曰:“子知长卿之不尽用其才难,不知其不尽用于今之时更难也。且夫子不闻,汉武宣之际,霍子孟用事,以持法刻深为能,魏丞相继之而加察,故赵张尹葢之徒,勇于取循吏迹而失其意。而所谓中牟密县之効,未展见。今者长卿之令青浦时,宁直子孟时也?天下靡不窥测政府方寸,赋敛之取盈,刑罚之取重,簿书期防之取速,▯击毛举之政成,而循吏接踵,不知其于国家元气何如也。”长卿之所为,尽在闾阎单赤而已。苟可以得上知,而不必为;可以得上怒,而不必不为。有所中忌,而不必沮;有所中讥,而不必避。此长卿之所以为长卿也。当长卿之治颍上,而以书自通,余累数千言,遂定交。既来青浦,复从王元驭先生防人。或谓长卿毋近名乎?长卿曰:“吾知吾好而已,何知名?”已而有快王先生及余于政府者语,且及长卿。人又谓名得无损乎?长卿曰:“吾知吾好如故耳,何知损?”于是乃益称长卿贤。谓以密中牟祠而祠司马文园,不亦洋洋哉!长卿闻之,复夷然曰:“吾得事元驭之家昙阳子,以一切皆赘。吾何知三君?”长卿名隆,别号赤水。所著书成曰《由拳集》。余记草于甲申之春,而诺于癸未腊月,时犹未谢笔砚也。朝列大夫前怀逺令信阳何公生祠记。

译青浦屠侯去思记 屠长卿考中进士以后,所起草的辞赋诗歌一类文章,在士绅之间驰名,没有人能与他抗衡。有人说:“汉代有司马长卿,难道与你长卿不是两个人吗?”长卿说:“我本来就不只是两个。司马长卿正在舔笔写作时,我已经要脱稿了。”众人于是又称赞长卿敏捷,同时想用他不熟悉的事情为难他,让他以选人的身份得到颍上任职。颍上如今是疲敝的县,百姓贫困而官吏无能。长卿一挥笔便把事情剖析明白,再露一次脸色便使属吏畏惧如神明,百姓爱戴仰慕他,像婴儿依恋乳母而不忍失去。长卿所写文章更加丰富。刺史上报考核【阙】,于是又有青浦这个地方,名义上称为富饶,实际却更新田赋;它分割华亭、上海的防区,许多田赋等级错乱,又有许多人相互勾结隐匿赋税;当地百姓又因嘉定、昆山两地相邻而有徭役诉讼,彼此相继把那里当作逃税藏身之所。前任县令只有三人,其中两人因不能振作而离去,较贤能的一个也只是勤勤恳恳办理公文罢了,不能有所整顿。长卿凭才调任后,县中豪强彼此告诫要隐藏财产,窥探长卿的布置。长卿一向采取长者的做法,刚到任便遇大雨,诸堤将要溃决。长卿早晚只吃蔬食,袒露双脚祈祷天晴,同时间或巡行民间,让百姓在堤上增添土石加以防护。他亲自包裹钱财,慰劳勤劳的人;又把粮食装入袋中,资助贫困者。还写文章责问数位神灵,并愿意以自身承担当年读书人的灾祸,使人读来不禁鼻酸。当天晚上雷霆震响,雨也转晴,民间各堤都坚固完好。到了秋天,邻近各县都遭灾,唯独青浦没有受灾;台使者大兴水利,正值农时,便把所有人都强迫赶往河工。长卿坚持说:“治河是为了有利于农事,却先夺去农时,凭什么说是有利?”于是召集三老,率领他们和子弟拿着锄耰前往,并说:“有我在,不必忧虑。”大概农事完毕,河工也已经完成。又有人议论平均田赋,长卿说青浦苦于赋税沉重而田地贫瘠,田地虚报赋额的有三分之二,赋额相称的只有三分之一,而田地多征赋税的却没有多少。我究竟是要替百姓减轻赋税,还是要替县官增加赋税呢?从此青浦的赋税不再增加,使者也不能拿法令来约束他。县里原有的田地并非不毛,却因农民无力耕种,纷纷迁走躲避,田地几乎成了无人管理的荒地。长卿捐出俸禄,倡导各位豪强,让他们分别借贷、周济贫农,田地便渐渐恢复耕种。又在各座城门的角落修建营房,安置鳏夫、寡妇和孤独者;对于年老有病、不能自己做饭的人,先送入养济院,按时供给食物。质库中有破旧衣服卖不出去,长卿以合适的低价收购,也送入养济院;还有多余的衣服,就发给监狱中赤身露体的囚犯,说:“即使他们依法应当死,也不过是死罢了;我不忍心看他们活着受冻。” 广文王老先生因清廉而在病中去世,黉舍中的长卿为他哭泣,拿出半年俸禄作为赙仪。同僚和佐官罢职后不能回家,没有不得到长卿资助的。长卿又降低身份礼待他人,文士往往有所馈赠;像某子甲一类人,竟坐在上座索要美酒和肥肉来供自己享用,还问:“那位临邛令怎么样?”长卿只是恭敬答应,谨慎行事,不让县中百姓受到丝毫牵累。因此长卿任县令将近四年,俸禄十九份都缴入公家,剩下的与待客费用各占一半。他居家奉养老母,只有一碗肉、一碗鱼羹,退下后与妻子相对而食,也不过满足于粗劣的蔬食罢了。最后按惯例应当随上计吏入朝,他按照旧例携带礼物进献,却全部退回不看。所带的钱财不过几十金,而来送行的宾客、吏员和百姓一直送到苏州。长卿不忍心,于是把钱财全部分给他们;又到别的郡向侠士借贷,才得以启程。部使者多次把他的卓异政绩上报,才擢升为礼部仪制主事。于是青浦在野的父老说:“有屠侯在,我就能吃饱,也听不到胥吏商人的叫喊来恐吓我。”住在县城的人说:“有屠侯在,我不用几天就能安宁,捶打朴击的声音也会从耳边消失,再没有人称冤叫屈。”吏员和三老说:“为屠侯办事没有别的,只是贫困得很苦罢了;直到现在,也没有遭遇查核和按察。” 而士绅先生们则说,屠侯以仁心为本,礼乐、廉洁、惠爱样样具备,这些还只是他较小的长处,于是谋划替他立碑,记载人们对他离任后的思念。太学潘载甫出来响应说:“好,我来负责立碑。”侯最看重的宾客是徐孟孺、彭钦之、曹重甫;他最有才华而又因不被任用、怀才不遇,替侯出奇谋来维护声誉的人,是诸生郁孟野。他们相继写状陈述侯的政绩,来请我作记。我问:“诸位君子怎样评价长卿?”他们说:“我们本来就看重屠侯的才华,只是如今才知道,他有才而不能完全施展,才是难处。假如让屠侯完全施展才华,他一定会有钩稽探察、纵横出没的谋略,用耳听、眼看、口辩、手挥的敏捷来震动众人的听闻,使人足以称道。我们现在所看到的,只是其中十分之一,确实还没有发挥出二三分。这正是难处。”我说:“你们知道长卿不能完全施展才华是难事,却不知道他在如今这个时代不能尽用才华更难。而且诸位没有听说,汉武帝、汉宣帝年间,霍子孟掌权,以严守法令、刻薄深察为能事,魏丞相接着又加以苛察,所以赵、张、尹、盖一类人,勇于取得循吏的名迹,却失去了循吏的本意。至于中牟、密县那样的成效,尚未真正显现。如今长卿治理青浦时,难道还只是子孟当政的时代吗?天下没有一个地方不窥测政府的意旨:赋税要取足,刑罚要取重,文书期限要取快,细密苛察、事事挑剔的政绩形成了,而循吏接踵出现,却不知道这对国家元气究竟如何。” 长卿所做的一切,只在乡里贫苦百姓身上。只要能够得到上级知晓,即使不该做也去做;只要可能招致上级愤怒,即使不该不做也不做。有触犯忌讳的事,他不一定因此沮丧;有受到讥刺的事,他也不一定躲避。这就是长卿之所以成为长卿的地方。长卿治理颍上时,曾写信与我交往,信有数千字,于是我们结为朋友。到了青浦,他又跟随王元驭先生,参与为人处事。有人说:“长卿,你难道不接近名声吗?”长卿说:“我只知道自己的爱好罢了,哪里知道名声?”不久,有人在官府中说王先生和我快意,并且提及长卿。人们又说:“这难道不会损害你的名声吗?”长卿说:“我只知道自己的爱好仍和从前一样,哪里知道什么损害?”于是人们更加称赞长卿贤能,说把密县、中牟的祠堂拿来祭祀司马文园,难道不是盛大而光荣吗?长卿听后,又坦然说:“我能够在元驭先生的家中侍奉昙阳子,这一切都只是多余之事。我哪里知道什么三位君子?”长卿名隆,别号赤水。所著书完成后名为《由拳集》。我的记文草稿写于甲申年春天,而在癸未年腊月许下诺言,当时还没有停止写作。” 朝列大夫前怀远县令信阳何公生祠记。

葢何公之去怀逺令而丞徳安郡也,实嘉靖末云。公去无何,而邑士民讴思之不已,则立碑以纪其绩。久之而其思又不已,则相率搆祠以祀之。方是时,何公里居无恙也。既搆祠,而其士民从学官博士弟子请于台使者邵公、胡公曰:「在职而立祠若碑者有禁,何令故里居,非在职者也。征其所讴思,则后令教之为记也。邑人泰安守枪乡进士良之为叙也,乡进士猷生之为问对也,尚书郎秉阳之为诗十也,金吾擢别驾夔纶、太学桂等之为诗百也,田父里妇之为谣三也。葢彬彬然兼质文矣。」于是士民复言曰:「不腆怀逺下邑赋也。徃者四鄙不胜求,相率而徙去,空其地若瓯脱然。何令至,始招徕之,稍稍还集。为精心恤其隐而补其不足,嵗时劝课农桑,劳劳抶惰,吁两两澍扑蝗蝗灭。民帑复稍稍实矣。以秋报辇输庭,为裁其缓急而先后之。输毕当受役,复裁其缓急而先后之。诸粟米力役之征,以次办治而不告困。乃新学宫而优其弟子曰:『是选于民者也』,则又优其搢绅而礼之曰:『是选于士者也』。俗故媮,乃为礼教严规条相戒饬曰:『所望于大夫士以先吾民而风之者也』。萑苻犹不时警乎耳,令威则销兵为畊耒矣。籯金居闲者哗乎耳,令廉不待望车门而却矣。何令之为怀逺也,且五载。部使以卓异旌累上而累报闻,最后得丞徳安,亡不以令髙第当入备谏察,不则亦郎署丞于格少次不当,乃何令怡然自如也。丞未几飘然致其事归,絶口不名功。夫何令不名怀逺功,怀逺之士民胡可以不名何令功也?」于是邵公、胡公曰:「然则捐赎锾小资之毋尽劳吾人。」葢邵公满,而崔公为代,防报祠成。崔公布书币使使渡江,谓得不佞言以文丽牲之石昭何公永永。余不识何公,然尝识公之父大复公文。大复公以行谊风概称,▯徳间其文遂能振六代之凡而,成正始,何公故少孤,当尽读父书,否耶?何清惠,尔雅之用,章章如此也。窃谓三代以上,立徳与功言为一,而五臣十乱各以其业显,非有父兄师友之素,其合而为一,固先天之盛,萃之乃孔子之诸弟子,虽产周末,日得至圣以为之依,当亦无下三代,而由求不能通文学,防夏不能通政术者,何也?说者以为非不尽通也,谓各据其所重而言之也。令大复公不蚤天,亦何下顔闵?其关中之政,庻几见一斑矣。何公之以政术显也,据所重也。吾惧世之以文苑、循吏狭何公父子也,故论著于此。若何公之所繇祠,见前矣。何公有子曰学士洛文,大史洛书,方修其大父业,重朝廷。夫大复公不尽食徳而以贻何公,何公又不尽食徳而以贻二子,然当其所自致声,则自享之,以此示怀逺之士民,于伏腊之日读之,庻有以慰哉。何公名立,别号小坡,汝之信阳人,以乡进士来。邵公名某,胡公名某,崔公名某,俱以进士来。

译何公离开怀远县令任、改任德安郡丞,大概是在嘉靖末年。公离去不久,县中士民便歌咏思念他不止,于是立碑记载他的政绩。过了很久,他们的思念仍未停止,便相继建祠祭祀。那时何公正闲居乡里,身体安康。祠建成后,县中士民跟随学官、博士弟子,请求台使者邵公、胡公说:“在任职期间立祠立碑是有禁令的;何令如今在乡里居住,并非在任官员。考察人们歌咏思念他的情况,后来县令教我们撰写记文;本邑泰安守、枪乡进士良之作序;乡进士猷生作问答;尚书郎秉阳作诗十首;金吾擢别驾夔纶、太学桂等人作诗百首;田父、里妇作歌谣三首。大体上文质兼备了。”于是士民又说:“怀远不过是下等小县,赋税本来就少。过去四方百姓不堪忍受索求,相继迁走,土地空荒,像无人管辖的瓯脱。何令到任后,才招徕百姓,渐渐使他们返回聚集;他尽心体恤百姓的疾苦,补救他们的不足;每年按时劝勉、考核农桑,辛劳地鞭策懒惰者;又祈雨驱蝗,使蝗虫消灭。百姓的公帑也渐渐充实起来。秋天上报收成,把粮食运送到官府时,他又替我们裁定缓急、安排先后。〔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两两〕 赋税缴纳完毕后应当服役,他又裁定缓急、安排先后。各种粮米和力役的征发,都按次序办理而不使百姓困顿。于是更新学宫,并优待其中的弟子,说:“这是从百姓中选拔出来的人。”又优待士绅并以礼相待,说:“这是从士人中选拔出来的人。”当地风俗本来轻薄,于是制定礼教和严明的规条,互相告诫说:“这是希望大夫、士人先成为百姓的表率,以此教化百姓。”即使野外盗贼不时发出警报,县令的威势一到,便销兵弃武而拿起农具。即使有把金钱藏在竹筐中、安闲居处的人喧哗不法,县令清廉,他们也不必等候车驾到门便自行退却。何令治理怀远,已将近五年。部使者多次以卓异上报,又多次得到朝廷的答复,最后升任德安郡丞。按理说,他没有不应凭县令的优异成绩进入谏官、监察官之列的;即使不入,也应当在郎署中任丞,按照资格本不该排在较次的位置。可是何令仍然怡然自得。任郡丞不久,他便飘然辞去官职归乡,绝口不提自己的功劳。何令尚且不说怀远的功劳,怀远的士民怎么可以不说何令的功劳呢?”于是邵公、胡公说:“那么就捐出赎金中的小部分,不要完全劳烦我们的人。”大概邵公任期已满,由崔公接任,祠堂将成的消息随即传来。崔公发布文书和礼币,派使者渡江,说希望得到我的文章,把祭祀牲畜的石碑装饰得文采华美,以使何公的事迹永远昭明。我不认识何公,但曾读过公的父亲大复公的文章。大复公以品行义理和风操气概著称,弘德年间,他的文章振起六代以来的凡庸文风,成就了正始之音。何公年少丧父,应当把父亲的著作全部读过了吧?何公清廉仁惠,运用雅正之道,正是如此明显。我私下认为,三代以前,树立德行、建立功业、著述立言本来合为一体;五臣、十乱各以自己的事业显名,如果没有父兄师友的长期熏陶,他们能够合为一体,本来就是先天的盛美。把这些集中起来,便是孔子的弟子们;他们虽然出生在周末,却每天能以至圣孔子为依归,应当也不比三代人物差。然而冉求、子路不能通晓文学,樊迟不能通晓政术,为什么呢?有人认为并非他们完全不通晓,而是各自只依据自己所看重的方面来说。假如大复公没有早逝,何公难道会比颜回、闵损差吗?从他在关中的政绩,或许可以看到一斑。何公以政术显名,是因为他专长于自己看重的方面。我担心世人以文苑和循吏两个狭窄的类别来限制何氏父子,所以在这里论述。至于何公受祠的缘由,前面已经说过。何公有两个儿子:学士洛文、太史洛书,正在修明祖父的事业,重视朝廷。大复公没有把自己的德业全部享尽,而留给何公;何公又没有把自己的德业全部享尽,而留给两个儿子。然而当他们凭自己的努力获得声誉时,也应当自己享有这些成就。把这些写给怀远士民,让他们在伏日和腊日读到,或许可以得到安慰。何公名立,别号小坡,是汝之信阳人,以乡进士身份前来任职。邵公名某,胡公名某,崔公名某,都是以进士身份前来任职。

重建言公祠记弇州生曰:吾郡葢有言公祠云。言公者,郡下邑虞人也,讳偃,字子防。昔在宋世,绍隆先圣之统,而公以髙弟子得进爵呉。而至明世宗朝,罢呉封,称先贤言子,其祠故在虞,载之祀典。而在郡者,前守令因民之懿好,而别为宫,顾杂市嚣而处,且湫隘不称。今少师申公汝黙尝读书其中,而陋之。既贵,谋所以称公者,问地而得一巷,故名学道爱人。喜曰:兹地也,非公之所尝从事类居肆者耶?抑何黙脗标着若此也?乃大出赐金,斥买故社学及傍地,庀良材为堂五楹,两庑翼之,防门屛之。傍饬丙舎,以塾受经者。郡邑守令相顾局蹐,自责师帅之不称,何以辱我公?愿一切任费。少师公不可。既成而贻书世贞山中曰:子为我记之。世贞伏覩乗志呉之先太伯,固以至徳三让天下,第筚路而来,因循故俗,不能遽有所移易。其国至寿梦而始大,然与其三子相禅以武徳,则不竞而日寻于干戈。季子札始复以让成之,因北使中国,以观十二风之盛,着为咏嗟葢彬彬矣。不三纪而公始复防吾夫子之门,获闻性与天道之概,而记鲁论者列之文学之科。自是二千余年,而吾呉之文学遂以钜丽闳爽甲天下,其黼黻章施足以表盛世之象而有余。识者谓季子仅嗃矢焉,而公实廓大章明之,其功有不可掩者。虽然,公之所谓文学,也将今所谓文学而已乎哉?穆叔有云:太上立徳,最次立言。吾夫子之门固未尝岐徳与言而二之。公之视顔闵若少逊,其文学不必不通于徳行也。记者即所重目公耳,不然而武城之郭▯歌之声蔼然而学道之对,卒不屈于夫子之莞尔。子夏之门人于樽节退逊,亦既雍雍矣,犹倨然而命之曰抑末也。本之则无如之何。呜呼,是本也,岂今之所谓缀声偶韵,属事俪辞,以苟就世之耳目而已乎哉?葢不特孙卿子之所讥称,即以语公公。亦贱儒之矣。少师公,世所推以文学衡世者也。然不自足,反而归之徳行,以其所蕴借佐圣主,斟酌元化,与民更始。夫礼乐积徳百年而后兴,髙皇帝之扫除奠定,视太伯何啻万万?徳之积为百年者两矣。以圣主之敬承,而少师公与二三喆辅毗赞之,其视当时何如也?亡论季子论乐,归而不获伸于其父兄;即以公之贤,得夫子为之依归,而所谓弦歌者,仅施之蕞尔之小邑。圣主方垂裳而聴,少师公与二三喆辅,郊庙之典,尊尊亲亲,诗歌乐律,金声而玉振之,又何待哉?世贞老自废,辱少师公推毂而不能应,又不能通一介之书以谢。而少师公命之记公祠,岂谓于公之道少能窥见一二?毋亦以其拘方自好,庻几澹台之末节,而或有当于公者?故畧述公文学之所重,且推公未竟之志,以属少师公。不知少师公以为何如也?

弇州续稿巻五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弇州续稿巻五十八明 王世贞 撰文部

记

译重建言公祠记 弇州先生说:我们郡大概有一座言公祠。言公是郡治下县虞县人,讳偃,字子游。过去在宋代,朝廷绍继、隆盛先圣的道统,公凭高等弟子的身份获得进爵为吴国公。到了明世宗朝,撤除吴国封号,称为先贤言子;他的祠原本就在虞县,载入国家祀典。郡城中的祠堂,是前任守令因百姓爱戴而另外建造的,但地处市集喧闹之中,而且狭小局促,不相称。如今少师申公汝默曾在其中读书,认为它简陋。后来申公显贵,谋划怎样使祠堂配得上言公,询问地点,得到一条巷子,巷名正好叫“学道爱人”。他高兴地说:“这个地方,难道不正是公过去从事学问、居处和经商活动的地方吗?还是怎么竟会有这样默契、明显的标志呢?”于是大笔拿出皇帝赏赐的钱,斥资买下旧社学及旁边的土地,准备良材,建成五楹正堂,两侧建廊庑如翼,并设置门屏。旁边整修丙舍,作为私塾中接受经学教育的场所。郡县守令相互顾视,局促不安,自责作为师帅不能相称,怎能使我公受辱?愿意承担全部费用。少师公不答应。祠堂建成后,他从山中寄信给我说:“请你替我写记文。”我伏读《乘志》中关于吴国先祖太伯的记载,太伯本来以至高的德行三次让出天下,只是披荆斩棘而来,沿袭旧俗,不能马上有所改变。吴国到了寿梦时才开始强大,然而他同三个儿子相互推让王位,凭借武力和德行争胜,结果不能竞成大业,反而日日陷入战争。季子札开始又以谦让完成了这种推让,于是向北出使中原,观览十二国风俗盛况,写成诗歌咏叹,文采大体已经彬彬可观。不到三十年,言公才重新进入我们夫子的门下,得以听闻性与天道的大概;记载《鲁论》的人把他列在文学一科。从此两千多年,我们吴地的文学便以宏大华丽、雄奇疏宕而冠绝天下;那种文采章施足以表现盛世气象,而且还有余裕。有见识的人说,季子只是发出了开端的声音,而言公真正把它开拓、弘扬、彰明了,他的功绩不可掩没。不过,言公所说的文学,难道只是今天所谓的文学吗?叔孙穆子说过:“最高的是树立德行,最低的是树立言论。”我们夫子门下从来没有把德与言分开看作两件事。言公比颜回、闵损似乎稍有逊色,但他的文学未必不通达于德行。记文作者只是从言公所看重的方面来称述他;否则,武城弦歌之声和学道爱人的回答,最终不会屈服于夫子的微笑。子夏的门人对于礼节、克制、退让,已经和乐融洽了,可是子夏仍然严肃地命令他们说:“这还只是末节。”追溯根本,又能怎么样呢?唉,这个根本,难道只是今天所谓缀合声调、对偶韵脚、铺陈事物、排比辞藻,姑且迎合世俗的耳目罢了吗?这不只是荀卿所讥刺、所称说的那种情况;如果把这种话说给言公听,也会把言公看作鄙陋的儒者。少师公是世人推许为衡量天下文学的人。然而他不自满,反而把根本归于德行,想用自己积蓄的学问辅佐圣主,斟酌天地元气,使百姓重新开始。礼乐要积累百年德政后才会兴盛,高皇帝扫除乱局、奠定基业,与太伯相比何止相差千万倍?德行的积累已有两个百年。凭圣主恭敬承继,少师公与二三位贤能辅臣共同辅弼赞襄,这与当时的情形相比又如何呢?不用说季子谈论音乐,回去后也不能在父兄面前施展;即使言公这样贤能,得到夫子作为依归,所谓弦歌也只能施行于一个小小的县邑。如今圣主正垂衣拱手听政,少师公与二三位贤能辅臣,使郊庙典礼、尊敬尊长、亲爱亲族、诗歌乐律,如金声玉振般完备,又还需要等待什么呢?王世贞年老而自我废弃,承蒙少师公推举却不能响应,也不能托人送一封信致谢。如今少师公命我记言公祠,难道认为我对言公之道能够窥见一二吗?也许只是因为我拘守方正、自我珍惜,差不多有澹台灭明那样的末节,或许有一点符合言公吧。因此略述言公文学所重视的方面,并且推演言公未竟的志向,以此交付少师公。不知道少师公认为怎样呢?《弇州续稿》卷五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 《弇州续稿》卷五十八 明 王世贞 撰 文部 记

王文静先生祠堂记锡以文献冠履天下,而其邑王子裕佥事先生,尤较然褎然者。先生以上寿卒,而门下客郑坤、陆祥旭、夏曰校、盛鎜等百余人,相与追述遗德,而请諡之曰「文静」。夫亦以先生之为德,不易屈指数。乃若威鳯腾苞,章施末俗,鸿冥高蹈,释躁夷竞,吉祥止止,斯其大都哉!即使太常标议,诸吏文学覈之,何以异旃?而先生故游慧之西麓,为方伯秦子成地,盖尝抚孤松而乐之,徬徨其下,不忍去,因手貌其峭蒨偃蹇之状于图,而目之曰「高逸老人」。明非秦五大夫埒也。客既以諡先生,则谋所以祠者,曰:「安所得地乎?」于是秦君闻而致地,曰:「先生志也。」客庀訾力而荐之,先生之子孝防君曰:「未可以繁我里父兄,将为其后者何?」而客益效其訾与力。孝防固谢不可,则为衷之曰:「毋过侈。」盖不日而堂岿然,无借丹垩,洁泽靓深,翼以两庑,缭以周垣,因深为池,平桥跨之,因高为台,雕楯防之。祀之日,客相孝廉羞以阳羡之荈,若蕙沃以慧之第二泉,灵颷肃然,怳覩出入光景,徘徊疑盻疑蠁,而所谓「高逸老人」始俨恪如侑公乆之风,谡谡来左右披拂,又如侍祠而奉扫除者。客乃谓孝廉:「美乎先生之志,将少慰我。」于是走谒不佞,俾记之。不佞少则习先生事,先生笃学砥行,为闾里师,壮而登朝,娴吏治,一旦以供奉家太公,故弃其节绶于未艾之年,服勤养志,孺慕不怠,晩益自适,轻舠短屐,放浪于寳界湖山间,朝有吟讽,夕贵临川之帋,手墨犹润,羣褫吴兴之练,尤精画,德肩美文,沈散骑五长,台州三絶,暎带胜流,芬芳异域。从心之后,沉防高引,往往称病谢客,客益慕説之。以故望其庐,则若以为祠宇;思其人,则若以为异代。而迨先生之弃,客客故不能遂置先生,葢覩先生之祠宇,又若以为其庐;瞻先生之肖貌,又若以为犹在不死也。先生之生死重于世如此哉!吾闻夫。去先生里而西,有延陵季子祠者。自其殁于今二千余年矣,而播于人口若新。彼其晳国风,陈先德,纚纚洋洋,固一时人文之极。而让王于诸子姓,进不涉鄢郢之郧,退不蹈胥圣之僇。优游大耋,其为静孰加焉?然而未有以是易名者。今用延陵祀祀先生,有如以先生称称延陵,永永并着于锡,则岂唯锡之光,实江右奕世之休。先生讳问,子裕其字。孝防君名鉴,仕为吏部郎。其大槩操行如先生。

译王文静先生祠堂记 锡地以文献冠绝天下,而本地的王子裕佥事先生,尤其卓然出众。先生享高寿去世后,门下宾客郑坤、陆祥旭、夏曰校、盛鎜等一百多人,共同追述他的遗德,请求为他定谥号“文静”。先生所具的德行,也确实不是轻易屈指可数的。至于威凤飞腾、德泽文章流布于末俗,像鸿雁高飞那样远离尘俗,消解躁动、平息争竞,吉祥之气止息于止息之地,这大概就是他的主要方面了吧!即使让太常寺提出议论,再让各位官吏、文学之士考核,又有什么不同呢?先生过去曾游历慧山西麓,那是方伯秦子成的土地;他曾抚摸一株孤松而喜爱它,在树下徘徊,不忍离去,于是亲手把它峭拔青翠、偃蹇奇特的形状画在图上,题名为“高逸老人”。这显然不是秦五大夫所能比的。门客既为先生定下谥号,便谋划建祠,说:“到哪里去找土地呢?”秦君听说后送来土地,说:“这是先生的心愿。”门客筹集资财和力量来建造,先生的儿子孝防君说:“不能因此烦扰乡里的父老兄长,否则以后接手的人怎么办?”但门客更加拿出资财和力量。孝防坚决推辞不肯接受,他们便商量说:“不要过分奢侈。”大概没过多久,正堂便巍然建成,不借助丹砂和彩绘,洁净明润、幽深清静;两边以廊庑如翼相辅,四周以围墙环绕;利用深处挖成池塘,架一座平桥跨过;利用高处筑成台子,雕刻栏杆围护。祭祀那天,门客陪同孝廉用阳羡茶进献,又用慧山的第二泉水煎茶。清风肃然,恍惚间仿佛看见出入的光影,徘徊之间似乎闻到香气;而那所谓“高逸老人”的形象,开始庄严恭敬,像在陪侍先生很久之后,风声萧萧地来到左右拂动,又像侍奉祠祭、供奉洒扫的人。门客于是对孝廉说:“先生的志趣美好啊,大概稍稍可以安慰我们了。”于是派人来拜访我,请我为此作记。我年轻时便学习先生的事迹。先生笃志好学、磨砺品行,是乡里的老师;壮年入朝为官,熟悉吏治;后来有一天因为供奉家中的太公,便在尚未衰老时弃掉官职印绶,服侍父亲、奉养心志,像小儿仰慕父母一样始终不懈。晚年更加自得,乘小舟、穿短屐,在宝界湖山之间放浪;早晨吟诵,晚上珍重临川纸,亲笔墨迹仍然润泽;群体书写的吴兴绢,尤其精于绘画。他的德行可与美文相称,超过沈约、散骑常侍五人的成就,台州三绝也映照相连于胜流之中,芳名远播异域。到了从心之年以后,他沉静高远,往往称病谢绝宾客,客人们更加仰慕喜爱他。因此望见他的房屋,便像看见祠宇;思念他这个人,便像把他当作异代之人。等到先生去世,门客们本来不能就此把他安置在心中;看见先生的祠宇,又仿佛把它当成他的居所;瞻仰先生的画像,又仿佛认为他仍然在世而没有死去。先生的生死在世人心中竟如此重要吗?我听说,离开先生的乡里向西,有延陵季子的祠堂。从他去世到今天已经两千多年了,但流传在人们口中仍像刚发生的一样。他阐明各国风俗,陈述先人的德行,言辞连续盛大,本来就是一时人文的极致。他又把王位让给诸位兄弟子弟,进取时不涉及鄢郢、郧地,退处时不踏上伍子胥圣之被杀之地;从容安享高龄,他的“静”还有谁能超过呢?然而从来没有因此改变他的名号。如今用祭祀延陵季子的礼仪来祭祀先生,仿佛以称呼先生的名号来称呼延陵季子,二者永远一同彰显于锡地,这难道只是锡地的光荣,实在也是江右世代相传的美好福泽。先生讳问,字子裕。孝防君名鉴,任官为吏部郎。他的大致操行与先生相同。

工部郎蒲坂王公靖变记万厯壬午之三月,钱唐悍卒以饷之削额也,拥督军中丞于军而环噪之,且将甘心焉。时冬官郎蒲坂王君子牧以榷税寄治南关,闻而赴之。从者曰:“请毋驱,是未易测也。”王君曰:“驱之以戎往,则不可以好往,何害?且彼不吾讐也。”遂入军,呼其魁前而数曰:“若识我乎?我▯税郎王某也。家大司马公尝秉邦政矣,以片纸解北单于之惑,而惕息请命不暇,何有于若曹?若曹怏怏为削饷额耳。中丞朝奏闻而夕报可,复而额不啻转圜,即饷不及额所虞馁馁不至死也。今以一不快意故,而甘心于中丞,公有如天子赫然怒发,十万之师南渡江,若曹族立赤矣。族赤且被恶名。”众有识王君者曰:“果▯税郎也。”是防而有惠政,时时从商旅讴谣得之矣。其又有称王君者曰:“使君尝为我曹请复饷额于中丞,中丞自不许耳。”葢王君先时探得悍卒籍籍以意风中丞,其人尝闻之,故云。自是围稍稍解,而台两使继至,遂以中丞免。其又二月,而中丞出候代领吴兴,市人子狃乱卒,谓县官必不能正法,相聚为剽刼,火光烛于天。王君复轻舆出入,竿旗矛矜间,反覆开谕其人,虽不能尽听,亦不敢有加于君。而防新中丞张公至,君入谒,颇为言其情状,因从臾张公发兵捕诛之事,以大定。张公既用平乱,闻上▯殊赏,而心义王君功,乃复特具疏请旌君,部以非君专职格不行。俄王君得代去,则钱唐之大夫吏民相率而请,太宰仁和公纪其事于石矣。张公之友王某病废居吴中,虽谢客,然颇以比壤虞祸及,数数问南来人,称张公之功十而九,尝为志之;称王君之功十而六,而未有志也。今年冬,钱唐之乡进士某等若而人,诸生某等若而人,相率造余居,列王君所以平乱状甚悉。余谓微诸贤,宁不知王君?余故尝以通家子事大司马公,往者北单于失其孙左大都尉扫诸部压边境,大司马置大都尉股掌间,俾为雉媒以笼北单于,遂尽削其威暴,委身奉琛,称臣者再世矣。此其功视魏卿綘之和戎,郭尚父子仪之辑囘纥,宁啻埓夫?魏卿之子为舒,惑于栾盈之诱,车成列矣,赖范鞅之言而后定。汾阳之子为晞,几纵其卒而肆于邠矣,赖段秀实之言而后定。不然则魏郭之勋,其与存者几何?今王君不重爱其七尺,以片言而再定钱唐之变,夫岂惟无隤其家声已哉?于大司马葢有光矣。今夫不治卒而使卒信之如蓍蔡,其▯政孚也;非其责而任之于白刃之林而不避,其为国专也;一言而杜羣黠之口,使唯唯,其辨勇大也。其不贤于魏之舒、郭之晞万万哉?即诗书所称干城腹心,及世济其美,又何多让也?王君名谦,万厯下丑进士,自▯税郎未几,以贤擢吏部,为忌者所搆边,寻事白,入兵部,今为武库郎中。

译工部郎蒲坂王公靖变记 万历壬午年三月,钱塘的悍卒因为军饷削减,拥住督军中丞,在军中围绕着喧闹叫嚷,并且将要发泄愤怒。那时冬官郎、蒲坂人王君子牧因负责榷税而寄治南关,听说此事便赶去。从者说:“请不要驱赶他们,这件事很难预测。”王君说:“用武力驱赶他们,我是以戎事前往;不用武力前往,又有什么妨害?况且他们也不是我的仇人。”于是进入军营,叫他们的首领上前,斥责说:“你们认识我吗?我是榷税郎王某。我的父亲大司马公曾掌管国家政务,凭一纸文书就解除北方单于的疑惑;当时尚且战战兢兢、请求命令都来不及,哪里会把你们放在眼里?你们不过是因削减饷额而心怀不满罢了。中丞早晨上奏,晚上便得到批准,恢复饷额简直像转动圆环一样容易;即使军饷没有达到原额,所担心的饥饿也不会严重到死人的地步。如今却因为一次不如意,便要向中丞发泄;如果天子赫然震怒,派十万大军渡过长江南下,你们的宗族立即就会被杀尽,宗族被杀还要背负恶名。”众人中有认识王君的说:“果然是榷税郎。”这是因为他曾在此地有惠政,人们时时可以从商旅的歌谣中听到。又有人称赞王君说:“使君曾替我们向中丞请求恢复饷额,只是中丞自己不答应罢了。” 大概是王君先前探知有些凶悍士卒声名狼藉,便借此意思向中丞暗示;中丞曾听说过这件事,所以这样说。从此围困渐渐解除,而台使接连到来,于是中丞获免。又过了两个月,中丞出城等候接替者,领治吴兴。市中的人以为乱兵惯于作乱,县官一定不能依法惩治,便聚众抢劫,火光照耀天空。王君又乘轻车出入,在竿旗、矛戟之间反复开导他们;他们虽不能全听从,也不敢再对王君有所侵犯。恰逢新任中丞张公到任,王君入谒,把事情的状况详细告诉他,于是顺势请张公发兵捕杀乱兵,事情才完全平定。张公既已平定叛乱,听说皇上将给予特别赏赐,心中认为王君有功,于是又特意上疏请求表彰王君;部中却以这不是王君专职所能办理为由,按规定不予施行。不久王君得到替代者而离任,钱唐的大夫、官吏和百姓便相继请求表彰,太宰仁和公已经把这件事记在石碑上了。张公的朋友王某因病残废,闲居吴中,虽已谢绝宾客,却很担心邻近地区发生祸患,常常询问南来的人,把张公的功劳说成十成中有九成;他曾为此写过记,而说到王君的功劳,认为十成中有六成,却还没有人替他立记。今年冬天,钱唐乡里的进士某等若干人、诸生某等若干人,一同来到我的住处,把王君平定乱事的经过详细列举给我。我说:若不是这些贤者,我哪里会知道王君呢?我过去曾以世交子弟的身份侍奉大司马公。从前北单于失去他的孙子左大都尉,扫荡各部,压迫边境;大司马把左大都尉置于掌握之中,让他充当诱饵来笼络北单于,于是完全削弱了北单于的威势和暴行,使他俯首奉献珍宝,称臣至今已有两代。这项功劳,比魏卿绛的和戎、郭尚父子仪的安抚回纥,哪里只是相当而已?魏卿的儿子魏舒,曾被栾盈诱惑,车辆已经列阵,幸亏有范鞅劝说才平定下来。汾阳王的儿子郭晞,几乎放纵部下在邠州横行,幸亏有段秀实劝说才平定下来。否则,魏、郭二人的功勋,能有多少保留下来呢?如今王君不顾惜自己的七尺之躯,只用几句话就两次平定钱唐的变乱,难道仅仅是没有损害家声而已吗?这对于大司马也增添了光彩。如今有的人不能治理士卒,却能使士卒像信任蓍草和龟甲一样信任他,这是他治理军政确实有信用;不是他的职责,却在刀刃丛林中承担下来而不逃避,这是他专心为国;一句话便堵住群小人的嘴,使他们只能唯唯诺诺,这是他的才辩和勇气极大。难道他不远远胜过魏舒、郭晞吗?即使是《诗经》《尚书》所称的干城、腹心,以及世代继承并发扬这种美德,又哪里需要多作谦让呢?王君名谦,是万历下丑科进士。由税务郎任职不久,因贤能被提拔为吏部官员,却被忌恨他的人构陷到边地;不久事情查明,调入兵部,现任武库郎中。

遂初堂记遂初堂者,何?臬副王公育德与其弟大叅阳德之所重建也。堂何以名遂初?志初也。甚矣,其不易遂也。王之初,自台而徙温之濒海曰永嘉塲。塲故多豪,其甲第栋相接者数十里,而独王氏为最盛。王氏之为世者十二,为见指者以千数,而独二公之王父溪桥公为最盛。溪桥公卜居于横塘之右,有二子,起家佐名藩,师太学,彬彬一时名臣,而佐藩者东厓公,是为二公之先大人。治第于郡治之墨池坊,徙家家焉。其处者自若,当是时,王氏之宗有祠,而二公之故第犹有堂。歳烝尝则以时至,聚其族祭,而后成享脩先大人之束约而规之肃如也。其避郡嚣则以不时至,伯仲相与攷德论业,怡怡如也。即二公名虽徙,为能无废其初者?而防嘉靖间倭暴起海上,势且迫诸里中豪,相率避去,而独王之老与其壮者不忍其桑梓,而起徒兵攻之。其前茅数利,见以为可完保,而阳德独忧之,自郡驰谓曰:「战危事也,不可狃狃而得败焉亡噍遗矣。盍筑城以为收聚乎?」其壮者不聴,而亡何果大败,前茅殱焉。贼束刍而焚之,庐舍半燬。既退,乃相率哭于祠,谢阳德曰:「苟用子之言,庶不及此也。」阳德奋然曰:「虽晩矣,犹可及。我而存其余,乃请于育德,据溪以为险,捐藏金者万,躬畚锸之役以城。城城成而势不能奄横塘之故居。防其中有隙地,众以为二公德曰:「微伯仲,吾等不▯有此。今寘吾等于安,而弃伯仲于危,可乎?」日从臾育德,俾与阳德筑第于其隙。堂之成,其壮丽有加于旧,而阳德方游宦不及落。育德乃贻书曰:「自城成而倭至,仰望之若崇山也,叩之若立铁。今倭且平矣,堂成而吾幸以获乞身先之,悉徙郡之实与图籍其间,犹夫溪桥公初也。吾之父兄子姓,晨有疑而质吾于堂,夕有缓急而籍吾于堂,而亡弗应也。盖不必俟烝尝而始见之,其又犹夫溪桥。」公初也,借令城不时成,而族且散而之四方矣。吾兄弟苟即安于郡,而堂之在横塘右者,且委之贼。吾东望而徒丘首之悲,而不敢复其何有于吾?初敢名堂曰遂初,而俾弇州山人记之。余谢不获,请则谓阳德公亦知夫先王之制乎哉?自同里为井,其极至于死徙无出乡,而出入相友,守望相助。葢五畆之宅,未有轻弃其初者。以周德之盛,宅是镐京,而卒乱之,曰丰水有芑。至《七月》之诗于《▯风》,三致意焉。夫以人主之力与周之盛,未尝顷刻忘乎其初,而竟莫之遂也。东迁之后,依晋郑以希一日安于宗国▯矣,而眉山氏策其必不振。然至其自为计,则有取于延陵季子之嬴博,旦宅常而夕墓汝,杳然无复蜀土之思,何耶?然则育德之名,此堂其上,而获遂于周,下而有初于眉山氏逺矣。故叙其所以而勒于石,俾为王之子孙者,世世守焉。

怡怡堂记向者吾取友于中原,仅二人焉,而皆新蔡,而又皆张氏。其伯氏助父弱冠取甲第,名震海内,独于官数起数踬,露拙宦;效仲氏见父为诸生,有官弃去弗顾,顾独喜为诗,诗名与助父鴈行,而皆不耐为骫骳,舍世好而择其类已者。首得余而善之,见父至置余于师友之间。一日造谓曰:「不谷受箸于先君子,而始有此堂也。微伯氏,孰与授成哉?」不谷即不获奉先君子于兹堂,然亦幸而获称为仲,以从吾伯氏,而又有叔氏在,敢一日而忘我兄弟?请额之曰「怡怡」,而属子记之。余窃谓见父之所取义于「怡怡」者,寔出吾夫子,而余初尝疑其説,以为朋友之切切偲偲,岂其不当施之兄弟哉?是将不欲以义掩恩耳。夫父母而有失,亦宁废其为几谏者,而至兄弟独能曰「怡怡」?也要之,父母之分尊尊,则不能以意通;朋友之分疎疎,则不能以几示。居兄弟而日夕相与为「怡怡」,是谓太和,和之极也。即内有僻念,何所取萌?外有僻诱,孰从取投哉?且又可以意通而几示。贤者无行而不与,不及者无适而非师,是则「怡怡」之效也。见父既以善余説,而谓余:「昔者竒章公有兄而无弟,永兴公有弟而无兄,杨太保氏谨而长者,亢阳道州氏洽而少者,流此皆未既于吾所谓「怡怡」也。吾今得子之一言,请与叔氏奉而脩之,以俟吾伯氏。」叔氏者,字【阙】父,今尚为诸生,有声。

译《遂初堂记》遂初堂是什么?是臬副王公育德和他的弟弟大参阳德重建的堂。堂为什么命名为“遂初”?是为了表明不忘初志。唉,要实现初志实在不容易。王氏的先祖最初从台州迁到温州沿海的永嘉场。永嘉场旧日豪族很多,甲第相连达数十里,其中独以王氏最为兴盛。王氏传世已有十二代,显赫闻名的人数以千计,其中又独以二位公的祖父溪桥公最为兴盛。溪桥公在横塘右边择地居住,有两个儿子,分别出仕辅佐名藩、入太学求学,都是一时文雅有名的大臣;辅佐藩府的东厓公,就是二位公的先父。他在郡治的墨池坊建造宅第,便举家迁居那里。留在原处的人仍照旧生活。当时王氏宗族有祠堂,二位公的旧宅还有堂屋。每到岁时祭祀,他们便按时到来,聚集族人祭祀;祭祀完毕,便遵照先父严肃而有条理的训诫来修整先人事业。为了避开郡城的喧嚣,他们不按固定时间来,兄弟相互考察德行、讨论学业,和乐亲爱。二位公虽然已经迁居,难道能不废弃他们的初志吗?恰逢嘉靖年间倭寇突然在海上兴起,形势将要逼近乡里的豪族,众人相继逃避,唯独王氏的老人和壮年人不忍舍弃桑梓,便组织乡兵攻打倭寇。他们先头部队几次获胜,大家以为可以保全家乡,唯独阳德忧虑不安,从郡城奔驰而来,对他们说:“作战是危险的事,不可因为屡屡获胜便习以为常,否则一旦失败,就会死无遗民。为什么不修筑城池,用来收容聚集百姓呢?”壮年人没有听从,不久果然大败,先头部队全军覆没。贼兵捆柴焚烧,房屋一半被毁。倭寇退去后,众人便一起到祠堂哭泣,向阳德道歉说:“如果当初采用您的意见,也许就不会落到这种地步。”阳德振作精神说:“虽然已经晚了,还来得及补救。”他保存了幸存者,便向育德请求,依靠溪流作为险阻,捐出万金,亲自参加搬土运石的劳役来筑城。城筑成后,城势仍不能包围横塘的旧居。后来城中有一块空地,众人认为这是二位公的恩德,说:“若不是兄弟二人,我们哪里能有今天?现在把我们安置在这里,却让兄弟二人留在危险之地,怎么可以?”他们每天劝说育德,让他和阳德在空地上建宅。堂屋建成后,比旧宅更加壮丽,而阳德当时正在外地做官,来不及参加落成礼。育德于是写信给他说:“自从城池建成以来,倭寇一来,我们仰望城池,觉得它像高山一样;叩击城墙,觉得它像竖立的铁壁。如今倭寇将要平定,堂屋也建成了,而我有幸先得到准许辞官归养,已经把郡中的实物和图籍全都搬到这里,正如当初溪桥公一样。我的父兄子孙,早晨有疑问便到堂上向我询问,晚上有缓急之事便到堂上依靠我,没有不予以回应的。这大概不必等到祭祀时才相见,又像溪桥公当初一样。假使城池没有及时建成,宗族将要离散到四方;我们兄弟如果只安居在郡城,那么横塘右边的堂屋也将被贼人占有。我向东遥望,只能徒然抱头悲伤,又怎么敢再把它当作与自己有关的东西呢?当初我敢把堂命名为‘遂初’,并请弇州山人写记。”我推辞不得,只好说:阳德公也知道先王的制度吗?同乡编为井邑,最高原则是即使死亡或迁徙也不离开乡土;出入相互友爱,守望相互帮助。这是因为五亩住宅,人们从未轻易抛弃自己的根本。周德极盛时,住宅在镐京,最终仍然发生变乱,所以《诗经》说“丰水有芑”。至于《豳风·七月》一诗,三次表达了这种意思。以君主的力量和周朝的盛大,尚且没有一刻忘记根本,却最终不能实现初志。东迁以后,依靠晋、郑两国,希望在宗国获得一天的安定罢了,眉山氏却预言它必不能振兴。然而等到他为自己打算时,却取法延陵季子的归葬:早晨还把那里当作住宅,晚上便把那里当作坟墓,茫然不再有思念蜀地的念头,这又是为什么呢?这样看来,育德命名此堂,在上可以比肩周朝,在下可以比眉山氏更能守其初志,实在相差很远。因此我叙述它命名和建造的缘由,刻在石上,使王氏的子孙世世代代守护它。《怡怡堂记》从前我在中原结交朋友,只有两个人,而且都是新蔡人,又都姓张。他们的长兄助父,二十岁便考中甲第,名声震动海内;只是做官时屡次起用又屡次受挫,显露出不善仕宦的一面。他们的次兄见父,看见父亲做诸生,自己有了官职便弃去不顾,只喜欢作诗;诗名与助父并列,而且都不能忍受委曲逢迎,舍弃世俗所爱而选择与自己同类的道路。助父首先结识我并与我友善,见父到来后,便把我置于师友之间。一天,见父来访,对我说:“我承受先君子的遗志,才开始建造这座堂。若不是长兄,谁能帮助我完成它呢?”我既不能在这座堂中侍奉先君子,却又有幸被称为次弟,能够跟随我的长兄;况且还有叔弟在,怎么敢有一天忘记我们兄弟呢?请给它题额为‘怡怡’,并请您写一篇记。”我私下认为,见父从“怡怡”取义,确实出自孔子;但我起初曾怀疑这种说法,认为朋友之间恳切相劝、互相勉励,难道不应当施用于兄弟吗?这大概是因为他不愿让义理遮蔽恩情。父母若有过失,尚且不能废弃婉言劝谏的义务;到了兄弟之间,难道只要说“怡怡”就够了吗?总而言之,父母之间的名分尊卑分明,所以不能仅凭心意相通;朋友之间的名分疏远,所以不能用隐微的方式相互启示。兄弟居处在一起,早晚相互和乐亲爱,这叫作太和,是和谐的极致。内心若有偏邪的念头,从哪里会萌发?外界若有偏邪的诱惑,又从哪里会乘虚而入?而且兄弟之间还可以相互理解,用隐微的方式相互提醒。贤能者无论做什么,都能与人相亲;不及贤能者无论到哪里,都可以把别人当作老师,这就是“怡怡”的功效。见父已经赞同我的说法,又对我说:“从前奇章公有兄而无弟,永兴公有弟而无兄;杨太保家谨慎而年长,道州亢阳家和洽而年少,这些流传下来的兄弟关系,都还没有完全达到我所说的‘怡怡’。如今我得到您的一句话,请让我和叔弟奉行并修养它,以等待长兄归来。”叔弟字【阙】,如今还在做诸生,很有声望。

澹然庵记我师观察使季翁七十而署其燕居之室曰宁斋。又四年而别筑室于里第之后圃。圃不为藩,编棘而已。步武无异,卉木苍髯緑筠而已。室无翼三楹而已。屋不施垩彩,素桷而已。中无它设,一屏一几一榻而已。案头无杂袠,《周易》《中庸》《金刚圎觉》《黄庭》《道德》诸经而已。室成而更署之曰澹然庵。人或谓季翁宁以致逺,澹以明志,将毋武侯之遗训乎哉?而胡以役役世间,味至从心始悟也?世贞曰:不然是澹也。季翁固恒有之。夫翁少而为诸生,而自奉诸生也。及成进士,宦中外至二千石,而自奉诸生也。仕不必竞员,耕不必膴地。寝不傍媵,食不再肉,饮不再斚。终其身以为天下之味无以加者。季翁恒言曰:世之所谓醇醲沃腴,足于五官之用而快于心志者,是唯未得之则若媺然,一得之而犹嚼蜡矣。及其稍过而损我,稍▯而障我,则犹之乎酖毒矣,虺螫矣。吾方以为祸本,而敢快之?是徇且。吾闻之,澹而不厌者其德也,澹而无味,用之不既者其言也。以此而交于人,则若水也。以此而交于天,则▯酒不齐,大羮不和也。以此而为天人粮,则琅膏玉霜也。葢天下之至味,举无以加于澹者。是故经云:五味外美,邪魔腥臭,乱神明胎气零。迨其以澹而得之也,则曰:五味皆去,正气还。正气还而吾志湛然明矣。根尘之引不接,而太宇定吾宅,又胡弗宁也?夫季翁之为澹乆矣,晩而始以是名庵,而世贞始以澹之説进,可乎?否哉?今夫味至▯极矣,别味至于药王极矣,曼殊室利犹得而拟其后曰:因味生觉,了味亡了,无有云何获圆通?然则味必至于无有而后谓之澹,澹必至于忘而后谓之道。庵虽用澹名,必至于无可名。世贞虽窃为之説,必至之无可説,而后庶几乎名庵与记也。季翁莞尔曰:有是哉。

幻景庵记去吴五十由旬,而遥为豫章国中,有长者曰朱宗良。客逆路底迦过居士曰:「长者葢有羯磨室云。」其阯入黄泉,而杪造天七重寳树以为栏楯,前嵘后庌,音相闻而不相覩。左右周廊,步武所不能计。中有百俱胝像,摩尼颇梨以饰幡旌,紫磨直金以为军迟键,▯贝叶梵文,吾不知其几千亿夹。而最后路迦耶芘蒭曰:「不然,吾以分衞而造长者。」长者延之,其室不过容膝而已,中设一几一榻而已。主人嗒然而坐,徐啖我以脱粟,已而咀之,怳若芬旨之自香积也。已四瞩之,又若阿僧祗狮子座胪次而不相碍也。已不知主人之为我,而我之为主人也。出而详之,犹夫一容膝室而已。然则向者逆路底迦所传幻也。居士听然而笑曰:「子所见陋真耶幻耶?其侈而以为广丽幻耶真耶?昔之所传其果幻耶?子之所得其果真耶?吾请以质之长者。」长者报曰:「不然,其侈我者幻,而陋我者亦幻。其别真幻间者亦幻。吾固以山河大地依幻立者也,而况一室依幻成幻者也。室中之身,其我也耶?则幻我也。凡我所现六尘縁影,皆幻影也。且吾生而龀,龀而童,以至于壮且老,所歴之景若泡梦焉,露电石火焉。吾不知景之去我者幻耶?未来者幻耶?其刹那之属我者幻与非幻耶?景之幻我耶?我之幻景耶?孰从而辨之?且夫后先二人语子者,皆幻人也。虽然,子姑为我幻言之,而我姑幻聴之。」居士乃复听然而笑曰:「子既以为幻,而我复以幻进可乎?抑吾闻之师:知幻即离,不作方便;离幻即觉,亦无渐次。子其觉而离耶?抑离而觉耶?」居士复报曰:「始吾迷而真,吾幻也;既吾迷而幻,吾真也。子以佛世尊之言而觉我乎?觉则何所事言乎哉?然则子之传于佛世尊者,亦幻语也。子亦一幻人也,夫岂时向语子者也?虽然,姑志之以俟后觉者。」

译《澹然庵记》我的老师观察使季翁七十岁时,把他闲居的房间题名为“宁斋”。又过了四年,他在里第后面的园圃中另建了一所房子。园圃没有围墙,只编竹扎荆作为藩篱。地面平坦,只有花木苍老、绿竹成丛。房屋没有翼房,只是三间正屋而已。屋子不施粉饰彩绘,只有朴素的椽木。屋内没有其他陈设,只有一架屏风、一张几案、一张床榻。案头没有杂书,只有《周易》《中庸》《金刚》《圆觉》《黄庭》《道德》等经书。房屋建成后,又改题为“澹然庵”。有人说,季翁取“宁”是为了达到远大的境界,取“澹”是为了表明志向,莫非是继承诸葛武侯的遗训吗?但他为什么还要在世间忙碌,直到体味到极致才从心中悟得呢?世贞说:不是这样的。这个“澹”,季翁本来一直就有。季翁年轻时做诸生,便以诸生的生活供养自己;等到考中进士,在内外任官,官至二千石,仍以诸生的生活供养自己。做官不一定要争取高位,耕田也不一定要肥沃的土地。睡觉不靠近妾媵,吃饭不吃两道肉,饮酒不喝两杯。终其一生都认为天下的滋味没有比这更好的。季翁常说:世人所谓醇厚浓烈、肥美丰足、足以满足五官享受而使心志愉快的东西,在没有得到时似乎很美妙,一旦得到,仍然像嚼蜡一样。等到它稍稍过度而损害我,稍稍增加而妨碍我,就像鸩毒和毒蛇咬伤一样。我正把它看作祸害的根源,哪里还敢以此为快?那是被欲望驱使而已。我听说,清淡而不使人厌倦,是德性;清淡而无味,却使用不尽,是言语。以这种心态与人交往,就像水一样自然;以这种心态与天交往,就像玄酒不调和、太羹不调味。以此作为天人之粮,就像琅膏玉霜。天下最美的滋味,都没有能超过清淡的。因此经书说:五味之外的美味,邪魔腥臭,会扰乱神明,使胎气衰败。等到凭清淡而得到它时,又说:五味全都除去,正气归来。正气归来,我的心志就湛然明澈了。根尘的引诱不再相接,广大宇宙安定下来成为我的居所,又有什么不能安宁的呢?季翁奉行清淡已经很久了,晚年才用它为庵命名,而世贞现在才用清淡的道理来进言,可以吗,还是不可以呢?如今滋味已经到了极致,分别各种滋味也到了药王所说的极致,曼殊室利仍能在后面提出疑问说:因滋味而生觉悟,明白了滋味便忘掉明白;既然无所明白,又如何能获得圆通?如此说来,滋味一定要达到无有,然后才称为澹;澹一定要达到忘却,然后才称为道。这座庵虽以“澹”命名,最终必须达到无可命名的境界;世贞虽私下写下这些道理,也必须达到无可言说的境界,然后或许才配得上给庵命名并写这篇记。季翁微笑着说:“确实是这样啊。” 《幻景庵记》离吴地五十由旬,在遥远的豫章国中,有一位长者名叫朱宗良。客人逆路底迦经过居士处,对居士说:“听说长者有一间羯磨室。”那房屋的地基伸入黄泉,屋顶直达天上的七重宝树,以宝树作为栏杆;前面高耸,后面低平,声音彼此听得见,却彼此看不见。左右环绕着长廊,步行的距离无法计算。室中有百俱胝尊像,用摩尼、颇梨装饰幡旌,用紫磨真金制作军迟键;写满贝叶的梵文经书,我不知道有几千亿夹。最后,路迦耶毗芻却说:“不是这样,我是以分卫的方式建造长者的房子。”长者请他进去,房屋不过只能容下膝盖,里面只放一张几案和一张床榻。主人默默坐着,慢慢给我吃粗米;不久我咀嚼它,忽然觉得仿佛芬芳甘美、香味来自香积佛国。又环顾四周,竟又仿佛有无数狮子座依次排列,彼此毫不妨碍。后来竟不知道是主人把我当作他,还是我把自己当作主人。出来仔细查看,仍旧只是一间容膝的小室。这样看来,先前逆路底迦所传说的是幻境。居士听了开心地笑着说:“你所见的狭小是真实,还是幻境?把它夸大而认为广大华丽的是幻境,还是事实?从前听到的传说果真是幻境吗?你亲自得到的果真是真实吗?请让我拿这些问题去问长者。” 长者回答说:“不是这样。夸大我的那种说法是幻,认为我狭小的说法也是幻;分别真幻的那种分别同样是幻。我本来就认为山河大地是依靠幻境建立的,何况一间房屋还是依靠幻境形成的幻象呢?房中的身体,是我的身体吗?那也是幻化的我。凡是我所显现的六尘缘影,全都是幻影。况且我出生后长牙,长牙后成为儿童,直到壮年和老年,所经历的景象就像水泡和梦,像露水、闪电和石火。我不知道已经离我而去的景象是幻,还是将来要来的景象是幻;属于刹那间的我,是幻还是非幻?究竟是景象幻化了我,还是我幻化了景象?谁能从中辨别呢?况且先后两个对你说话的人,也都是幻人。即便如此,你姑且把幻言说给我听,我也姑且把幻言听进去。”居士于是又开心地笑着说:“你既然认为一切是幻,我又用幻境来进言,可以吗?或者我听老师说过:知道是幻便立即离开它,不必另作方便;离开幻便是觉悟,也没有渐次。你究竟是觉悟之后离开,还是离开之后觉悟呢?”居士又回答说:“起初我迷惑而把它当作真实,那时我是幻;后来我迷惑而把它当作幻,那时我是真。你凭佛世尊的话使我觉悟吗?既然觉悟了,还需要说什么呢?这样说来,你所传述的佛世尊的话,也是幻语。你也是一个幻人,难道真是当时向你说话的人吗?即便如此,姑且把这些写下来,以等待后来觉悟的人。

乔峰亭记乔峰者,信阳王太史公所名亭也。何以亭?公之西圃有玉门、晖章之二树树焉。其下干相距武十而近,其上枝庇亩十而遥。其下若比邻,而上若互有室。退者若交让,而进者若交驩。美防磅礴,烈炎不侵。公憩而乐之,垒石为台,台不取矩,縁趾而已。构材为亭,亭不取向,縁台而己亭成而昉名之曰乔峰,美其树也。何以峰?葢太史公之言曰:“不佞尝使闗中,登华岳絶顶,下宿青柯平。夜半起望三峰,为三巨人,自肩以上蒸云封之,亭亭车葢,隙月微射,如破万叶悲风。因之飕飗砰磅,洪涛翻空,疑雨疑霆,倐忽莫踪。葢余爽然而快已,凛乎其忡忡者。归而凝思,未俪其境也。”乃者得之吾亭,吾高舂而仰望不能得,日夕不能得月,伺其出没东西,廼得烟霏暧曃与顶交翳,爽籁横度,逗而成声,飕飗砰磅,几希乎青柯平昔之三峰。宁非树耶?今我二树,焉知非峰耶?曰亭之树而峰也,防哉。虽然,夫峰也,何以乔?太史公之言曰:“吾以志吾树耳。兹树也,吾高王考之所手植也。葢二百年于今矣,与食邑相终始不衰。”夫峰言象,乔言义也。于是余乃进曰:“公知三峰之所以乔乎?兹峰也,巨灵氏之所手蹠也。葢亿万年于今矣,其陟削而上六千仞,是天地之乔也。兹二树也,其植不过二百年,而自顶放踵不能过百尺,是家之乔也。”夫九万里扶摇之大鹏,而方以仅尺之鷃为逍遥游,一也。虽然,太上立德,溢为立言,超华而尊,与岳等坚,是为太史公之乔树耶?峰耶?何足以肩。

白业堂记白业堂者,故讲师朗公所立也。朗公之同母兄曰祗园,俱少而离俗,负大智慧,三藏经论总持若槖。复相与叅五台、伏牛诸耆宿,为秀法师上足。寻驻锡于杭之碧峰山。当是时,祗园振法席,而朗公佐之,埙箎倡和,不为异宗。方之世亲之始,殆有间矣。祗园示寂,法席愈盛,诸衬施云集。朗公不以充衣食供,而买地碧峰之址,大约亩三十,而微剪棘夷。块中为堂五楹,左右净室翼之。后为斋厨浴湢,四周高墉,旷洁靓深。竹树匝列,隂森蔽亏。结夏解夏,毋非安地。时郡守新都吴君诣公室,而乐之,顔其楣曰「白业」,志净土也。夫业不过二端,净秽而已。诸净行种种,深浅不一,而皆归之净;诸秽行种种,深浅不一,而皆归之秽。净而至于白,所谓纯洁无疵,净之至者也。然犹得以白而拟之以业,而证之。即令不思善,不思恶,了悟妙明本性,无法可修,无佛可作,何白可拟,何业可证哉?朗公未五十而示病现化,其门徒真相如、莲性印奉遗体瘗于堂之前,而塔焉。因介王徴士百谷来请记。余旧尝识公,颀晳而长,面若满月。每升堂説法,巍巍金山海潮之音,听之惊悚。宻意殷勤,惟余是属。余今安敢辞?第朗公之业,余不能深窥其趣,而为之弟子者,羯磨精进毋替。朗公之志,以无业为白业可也。夫堂则一幻地而已矣。

译《乔峰亭记》乔峰,是信阳王太史公给亭子取的名字。为什么建亭?因为公的西园中有玉门、晖章两棵树。树下树干相距将近十步,树上枝叶覆盖十亩远近。树下看起来像邻居,树上却像彼此各有房屋。后退的枝干像互相谦让,向前的枝干像彼此欢聚。树木之美气势磅礴,烈日炎热也不能侵入。公在树下休息并以此为乐,垒石筑台;台不讲究规整,只沿着地势基础而建。又架木建亭,亭子也不讲究朝向,只顺着台地而建。亭子建成后,才开始命名为“乔峰”,是赞美树木高耸之美。为什么称为峰?太史公说:“我曾出使关中,登上华岳绝顶,晚上在青柯平住宿。半夜起来望见三峰,像三个巨人;从肩膀以上被蒸腾的云气封住,峰顶亭亭如车盖,月光从缝隙中微微射入,仿佛被万叶悲风吹破。于是风声飒飒,山石轰鸣,巨浪翻腾上空,像下雨又像雷霆,转眼便无踪无迹。我因此感到清爽而快意,却又凛然忧惧。回来后凝神思索,始终没有找到可以比拟这种境界的景物。”近来我在自己的亭子中得到这种景象:我在日落时仰望,无法完全看见;早晚也不能看见月亮,只能等候它在东西方出没,才看到烟霭朦胧,与峰顶交相遮蔽;清爽的风横向吹过,停留而发出声音,飒飒轰鸣,几乎像青柯平从前的三峰。这难道不是树吗?如今我有这两棵树,怎么知道它们不是山峰呢?有人说:亭中的树就是峰,真是奇妙啊。即便如此,峰为什么又叫“乔”?太史公说:“我只是用来记述我的树罢了。这两棵树,是我的高祖王考亲手栽植的,到今天大概已经二百年了,与食邑相始终而没有衰败。”峰,是形象上的称谓;乔,是意义上的称谓。于是我进一步说:“公知道三峰为什么称为乔吗?这些山峰,是巨灵神用脚掌踩踏形成的;到今天大概已有亿万年,它们陡削而上,高达六千仞,这是天地间的乔。这两棵树,栽种不过二百年,从树顶到树根也不超过百尺,这是家族中的乔。”那扶摇直上九万里的大鹏,和只以几尺大小的鹪鹩都把自己看作逍遥游,二者在这一点上是相同的。即便如此,最高的道德建立之后,流溢为立言,超越华山而尊贵,与山岳同样坚固,这究竟是太史公的乔树,还是乔峰呢?哪里是树和峰所能比肩的。《白业堂记》白业堂,是已故讲师朗公所建。朗公同母兄名叫祗园,兄弟二人都年少出家,具有深厚智慧,三藏经论全都记持在心,像装在袋囊中一样。后来又一起参访五台、伏牛等地的高僧宿老,成为秀法师最得意的弟子。不久,朗公驻锡于杭州的碧峰山。当时祗园主持法席,朗公辅佐他,兄弟二人如埙箎相互应和,并不属于不同宗派。与世亲兄弟当初相比,几乎也相差不远。祗园圆寂后,法席更加兴盛,各种布施接连汇集。朗公没有把这些钱用于衣食供养,而是在碧峰山旧址购地,大约三十亩,并稍稍砍去荆棘、铲平土地。在地块中间建五间堂屋,左右以净室作为翼房。后面建斋房、厨房和浴室,四周筑高墙,空旷、洁净、明丽而幽深。竹树环绕排列,浓荫森然遮蔽四周。结夏、解夏,都有安住之地。当时郡守新都吴君来到公的住处,十分喜爱,便题写堂额“白业”,用来标志净土。业不过有两种,清净和污秽而已。各种清净行为有种种不同,深浅也不一样,但都归于清净;各种污秽行为有种种不同,深浅也不一样,但都归于污秽。清净达到白,就是所谓纯洁无瑕,是清净的极致。然而既然还可以用“白”来比拟它,用“业”来证明它,那么即使不思善、不思恶,彻底悟得微妙光明的本性,无所谓可修的法,也无所谓可成的佛,又拿什么“白”来比拟,拿什么“业”来证明呢?朗公不到五十岁便示现病相而化去,他的弟子真相如、莲性印把遗体埋葬在堂前,并在那里建塔。于是通过王徴士百谷来请我写记。我过去曾认识朗公,他身材高大白皙,脸像满月。每次登堂说法,都有巍峨金山般的气势和海潮般的声音,听来令人惊惧震动。他内心深切殷勤,唯独把我视为所托。我如今怎么敢推辞?只是朗公修业的深奥旨趣,我不能完全窥见;但做他的弟子的人,举行羯磨、精勤修行,从未懈怠。说朗公的志向是把无业当作白业,也是可以的。至于这座堂,不过是一块幻化之地罢了。

无住馆记余观处者,垂五载,而不能尽废。客与家逺者,诱耳;迩者,诱目。不得已而谋徙之深野。儿骐于故居宅之西偏,诛茅辑荆而处之。屋凡三楹,不斵不饰,皆仍其故。后设靖室,奉大士、圣祖、仙师方广,不盈大,以资焚诵而已。中楹洞虚,笼白鹦鹉一头。右楹空之,间憩剪头雏。左庑蓄驯鸽十余头。赋之余粒,以下鸟雀翫其饮啄。庭中凿方沼,延袤各五尺许,蓄金鱼十余头,亦玩其涵泳而已。傍凿二井,以救池之渴。双梧防之其阳,二玉树翼之。池之南五垂栁依之。其又南与左右,则侧柏列直,以资服饵而已。左楹稍寛,鬲其中,一几一柜,贮《易》《老》《中庸》《金刚》《楞严》《维摩》数巻。又左为耳室二,仅可容膝。其一置一瓢、一笠、一衲;其一置一寝榻。又左转为龛室,小又不能当半。三时跌坐而已。寝室之名曰「慧观」。「慧观」者,吾师昙阳子所示偈语也。于兹寝矣,觉之使不昏也。龛室之名曰「来一」。「来一」者,亦师偈语也。「一」者何?即重阳子所云「五行不到处,万物未生前」是也。「来」者何?吾一之所自来也。于此而思所谓「来一」者,而后吾之空不顽也。总而目之曰「无住馆」。儿骐请曰:「始者以夫子之筑,沈沈矣。舍而去之,而栖于弇山之北,庶几以为欲界甲焉。又舍而去之,而栖于恬澹之观。夫恬澹者,其名美也,而又为人所迹逐,伤其实之不称。舍而去之,以寻遂初,而得广莫之野。今且复有畏耶?将无住之谓何?」余曰:「尔乌知无住耶?伛吾语女:夫五亩之宫,以寓吾七尺之躯者,是境也,万境之一境也。境日来于吾所,吾敌应而已,不与焉。彼不吾住也。吾与其来而不与徃,吾不彼住也,而后生吾心。故曰『艮其背,止其所也』,是无住之住也,非住之住也。向者数徙而所不安居,以有住耳。今者无住而无不住也,而汝疑之者,汝犹住住也。」真宰从傍笑曰:「辨矣!子数徙而子之居穷矣,而师不而将也,虽欲无住,乌可得耶?固然,子老矣,而不能借,而师之一刀圭。吾见子之蜩甲也,朝菌也,虽无住,又乌可得也?余无以应也。绌其理,而不能不收其言,并以记《无住馆》。

来玉阁记由弇山园之背窦而入,复转而东,得一长廊。其下俯水而面东。弇防积两廊溃,稍改其中为小阁,凡三楹。启扉而眺,则东弇之古树丛花、峰滩亭树之胜,一览而尽。其西可以得中弇背,又西可以割西弇之顶。毋论文漪倒景,直盆盎中物。汪司马伯玉过我凡五宿,乐之甚,乃曰:「我兹去歳必复来,来则宿我阁。」是时山记成,而阁独未有名。伯玉谓吾故家新都,新都据吴郡之西垂,曰「西来阁」可也。余笑谓:「游者覩其署,不以为什公,且初祖达磨耶?」而防伯玉方醉隤唐若玉山,因请名之。来玉谓伯玉字也。伯玉大笑拊掌曰:「善。」亡何,周天球公瑕过我,因乞以大篆署之。而李郡士牧画阁之三壁,有岷峨雪山一堵,颇雄丽。伯玉即不来,此壁亦庶几焉。同云之顷,弥漫散坠,槛外诸峰峦頫仰凸凹,与屋中将照耀如▯圃积玉,又不然。而园之西三十六里为马鞍山,亦曰玉峰。秋杪木脱,西弇之顶可掩而有之。暇则浮大白,延焉以代。伯玉亦何所不佳?虽然,伯玉闻之,将以我为善移好也。作《来玉阁记》。

译《无住馆记》我居住在这里将近五年,却不能完全舍弃它。客人和家庭离得远,会诱惑耳朵;离得近,会诱惑眼睛。不得已,便谋划把它迁到荒野深处。儿子骐在旧宅西边,割除茅草、整理荆棘,居住在那里。房屋共三间,不雕刻、不装饰,都沿用原来的样式。后面设置静室,供奉大士、圣祖、仙师和方广,只是不求宽大,用来焚香诵经罢了。中间一间空敞,笼养一只白鹦鹉。右边一间空出来,偶尔休息、修剪头发。左边廊屋养了十多只驯鸽,把赋税之外剩下的粮粒拿来,让鸟雀玩赏饮啄。庭院中挖方池,长宽各约五尺,养十多条金鱼,也只是观赏它们潜游。池旁又挖两口井,用来解决池水干渴。两棵梧桐遮在南面,二株玉树像翼一样分列两旁。池南有五株垂柳依傍。再往南以及左右两边,种着成排的侧柏,只供服食药用。左边正屋稍宽,中间隔开,放一张几案和一个柜子,收藏《易》《老》《中庸》《金刚》《楞严》《维摩》数卷。再往左是两间耳室,仅能容膝。其中一间放一瓢、一笠、一件僧衣;另一间放一张睡榻。再向左转是龛室,小得还不到另一间的一半,只在早、中、晚三时盘腿打坐。寝室命名为“慧观”。“慧观”是我的老师昙阳子所示的偈语。我在这里睡觉,要用觉悟使自己不昏沉。龛室命名为“来一”。“来一”也是老师的偈语。“一”是什么?就是重阳子所说的“在五行不能到达的地方,在万物尚未产生以前”。“来”是什么?就是我的“一”所从而来的地方。在这里思考所谓“来一”,然后我的空才不是顽空。总的题名叫“无住馆”。儿子骐请求说:“当初因为先生建造的宅第深沉幽暗,舍弃它而离开,住到弇山北面,希望把那里作为欲界中的第一处居所。后来又舍弃它,住到恬淡之境。恬淡这个名字很美,但又被人追踪侵扰,实际情况与名称不相称,令人伤感。于是又舍弃它,去寻找遂初之志,终于得到广阔无边的荒野。如今难道还要再次畏惧吗?无住究竟是什么意思呢?”我说:“你哪里知道什么叫无住?我姑且告诉你:五亩大的房屋,用来安顿我的七尺身躯,这是一个境界,是万千境界中的一个境界。各种境界每天来到我面前,我只相应应对而已,并不参与其中。它们不能使我停住;我随它们来,却不随它们往,我也不住在它们里面,这样之后,才产生我的心。所以说‘艮其背,止其所’,就是无住之住,不是通常所谓的住。以前多次迁徙而没有安居之处,是因为有所住;如今无住,却没有一处不能安住,而你对此有所怀疑,是因为你仍然执著于住。”真宰在旁边笑道:“说得明白了!你多次迁徙,自己的居处已经无可再迁,而你的老师又不肯替你安排;即使想无住,又怎么能够呢?确实如此,你已经老了,却不能借助你老师的一点药力。我看你不过像蝉蜕、朝菌一样短暂,即使无住,又怎么能够做到呢?”我无法回答,只好压下自己的道理,却不能不收录他的话,一并写入《无住馆记》。《来玉阁记》从弇山园后面的门洞进入,转向东边,得到一条长廊。长廊下俯临水面,朝向东方。弇山大概因两廊崩塌,稍稍改造其中一处,成为一座小阁,共三间。打开门眺望,东弇的古树丛花、峰滩亭树的美景一览无余。向西可以看到中弇的背面,再向西可以截取西弇的山顶。更不用说水波倒映的景色,简直像盆中之物。汪司马伯玉在我这里住了五夜,十分喜爱,便说:“我今年离开后一定还会再来,来了就住在我的阁中。”当时山园的记已经写成,唯独阁还没有名字。伯玉说:我家祖籍新都,新都据有吴郡西部边境,叫作“西来阁”也可以。’我笑着说:“游人看到这个题名,难道不会以为是什公,或者初祖达磨吗?”恰逢伯玉正醉得像玉山倾倒,于是请他来命名。他说“来玉”,正好是伯玉的字。伯玉大笑拍掌说:“好。”不久,周天球公瑕来访,于是请他用大篆题写阁名。李郡士牧又画了阁子的三面墙,其中一面是岷山、峨眉的雪山,颇为雄伟壮丽。即使伯玉不来,这幅画也足以聊作弥补。云气聚集之时,弥漫散落,栏杆外群峰俯仰高低、凹凸起伏,与屋内相互映照,像玄圃中堆积的美玉,又不完全如此。园子西面三十六里有马鞍山,也叫玉峰。秋末树叶脱落,西弇山顶便可以遮掩而占有。闲暇时就在这里畅饮美酒,请它来代替伯玉。伯玉又有什么地方不好呢?不过伯玉听到这话,恐怕会认为我善于转移喜好。于是写下《来玉阁记》。

开先寺寳墨亭记大江以西山之最胜者曰匡庐。匡庐之最胜者曰瀑布泉。而开先寺独据山之要,以当泉之大观。是故寺之最胜者曰开先。开先之傍刹最胜而高者曰鸣鹤寺。由鸣鹤而稍西,遂得瀑布、诸双劒、香罏、文殊峯之胜拱之。又最胜而高者曰太子读书台。故南唐中主暻贰相时,寄迹地也。有石砥平而立,高丈余,衡三之中,刻宋黄文节公庭坚手书七佛碣。其左为明新建伯王文成公守仁破宁藩而归,勒以纪功者也。文成公于八法不能敌黄公,而此出其上驷,以当黄公之下驷,遂稍称鴈行。观者亦并伟之。而文成之勒在正德之庚辰末云。嘉靖我邦国,其明年辛己,世庙即大位,改元嘉靖。于是观者益神异其事。而又六十载余,弟敬美分守南康,居恒自命曰匡庐长。而防今少保潘公时良,以中丞节行部,挟敬美偕至其所。四望而乐之,左顾曰:“是不可以亭乎哉?其以庇厥刻,而憩游者趾,得从容寓目焉。”敬美曰:“唯。”归而发其槖,得故事饯赠之润笔镪,以庀材甓而亭之。亭不能觞客,则于傍隙地楼之。楼不能尽得瀑布,则又傍出而西为阁翼之。润笔之镪涸而不足,稍稍捐奉廪继之。其又不足,则南康卢守整、伊令尧夫亦捐奉益之。葢敬美移佐臬而后报成事。于是名其阁以张曲江语曰“紫氛”,名其楼以李供奉语曰“云锦”,谓亭之庇二公刻也。名之曰“寳墨”,而皆手书以署。又谓兹亭也,其始事且又潘公之所顾属也。归以告余,俾为记始末。余故尝读所谓七佛偈者,虽后先人人殊,大指以人受生无相中幻而成诸形象,又即所见幻而成山河大地、舍宇食服之类,一切埽去而归之空。黄公既误以为实而书之,其书之石又误而欲乆之。吾子与潘公又误而亭以庇之。今又误而以黄公与文成公之墨而寳之。是幻也。且文成公之称“嘉靖我邦国”也,亦偶然。而举之举,而偶有契,而观者乃以为神竒是又幻也。敬美曰:“不然,子之所以破吾寳墨者,以七佛偈防也。是偈也,其前者凡七坏刼矣,孰从而传之?曰释迦传之也。曰:若能知释迦之前而受之七佛耶?七佛者,今犹在而授之释迦耶?吾之所谓幻者,犹执实也。今子乃欲以幻而破吾幻,何也?”予不能荅,苐谓敬美子:“姑以子意名之,而以吾意记之,俾后之具法眼者,以实而破子实,毋论诸称墨者,不必寳即兹偈,亦不必墨子之亭,亦可无作,而亦可以无墨宝名。予亦何所用吾记哉?”虽然,黄公能奉佛者,王公能印佛者,果有知而不予言谬也。以是记可也。

译《开先寺宝墨亭记》大江以西山岳中最美的叫匡庐,匡庐最美的景观叫瀑布泉,而开先寺独自占据山中要地,正对着瀑布泉的壮观景色。因此寺院中最美的叫开先寺。开先寺旁边的寺院中最美而且地势最高的叫鸣鹤寺。从鸣鹤寺稍向西走,便有瀑布、诸双剑、香炉、文殊峰等胜景环拱四周。又有景色最美而且地势最高的太子读书台。南唐中主李璟在做太子时,曾寄居于此。有一块石头平整地立着,高一丈多,横向三分之二处刻着宋代黄文节公庭坚亲手书写的七佛偈碑。石碑左边,是明代新建伯王文成公守仁平定宁王朱宸濠叛乱归来后刻下的纪功碑。文成公在八种书法笔法上不能与黄公相比,但这篇碑刻却使用了他最好的书法,足以与黄公较差的书法相抗衡,于是略可并列。观看的人也把两人一同认为伟大。文成公刻碑在正德庚辰年末。嘉靖年间我朝安定,第二年辛巳,世宗即位,改年号为嘉靖。于是观看者更加把这件事视为神异。又过了六十多年,我的弟弟敬美分守南康,平日常自称“匡庐长”。恰逢今少保潘公时良以中丞身份巡行部内,带着敬美一同来到这里。四面眺望而十分喜爱,向左看着说:“这里难道不可以建一座亭吗?让它遮护那两块碑刻,使游人来往的脚步得到遮蔽,可以从容观赏。”敬美说:“可以。”回来后,他打开钱袋,拿出过去接受饯行赠礼所得的润笔钱,用来筹办材料、砖瓦,建造亭子。亭子不能设酒宴招待客人,便在旁边的空地上建楼。楼也不能完全看到瀑布,于是又从旁边向西伸出,建阁作为两翼。润笔钱用尽仍不够,便陆续捐出俸禄补助。仍然不够,南康卢守整、伊令尧夫也捐出俸禄来增加资金。大概敬美调任协理按察使以后,才报告工程完成。于是以张曲江的话给阁命名为“紫氛”,以李供奉的话给楼命名为“云锦”,因为亭子遮护两位公的碑刻,便命名为“宝墨”,并都亲自书写题名。又想到这座亭的工程最初发起,又是潘公关注并嘱托的。敬美回来后把始末告诉我,请我写下记文。我过去曾读过所谓七佛偈,虽然前后各人说法不同,大意是说:人因受生于无相之中,幻化成各种形象;又依据所见幻象,幻化出山河大地、房舍、饮食、衣服一类事物,最后把一切扫除,归于空。黄公既错误地把它当作真实而书写下来,他把它刻在石上,又错误地想使它长久流传。你和潘公又错误地建亭来遮护它。如今又错误地把黄公和文成公的墨迹当作宝物来珍藏。这些都是幻。况且文成公所写“嘉靖我邦国”,也只是偶然之事。把它举出来,只是偶然有所契合,观看的人便认为神奇,这又是幻。敬美说:“不是这样。您之所以要破除我们珍藏宝墨的观念,是因为七佛偈的缘故。这个偈语的前面,已经经历过七次坏劫,谁能传承它呢?回答说:释迦传承了它。又问:如果能知道释迦以前的事情,难道是从七佛那里接受的吗?七佛如今还存在,并把它传给释迦吗?您所说的幻,仍然是执著于真实。如今您却想用幻来破除我的幻,这是什么道理呢?”我不能回答,只对敬美说:“姑且依照你的意思来命名,而依照我的意思来写记,使后来具有法眼的人用真实来破除你所执著的真实。至于那些称赞墨迹的人,不一定要把这篇偈语当作宝物,也不一定要保有这座墨宝亭;甚至可以什么都不建,也可以不再称为墨宝亭。我这篇记又有什么用呢?”即便如此,黄公能够奉行佛法,王公能够印证佛法,如果他们确实有所领悟而我不说出来,反而是我的错误。这样写下这篇记也可以。

苏松游击将军范君去思记文武之道,若隂阳然,相借为用,而其势恒相低昻高皇帝以诸功臣力定天下,事右武而防,承平乆渐以不竞,而东南为尤甚至嘉靖壬癸间,岛夷之祸起,庙廊之席争抵掌谈介胄,而武士亦乗间以重至。有离防而夺将印,援戈而获蝉冕者,顾其人不必尽防洁也。事至则折节而听之,惟其所欲为;事定则持三尺而掎之,甚或深文以中之,不令其得善去。迨乆而成故事,小阔节者则饰以为污,严驭者则饰以为酷,不能委靡者即饰以为防。扈守令李官之牍,晨入防门,而台使者白简夕上矣。白简晨上之尚书,而夕报听矣。吾自始解青州节,以至今若干年,所覩见大将偏裨而下,几数十百人,不善去者十恒居七八,于不善去而真为不善者,十不能二三。吾未尝不为之扼擥叹息也。虽然,未有如范将军之寃者也。当范将军之始至,而帅刘河也,儒服缓带,以一刺谒余,坐而谈天下务。余时病不能尽酬对,然稍觉其异,姑谓之曰:「子防稽人也,范少伯非子之先人乎哉?其所受计倪而南极越之袐言,亦胠箧诵之否?」将军唯唯。复谓曰:「子今治吾吴,吴又子之先希文乡也。彼臆间有甲兵,所以北御夏人者,亦心受之否?」将军曰:「唯唯。」既别去。无几而有称将军善为军政者非一,然其大较所得士必选,勤习战射,申明约束。司农馆金至,必呼卒而面受之,絶甘分苦,劳逸与共,病为医药,死有棺槥。度汛暇辄课其能耕者,择海傍瓯脱地耕之,军储亦稍稍充,不尽仰县官。而居人杂吏卒而处,耰锄矛盾之用相驯狎而不觉。凡有所建白,皆坚乆利便。台使者心服将军材,荐疏娄上,且迁而将军犹微守其重,施施自若曰:「使吾折节而媚文吏,则有所不能;使吾驰赂而北以求速化,则吾有所不可。夫是二者,皆必取办吾部曲,则吾有所不忍。」葢未几而稍稍露几防。迕一黠校规,欲得将军兵,搆飞语中之。吾向所谓白简上,而将军不可留矣。旧将军之中,白简诸将士争驰以诉,故中丞挽留将军。风雨之夕,覆舟而死者四人,且不顾其见中丞,而语甚铩。中丞不获已,姑为好辞慰之,而哭声且震野矣。退而羣谒余于靖庐,则又哭曰:“吾曹力不能留将军,则何以逭?”吾思且伐石而树之,防门而祈公之一言为重。余辞不得,乃曰:“向者尝与而将军言,以范少伯、希文为勉。夫少伯托鸱夷子皮以游于江海,而卒起为齐相;希文见齮吕夷简,而夷简竟悔焉,乃有西帅之拜。今之齮范将军者,皆世所谓贤者也。是必悔,悔则且更称将军。将军果有意乎?吴越之南,帅垒碁布,何地不可容一范将军?”吾所为文,亦不必令范将军知。令后将军毋以成败论国士,取范之成事而润色之,以为而曹。天亦欲知而曹名,其存者不必能为冯谖,逝者不必能为魏礼,乃高谊何让焉?将军名朝恩,起家世胄,举进士高第,有邉功,自漕粟都尉迁而拜游击将军,官为都指挥。

弇州续稿巻五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弇州续稿巻五十九明 王世贞 撰文部

译《苏松游击将军范君去思记》文道和武道,就像阴阳一样,彼此借助而发挥作用,形势却总有高低消长。高皇帝依靠诸功臣的力量平定天下,事情偏重武力;后来太平日久,渐渐变得不求进取,东南尤其严重。到了嘉靖壬癸年间,岛夷之祸兴起,朝廷大臣争相拍掌谈论军事,而武士也趁机重新受到重用。有的人离开边防便夺取将印,拿起武器便获得蝉冠冕服,但这些人未必都清廉正直。事情紧急时便屈节听从武将,只要武将想做什么都答应;事情平定后便拿着三尺法令加以牵制,甚至用苛细的法律陷害他们,不让他们善终离去。时间久了成为惯例,稍微宽纵一点的就装饰成污秽,严格驾驭的就装饰成残酷,不能委靡苟且的就装饰成不廉。守令李官的奏牍,早晨送入督抚衙门,台使的弹劾奏章晚上就上报了。弹劾奏章早晨送到尚书那里,晚上就得到听取处理的回报。我自从开始解除青州节制职务,直到如今若干年,所见到的大将及偏将、裨将以下,几乎有数十上百人,其中不得善终的十人中常有七八人;在这些不得善终的人中,真正有过错的,不到十人中的二三人。我没有一次不为此扼腕叹息。然而,还没有像范将军这样冤屈的。当范将军刚到任、刘河担任统帅时,他穿着儒服、宽衣缓带,拿着一张名刺来拜见我,坐下来谈论天下政务。〔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百人〕 我当时有病,不能完全应答,但稍稍察觉到他的非凡,便姑且对他说:“您是会稽人,范少伯难道不是您的先祖吗?他所接受的计然、倪宽等人的谋略,以及向南经营越国的秘传之言,您也在箱子里诵读过吗?”将军唯唯应答。我又说:“您如今治理吴地,吴地又是您先祖希文公的乡里。他胸中有可以调动的甲兵,用来向北抵御夏人;这些事情您也在心中接受了吗?”将军说:“是,是。”不久我们分别。没过多久,便有不止一人称赞将军善于治理军队,大体上是:所得士卒必定选择,勤于训练战斗和射箭,申明军中约束。司农送来军饷,必定召集士卒当面领取,和士卒同甘共苦,共同承担劳苦安逸;士卒有病便给医药,死亡便置办棺材。遇到汛期空闲,便考核那些能够耕种的人,选择海边的瓯脱地耕种,军队储备也逐渐充足,不完全仰赖县官。居民与官兵杂居,耰、锄、矛、盾等器物相互熟悉,使用起来自然亲近而不觉得异常。凡是提出的建议,都坚固长久而有利便利。台使者心中佩服将军的才能,屡次上荐举奏疏;将军将要升迁,却仍然稍稍守住自己的操守,神情自若地说:“让我屈节去讨好文官,我做不到;让我奔走行贿,向北方谋求快速升迁,我也不能做。这两件事,都必然要从我的部下身上取得办成的条件,那么我就有所不忍。”大概不久,便渐渐显露出某种祸端。他触犯了一个狡黠的军校,那人想夺取将军的兵权,便捏造流言陷害他。正如我前面所说,弹劾奏章已经上报,将军不能再留任。以往将军遭弹劾时,部下将士争相奔走申诉,所以中丞挽留将军。一个风雨之夜,翻船而死的有四个人;他们顾不得中丞在场,言语十分激烈。中丞不得已,只好姑且用好话安慰他们,但哭声已经震动原野。退下之后,众人一同到我的靖庐拜访,又哭着说:“我们没有力量留住将军,那么怎样才能免除罪责呢?”我想着将要为他凿石立碑,并且到督抚衙门请求公的一句话来增加分量。推辞不得,于是说:“从前我曾和范将军谈话,用范少伯、范希文来勉励他。范少伯把自己托付给鸱夷子皮,泛游江海,最终又起用为齐相;范希文曾受到吕夷简排斥,而吕夷简最终后悔,于是有了出任西部统帅的任命。如今排挤范将军的,都是世人所谓的贤者;他们一定会后悔,后悔之后还会重新称赞将军。将军果真有意吗?吴越以南,统帅营垒如棋子般分布,哪里不能容纳一个范将军呢?”我所写的文章,也未必一定要让范将军知道。请以后不要用成败来评论国士,应该取用范将军已经办成的事情,加以润色,作为你们的榜样。上天也许想让你们的名声为人所知;活着的人未必一定能成为冯谖,死去的人未必一定能成为魏礼,但在崇高的情谊上,又有什么可让人的呢?将军名朝恩,出身世代武官之家,考中进士高第,又有边功;由漕粟都尉升迁,授任游击将军,官职为都指挥。《弇州续稿》卷五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弇州续稿》卷五十九 明 王世贞 撰 文部

记弇山园记一自大桥稍南皆阛阓,可半里而杀。其西忽得径,曰铁猫弄,颇猥鄙。循而西三百步许,弄穷稍折而南,复西不及弄之半,为隆福寺。其前有方池,延袤二十亩左右,旧圃夹之。池▯▯受烟月,令人有苕霅间想。寺之右即吾弇山园也,亦名弇州园。前横清溪,甚狭而夹防,皆植垂栁,防枝樛互如一本。溪南张氏腴田数亩,至麦寒禾暖之日,黄云铺野,时时作饼饵香,令人有炊宜城饭想。园之西为宗氏墓,古松柏十余株。其又西则汉寿亭侯庙,碧瓦雕甍崷崪云表。此皆辅吾园之胜者也。园之中为山者三,为岭者一,为佛阁者二,为楼者五,为堂者三,为书室者四,为轩者一,为亭者十,为脩廊者一,为桥之石者二,木者六,为石梁者五,为洞者,为滩若濑者各四,为流杯者二。诸岩磴涧壑不可以指计,竹木卉草香药之类不可以勾股计。此吾园之有也。园亩七十而赢,土石得十之四,水三之,室庐二之,竹树一之。此吾园之槩也。宜花,花高下防缀如错绣,游者过焉,芬色殢眼鼻而不忍去。宜月,可泛可陟,月所被石若益而古水若益而秀,恍然若憇广寒清虚府。宜雪,登高而望,万堞千甍与园之峰树高下凹凸皆瑶玉,目境为醒。宜雨,蒙蒙霏霏,浓澹深浅各极其致,縠波自文,鯈鱼飞跃。宜风,碧篁白杨琮琤成韵,使人忘倦。宜暑,灌木崇轩不见畏日,轻凉四袭,逗弗肻去。此吾园之胜也。吾自纳郧节,即栖托于此。晨起承初阳,听醒鸟;晩宿弄夕照,听倦鸟。或蹑短屐,或呼小舠,相知过从,不迓不送,清酒时进,钓溪腴以佐之,黄粱欲熟,摘野鲜以导之。平头小奴,枕簟后随,我醉欲眠,客可且去。此吾居园之乐也。守相达官,干旄过从,势不可郤,摄衣冠而从之,呵殿之声,风景为杀。性畏烹宰,盘筵饾饤,竟夕不休。此吾居园之苦也。园所以名弇山,又曰弇州者,何?始余诵南华。而至所谓大荒之西,弇州之北,意慕之而,了不知其处。及考《山海西经》,有云:「弇州之山,五彩之鸟仰天,名曰鸣鸟。爰有百乐,歌儛之风。有轩辕之国,南栖为吉,不夀者乃八百岁。」不觉爽然而神飞仙仙,傞傞旋起旋止,曰:「吾何敢望是?」始以名吾园,名吾所譔集,以寄其思而已。乃不意从上真游,屏家室,栖于一茅宇之下。偶展《穆天子传》,得其事曰:「天子觞西王母于瑶池之上,天子遂驱升于弇山。」乃纪其迹于弇山之石,而树之槐眉,曰:「西王母之山,则是弇山者,帝妪之乐邦,而羣真之琬琰也。」景纯先生乃仅以为弇兹日入地,夫奄兹在鸟防西南三百六十里,其中多砥砺,固可刻而去陇首不远。二传皆先生笔,遂忘之耶?则不佞所名园与名所撰集者,虽瞿然愧,亦窃幸其于古文闇合矣。自余园之以钜丽闻,诸与园邻者游以日数,他友生以旬数,而今计余迹,岁不能五六过,则余且去而为客,乃犹窃弇山之号,而又重之以记,得无尚有所系耶?夫志大乗者,不贪帝释宫苑,借令从穆满后以登弇山之巅,吾且一寓目而过之,而况区区数十亩宫也?且吾向者有百乐不能胜一苦,而今者幸而并所谓苦与乐,而尽付之乌有之乡,我又何系也?夫山河大地皆幻也,吾姑以幻语志吾幻而已。记二自隆福寺而西,小溪▯▯,垂栁交防,而吾园实枕之。扁其门曰弇州,语具前记中。入门则皆织竹为高垣,傍蔓红白蔷薇、荼防、月季、丁香之属,花时雕缋满眼,左右丛发不飔而馥。取岑嘉州语,名之曰惹香迳。迳至西而既得平桥,曰知津,取弇山堂道也。高垣之左,方以步武计,杂植榆、栁、枇杷数株,藩之以栖鹤。始有馈余兹禽者,后先六头,每交吭羣唳,声彻云表,以鲜食裁之,留其二,名之曰清音栅,静夜所时得也。右方除地为小圃,以甽计,皆种柑橘,土不能如洞庭,名之曰楚颂,取苏子瞻语也。迳之阳有墙隔之,中通一门,顔之曰小祗林,始之辟是地也,中建一阁,以奉佛经耳,小祗林所由名也。既益之以道经,又辅之以岛榭台馆之属,余志日侈,胜日益廓,而去兹名逺矣。顔之志始也。入门而有亭翼然前列,美竹左右及后三方悉环之,数其名将十种,亭之饰皆碧,以承竹暎,而名之曰此君,取吾家子猷语也。

译记 《弇山园记一》从大桥稍向南走,都是市街,大约半里便结束。向西忽然出现一条小路,叫铁猫弄,颇为狭窄鄙陋。沿路向西走三百步左右,小巷走到尽头,稍向南转,再向西走不到小巷的一半,便是隆福寺。寺前有方池,长宽约二十亩,旧日园圃夹在两边。池水深广,承受烟霭月色,使人产生身在苕霅之间的想象。寺的右边就是我的弇山园,也叫弇州园。园前横着清溪,溪流很窄,两岸都筑有堤防,堤上全种垂柳,枝条交错盘曲,仿佛出自同一株树。溪南有张氏几亩肥田,到了麦熟禾暖的时候,黄色的田野铺展无边,时时飘来糕饼香气,使人产生正在炊煮宜城饭的想象。园西是宗氏墓,有古松柏十多株。再往西就是汉寿亭侯庙,碧瓦雕甍高耸出云。以上都是辅助我园美景的景物。园中有山三座、岭一条、佛阁两座、楼五座、堂三座、书室四间、轩一座、亭十座、修廊一条、石桥两座、木桥六座、石梁五座、洞若干、滩和濑各四处、流杯曲水两处。各种岩石、石阶、涧谷、沟壑,无法用手指逐一计算;竹木、花草、香药之类,也无法用勾股之法计算。这就是我的园子。园地七十多亩,土石占十分之四,水面占三成,房屋占两成,竹树占一成。这就是我的园子的大概景致。这里适宜赏花:花木高低错落,像锦绣交织;游人经过,芬芳和色彩扑入眼鼻,使人舍不得离去。适宜赏月:可以泛舟,也可以登高;月光照到的山石仿佛更加古老,水仿佛更加秀美,恍惚如同置身广寒宫的清虚之府。适宜赏雪:登高远望,万座城堞、千家屋脊,以及园中山峰树木的高低凹凸,全都像白玉琼瑶,令人眼界清醒。适宜赏雨:烟雨蒙蒙,浓淡深浅,各自极尽其妙;水面如绉纱起纹,鲦鱼飞跃。适宜赏风:碧绿的竹林和白杨发出铿锵的声韵,使人忘记疲倦。适宜避暑:灌木和高轩遮蔽烈日,四面都吹来轻凉之风,使人流连而不肯离去。这就是我的园子最美的地方。自从我接受郧地的节制之职,便寄居在这里。早晨起来迎着初升的太阳,听初醒的鸟鸣;晚上住宿时玩赏夕阳,听疲倦的鸟鸣。有时穿短屐,有时叫来小船;相知的朋友来往,不必迎接,也不必送行,清酒不时送上,再钓溪中肥鱼佐酒;黄粱将熟时,摘些野菜鲜蔬下酒。小个子奴仆带着枕席随后,我醉了想睡,客人便暂且离去。这就是我居住园中的乐趣。地方长官和显贵官员带着仪仗经过,情势上不能拒绝,我只好整理衣冠随行;呵斥开道、殿后之声一响,园中的风景便被破坏了。我生性害怕烹调宴饮,然而盘席上的各色菜肴接连不断,整晚都不能停息。这就是我居住园中的苦处。园子为什么名为弇山,又称弇州呢?起初我诵读《南华经》,读到所谓“大荒之西,弇州之北”,心中向往,却完全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后来考察《山海经·西经》,其中说:“弇州山上,五彩鸟仰望天空,名叫鸣鸟。那里有各种音乐,有歌舞的风俗。有轩辕国,向南居住便是吉利;不长寿的人也能活到八百岁。”我不觉神清气爽,精神飞越,身子摇摇摆摆,时起时止,说:“我哪里敢奢望这些呢?”于是开始用它给我的园子命名,也给我所编的文集命名,只是寄托这种思慕罢了。没想到后来竟能随从上界真人游历,舍弃家室,栖身在一间茅屋之下。偶然展开《穆天子传》,读到这样的记载:“天子在瑶池之上宴请西王母,天子于是驱车登上弇山。”于是我把这件事刻记在弇山的石头上,又在槐树眉旁立碑,说:“西王母的山,就是这座弇山,是帝妪的快乐国土,也是群仙的美玉文章。”景纯先生却只把它解释为弇兹日落之处。弇兹在鸟防西南三百六十里,其中多砥砺之石,确实可以刻字;但它离陇首并不远。这两种传说都是先生亲笔所写,难道竟忘了吗?这样看来,我给园子和所编文集取的名字,虽然惊惧惭愧,却也私下庆幸它们竟与古文暗合。自从我的园子以宏大壮丽闻名,同园相邻的人来游,按日计算;其他朋友来游,按旬计算。如今算起我的踪迹,一年竟不能来五六次,那么我将要离开这里而成为游子,却还私下沿用“弇山”的称号,并且又为它写记,难道还能说心中没有一点牵挂吗?然而,志在大乘佛法的人,并不贪恋帝释天的宫苑;即使跟随穆满登上弇山之巅,我也不过看一眼便离去,更何况这区区几十亩的宫苑呢?况且我从前拥有百种乐趣,却抵不过一种苦处;如今幸而连所谓的苦与乐也一并交付给乌有之乡,我又有什么可牵挂的呢?山河大地全都是幻相,我姑且用幻化的言语记述我的幻境罢了。记二 从隆福寺向西走,小溪渺渺,垂柳交错,而我的园子正枕着它。园门匾额题作“弇州”,意思详见前记。进门后,四周都是用竹子编成的高墙,旁边攀爬着红白蔷薇、荼蘼、月季、丁香之类。花开时雕饰般的色彩满眼,左右花木丛生,香气浓郁。取岑嘉州的语句,把它命名为“惹香径”。小径向西走到尽头,遇到一座平桥,名为“知津”,取自《弇山堂道》之语。高墙左边,按步数计算,杂种榆树、柳树、枇杷数株,围起来作为鹤舍。起初有人送给我这些禽鸟,前后共有六只;每当它们交颈群鸣,声音直达云外。我因鲜食不足,只留下两只,命名为“清音栅”,夜深安静时常能听到它们的叫声。右边平整土地作小圃,以畦沟计算,全都种柑橘;土质比不上洞庭,便取苏子瞻的话,名为“楚颂”。小径南面有墙隔开,中间开一门,题名“小祗林”。当初开辟这块地时,中间建了一座阁,只是用来供奉佛经,这就是“小祗林”得名的缘由。后来又增添了道经,并修建水榭台馆之类,我的志趣日益奢侈,景致日益开阔,也就离这个名称越来越远了。起初题写它的名称时,便是这个意思。进门有一座翼然的亭子排列在前,美竹从左右及后面三面环绕,数起来将近十种。亭子的装饰全是碧色,用来映衬竹影,于是命名为“此君”,取自我家子猷的话。

其左竹中辟为路,客游至此倦少憇,所谓夏不见畏日,轻凉四袭,逗不肯去者,此亦其一也。转而为竹之背,一乔峰独立而頫其首,若有听者,以与经阁相望也,名之曰防头石,取生公传语也。去峰之十武得石桥,广而平,可布十席,向者徃徃于此候月,今以他胜处夺之,不能恒矣,名之曰梵生,取释迦于忉利天説法还王舍语也。盖至此而目境忽若辟者,高榆古松与阁争丽美,防不减竹中而不为呌窱深黝,友人文夀承过此而乐之,古▯大书曰清凉界,甚怪伟,勒石立于桥之阳。右方循桥直上,可数丈得阁,其左右室藏佛道经,扁其左曰法寳,右曰▯珠,畏客之余,辄闯入其中,以息▯汰浊而已,不能徧幡阅也。启北窓则中岛及西山峦色峰势森然竞出,飞舞挐攫,逺者穷目,迳迩者扑眉睫。阁之下亦寛厰,四壁令尤老以水墨貌佛境宗风列。榻其间,随意偃息。轩后植数碧梧,自此而北,水隔之路遂穷。阁之左有隙地,与中岛对踞。水为华屋三楹,以竢游客。过者歴歴,若镜中花木禽鱼自来亲。人名之曰防心处。前植梨栗,来禽数十本。右则鹿室,以栖三鹿,与园丁共之。此吾园景之一也。记三知津桥者,跨小罨画溪北,亘数十百丈,溪尽而两山之趾出,步之则皆在望,以其类吴兴之罨画而小也,故以名其西。临水五楹,中为门,张中丞肖甫榜曰「城市山林」。前有垣障之,稍折而南,复西则廓然一广除,欲截五洞庭树之作五老峰,力未能也,姑藩而种含桃。含桃成,岁得一解馋,花亦足饱目。其左方种如之,俱曰含桃坞。堂五楹,翼然,名之曰弇山,语具前记。其阳旷朗为平台,可以收全月。左右各植玉兰五株,花时交暎如雪山琼岛,采而入煎噉之,芳脆激齿。堂之北,海棠、棠梨各二株,大可两拱,余繁卉妖艳,种种献媚。又北枕莲池,东西可七丈许,南北半之。每春时,坐二种棠树下,不酒而醉;长夏醉而临池,不茗而醒。游客每徙倚其地,辄诧谓余:「此何必减王卫军芙蓉池也?」余谢不敢当,而防吾乡有从废圃下得一石刻曰「芙蓉渚」,是开元古▯,或云范石湖家物,因树之池右。池从南得小沟,宛转以与后溪合,傍皆红白木芙蓉环之,盖亦不偶云。循堂左而东,沿小罨画溪,一石坊限之,扁曰「始有」。其右坊扁曰「虽设」,称「虽设」者,以阻水故。度始有门,则左溪而右池,循池而南,其隂皆竹,藩之曰「琼瑶坞」。坞内皆种红白缥梅四色,桃百本,李仅二十之一。琼言红,瑶言白也。更西得小平桥,名之曰「小有」,取别入山道也。自是复折而北,沟十步一曲,黄石为砌,清流湾环可鉴,名之曰「磬折沟」。縁沟皆木芙蓉,即芙蓉渚立石处也。道左既梅坞,而竹所不能藩者,傍出侵道,其稍厰梅益繁,名之曰「香雪径」。又厰则为一亭,前阻溪水,溪即磬折沟所入也。隔防始得西弇山,怪石竒树,高下起伏,若坐若立,若舞若骞。日饱于兹亭之中,而游人往往过而忽之,故名其亭曰「饱山」。复折而东,数十武则径之事穷,得萃胜桥。记四萃胜桥者,踞诸山之口。吾欲于其阳立一绰楔,扁之曰「海上三山」,而力未能也。桥以石,颇壮丽,其下则诸溪之水皆防焉。其上可以北尽西弇山,东北尽中岛,东南取佛阁花竹之半,又以其▯得文漪堂之胜,所不能及者东山耳,故名之曰「萃胜」。度桥始入山路,一石卧道如虎,南北皆岭,南卑而北雄。北岭之东南向者,一峰独尊,突兀云表,名之曰「簪云」。其首类狮,微頫,又曰「伏狮」。右一峰稍亚,若从者,曰「侍儿」。又右一峰更壮,而颔中穿若的,曰「射的」。南岭诸峰皆前向,此仅得其背耳。由饱山亭望之,可指数一类。古碑文曰「禹篆」,余不载。路折而北,得一滩,羣石怒起,最雄怪,为狮,为虬,为眠牛,为踯躅羊者,不可胜数,总而名之曰「突星濑」。濑之右皆岭,其据岭而頫径者,曰「岝防峰」,曰「楚腰峰」,皆以状也。

译亭子左边在竹林中开出一条路,客人游到这里稍感疲倦,便可暂时休息;所谓夏日不见烈日、四面吹来轻凉之风、使人流连不去的地方,这里也是其中之一。转到竹林背面,有一座孤峰高耸,低着头仿佛在倾听,与经阁相望,命名为“听头石”,取自生公传中的话。离山峰十步得到一座石桥,桥面宽而平,可以摆下十席。过去常在这里等候月亮,如今被其他胜景夺去,不能常来了,便命名为“梵生”,取释迦在忉利天说法后返回王舍城的故事。到了这里,眼前的景境忽然像被打开:高大的榆树、古老的松树与楼阁争奇斗丽,景色不比竹林中差,却没有竹林那样幽深黝暗。友人文寿承经过这里很喜欢,写下“清凉界”四个古隶大字,奇伟异常,刻石立在桥南。右边沿桥直上数丈,便得到一座楼阁,左右房间收藏佛经、道经,左边题作“法宝”,右边题作“玄珠”。我厌倦应酬客人时,常闯入其中,只为消除尘俗浊气而已,不能全部翻阅。打开北窗,中岛和西山的山峦峰色森然竞出,仿佛飞舞攫取;远处的景色尽收眼底,近处的景物几乎扑到眉睫。楼阁下面也很宽敞,四壁命尤老用水墨描绘佛境和宗门风貌。我在其中设置床榻,随意躺卧休息。轩后种了几株碧梧桐,从这里向北,隔着水的道路便到尽头。楼阁左边有一块空地,与中岛相对而立。水上建有三间华屋,用来等待游人。经过的人可以清楚地看见,仿佛镜中的花木禽鱼自己走来亲近。人们把它叫作“忘心处”。前面种着梨树、栗树,还有几十株来禽树。右边是鹿舍,养着三只鹿,和园丁共用。这是我园景致中的一处。记三 知津桥横跨在小罨画溪北面,绵延数十丈乃至百丈;溪流尽头,两座山的山脚显现出来,走在桥上便都能望见。因为它像吴兴的罨画溪而较小,所以把它西边的桥命名为知津。临水建五间房,中间是门,张中丞肖甫题写“城市山林”。前面有墙遮挡,稍向南转,再向西便豁然开朗,成为一大片空地。本想截取五株洞庭树,做成五老峰,但力量不够,只好围起来种樱桃。樱桃长成后,每年都能解一次馋,花开时也足以饱览。左边也这样种植,两处都叫“含桃坞”。正堂五间,翼然舒展,命名为“弇山”,意思详见前记。堂南面开阔明朗,是一座平台,可以收尽月色。左右各植玉兰五株,花开时交相映照,如雪山琼岛;摘下花来煎食,芳香脆嫩,刺激牙齿。堂北种海棠、棠梨各两株,树干大到两人合抱;其余繁花艳卉,种种献媚。再往北枕着莲池,东西约七丈,南北只有一半。每到春天,坐在两种海棠树下,即使不饮酒也像醉了;盛夏醉意中来到池边,即使不饮茶也会清醒。游人常在这里徘徊,总惊叹对我说:“这里难道比王卫军的芙蓉池差吗?”我谦谢不敢当,但又想起我的家乡曾有人从废圃下面掘出一块石刻,上面写着“芙蓉渚”,是开元年间的古隶书,有人说是范石湖家的遗物,于是便把它立在池边右侧。〔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百丈〕 池水从南面流出一条小沟,曲折地与后溪相合,旁边都环绕着红白木芙蓉,看来也不是偶然。沿堂左边向东,顺着小罨画溪走,有一座石坊作为界限,匾额题“始有”。它右边的石坊题“虽设”,之所以称“虽设”,是因为它能够阻挡水流。经过“始有”门,左边是溪,右边是池;沿池向南,池的背阴处全是竹子,围作“琼瑶坞”。坞内遍种红、白、缥三色梅花,共四色,又种桃树百株,李树只有桃树的二十分之一。“琼”指红色,“瑶”指白色。再向西走到一座小平桥,命名为“小有”,取另一个入山道路之意。从这里再折向北,沟渠每十步转一弯,用黄石砌岸,清水曲折环绕,明净得可以照见人影,命名为“磬折沟”。沿沟都是木芙蓉,也就是立有“芙蓉渚”石碑的地方。道路左边已有梅坞,竹子不能围住的地方便伸出侵入道路;再往前稍微开阔,梅树更加繁密,命名为“香雪径”。再开阔处建一座亭子,前面挡着溪水,溪水正是磬折沟流入之处。隔着篱墙才看见西弇山,怪石奇树高低起伏,像坐着、站着、舞动着、飞腾着。太阳在这座亭中照得最充足,而游人往往经过却忽略它,所以给亭子取名“饱山”。再折向东走几十步,小径便到了尽头,得到一座萃胜桥。记四 萃胜桥占据群山的入口。我想在桥南立一座绰楔,题作“海上三山”,但力量不够。桥用石头砌成,颇为壮丽;桥下各条溪水都汇聚于此。桥上可以向北看尽西弇山,向东北看尽中岛,向东南望见佛阁和花竹的一半;又因桥身高处能够得到文漪堂的胜景,唯一看不到的是东山,所以命名为“萃胜”。过桥才进入山路,有一块石头横卧路上,形如猛虎;南北都是山岭,南岭低矮,北岭雄伟。北岭东南向的一峰独高,突兀直入云表,命名为“簪云”;峰顶像狮子,微微低头,又叫“伏狮”。右边一峰稍低,像随从,叫“侍儿”。再右边一峰更加壮观,山颔中有孔,像箭靶,叫“射的”。南岭群峰都朝向前方,而这里只能看见它们的背面。从饱山亭望去,可以数出大致相同的形态。古碑文字称为“禹篆”,我不记载。道路折向北,遇到一处滩头,群石怒然耸起,其中最雄奇怪异的,像狮子、虬龙、卧牛、踯躅的羊,数不胜数,总称为“突星濑”。滩右边都是山岭,依傍山岭俯临小径的,叫“岝防峰”和“楚腰峰”,都是因形状而命名。

一石屏,色若玉而坦▯可爱,曰「白云屏」。濑之源为蜿蜒涧,宛转数十折入天镜潭。其一支穿缥缈楼下,以入潜虬洞,与潭防中多竒石可纪。大抵前抱缥缈,而后枕诸山,回伏皆因之,所以名蜿蜒也。去白云屏之亡何,迳忽防两石所不接者尺许,其下涧水湛湛通小龙湫。小龙湫者,顶螺旋如覆敦,三方皆竒石防嶙,而下积水深窈,游客过之骇,谓若有物其中,故以名。湫之西南一线道,伛偻而上,可以闯小雪岭,余尝游西洞庭,石公之风弄颇似之,名之曰「石公弄」。更十武许,得一岩,坐磐石其中,倦可息也,曰「息岩」。自是俯迳之峰,其拙者曰「似傲」,巧者曰「残蕚」,曰「碎衲」,拙而大者曰「大朴屏」。石之似白云而稍苍者,曰「苍玉」。几尽而得一磴,可十级上,余戏名之曰「误游磴」。所以称误游者,其脉自芙蓉池之西北度小有桥,崇▯若马脊,皆植桂,凡数十百树,曰「金粟岭」。自此复夷縁磬折沟,沟尽而得石磴十级以上,有亭一可以观田中获,名之曰「省获」。其又坦上十步许,一茅亭踞。之故,文博士寿承尝为余古▯,乾坤一草亭结法甚佳,因扁之。抵此则西原之野色尽矣。亭隂即小龙湫顶,度而稍西北折,有白石数峰,因名之曰小雪岭。循而至,误游磴,所谓似傲、太朴诸峰,皆道傍物也。客沿涧得磴,便陟,迤逦以出,忽不知其至小有桥,为故道,始悟向者陟之误也。由误游磴复西,俯涧之石有曰黑云堆者,有曰千年菌者,以竒甚故名。他可名峰石殊众,倦不能署笔矣。寻得一洞,入夷而出险,洞中石倾﨑崕隤,如相角者,名之曰陬牙,取高唐赋语也。东南攀蹑而上,得平台,即洞顶,傍植灵楸、玉兰、胡桃之属。一峰南向,曰翫客。稍东南数武,一峰曰指迷。自是大青石梁横亘之,最雄丽,名之曰青虹。循青虹复西而下,入洞屋,其上则缥缈楼也。南壁皆巧石堆拥,絶类飞来峰。下有小悬崕,适得旧刻石,米元章所题画布袋和尚像,岩其中,名之曰契此岩,契此和尚名也。北则设连牀,半出檐外,可以尽承南岭之胜。余每春尽坐此,北风吹落花满巾帻,依依不忍去。右折梯木而上,忽眼境豁然,葢缥缈楼之前广除,向入山所得簪云三峰皆在焉。左锦川一峰森秀,真蜀锦也,名之曰浣花。自此遂陟缥缈楼,取少陵城尖径仄独立飞楼语,又以洞庭西山岭名名之。尺鷃逍遥,不自知其非九万也。此楼是三弇最高处,毋论收一园镜中,启东户则万井鳞次,碧瓦雕甍,纎悉莫遁。启西户,更上三级得台,下木上石,环以朱栏。西望娄水如练,马鞍山三十里而遥,木落自露。北望虞山百里而近,天日晴美,一抹弄碧,名之曰大观台,又曰眦虞榭。眦不及马鞍者,志逺也。他美略矣。楼之下左降得方台,砥平悬崕而下,距天镜潭数十尺,收西山之胜最切,而摄月最先,坐此令人意自逺,名之曰超然台。一峰多嵌空而不能透,曰逗云。一峰俨若垂绅者,曰端士。一石若面首而椎者,曰巫髻,皆台饰也。楼南稍东,得石磴十级而下,白云门。又东北十级而下,有门曰隔凡,则吾三弇之第一洞天也。空中靓洁,或明或晦,乳窦涔涔欲滴,巉巗巘﨑,若囓若搏。其水左与天镜潭合,然上皆怪石覆之。北取蜿蜒涧▯渺而入,俯窥之若一星,以其窈窕不易测也,故名之曰潜虬。而亦防我先师昙阳子笼灵蛇,于是不二时而失之,旬日而见于徐墓,其义葢亦脗云。洞中石磴凡再防,游者过之必鱼贯以手,乃其足犹踸踔也。出洞则复旷朗,稍南为枕流滩,以其阯汚时侵水也。傍多美石,曰鹰喙,曰小玲珑者,更北过小石梁,正值青虹之下,与相暎带,因名之曰雌霓。复入陬牙洞,转登故台,少西得一亭,桂树环之,曰丛桂。寻返抵台,则取中弇道矣。台虽庳,以其绾三弇之毂也,名之曰绾竒。由绾竒而下数级,后诸峰汇之,稍有石傍出于水,可以钓名之曰忘鱼矶,取王▯之语意也。矶傍有一石坌出,骧首欲奋,曰鳌头。已复折而上,四周皆峰石,石▯杂植红白梅,白者十八,一亭亭焉,曰环玉。傍有锦劈二峰,劈峰独擘云而上,曰独秀。小转抵月波桥而西,弇之事穷。记五

译还有一面石屏,颜色像玉,平整可爱,叫“白云屏”。滩水源头是蜿蜒涧,曲折几十道,流入天镜潭。其中一条支流穿过缥缈楼下,流入潜虬洞;与潭水相连的地方有许多奇石,可以一一记述。大体上,前面环抱缥缈楼,后面枕着群山,山势回旋俯伏都由此形成,所以叫蜿蜒涧。离白云屏不远,小径忽然被两块石头夹住,两石之间只相距一尺多;下面的涧水深而清,通向小龙湫。小龙湫的顶部像倒扣的螺旋,三面都是奇石高耸交错;下面积水深暗幽邃,游人经过常感惊骇,以为其中仿佛有东西,所以取此名。湫西南有一条狭道,要弯腰向上,可以闯入小雪岭。我曾游西洞庭,觉得这里的石公弄颇像那里,便命名为“石公弄”。再走十步左右,遇到一处岩石,可以坐在其中的磐石上休息,叫“息岩”。从这里俯视小径两旁的山峰,形拙的叫“似傲”,形巧的叫“残萼”“碎衲”,形拙而大的叫“大朴屏”。石头像白云而颜色稍深的,叫“苍玉”。走到近尽头得到一级石磴,大约十级,可以登上去;我开玩笑给它取名“误游磴”。之所以叫误游,是因为山脉从芙蓉池西北经过小有桥,隆起如马脊,遍植桂树,共有几十株乃至百株,名为“金粟岭”。从这里又平缓地沿着磬折沟走,沟尽头有十级以上的石磴,石磴上有一座亭子,可以观看田间收获,命名为“省获”。再往上走十步左右,登上一处平坦地,有一座茅亭盘踞其上。文博士寿承曾为我写过“乾坤一草亭”的古隶书,结体法度很好,因此把它题在亭上。到了这里,西原的野外景色便尽收眼底。亭子背阴处就是小龙湫的顶部,越过这里稍向西北转,有几座白石峰,便命名为小雪岭。沿着山岭走到误游磴,所谓似傲、大朴等峰,都是道路旁的景物。客人沿涧找到石磴,便登上去,曲折行进而出,忽然不知道竟到了小有桥——那是旧路,这才明白刚才登上的路是误游磴。由误游磴再向西,俯临涧水的石头有叫“黑云堆”的,有叫“千年菌”的,都是因为奇异才取名。其他可命名的峰石尤其多,我疲倦了,不能再逐一题写。寻找到一个洞,入处平缓,出口险峻;洞中石头倾斜崩塌,仿佛相互争斗,命名为“陬牙”,取《高唐赋》的语句。向东南攀登,得到一座平台,就是洞顶;旁边种着灵楸、玉兰、胡桃之类。一座山峰面向南方,叫“玩客”。稍向东南走几步,有一峰叫“指迷”。从这里开始,一道巨大的青石梁横亘其间,最为雄伟秀丽,命名为“青虹”。沿青虹再向西下行,进入洞屋;洞屋上面就是缥缈楼。南壁全是巧石堆叠拥挤,极像飞来峰。下面有一处小悬崖,恰好得到一块旧刻石,是米元章题写的《画布袋和尚像》;把它嵌在岩中,命名为“契此岩”,契此是和尚的名字。北边设置连床,半伸到檐外,可以尽览南岭的胜景。我每年春末坐在这里,北风吹落的花瓣铺满头巾,依依不舍地不愿离去。向右转登木梯而上,眼前忽然豁然开朗:这是缥缈楼前的广场,先前入山时看到的簪云三峰都在那里。左边有一峰如锦川,森然秀美,真像蜀锦,命名为“浣花”。从这里登上缥缈楼,取杜少陵“城尖径仄独立飞楼”的意思,又借用洞庭西山的山岭名称。小小的斥鷃自在逍遥,却不知道自己并非飞上九万里高空。此楼是三座弇山中最高的地方,别说把全园景色收入镜中;打开东窗,万家房屋鳞次栉比,碧瓦雕甍,纤毫毕现。打开西窗,再登上三级石阶便得到一座平台,下部是木头,上部是石头,四周围着朱栏。向西望去,娄水如白练,马鞍山在三十里外,树叶落尽后山形自然显露;向北望去,虞山相距百里却仿佛很近,天气晴朗秀美,一抹青色跃入眼中,命名为“大观台”,又叫“眦虞榭”。之所以题作“眦”,是因为它还望不到马鞍山,表达志向远大。其他美景略去不谈。楼下左边下去有一座方台,台面平整,悬崖向下,距天镜潭几十尺,收览西山胜景最为贴近,也最早接触月色;坐在这里能使人的心意自然开阔,命名为“超然台”。一座山峰多有空洞却不贯通,叫“逗云”;一座山峰庄严得像垂下绅带的人,叫“端士”;一块石头像人的面首而又像椎子,叫“巫髻”,都是平台的装饰。楼南稍向东,有十级石磴向下,通到白云门;再向东北下十级,有一座门叫“隔凡”,这就是我们三座弇山中的第一洞天。洞内空旷清洁,时明时暗;乳石洞穴水滴涔涔,山石高峻险恶,像在啃咬、搏击。水流左边与天镜潭相合,但上面全被怪石覆盖。向北取道蜿蜒涧,水势浩渺地流入,俯视它仿佛只有一颗星星,因为幽深曲折而难以测量,所以命名为“潜虬”。又因为我的先师昙阳子曾在这里笼住灵蛇,不到两小时便失去它,十天后又在徐墓出现,这其中的意义大概也与此暗合。洞中的石磴共有两处,游人经过时一定要手拉着手鱼贯而行,即使如此双脚仍然踉跄。出洞后又豁然开朗,稍向南是枕流滩,因为地势低洼,常被水侵。旁边有许多美石,叫“鹰喙”和“小玲珑”;再向北经过一座小石梁,正处在青虹下方,与青虹相互映带,因此命名为“雌霓”。再进入陬牙洞,转身登上旧台,稍向西得到一座亭子,四周环绕着桂树,叫“丛桂”。不久返回平台,便取道中弇山。平台虽然低矮,但因为连接三座弇山的要冲,所以命名为“绾奇”。从绾奇台下行数级,后面的群峰汇聚而来,稍有石头伸出水面,可以垂钓,命名为“忘鱼矶”,取王弘之语的意思。矶旁有一块石头突出,昂首欲飞,叫“鳌头”。随后又折回向上,四周都是峰石,石间杂种红白梅花,白梅有十八株,亭亭而立,叫“环玉”。旁边有两座锦峰,像被劈开;其中一峰独自劈云而上,叫“独秀”。稍转便到月波桥,向西走,弇山园的景事便到尽头。记五

西弇之事穷而得水,与中弇隔颇远,为桥以导其水。两山相夹,故小得风,辄波乗月过之,溶漾琐碎可玩。适有遗蔡君谟《万安桥记》者,中“月波”二字甚伟,因摹以顔桥楔之楣。度桥一峰骨立当之,宛然陆叔平所貌也,名之曰古防。前为壶公楼,西壁右则饶峰石之属,转西南皆踞水鬰律磈防,嵌空虚中,各出其态以媚游舫。稍出水则甚竒,有若双举肘者曰拥袖,若昂首而饮者曰渴猊,有若尾渴猊而小者曰猊儿,有若飘举者曰凌波,若憔悴将溺者曰悯相,余故不办枚举也。不数武为率然洞,其上下平而左右饶石骨,以其脩且谽▯也,类若为率然所中穿者,故名洞。且尽两石夹之,俨然两阍人,左高而瘦,右卑而古,总名之曰司阍石。其西南折而下,有磐石卧水,亦钓矶也,以其距藏经阁小迩为唤渡处,名之曰西归津。复循洞口东转,度清波梁,其下穿漱珠涧口。自此踞水之峰,有类白玉者,有类苍璧者,皆古而多穿漏,其苍者尤竒,名之曰天骨,白者曰楚琢。小转而南,两壁上陿,一石卧之曰小云门。自此转而入峡矣。峡两傍有怪石呌窱隂沍,仰不见日,縁涧而转,委曲泝沿,两相翼为胜。尝谓峡高不能三寻许,而有蜀夔府岷峨势,涧傍穿不过数尺,而乍使灵威丈人探之,当必有缩足不前者,此中弇第一境也。峡将穷得一石,扣之其声泠泠然,若搏磬。家弟过而乐之,名其峡曰磬玉,余名其涧曰漱珠。要以不能尽发其美为恨。由罄玉峡再转,可十五级而得石栏翼然,启左扉而入,抵中楼凡三楹。其前则为石壁,壁色苍黑最古,似英又似灵璧▯砑搏攫,饶种种变态而不露堆叠迹,钱塘紫阳庵一二处彷佛近之,曰紫阳壁。客谓余:“世之目真山巧者曰似假,目假之浑成者曰似真,此壁不知作何目也。”壁之顶皆栽括子松,高不过六尺而大可把翠。色殷红殊丽,启北窓,呀然忽一人间世矣。涟漪泱漭,与天下上,朱栱鳞比,文窓绮楼,极目无际。东弇西崦,以朝夕鬭胜,顔之曰壶公,谓所入陿而得境广也。左正值东弇之小岭,皆绯桃,中一白者尤佳,适与敬美春尽过之,尚烂漫刺眼,因名之曰借芬。右室于冬时遥睇缥缈雪色甚快,名之曰含雪。楼之下前后所获境与楼埒,稍东承檐溜处产芝,已三阅岁矣,每产时其阯不雨而润,上有紫气受日晶荧,因名之曰荣芝。所自含雪之前廊可三级转而南,一室世尊坐莲花俨然,名之曰梵音阁,借紫阳壁顶松风名也。出阁右盘而上三级则为絶顶,曰红缭峰,又曰玉玲珑,亭亭雾表,是洞庭第一佳者。其左稍次曰漏月峰,更次曰盘陀峰,右次锦石,一曰衲霞峰,复左盘而下,时时得佳石,独锦峰一尤精丽,是蜀品第一佳者,名之曰青玉笋。自此穿一石梁,其下即罄玉峡,名之曰鳌背。度鳌背有亭亘焉,入亭无他竒,而涧峡之卉时时入户,与壶公楼步武客候楼鐍不时启于此小憇,名之曰徙倚。自徙倚亭而南折下数级得东泠桥,而中弇之事穷始,余失防为愚公,其治山独兹弇最先就绪,而所徙乃吾麋泾故业,最饶美石,皆数百年物,即山足可峰也。所徙即非石而树山矾矮松,一尺九节虬屈拥肿,他桃梅棠栝之属若慕之而争为竒者,峡仄涧迫,枝叶樛翳,游人过之坠防钩袂相踵接而益称快。然吾意未已,复有东西弇,故曰愚公也。记六度东泠桥,一峰当之,曰窈窕峰。自此而南,有二峰,一高梧,数桃树甚茂。又南为舫屋,然皆非取东泠道也。折而北,一斧劈峰,曰青峭。又一峰曰拙叟。东转皆曲迳逶迤而上,数十武,一峰斜睨,若贫姥颊,曰碧皱。遂得亭北向,其左茂树深涧,幽閴可人。葢至亭而东弇之胜始显。自此分二道以出,故名之曰分胜亭。阳道由正北穿小石门,微辟右方,一高峰文理皴皴若裂,名之曰百衲。其次而庳者亦如之,曰小百衲。类僧与其雏偶语者,稍西一峰最崇,而两尖相向,山师名之曰蟹螯。或以其俗请易之,余谓此晋毕吏部语也。使我得君山酒满地,似此佐饮,何快如是,遂不易。东北斜上三级,得广台,是流杯处。其台凿石为芙蓉屏,石西面脩可五尺余,广倍之,曰云根嶂。得水则杯泛泛,由嶂下窦穿芙蓉,度客争取之,至湿衣屦不顾也。

译西弇山的景事到了尽头便得到水面;它与中弇山相隔很远,于是架桥引水相通。两山夹峙,所以稍有风,水面便起波;月光下经过这里,水波荡漾细碎,十分可玩。恰好有人遗下蔡君谟的《万安桥记》,其中“月波”二字写得很雄伟,于是摹写下来,题在桥楔的横额上。过桥后一峰迎面耸立,宛然像陆叔平所描绘的形状,命名为“古防”。前面是壶公楼,西壁右边有许多峰石;转向西南,水边群石盘踞,黑沉沉地聚集,空洞嵌开,各自显出姿态来取悦游船。稍微露出水面便极其奇异:有的像两只举起的手肘,叫“拥袖”;有的像昂首饮水的狮子,叫“渴猊”;有的像幼小的渴猊,叫“猊儿”;有的像飘然飞举,叫“凌波”;有的像憔悴将要溺水的人,叫“悯相”,其余我就不能一一列举了。走不了几步是率然洞,上下平整,左右石骨丰富;因为它修长而深广,仿佛被率然穿凿而成,所以命名为“率然洞”。洞将尽处有两块石头夹立,俨然像两个守门人,左边高而瘦,右边低而古,总名为“司阍石”。向西南转下去,有一块磐石卧在水中,也是钓鱼台;因为它离藏经阁很近,是呼唤渡船的地方,命名为“西归津”。再沿洞口向东转,经过清波梁,梁下穿过漱珠涧的入口。从这里开始,临水的山峰有的像白玉,有的像苍璧,都古老而多孔洞,其中苍色的尤其奇异,命名为“天骨”,白色的命名为“楚琢”。稍转向南,两壁上方逼窄,有一块石头横卧其中,叫“小云门”。从这里转入峡谷。峡谷两旁怪石高耸,幽暗阴冷,抬头看不见太阳;沿涧转折,曲折逆行顺流,两侧山势像鸟翼一样构成胜景。我曾说,峡谷高度不过三寻左右,却有蜀地夔府、岷山、峨眉山的气势;涧旁的通道不过数尺,即使让灵威丈人来探寻,也一定有人会缩脚不前。这是中弇山的第一景境。峡谷将尽时得到一块石头,敲击它,声音泠泠作响,像敲磬。我的弟弟经过后很喜欢,给峡谷命名为“磬玉”,我给涧命名为“漱珠”。总因不能完全显发它的美而感到遗憾。沿磬玉峡再转,走十五级左右得到一座翼然的石栏;打开左门进去,抵达中楼,共三间。楼前是一面石壁,壁色苍黑,古意最浓,像英石,又像灵璧石,表面凹凸交错,形态变化很多,却看不出堆叠的痕迹;钱塘紫阳庵有一两处大概与它相近,命名为“紫阳壁”。客人对我说:“世人看真正的山石奇巧,往往说像假的;看假的浑然天成,又说像真的。这面石壁不知道该怎样看待呢?” 石壁顶上都种着括子松,高不过六尺,树干却粗到可以一手握住,青翠的颜色浓艳而美丽。打开北窗,忽然一下子就看见了完整的人间世界:水波浩荡,仿佛与天相接;朱色斗拱鳞次栉比,彩绘窗户和华丽楼阁一望无际。东弇与西弇早晚争奇,于是题名为“壶公”,意思是进入处狭窄而得到的境界却广大。左边正对东弇山的小岭,满是红桃,其中一株白桃尤其美;恰逢我和敬美春末经过,桃花仍然灿烂得刺眼,于是命名为“借芬”。右边的房间冬日可以远望缥缈楼的雪色,非常畅快,命名为“含雪”。楼下前后所得的景境与楼阁相称,稍向东在檐溜承接之处生出灵芝,已经三年了。每次灵芝生出时,地面不下雨却湿润,上面有紫气承受阳光而晶莹闪耀,于是命名为“荣芝”。从含雪前廊向南转三层台阶,有一间房,世尊端坐莲花,庄严如真,命名为“梵音阁”,借用紫阳壁顶松风之名。出阁后向右盘旋上行三级便是绝顶,叫“红缭峰”,又叫“玉玲珑”,亭亭耸立在雾气之外,是洞庭第一佳景。它左边稍次的是“漏月峰”,再其次是“盘陀峰”;右边稍次的是“锦石”,又叫“衲霞峰”。再向左盘旋下行,不时遇到佳石,其中锦峰有一块尤其精美,是蜀地石品中的第一佳者,命名为“青玉笋”。〔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人〕 从这里穿过一座石梁,梁下就是磬玉峡,命名为“鳌背”。经过鳌背有一座横跨其上的亭子,进入亭内没有别的奇景,但涧峡中的花草时时伸入门内;它与壶公楼相距很近,游人等候楼门不时开启时,可以在这里稍作休息,命名为“徙倚”。从徙倚亭向南折下数级,得到东泠桥;中弇山的景事从这里开始。后来我失职而成了愚公,他治理山园,唯独这座弇山最先完成;所搬来的其实是我麋泾旧业中的东西,那里盛产美石,都是几百年的旧物,每一块石头都足以形成山峰。搬来的不只是石头,还有山矾、矮松;其中有一株一尺之高便有九节,虬曲臃肿;其他桃、梅、棠、栝之类,也仿佛羡慕它们,争相显出奇态。峡谷狭窄,涧水逼近,枝叶纠结成荫,游人经过时衣袖常被钩住,前后相接,却更加称快。然而我的心意还没有满足,因为还有东西弇山、西弇山,所以称作愚公。记六 经过东泠桥,一座山峰迎面而立,叫“窈窕峰”。从这里向南有两座山峰,一座有高大的梧桐,几株桃树也很茂盛。再向南是舫屋,但都不是东泠的道路。折向北,有一座像斧劈开的山峰,叫“青峭”;又有一峰叫“拙叟”。向东转后都是曲折小径,蜿蜒向上走几十步,有一峰斜斜侧视,像贫妇的面颊,叫“碧皱”。于是得到一座向北的亭子,左边是茂密的树木和幽深的涧水,幽静宜人。到了亭子,东弇山的胜景才开始显现。从这里分出两条道路通向外面,所以命名为“分胜亭”。向南的道路从正北穿过小石门,稍稍开辟右侧;有一座高峰,纹理皴裂,像要裂开,命名为“百衲”;旁边较低的也一样,叫“小百衲”。有一峰像僧人与他的幼童相对说话;稍向西有一峰最高,两尖相对,山师命名为“蟹螯”。有人认为名称俗气,请求更换,我说这正是晋代毕吏部的话。假如让我得到君山酒洒满一地,像这样用来助饮,该有多么畅快,于是没有更名。向东北斜上三级,得到一座宽台,是流杯之处。台上凿石做成芙蓉屏,石壁西面高长五尺多,宽度是它的两倍,叫“云根嶂”。有了水,杯子便漂流而下;水从石嶂下的孔洞穿过芙蓉,客人争相去取杯,直到衣服鞋子都湿了也不顾。

石芙蓉之水东注一峰下,泻于池怒激狂舞,俨然小栖贤也,名之曰飞练峡。徐凝诗“故恶”二字却殊不恶耳。然飞练、蟹螯二胜皆以泛舟始出,之余不能尔。繇流觞所十余级而下,始为大滩。回顾一峰北向,若首肯滩景状,曰挹清峰。滩势直下,往往不能收足,第最寛广,狠石四列,垂栁绯梅、蜀棠交防憇之,则池与南荣画栋两崦岚壑昏旦晦明之趣,尽入阿堵。读康乐“清晖娱人”语,真足忘归也。因目之曰娱晖滩。左望一石甚丽,曰锦云屏。已从东南探迳窦,侧足而上,为云根障之背,双井肩并,有辘轳,葢汲水以流杯处。俯瞰沈沈若虎丘劒池。复东数级而下,得老朴大且合抱,垂防周遭几半亩,傍有桃梅之属辅之。始僧售地,欲并伐此树以要余,余谓山水台榭皆人力易为之,树不可易。使古也益之价至二十千而后许,为亭以承之,曰嘉树。朴恶木也,而冒嘉名,亦遇矣。亭北枕池而南临涧,又借树防,虽小致足恋耳。傍亭一峰遥望。之若莲花,近不尽然,故名之曰似莲。自嘉树亭折而东,一石梁正碧色,曰玢碧梁。东上三级,复西北转,迤逦而上,得一岭若案,稍北一岭若驰脊,前后九括子松环之,最茂。每日出如膏沐,青荧玲珑,往往扑人眉睫。松实香美可咀,曰九龙岭。亡何抵三步梁,其修不能过三步也,而险自此折而下,已宛转复上,穿得美篠为迳,抵振屧廊而止。此所谓阳道也。隂道皆幽迳頫涧,折而北,蹑磴下,稍东复折而南,凡数折始为山神祠。祠傍一树斜穿垣而南,以防僧沼。复转而防我其右,一树大亦如之,皆出重价购之僧者,其材不中直五之一也。祠西傍出一道,由玢碧梁下度,可以頫窥留鱼涧之胜。留鱼涧者,首分胜亭而尾达于广心池,最修而纡,几贯东弇之十七。两傍皆峭壁数丈,宛转将百曲,即游鱼入者迷不得出,故名留鱼。花时落英堕者亦积不能出,故一名留英。大抵客游白阳道,则池与涧之胜各半得之,其自隂迳所擅涧而已。迳不为叠磴上下甚峻而滑,忽起忽伏,其上则袂相挽,小防则踬,下则履相踵,小近则囓。以故游者或苦之,而振竒之士更栩栩夸快。涧尽其隂迳出而得池,然再防防之中为平坡,其再防之中复再防而中叠石以度,度者必振衣而跃,乃先济曰振衣渡。游女至此往往怯而返,又曰却女津。过此则绕敛霏亭之后,转入亭。敛霏亭者,遥与先月亭对,葢西崦之落照归焉,故名,亦取康乐语也。自是与阳道之出山者防而为振屧廊。大抵中弇以石胜,而东弇以目境胜。东弇之石不能当中弇十二,而目境乃蓰之中。弇尽人巧,而东弇时见天趣。人巧皆中擫,而天趣多外拓。时有二山师者,张生任中西弇,吴生任东弇。余戏谓二弇之优劣,即二生之优劣,然各以其胜角莫能辨也。记七由西弇山而东,至环玉亭而西,山之事穷。北折得石门,榜之曰「惜别峰」。所不能尽者,间值三四焉。自是皆土山,蛇纡而上,杂植美篠,垒石为藩。其右大有余地,拟防美木未徧,复纡而下。其左傍广心池,一草亭当其阯。夜月从东岭起,金波溶溶,万颖注射,此得之最先,名之曰「先月」。循亭而北,复为石磴,大小数十峰参差磊块,以祖出山道耳。溪水隔之,桥其上,曰「知还」,取陶彭泽语也。已复桥稍东为文漪堂,堂俯清流,湘帘朱栏,倒景相媚。微飔徐来,縠文熨皱。正值中岛之壶公楼,夜分灯火相暎,带小语犹闻,何但丝竹?吾不知于西湖景何如彼,或以逺胜耳。堂有三壁,间取《文选》诗句稍畅丽者,乞周公瑕擘窠书,是生平得意笔。左壁平湖,右壁雪岭,则皆钱叔寳为之,而雪岭尤壮。出文漪堂,左折而入,得一门曰「息文」,忽呀然哮豁,葢广除也。堂三楹踞之,殊轩爽,四壁皆洞开,无所不受风,间植碧梧数株,以障夏日耳。名之曰「凉风堂」,俟梧成,当取崔济南语,名之曰「鳯条馆」。繇堂西数武曰「尔雅楼」,一曰「九友」。所以称「九友」者,余宿好读书及古帖名迹之类,已而傍及画,又傍及古器罏鼎酒鎗。凡所蓄书,皆宋梓,以班史冠之。所蓄名迹,以禇河南哀册、虞永兴汝南志、钟太傅季直表冠之。所蓄名画,以周昉听阮、王晋卿烟江叠障冠之。所蓄酒鎗,以柴氏窑杯托冠之。所蓄古刻,以定武兰亭、太清楼冠之。凡五友僭而上攀二氏之藏,以及山水,并不腆。所着集合为九郧。中思归时,郁郁为歌,以志寄。葢未几而遂纳节之请。「九友」居吾楼,始获昕旦矣。阁前頫方沼,下蓄金鱼数百头,饵之则羣起。适得米元章所书「墨池」二大字,勒石嵌于沼之阳。

译石芙蓉中的水向东流到一峰下,在池中倾泻,水势猛烈激荡,像小栖贤寺的瀑布,命名为“飞练峡”。徐凝诗中说“故恶”,但这里其实一点也不恶。然而飞练峡、蟹螯峰这两处胜景都要泛舟才能显现,我却不能做到这一点。从流觞处下行十多级,才是大滩。回头看一座向北的山峰,像在点头认可滩上的景色,命名为“挹清峰”。滩势直下,常常收不住脚;只是这里极其宽阔,粗砺的石头排列成四行,垂柳、红梅和蜀棠交错,适合在树下休息。池水和南荣画栋两边山峦的云气沟壑,随早晚阴晴变化的情趣,全都收入眼中。读康乐“清晖娱人”的诗句,真足以使人忘记归去,于是命名为“娱晖滩”。向左望去有一块很美的石头,叫“锦云屏”。随后从东南探寻小径和石洞,侧着脚向上,到了云根嶂背面;两个井口并列在肩部,有辘轳,大概是汲水来流杯的地方。俯视下方深沉幽暗,像虎丘的剑池。再向东下行数级,得到一株老朴树,大到两人合抱,枝条周围垂下,范围几乎有半亩,旁边还有桃梅之类相辅。最初僧人出售这块地时,想连这棵树一起砍掉,用它来向我索取高价。我说山水台榭都可以靠人力重新造,树却不可替代。即使古时有人把价格加到二十千钱,我才答应,于是建亭来护持它,命名为“嘉树”。朴树本是恶木,却冒用了“嘉”这个美名,也算是遇到知音了。亭子北面枕着池水,南面临着涧水,又借着树木遮蔽,虽规模不大,却足以令人留恋。亭旁有一座山峰,远看像莲花,近看却不完全像,所以命名为“似莲”。从嘉树亭折向东,有一座石梁呈正碧色,叫“玢碧梁”。向东上行三级,再向西北转,曲折登上去,得到一条像书案的山岭;稍向北又有一岭像奔驰的脊背,前后环绕着九株括子松,最为茂盛。每天出来时,松树仿佛刚用油脂沐浴,青光莹润玲珑,常常扑到人的眉睫。松子香美可嚼,山岭命名为“九龙岭”。不久抵达三步梁,它的长度不过三步,但险势从这里折下;随后又曲折向上,穿过一片美竹形成的小径,抵达振屧廊便停止。这就是所谓的阳道。阴道全是幽深的小径,俯临涧水;折向北,踏石磴下行,稍向东又折向南,经过几次曲折才到山神祠。祠旁有一棵树斜穿墙向南,来遮护僧人的池沼。再转过去,在我的右边又有一棵同样高大的树,都是花重价从僧人那里买来的;若按木材价值计算,只值所付价格的五分之一。祠西边有小路伸出,从玢碧梁下经过,可以俯视留鱼涧的胜景。留鱼涧起于分胜亭,末端通到广心池,极其修长曲折,几乎贯穿东弇山的十分之七。两旁都是几丈高的峭壁,曲折将近百个弯;即使游鱼进入,也会迷失而不能游出,所以叫“留鱼”。花开时落花落入其中,也会堆积得不能出来,所以又叫“留英”。大体上,客人走白阳道游览,池与涧的胜景各能得到一半;若从阴道走,所能独占的只是涧景。小径没有层层石阶,上下都很陡峭而湿滑,忽高忽低;上面的人要互相挽着衣袖,小坑处容易跌倒;下面的人脚步相接,稍窄的地方还会碰撞。因此游人有时觉得苦,而喜欢寻奇的人却更加兴奋夸赞。涧水尽头,阴道走出便来到池边;但两道关口之间是平坡,第二道关口中间又有叠石可以通过,经过的人一定要提起衣服跳跃,于是最先渡过之处叫“振衣渡”。游女到这里常常害怕而返回,所以又叫“却女津”。经过这里便绕到敛霏亭后面,转入亭中。敛霏亭远远与先月亭相对,大概是西弇山的夕阳归聚之处,所以取此名,也取康乐诗语。从这里与阳道出山的道路汇合,成为振屧廊。大体说来,中弇山以石景取胜,东弇山以眼前景色取胜。东弇山的石景比不上中弇山的十二分之一,而眼前景色却超过中弇山很多。中弇山尽是人工巧思,东弇山却时时显露天然情趣。人工巧思全都向内收敛,天然情趣多向外舒展。当时有两位山师,张生负责中弇、西弇,吴生负责东弇。我开玩笑说,两座弇山的优劣,就等于两位山师的优劣;然而他们各自凭借长处争胜,始终不能分出高下。记七 从西弇山向东,到环玉亭再向西,山中的景事便到尽头。向北转,得到一座石门,题作“惜别峰”。其中还有不能尽数写出的景致,偶尔能遇到三四处。从这里开始全是土山,像蛇一样盘曲向上,杂种美竹,叠石作为篱藩。右边有大片空地,原想种满美树,但还没有种遍,便又曲折向下。左边靠着广心池,有一座草亭正立在池边。夜里的月亮从东岭升起,金色的月波浩荡,万道光芒倾泻而下;这里最先得到月光,命名为“先月”。沿亭向北,又是石磴,大小几十座山峰参差堆叠,只为作为出山道路。溪水隔在中间,于是架桥其上,叫“知还”,取陶彭泽的语句。随后在桥稍东处又架桥通往文漪堂。堂俯临清流,有湘帘朱栏,倒映的景色相互映衬。微风缓缓吹来,水面像绉纱一样被熨出细纹。正对中岛的壶公楼,夜半时灯火互相映照,连低声细语也能听见,哪里只是丝竹之声呢?我不知道它与西湖景色相比如何,或许只是因为相距较远而显得更好。堂有三面墙,间或选取《文选》中较为流畅华丽的诗句,请周公瑕写擘窠大字,这是他一生中得意的书法。左壁写平湖,右壁写雪岭,都是钱叔宝所作,其中雪岭尤其雄壮。走出文漪堂,向左转进去,得到一座门,叫“息文”;忽然开阔宏敞,原来是一大片空地。堂有三间,坐落在空地上,格外轩敞清爽;四面墙都敞开,什么风都能承受,只间种几株碧梧桐,用来遮挡夏日罢了。命名为“凉风堂”,等梧桐长成后,应当取崔济南的语句,改名为“凤条馆”。从堂向西走几步是“尔雅楼”,又叫“九友”。之所以称“九友”,是因为我一向喜爱读书以及古帖名迹之类,后来又旁及绘画,再旁及古器、炉鼎、酒枪。所藏书籍全是宋刻本,以《班史》为冠;所藏名迹,以褚河南的《哀册》、虞永兴的《汝南志》、钟太傅的《季直表》为冠;所藏名画,以周昉的《听阮图》、王晋卿的《烟江叠障图》为冠;所藏酒枪,以柴氏窑杯托为冠;所藏古刻,以定武《兰亭》、太清楼刻本为冠。总共五类朋友,僭越而上攀附二氏的收藏,以及山水之类,并不丰厚。我所著文集合为《九郧》。当我思念归去时,心情郁郁,作歌以记寄托;不久便实现了请求辞去节制之职的愿望。“九友”居于我的楼中,这才迎来了天明。阁前俯临方池,池中养着几百条金鱼,投食时便群集而起。恰好得到米元章所书“墨池”两个大字,刻在石上嵌于池南岸。

葢稚子时时用涤砚,亦实録也。楼西通一窦,稍迂之,复得三楹,中室以奉三教像,名之曰「叅同」。左室多藏宋梓书,名之曰「少宛委」。右则暖室也,蕴火以御寒,名之曰襺云。窝中庭数拳石,隐小穴,▯垣外水逸阶为流杯。西穿暗室,出猊口,注墨池,防防盈耳。吾以穷腊栖襺云,以深夏息凉风。其他则朝夕坐尔雅,随意抽一编读之,或展巻册,取适笔墨。天所以纵我者,滚滚不竭;酒天所以酬笔墨者,数飞白不酲,亦足以老矣。一旦悉舍之,而事空王,一瓢一褐,一团焦,束身向所谓尔雅楼,今仅四立壁耳。九友之去,为何人主?不复问也。出息交门而为庖▯食廪酒库。又西有楼五楹,藏书三万巻,榜之曰小酉,今亦为儿子辈分去,存空名耳。楼之前高垣,其下修廊数十丈,枕广心池,即由文漪堂出别墅后道也。自弇山园而入者至此,眷眷不忍别。出别墅者,豁然若得天地,人人思振屧焉,名之曰振屧廊。始乞尤子求画壁作武陵源,而俞仲蔚以行草书,记及诗足三絶。一夕大风雨,倾坠无余,余乃杀其左右之太高者,而中为楼三楹,其下不废廊,而楼可以眺。卷帘则几得园景十之七,罨霭渺弥,皆在目眦间,遂为一胜地,游者快之,不复追忆前画壁也。廊穷为门,曰与众,折而北复为门,枕通流,榜曰琅琊别墅。稍东度一桥,又东则余今所作菟裘,以居三子者也。记八山以水,袭大竒也。水得山,复大竒。吾园之始,一兰若,傍畊地耳。垒石筑舍,势无所资。土必凿,凿而洼则为池。山日以益崇,池日以洼且广。水之胜,遂能与山抗。其源自知津桥南有斗门,外与潮合而时闭之。稍北则为藏经阁,阁地若矩,四方皆水,环若珪。左方稍前,跨为石屋三间,以藏吾舟。其一舟具栏楯,羃以青油,可坐十客。其一狭不容席,呼酒网鲜而已。舟行阁前,平桥不可度。两防皆松竹桃梅棠桂,下多香草袭鼻。直北可数丈,则为中弇之东泠桥。桥下两防皆峭壁▯牙坌出,寿藤掩翳,不恒见日。紫薇迎香、含笑之类,时时与篙殢。是曰散花峡。循而东,首覩所谓蟹螯峰者,决流杯水,观瀑布之胜,溅人面。稍循而东,傍娱晖滩,是泊之最胜处。更东抵嘉树亭,折而北至敛霏亭,沿振屧廊,泊文漪堂。于此唤酒炙,乃环小浮玉岛。小浮玉者,其高不盈尺,广十之,以水长落为大小。为其类吴兴碧浪之浮玉也,故名。岛之南则可循壶公楼,摘红梅、碧桃花。西傍先月亭,沿土山而南,出月波桥,逌然别一天地矣。澄潭皎洁如镜,西中两弇夹之。峰势或近或逺,近者如媚,逺者如盻。其中弇则梵音阁之辅峰,皆出西弇则潜虬洞。西泠滩之景在股掌间。折而南,稍东则为中弇之面山。稍西穿萃胜桥,则为西弇之面山。是皆弇之最胜处,一转檝则得之。名之曰天镜潭,取青莲「月下飞天镜」语也。其直南入罨画溪,抵知津桥,而水之事穷。吾尝以春日泛舟,处处皆竒。花卉色芬殢目鼻,当欲谢时,寄命微飔,每过酒杯,衣裾皆满。花事稍阑,浓緑继美,往往停桡栁隂篠藂以取凉。适黄鸟弄声喈喈可爱。薄瞑峰树皆作紫翠观。少选月出,忽尽变而玉玲珑,嵌空掩暎,千态倒影挿波下上竞色。所不受影者如金在镕,万颖射目。回桨弄篙,迸逸琐碎,惊鳞拨刺,时跃入舟间。一奏声伎櫂歌,发于水,则山为之荅;鼓吹传于崦,则水为之沸。圆魄之夕,鸣鸡自狎,毋论达丙而亡倦。色即署光隐约浮动,客犹不忍言去也。曰:“吾不惮东曦,安能使东曦之为西魄也?”葢弇之竒果在水,水之竒在月。故吾最后记水以月之事终焉。

弇州续稿巻五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弇州续稿巻六十明 王世贞 撰文部

记

译大概幼子常常在这里洗涤砚台,这也是如实记录。楼西边通向一个孔道,稍微绕行,又得到三间房;中室供奉三教圣像,命名为“参同”。左室多收藏宋刻书籍,命名为“少宛委”;右室是暖室,烧火御寒,命名为“襺云”。窝中庭院放着几块拳头大的石头,藏有小洞;水流从墙外逸出,经过台阶成为流杯之水。向西穿过暗室,从猊口出来,注入墨池,水声哗哗,充满耳际。我在隆冬住在襺云室,在盛夏到凉风堂休息。其他时候,早晚坐在尔雅楼中,随意抽出一册书来读;有时展开卷册,任凭笔墨取乐。上天用来放纵我的东西,滚滚而来,永不枯竭;酒是上天用来酬答笔墨的东西,几杯飞白酒下肚也不醉,足以就这样老去了。如今一旦全部舍弃这些,去侍奉空王,只带一瓢、一件粗褐衣和一团焦炭,收束自身走进原来的尔雅楼,如今这里只剩四面空墙。“九友”离去后,成了谁的主人?我不再过问。出了息交门,便成了厨房、粮仓和酒库。再往西有五间楼房,收藏书籍三万卷,题作“小酉”;如今也被儿子们分去,只剩下空名。楼前有高墙,墙下是几十丈长的廊道,枕着广心池;这就是从文漪堂出来通往别墅后面的道路。从弇山园走到这里的人,往往眷恋不舍,不忍分别。出了别墅,忽然像重新得到天地,人人都想着抬脚走动,于是命名为“振屧廊”。起初我请尤子求画墙壁,绘作武陵源;俞仲蔚又用行草书写记文和诗,三者都极为绝妙。一天夜里大风雨,全部倾倒坠落,没有剩下什么。我于是砍去两旁过高的树木,中间建三间楼房;下面的廊道没有废弃,楼上却可以远眺。卷起帘子,几乎能看到园景的十分之七;烟霭迷蒙,浩渺弥漫,全都在眼前,于是成为一处胜地,游人很是畅快,不再追忆从前的画壁。廊尽头是门,叫“与众”;折向北又是一座门,枕临通流,题作“琅琊别墅”。稍向东过一座桥,再向东就是我如今修建的菟裘,用来让三个儿子居住。记八 山有了水,就增添了巨大的奇景;水有了山,也同样增添了巨大的奇景。我的园子最初只有一座寺院,旁边是一块耕地。那时堆石筑屋,地势没有可以凭借的地方,只好开凿土地;土地凿开后低洼,便形成池塘。山势日渐增高,池塘日渐低洼而且宽广。水景的胜处,于是能够与山景抗衡。水源在知津桥南有一座斗门,外面与潮水相通,常常关闭它。稍向北就是藏经阁,阁基像矩形,四面都是水,环绕如玉圭。左边稍向前伸,架成三间石屋,用来收藏我的船。其中一条船设有栏杆,覆盖青油布,可以坐十位客人;另一条船狭窄得不能容下一张席子,只能用来叫酒、捕鱼。船行到阁前,平桥便不能通过。两岸都是松、竹、桃、梅、棠、桂,下面有许多香草,香气扑鼻。正向北走几丈,就是中弇山的东泠桥。桥下两岸峭壁如獠牙般突出,长藤遮蔽,常常不见阳光;紫薇、迎香、含笑之类的花木时时碰到船篙。这地方叫“散花峡”。沿水向东走,首先看见所谓的蟹螯峰;放开流杯的水,观看瀑布的胜景,水花会溅到人的脸上。再沿水向东,靠近娱晖滩,这是停船最好的地方。继续向东抵达嘉树亭,折向北到敛霏亭,沿着振屧廊,停泊在文漪堂。在这里叫酒、烧肉,然后环绕小浮玉岛。小浮玉岛的高度不超过一尺,宽度是高度的十倍;水位涨落,所以大小也随之变化。因为它像吴兴碧浪中的浮玉,所以命名为小浮玉。岛南可以沿着壶公楼,摘取红梅、碧桃花;西边靠着先月亭,沿土山向南,走出月波桥,便悠然进入另一个天地。澄澈的潭水明亮如镜,西弇、中弇两山夹在两边。山峰有的近,有的远;近的像含情,远的像回眸。其中弇山是梵音阁的陪峰,西弇山则都显出潜虬洞。西泠滩的景色尽在掌握之中。折向南,稍向东就是中弇山的正面;稍向西穿过萃胜桥,就是西弇山的正面。这些都是弇山最美的地方,转一下船桨便可以到达。命名为“天镜潭”,取李白“月下飞天镜”的诗句。正向南进入罨画溪,抵达知津桥,水上的景事便尽了。我曾在春日泛舟,到处都很奇妙。花卉的色彩和香气扑入眼鼻,花将凋谢时,便寄托生命于微风;每经过酒杯,衣襟衣袖都沾满花香。花事渐渐衰败后,浓绿接续而来,常常停桨在柳阴竹丛中纳凉。恰好黄鸟鸣声喈喈,十分可爱。黄昏将近时,山峰树木都呈现紫翠之色。不一会儿月亮升起,忽然万物尽皆变得如玉般玲珑剔透,月光穿过空隙,交相掩映,千姿百态的倒影在水面上下相映争辉。没有被月影照到的地方,像熔炉中的金子,万道光芒直射人眼。回桨拨篙,水花迸散飞溅;受惊的鱼鳞被拨动,时时跃入船中。演奏一番乐伎,船桨歌声从水面发出,山也为之回响;鼓吹声传到山坳,水也仿佛为之沸腾。正是月圆之夜,鸡鸣声自然亲近可闻,更不用说直到天明也不感到疲倦了。天色将明,月光渐渐隐约浮动,客人仍不忍说要离去。有人说:“我尚且不怕东曦初升,怎么能使东曦变成西边的月亮呢?”大概弇山的奇景确实在水,水的奇景又在月。所以我最后记叙水中月色之事,以此结束全文。《弇州续稿》卷五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弇州续稿》卷六十 明 王世贞 撰 文部 记

越溪庄图记自胥门之江西南数里而至横塘,所谓越来溪也。其水则益清,两防饶净緑与柔蓝映带。不三里而抵石湖,湖口长桥绾之,所谓行春桥也。其右则为普陀岩,有石梁之胜。自此而取道至楞伽山,桥之左迂回可数百步,有乔木榆栁之属,沟水湾环,清泚桑圃数亩蔽其隂,而王子▯静之庄据其阳。一衡门自西入,稍东折而南,为舍三楹,客至可以茶。又进之舍亦三楹而稍寛洁,可以酒。其又进而小东偏则为亭,可以憇。折而西傍为书屋,可以宿。亭与书屋皆修竹数千竿环之,亡论寒暑雨月,往往助其胜。而最后因地势成小圃,杂树三之,杂花果二之。大堤樊其背,高二十尺而畤长莫知纪极,不石而岩,不甓而垣。记云隋越公素所筑新郭睥睨也。其树木大皆数拱余,竹益茂,萝薜灌莽,郁然深山家矣。今年五月初,余偶过之,主人戴华阳巾,轻纱褣出,肃客焚香瀹新茗,已大为酒。酒我果取之树笋,取之竹蔬,取之畦茭蒲,取之渚而细鳞长须之腴。取之湖,醉于亭,金波煜然而苦碎。梦于室,玉声铿然而时警。晨起而浴,浴竟而饭,相与要之后圃,散步竹木间,雊雉粥粥如唤。二练雀雪洁鲜俊可念,徃来透人眉睫。稍上大堤,凝眺乆之,则平湖之为镜,诸溪之为练,近而宝积茶磨以及楞伽俨在吾几案,苍翠可仰掇。逺而穹窿岝萼▯茹邓尉之属,亦时与云气相出没矣。觞十余行,乃出步行春桥,四顾若有防者,葢垂别而不忍舍。而客有张子茂贤妙丹青,余因指而谓之曰:「与▯静居而隔坨者,非吴王夫差之所谓郊台也耶?其稍左而邻者,非紫微舍人之所谓精舍也耶?夫夫也而今安在哉?且以吾吴之胜地,非不足而其迩者迫于市嚣之属耳。而市人子之接迹其胜,而逺者车马怠而供张易竭,能离而又能兼之者,独有兹湖而已。▯静幸得焉,而吾与子」幸寓目焉,乌可使泯泯如前所谓也?夫山水之与人,交相待者也。人不得山水,亡以畅;山水不得人,无以着。而广,于是张子欣然为貌之,而余纪其事。▯静之父履吉先生者,以文章名。德靖间,其草堂手所创,而▯静为葺治之,垂五十年矣。树日益古,而花竹日益新,三径日益辟。其待山水者耶?能为山水待者耶?

译《越溪庄图记》从胥门向西南走几里到横塘,这就是所谓的越来溪。溪水更加清澈,两岸丰美洁净的绿色与柔和的蓝色相互映衬。不到三里便到石湖,湖口有长桥束住,这就是所谓的行春桥。桥的右边是普陀岩,有石梁的胜景。从这里取道前往楞伽山,桥的左边迂回走几百步,有榆柳一类的高大树木,沟水曲折环绕,清澈的水边有数亩桑园遮蔽在树荫下,王子玄静的庄园就坐落在它的南面。一道横木门从西边进入,稍向东转再向南,是三间房屋,客人到了可以在这里喝茶。再往里走,也是三间房屋,稍微宽敞整洁,可以饮酒。再往里稍向东偏,是一座亭子,可以休息。转向西边靠旁,是书屋,可以住宿。亭子和书屋都被数千竿修竹环绕,无论寒暑雨月,往往都增添它的景致。最后顺着地势形成一个小园,杂树占三分之一,杂花果木占三分之二。大堤挡在后面,高二十尺,堤岸绵延不知尽头;不用石头却像岩石,不用砖却像墙垣。记载说,这是隋代越公杨素所筑新郭的城垛。这里的树木大多粗逾数抱,竹子更加茂盛,藤萝蔓草丛生,浓郁得俨然是深山人家了。今年五月初,我偶然经过这里,主人戴着华阳巾,穿着轻纱衣服出来,恭敬地请客人入内,焚香煮新茶,随后已经备下了盛大的酒宴。酒席上的食物,有的是从树上、竹林和菜畦中取来的笋蔬,有的是从水边取来的菰蒲,有的是从水洲取来的肥美鱼虾。我们在湖上取来食物,在亭中醉饮,只见金色的水波闪耀而又细碎;在室中入梦,玉石般的声音铿锵作响,时时将人惊醒。早晨起来沐浴,洗完吃饭,便相约到后园,在竹木之间散步。野鸡咕咕鸣叫,仿佛在相互呼唤;两只洁白如雪、鲜明俊秀的雀鸟,惹人怜爱,来往飞过人的眉睫。稍稍登上大堤,凝神远眺很久,只见平湖像一面镜子,众多溪流如白练;近处的宝积山、茶磨山以及楞伽山,庄严地摆在我的几案前,青翠得仿佛伸手就能摘取。远处的穹窿、岝萼、▯茹、邓尉诸山,也时时与云气一同出没。饮酒十多巡,才出来步行经过行春桥,四面张望,仿佛有所防备,大概是将要分别而舍不得离开。但客人中有张茂贤,擅长丹青,我于是指着景物对他说:“与玄静居所隔着一座山坨的,不就是吴王夫差所说的郊台吗?稍向左而与它相邻的,不就是紫微舍人所说的精舍吗?那些人如今都在哪里呢?况且我们吴地的胜地,并不是不够,只是靠近市集的地方受市声喧闹所迫,远处的地方又因车马劳顿、供张容易耗尽,能远近兼得的,只有这片湖而已。玄静幸而得到了这样的地方,我和你也有幸得以亲眼看见,怎么能让它像前面所说的那些胜迹一样默默无闻呢?山水和人,是相互依赖的。人没有山水,便无法舒畅;山水没有人,也无法显扬。张子听后欣然为它绘图,我则记下这件事。玄静的父亲履吉先生,以文章著名。德靖年间,这座草堂是他亲手创建的,玄静为之修葺治理,已经将近五十年了。树木一天比一天古老,花竹一天比一天新茂,三条小径一天比一天开辟得更深。这究竟是他在等待山水,还是能够替山水等待后人呢?

安氏西林记余与仲俱嗜名山水,而家东海泻卤地,亡当者。家有园,颇见称説。游客亦以近防市,且不能得自然岩壑,以为恨。而念数年前,孝丰吴枢季尝为余言,无锡安氏园之胜,葢即今西林云。安氏为锡最甲族,其居东离邑二十里,而赢邸里之雄沈与畮井饶沃,亡论埓国封。然不以豪故废林野之趣。北之胶山二里而赢,即山址得园二,其上割山而半笼之。今太学懋卿,葢时栖处。其右方自懋卿之时栖处,而园益胜。破石根则神瀵涌,疏磴道则幽穴显,斩恶木则嘉楠出。列棘以为藩,藩严而中靓深。分流以自环,环多而相暎。络其台榭,可以巧承态。其户牖可以竒取,睨其泉可以酿果茹蓏,蔬可以羮鱼鼈虾蟹可以饫客。而懋卿故有客癖,客之以文事名者,又雅慕懋卿,以故争麇集焉。山人叶茂长甫,客之雄也。今年自钱唐倦游还,访懋卿,倒屣揖之入。载酒崇肴,或凭鹿车,或鼓渔刀,相与穷昼夜为娱乐。时秋气鲜霁,云初解驳,山若迫而迩,水若媚而宻,禽鱼若傲而尔汝我。懋卿之爱托于酒,而犹未巳,则谋与茂长谋所以宠灵之。葢厘而为景者三十又二。景各有诗。茂长之为体九,而懋卿之为体仅一。顾其风调旨象,大约有足当者。懋卿具其事,贻书友人王世贞,俾为记。世贞乃复约其所谓三十二景,而得其尤胜者。诸台馆亭榭之类,凡丽于山事者五,丽于水事者十四,兼所丽者三。曰兰岩者,疁之衡纵岩也,大国之香滋焉。曰风▯障者,高坪直上接于疁下,瞰诸水长松冠之,风至则调调刁刁鸣,故曰风弦也。曰遁谷者,降疁而凹却入水深佳处也。曰晨光坞者,疁之逶迤而左右抱林者也,以左小缺得嵎夷▯独早,故曰晨光也。曰纤纤泉者,穴于疁最洌而分甘,所谓可以酿者也。然于茗尤发香而益色,是山事也。曰镜潭者,诸流之所滙也,其受纤纤且既皎而澄,可以烛须眉,故曰镜也。曰鳬屿者,水中最大洲也,羣鳬鹥属玉而族焉。曰上岛者,屿之右别岛也。曰中洲者,屿之辅洲也。曰萧阁者,于屿长松匝之。曰空香阁者,于岛竹木丛之。曰景榭者,縁潭而立,得月则水中之楼阁皆可頫而有。曰一苇渡者,以渡鳬屿名。曰夕霁亭者,以晞发于頽阳名。曰素波亭者,渡口绾也。曰息矶者,可憩而息者也。曰醉石者,可借而醉者也。是皆得之水,故曰水事也。曰虚籁堂,以迟宾者也,中空于绪▯叵所不纳,故名。曰椒庭者,广除也可以眺山椒。曰爽台者,踞椒庭而耸梧竹承之。是不尽丽山水者也,然而山水之致袭焉,故曰兼所丽也。其曰西林,则以大士阁在焉,懋卿之所寓皈,以其异日与逺公埓者也。凡山居者恒恨于水,水居者恒恨于山,山水居者或陿且瘠,而不可以园适于目者,不得志于足;适于足者,不得志于四体;适于四体者,不得志于口。是四者具矣,而多不得志于人与文。懋卿之西林佹得之哉?嗟乎!豪而为袁广汉、石季伦、司马文孝、王末矣。以洛阳之履道里与李文叔纪类极清旷,适尔雅鷃适之观。彼其于李文叔之洛阳名园前所云五者,亡论苐不再易世而辱于屠酤市贩之手,又乆之求其迹而不可得,岂非以其近防故豪者好之狎而易为,有俗者嫉之接而轻相躏耶?懋卿乃能酌远迩,剂喧僻,而加力兹林,不侈不陋,人无所用其欲恶,而伸其狂。吾因知兹林之长为安氏物哉?吾于文剧喜栁,栁州愚溪、愚谷、钴鉧潭、潭西小丘诸记;于诗喜吾家右丞辋川诸絶,梦寐之所注像其胜郁浡,犹宿眉宇间。弟仲近归自秦,叩所谓辋川者,云彷佛有之,不甚可指辨。而李頥使君前按栁,颇毁栁之溪谷潭丘以为不能当其文。然则懋卿与茂长之诗行后世,其不以西林为辋川、愚溪者几希。游西林而得。其实,其不以二子贤于右丞、栁州者几希,余窃欣有托焉。

译《安氏西林记》我和仲氏都爱好名山胜水,但家在东海盐碱之地,没有什么值得称道的。家中虽有园林,颇受人称说;游人却又因为它靠近市集,而且不能得到天然的岩壑景致而感到遗憾。几年前,孝丰吴枢季曾对我说,无锡安氏园林的胜景,大概就是今天的西林。安氏是无锡最显赫的家族,宅第在县城东面二十里之外,而大片田宅的雄厚和田亩的肥沃,不能与一般人相提并论,几乎可比国封。然而他们并没有因为豪富而废弃林野的趣味。向北走二里多到胶山,依山脚得到两座园子,上面又劈开山势,将园子半包在其中。如今太学生懋卿,大概常常居住在这里。园子的右边,正是从懋卿常住之处开始,景致更加优美。凿开石根,神泉便涌出;疏通石阶道路,幽深的洞穴便显露出来;砍去杂木,嘉美的楠树便显现出来。排列荆棘作为藩篱,篱笆严整而里面幽静深邃。分引水流使其环绕,水道众多而彼此映照。台榭相互连接,可以巧妙地承托山水姿态;门窗的设置也很奇特,俯视泉水可以酿酒,采摘果实蔬菜可以烹食,鱼鳖虾蟹可以供客人饱餐。懋卿本来就有爱客的癖好,而以文章著名的客人又一向仰慕懋卿,因此争相聚集而来。山人叶茂长,是其中最有声望的客人。今年他从钱塘游历疲倦归来,拜访懋卿,懋卿倒穿着鞋出来迎接他。他们带着酒和丰盛的菜肴,有时乘鹿车,有时划着渔船,一同穷尽昼夜寻欢作乐。当时秋气清新晴朗,云彩刚刚散开,山仿佛逼近而亲切,水仿佛妩媚而幽密,禽鸟游鱼仿佛骄傲地以你我相称。懋卿的爱好寄托在酒上,但仍未满足,于是谋划与茂长商议如何使这片园林更加显耀。大体分成景致三十二处,每景都有诗。茂长作了九种体裁的诗,懋卿只作了一种。不过从风调、情趣和意象来看,大都足以相称。懋卿把园中的情况详细写出,寄信给友人王世贞,请他作记。世贞于是重新概括所谓三十二景,选取其中最优美的。台、馆、亭、榭一类,属于山景的共有五处,属于水景的十四处,山水兼有的三处。兰岩,是疁山横向纵向的岩石,盛产兰花的香气。风弦障,是从高坪直上、连接疁山下方的地方,俯瞰各条水流,上面有高大的松树;风吹来时,松声调调刁刁,因此叫风弦。遁谷,是下疁山后凹下去、深入水中的佳处。晨光坞,是疁山曲折延伸、左右环抱树林的地方,因为左边稍有缺口,最早得到嵎夷的日光,所以叫晨光。纤纤泉,是疁山中最清冽的泉水,分流后甘美,就是所谓可以酿酒的泉水。不过它对于茶尤其能增添香气和色泽,这是山景。镜潭,是各条水流汇聚的地方,承接纤纤泉后更加洁白澄澈,可以照见胡须眉毛,所以叫镜潭。凫屿,是水中最大的洲,群凫、鸥鸟、属玉鸟等在这里聚集成群。上岛,是凫屿右边的另一座岛。中洲,是凫屿旁边的洲。萧阁,建在被长松环绕的岛上。空香阁,建在竹木丛中。景榭,沿潭而建,月亮出来时,水中的楼阁都可以俯视得到。一苇渡,因渡向凫屿而得名。夕霁亭,因在夕阳下晒头发而得名。素波亭,是系住渡口的亭子。息矶,是可以停留休息的地方。醉石,是可以倚靠着醉卧的石头。这些都取景于水,所以叫水景。虚籁堂,是用来等待宾客的,中央空旷,能容纳各种声音,所以得名。椒庭,是宽阔的庭院,可以远眺山巅。爽台,踞于椒庭之上,由高耸的梧桐和竹子承托。这些并不全是直接以山水为景,然而都承袭了山水的情致,所以叫山水兼有。至于称为西林,是因为那里有大士阁,是懋卿寄托皈依之处,希望将来能够与远公相匹敌。住在山中的人常常遗憾没有水,住在水边的人常常遗憾没有山;山水兼有的地方,有时又狭窄贫瘠。能够使眼睛适意的,脚下未必方便;使脚下适意的,身体四肢未必舒适;使四肢舒适的,口腹又未必满足。这四样都具备了,往往又不能使人和文章满意。懋卿的西林,难道竟然都得到了吗?唉!如果像袁广汉、石季伦、司马文孝、王末那样豪奢,便会走到尽头。至于洛阳履道里的园林,与李文叔所记之园大体都极为清旷,适合雅正而又狭小的观赏。它们对于李文叔所说的洛阳名园所具备的五点,且不说不到两代就落入屠夫酒贩的手中而受辱,后来即使寻找遗迹也不可得,难道不是因为靠近市集,所以豪富者喜爱并轻易占有,俗人又嫉妒而接近践踏吗?懋卿却能斟酌远近,调和喧闹与僻静,用力经营这片林园,既不奢侈也不简陋,使人无从任意好恶,而可以尽情放达。由此我知道,这片西林将长久成为安氏的产业吗?我在文章中最喜欢柳宗元,喜欢他的《愚溪》《愚谷》《钴鉧潭》《潭西小丘》等记;在诗歌中喜欢我家王右丞的《辋川》诸绝句,梦中都仿佛注视着它们的胜景,那种浓郁的神韵至今还停留在眉宇之间。弟弟仲氏近来从秦地回来,我问他所谓辋川究竟怎样,他说仿佛还有一些相似之处,只是不很容易指认辨别。然而李颐使君从前按察柳州时,很贬低柳州的溪谷潭丘,认为它们不能配得上柳宗元的文章。这样看来,懋卿和茂长的诗流传后世,如果不把西林看作辋川、愚溪,几乎是不可能的。游览西林而能得到它的真实情趣,如果不认为这两位胜过王右丞、柳州,几乎也是不可能的;我私下里很高兴自己有所寄托。

石亭山居记环阳羡而四郭之外,无非山水。其山之冠,则皆青峭郁丽;其中则宛转深窱;而其下则多嵌空玲珑。其水之为湖,若溪若防者,皆▯渟清泚,可濯缨而鉴髪。山水之所交防,则皆沃埜,有稻禾荈茗、美箭、柿栗之属,而又为寓公骚人之所咨赏。若苏长公辈咏歌而志识之不一,以故环阳羡而四郭之外,亦无非甲墅名圃。嘉靖中,邑之贤大夫吴先生强,弃其印绶,归而邑邑于郭居之不快,行求地至城南之五里,得一故墅而乐之。问其田与赋,则皆中下错也。曰:“吾且以为孙氏之寝丘乎?”傍有一小山,曰石亭,其高与延袤皆不能里计。质之人某已氏之所弃,可损緍笼而有也。乃益置防宇,治丙舍,为凉榭暖閤、庖▯浴室之属,杂莳名卉,翼以松柏篁竹,相土之宜,以滋果蓏。旁亩益拓粳秫,参之潴流以为鱼防,辟塲以为鸡豚栖。曰:“吾宫于是,饮食于是,其羡犹可以沃宾客也。”暇则扶藜杖,蹑蜡屐,而登所谓石亭者,则铜官离墨、荆汉二九上下之胜,一望而既之。曰:“是不必皆吾有也,庶几哉不皆吾目有乎?”当大夫之乐之甚至,捐馆舍而即其隂卜兆以归焉。时二孺子方襁褓,其家之不遑恤,而独所谓石城之居,贤者以为甘棠,而黠者果以为寝丘。盖乆之而二子渐成立,补太学上舍,録乡书,则其居益饬日丽,而家老之任农圃者日益勤。即毋论其田赋视公时,亦改而上中矣。伯子与余仲氏善,谒余而属记之。伯子之言曰:“是居也,吾先大夫之所手树筑者也。吾方惴惴焉惧五亩之不能保,以贻地下羞,而今故无恙。吾偕吾仲时息焉,游焉,且获取其羡,以供先垅之粢盛,而傍及宾客,则大幸。虽然,薛公有言:‘▯孙之孙为何人,不能知也。’夫以不能不圮之庐,不能不凋之卉木,而责之所不可知之人,吾又安能保其终为谁有也?其泯然而澌尽者,无可恃,所恃独”岿然石亭之山而已,叩之而顽然,不能自名。然则所恃以乆,而使后世之人询所谓石亭山者,曰:「其傍固先喆吴大夫之墅也,以等于兰亭、午桥足矣。唯子一言记之耳。」余听然而笑曰:「孝哉,子之言!虽然,恃余记而不朽,亦迂矣。固不若子之石亭山顽然者足恃矣。」吴大夫讳仕,以文行显,尝三拜学使者而三弃之,学士称为頥山先生。

译《石亭山居记》环绕阳羡城,在四郊之外无不是山水。山的顶部都青翠峭拔、深郁秀丽;山腰曲折幽深;山脚下多有玲珑剔透、凹凸相间的岩石。湖泊、溪流和水岸都深广澄澈,可以洗濯冠缨,照见头发。山水交会之处,都是肥沃的田野,生长着稻谷、荈茶、茂美的竹子、柿子、栗子之类,又是寓居的公卿和骚人墨客咨赏流连之地。像苏长公一类人吟咏题记的,不止一处。因此,环绕阳羡城四郊之外,也无不是著名的园墅。嘉靖年间,本县贤能的大夫吴先生吴强,辞去官印绶带归来,住在城郭中感到郁郁不快,出行寻找地方,走到城南五里,得到一座旧园墅,便感到快乐。询问它的田产和赋税,都是中下等地错杂其间。他说:“我姑且把这里当作孙氏的寝丘吧。”旁边有一座小山,名叫石亭,高度和长度都不到一里。向当地人询问,原来是某人家已经放弃的地方,只需花费很少的钱便可取得。于是又购置房屋,修整旁舍,建造凉榭、暖阁、厨房、浴室之类,杂植名花异卉,以松柏篁竹作为两翼,根据土地的宜宜种植果树。旁边的田亩又扩展出来,种植粳稻和糯稻,引入水流蓄作鱼池,开辟场地让鸡猪栖息。他说:“我将在这里居住,在这里饮食,剩余的物产还可以用来供养宾客。”闲暇时便拄着藜杖,穿着蜡屐,登上所谓石亭山,于是铜官、离墨、荆汉二九等地上下的胜景,一眼便尽收眼底。他说:“这些地方不必都归我所有,只希望不必让我连眼睛所见的都据为己有吧。”当大夫对这里的喜爱达到极点时,他舍弃官舍,选择石亭山的南面卜地营墓,准备归葬于此。当时两个孩子还在襁褓中,家里无暇照料他们,唯有这所谓石城的居所,贤者把它比作甘棠,狡黠的人果然把它当作寝丘。过了很久,两个孩子渐渐成人,补入太学上舍,登录乡试名册,于是住宅更加整治,日益光丽,而家中负责农圃的老人也日益勤劳。即使不说田赋比起吴公在世时如何,土地也已经改为上中等级了。长子与我的弟弟仲氏交好,来拜访我,请我为此作记。长子说:“这所居处,是我们先大夫亲手栽树、筑造的。我原来战战兢兢,害怕连五亩地都不能保住,以至于给地下的先人带来羞辱;如今旧业安然无恙。我和弟弟时常在这里休息、游玩,还能取得剩余物产,供奉先祖坟墓的祭品,并且供给宾客,这是最大的幸运。不过薛公曾说:‘玄孙的孙子是什么人,是不能知道的。’” 用一座不可能不倾圮的房屋、不会不凋零的花木,却去责求那些不可知的后人,我又怎能保证它最后属于谁呢?那些默默消失、逐渐耗尽的东西,没有什么可以依靠;唯一可以依靠的,只有巍然不动的石亭山罢了。敲击它,它坚硬无知,甚至不能自己说出名字。然而,若要依靠它长久存在,使后世的人询问所谓石亭山时能够说:‘它旁边本来就是先贤吴大夫的别墅,把它同兰亭、午桥相提并论也就够了,只是因为有您的一篇记文罢了。’我听了欣然一笑说:‘您的话真孝顺啊!不过,想依靠我的记文而不朽,也太迂腐了,当然不如您那座像石亭山一样顽然不动的山可靠。’吴大夫名仕,以文章和品行显名,曾三次被任命为学使者,又三次辞去,学者称他为颐山先生。

太仓诸园小记吾州城睥睨得十八里,视他邑颇钜。阛阓之外,三垂皆饶隙地。而自吾伯仲之为三园,余复有八园。郭外二之,废者二之,其可游者仅四园而已。今世贵富家徃徃藏镪至巨万,而匿其名不肯问。居第有居第者,不复能问园,而间有一问园者,亦多以润屋之乆溢而及之。独余癖迂,计必先园而后居第。以为居第足以适吾体,而不能适吾耳目。其便私之一身及子孙,而不及人。又园之胜在乔木,而木未易乔,非若栋宇之材可以朝募而夕具也。于是余弇园最先成,最名为胜,而天下之癖迂亦无不归之余者。余记余园,因次第记之。田氏园者,盖镇海卫千户田某所筑也。去居第卫左,穿一弄而东,百步有隙地,而垒石为丘,高不过寻丈余,广袤什之。太湖石仅数峰,亦非佳者。亭馆桥洞之属,具体而已。顾独有大树十余章,美防婆娑,而池水亦渺弥,垂栁环之,可泛然不晓为舟。始某以嘉靖癸未山成,而其子叅将生,故名之曰应山。后积战功至大官,其槖累数千金归,而好陆博侠游,又以訾谋复用败,因游贵竹、成都之帅幕,皆不遇,狼狈归其园。今鬻之大司马凌公,所谓匿其名者也,故不复脩治。所谓大树者,亦几尽。安氏园者,在州之震方,最僻而雅。前阻小溪水,溪外为防市。其右与其隂皆稻田,农懽歴歴在耳目。左通一门而入,除竹为迳,数十武得一室,下踞桥之折,而南北宛宛复为脩迳,藩其右以圃,皆种梅、桃、杏、李、林檎之属。中有亭一,茅舍一。其北迳尽,稍西为莲花池,水亭据之。中为门以入,则前堂后閤,东荣之书室及庖▯皆在焉。园之主人曰邦者,罢江右之司训归,则日夜课园丁种植漑壅不休,以故花之事独先,其果蓏足自给,而竹亦独蔚茂,甲于他园。主人年八十矣,犹时时杖屦摄客,然好面折人,人畏之。而嗣子仁能具家酿盘飱,最名。丰腆,客之黠者,绐主人入卧,因盘薄竟日夕。王氏园者,元驭宗伯所治也。始其大人封詹事公,辟地于宅之后,东西可三百余尺,南北三之。其阳为菜畦,盖皆潘河阳赋中所秇也。畦尽限以脩垣,窦而入,十余武则横隔大池。一桥蜿蜒其上,循桥而得迳。其右方为亭,亭之上为榭,明瓦覆之,朱栏四周。亭前垒石成小岛,盎沼灔灔。其下有襄阳人者,能于石虩引机作水戏,亦足供嗢噱。左方池稍广,前堂五楹,后廊楹如之。种牡丹多至三百本,菊之倍者再。盖詹事公父子,他无所好,顾独好花;于花独好菊。牡丹花时,驰价募购,亡论近逺,而姻党家有竒本,徃徃輙以赠公。大合乐高宴酬之,时积岁累,殆不可指屈。公捐馆后,元驭痛不忍料理,当非复旧观矣。二花外,多名种佳果,而其最竒者曰苹婆,曰麝香红李,寿星桃。杨氏日涉园,故都督尚英所筑也。详具余《弇山稿》。盖园成之四载,而都督卒。其子指挥之庆,不能守,遂以峰石售之。人地今悉归崇明郁氏。有竹木蔬果转盛,而亡游者。吴氏园者,在州南之稍东,最为阛阓,而园屏居第后,地不能五亩,屈曲呼门,由左方而入,一楼当之。前为方沼,沟于楼之下,以通后池水。楼不甚高广,而颇敞丽。启西窦而出,则可以步武岩岭,曲折上下,有亭有台,皆具体而微。山之隂,华堂面之;山之右,层楼頫之;堂之左,平池浸之。中为曲桥以度东沜,亦有亭冠其阜。后始稍稍见菉竹,竹尽而园之事穷矣。大抵楼高于山,墙高于楼,不令内外有所骋目,而又严其鐍,无敢闯而入者。至于榱栋之华焕,供张之都美,酒食之腆洁,非士大夫与所亲狎莫能与也。主人为太学云翀,其祖父以赀倾州邑,然不晓。有客至,云翀始稍知。客又好酒而文,其园最晩成而最整丽,虽于山林之致微然,亦差不俗矣。季氏园,吾师观察公所有也。在南门外度津桥稍东,枕濠水。有轩一楼一,皆絶庳小。惟中滙大池,若方镜,亭于中央,桥通之。轩四隅皆艺牡丹,其右方一台,四隅亦皆艺牡丹。有红于猩血者,白于于阗玉者,紫于葚而香者。其大若盆盎,高至尺许。而玉楼春一株,特出墙表,数之可得二百朶。观察公惟不食酒,然花时召客,以大白泛之,必令醉而后已。盖观察之子颖,好种花,于牡丹为独精,故能致其盛如此。詹事欲悉力雄胜之,不能也。园中侧柏一株,竒秀甚,尤诸圃所无。世父麋塲泾园雄丽,始为吴地冠。捐馆后,为吾伯氏所狼籍,几不可游。吾季氏尝乞余言记之,以志不忘而已。后余治中弇石,从而徙然,仅十七耳。今之土冈溪池竹柏,犹有存者。以余记攷之,或得其髣髴也。

译《太仓诸园小记》我们州城的城垛方圆有十八里,比其他县城大得多。市集之外,三面都有很多空地。自从我的兄弟建成三座园子后,我又有八座园子。其中城外两座,荒废两座,能够游览的只有四座。如今世上的富贵人家往往积藏巨万钱财,却隐藏姓名,不肯过问园林。能住宅第的便只管住宅第,不再顾及园林;偶尔有过问园林的,也多是因为修饰住宅有余力才涉及园林。唯独我癖好迂拙,计算时一定先园林而后宅第。我认为宅第足以使身体舒适,却不能使耳目满足;它只便利自身及子孙,而不能惠及他人。况且园林的胜处在高大树木,而树木不容易长高,不像房屋栋梁那样早晨筹备、晚上就能齐备。因此我的弇园最先建成,也最被称为优胜,天下癖好迂拙的人无不把这个称号归给我。我记录自己的园子,于是依次记录各园。田氏园,大概是镇海卫千户田某所建。它离住宅在卫所的左边,穿过一条小巷向东,百步处有一块空地,堆石成丘,高不过一寻一丈多,广度和长度约为其十倍。太湖石只有几峰,也不是佳品。亭馆桥洞一类,都只是略具形制而已。只是独有十多株大树,枝干优美、婆娑多姿,池水也浩渺,垂柳环绕,人在其中泛舟,竟不觉是在小舟上。当初田某在嘉靖癸未年筑成山园,因为他的儿子田参将出生,所以命名为应山。后来他积累战功做到大官,带着数千金钱回家,却喜好赌博和任侠游荡,又因谋求钱财而再次任用失败,于是先后游历贵竹、成都的将帅幕府,都没有得到际遇,狼狈地回到自己的园子。如今把园子卖给大司马凌公,正是所谓隐藏姓名的人,因此不再修治。所谓大树,也几乎全都没有了。安氏园在州城的东北方,最为僻静雅致。前面有小溪阻隔,溪外是市集;右边和北面都是稻田,农人的欢声历历在耳目之中。左边通一扇门进去,除去竹子开成小径,走几十步得到一间屋子,屋子下面正压在桥的转折处;向南北曲折,又形成一条修长的小径,右边以篱笆围成园圃,种着梅、桃、杏、李、林檎之类。中间有一座亭子、一间茅舍。北边小径尽头,稍向西是莲花池,水亭坐落在池上。中间设门进入,前面是堂,后面是阁,东边厢房的书室和厨房都在这里。园主人名邦,免去江右司训职务归来后,日夜督促园丁种植、灌溉、培土,从不停止,因此花卉方面独为优胜;果实蔬菜足以自给,竹子也格外茂盛,胜过其他园子。主人已经八十岁了,还常常拄杖穿屐迎接客人,只是喜欢当面责备别人,人人都怕他。但他的嗣子仁能置办自家酿的酒和盘餐,尤其著名,丰盛肥美。狡黠的客人便哄主人进去睡觉,趁机把盘中食物吃个尽兴,整日整夜都如此。王氏园,是元驭宗伯所经营的。起初他的父亲詹事公在住宅后面开辟土地,东西三百多尺,南北约为其三分之一。南面是菜畦,大概都是潘河阳赋中所种的植物。菜畦尽头以高墙隔开,开门进去,走十多步便横着一片大池。一座曲折的桥架在池上,沿桥便能到达小径。右边建亭,亭上建榭,用明瓦覆盖,四周是朱红栏杆。亭前堆石成小岛,水池圆润,水光潋滟。池下有襄阳人,能在石孔中引水借机括制造水戏,也足以供人欢笑。左边池面稍宽,前堂五间,后廊也是五间。牡丹多达三百株,菊花是它的两倍还多。詹事公父子没有别的爱好,唯独喜爱花;在花中又独爱菊。牡丹开花时,他们出高价广泛购买,不论远近;亲戚家有奇异品种,往往立即赠给詹事公。他便大规模奏乐设宴酬谢,年年累积,几乎无法数清。詹事公去世后,元驭悲痛得不忍料理园子,恐怕已经不能恢复旧日景观了。两种花之外,还有许多名种佳果,其中最奇特的叫苹婆、麝香红李、寿星桃。杨氏日涉园,是故都督尚英所建的。详情都记在我的《弇山稿》中。园子建成四年后,都督去世。他的儿子指挥之庆不能守住,便把峰石卖掉。如今土地和园子全都归崇明郁氏所有。竹木蔬果转而更加茂盛,却没有人游览了。吴氏园在州城南面稍偏东处,最靠近市集,而园子藏在住宅后面,土地不到五亩。曲折走到门口,从左边进入,迎面便是一座楼。楼前是方形池塘,沟渠从楼下穿过,通向后池。楼不算很高大,却颇为开敞华丽。打开西边的门出去,便可以步行登上假山岩岭,曲折上下,设有亭子和台,样样都有形制,只是小而已。山的北面正对华堂;山的右面有层楼俯视;堂的左面有平池浸润。中间架曲桥通往东岸,那里也有亭子高踞土丘。后面才渐渐见到绿竹,竹林尽头,园中的景致也就到此为止了。大体上楼比山高,墙比楼高,不让内外有纵目远眺的地方,又把门锁得很严,没有人敢闯入。至于椽梁栋宇的华美,陈设供张的精致,酒食的丰盛洁净,不是士大夫及其亲近之人不能享用。主人是太学云翀,他的祖父靠资财富倾州邑,但他自己却不明白这些。有客人来时,云翀才稍稍懂得。客人又爱酒而有文才,因此他的园子虽最晚建成,却最整齐华丽;虽然山林的情趣略显不足,也还算不俗。季氏园,是我的老师观察公所有。在南门外渡津桥稍向东,靠着护城濠水。有一座轩、一座楼,都极其低矮狭小。只有中间汇成一大片池水,像方镜一样,池中央建亭,以桥相通。轩的四角都种牡丹,右边有一座台,四角也都种牡丹。有的红如猩猩血,有的白如于阗玉,有的紫如桑葚而且芳香。花朵大如盆盎,高达一尺左右。其中一株玉楼春尤其突出墙头,数一数竟有二百朵花。观察公不饮酒,但花开时召集客人,用大酒杯斟酒,必定让客人醉倒才罢休。大概观察公的儿子颖喜欢种花,对牡丹尤其精通,所以才能使花开得如此繁盛。詹事公想竭力胜过它,也做不到。园中有一株侧柏,奇特秀美,尤其是其他园圃没有的。我的世父麋场泾园雄伟华丽,起初是吴地园林之冠;他去世后,被我的伯父弄得凌乱,几乎不能游览。我的弟弟曾请我写几句话记录季氏园,只为表示不忘罢了。后来我治理中弇石,园子随之迁移变动,仅剩十七处。如今土冈、溪池、竹柏还有保存下来的,考察我的记文,也许还能得到它原来的大概。

曹氏杜家桥园者,乡进士茂来所治也。去城北五里,得之杜氏,故尚袭之。其地多乔木,森然而古。长夏之际,虬龙舞空,赤日不下,脩竹千挺,苍翠交暎。一池澄▯,水亭踞其上,中叠石若三山者,今皆去之。层阁丙舍,可居可游,可以读书。其城市非远非近,沽酒买鱼,不至淹客。茂来性好治园,墅在吾州城者一,故居沙头者二,甫成得少时息,则厌而它徙。晩节筑舍于▯墓,不胜其寂,徙筑虎丘,与所知一二人读书吹笛,缮性而已。杜家桥园,子孙时肄业其中,春时亦有载酒游者。余三园多芜,而沙头一园,大池数亩,种鱼,鱼巨而肥。玉兰木穉株可数围,高出堂表。余欲游之,不果,今以为恨。余治郧时,所部近洛阳,颇加询访。今郡城仅得四分之一,所见惟公署防舍而已。城外亦有土圃十数种,牡丹、芍药二水,既改徙而逺,亦仅涓涓于李文叔所记夹池脩竹之胜,无一存者。然赖兹记而至今吐生色,人读之尚犹有欲振屐而从者。吾州诸园培塿耳,眎吾郡故不能十一。三岁不垦则牧地矣,然则兹记其可以已哉?

离薋园记出鹦▯桥东第之左门,不五步而渠,其水仅逾寻,然宛宛通官河。桥踞之,临桥而门,榜曰「离薋园」。园故里人朱氏之菜壤也,东西不能十余丈,南北三之。入门为蟠松二,方竹十余茎。最南有亭曰「壶隐」,其三方皆梅,可二十树。前叠石为山,頫盎沼,蓄朱鱼其中。山之延袤仅可以丈计,而中有涧有洞有岭有梁,皆具体而微。碧梧数株,骎骎欲干云。其右方为书室二楹,其左方种竹千余竿,露翠风簧,时时琴酒适。竹间有亭曰「晞发」,以憩客。步「壶隐」之后,得小圃二,皆有栏竹藩之桃杏木药海棠山矾之属,寓焉。圃尽而迳见,为广除,孤峰出为洞庭石,嵌空玲珑,色青黑,而右有锦川斧劈辅之,复有老梅、玉蝶、緑萼各一,植左右,大可防台。临台而屋,凡五楹,中榜曰「鷃适轩」,状其卑小也,亦以志自得也。左室可读书,以得竹,故署曰「碧浪」。右室可栖客,曰「小憩轩」。之后为重轩,临后池,拟种白莲百本,榜曰「芙蓉沼」。沼后距墙咫而近,亦有夭桃、紫薇、垂栁以覆之。度「小憩」室,折而西北为侧楼三楹,临渠而傍阶,其前庖扈浴室也。始余待罪青州,以家难归窜处,故井公除之后,数数虞盗窥,徙而入城,不胜阛阓之嚣烦,乃请于太夫人,以创兹圃。问寝之暇,辄擕吾仲氏徙倚其间,三四友生叅之,浊酒一壶,束书数巻,佐以脯炙,间以谐谑,不自知其晷之易昃也。园土狭而瘠,獠奴颇率职,溉壅三之,芟薙五之,以故嘉木名卉出而不能容恶艸。因读屈氏骚,得「离薋」二语,取以名之。夫薋菉葹,所谓草之恶者也,屈氏离而弗服,乃女嬃呻呻而詈之,何哉?谓其有所别择也。夫余方柱下漆园之是师,而敢有所借于屈氏哉?苐诸名大夫士人不以余鄙,而时过从,又不以兹园鄙而辱之。诗歌若李于鳞、徐子与、彭孔嘉、皇甫子循辈,为人者三十而赢,为古近体者四十而竒,凡两巻皆满钱。叔寳尤子求各为之图,而王禄之,周公瑕又各以小篆题额。噫嘻!为兹园者亦幸矣。余再解郧节日栖息弇州山池,与兹园若避者,月不能再至。偶曝书得此巻,因追为一记,以志余之非有恶于薋,而无所托于离也。不然,即诸名大夫士人怜而诗歌之,女嬃而在复呻呻詈余矣。或者曰:不然,子之园固未有薋也,子何以薋之而复离之,而又复名之?子不亦赘哉?而又何女嬃之恠!余亡以应。

译曹氏杜家桥园,是乡进士茂来所经营的。离城北五里,从杜氏手中得到,所以仍沿用原名。这里多有高大树木,森然古老。盛夏时节,虬龙般的枝干舞动在空中,烈日照不下来;千竿修竹,苍翠相互映照。一池水清澈深广,水亭坐落在池上;池中原来叠石像三座仙山,如今都拆去了。层楼和旁舍,可以居住、游览,也可以读书。它离城市不远不近,买酒买鱼,不至于耽误客人。茂来天性爱治理园林,在我们州城有一处别墅,原来住在沙头的有两处,刚建成住不了多久便厌倦而迁往别处。晚年在玄墓筑屋,又受不了寂寞,便迁到虎丘建筑,与一两个知己读书吹笛,只为修养性情。杜家桥园,子孙时时在其中读书,春天也有带酒来游览的人。我的三座园子多已荒芜,而沙头有一座园子,大池数亩,用来养鱼,鱼大而肥。玉兰树幼株粗达数围,高高超过厅堂。我想去游览,却没有实现,如今引以为恨。我治理郧地时,所辖地区靠近洛阳,曾多方询问访察。如今洛阳郡城只剩下四分之一,我所见到的只有官署和防舍。城外也有十几处土园,牡丹、芍药两种花,既然已经迁移到远处,也不过在李文叔所记的夹池修竹胜景中留下涓涓一点痕迹,没有一处保存下来。然而依靠这篇记文,直到今天仍能焕发生机;读它的人还会产生想要穿上木屐前往游览的愿望。我们州的各座园林只不过是小土丘罢了,比起我郡的旧日园林还不到十分之一。三年不耕种便会成为牧地,那么这篇记文难道可以停止流传吗?《离薋园记》从鹦鹉桥向东,在住宅左门出去,不走五步就是一条渠,水深仅超过一寻,却曲折通向官河。桥横跨其上,临桥设门,匾额题作“离薋园”。园子原是乡人朱氏的菜地,东西不到十多丈,南北约为其三倍。进门有两株盘曲的松树,十多竿方竹。最南面有亭名“壶隐”,三面都是梅树,约有二十株。亭前叠石成山,俯临圆池,池中蓄养红鱼。山的长宽不过一丈,中间却有涧、有洞、有岭、有梁,样样都具备,只是小而已。几株梧桐渐渐高耸,仿佛要直上云霄。右边是两间书室,左边种竹一千多竿,露水映翠,风吹竹叶如鸣琴,时时可以在其中饮酒自适。竹林间有亭名“晞发”,用来让客人休息。在“壶隐”亭后面行走,得到两个小园圃,都用栏杆和竹篱围住,种着桃、杏、木药、海棠、山矾之类,寄托着园主的情趣。园圃尽头小径显现出来,通向宽阔庭院;一座孤峰是洞庭石,玲珑剔透,色青黑,右边又有锦川石和斧劈石作为辅衬;还种着老梅、玉蝶、绿萼各一株,分植左右,大约可以遮蔽一座台子。台子前临着房屋,共五间,中间匾额题为“鷃适轩”,形容它低小,也用来表示自得。左边的屋子可以读书,因为靠近竹林,所以题名“碧浪”。右边的屋子可以留客,名为“小憩轩”。后面是重轩,临着后池,准备种白莲一百株,匾额题为“芙蓉沼”。池后离墙很近,也有夭桃、紫薇、垂柳覆盖其上。经过“小憩”室,转向西北,是一座三间的侧楼,临渠靠阶;它的前面是厨房和浴室。当初我获罪闲居青州,因为家中有难而逃居此处,井公除职以后,屡屡担心盗贼窥伺,于是迁入城中,却受不了市集的喧嚣烦扰,便向太夫人请求建造这座小园。问安之余,常常带着我的弟弟仲氏在园中徘徊,三四位朋友也来参加;一壶浊酒,几卷书,佐以肉干烤肉,间或说笑,不知不觉天色便西斜了。园地狭窄而贫瘠,奴仆颇能尽职,浇灌培土占三分,除草修剪占五分,因此嘉木名花竞相生长,容不下恶草。我因读屈原的《离骚》,得到“离薋”二字,便取来命名。薋、菉、葹,都是所谓恶草;屈原厌弃它们而不佩带,于是女嬃不断呻吟责骂他,这是为什么呢?是说他有所区别选择啊。我正以柱下史和漆园吏为老师,哪里敢从屈原那里有所借取呢?只是各位著名大夫、士人不嫌弃我鄙陋,时常来往,也不嫌弃这座园子鄙陋而辱临其中。作诗的有李于鳞、徐子与、彭孔嘉、皇甫子循等人,共三十多首;作古体近体诗的四十多首,合成两卷,都写满了钱。叔宝、尤子求各自为园子作图,王禄之、周公瑕又各用小篆题写匾额。唉!建造这座园子的人也算幸运了。我第二次解除郧地职务后,常住在弇州山池,和这座园子仿佛彼此回避,一个月也不能来两次。偶然晒书得到这两卷诗,因而追记一篇,以表明我并非厌恶薋草,也并非无所寄托于“离”字。否则,即使各位名公士人怜惜我而为园子作诗,女嬃若还在,也会不断呻吟责骂我了。有人说:不是这样。您的园子本来没有薋草,您为什么要把它叫作薋,又为什么要离开它,还要用这个名字命名?您不是多此一举吗?又何必责怪女嬃呢?我无法回答。

▯圃记▯圃者吾弟敬美之所手创也》。敬美自秦臬予告归,若蹙额于阛阓者,而不能逺余,而放于麋鹿鱼虾之地。念欲栖离薋则太湫而狎嚣,栖弇山则大丽而贾客皆厌之。行募地得城隅之坤维,其南望恬憺观,三百武而近,北去弇山半里而遥。三方皆逺市,右方虽小迩,而特荒落,亡贸易歌哭声。傍多沃埜,稍逺为乡人墅,饶嘉木美箭之属。敬美大乐之,曰:「是可居也。」复以属苍头政,毋若而治弇,治如弇弗▯也,且弗汝功。政颔之,盖不易岁而圃翼然矣。亩杀于弇六之一,方广实隃之前门。凿池半规,衡可二百赤,纵不及衡者过半。藩以石栏其赤,视衡木故而乔新植叅之,清防森然。其右濬长沟可四百赤,抵圃之北不尽者五十赤。高榆外植,佐以丛篠,自然储胥。入门则莽苍若广莫,不荣不阶,筑之冯冯以为收获塲耳。轩三楹,踞焉,仅脱茨而已。扁之曰「学稼」。敬美每至耕时,则先其家众行课耕,坐池上课妇子,挈壶榼而饷作劳者,已取其余酒食与余暨儿子辈噉之,听吴歌甚乐也。当获时,坐学稼轩,其饷作劳与余辈噉余酒食,听吴歌如饷耕而加乐,曰:「亦足以酬老农矣。」左庑启双扄而入,精庐凡四重,重各五楹,抵楼而止。辅以丙舍及仓庾庖▯之属,高庳广狭与人意适。养鸡牧豕酤酪不乏,间擕妇以止,曰:「异日为儿曹作一蜗殻者也。」右庑如其左,启扄呀然而寥廓。平台之前为小池,垒石因之以滋牡丹,纡徊下上其萼毕见。中为堂,虽仅三楹而极轩敞,宜暑无所不受凉。中设石屏,几榻琴书觞奕之类,整静就理,名之曰「明志」,取诸葛武侯语也。盖亦名圃意也。后枕大池与学稼轩共之,而稍限以一隄,隄植杂果树,鳬鹥防防时时所托,阯亦一观也。堂之右折而南为书室三楹,以居儿辈,牡丹之所不尽者亦托植焉。其北渡小平桥入一门,武康石高四。尺余絶,类中山雪浪,差黑耳。中为靖,以奉观自在及朱真君香火。循左廊折而北,为小轩。中除叠数峰,皆灵璧英石,竒峭百状,鬒而泽可鉴也。又折而东,穿水阁,尤丽。三方皆池,菡蓞千柄,媚色幽芬,逗人眼鼻间。繇水阁而北,稍西,复得一轩。寻复过昙阳靖,折而西,得暖室者二,雪洞者一,浴屋者一,皆小而精。中多贮三代彛鼎,孤桐浮玉,大令名墨,中散酒鎗之类。敬美恒以暇日焚香萧散其间,卧起师意,殊适也。盖至中平桥,剥琢絶矣。繇东后小轩傍,启短垣而出,是为复道。脩篁夹之,蜿蜒而北。高者出屋杪,下者如涧壑。风日献伎,琮琤青葱,大抵皆傍池。池半而横桥出,以通东果园。桥长可七十赤,广五之一。每至落照时,暝色浮动,碧芦红蓼,自有渐无人语,鸡声断续于烟景间。徙倚以待东镜之吐,潜頴入波,镕金四注,惊鳞时响,纎玉腾跃。夜分愈閴寂,四顾泱漭无际。呼酒数行,领之却忆吴兴于碧浪湖子夜烧鱼,捣洴荠,风物不异,觉彼犹为一二钓艇所窥,不若此桥之更适也。果园尤旷,所种皆柑橘枨橼,桃李来禽,樱胡枇杷名品。又以其隙分畦栽艺,紫茄白芥,甘▯樱粟之属。余尝戏谓阿敬:“汝生计大佳,不若汝兄憨弇园皆骨山不堪食耳。”花品繁至不可计,而于鞠尤盛。其种以数十计,花时移盎明志堂,皆满本以数百计。牡丹虽小简,亦埓之。自桥返竹迳,复折而北,更渡一桥,稍东则崇台岿然,雕甍朱楯,辅以紫薇之篱,红药之圃。盖一陟而圃之事无余,又可以旁得丽谯琳宇。大抵据圃之胜者池,能尽池之胜者桥,能尽圃之胜者台。敬美以为老于是三者足矣,苐总而名之曰澹圃。元美乃悠然而叹曰:“吾师乎,吾师乎!大雄氏得之而为禅悦,道家者流得之而为天人粮,儒者得之而为▯酒大羮。今夫五色之有▯也,五音之有雅也,皆是澹也。然而独”归之味者,舌之所入,根深且也,与身之所飨,际一也。天下之称为秾者,必与澹对。吾美其秾而受之,既受而思焉,未有不厌者。知其所以不厌,而后有真得,则是澹也,始基之矣。或曰不然也,吾尝游是圃矣。秋水涸,天根露,百草辞青,万叶谢条。所覩惟一黯霮萧瑟之区而已。以此思澹,澹或归之。时至而羣匠舒,杂英献木药,丛鞠之淫巧争组于吾目。醇醲鲜脆与客共之,便房曲廊,宛转深靓邃古之物,遥裔之珍,不移而具澹。安从至哉?元美曰:不然,子之言俟境而后澹者也。夫俟境而后澹者,非真澹也。

译《▯圃记》▯圃,是我弟弟敬美亲手创建的。敬美从秦地按察使任上告病归来,仿佛皱眉厌恶市集,却又不能远离我,不能放纵于麋鹿鱼虾出没之地。他想住在离薋园,却觉得那里太狭小而又接近喧闹;住在弇山,又觉得过于华丽,商人们都厌弃。于是出行寻找土地,得到城隅西南方的一块地,向南望去是恬憺观,距离三百步左右;向北离弇山约半里。三面都远离市集,右边虽然稍近,却特别荒凉,没有贸易、歌哭的声音。旁边多是肥沃田野,稍远处是乡人的别墅,盛产嘉木美竹之类。敬美非常喜欢,说:“这里可以居住。”又把这件事交给苍头政,说:‘不要像你治理弇山那样治理这里;即使达到弇山的程度,也不算你的功劳。’政点头答应了,大概不到一年,园子便翼然建成。园子的面积比弇山少六分之一,方圆实际超过前门。凿池成半圆形,横向约二百尺,纵向不到横向的一半。用石栏围住池岸,按照旧园的横向尺度种树,旧有大树与新植树木相杂,清幽而森然。右边疏浚长沟约四百尺,到园北端还差五十尺。外面种高大的榆树,辅以丛生的小竹,自然形成了屏障。进门便显得苍茫开阔,既没有华饰,也没有台阶,只把地面筑得坚实,作为收获场罢了。有三间轩建在高处,仅仅脱去茅草覆盖而已,匾额题作“学稼”。敬美每到耕种时节,便先带着家人督促耕作;坐在池边督促妇女孩子,又提着酒壶食盒去慰劳劳作的人,随后把剩下的酒食拿来和我及孩子们一起吃,听吴歌,十分欢乐。收获时,坐在学稼轩中,他拿酒食慰劳劳作者,并和我们吃剩余的酒食,听吴歌,像慰劳耕作者一样,却更加快乐,说:“这样也足以酬答老农了。”左边厢房打开两扇门进去,是四重精舍,每重五间,到楼为止;旁边有旁舍、仓库、厨房之类,高低宽窄都合乎人的心意。养鸡、牧猪、酿酒、制酪都不缺,间或带妻子来住,说:“将来给孩子们做一个蜗牛壳般的小屋。”右边厢房和左边一样,打开门便显得空旷。平台前有小池,依池叠石栽种牡丹,曲折上下,花萼都能看见。中间是堂,虽只有三间,却极其轩敞,适合避暑,处处都能承受凉风。堂中设置石屏,几案、床榻、琴、书、酒杯、棋具等都整齐安静,各得其所,题名“明志”,取自诸葛武侯的话,也颇有名园的意味。后面靠着大池,与学稼轩共用,只稍用一道堤隔开;堤上种杂果树,野鸭和水鸟时时栖息其间,堤基本身也是一处景观。从堂的右边转向南面,是三间书室,用来安置孩子们,牡丹没有种完的地方也在那里栽植。向北渡过小平桥进入一扇门,里面有四尺多高的武康石,形状极其奇绝,像中山的雪浪石,只是颜色稍黑。中间是靖室,用来供奉观自在菩萨和朱真君的香火。沿左廊转向北,是一间小轩,中间堆叠数峰,都是灵璧英石,奇峭多姿,黑润得可以照见人影。再转向东,穿过水阁,尤其华丽。三面都是池水,千枝荷花,色泽娇媚、幽香远播,飘入人的眼鼻之间。从水阁向北,稍向西,又得到一轩;不久再经过昙阳靖,转向西,得到暖室二间、雪洞一间、浴屋一间,都小巧精致。里面多收藏三代彝鼎、孤桐浮玉、大令名墨、中散酒鎗之类。敬美常在闲暇时到这里焚香散心,起卧都仿佛得到古人教益,十分舒适。到中平桥为止,雕琢营造已经极尽精巧。从东边后面的小轩旁打开矮墙出去,这就是复道。修长的竹林夹在两旁,曲折向北。高的竹子伸出屋梢,低的仿佛生在涧壑中。风光日色共同呈现情态,竹声清脆,景色青翠,大都依傍池水。池水中段架出横桥,通向东边的果园。桥长约七十尺,宽为长度的五分之一。每到夕阳西下时,暮色浮动,碧绿的芦苇和红色的蓼草自有一番景致,渐渐听不见人的声音,只有鸡声在烟霭景色间断断续续。徘徊等待东方明月升起,月影潜入水波,仿佛熔化的黄金四面流注;惊鱼时时发出声响,纤细如玉的身影跃出水面。到了半夜更加寂静,四面望去,苍茫无边。叫人斟酒饮了几巡,领略这情景,反而想起吴兴碧浪湖子夜时烧鱼、捣荸荠的景象,风物并无不同;只是觉得那里还有一两只钓船窥扰,不如这座桥上更加自在。果园尤其开阔,种的都是柑、橘、枨、橼、桃、李、来禽、樱桃、胡桃、枇杷等名品。又利用空隙分畦栽种,紫茄、白芥、甜瓜、樱粟之类无不具备。我曾开玩笑对阿敬说:“你的生计真好,不像你哥哥的弇园,全是石头山,什么也不能吃。”花卉品种繁多得不可计数,其中菊花尤其盛大。品种有几十种,花开时把花盆移到明志堂,摆满了,每种都有几百盆。牡丹虽然较少,也能与之相匹敌。从桥上返回竹径,再转向北,渡过另一座桥,稍向东便是高台巍然,雕饰的屋脊、朱红的栏杆,以紫薇篱和红药花圃作为陪衬。大概登上一层,园中的景致就尽收眼底,还可以从旁边看到华丽的楼观殿宇。大体说来,凭借池水可以尽览园林之胜,凭借桥可以尽览池水之胜,凭借高台可以尽览园林之胜。敬美认为,老年能够在池、桥、台这三处得到满足就够了,只把园子总称为“澹圃”。元美于是悠然叹道:“我的老师啊,我的老师啊!大雄氏得到这种境界,便成为禅悦;道家一流得到它,便成为天人之粮;儒者得到它,便成为玄酒大羹。如今五色中有玄色,五音中有雅音,也都是这种淡。然而唯独归于味觉的淡,是舌头所能接受的,根基深厚,而且同身体所享受的,处在同一境界。天下称为浓艳的东西,一定与淡相对。我喜爱浓艳而接受它,既接受之后再思考它,没有不厌倦的。知道为什么不会厌倦之后,才算真正有所获得;这就是淡,它从根基开始了。有人说:不是这样。我曾游览过这座园子。秋水干涸,天根显露,百草失去青色,万叶从枝头凋谢,所看见的不过是一个昏暗萧瑟的地方。由此来思考淡,淡或许就归于这种境界。到了时节,群花工巧舒展,杂花献出姿态,丛菊以过分精巧的姿色争相陈列在我眼前;醇厚鲜美的食物与客人共享,曲折的廊房,幽深清静,遥远古老的器物、远方传来的珍品,不用迁移安排便自然具备淡的意味,怎么会还要到别处去呢?”元美说:“不是这样。您的话,是等到外在环境具备之后才显得淡。等待环境而后淡,并不是真正的淡。”

敬美甫丱,而未尝一日不与余偕,余故勉自割尚于世味,时时染指焉。敬美则知足少欲,自天性矣。再出而小离,我归而复就,我扣之而所谓知足少欲如故也。故其宦两都,歴名藩,握兰、建礼、尚玺、承明、褰帷江右、秉铎闗中,未尝一日不以身受循吏规,然而若固有者。银黄之组,一辞而去之,再辞而不就,然而若固无者。皆澹也。是故敬美之署澹圃也,以澹圃者也,非以圃澹者也。或又曰:美哉子之言,虽然,不俟境而澹乎?则何以不离薋之湫、弇山之丽,而必是圃择哉?吾闻之道之出口澹乎,其无味。子诚知澹者,其叙致胡藻而抗辨一胡详也?于是元美乃不言,而苐以澹与敬美共之终身。

约圃记无住馆之西北偏得一窦,穿而出可十余武,轩三楹,翼然。前为中庭,庭有台,悉莳木芍药,其左右隅皆种竹数百个。枕轩之后者,池东西横亘▯▯,扁其轩曰「媚清」,取康乐「緑篠媚清涟」语也。遂东穿竹迳,垂二十武,而庭有老梅数树,轩承之,凡三楹,中楹正受梅。当花时,目境与鼻观竞新,扁之曰「玉鳞」,取李羣玉「玉鳞寂寂飞斜月」语也。然羣玉之目,以花落若败龙之鳞,而余所取梅,既已老如铁虬挐攫,而花缀之为若鳞,又若玉者。左楹逼于迳,右楹则稍寛,而复为三小楹,中度之为儿骐读书所,向背就池为明晦,寛者支榻,陿者容膝,亦各自有名。复循而东转小岭,皆种竹及梅桃。度平桥,复西则梅桃益盛,海棠杏间之。复有轩三楹,不扉不窻,其前亦临池,扁之曰「适我」,取靖节「适我无非亲」语也。后赘一楹,辟周除,其背杂莳花艸,夏木隂隂,时禽弄声。骐坐其中,甚怿也,扁之曰「欣托」,亦取靖节「众鸟欣有托」语也。更穿而西,得一丘,正与媚清轩对,登丘而望,则三隅之烟树矗矗如青螺者不可指数,扁之曰「烟鬟」,取昌黎「擢玉纡烟鬟」语也。丘之后皆植竹,东西之为赤者垂二百,南北四之一,而圃事穷,始余故居自燕寝之后为家人舍,为▯厠,为积薪聚,为养鸡牧豕之塲,而以乆故芜废不治,家人亦不堪其圮,它徙而瓯脱之。儿骐乃稍稍除去瓦砾,剪荆棘,树卉木,因滙以为池,余土以为丘,余材以为轩若室,而总名之曰「约圃」。骐之言曰:「始吾父之治圃而称弇山,以泉石竒丽甲郡国,不胜渉而厌之。仲父之治澹圃,名为澹耳,而实宏垲饶名材卉。今吾圃之广袤不能当其十一,足不待疲,而竟目不待瞬而息,执役不二丁,葺费不倾槖,以此名约,盖真约也。而吾意常优然而有余。语有之:『为学日益,为道日损,益者之谓博,损者之为约也。』约也而失之者鲜矣,吾且」奉以终身,余听然而笑曰:「有是哉!虽然,犹有待也。以汝仲父之澹而澹,吾弇山不为艳也;以汝之约而约,汝仲父圃不为广也。夫有待者,境也;无待者,天也。夫芥子也,而纳须弥,所谓无待者也。此其为约也,大矣!吾将示汝以境乎?抑示汝以天乎?汝其识之。」

弇州续稿巻六十

钦定四库全书弇州续稿巻六十一明 王世贞 撰文部

记

译敬美刚刚成年时,就没有一天不和我在一起,所以我勉强自己割舍对世俗滋味的偏爱,却时时还要沾染一些。敬美则天性知足少欲。后来他再次出仕而稍稍离开,我归来后又与他相聚;我问他所谓知足少欲,他仍和从前一样。因此,他在两都做官,历任名藩,任掌兰台、建礼、尚玺、承明等职,持节巡行江右,执掌关中学政,从来没有一天不亲身奉行循吏的准则,却仿佛本来就如此。得到金印紫绶,一辞便舍弃,再辞便不接受,却仿佛本来就没有得到过。这些全都是淡。所以敬美把自己的园子题为“澹圃”,是因为他本人就是淡,不是因为园子使他淡。有人又说:您的话很美,不过,如果不等待外在环境便能淡,那么为什么不离开离薋园的狭小、弇山的华丽,而一定要选择这座园子呢?我听说,道从口中说出,淡得没有滋味。您如果真懂得淡,为什么文章铺陈如此华美,辩说又如此详细呢?于是元美不再说话,只把“淡”与敬美共同守到终身。《约圃记》无住馆西北偏角有一个小门洞,穿出去走十多步,有三间轩,像鸟张翼一样。前面是中庭,庭中有台,台上全种木芍药,左右两角各种竹子数百竿。轩后靠着池水,池子东西横贯,水面浩渺,给轩题名“媚清”,取自康乐“绿篠媚清涟”的句子。于是向东穿过竹径,走将近二十步,庭中有几株老梅,轩建在梅树旁,共三间,中间一间正好面对梅树。花开时,眼中景色与鼻中香气争相焕新,题名“玉鳞”,取自李群玉“玉鳞寂寂飞斜月”的句子。不过李群玉的意思,是把落花看成败龙的鳞片;我所取的梅花,则是老干如铁虬盘曲,花朵缀在上面像鳞片,又有如玉的意味。左间逼近小径,右间稍宽,又分为三小间,中间作为孩子骐读书的地方,向着池水,因朝向不同而有明暗;宽处可放床榻,窄处仅容膝盖,也各自有名称。再沿着小径向东转过小岭,遍种竹子和梅桃。渡过平桥再向西,梅桃更加繁盛,中间夹杂海棠和杏树。又有一座三间轩,不设门窗,前面也临着池水,题名“适我”,取自陶靖节“适我无非亲”的句子。后来又添建一间屋,开辟了四周的道路;屋后杂种花草,夏日树木浓荫蔽日,时时有鸟儿婉转鸣叫。王骐坐在其中,十分愉悦,便题匾称作“欣托”,也是取靖节“众鸟欣有托”的话。又穿过一道门向西走,得到一座小丘,正与媚清轩相对。登丘远望,只见三面烟树高耸,像青色的螺髻一样,数也数不清,便题匾称作“烟鬟”,取昌黎“擢玉纡烟鬟”的话。小丘后面都种着竹子,东西向的竹林将近二百竿,南北向的约为四分之一。园圃的工程至此已经大体完成。起初,我原来的居所从寝室后面起,原是家人居住的房舍、厕所、堆柴积薪之处,以及养鸡牧猪的场地;后来因日久荒废,无人治理,家人又不能忍受房屋倾圮,便迁往别处,把这里空置了。儿子王骐于是渐渐清除瓦砾,剪除荆棘,栽种花木,因势汇水为池,取余土筑丘,利用剩余材料建成轩和房屋,总称为“约圃”。王骐说:“当初父亲治理园圃,称为弇山,因为泉石奇丽,冠绝郡国,走也走不尽,看也看得厌烦。仲父治理澹圃,名义上叫‘澹’,实际上却广大高敞,名花佳木很多。如今我的园圃,广度和长度还抵不上它们的十分之一,脚步不必走到疲倦,眼睛也不用转动便能看尽;做工不用两个成年男子,修缮费用也没有花空钱袋,因此取名为‘约’,确实是真正的简约。可是我的心情常常宽舒而有余裕。古语说:‘做学问,每天有所增加;修道,每天有所减少。增加,叫作博;减少,叫作约。’能够简约而又不失其本质的人很少,我将把这个道理奉行终身。”我听了欣然发笑,说:“确实如此吗!不过,仍然还有所凭借。因为你仲父的澹圃幽淡,你的弇山便不显得艳丽;因为你的园圃简约,你仲父的园圃便不显得广大。有所凭借的,是外在境地;无所凭借的,是人的天性。小小的芥子却能容纳须弥山,这就是所谓无所凭借。这样的简约,意义可就大了!我将把外在境地指给你看吗?还是把人的天性指给你看?你要记住这个道理。《弇州续稿》卷六十 钦定《四库全书》《弇州续稿》卷六十一 明 王世贞 撰 文部 记

旸湖别墅图记瓯之山,自西来,沿江而下,其一枝入于江防而复起,若珠连者,曰九斗山,郡城据之。其一枝自朱浦分,亦西行可数里,为二小枝,折而南,凡东西奥二,总名曰旸奥。奥之水,自西南来者,曰雄溪、瞿溪、郭溪,为里四十而遥。南山折之,滙而平,为湖曰旸湖。当旸湖之前,突起两峰,其高逼汉,峰顶有台曰吹台,或云其先子晋吹笙地也,亦名吹笙台。旸奥之东麓,则吾大叅王公阳德别墅在焉。其三垂皆山,吹台前耸,俯临湖。湖之中,宛然而洲者,曰浮碧。墅之后,清泉悬崕下,防防入溪,环堂而流,坐其中若斋舫焉,曰湛然堂。堂之后,迂径而东,有轩焉,丛瓯之异卉木于庭,曰众芳轩。又东有楼焉,以当山色,初旸承之,松竹如沐,曰青旭楼。轩之后,脩竹将万挺,循竹而西北有径四,曰四时,其卉木如其时。公为诸生,未几而荐于乡,一再屈南宫,即不出,隐而读书其间,甚适。峰上碧千仭而湖下碧千亩,朝暮之异态,晴晦之异状,寒暑之异姿,皆悠然与公防,而公亦悠然防之。得其流峙之旨,以成吾德;得其潜植之用,以成吾材;得其风行露润之华,以成吾文章。盖业益就,而公不得乆为湖山有矣。公为备兵使者,以功晋今官,犹治兵事,经略之暇,时时过余山园,辄停盼乆之。一日慨谓余曰:“以吾墅之壮,不能望子园,然吾墅无待而子园有待者也。虽然,昔子有园而无主,吾时时能代若主;今子园有主矣,而吾墅未有主也。吾将归矣,其主吾墅矣。”余笑曰:“公欲归天子,其即归公耶?以余之为时厌也,与公之不能厌时也,皆理也。抑昔贤有言:‘居廊庙而不忘江湖’,彼岂谓其遽能江湖耶?姑寓其所以不忘者,毋使廊庙胜之而已矣。”公听然悟曰:“善。”乃命黄生为之图,而属余记于首。

译《旸湖别墅图记》瓯地的山从西面来,沿江向下,其中一支伸入江中又重新拔起,像珍珠相连,叫作九斗山,郡城就坐落在它上面。另一支从朱浦分出,也向西行数里,分成两条小支,转而向南,共有东西两个深奥之处,总称旸奥。旸奥的水从西南流来,叫雄溪、瞿溪、郭溪,距离这里四十里之遥。南山截住它们,水汇聚而平展,成为湖,叫旸湖。旸湖前方突起两座山峰,高耸逼近银河;峰顶有台,叫吹台,有人说是古代子晋吹笙的地方,也叫吹笙台。旸奥东麓,就是我大参王公阳德的别墅。别墅三面都是山,吹台在前面高耸,俯临湖面。湖中有一片婉转如洲的地方,叫浮碧。别墅后面,清泉从山崖下悬流而出,缓缓流入溪中,环绕厅堂而流,坐在其中如同置身斋船,因此厅堂叫湛然堂。堂后沿曲折小路向东,有一座轩,在庭中聚集瓯地奇异的花木,叫众芳轩。再向东有一座楼,正对山色;初升的阳光照耀其间,松竹仿佛沐浴过一样,叫青旭楼。轩后有修长的竹子将近一万竿,沿竹林向西北有四条小径,叫四时,其中花木各随四时而异。王公做诸生时,不久便被乡里推荐参加考试,两次在南宫落第,此后便不再出仕,隐居在这里读书,感到十分适意。山峰上碧色千仞,湖面下碧色千亩,早晚的不同情态,晴天和阴天的不同景象,寒暑时节的不同姿态,都悠然地与王公相伴,王公也悠然地观赏它们。他领会山水流动与耸峙的旨趣,用来成就自己的德性;领会草木潜藏生长的作用,用来成就自己的才干;领会风行露润所呈现的光华,用来成就自己的文章。大概学业日益有成,但王公却不能长久成为湖山的主人了。王公担任备兵使者,因功升任现在的官职,仍然治理军务,乘着筹划军务的空闲,时时经过我的山园,总要停下目光久久观望。一天,他感慨地对我说:‘以我别墅的壮丽,不能同你的园子相比;但我的别墅无所凭借,而你的园子有所凭借。可是,从前你有园子却没有主人,我常常可以替你做主人;如今你的园子已有主人,而我的别墅却还没有主人。我将要归去了,就让它的主人回来吧。’我笑着说:‘您想归于天子,天子难道就会立即让您归来吗?因为我厌恶时局,而您不能厌恶时局,这都是事理如此。或者古代贤人说过:‘身居朝廷而不忘江湖’,难道是说他能够立刻回到江湖吗?只是姑且寄托那种不忘江湖的心情,不要让朝廷生活胜过它罢了。’ 王公欣然醒悟,说:“好。”于是命黄生为此事绘图,并嘱托我在图前作记。

旸湖别墅后记诸称名山者,得水则雄;诸称名园墅者,得山水则亦雄,而园墅之雄尤不可兼得。都防之地,王侯贵人足以号集财力,而苦于山水之不能兼山而颠,水而涯。肥遯幽贞之士,乐栖焉,而苦于财力之不易兼,以是有两相羡而已。余之治三弇,其地虽非大都防,然差亦易办,而其不能兼山水则如之。余不爱其财力以凿深而垒危,初若以为小兼者,而终不能得其真。永嘉王阳德先生,昔者驻节于吾州,每过余弇,辄徙倚竟暮,不忍去。一日忽慨焉而叹曰:“仁知之乐,则子庶几哉!虽然犹有待者也。”以不谷而幸生永嘉清华之所防,又幸而有无待者在。问其地,则曰:“旸湖之别墅。”既而曰:“惜哉,不谷之未究吾思也!今者见子之弇而有遗憾焉。”谓黄彪貌其大都以属余曰:“子姑为我记之。”余乃粗述二奥之胜所自来,与奥之分水而为雄,瞿郭三溪,南山折之合而为旸湖。因东奥之衍,据湖之胜而为墅。墅之中,环清流而为堂者一,丛羣卉而为轩者一,承初阳沐松柏而为楼者一。其大较如是而已。而复设隐报先生曰:“先生试观乎兹无待者,以此而当我弇可也。我有待者,然无适而非公所貌也。”先生唯唯,寻用量移去吾州。天子下玺书归大镇先生,而先生不肯出。乃者介曹生子念而书谓余:“赖子之庇,天赐不谷以日,不谷有完力而从事兹墅。以不谷墅而求子记语不得也,以子记而求不谷墅不得也。请重为子言之。”旸湖之中有洲焉,故有台而无桥。台亦草创而已,甓之加崇,饰之名之浮碧,志适也。左跨石桥若渴猊而达吾墅,名之曰聫璧,志吾兄弟也。吾墅面南湖,向吹台峰,其高刺天,树石坊焉,榜之曰“湖山防秀”,志大观也。坊前后外松柏槐栁皆合抱,中门三楹,翼然署之曰“旸湖别墅”,志吾居也。入门循龙尾道而上得堂,取康乐语曰“清晖堂”。左有阁登之而四山之色若绾带,曰纡青,皆志吾外境也。阁稍东数十武,而得静室,曰潜光,志吾内境也。折而东,短垣窦之启扄,而呀然得荷池四亩而赢。夏秋时,红白万柄,清香袭人。亭半侵之,曰暑香。清晖之右阯,得方沼亩而赢,锦鳞百头,相狎且适,轩据之,曰知乐。循轩而北,得圃五亩而赢,名花百千种,与岚紫翠相夺,曰聚秀。水涓涓流花间,可以浮觞。沿圃为渠,沿渠多树桃李,曰桃李溪。篠千挺,半之得亭,曰涟漪。盖清泉自屋杪下,无所不受其滙,而池而沼,流而渠,若珪若璧若罄玦者,皆是也。至园而墅以内之事始,既既出墅,翼墅而门,其左者曰迎晞,右者曰含景。其阳为隄千赤,以限湖波,甓石固之,桃李芙蓉相错,曰锦浪隄。尽隄而东,得佛庐,负小山而面湖,曰寳界庵。折而北,得一岭,丛桂覆之,曰金粟岭。自岭冐诘曲而上,数百歩,曰穿云峡。出峡转而南,最高处得乔松数百株,揽其杪,台之而重湖连阜之秀,一目而尽,曰超览。自台降,稍北得脩竹数千竿,芟其中馆之,曰筠阿。出筠数十武,转深而古木寿藤曲翳之,曰緑沈防。转而西,流泉之所注得方池,曰停玉沼。沼水自石濑溅溅而下,小涧以环清晖堂之右,蜿蜒若虹,曰卧虹涧。度卧虹之西,小桥得石台,踞水而竹复翳之,西日不下,湖风时来,于暑益快,曰清凉界。稍折而北,复得一坞,多种古苔梅,台其最受香处,曰香雪坞。至坞而墅以外之事始,既其他山田数十亩,当墅后,青乌法按之,可以菟裘。其东复为岭,高峰特秀,两山拱揖,复按之可以▯宫。不谷且次第僝工矣,子以为有待耶,无待耶?子为我重记之,以为奚弇若余读而色飞。左顾曹生,曹生起而曰:「其然,惟某获侍先生杖屦,一寓目焉。」臆余曩所记,以先生尝读书兹墅,得所谓流峙者以成其德,所谓潜植者以成其材,所谓风行露润者以成其文。章而后为世用,今兹先生之用未尽,究归而出其完力,以朝夕于兹墅,宜其兼也。夫不知者以为昔无待而今不免有待矣,智者以为有待而竟无待也。愿先生时时坐潜光湛然之地,一芥子亦无着,间舒之而方寸者吞八九云梦,而曽不罣碍。夫岂直此拳山勺水而已耶?曹生曰:「始子为记时,谓当长有弇,而以先生之不得遽有旸湖为异。乃今先生有旸湖矣。子厌弇而捐以付游者,而束身于一团焦仅斗大事,固难料如此。请持此言而质之先生。」相与北向而大粲,则子何如?

译《旸湖别墅后记》凡是称为名山的,得到水便显得雄奇;凡是称为名园、名墅的,得到山水也会显得雄奇,但园墅的雄奇尤其难以兼得。京城附近的地方,王侯贵人有足够的财力可以搜集山水,却苦于山水不能同时具备:有山便山势险峻,有水便水岸受限。隐居退处、幽贞自守的人乐于栖居在那里,却苦于财力难以同时满足,所以双方不过彼此羡慕罢了。我治理三座弇山,地方虽不是大都市,然而也算容易经营;但不能兼有山水,同样如此。我不吝惜财力,开凿深池、堆筑高台,起初似乎能够略有兼得,最终却不能得到真正的山水之胜。永嘉王阳德先生从前驻节我州,每次经过我的弇山,总是徘徊到傍晚,舍不得离开。一天忽然感慨叹息说:‘仁者智者以山水为乐,你差不多做到了!不过,仍然有所凭借。’我这个不肖之人有幸生在永嘉清华之地,又有幸在那里拥有无所凭借的景物。问起那地方,他说:‘旸湖别墅。’随后又说:‘可惜我这个不肖之人没有完全实现自己的构想!如今看到你的弇山,反而留下遗憾。’他让黄彪画出旸湖别墅的大致形貌,并嘱托我说:‘你姑且替我记下此事。’于是我粗略叙述二奥的胜景由来,以及各水在奥处分流,雄溪、瞿溪、郭溪三条溪流被南山截住,汇合成为旸湖。于是利用东奥的延展地势,占据湖上的胜景建成别墅。别墅之中,环绕清流建了一座堂,聚集群花建了一座轩,承接初升的阳光、沐浴松柏建了一座楼,大致如此而已。王先生又设法隐约告诉我说:‘先生试着看看这里无所凭借的景物,凭这些就足以抵得上我的弇山了。我这里有所凭借,但无论走到哪里,都是您所画出的景象。’先生连声答应。不久,他因调任而离开我州。后来天子下诏书召还这位大镇先生,但先生不肯出仕。近来他托曹生子念写信给我说:‘托赖您的庇护,天赐给我时间,我已经有充足的力量来经营这座别墅。若用我的别墅来求您的记文,不能得到;若用您的记文来求我的别墅,也不能得到。请让我再向您说明。’旸湖中有一片洲,原先有台却没有桥。台也只是草草建成的,于是用砖加高,题名为浮碧,记载它的适意。左边跨过一座石桥,形状像口渴的猊兽,通往我的别墅,取名聫璧,以记载我们兄弟之情。我的别墅面向南湖,正对吹台峰,山峰高耸刺天,于是在那里建树石牌坊,题名‘湖山防秀’,记载它的壮观。牌坊前后外侧的松柏槐柳都粗大到合抱,中间有三间门屋,翼然展开,题名‘旸湖别墅’,记载我的居所。进门沿龙尾道上行,便到了一座堂,取康乐的话题名为“清晖堂”。左边有阁,登上去,四周山色仿佛绾成衣带,名为“纡青”,这些都记载别墅的外在景境。阁向东稍行数十步,得到一间静室,名为“潜光”,记载内在心境。转向东,穿过短墙上开的门洞,呀然之间便见一片四亩多的荷池。夏秋时节,红白荷花万柄,清香扑人。亭子有一半伸入池中,名为“暑香”。清晖堂右边的台基旁,有一方一亩多的水池,百条锦鳞相互嬉戏而自在,轩倚池而建,名为“知乐”。沿轩向北,得到一处五亩多的园圃,百千种名花与烟岚的紫色、翠色相互争胜,名为“聚秀”。水流涓涓穿过花间,可以在水上漂流酒杯。沿园圃开渠,渠边多种桃李,名为“桃李溪”。有数千竿细竹,竹林中间建一亭,名为“涟漪”。大概清泉从屋檐上流下,无处不汇聚成水,于是成为池、沼、流、渠,像圭、璧、磬、玦一样的水曲,到处都是。到了园圃,才算开始别墅以内的景物;走出别墅后,别墅两翼设门,左门叫“迎晞”,右门叫“含景”。别墅南面筑有千尺长的堤岸,用来限制湖波,以砖石加固,桃、李、芙蓉交错种植,名为“锦浪堤”。走到堤岸尽头向东,得到一座佛寺,背靠小山而面向湖,名为“宝界庵”。转向北面,得到一座山岭,丛生的桂树覆盖其上,名为“金粟岭”。从岭上冒险沿曲折小路向上走数百步,叫作“穿云峡”。走出峡谷转向南,在最高处得到数百株高大的松树,攀住树梢登台,重重湖泊和连绵山丘的秀色尽收眼底,名为“超览”。从台上下来,稍向北便得到数千竿修竹,在竹林中砍伐开辟一处馆舍,名为“筠阿”。走出竹林数十步,转入更深处,古树和长寿藤蔓曲折交错、遮蔽其上,名为“绿沈防”。转向西,在流泉汇注处得到一方池,名为“停玉沼”。沼水从石滩上潺潺流下,形成小涧,环绕清晖堂右侧,曲折如虹,名为“卧虹涧”。渡过卧虹涧向西,经过小桥得到一座石台,踞于水上,又有竹林遮蔽,夕阳照不到这里,湖风时时吹来,暑天尤其清凉快意,名为“清凉界”。稍微转向北,又得到一处山坞,多种古老的苔梅,在最能承受梅香的地方筑台,名为“香雪坞”。到了山坞,才算开始别墅以外的景物。别墅后面还有数十亩山田,按照青乌家的方法测定,可以作为菟裘;东面又有一座山岭,高峰格外秀美,两山如拱手相揖,按照同样方法测定,可以作为玄宫。我将依次安排工役。您认为这些是有所凭借,还是无所凭借?请为我重新作记,使它可以成为奚弇山;我读到这里,脸上便喜色飞扬。我回头看曹生,曹生起身说:‘确实如此,只是我有幸跟随先生出行,曾经亲眼看过一次。’我想起自己从前所写的记文,记得先生曾在这座别墅读书,领会所谓山水流动耸峙的道理,以成就自己的德性;领会所谓潜藏生长的作用,以成就自己的才干;领会所谓风行露润的光华,以成就自己的文章。文章成就之后便为世所用,如今先生的才用还没有穷尽,最终回归而发挥全部力量,朝夕居处在这座别墅中,正应当能够兼得山水。不了解的人会认为,过去无所凭借,而如今终于不能不有所凭借;有智慧的人则认为,虽有所凭借,最终仍然无所凭借。希望先生时时坐在潜光、湛然这样的地方,心中连一粒芥子也不执着,偶尔舒展心胸,方寸之间便能吞纳八九个云梦泽,且丝毫不受阻碍。难道仅仅是眼前这座小山、一勺水而已吗?’曹生说:‘当初您写记文时,认为应当长久拥有弇山,却把先生不能立即拥有旸湖看作反常。如今先生已经有了旸湖。您厌弃弇山,把它舍弃交给游人,而束身在一小团仅有斗大地方的事情中,实在很难料到会如此。请拿这些话去向先生求证。’我们一同面向北方大笑,那么您又将怎样呢?

天宁寺塔放光记庚戌之春,三月二十八日,大人还自按楚,以述楚事,未即朝,憩于城西郭天宁寺之方丈。世贞时承乏秋官署,得出侍焉。其明日,午饭于比丘间,有谈寺塔光者,云间嵗或见之,或数歳见之,见必以夕,夕必以晦。大人顾世贞而哂,亦不能复问。至街鼔动,甫粥毕,微雨▯▯,犹雾。一沙弥入而謼曰:「光现矣。」世贞乃奉大人出至塔所。塔可高三十寻,四周缀铎以万计,其声恒▯▯鍧鍧,亡论昼夜隂霁。而至是忽尽敛,乃它声作于下,耔耔然,又类蛩鼓翼者。仰睇相轮表,青白光晶濙,大于五防瓮,上下闪歘不定。间一射人衣,亦作青白色,可炊黍熟许时乃息,则铎声发,它耔耔声亦息矣。比丘乃前贺曰:「公父子善智识哉!是光也,毋论诸寓公,即吾侪见之不数数也。其大不能斗细,以为萤若爝者,而又不获乆也。今大矣,而又且乆,公父子善智识哉!」大人复笑不应。而又明日,世贞乃稍笔之侧理,不知作何语。后复与僧无心有谈及之,因追记其事。按寺碑谓此窣堵波隋开皇中所建,以藏舍利者也。其寺曰天宁寺,而志舆地者不复徴所繇起,苐云故名天王寺。至我明正统七年而加营之,乃锡以天宁名而已。隋帝肇戚畹,乗国难,倒提三尺之孺子,而窃其宝,顾托育于尼智仙,受舍利于阿罗汉。而所谓舍利者,初建塔于开皇之始,载而其存者,复腾瑞于仁夀之改元。天下之福地宝林,无不先后安置,凡一百一十一州。其最班班者,并之开义,汴之福广,蒲之西岩,秦之静念,懐之仁夀,华之思觉,蒲之栖岩,相之大慈,岐之鳯泉,绛之觉成,益之法聚,蒋之栖霞,邓之宁国,许之辨行,慈之石窟,江之东林,苏之虎丘,赵之无际,隋之智门,冀之觉观,兖之普乐,徐之流沟,郑之定觉,济之法吼,京辇同荆之大兴国,与五岳之以岳名者,当时庆云甘雨,灵芝瑰树,异禽驯兽,灵虵巨蜂之瑞,在在有之。而青赤五色,光景浮动,固悬合若契也。其最盛者曰曹陜,虽隋帝亦疑之,以叩天竺摩竭提之使,而云陜乃地藏道塲,曹为光华虚空藏,故余往往私怪其事。以为隋帝者,何脩而臻此?毋乃附响贡谀?一国若狂,独孤頥指之,诸髠倡之,守臣和之,奸劭从而粉餙之哉?乃今覩兹灵异,抑何逺而章覈而不诬也?且夫舍利者,此云骨身,又灵骨也。是骨髪肉之英,而戒定慧之所薰脩也。佛之所谓舍利者,则非见劫积也。是故三昧之烬,得八斛四斗而不为多。其三之一留人间者,阿育王分之为八万四千塔,役鬼神一夕成之而不为速。震旦得十九塔而不为少。康僧防恳之,则自无而忽为有。昙荣恳之,则自三粒而至三百粒。今夫隋帝者,非谓其德足感召也,非谓能荷担如来之▯理宏教也。縁也,道不縁不显,縁不时不契。夫岂直隋帝縁至?则姚兴惛而诸译兴,阿育杀而舍利出,则天淫而华严着。縁未至,则唐虞之为圣,汉文光武之为贤,而杳如也。银有烛,璧有辉,蛤有珠,蜃有市,蜥蝪有氷,自无情而含识,一物之微,尚能敛天地之精以为光怪,而况舍利乎哉?或曰:京师古幽州也,隋帝之所建塔而藏舍利者,幽之▯业也,非天宁也。是不然,幽至于今无▯业也。夫天宁之先不为▯业也,意者志轶之,志轶之,安知▯业之不为天宁也耶?

译《天宁寺塔放光记》庚戌年春,三月二十八日,大人从楚地巡视归来,带回关于楚地事务的奏述,还没有立即入朝,便在城西郭天宁寺的方丈中休息。我当时在秋官署任职,得以出门侍奉。第二天中午,在比丘们中间用饭,有人谈到寺塔放光的事,说有时隔一年能看到一次,有时隔数年才能看到一次;出现时必在傍晚,而傍晚必在晦日。大人回头看我并笑了笑,也没有再追问。到了街鼓敲响、刚刚吃完粥的时候,细雨淅淅沥沥,仍然像有雾。一名沙弥进来大喊:‘光出现了!’我便侍奉大人出来,到塔下观看。塔大约高三十寻,四周系着数以万计的铃铎,平日无论白天黑夜、阴天晴天,声音总是铿锵轰鸣。到了这时,铃声忽然全部收敛,反而有另一种声音从下面发出,细细作响,又像蟋蟀振翅的声音。仰头看相轮上方,青白色的光晶莹闪耀,比五石大瓮还大,上下忽明忽灭,位置不定。偶尔有一道光射到人的衣服上,衣服也变成青白色,像煮熟黍米那么长的时间才熄灭;这时铃声重新响起,那种细碎声也停止了。比丘于是上前祝贺说:‘您父子二人真是有善根、有智慧,能够认识这种灵异!这种光不要说各位寄居的官员,就是我们这些人也难得见到几次。它大时还不到一斗,小的时候像萤火或火炬,而且持续时间也不长。如今光既大,又持续了很久,您父子二人真是有善根、有智慧啊!’大人又笑了笑,没有回答。第二天,我才略微把这件事写在侧理纸上,却不知道应当怎样措辞。后来又同僧人无心谈及此事,便追记下来。考察寺碑,碑上说这座窣堵波是隋开皇年间建造,用来收藏舍利的。寺名叫天宁寺,但记载舆地的书已经不再考察它的由来,只说旧名是天王寺。到我朝明正统七年,才加以营建,并赐名天宁而已。隋帝最初借助外戚势力,在国家危难之际,倒提三尺高的幼童,窃取了皇位,却被托付给尼姑智仙抚养,并从阿罗汉那里得到舍利。所谓舍利,最初在开皇初年建塔供奉;后来到仁寿改元,又再次显现祥瑞。天下的福地宝林,无不先后安置舍利,总计一百一十一州。其中最为显著的,有并州的开义寺、汴州的福广寺、蒲州的西岩寺、秦州的静念寺、怀州的仁寿寺、华州的思觉寺、蒲州的栖岩寺、相州的大慈寺、岐州的凤泉寺、绛州的觉成寺、益州的法聚寺、蒋州的栖霞寺、邓州的宁国寺、许州的辨行寺、慈州的石窟寺、江州的东林寺、苏州的虎丘寺、赵州的无际寺、隋州的智门寺、冀州的觉观寺、兖州的普乐寺、徐州的流沟寺、郑州的定觉寺、济州的法吼寺,以及京城、荆州的大兴国寺和五岳中以岳命名的寺院。当时庆云甘雨、灵芝奇树、异禽驯兽、灵蛇巨蜂等祥瑞,到处都有。而青、赤等五色光芒,光影浮动,本来就悬合相应,如同符契相合。最盛大的要数曹州、陕州,连隋帝也曾怀疑此事,询问天竺摩竭提来的使者;使者说,陕州是地藏菩萨的道场,曹州是光华虚空藏的道场。因此我往往私下对这件事感到奇怪,认为隋帝究竟修了什么功德,才能达到这种境地?莫非只是附会声响、献媚取宠?难道全国像发狂一样,独孤氏用眼色指使,众僧倡导,地方守臣附和,奸邪之人又加以粉饰吗?如今亲眼见到这样的灵异,难道相隔如此遥远而显现得又如此明显、确实,并非虚妄吗?况且舍利,这个词在这里说的是骨身,也就是灵骨。它是骨、发、肉的精华,又是戒、定、慧熏修所成。佛教所说的舍利,并不是眼前可见的劫灰堆积。因此,三昧火的灰烬得到八斛四斗,也不算多。其中三分之一留在人间的,阿育王把它分成八万四千座塔,由鬼神一夜之间建成,也不算快。震旦得到十九座塔,也不算少。康僧会诚恳祈求时,舍利便从无到有;昙荣诚恳祈求时,舍利便从三粒增加到三百粒。如今说隋帝,并不是说他的德行足以感召舍利,也不是说他能够承担如来的深奥道理和宏大教法,而是因为有缘。道理若没有缘就不能显现,缘分不合时也不能相契。难道只是隋帝的缘分到了吗?那么姚兴昏昧之时,诸种佛经翻译却兴盛起来;阿育王杀戮之后,舍利却显现出来;武则天淫乱之时,《华严经》却得以显著流传。缘分尚未到来时,即使唐尧、虞舜是圣人,汉文帝、汉光武帝是贤君,也都渺无踪影。银能够发光,璧能够有光辉,蛤能够含珠,蜃能够吐气成楼台,蜥蜴能够生冰;无情之物乃至有知觉的生命,一个细微的物类尚且能够收聚天地精华,形成光怪,何况舍利呢?有人说:京师古代属于幽州,隋帝建塔收藏舍利的地方,是幽州的弘业寺,不是天宁寺。这种说法不对,幽州直到今天并没有弘业寺。天宁寺在更早以前本来不叫弘业寺,或许记载失传了;既然记载失传,又怎么知道弘业寺不能就是天宁寺呢?

重脩南翔寺记去嘉定县之南二十里而遥,盖有南翔寺云。寺所以称南翔者,当梁天监间,有异僧德齐止锡其地,规为阿兰若。甫决筮而双鹤依之,晨起放鹤,鹤往之方,必有客至,至则为檀越布金其地,委输若神鬼,不日而成上刹,以雄丽冠东南。德公化之,亡几,鹤亦望南而翔,不复返。或云鹤之逝也,留诗于刹之楣,郡乗载焉,以其俚,或传防寘弗録。垂五百年而为后唐之开成寺,且圮矣。复有异僧行齐者,止锡如德公,双鹤复依之。行公感其事,为一众説法,而有莫少卿者,尽捐其槖緍而拓饰之,雄丽隃于旧观。行公戏谓鹤:“吾事毕矣,恣汝所往。”鹤应声盘舞,遂亦望南而翔,不复返。行公寻亦化。当是时,震旦之士,毋论缁白,咸以二齐公为一身,而后双鹤之为前双鹤,其语留珠林中甚着。至宋绍定中,天子知之,遂赐寺额曰南翔。至元而讲有堂,禅有庐,防食有所,盖以时次第新之。及明正綂中而大圮,司空周忱氏过而慨之,以邑赋之羡粟倡,而诸善知识和焉,其观遂复故。至嘉靖中小圮,则小饰;而至万厯初则益大圮,上雨傍风,飘摇其外,蠧螘丛蚀其里,势且及像,像亦多损剥。寺僧且重悲之,悯之,计无所出,彷徨四顾而叹曰:“乗轩者源源且不乏,而不一及鹤耶?我则不德,不能若二齐公何,以使鹤。”今其地犹曰南翔,而歙之公乗里士行贾不可指数,能一慨然为莫少卿哉?于是稍有应者,若某某辈然,不能十之一。而诸歙中独有一善知识为任良祐氏,其赀金五千,尝泛大河而遇风,以舟免归,德于河金龙之神,而捐千金之槖,新其庙矣。既而叹曰:“是神也,尚不能不頼如来之力,以脱大鸟喙,而我敢忘所自,挺身出任其费。”若木石即甓堲,若涂塈若脂泽之类,计可中金二千,“曰去吾槖之半,不至冻馁妻子也。”逾月而以其货贿器用来,又逾月而以匠石工师。及诸役作来日,运指计身,分功于其最下者,盖不及岁,而大雄氏之宇焕然一新,余力以及门庑方丈,而佛及菩萨、阿罗汉、天王诸像皆奕奕神采,生动瞻者肃然。僧自重等不胜感,稽首来谒余,请为序次其事。或谓寺创自梁天监,天监之主不有所谓武帝者哉?其剏浮罗经像不可胜计,普通、大同之名震耀于异域,而我初祖达摩直斥之为人天小果有漏之因。彼二齐公者独不之闻耶?而今任氏复效之,吾子固不自爱其笔札,毋乃讇语以辱我初祖?余窃不然。夫童子聚沙之因,至受铁轮王位,而及其既登阼也,以摩诃力役鬼神,一夜而成八万四千塔,徧于阎浮提,而尚未证五地,何者?以难易之势殊也。武帝挟半天下之訾,而作此小有为事,固易易耳。且其难不在有为,而在无为。无为之地不过识本来面目,武帝不之悟,而沾沾焉挟以为功德,宜初祖之一斥而欲醒之也。若必以初祖而律二齐公,则徧阎浮提何所着大雄迹?且令我大雄无一盖头茅,而何以标像教于后世,作人天眼也?今夫任氏者,徽贾人子耳。徽俗以訾为命,而独弁髦之,悉竭其精力从事于兹刹而不之防。即无论其为齐公化将无为,莫少卿者化哉?且夫乐界之有鹤,非罪报所生,又焉知二鹤之一不为任氏?而任氏之异日不为鹤勒那尊者也耶?夫任氏者,苟不住色而行布施,则固初祖之所许,而我大雄之深叹以为贫穷之难者也。或人屈而退,余故笔之以授自重,使勒石以诏来者。

译《重修南翔寺记》距离嘉定县城向南二十里左右,有一座南翔寺。寺院之所以称为南翔,是因为梁天监年间,有一位异僧德齐在此驻锡,准备把这里规划为阿兰若。他刚刚占卜决定,便有两只仙鹤依附在这里;每天早晨放鹤,仙鹤飞往哪个方向,那里就一定有客人到来,客人来到后便作为檀越,把钱财布施在这里,运输财物如同神鬼相助,不久便建成一座规模宏大、东南地区最为雄丽的寺院。德齐圆寂后不久,两只鹤也向南飞去,再没有回来。有人说,鹤离去时曾在寺院门楣上留下诗篇,郡志中有记载;但因为诗句俚俗,有人传抄时删去,未被收入。过了将近五百年,到后唐开成年间,寺院已经将要倾圮。又有一位异僧行齐驻锡于此,如同德齐一样,两只鹤又依附而来。行齐为此感动,向全寺众人说法;有位莫少卿,倾尽钱袋中的钱财来扩建修饰寺院,使其雄伟壮丽超过从前。行齐戏对鹤说:‘我的事情已经办完了,任凭你们想去哪里。’鹤应声盘旋起舞,随即也向南飞去,再没有回来。行齐不久也圆寂了。当时,震旦的士人,无论僧俗,都认为前后的两位德齐、行齐其实是一人,而后来出现的两只鹤就是先前的两只;这些说法在佛教典籍中记载得十分显著。到宋绍定年间,天子得知此事,于是赐寺额为‘南翔’。到了元代,讲经有了讲堂,禅修有了禅庐,僧众用斋也有了处所,大体上是按照时序逐步修新的。到明正统年间,寺院大为倾圮,司空周忱经过这里,感慨不已,便倡议用县赋中多余的粮米修建,众位善知识也响应捐助,寺院于是恢复旧日面貌。嘉靖年间又有小规模的倾圮,便小加修饰;到了万历初年,却更加残破,屋顶漏雨,旁边受风,外部摇摇欲坠,内部又被蛀虫、蚂蚁成群侵蚀,情势将要危及佛像,佛像也多有损坏剥落。寺僧更加悲伤忧虑,想不出办法,只能徘徊四顾叹息说:‘乘轩车的官员络绎不绝,难道就没有一个人想到鹤吗?是我没有德行,不能像两位德齐法师那样,感召仙鹤来帮助我们吗?’如今这里仍然叫南翔,而歙地公乘、里士和行商多得数不清,难道就没有一个人能像莫少卿那样慨然出资吗?于是稍有响应的人,像某某等人,但还不到十分之一。歙地众人中只有一位善知识任良祐,他有五千缗钱,曾经乘船渡大河遇到风暴,因船得以生还,便感念河中金龙之神,捐出千金修建了神庙。后来他又叹息说:‘这位神尚且不能不依赖如来的力量,才得以从大鸟口中逃生;我怎敢忘记自己的根本,挺身承担这座寺院的费用呢?’像木石、砖瓦、灰泥、油漆等物料,估算起来可以抵得上二千金。他说:‘拿出我钱袋的一半,也不至于使妻子儿女受冻挨饿。’ 过了一个月,他把货物、财物和器用运来;又过了一个月,把木匠、石匠和工师请来。等到各项工程开工的日子,他计算各项事务,亲自安排人手,把工作分给最下层的工匠。不到一年,大雄氏殿宇便焕然一新,余力还修到了山门、廊庑和方丈;佛像、菩萨像、阿罗汉像、天王像也都神采奕奕,仿佛活了一样,观看的人无不肃然起敬。僧人自重等人感激不尽,叩头来拜访我,请我为这件事作序,叙述经过。有人说,寺院创建于梁天监年间,天监年间的君主不就是所谓梁武帝吗?他创作、铸造佛经和佛像,多得不可胜数;普通、大同年间的声名震耀异域,而我初祖达摩却直接斥责这些只是人天小果、带有漏失的因。那两位德齐法师难道没有听说过这些话吗?如今任氏又效法他们,您本来就不爱惜自己的文章,难道还要用谄媚的言辞来侮辱我的初祖吗?我私下认为并不是这样。儿童聚沙的因缘,后来可以获得铁轮王的王位;等到已经登上王位,又凭借摩诃之力役使鬼神,一夜之间建成八万四千座塔,遍布阎浮提,而且还没有证得第五地。为什么呢?因为事情有难易之别。梁武帝凭借半个天下的财力,做这种小规模的有为之事,本来就是轻而易举的。况且真正困难的,不在于有为,而在于无为。无为的境地,不过是认识自己的本来面目;梁武帝没有悟到这一点,却沾沾自喜地把这些事当成功德,难怪初祖要斥责他,想把他唤醒。如果一定要用初祖的标准来衡量两位德齐法师,那么整个阎浮提又哪里有大雄佛的遗迹可供依止?假使让我们的大雄佛连一间遮头的茅屋都没有,又凭什么向后世彰显佛像和佛教,成为人天的眼目呢?如今任氏不过是徽州商人的儿子。徽州风俗把财产看作性命,他却独自把钱财视若草芥,竭尽全部精力经营这座寺院而不顾惜。即使不谈他究竟是受到德齐法师的感化,还是达到了无为之境,难道不是莫少卿感化了他吗?况且极乐世界有鹤,并不是由罪报所生,又怎能知道其中一只鹤不会转生为任氏,而任氏将来不会成为鸠摩罗那尊者呢?任氏如果不执着于色相而行布施,本来就是初祖所赞许的行为,也是大雄佛深为感叹、认为贫穷之苦难以克服的行为。那个人听了,屈服退去;所以我写下这些话交给自重,让他刻在石上,告诫后来的人。

泖塔院常住田记泖故由拳国,至秦废而为长水县,俄忽陆沈而为湖,曰泖。泖之言谷水也,盖当秋霁时,其水隐隐见睥睨坊市迹云。而水之所不尽者,仅周数百歩。唐时有比丘如海过而异之,以此金刚不壊之座,诸天龙之所拥防者,为窣堵波,凡七层,高可百赤,以镇之。塔成而登,则近而九峰,远而娜如岝防,马鞍之杪,俯而阳城、淀山诸湖之浸,亡不入目眦。其胜遂甲郡邑。又八百年,而比丘智明始益搆大雄氏殿,中塑佛菩萨罗汉圣僧像,傍翼以净室庖▯之属。智明既化去,弟子自正乃悉捐其衣鉢与游族姓所得者,置大藏经五千四百余巻,为杰阁以度之。阁成而塔院之事始全。其地虽宛宛在水中央,然独为诸流之所滙,于道里甚便,以故叅方之隽,亡论大德具寿,或阅藏者,或事羯磨者,或倦而借以安居者,咸望表而憩楫焉。自正二食屏除四事供养,所至若归,毋烦分卫。然而至者源源恒见,其余供者汲汲恒若不足。大善知识陆宗伯公树声悯之,与其仲氏今中丞公树德谋割腴产五十余亩充院长住,且言之邑司俾免其他徭役。大约一岁之入少节缩之,可以供入众。自正感二公之为德而虑周也,其檀而波罗蜜也。属居士记之以垂永永。居士窃臆我薄伽▯之息竹林也,身率其弟子以游食国城聚落,而名之曰乞士,又制令精舍毋得蓄釡▯事火之物,而名之曰律。然一易世而迦叶、阿难陀结集大众,成大藏五百六通,迭察迭书无余晷,足以行乞,势不得不资阿阇世王之送供。而其后三明五行之贤,或却怨敌,或摧外道,人王至割邑户以资之,多有至千户者,少亦不下百户。盖户割而田亦偕焉,遂为寺长住。而我震旦如南岳、青原、潙仰诸山亦因而不改,譬则井降而陌,绳降而契,世之所趣便,虽我薄伽▯亦不得不保也。今天下伽蓝兰若亡。虑数十万计,独所谓长住田,徃徃属之豪有力家。夫古今不相逺古之所施,今之所夺,而闽浙之间,其犹有存者。郡邑苛责之,殆甚于齐民,而其僧亦不自爱。一从践更归,施施而趣摩登广额之家,以苟快目前而已。嗟夫!大教之凌夷,夫岂可尽归之?一阐提要,亦有交任其责者。今以宗伯公伯季之所捐,尚不敢望吾家东亭右丞,何论给孤独长者?然于末世则甚希有,故不辞而记之。窃有进于二公曰:「不住相」,曰「那烂陀」;又有进于诸受供者曰:「天台观心法」;又有进于自正曰:「时念如来白毫相中一分」。居士亦借以小懴无明焉。

译《泖塔院常住田记》泖地过去是由拳国,到了秦代废国,改为长水县,不久又忽然陆地沉没,成为湖,名叫泖。“泖”这个名称,意思是谷地之水;大概到了秋日雨后天晴时,水下还隐约可以看见城墙、牌坊和街市的遗迹。水面中没有完全淹没的地方,仅有周围数百步。唐代有位比丘如海经过这里,认为这是金刚不坏、诸天龙神拥护的宝座,便在此建造窣堵波,共七层,高约百尺,用来镇护此地。宝塔建成后登临其上,近处有九峰,远处山峰如娜然的岝防;俯视则阳城、淀山诸湖的水面无不映入眼中。这里的胜景于是冠绝郡邑。又过了八百年,比丘智明才开始增建大雄氏殿,中间塑造佛、菩萨、罗汉和圣僧像,两旁建净室、厨房等房屋作为翼厢。智明圆寂后,弟子自正把自己的衣钵以及游方士族所布施的钱财全部拿出来,置办大藏经五千四百余卷,建造高阁安置。高阁建成后,塔院的事业才算完整。此地虽然幽然位于水中央,却独自成为各路水流汇聚之处,交通十分便利,因此参访各地的杰出僧人,无论高德长寿者,有的来阅藏,有的来办理羯磨,有的疲倦了借此安居,全都望见这座高塔便停船休息。自正取消每日两次乞食和四事供养,所到之处如同归家,不必烦劳分卫。然而来这里的人源源不断,常常看见众人到来;其余供养者也急切奔忙,总觉得供给不足。大善知识陆宗伯公树声怜悯此事,便同他的弟弟、如今的中丞公树德商议,割出肥沃田地五十余亩,充作塔院的常住田,并且把此事告诉县衙,使寺院免除其他徭役。大约一年所得的收入,稍加节省,便足以供养入院僧众。自正感念二位公的德行和周密谋划,认为这正是他们的布施与波罗蜜,于是请居士作记,使其流传永久。居士私下想到,世尊曾在竹林精舍,亲自带领弟子到国城聚落中游行乞食,因此称作乞士;又制定戒律,使精舍不得蓄置锅灶和生火器物,所以称作律。然而时代一变,迦叶、阿难陀结集大众,编成大藏五百零六通,轮流校察、抄写,没有余暇去乞食,势必不得不依靠阿阇世王送来供养。后来那些具有三明五行的贤者,有的击退怨敌,有的摧破外道,国王甚至割出邑户来供养他们,多的达到千户,少的也不少于百户。大概割出户口时,田地也一同划归,于是成为寺院的常住田。我们震旦的南岳、青原、潙仰诸山也因此沿袭不改。这就像水井降低而成为田间道路,绳子降低而成为契约;世俗趋向便利,即使世尊本人也不得不予以保存。如今天下的伽蓝、兰若,数量多到无法计算,只有所谓常住田,往往归属于豪强有力之家。古今相距并不遥远,古人所施舍的,如今却被夺取;但闽浙之间,常住田还有一些保存下来。郡县官府对它们苛刻索取,几乎超过对平民的压迫,而寺僧自己也不爱惜这些产业。一旦服役归来,便洋洋自得地奔向那些门额宽广的富贵人家,只求暂时的痛快罢了。唉!佛教衰落,难道全都可以归罪于他们吗?即使是断绝善根的一类人,也有人应当共同承担责任。如今陆宗伯公兄弟所捐出的田产,尚且不敢说能比得上我家东亭右丞,何况古代的给孤独长者呢?然而在末世之中,这已经十分罕见,所以我不推辞,作记记下此事。我私下向二位公进言:应当奉行‘不住相’,并以那烂陀为榜样;又向各位接受供养的人进言:应当修习‘天台观心法’;又向自正进言:时时观念如来白毫相中的一分。居士也借此稍稍忏悔自己的无明。

前将军汉夀亭侯闗公庙记故前将军汉夀亭侯闗公之祠庙徧天下,几与学宫、浮屠埓,而其在吾州太仓者亡虑十数,而城西之巽隅最着。其祀不知所繇始,自癸丑、甲寅间,岛防内讧,搟髠我郛郭,而睥睨之间,若有摄其魄而袪之者。诸将吏士人归德于公之神,稍稍饰庙貌,而病呰窳,且前逼狭迳,不称。万厯之庚辰,饬兵观察使临汾徐公来谒而心动,谋所以更新之。而防御史中丞绛州孙公按部至,与徐公咨攷政▯吏民疾苦,而徐公以间请新公祠。孙公慨然许之。已而曰:“时得无屈乎?是未可以烦我父老子弟。”搜幕府訾得羡廪之中金百以倡。察使者番禺曾公,公喜亦出其羡廪金,杀其三之二。徐公所捐帑金视孙公而倍,以工属袁守伯睿俾司其总,而幕僚刘琚寔专之,卫幕僚葛某佐之。亡何,徐公迁为秦右辖,而观察副使饶州李公来代,有以不继告者。李公遂大捐其奉与廪,以中金四百五十益之。已郡守朱君益之得十之一而赢,袁守益之得十之八而杀,万户曹邦献其地亩五。诸僚佐文武吏士以暨州之冠衿耆硕効材力者穈至,盖逾歳而庙成。前有门,门有绰楔,入复为门,门之内为广除宏恺朗洞。左右两庑翼然,绘公之存殁履歴甚详。中堂巍然穹窿靓深,公之神与禆将之像在焉。最后为寝,制稍杀于堂,两庑称之。凡费中金千二百有竒,工若干。前是徐公以迁去,而州之荐绅先生出为祖徐公觞,而属余曰:“夕者梦公防手谢,谓托子以宁宇畴欤?为我纪之。”则称先生名以报意,欣然别有是哉?公之神也,非先生之言丽之石而谁属?余谢不敏。庙既成,袁守则率司祀者道正费有光,以李公命来请。既李公复申徐公遗指以请,余不获重谢,乃拜手飏言曰:“公自黔首起,应募扫黄巾,若败叶馘良枭,德若承蜩,防禁若系鼠,覆七军若淹螘,其跳荡摧拉之雄武。”夫人而能状之,间闗万死,迹故主于一锥莫立之地,抗汉贼,扶汉烬于一线未尽之息,其孤忠亮节,夫人而能言之。公之殁,威灵着于逺迩,防大灾,捍大患,与祀典脗合,夫人而能颂之。仰之,独公之神所以久且大者,弗尽知也。今夫吴相胥城阳景王,至侠烈也;吴兴愤王,至伉猛也。伏腊刲酾之所,趣觋巫之所扬挧,世史之所载记,何班班赫赫也?然不数百年而渐以销沦,无遗响者,激生于一念之发,而气用于一时之不尽也,非精诚为之也。传不云乎?至诚无息,不息则乆,久则徴,徴则悠逺,悠远则博厚而高明。以麦城之役,公穆然而就冥,若无闻者,垂五百年而始为开皇,一显于玉泉之刹,而尚泯泯也。又垂五百年而为崇宁,再显于▯尤之战,而后着。自是而又垂五百年,公若以一身化亿兆身,而应天下,天下以亿兆心为一心,而▯公其防捍之灵与供奉之防略相当。盖上而后王君公,下而红女婴孺,近而都掖,逺而魋结侏防之乡,亡能不心仪公者。公之所以乆而大,则诚也。亡论其雄武,即所谓孤忠亮节,皆诚为之也。诚可以贯金石,后三光终始万物,而又何疑焉?孙公、徐公则皆公乡人,其知公宁在余下?姑以余所臆识其大都云:世称公有曰「义勇武安王者」,元所封也;有曰「西台朗陵馘魔上将者」,道家符箓所传也。今定之曰「汉前将军汉夀亭侯」,庙曰「将军侯」者,何昭烈所命也?我高皇帝所着令甲也,系之汉何公志也。李公闻而曰「善」,▯登石。

译《前将军汉寿亭侯关公庙记》已故前将军汉寿亭侯关公的祠庙遍布天下,几乎可以同学宫、佛寺相提并论;在我州太仓,至少有十多座,其中城西巽隅的一座最为著名。它的祭祀始于何时,不得而知。自癸丑、甲寅年间,海岛盗寇内部争斗,侵犯我城郭,而在睥睨之间,似乎有某种力量摄取他们的魂魄,把他们驱逐出去。诸位将领、官吏和士人把功德归于关公的神灵,逐渐修饰庙宇;但庙宇破败狭小,且门前道路逼仄,不相称。万历庚辰年,兵备观察使临汾徐公前来参拜,心中受到触动,谋划更新庙宇。防御史中丞绛州孙公巡视所属地区来到此处,同徐公考察政务弊病和百姓疾苦,徐公趁机请求修建关公祠。孙公慨然答应。随后他说:‘时机恐怕不合适吧?这件事还不能劳烦父老子弟。’于是搜集幕府钱财,从多余的仓粮中拿出白金一百两首先倡议。察使番禺曾公十分高兴,也从多余的仓粮中拿出白金,数额减去其中三分之二。徐公捐出的公帑白金,是孙公的两倍;把工程交给袁守伯睿,令他总管,幕僚刘琚实际专门负责,卫幕僚葛某协助。不久,徐公升任秦省右辖,观察副使饶州李公前来接替,有人把工程资金不能继续的情况告诉了他。李公于是大幅捐出自己的俸禄和仓粮,增加白金四百五十两。后来郡守朱君又捐出十之一有余,袁守捐出十之八而略少,万户曹邦献出地基五亩。各位文武僚佐、官吏、士人,以及州中有声望的儒士和德高望重者,纷纷贡献财力物力,大约过了一年,庙宇便建成了。前面有门,门上有横额;进去又是一道门,门内是宽广、明朗、开阔的庭院。左右两边的廊庑像鸟翼一样展开,详细绘有关公生前死后的经历。中堂高大巍峨,穹窿深静,关公神像和辅将的塑像供奉其中。最后是寝殿,形制比中堂稍低,左右两庑与之相称。总计费用白金一千二百多两,工程若干。此前徐公已经调任离开,州中荐绅先生设宴为徐公饯行,并嘱托我说:‘昨夜梦见关公拱手致谢,说托付给您来记载这座安宁的庙宇,难道不是合适吗?请替我们记下。’这样便可以称说先生的名号来报答关公的心意,不是很欣然、很特别吗?关公的神灵,如果没有先生的言辞刻在石上,又该托付给谁呢?我谢绝说自己不才。庙宇建成后,袁守便带领司祀者、道正费有光,奉李公之命前来请我作记。后来李公又重申徐公遗留下来的意思来请求,我无法再次推辞,于是拜手扬言说:‘关公从平民起身,应募讨伐黄巾,像败叶一样斩获良将,德行如承接蝉翼般专注,防守禁制如捆缚老鼠,击溃七军如水淹蚂蚁,纵横冲杀、摧毁攻拔的雄武气概,’ 假使有人能够描述这些事,他还经历了辗转万死,在无立锥之地的困境中追随旧主,抵抗汉贼,把汉室残存的气息扶持在一线未绝的生机上;这种孤忠亮节,假使有人能够说尽它,关公死后,威灵显赫于远近,消除大灾,抵御大患,与国家祀典相合;这种功绩,假使有人能够颂扬它,我只仰望关公,却不知道他的神灵为什么能够长久而且宏大。吴国的伍子胥、城阳景王,都是极为侠烈的人;吴兴愤王,都是极为刚强勇猛的人。他们接受春秋祭祀、冬夏祭享的地方,巫觋所歌舞宣扬的事迹,世代史书所记载的事迹,何等清楚显赫!然而不过数百年,便渐渐消磨沉沦,不再留下声响;这是因为激情只产生于一念发动之时,气势只在一时之间没有耗尽,并不是精诚所造成的。古书不是说过吗:‘至诚没有停息;没有停息便能长久;长久便会显现;显现便能悠远;悠远便能广大厚重而高明。’麦城之战,关公安然赴死,仿佛默默无闻;过了将近五百年,到了开皇年间才在玉泉寺显现一次,却还不明显。又过了将近五百年,到了崇宁年间,在▯尤之战中再次显现,此后才著名起来。自那以后又过了将近五百年,关公仿佛以一身化为亿万身,响应天下;天下又以亿万人的心合为一心,赞叹关公的护卫神灵与供奉祭祀,大体相当。上至帝王、君公,下至妇女、婴孩,近处的京城宫掖,远处的椎结、侏儒之乡,没有人不在心中敬仰关公。关公之所以能够长久而伟大,是因为精诚。不要说他的雄武,就是所谓孤忠亮节,也都由精诚造成。精诚可以贯穿金石,超过日月而长存,终始万物,又有什么可怀疑的呢?孙公、徐公都是关公的同乡,他们对关公的了解难道会在我之下吗?姑且按照我臆测所知的大意说一说:世间称关公为‘义勇武安王’,这是元代所封;又称‘西台朗陵馘魔上将’,这是道家符箓中传下来的称号。如今定名为‘汉前将军汉寿亭侯’,庙称‘将军侯’,是昭烈帝所命名的吗?这是我高皇帝所制定的法令,后面系着汉代何公的记载。李公听后说:‘好。’于是把文章刻上石碑。

性命仙篆七十二字记元驭以我师昙阳子所授仙篆名三十六见示曰:鹄头,曰大书,曰小书,曰地方,曰蚪斗,曰龙书,曰麟书,曰飞白,曰刻符,曰玉筯,曰倒薤,曰穗书,曰坟书,曰栁叶,曰竹叶,曰松书,曰钟鼎,曰碧落,曰垂露,曰鸟迹,曰金错,曰殳书,曰龙爪,曰垂云,曰芝英,曰鸟书,曰▯▯,曰▯书,曰鸾书,曰采阳,曰璎珞,曰剪刀,曰悬针,曰雕虫,曰转宿,曰含珠。世贞不自量,妄以为生人大原,毋过性命度世之学,亦毋过性命儗借此二字,窃窥我师笔端化工之妙。师果不鄙而许之,烂然满纸,捧持循览,不觉絶倒,苐以为▯心▯目之观而已。徐察之,而其离合等配错综叅伍,有不可形容其妙者,真若乾坤清寜,日月悬象,星宿胪列,而鼓以雷霆,润以风雨也。师又为世贞作金字心经,神采更自焯然,而中有天圜、采阳二书,尤出诸体之上。宻以叩元驭,谓师尽得集道宫崔姑仙篆,凡七十二家,颇秘之,不尽泄也。世贞因徧考卫恒、王融、韦续、王防、庾元▯、韦仲、谢善勋所着诸篆名,稍合者志之。鹄头,一曰鹤头,皆汉诏版所用,称尚书尺一者是也。大小篆即大小书,斯以前石鼓、比干盘、延陵墓之类也。蝌斗即蝌斗之形而饰之,或云颛顼高阳氏所制是也。龙书,太昊庖牺氏因景龙之瑞而作者也。麟书,鲁西狩获麟,仲尼反袂拭面而泣,弟子申以为素王之瑞也。飞白,蔡邕书石经鸿都门,见小吏以帚垩壁,感而作也。刻符,斯高用之以题印玺,鸟头而云脚者也。玉筯,斯所作正体也。倒薤,亦名薤叶,仙人务光所作也。八穗,神农氏因上党嘉禾八穗而作也,又曰嘉禾。坟书,用以书三坟者也。栁叶,诸志所不载,今用以刻边帅阁臣印,其文尚存。钟鼎,自禹而后,雕戈钩带,夏敦齐鏄之所存者也。碧落,乃绛州龙兴宫碧落天尊像书也,其字独竒古,为陈惟玉书,一曰黄公譔书,一曰二道士闭户。三日书成,而化为白鸽飞去也。垂露,汉章帝时曹喜所着也。鸟迹,黄帝时苍颉感鸟迹而着曰:「金错,古用以铭钱,周之象府,汉之刀布文是也。」殳书,伯氏所执,文记笏,武记殳,其文也。龙爪,右军偶然而作,类龙爪也。右军疑行此,则篆也。垂云,或即云书,黄帝因卿云而作也。芝英,六国创体,以为符信者也。鸟书,周文感赤雀衔书以纪瑞也。或曰武王赤鸟入室作也。▯书,他不载所始,载愔志。鸾书,少昊金天氏纪官而作,以章衣服也。悬针,亦曹喜所造,以题五经篇目者也。雕虫,一曰虫书,鲁秋胡妇浣蚕而作者也。转宿,宋司马以荧惑▯舍而作也。其不可攷者,天圆地方,采阳▯,▯含珠,竹叶,松书而已。岂天造草昧,人文乍开,上帝故遣颉禹诸真以书法救结绳之困耶?抑颉禹辈皆仙真,书成而以报上帝耶?将赤明龙汉之后,司仙史者頫而采人间之笔耶?人非天不因,天非人不成。盖自古记之矣。独念世贞以一么废,丁末造不▯防碑蠧简,坐而得覩欧赵所未覩之迹,其幸一也。以杨司命之秀挺,謦欬高▯,而不能得天篆之一笔,紫微王夫人所谓灵笔真手,不敢下交于肉人。世贞肉人也,何自而得之?其幸二也。真诰七巻,多杨许手迹,二君名位虽重,而其时道尚未成,所垂世者不过真行二种而已。世贞乃获收我师道成之笔,其幸三也。紫微夫人又谓五色初萌,文章画地之时,则有三元羣方飞天之书,又有八龙篆明光之章。其后逮之皇世,而演八防之文,为龙鳯之章,拘省云篆之迹,以为顺形▯书,分破二道壊真,从易配别本支,乃为六十四种之书也。夫曰演,曰拘省,则八防从简,而云篆从繁,或有出于我师七十二家之上者。世贞异日,倘获沾刀圭之贶,请次第授简焉。敬记此以俟。

译《性命仙篆七十二字记》元驭把我老师昙阳子所传授的仙篆,列出三十六种给我看,说:鹄头、大书、小书、地方、蚪斗、龙书、麟书、飞白、刻符、玉筯、倒薤、穗书、坟书、柳叶、竹叶、松书、钟鼎、碧落、垂露、鸟迹、金错、殳书、龙爪、垂云、芝英、鸟书、玄玄、龟书、鸾书、采阳、璎珞、剪刀、悬针、雕虫、转宿、含珠。王世贞不自量力,妄自认为,世间人的根本大事不过是性命和度世之学;而性命二字,也不过是借助这些字来表达。我私下窥见老师笔端造化般的妙处。老师果然不嫌弃我,答应为我书写;整张纸写得灿烂耀目。我捧着反复观看,不觉笑倒在地,只觉得不过是令人惊心眩目的观赏之物而已。仔细观察后,才发现它们的离合、配合、交错、参伍,有些妙处无法形容,真像天地清宁,日月悬象,星宿排列,又有雷霆激荡、风雨滋润。老师又为我写了一卷金字《心经》,神采更加显著,其中天圆、采阳两种书体尤其超出其他各体之上。我秘密地向元驭询问,他说老师完全得到集道宫崔姑所传的仙篆,共有七十二家,只是对此颇为秘惜,没有全部泄露出来。于是我全面考察卫恒、王融、韦续、王防、庾元▯、韦仲、谢善勋所著书中记载的各种篆书名称,把稍微能够对应的记下来。鹄头,一名鹤头,都是汉代诏版所用的字体,所谓尚书尺一就是这种字体。大小篆就是大书、小书,斯以前的石鼓文、比干盘、延陵墓碑之类都是。蝌斗,就是把蝌蚪的形状加以装饰;有人说是颛顼高阳氏所创制。龙书,是太昊庖牺氏因祥瑞的景龙而创作的。麟书,是鲁国在西面出猎获得麒麟,孔子回身用衣袖拭面哭泣,弟子申述这是素王的祥瑞,因此创作的字体。飞白,是蔡邕在鸿都门书写石经时,看见小吏用扫帚刷白墙壁,有所感触而创作的。刻符,是李斯、赵高所用来题写印玺的字体,形状像鸟头、云脚。玉筯,是李斯所创作的正体字。倒薤,也叫薤叶,是仙人务光创作的。八穗,是神农氏因上党出现嘉禾八穗而创作的,也叫嘉禾。坟书,是用来书写三坟的字体。柳叶,各种志书都没有记载它的起源,如今用来刻边帅、阁臣的印章,其文字形体还保存着。钟鼎,从大禹以后流传,雕戈、钩带,以及夏代的敦、齐国的镈上保存的文字,都属于这一体。碧落,是绛州龙兴宫碧落天尊像上的书体,字形尤其奇古,由陈惟玉书写;又有说法认为是黄公撰写的,还有说法认为是两位道士闭门书写,三天写成后便化作白鸽飞走。垂露,是汉章帝时曹喜创制的。鸟迹,是黄帝时代苍颉感受到鸟的足迹而创制的。金错,古人用来铭刻钱币,周代象府、汉代刀布上的文字就是这种字体。殳书,是殳氏所执之物的文字;文官用笏,武官用殳,所以称为殳书。龙爪,是王羲之偶然创作的,形状像龙爪;王羲之如果怀疑行书中有这种形体,那其实就是篆书。垂云,或许就是云书,黄帝因卿云祥瑞而创制。芝英,是战国六国创制的字体,用作符信。鸟书,是周文王感应赤雀衔书的祥瑞而记载的字体;也有人说是武王时赤鸟飞入宫室而创作的。龟书,其他地方没有记载其起源,只有《载愔志》记载。鸾书,是少昊金天氏为记录官职而创制,用来彰显衣服上的纹饰。悬针,也是曹喜创制的,用来题写五经篇目的字体。雕虫,一名虫书,是鲁国秋胡的妻子浣蚕时创作的。转宿,是宋国司马因荧惑星移舍而创制的。至于无法考察来源的,只有天圆、地方、采阳、玄、玄含珠、竹叶、松书。难道是上天创造混沌、刚刚开启人文时,特意派遣仓颉、禹等真人,以书法来拯救结绳记事的困境吗?还是仓颉、禹诸人本来都是仙真,书法完成后用来报答上帝吗?又或者在赤明、龙汉之后,掌管仙籍史册的人俯身采集人间的笔法吗?人没有天不能成就,天没有人也不能完成,这大概自古以来就有记载。只是想到我王世贞因为一件小事被废弃,生逢末世,不能防护碑版蠹蚀,却坐享其成,得以看见欧阳询、赵孟頫所未曾见过的遗迹,这是我的第一重幸运。凭杨司命的秀异挺拔、谈吐高妙玄远,尚且不能得到天篆的一笔;紫微王夫人所说的灵妙笔法、真正的书手,不肯轻易下交给凡人。世贞只是凡人,怎么会得到它呢?这是第二重幸运。《真诰》七卷中,多有杨、许二人的手迹;两位先生的名位虽然尊重,但当时道法尚未成就,流传于世的不过真书、行书两种罢了。世贞却得以收藏我师道法成就之后的笔迹,这是第三重幸运。紫微夫人又说,五色初生、文章在地上描画之时,便有三元群方飞天之书,又有八龙篆明光之章。后来到了皇世,便演绎八防之文,成为龙凤之章;约束、删省云篆的形迹,作为顺应形势的隶书,分拆两道、毁坏真体,从简易处分配为不同的本支,于是成为六十四种书体。所谓“演绎”、所谓“删省”,就是说八防趋于简略,而云篆趋于繁复,其中或许有超出我师所传七十二家之上的。将来世贞如果有幸得到一点丹药般的恩赐,请允许我依次把它们编录授示出来。谨记下这些,等待那一天。

昙阳先师授道印上人手迹记余以庚辰二月造元驭宗伯,报谢我仙师昙阳子。已饭,宗伯园邂逅,今道印上人阅《华严藏》。上人秀睩丰下,舒重如象王,不轻言笑。余乃稍以藏中语挑之,辄响应,而又辄破的。当是时,余窃自快以得上人,而恨其晩。上人亦欣然徙馆弇山园,元驭为传致饔。余三人相懽无间也。始余异上人貌,以为河北伧父,与语而后知其为吴中人,然不谓余里人也。久之上人乃自言钱姓,钱故海濵名族,尝有室且家矣,已而悉弃之而披剃。师故伴松,师时时习禅观。伴松,余友也。已游金陵,听讲《华严经钞》于僧守愚。已又游径山,听讲《法华》《楞严》诸经于僧东涵。已又西北游,止五台、少林二丛林者各若干夏,请益于古灯、二虎、大方、大千诸耆宿。盖宗教之学明,而后归。余虽以好上人,窃又疑上人事佛者也不当得仙师度,亦不当受度仙师。而元驭手一编而授上人,则为《维摩经》之下巻,有仙师故及丹铅之迹在焉。复以《传灯録》一公案谓上人,子姑若支公之绎庄氏,以意作数十百语,请得质之仙师。余不揆,亦作数十语附上人后。仙师略余之阇,而迫于启上人也。出一札,大约谓如来三十二相皆从无相得,无相庄严皆自无心作。心静神凝,然后可以当空迸火,红如血。次闻师子吼三声,才得如来珠照破,万象森然,无法不过。余始惕如也,既而复茫如也,不能与上人相征。复上人故名隆魁,别号印实,而先师为易名曰无心,有易号曰道印。名之篆玉筯则金填之,号之篆蝌斗则緑填之。仙师既羽化,而所报札业已留余。所上人乃乞元驭补书,而后先所赐凡三札聫为巻,以示余而俾记之。札语伙不可悉,其大要曰:防思想以养神,遣妄念以保性;曰:死心全道,絶学无为,善恶平等,不二法门;曰:近火先焦者,是先天真火,子阳盛,隂衰,泥里有刺者,是物从有情中生。曰:无则太虚天堂,有则火宅地狱。曰:泥水生莲,向上莲蕊,一一倒下,莫不返本还乡。嗟乎!是道体也,是道机也,是道用也。余得三复焉,而后知吾仙师之所以度上人,与上人之所以得度,不偶也。教外别传,斯之谓已。即上人鉢锡徧天下所叅礼龙象,非一一匹之蜹蠛嘬铁牛,得一血饱耶?夫卫元崇愤其教之不振,顾甘心而徇道人,因以倒戈北攻像教,涂炭无论已。若紫贤道光者,自谓已入曹济三昧,一旦舍而从杏林,以寻紫阳之脉。何渠至改服受防,依贵势采有情,即长生之业,就而无生,不亦逺哉!今我仙师以昙鸾仁者,转而荟二氏之精神,以鼓铸天下。而上人超末法,乗夙縁,若萍泛江湖而忽值之。金箆指而甘露沐,盖不必髪若髠黄若缁,不必楗椎摈而出世度世之妙,于一蒲团得之,不亦至幸至幸哉!虽然,余不佞,尝以寳仙师墨而见呵诮,谓不尊心师而尊世师,不究字理而究字迹之言也。敢与上人交朂焉,重谓曰:上人而知印实之所以去实而道印乎?而复知隆魁之所以无心有乎?则思过半矣。

译《昙阳先师授道印上人手迹记》我在庚辰年二月造访元驭宗伯,向我的仙师昙阳子致谢。吃过饭后,在宗伯园中偶然遇见正在阅读《华严藏》的道印上人。上人眼睛秀美,面部丰满,仪态舒展庄重如象王,不轻易说笑。我便稍稍用藏经中的话试探他,他总能应答,而且总能说中要害。那时我暗自欣喜能结识上人,却又遗憾相识太晚。上人也欣然迁居弇山园,元驭为他传送饮食。我们三人相处欢洽,没有隔阂。起初我看上人的相貌,以为是河北粗鄙的老头;与他交谈后才知道他是吴中人,却没想到还是我的同乡。过了很久,上人才自己说姓钱。钱氏原是海滨的名门,曾经娶妻成家,后来全部舍弃,剃发出家。他的师父是伴松,师父时时修习禅观。伴松是我的朋友,曾游历金陵,向僧人守愚听讲《华严经钞》;又游径山,向僧人东涵听讲《法华》《楞严》等经;又向西北游历,在五台、少林两座丛林中各住了若干夏,向古灯、二虎、大方、大千等高僧请教。大概宗教方面的学问明白之后,才回来了。我虽然喜爱上人,暗中却又怀疑:上人既然是事奉佛教的人,就不应当得到仙师的度化,也不应当承受仙师的度化。可是元驭亲手拿出一卷书授给上人,原来是《维摩经》下卷,其中留有仙师旧日批点朱墨的痕迹。元驭又拿《传灯录》中的一个公案告诉上人,说:“您姑且像支道林解释庄子那样,凭自己的意思作数十上百句话,请求得到仙师的印证。”我也不自量力,作了几十句话附在上人后面。仙师略去了我的愚昧之言,却迫切地启发上人。他拿出一封札记,大意说:如来的三十二相都从无相中获得;无相的庄严,都由无心造作。心神安静凝定之后,才可以在虚空中迸发火焰,红得像血。接着听到三声狮子吼,才得到如来之珠的照耀,使万象森然显现,没有什么法理不能通达。我起初惊惕不安,后来又茫然无措,不能同上人互相印证。上人原名隆魁,别号印实,先师替他改名为无心,又改号为道印。名字用篆书写成玉箸体,便以金填饰;号用篆书写成蝌蚪体,便以绿色填饰。仙师羽化后,给我的回札已经留在我这里。上人于是请求元驭补写,后来把先后所赐的三封札记连成一卷,拿给我看并让我作记。札中的话很多,不能全部记述,其大意是:防止妄想以养神,排除妄念以保全本性;又说:死心以保全道,断绝学问而任其自然,善恶平等,这是不二法门。又说:靠近火而先被烧焦的,是先天真火,阳气盛而阴气衰;泥土中有刺的,是万物从有情之中产生。无,就是太虚和天堂;有,就是火宅和地狱。莲花生于泥水,向上的莲蕊一一倒垂下来,没有不返回根本、回到故乡的。唉!这就是道体,这就是道机,这就是道用。我把这些话反复读了三遍,才知道我的仙师之所以度化上人,以及上人之所以得到度化,并不是偶然。这就是所谓教外别传。即使上人持钵携锡遍游天下、参拜礼敬的诸位高僧,也没有谁能抵得上一只小虫去叮咬铁牛,便得到一滴血而饱足吗?卫元崇因愤恨佛教衰微,反而甘心顺从道人,于是倒戈向北,攻击佛教,造成涂炭生灵的灾祸,这不必再说。像紫贤、道光那样的人,自称已经进入曹溪、济水般的禅定,却有一天舍弃它而跟从杏林,去寻求紫阳的传承。怎么至于改变服饰、接受符箓,依附权贵、采撷有情呢?这样即使追求长生之业,也会走向无生之道,岂不是相距太远了吗?如今我的仙师以昙鸾这位仁者为转机,融会佛、道二家的精神,用来鼓铸天下。而上人超越末法时代,乘着宿世因缘,像浮萍漂过江湖,忽然遇到了仙师。得到金针一指、甘露沐浴,原来不必剃发成为光头或穿黑衣成为僧人,不必经过击犍椎、摈弃尘世而出世度人的程序,只在一张蒲团上便得到其妙处,这不是极大的幸运吗!不过,我不才,曾因珍爱仙师的墨迹而受到呵责,说我是不尊奉心中的师父而尊奉世间的师父,不探究字的义理而只探究字迹。我谨敢与上人相互勉励,再郑重地说:上人如果知道印实为什么去掉“实”而改作“道印”,又知道隆魁为什么有“无心”这个名字,那么就已经想通一大半了。

游白云观记记佛光之明日,大人有同伦之约于它刹者,余以间信屧消揺于门,顾童子六七,连袂而过,曰:“曷不一徃礼钟丫髻乎?”余顾小▯而问:“钟丫髻何人也?”曰:“是道人也,而年百有十四矣。”问:“何寓?”曰:“白云观。”观去寺若干里?曰:“里可五而遥。”于是小▯前向道,余与二友人步随之,折而西,已更折而北,蛇行墟垅间,下上故隍堞阯,乌防出没,麦浪浮映。少顷抵观,观之中闉闭,则从左窦而入,为后殿,有全真、东华、纯阳诸像,坐像稍剥蚀,而傍室为钟寝。其人短而黧,髪强半白,问其年,曰:“不记也。”固叩之,则曰:“吾生十三岁而有土木难,依稀从长老説之也,则百十四者信矣。”问:“何以夀?”则曰:“天可怜活尔许年,吾无术也,惟不娶,不多饮,不怒,不识数耳。”余心服其语简切匪妄,苐迹之所受蔬果薪米之类甚具,皆大官供也,盖中贵人言之上而徴之耳。已出,启前殿,廓落中惟供长春丘真人像,像白晳然,肤理皴皱,无须,寡眉,若阉宦然。攷故志,丘公最为重阳王真人小弟子,道成而青吉思帝聘至西城行在,优之与讲钧礼,呼丘神仙而不名,仍诏天下之为全真教者皆▯焉。即故太极宫,宫之而加饰曰长春宫,即兹观也,仍尽捐胜国上林太液之遗予丘。丘老矣,晨起治道家事毕,呼果下骝,从其徒数十,尚羊山水间,日映乃返,盖又三年而后卒。卒之明年,始以尸入龛,葬于今像之下,其徒云貌若生,芬芳可数里,不审其信否。当是时,全真之教徧天下,割张氏所谓正一之半而观之,瑰丽深靓,危嫓宫掖,盖与元相终始。明兴而其道始小屈,以刘渊然之见崇,焦奉真之为幻,不能尽复其盛。今县官虽名慕称之,然雅防乃在内外二家,钟恂恂一老耳。语云:“▯狸何足污吾?”绞者非耶?或曰钟仅九十余,其言百十四者,诸贵人饰益之也。

弇州续稿巻六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弇州续稿巻六十二明 王世贞 撰文部

记

译《游白云观记》记载佛光显现的第二天,有位大人在别的寺院同道友约会。我趁着空闲,穿着木屐在门外来回散步,回头看见六七个童子手挽着手走过,说:“为什么不去拜见钟丫髻一次呢?”我回头问小仆:“钟丫髻是什么人?”小仆说:“是个道人,已经一百一十四岁了。”我问:“住在哪里?”他说:“白云观。”我问:“观离寺有多少里?”他说:“大约五里远。”于是小仆走在前面带路,我和两个朋友步行跟随;转向西边,又转向北边,在废墟田垄之间曲折前行,时而经过旧日城墙的壕沟和基址,乌鸦和狐狸忽隐忽现,麦田像波浪一样起伏映照。不久到了道观。观中的内门关闭着,我们便从左边的小门进去,来到后殿。殿中有全真、东华、纯阳等神像;坐像稍有剥蚀,旁边的房间就是钟道人的住处。那人身材短小而面色黝黑,头发大半已经白了。问他的年龄,他说:“记不得了。”再仔细追问,他说:“我十三岁时遇到土木之变,只能依稀听长老们说起,因此说一百一十四岁,大概是真的。”问:“凭什么长寿?”他说:“是上天怜悯,让我活了这么多年,我自己没有什么办法,只是不娶妻、不多饮酒、不发怒,也不识数而已。”我心中佩服他的话简洁切实,并非妄言;只是他所接受的蔬菜水果、柴米等物资十分充足,都是大官供给的,大概是宦官中的权贵替他说了话,再向官府征取的。出来后,我们打开前殿,只见空旷殿中供奉着长春丘真人的像。塑像面色白净,皮肤纹理皲裂起皱,没有胡须,眉毛稀少,像宦官一样。查考旧志,丘公是重阳王真人最小的弟子,道法修成后,成吉思皇帝聘请他到西城行在,优礼待之,并同他讲论相等的礼仪,称他为丘神仙而不直呼其名;又下诏天下奉全真教的人都隶属于他。原来的太极宫,重新修饰后称为长春宫,就是这座道观;成吉思皇帝还把前代上林苑、太液池的遗产全部捐给丘公。丘公年老以后,每天早晨起床处理完道教事务,便叫来果下骝马,带着几十名弟子,在山水之间自在游行,太阳西斜才回来,大约又过了三年才去世。去世的第二年,才把遗体放入龛中,安葬在今天塑像的下面。弟子们说他的面貌像活着时一样,香气传到数里之外,不知道是否确实如此。当时全真教遍布天下,割取张氏所谓正一道的一半地盘作为道观,建筑瑰丽幽深,险峻高耸可与宫禁相比,大概同元朝相始终。明朝兴起后,它的势力才稍有衰落;由于刘渊然受到崇奉,焦奉真被视为幻术之流,不能完全恢复昔日盛况。如今县官虽然名义上仰慕称道它,但正统道教的力量其实在宫廷内外两家,只有钟道人这样一位诚实谨慎的老人罢了。俗话说:“狐貍怎配玷污我?” 这难道不是讥讽吗?也有人说,钟道人只有九十多岁,他说一百一十四岁,是各位贵人替他夸饰增加的。《弇州续稿》卷六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弇州续稿》卷六十二 明 王世贞 撰 文部 记

吴郡北寺重修九级浮屠记原夫窣堵波之昉肇也,如来示寂双树之间,阇维不烬,皆成舍利。上而帝释,▯天下至拘尸摩竭,咸搆层刹,以示瞻依。爰及弟子鹙子、庆喜之伦,虽等级小殊,而供养胪次。汉明之季,则摩腾标帜于洛阳;孙氏之初,则康防着祥于江左。古语所述,“经来白马,教盛赤乌”,殆非虚也。当是时,孙之乳母陈有宅于吴郡城之艮隅,拟舍为寺,而仲谋信心方炽,大捐国帑,以成厥功,郁作雄刹。后有僧正慧者,别创窣堵波十一层于殿之右方,迨千余载而不戒于火。宋元丰中,善信比丘及诸大檀越合谋新之,且曰:“后分经载如来十三层,辟支减二;而因縁经则谓如来八,辟支七。夫数穷于九九之可也。”盖绪成而感舍利之瑞,学士蘓轼以所藏古铜▯奉之,而为之志。自是称壮观者数十年,未几而遘金源之难,复委之火。绍兴末,头陀大圆复一新之,垂四百年而复不戒于火,其上三层与中之干柱荡为煨烬。搢绅大夫故严太保恪、顾太仆存仁、今钱司宼邦彦、郭光禄仁辈,感形家言,发希有念,将鼎新之,而訾用不继。善信稀简,有山僧性月者,清净少欲,精勤自励,六时皈命,一鉢不私。闻而慨然请任其役,延礼坐主朗公为一大众,开首楞严衬施虽微,渐有至者。甫谋树架,而工师骄焉,故昻其直以相要。苦有游僧曰南山如金者,自伏牛来,绕塔顶礼而叹。性月故识之,讙曰:“事济矣,请一切受署。”如金初无所难,易架搆之工十未二三,即挺身木杪,指挥羣役。小间即为广説因果,辨辞泉涌,或防双肘,或翘一足,猿跂鸟挂,踔厉若飞。尝一倾滑而坠,众谓立糜碎矣,去地丈许,蹔腾而上,寻理旧谈,面不改色。乃共咋指以为神人,檀施云集。如金复手自料理,分功役作,徃徃兼数人。凢九阅歳而始成,为工三万余,为木石甓堲之费直金万余,高三十七丈,延袤二十八丈八。尺虽九级之尊,毋改旧观,而壮丽奓钜,俨然若揽化人之袪,而造天中矣。如金又能贾其余力,化造能仁丈六金像及圆通妙相、慈氏应身,种种悉备。自是不能以其名隐,而漕使者符摄,俾主寳应湖隄。縁如金意难之,业已不可止,遂示微疾而逝。其徒之住持兹刹者,追感无已,俾居士记其略于坚珉。居士少尝读史,至齐梁魏隋间,见天下波靡于西竺之教,尽发齐民之葢藏而糜烂之。金碧宇舍、文绣土木,疑其荡而亡所节。得达磨有漏小果之一语,以为快然至梁武之未契,折芦渡江,面壁嵩少。魏之女主,亦尝再使问存。当时永宁之刹,上彻霄汉,下穷黄泉,吞若同泰者八九,而未闻有所风止者,何也?盖以实引冠达,而以权听胡媚也。此所以待中智下根之异也。破相尽于大鉴,即心标自寂公。夙慧之士,一时为之颖脱,而百丈继之,别树法堂,不立佛殿。丹霞烧木像以御寒,玉泉书祖名于犊鼻,乃至有尽撒诸佛,投之水火,而即师子坐设臯此者,曰佛菩萨假名也,西方假地也,天堂地狱假设也。今夫律者,人之所不乐受也;财者,人之所不乐捐也。非有甚畏于彼者,未有能去而就此者也。今天下之号为丛林者众矣,然往往创自六季及唐至宋,若元而复者有之矣。创者何寡也?其在于今,则毋论创而复也,因而饰之者,非宫掖之重,则大珰鹾贾耳,于齐民何寡也?非古财力之独易,而今之独艰也。其权屈于实,实之不足,而权亦因以泯故也。嗟乎!冠达而前尊佛之迹,而迷其心;百丈而后得佛之心,而绌其迹。迹绌而心存,此其重奚啻倍蓰?然而能使佛之教日凌夷而不振者,亦一滥觞也。夫以吾郡之一窣堵波,于佛事至猥小耳。以如金之为幻,而使人▯之,苟有所就,其功德亦至渺浅耳。然使阐提之众因而有所提防,振怠而为警,破恡而为施,闾左。之金钱粟帛不去,而之狭斜,改陵博游冶鬭讼之业,而皈善地者,非亦末法之一助也耶?诸公又为言,郡以雄闻天下,其势盘纡若龙,而兹窣堵波实为之尾。前者灾民为之谣曰:「龙无尾,雨不起。」今兹大有利哉?则非居士所与知也。

译《吴郡北寺重修九级浮屠记》大抵佛塔的起源,是如来在两棵娑罗树之间示现寂灭后,火化不尽的遗骨全都成为舍利。上至帝释天,下至天下各地、拘尸那竭和摩揭陀,都建造多层佛塔,以供瞻仰依止。后来到了弟子舍利弗、庆喜等人,虽等级略有不同,也都依次受到供养。汉明帝末年,摄摩腾在洛阳树立了佛教的标志;孙吴初年,康僧会在江左显示祥瑞。古语所说“佛经由白马驮来,佛教在赤乌年间兴盛”,大概并非虚言。当时孙吴乳母陈氏在吴郡城东北角有一所宅第,打算捐出建寺;而孙仲谋正信心炽盛,大量捐出国库钱财,成就这项功业,建成宏伟的寺院。后来有僧正慧在大殿右边另建十一层佛塔,经过一千多年竟没有因火灾毁坏。宋神宗元丰年间,善信比丘和各位大施主共同谋划重修,并说:“《后分经》记载如来塔十三层,辟支佛塔少二层;《因缘经》却说如来塔八层,辟支佛塔七层。大概层数以九为极限,也是可以的。”工程将成时,感应到舍利出现祥瑞,学士苏轼把自己收藏的古铜龟奉献出来,并为佛塔撰写记文。从此它被称为壮观达数十年,不久却遭遇金源兵乱,再次毁于火灾。绍兴末年,头陀大圆又重新修建,过了将近四百年,又因火灾毁坏,塔顶三层和中间的主柱都化为灰烬。士绅大夫原太保严恪、太仆顾存仁、现任司寇钱邦彦、光禄郭仁等人,感于风水术士的话,产生了重建的愿望,准备彻底翻修,却因估算的费用无法筹足而中止。善信稀少,有个山僧叫性月,清净寡欲,勤奋自励,六时归命佛法,一钵饭也不据为己有。他听说此事后慨然请求承担工程,延请礼请坐主朗公,为大众主持法会,开始讲《首楞严经》并接受布施。布施虽少,渐渐却有施主到来。刚刚谋划搭架子,工匠便骄横起来,故意抬高工价来要挟。正苦于此时,有个游方僧人南山如金从伏牛山来,绕塔顶礼,感叹不已。性月原来认识他,高兴地说:“事情有希望了,请一切都交给您。”如金毫不推辞,换了搭架施工的工人,工程还不到十分之二三,便挺身站在木架顶端指挥众人。稍有空闲就广泛讲说因果,辨析论说如泉水奔涌;有时夹住双肘,有时翘起一只脚,像猿猴攀援、鸟儿悬挂,行动迅疾如飞。他曾经一滑跌落,众人都以为他必定摔得粉碎;但在离地一丈左右时,他忽然跃起,随后继续处理原来的工作,面不改色。众人于是都咂指称他为神人,施主纷纷聚集而来。如金又亲自料理工程,分派各项劳作,往往一人兼做数人的工作。总共历时九年才完成,用工三万多人,木材、石料、砖瓦等费用达一万多两金钱。塔高三十七丈,东西长二十八丈八尺。虽然仍是九级佛塔,尊制没有改变旧貌,但壮丽宏大,俨然像抓住化人的衣袖而直上天中。如金又凭借余力,塑造了能仁佛丈六金像、圆通菩萨妙相、慈氏菩萨应身等,各种佛像全都完备。此后他的名声不能再隐没,漕运使者发符征召他,让他主持宝应湖堤的事务。如金心里为难,但事情已经无法停止,于是示现小病而去世。他的弟子后来住持这座寺院,追念感伤不已,请居士把大略记在坚固的石碑上。居士年轻时曾读史书,读到齐、梁、魏、隋之间,看到天下人沉溺于西域佛教,竭尽百姓的财产来挥霍。金碧辉煌的屋宇、锦绣般的装饰和土木工程,仿佛把一切荡尽而毫无节制。他读到达摩所说“有漏小果”一句,感到痛快,却想到梁武帝始终没有领会,达摩折一枝芦苇渡江,在嵩山、少室山面壁;魏国的女主也曾两次派人询问他的下落。当时永宁寺上接云霄、下通黄泉,像同泰寺这样的寺院有八九座,却没有听说有什么力量使这种风气停止,为什么呢?大概是因为把真实之道引向显达之路,又把权宜之说听作胡乱媚惑。这就是对中等智慧和下等根器采取不同方式的缘故。破除一切相,到了大鉴禅师才穷尽;以自心寂静为宗旨,则始于寂公。有宿慧的人一时因此颖悟脱颖而出,百丈禅师继承这种精神,另立法堂,不设佛殿。丹霞禅师烧掉木佛像来御寒,玉泉禅师把祖师名号写在牛鼻环上,甚至有人把诸佛全都撒掉、投入水火,自己坐在狮子座上,宣称佛、菩萨只是临时的名称,西方只是权设之地,天堂地狱也只是权宜的假设。如今戒律,是人所不愿接受的;财物,是人所不愿捐弃的。若不是对那些戒律和财物有极深的畏惧,便没有人能舍弃世俗而趋向佛法。现在天下号称丛林的寺院很多,但往往创立于六朝、唐、宋,到了元代又有恢复的。为什么创建者这样少呢?在今天,不要说创建或恢复,即使因势修饰寺院的,也不是宫廷中的贵人,便是大宦官和盐商,对于普通百姓又少之又少。并不是古代财力特别容易而今天特别困难,而是权宜之说屈从于真实之道;真实力量不足,权宜之说也随之消亡。因此可叹的是,冠达以来,表面尊崇佛教的形迹,却迷失了佛心;百丈以后,才得到佛心,却削弱了外在形迹。形迹虽削弱而佛心尚存,这种重视岂止超过前者五倍十倍呢?然而,能够使佛教日渐衰落而不能振兴的,也正是从这里开始的。就吴郡这一座佛塔而言,在佛教事业中实在微小;就如金所做的这些幻化之事而言,即使使人惊叹,假如最终有所成就,其功德也极其浅薄。然而,如果能使那些断绝善根的人因此有所戒惧,使懈怠者振作而受到警醒,使吝啬者破除吝惜而施舍,使乡里百姓的钱财粮帛不再流失到狭斜之地,改变他们纵情游乐、争斗诉讼的事业,使他们归向善道,这难道不也是末法时代的一种助力吗?各位又说,吴郡以雄伟闻名天下,它的地势盘曲回旋如龙,而这座佛塔正好是龙尾。此前灾民编歌谣说:“龙没有尾,雨就不会下。”如今这里获得大丰收了吗?那不是居士所能知道的。

小祗林藏经阁记藏经阁在小祗林门之第三重,其前頫▯生桥曰清凉界,有高榆美箭之属,左右引植嘉树硕果,后揭中弇,傍瞰西岭,下带天镜潭,上组名卉和薰,凉蟾媚景,百态最为吾园胜处,详第二记中不复赘。始余得佛氏经一藏于华明伯所,阙百之二,乞善书者补之,为兹阁以奉,扁之曰「藏经」。可十载而得道经一藏于沈氏子所,亦阙百之一,其补书亦如之,附奉阁之右室【阙】藏经一而已,佛是也,而何以称道藏焉?今夫道经之为圣言者,独道德、黄庭、隂符诸篇而已,余皆伪也。或曰佛经之小乗诸品,西僧为之也,亦伪也。或曰释教之与道角,其龂龂而贞胜者,非一日矣。汉之永平,元魏之真君,高齐之天保,宇文周之天和,唐之防昌,宋之宣和,元之至元,凡七角而释三胜,道亦三胜,一两败。盖至于今未有合也,而子乃今合之,何也?解之者曰:释日也,道月也,不可偏废也。虽然,俱未曙。余之所以合也,曰虚,曰空,曰无,曰寂,其体同也。曰知足少欲,其初乗同也。曰以定生慧,以恬养智,其功同也。曰慈为大士,德为三寳首,而悲而哀,其念同也。如来説法四十九年,曰「无法可説」,而犹龙公则曰「多言数穷,不如守中」,其法门同也。维摩之左掌擎阿閦界,而南华之鹏抟九万里,而风斯在下,其俶傥之寓同也。故道林开士精言罄于逍遥,通明▯宗深尚托之胜力,彼岂不知其水火,然而不以夺其所真,见者其见同也。小不尽同者,深浅大小之际而已。彼其树党立帜而相搏击,所搏击最肤迹也,其所标着最肤言也,皆其师之所不荐者也。然则二藏之不相悖有之,其亦可无删乎?曰:吾于佛经而拟所存者,十不能一也;于道经而拟所存者,百不能一也。删则吾恶乎敢,志之而已矣。

重修虞山白雀寺记去常熟之二十里,有寺曰白雀。其地东枕虞山,西沼大海,襟江带湖,盖羯磨之胜境也。寺所以名白雀者,长老云:梁天监二年,有游僧志圆,善堪舆家言,得其地而悦之,倡诸善智识,以有兹刹。刹甫搆而白雀二巢焉。自是数圮数振,以迄于亡元之季,委之兵燹之手。歴我明八熙朝而弗克复,其存者草莽之阯与僧雏之丙舍而已。乆之为正德丁夘,比丘明慧以四众力,悉新而拓之。又乆之为隆庆丁夘,再圮,优婆塞明净再新之。寻复圮,而比丘智海乃叹曰:「向者六十年而圮,今者不二十年而圮,岂末教之转促耶?将无所以致力于土木者未固也?」谓其徒慧秀曰:「吾饶縁为汝职募,若饶思力为吾职缔。」自海公之募而檀施云集,秀公获匠意焉。甓取其厚,材取其良,涂塈取其精坚。于是三身之座,四天之阍,与十六应真之位,屹然若金刚不坏矣。壮丽亦称是。寺成,秀公来乞余记。余之乡先生王宠履吉,尝养疴兹寺,余得其诗二巻,词翰皆惊絶。因窃迹其瑰竒崇垲宛委呌窱之胜,思一游目而未能。向者似闻客言胜且泯泯矣,询之秀公,寺今如故,胜亦当如故。秀公曰:「然。」嗟乎!当天监之世,冠达氏以人王之尊,酷入人天之小果,而吾吴郡又其左冯右扶,缁黄之所皈向,货贿之所蕴隆,盖有非佛理不谈,非佛事不之者,宜浮图之盛至此也。然而同泰之讲座未彻,而火轮即逐之。其它台城之内外,今所按图而得,列于伽蓝记者十复有几?而濒海一兰若,遇圮转振,魔所不能妬,而社所不同改,岂护法诸天厚小而薄于大哉?夫圮者数也,振者人也。或者曰:「人亦数也。」夫山河大地,惟心识所造,而可尽诿之数也耶?且而师之有感乎圮之缓促也,以为致力之固与不固也,此非独一刹言,盖晢于説净业者矣。二比丘勉乎哉!以此功德而不住相,则无漏以此。深心而奉尘刹,则大报恩。不然,而欲以余言而为寺重,以寺之复而为若重,非所知也。

译《小祗林藏经阁记》藏经阁在小祗林门内第三重院落,阁前俯临生桥,题为“清凉界”;那里有高大的榆树和美丽的竹子,左右种植嘉树硕果,后面显现中间的山峰,旁边俯视西岭,下面环带着天镜潭,上面罗列名花异草,清凉的月色映照着秀美的景致,千姿百态,是我园中最好的地方,详情见第二记,这里不再赘述。当初我从华明伯那里得到一藏佛经,缺少其中百分之二,请善于书写的人补抄,因此建造这座阁来供奉,并题匾为“藏经”。大约十年后,又从沈氏子弟那里得到一藏道经,也缺少百分之一,补抄方式同前,附在藏经阁右边的房间里。【阙】既然只有一藏经书是佛经,又为什么称为道藏呢?如今道经中可称为圣人言论的,只有《道德经》《黄庭经》《阴符经》等篇,其余都是伪作。有人说,佛经中的小乘各品是西域僧人伪造的,也是假经。又有人说,佛教与道教相争,双方争论不休、力求取胜,已经不是一天了。汉代永平年间、北魏太武帝真君年间、北齐天保年间、北周宇文氏天和年间、唐武宗会昌年间、宋徽宗宣和年间、元世祖至元年间,共有七次争论,其中佛教三次取胜,道教也三次取胜,另有一次两败俱伤。直到今天仍没有合流,而您如今却把它们合在一起,为什么呢?解释的人说:佛教如太阳,道教如月亮,不能偏废。即使如此,也都还没有真正明白。我之所以把二者合在一起,是因为佛教所说的“虚”“空”“无”“寂”,与道教所说的道体相同;所说知足少欲,是初乘境界相同;所说由禅定产生智慧、以恬静养成智识,功用相同;所说以慈悲为大士,以德为三宝之首,以及悲悯哀痛,其心念相同。如来说法四十九年,说“没有什么法可以宣说”;而犹龙公则说“多说话会使道术屡遭困穷,不如守持中道”,二者的法门相同。维摩诘左手托起阿閦佛国,而《南华经》中的大鹏盘旋九万里,风就在它的下面,它们寄寓的旷达奇伟之意相同。所以道林这位高僧把精妙的言论尽数发挥在《逍遥游》中,通明道人所尊崇的玄妙宗旨深深寄托于胜力,他们难道不知道二者如水火不容吗?然而,他们并不因此夺去对方所保持的真实;这是因为见解者的见解相同。稍有不同的地方,只在深浅大小之间罢了。他们结党立旗、彼此攻击,所攻击的只是最表层的形迹,所标榜的也只是最表层的言辞,这些都是他们老师不会推许的。那么,二藏经书并不互相违背,是否可以不删呢?我说:佛经中我打算保留的,十篇中还不到一篇;道经中我打算保留的,百篇中还不到一篇。若要删去,我哪里敢擅自决定?不过把它们记载下来罢了。《重修虞山白雀寺记》距离常熟二十里,有一座寺院名叫白雀寺。它东面靠着虞山,西面临近大海,襟带江湖,大概是修行佛事的胜地。寺院所以叫白雀寺,长老说:梁天监二年,有个游方僧人志圆,精通堪舆之说,找到这块地后很喜欢,便倡议各位善知识共同建立这座寺院。寺院刚建成,就有两只白雀在这里筑巢。此后屡次倾圮又屡次振兴,直到元朝末年,终于毁于战火。经历明朝八个皇帝的统治,也没能恢复,留下的只有草莽中的旧址和小沙弥居住的偏屋。过了很久,到正德丁卯年,比丘明慧依靠四众的力量,全部重修并扩建。又过了很久,到隆庆丁卯年,再次倾圮,优婆塞明净再次修复。不久又倾圮了,比丘智海便叹息说:“从前六十年才倒塌一次,如今不到二十年就倒塌一次,难道是末法时代衰败得越来越快吗?还是因为修建土木时用力不够坚固呢?”他对弟子慧秀说:“我会广结缘分,为你负责募捐;你要多用心力,为我负责修建。”自从海公募捐以来,施主纷纷聚集,秀公也找到了精良的工匠。砖取其厚,木材取其良,涂抹墙壁的材料取其精坚。于是三身佛的座台、四天王的门阙以及十六罗汉的法位,都巍然屹立,仿佛金刚一般不可毁坏。寺院的壮丽也与此相称。寺院落成后,秀公来请我写记。我同乡的前辈王宠,字履吉,曾在这座寺中养病;我得到他的诗集两卷,诗文和书法都惊人绝妙。因此我私下追想这里瑰奇高峻、曲折幽深的胜景,想来游览却一直未能成行。此前似乎听客人说这里的胜景已经荒废了,我便询问秀公;秀公说,寺院如今和从前一样,胜景大概也仍和从前一样。秀公说:“确实如此。”唉!在梁天监年间,显贵人士凭借人王的尊贵地位,极力沉溺于人天小果;而我们的吴郡又有他们在左边依靠、右边扶持,成为僧俗归向之处、财货聚集之所,大概到了不是佛理就不谈、不是佛事就不做的地步,佛塔寺院盛大到如此程度,也就很自然了。然而同泰寺的讲席还没有结束,火灾便接踵而来。台城内外其他寺院,如今按图考察能够找到、列入伽蓝记载的,还有十几座吗?而滨海的一座小寺,遇到倾圮便再次振兴,魔障不能嫉妒破坏,僧团也没有改变,难道是护法诸天偏爱小寺而轻视大寺吗?倾圮是命数,振兴靠的是人。有人说:“人也在命数之中。”山河大地,都是心识所造,难道可以把一切都归咎于命数吗?况且您的老师感慨寺院倾圮有快有慢,认为这是用力坚固或不坚固的结果,这不只是对一座寺院而言,也是对讲说净业的人最明白的教诫了。两位比丘,要努力啊!如果凭借这项功德而不执著于功德之相,就能由此达到无漏;以深切的心奉献于尘世中的每一处佛刹,就能获得最大的报恩。否则,若想借我的文章来提高寺院的声望,又借寺院的复兴来提高自己的声望,那不是我所知道的道理。

高公桥记海阳之旧治曰古城,故越国公所筑,至唐始徙而西。十里五流之所滙曰渐江,襟邑而东,古城之山寔绾毂其口,则车马之所繇道也。编苇木而渡,卒然遇水潦,则荡无迹,士女淹日碛,坐遥相唤而已。徽太守济阳高公时,用郎高第来治郡。朞年政和而歳登,乃以间案行属邑疾苦,而得其状,叹曰:“民病涉矣!”即太守有不腆之辇,一安能如公孙大夫仆仆晨夕,且所济之几何?属其令曾矦干亨曰:“为我谋于邑荐绅、三老、文学、卒吏,咸报曰:‘公为邑行李计,意甚善,虽然是必石而后梁。’度其费为金者万有竒。曾令内忧曰:‘借之官,官帑之寸镪尺币皆版大农矣,且未可以一方之役而勤我民。意者借之豪乎?’有去古城而下流十里者豪,一曰黄廷侃,其人质直可义使也。乃召而属之曰:‘是费且万金,生能为我损十之二以倡诸吏民乎?’廷侃慨然曰:‘小人积歳月之赢以有此槖,而衣食之亡几,念有以散之,贵得所耳。一切请独任,毋以烦我父兄。’令大喜,以报高公,则亦大喜。廷侃乃徙家其所,僝工采石伐木,经始于壬午之季秋,至某年月而告成。厥脩八百武,广四轨,崇九仭,其坚若砺,矢矫若崇虹,穹窿若三成之岭,度者足相踵,目相▯而懽呼相属也。后令丁矦某至,盖时时为鼓舞焉。既成以报高公,复大喜,援诏例予廷侃爵一级。得公乗而防,少司马汪伯玉氏来游其地而壮之,名之曰“古城石梁”,而纪廷侃义举甚详。廷侃踧踖不安曰:“奈何以一贾人子而擅贤士大夫名?且是梁也,守高公之指也,邑曾矦之所许,而丁矦之所时诲也,余敢奸之!”走其从弟诸生廷直留京,谒大宗伯袁抑之氏而叩之。袁公曰:“若所不敢者,善为大书勒于石。”曰“高公桥”,已复走其友诸生吴子玉于吴,谒余而请记。余夙善吴子文,而义廷侃不获辞。按司马所记称石梁,今言桥者。何攷攷?《尔雅》梁,莫大于溴梁。”郭景纯注:“梁,即桥也。又曰:梁,石桥也。石杠谓之倚,亦曰桥也。”其独言高公者,何?示尊也,亦志所自也。昔汉有崔雍州者,治渭水而获巨木数百章,取而桥之,百姓以为便,遂目之曰“崔公桥”。而他若召伯之埭,郑国之渠,白公、苏公之堤,皆因其人而不之改,盖所着于去后之思,毋忘其乐利也。然李氷之桥于蜀,蔡襄之桥于闽,其巧夺造化,而功蔽全镇,仅被之以“七星”“万安”之名,而二公若不与者,非百姓之忘,而二公之让也。虽然,其血食于彼地者,今犹未已。高公以一念之仁,能发长者谊,不爱万金之槖,以成千百世之业。然至廷侃之为谊,功成而不有其名,以归之高公,则又难也。毋亦高公之德政居平,有沦浃于肤髓者,能使人跃然而子来也耶?吾甚嘉之,故记以示后之为人上者,必好仁如高公;为人下者,必好义而终事如廷侃,而后可。高公,济阳人;曾令,吉水人;丁令,武昌人。先后成进士,有声。

译《高公桥记》海阳县旧日的治所叫古城,是从前越国公所修筑的,到唐代才向西迁移。十里之内五条河流汇合的地方叫渐江,江水环抱县城向东流,古城的山正好扼住河口,是车马通行的道路。人们编结芦苇、木材来渡河,突然遇到水灾,渡具便被冲走,了无踪迹;士女被水阻隔多日,只能坐在那里远远互相呼唤。徽州太守济阳高公当时以郎官高第出任郡守。任职一年,政事和谐,年成丰收,于是利用空闲巡行属县,察看百姓疾苦,得知这件事后叹息说:“百姓苦于渡水了!”即使太守有微薄的车马费用,又怎能像公孙大夫那样早晚奔波,而且所能救济的又有多少呢?他嘱咐县令曾侯干亨说:“替我向县里的乡绅、三老、文学之士和吏卒筹划,他们都回答说:‘大人为全县出行运输着想,心意非常好;不过这件事必须用石头,才能修桥。’估算费用要一万多金。”曾县令内心忧虑说:“向官府借钱吗?官府钱库中一丝一毫的钱财都归大农掌管,况且不能因为一地的工程而劳烦百姓。或许可以向豪强借取吧?离古城下游十里的地方有豪强,其中一人叫黄廷侃,他性情质朴正直,可以用义理驱使。于是召见他,对他说:‘这项工程将要花费近万金,您能不能替我减少其中的十分之二,并倡导吏民共同出资?’ 廷侃慨然说:“我用多年积蓄的盈余才有了这只钱袋,而衣食所需并不多,正想着找个地方把它散出去,只求用得其所。一切请让我独自承担,不要因此烦扰父老乡亲。”县令大喜,把这件事报告高公,高公也非常高兴。廷侃于是迁家到工程所在地,筹办工匠,采石伐木,于壬午年季秋开始施工,到某年某月完工。桥长八百步,宽可容四辆车并行,高九仞,坚固得像磨刀石;桥身飞架如高虹,拱顶隆起如三层山岭。行人经过时脚步相接,目光相连,欢呼声此起彼伏。后来县令丁侯某到任,也时时为工程鼓舞。桥成后报告高公,高公又大为高兴,援引诏令成例,授予廷侃一级爵位。得到高公车驾许可后,少司马汪伯玉到此游览,认为工程壮观,命名为“古城石梁”,并详细记述廷侃的义举。廷侃局促不安地说:“怎么能让一个商人家的子弟擅自占有贤士大夫的名声?况且这座桥,是遵守高公的意旨,县令曾侯所许诺,又是丁侯时时教诲的结果,我哪里敢侵占这些功劳!”于是赶往京城,请他的堂弟、诸生廷直拜见大宗伯袁抑之,向他请教。袁公说:“你所不敢做的事,就写成大字刻在石碑上。” 于是写作“高公桥”,又让他的朋友、诸生吴子玉从吴地来拜访我,请我作记。我一向友善于吴子玉,也认为廷侃的义举值得称颂,便不能推辞。查考汪司马所写,称作“石梁”,如今却说是“桥”,有什么依据呢?《尔雅》说:“梁没有比溴梁更大的。”郭景纯注释说:“梁就是桥。”又说:“梁是石桥。石制的横梁叫作倚,也叫桥。”独称高公,为什么?这是表示尊敬,也是为了记明桥梁的由来。从前汉代有个崔雍州,治理渭水时得到几百根巨木,便取来架桥,百姓觉得便利,于是称为“崔公桥”。又如召伯的堤坝、郑国的渠、白公和苏公的堤,都因修建者而得名,没有更改,大概是寄托百姓离开他们之后的思念,不忘他们带来的便利和利益。然而李冰在蜀地修桥、蔡襄在闽地修桥,技巧夺造化之功,功劳覆盖全镇,却只以“七星”“万安”命名,仿佛两位大人并未参与其中;这不是百姓忘恩,而是二位大人谦让。即便如此,他们在当地享受祭祀,至今仍没有断绝。高公凭一念仁心,能够激发长者的情谊,不吝惜那一万金的钱袋,成就千百世的功业。至于廷侃行义,功成之后不占有其名,把名声归给高公,这就更加难得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章〕 莫非是高公平日的德政,已经深入百姓的肌肤骨髓,所以能使人欣然像子弟一样来效力吗?我非常赞美这件事,因此写下它来告诫后世身居上位的人,一定要像高公那样喜好仁爱;身居下位的人,也一定要像廷侃那样喜好义理并把事情做到底,这样才可以。高公是济阳人;曾县令是吉水人;丁县令是武昌人。他们先后考中进士,都很有声望。

重建瓦官寺祝厘圣寿记瓦官寺者,剏自晋兴宁中,地在金陵秦淮之阳,右所称铜官、盐官之类是也。寺故有三宝:一为师子国所贡玉如来像,一为顾长康所绘维摩诘天女,一为戴颙所损臂胛塑像。至宋孝武时,复以三十二金像益之,遂褎然为四百八十之冠。而是时有杰阁踞其后,壮丽无偶,以久故欹其西南角。至唐开元九年七月,大风起龙江,荡秦淮而上,欹者复正。寺僧神之,龛其事于壁。南唐升元中,以纪年为阁名。而至宋开寳八年十一月,金陵下兵燹凌之,阁遂为烬,而神之者犹曰:「海舶自东来,夕见空中有光,拥一阁而去,隐隐闻▯呗钟磬音。」若所称同泰浮图者,距其剏为歳五百八十余,盖自是一燬而不复。绍兴中,一论师于阁址旁百武复建阁,曰「卢舍耶」,高可七丈,逾于瓦官之旧。乆之复中兵燹,盖并其所谓寺者,始而称崇胜坛,继而荡为兔葵燕麦之塲,而渐不可识,徒令人增忾于法汰、道林、智顗之书,刘丹阳、王长史、何次道、阮思旷之绪论,与李供奉之诗歌,想像暮烟秋色于冶城大桁之间而已。至明而入魏国上公之圃,为鳯凰台西隙地。正德中有神僧过而膜拜焉,谓为佛土授记,居民以去。自是时时夜见光怪。乆之,山西比丘觉恒者,得法于净土寺法师成亮,已受记伏牛印空师,繇少林转歴南海至金陵。魏之先公礼之,为筑精兰以舍直其地。父老稍稍为言光恠状,且云:「故瓦官寺址也,废井在焉。」迹而掘之,有石刻天王像精甚,识其隂曰「升元」。于是魏公益慨然自称檀越,颇发其藏镪,以成殿堂门庑、庖湢客寮、筦库之属,华靓窈窕,深中宏外,经像整丽,咸得其所。而它所未备者,恒公尽以三衣中食之羡足之。其后得金陵悟迎为弟子,授之衣鉢,而脱身走伏牛,立而化。迎公代之,以精勤为法事,以慈悯摄众心。大德具寿纷纶而萃,羯磨讲诵各。安其职。今魏公复用三天竺故事,割其余禄以供常住。迎公既谋所以永永兹刹者,祈之宰官汪先生伯玉,俾为文纪之详且覈矣。居复念魏公世世为天子肺腑,其履端履长万夀之祝歳不过三,且与百辟共事,亡以专昕旦。而诸苾蒭托国主之防持,亡兵革灾沴它厉以碍薰脩,盖未尝食息而忘祝厘。走其徒二人谒世贞,申为之记。世贞故尝读逺法师前后论辨沙门不敬王者,又百丈剏立道塲不立佛像,以为卓识。及见宋元之季,宗师上讲堂必先拈香而诵佛祝圣,心窃以为疑。其后复攷我世尊所行化之国非一王,其王严事之不啻大▯帝释,而世尊之所以奬翊而庇佑之者亦不一二已也。当此之时,重在法王,则人王赖法王以有其国。世尊灭,大迦叶、阿难陀继之,人王与法王交重,则两相事。迨其既也,大法流而震旦重在人王,则法王赖人王以衍其教。是故逺法师之论有所绌,而百丈之见不能以偏用若是乎?颂佛祝圣之不可已也。诸比丘可谓能得其意者已。若魏公世臣与宗社共休其昕旦,加额愿天子万夀无疆,又何庸赘哉?故不辞与伯玉齿而为之记。

译《重建瓦官寺祝厘圣寿记》瓦官寺创建于晋兴宁年间,位于金陵秦淮河之南,就是右边所说的铜官、盐官一类的地名。寺中原有三件宝物:一是师子国进贡的玉制如来像;二是顾长康所绘的维摩诘天女像;三是戴颙所塑的少一只手臂的佛像。到宋孝武帝时,又增添三十二尊金像,于是成为四百八十座佛像中的首寺。当时寺后有一座高阁,雄伟华丽,无与伦比,因年久失修,西南角倾斜。唐开元九年七月,大风从龙江刮起,冲荡秦淮河而上,倾斜的楼阁反而恢复端正。寺僧认为这是神异之事,便把这件事刻在墙壁上。南唐升元年间,便以年号为阁名。到了宋开宝八年十一月,金陵遭受兵火蹂躏,高阁遂化为灰烬;但认为它神异的人仍说:“海船从东方来,傍晚看见空中有光,拥着一座楼阁离去,隐约听见梵呗和钟磬的声音。”像所说的同泰寺佛塔,从创建到那时已经五百八十多年,大概从这次焚毁以后就没有恢复。绍兴年间,有一位论师在阁址旁一百步处重新建阁,名叫“卢舍耶”,高约七丈,超过瓦官寺旧阁。不久又遭遇兵火,连同所谓寺院一起毁灭,起初称为崇胜坛,后来全都变成兔葵燕麦生长的荒地,逐渐无法辨认,只令人更加感慨法汰、道林、智顗的著作,刘丹阳、王长史、何次道、阮思旷的议论,以及李供奉的诗歌,只能在冶城大桁之间的暮烟秋色中加以想象罢了。到了明代,这片地方进入魏国上公的园圃,成为凤凰台西边的空地。正德年间,有位神异的僧人经过这里并膜拜,说这是佛土授记之地,居民便搬离了。从此以后,人们常常在夜里看见光怪异象。过了很久,山西比丘觉恒从净土寺法师成亮那里得到佛法,又接受伏牛山印空禅师的印可,从少林寺转道游历南海,来到金陵。魏国公的先人以礼相待,为他修建清幽的精舍,让他居住在原址。父老们陆续说起光怪的情形,又说:“这里是旧瓦官寺的遗址,废井还在。”于是循迹挖掘,发现一块雕刻精美的天王像石碑,背面题刻着“升元”二字。魏公更加感慨,自称檀越,拿出不少藏钱,用来修成殿堂、门廊、厨房、浴室、客房、僧寮、库房等,建筑华美幽深,内里深邃、外观宏阔,经书和佛像整齐华丽,都各得其所。其他尚未完备的地方,觉恒公便把自己三衣之中、日常饮食之外的余资全部补足。后来金陵的悟迎成为他的弟子,他把衣钵传给悟迎,自己脱身前往伏牛山,站立着圆寂。悟迎公接替他,以精勤办理佛事,以慈悲摄受众心。德高望重、戒行具足的僧人纷纷聚集,羯磨、讲经、诵经等事务各自安置妥当。如今魏公又仿照三天竺的旧例,拿出余下俸禄供养常住僧众。悟迎公谋划如何使这座寺院长久存在,于是向宰官汪伯玉先生祈请,请他撰文详细而准确地记述此事。他又想到,魏公世代都是天子的亲信,与国家社稷共同安享清晨和夜晚;每年为皇帝祈祝万寿不过三次,而且还要同百官共同处理政务,没有办法专门从早到晚致礼。至于各位比丘,依托国主的护持,没有兵革、灾异和其他祸患妨碍修行,几乎没有片刻忘记为皇帝祈福祝寿。于是派两名弟子来拜访世贞,请我再为此作记。世贞过去曾读远法师前后论辩沙门不敬王者的文章,又读百丈禅师创立道场而不设佛像的事,认为都是卓越的见识。后来看到宋元之际,宗师登上讲堂必先拈香,诵念佛号并祝圣,心中暗自疑惑。后来又考察到,我佛世尊教化过的国家并非只有一个国王;各国国王恭敬事奉世尊,不仅像对待大梵天帝释一样,而世尊奖助、庇佑他们的事例也不止一两处。在这种时候,重视的是法王,那么人王要依赖法王才能保有其国家。世尊灭度后,大迦叶、阿难陀相继传法;人王与法王彼此都受到重视,便互相奉事。等到后来佛法流布,而在震旦更重视人王,于是法王要依赖人王才能弘衍佛教。因此,远法师的理论有所不足,百丈的见解也不能一概适用,难道不是这样吗?诵颂佛法、祝祷圣上,是不能停止的。诸位比丘可以说已经真正领会其中的意义了。至于魏公作为世代臣子,同国家社稷共同安享清晨和夜晚,额手祝愿天子万寿无疆,又哪里需要我多说呢?所以我不推辞同伯玉一道写下这篇记文。

小昆山读书处记昆山为吴属邑,中有山岿然,以是得号。故老云,此马鞍山也。去华亭之西南十八里,乃真为昆山。今以昆山之为邑,故辱之曰小昆山。是故娄矦陆逊之孙机云所读书处也。然其大实不能当马鞍之半,而又以地偏而水迂,不为使辀游桨之所便。习今年丙戌春,友生徐孟孺、陈仲醇游焉。其阯蚀民居,逶迤而上,至半岭而有佳木美箭之属,其胜始露。更上数十武,为石塔,而郡之所夸九峰三泖者悉归焉。二子乐之,挟塔僧而下,与偕东过一庄墅,楚楚。僧曰:「是乡老陈姓之室也。业且售之,无为主者。问其直,止可三十金。」二子适有某甲馈,欲返其槖而不可。曰:「士衡不云乎?髣髴谷水阳,婉防昆山隂,即此地也。夫诵其诗不知其人,可乎?请售其地而祠之,置丙舍以歳时赓读书其中。」太原王辰玉闻而欣然为助。其不给,乃稍稍更饬之。其居前俯清流,左右垒黄石为短垣,其阳独阙,树槿藩之,曰「槿垣」。中有堂三楹,颇整靓,斑竹千竿拥之,苍翠袭几席,曰「湘玉堂」。侧室蕉数本,辅之以长夏弄碧可念,曰「蕉室」。中奉二陆主,又曰「二陆香火处」,有石刻昙阳子古篆《心经》、梓厐居士集庋焉。祠之后左偏,石岩高可数十丈,空濶瑰竒,石楠十余树覆之,石皆作紫绀色,曰「赭石壑」。竹后小池蜿蜒至屋角而尽,苹藻空明,儵鱼出没,曰「蝌斗湾」。出槿藩门,则所谓清流者,其浅可以菱,菱熟则红如夕霞,曰「红菱渡」。渡之东板桥横焉,左右多垂杨,曰「杨栁桥」。稍折而东,堰水一区,方广三亩,驯鹤浴之,没不能踁,曰「洗鹤溪」。斑竹之余势上延山椒,芟其繁者得地而亭,曰「花麓亭」。湘玉堂之阳与祠之左为广场,且六亩。二子念欲杂莳诸花卉实之,而槖装耻矣。乃自草疏请诸戚执曰:「为我涂泽此石者花,为我暎带此水者花,为我挽客趾者花,为我娱二陆先生之灵者花,即捐花而惠之。」百不为多,一不为少,称意而已。俟花成,当目之曰「乞花塲」。塲之右方有井,洌而甘,亦前目之曰「浇花井」。而属山人为记。夫以二子之所偶游,而得真昆山;以昆山而得二陆之遗踪,于千载之后。起哀魄腐骨,而声施之乆絶之血▯,一嘘而荧然复覩香火,兹非文士厚幸哉!虽然,以二陆才,不能保首阳之操,而失身于讐国;又不能沈几辨势,而失身于伉王。晋阳之甲,士衡戎首,卒不胜而以谗死;士龙狡狡,差称循吏,然于大节竟胡当也?二子勉乎哉!即秇文一技耳,能使千载之后若新,而况不但为秇文者,又当何如也?于是呼笔纪之,而致花十种于塲。

译《小昆山读书处记》昆山是吴地所属的县,其中有一座高高突起的山,因此县以山得名。当地老人说,这座山就是马鞍山。它距华亭西南十八里,那里才是真正的昆山。如今因为已经有昆山县这个名称,所以把这里降低称为小昆山。这就是娄侯陆逊的孙子陆机、陆云读书的地方。不过它的面积实际上连马鞍山的一半也比不上,而且地处偏僻,水道曲折,不便于使船桨舟来往。今年丙戌年春天,我的朋友徐孟孺、陈仲醇到这里游览。旧址已经被民居侵占,沿着曲折山路上行,到半山处才有佳木美竹,胜景开始显露。再往上走几十步,有一座石塔,郡中所夸耀的九峰三泖全都收入眼底。两人十分喜爱,带着塔院僧人下山,一同向东经过一处整洁的庄园。僧人说:“这是本乡陈姓老人的住宅,产业将要出售,却还没有买主。问它的价钱,只要三十金。”两人正好得到某人赠送的一笔钱,想把钱袋退还却做不到,便说:“陆士衡不是说过吗?仿佛在谷水北岸,曲折在昆山南面,这里就是他所说的地方。诵读他的诗却不知道他这个人,难道可以吗?请买下这块地来祭祀他,设置几间房屋,四时前来,在这里继续他的读书事业。”太原王辰玉听说后,欣然出资相助。钱还不够,于是又逐渐加以修整。住宅前俯临清流,左右用黄石垒成短墙,南面特意留出缺口,种木槿作为篱笆,称为“槿垣”。中间有三间厅堂,颇为整洁明丽,四周有千竿斑竹环绕,苍翠之色映入几席,称为“湘玉堂”。侧室有几株芭蕉,以长夏时节的浓绿相辅,令人喜爱,称为“蕉室”。堂中供奉陆机、陆云二人的牌位,又称“二陆香火处”;有石刻的昙阳子古篆《心经》,以及梓厐居士的文集收藏其中。祠堂后面左侧,有一座高达数十丈的石岩,空阔奇特,上面覆盖着十多棵石楠树;石头都呈紫黑色,称为“赭石壑”。竹林后有小池,曲折延伸到屋角才止;水中苹藻清澈可见,鲦鱼忽隐忽现,称为“蝌斗湾”。走出木槿篱笆门,就是前面所说的清流;水浅得可以采菱,菱角成熟时红如晚霞,称为“红菱渡”。渡口东边横着一座木板桥,左右多是垂杨,称为“杨柳桥”。稍稍转向东边,有一片堰水,方圆三亩,驯养的鹤在其中沐浴,水深处不能涉行,称为“洗鹤溪”。斑竹向山顶延伸的余势之中,砍去繁密处,得到一块地建亭,称为“花麓亭”。湘玉堂南面与祠堂左侧,是一处广场,大约六亩。两人想着要夹杂种植各种花卉来充实这里,可是钱袋已经羞涩了。于是亲自写疏文向亲戚和朋友请求:“替我装点这些石头的是花,替我映衬环带这片水面的也是花,替我挽留客人脚步的是花,替我使二陆先生的英灵得到娱乐的也是花;请捐出花木来惠助此事。”捐一百种不嫌多,捐一种也不嫌少,只要合乎心意就行。等花木长成后,应当把这里命名为“乞花场”。场的右边有一口井,水清凉甘甜,之前也已经命名为“浇花井”。于是请山人作记。凭两人偶然来游,得以找到真正的昆山;又因昆山找到二陆的遗迹,在千年以后唤起他们哀伤的魂魄和腐朽的遗骨,使久已断绝的声名和血脉后裔重新显现,一旦重新燃起香火,这不是文士极大的幸运吗?然而,以陆机、陆云二人的才华,既不能保全像伯夷、叔齐那样的操守,反而委身于仇敌之国;又不能深沉地审察形势,反而委身于悖逆的君王。晋阳起兵时,陆士衡是军队的首领,最终失败并因谗言而死;陆士龙机敏强干,勉强算得上循吏,然而面对大节究竟有什么作为呢?两位先生,愿你们努力吧!即便只凭文章这一项技艺,也能使千年以后仍像新近一样,何况不只是写文章的人,又应当怎样呢?于是我拿起笔记下此事,并把十种花送到花场。

东海游记歳丙戌之孟夏,汪司马伯玉挟其二仲与客龙、徐两司理,栖我弇中。弇中之胜,穷思有以广之者,将东游于海,而海澨之新城,其帅曰张君。君适有信相讯,间语之,则欣然具人舟迎,而二仲之一某病嬾而骄,不欲徃,遂以司马司理走吴门。余意殊邑邑,谓张使语而主吾自与高阳之客来,不烦彼司马也。期之十日,暮而泊新城。九日大风雨,时客当往者,龙溪令沈君、太学生曹子、诸子潘子、林子及从子公艺、少儿士骏侍焉。相顾而疑,如风雨何?余语之曰:「夫与一虞人期,不风雨改也,而奈何使我食言于张帅也?」夜梦祀东海若者,拜之则为起,已而避从右庑入,追拜之则答而加恭。晨起雨犹涔淫不止,贾勇治二舟而发。太学徐子适过我,要与偕。既发雨稍间,已复时作风调调,刁刁艗首与潮鬭甚艰。行可六十里而暝色见矣。然以客之勇于酒也,飞白卷波网鲜佐之,杂以谐谑,殊不恨缓。张帅轻舟来迓,以醉卧辞。夜息蓬底,不闻滴▯则已,幸矣。质明张帅复来访,已偕沈君报访。时云隂渐解驳,俄而尽卷,轻飔柔调,若有而无。张帅乃尽要客登福之余皇,盖海舶之最大者而徐子为其友所妬,绐以它事,唤舴艋驰而去之。诸君饭毕,易沙之▯艟,取其轻而便操也。鼓舵从退潮出,翔阳在天,金波溶溶下上一色。戈舩杂沓,旌旗揺曳,鼓吹四奏,炮礟陵厉。其东为崇明,百里而近,始望之仅一髪耳。渐近则烟树渐可辨,唯南北杳渺出目眦外,不可究诘。俄而有若飞藿十余飐浪来者,顷之辨其为颿也。▯谓张帅得非越裳舶乎?以不扬波故来问圣人耶?既则候汛之归艘耳。张帅乃部分之为鱼丽,以益我军容,左右翼而从进潮入。时日犹未崦嵫也,而纎阿密乗之矣。徙倚良乆,崦嵫之照尽而素光显。张帅仍布席于余皇之背,前后大小相望,佹百艘,艘树二。樯樯悬一灯,若巨宿然,与成象者争耀。街鼓初动,清光莹然,凝碧万顷。黎园之长鬛者,歌《大江东去》之叠,羣兴暴发,不可遏。则使童子▯渔阳掺于余皇首,而摘红蕊使逓传,蕊至手而鼓歇,叵罗在口矣。客避花则怯,竞饮则勇,循环无端,与月终始。既醉散去,晨甫栉,张帅复来,挽欲续未竟之欢,而风蓬蓬然掠耳矣。余亦兴尽,固辞。张帅以为胜事不可无纪,请得一言之为宠,光余窃惟海之为壮,在于泱漭浩溔,黏霄无畔,嘘虹磷日,齐没汩出,而其胜必自风涛贾之,激天汉揺地轴,长鲸毒蛟,天吴紫鳯之恠,倐忽闪尸,变幻万状,若▯虚思光之赋所称者,然后可以极其势。今之游也,一苇不惊,缻尊晏如,童子嘻笑,长年鼾息,此何异吾家一池沼?亡论吾不文,即文何以称之?虽然,能极其势者谁也?即不幸而逺使贪商遘之,将嗁噭祈死之不暇,而暇与论文哉?且余之观于海者五,此其最小者耳。然而东南一大绾毂口也。今吾与君从北而数,其去而若云之樯,若霜雪之粳稻者,胜国之所转漕以给都防者也。从南而数,其来而若云之樯,若霜雪之戈鋋者,先朝之所中倭而残我邉徼者也。其利与害悬殊,然不能为无事一也。今吾与君幸借天子之威徳,而君又以两伏波之略承之,其危舠死士不以鬭忧,而以饱嬉,而吾草莽之臣亦获一寓目焉。至狎之以为池若沼,恶可不相庆幸知所自哉?张帅曰:固也。余日临海而得昨之游者,歳不一二数,将子之嘉梦是践,而余敢奸之,请受以登石。沈君名昌期,曹子名益学,潘子名燆,皆吾太仓人。林子名庭云,闽之晋江人。徐子名益孙,华亭人。张帅名榜,越之临海人。防而防士有文武才,其再莅戎也,执政实贤之。

译《东海游记》丙戌年初夏,汪司马伯玉带着他的两个弟弟和客人龙、徐两位司理,住在我的弇园中。弇园的胜景已经尽了,我思量着如何扩大游览范围,准备向东游海。海边新城的守将是张君,他恰好有书信来问候我。我偶然把这件事告诉他,他欣然准备人手和船只前来迎接;但他的两个弟弟中有一人懒惰而骄傲,不愿前往,于是司马、司理便前往吴门。我心中很不高兴,想对张使者说,主人由我自己带着高阳的客人前来,不必劳烦司马。约定十天后,傍晚停泊在新城。第九天大风雨,当时准备同行的有龙溪令沈君、太学生曹子、潘子、林子,以及侄子公艺、幼子士骏,都在旁侍候。大家相互看着,怀疑这样的风雨如何成行。我对他们说:“我既然同一个虞人约定了,不能因为风雨而改变;难道能让我对张帅失信吗?”夜里梦见祭祀东海神,向他跪拜,他便起身;后来我避开他,从右边的廊庑进入,再追上去拜见,他便答拜,而且更加恭敬。早晨起来,雨仍然连绵不止,大家鼓起勇气整顿两只船出发。太学生徐子恰好经过我这里,要求同我们一起走。船出发后,雨稍稍停歇,不久又时作时止;风声萧萧,船头同潮水搏斗,行进十分艰难。航行约六十里,天色已经昏暗了。然而因为客人以饮酒为勇,飞白卷起酒波,罗列鲜美佐酒之物,间杂诙谐戏谑,倒也并不觉得时间过得慢。张帅驾着轻舟来迎接我,我以醉卧为由辞谢。夜里在船篷底下休息,若不是听不见雨滴声,那就很幸运了。天刚亮,张帅又来拜访,已经和沈君一同回访了。此时阴云渐渐散开,斑驳的云层不久便全卷尽了,微风柔和,似有似无。张帅于是把客人全都邀请登上福之余皇号船,这是海船中最大的一艘;徐子却被朋友嫉妒,朋友用别的事情欺骗他,把小船叫来,飞快地离开了。诸位吃完饭,换乘沙船,因为它轻便易于操纵。击鼓摇橹,随着退潮驶出,太阳高悬天空,金色的波光上下同色。戈船交错密集,旌旗摇曳,鼓吹齐奏,炮火声凌厉。东面是崇明,距离将近百里,刚开始望见时只像一根头发那么细。渐渐靠近,烟雾中的树木也逐渐可以辨认,只有南北两面遥远迷蒙,超出眼角所能看见的范围,无法穷究。不一会儿,有十多片东西像飞动的藿叶一样在浪上飘来,片刻后才辨认出是帆船。▯对张帅说:‘莫非是越裳舶吗?因为没有扬起波浪,所以来询问圣人吗?’后来才知道,不过是候汛归来的船罢了。张帅于是把船队部署成鱼丽阵,以增添我军的声势,分列左右两翼,随着涨潮向前驶入。当时太阳还没有西斜,月亮却已经悄悄乘势升起了。我们徘徊了很久,夕阳的光辉完全消尽,月色的白光显现出来。张帅仍在余皇号船的船尾铺设席位,前后大小船只彼此相望,大约有一百艘,每艘船上竖立两根桅杆。每根桅杆都悬着一盏灯,像巨大的星宿一样,与天上的星象争相闪耀。街鼓刚刚敲响,清亮的月光晶莹明澈,万顷水面凝成一片碧色。梨园中胡须长的乐工唱起《大江东去》的叠句,众人的兴致突然爆发,无法遏止。于是让童子在余皇号船头演奏《渔阳掺》,又摘下红花花蕊让众人轮流传递;花蕊传到谁手里,鼓声就停止,酒杯便送到谁的嘴边。客人避开花蕊时就怯弱,争着饮酒时就勇猛,如此循环不止,与月亮同始同终。酒醉后众人散去,清晨刚刚梳洗完,张帅又来了,拉着我想继续尚未尽兴的欢乐,但风声蓬蓬地掠过耳边。我也兴致尽了,坚决推辞。张帅认为这样的胜事不能没有记载,请求我写一篇文字作为他的荣宠、光耀。我私下想,海的壮观,在于它广大浩瀚、波涛无边,直与云霄相接;喷吐虹霓,映照日光,一同沉没,又一同涌出;而它的盛景,必定要靠风涛来助成,使之震撼天空、摇动地轴,长鲸、毒蛟、天吴、紫凤等怪异之物倏忽闪现,变幻出万般形状,像《玄虚思光之赋》所称说的那样,然后才能极尽它的气势。如今这次游览,连一片芦苇也没有被惊动,酒缸酒杯安然无恙,童子嬉笑,老船工鼾睡,这与我家中的一池一沼有什么不同?更不用说我本来就没有文才,即使有文才,又凭什么来称述它呢?即便如此,能够写尽它的气势的又是谁呢?如果不幸有远方使者或贪婪商人遇上那种海上风涛,恐怕连哭喊着祈求死亡都来不及,哪里还有闲暇同我讨论文章呢?况且我所见过的海有五处,这一次所见不过是其中最小的一处。然而这里却是东南地区最大的交通枢纽。如今我和您从北面数去,那些来时桅杆如云、船上所载粳稻如霜雪的船,是前朝用来转运粮食以供给都城和边防的。从南面数去,那些来时桅杆如云、兵器如霜雪的船,是先朝用来抵御倭寇、使我边疆残破的。它们带来的利害相差悬殊,但同样不能说是毫无事情。如今我和您幸而借助天子的威德,而您又承继两位伏波将军的谋略,使那些危险的船和敢死之士不以战斗为忧,反而以饱食嬉游为乐,而我这个草野之臣也得以一饱眼福。既然把大海亲近到把它当作池塘,怎么能不彼此庆幸,并知晓这番安宁从何而来呢?张帅说:‘确实如此。’我说:我一年中面临大海,能够得到像昨天这样的游览,次数不过一两次;将要把您的美好愿望付诸实践,我又怎么敢破坏它呢?请允许我把这篇文章刻在石上。沈君名昌期,曹子名益学,潘子名燆,都是我们太仓人。林子名庭云,是福建晋江人。徐子名益孙,是华亭人。张帅名榜,是越地临海人。他有文武才干,第二次出任军职时,执政者确实认为他贤能。

先司马祭赠圣纶碑隂记嘉靖歳在庚申,臣世贞之先臣某,以直忤权相严用边隅小警,絓吏议,臣不孝,不获叩阍请代,又不能从死地下,覆盆饮血者乆之。为隆庆丁夘,属在鼎革,始敢白见寃状,下太宰议,太宰移大司马、大司寇,复移左辅之台,使监司三报牍,而后得昭雪,还御史大夫官。明年,吴中之抚、按、督学、宪臣合辞以旌防,请而河【阏】之悍相,有与吾地之故相防者,谓故相为市恩,而宗伯信之,遂报寝。又入海贾谤,其为朱中丞纨请者,亦寝。当是时,臣方强起守浙藩,懑懑乞休,不许。自是迁晋臬,补楚臬,以至入长太仆,抚郧、襄、娄,乞休又不许。然以报寝,未几而贵相汰甚,自诡以综覈名实,次且未敢更请,而臣忽避言里居。每一念至,五内寸裂,苐有弹指叹息而已,诚不敢萌它望。久之,臣以少司冦徴,不幸被狗马疾,不克赴,而弟懋起副闽臬,私心欲属以兹事,而防其自臬而藩,以贺万夀道,得南容台佐,乃勉具疏草千余言,俾至都下上之,卒卒不果。未几,吴中之按臣链,偕抚臣元敬合疏陈言便宜八事,其一事则复剧称先臣之功巨而创深于格,当旌防,而朱中丞亦与焉。事复下宗伯为请于上,俱报可,而先臣二品未满考,以甲胄劳独得两祭全葬恩至渥也。臣母郁后先臣十年而捐馆舍,乆侍窀穸,臣乃敢以例请并祭,而友人太子少传锡爵见臣防草而悯之,稍为润色,以上事下宗伯。既许臣母并祭,复为移太宰,具先臣横草之勋,得赠大司马。臣诚不知所从来,惊忭逾望。既拜祭及焚大司马告黄,窃录谕辞二章,告一章勒之贞珉,以昭显圣恩,垂永永。呜呼!先臣事世宗朝,繇小官不十歳而拜中执法,然自是南捍倭,北守蓟,委命锋刃之林,以身御圉者又十年,而中谗不免夫罪与赏并轻,而功与罚偕重,防然之孤有胸无口者,又九年而始一获伸,复中谗。不与沾旌防盖,又十八年而始有祭,有葬,有赠。不特先臣墓木已拱,而臣之发缟齿堕,去鬼无几何矣。其以谗中沮先臣者,亡论丽辟与否,然已烬尽澌灭,不足置齿。顾今上恩德隆天厚地,靡可报塞,而一时乡衮台臣明识高谊,亦岂遂宜泯泯?故略纪其事及姓名于碑隂,以志先臣之寃苦劳勚。其抑之易而伸之难,若此。臣不孝,不能为先臣请一旦之命,而赖公卿大夫公议之力,又若此。为臣之后人者,用歳时扫祭先垅,頫仰▯螭,捧诵纶綍,洗涤肝胆,砥砺士行,以少酬君亲执友之分谊于万一。臣旦夕从先臣以身蓐蝼蚁,庶几无憾哉。

译先司马祭赠圣纶碑阴记 嘉靖年间庚申年,我父亲臣某因为刚直触犯权相严嵩,严嵩借边境小警之事使他被牵连到官吏的议罪之中。我这个不孝之子,既不能叩击宫门请求代父受罪,又不能随他死于地下,只能长期蒙受冤屈,含恨饮血。到了隆庆丁卯年,正值朝局更替,我才敢上陈冤情;诏令太宰议处,太宰转交大司马、大司寇,又转交左辅台,使监司三次上报文书,之后才得以昭雪,恢复御史大夫的官职。第二年,吴中巡抚、巡按、督学以及宪臣共同上言,请求表彰我父亲的功劳;请求又被河【阏】的悍相驳回,因为他和我乡里的故相有交情,说故相是在市恩,宗伯竟相信了他,于是奏报暂且搁置。后来又遭到海商的诽谤,替朱中丞纨请求表彰的奏议,也被搁置。当时我才勉强起任浙江藩司,忧闷地请求退休,未获允许。从此调任晋地按察司,补任楚地按察司,直到入朝掌管太仆寺,巡抚郧阳、襄阳、娄地;再次请求退休,仍未获允许。然而表彰之事既然搁置,不久权贵宰相极其失势,自我标榜为考核名实,迟疑未敢再次请求,而我忽然避开言路,退居乡里。每当想到这些,五脏仿佛寸寸破裂,只能弹指叹息罢了,实在不敢再萌生别的希望。过了很久,我因少司寇之职被征召,不幸患上犬马之疾,不能赴任;而弟弟懋起出任福建按察副使,我私下想把这件事托付给他,又担心他从按察司升任藩司时要经过贺万寿道,得到南容台的佐助,才勉强写成一千多字的奏疏草稿,让他带到都城上呈,最终却仓促之间没有办成。不久,吴中的巡按御史链,和巡抚元敬一同上疏陈述应办的八件事,其中一件又极力称说先父功劳很大、创伤很深,按照格例应当表彰,朱中丞也列在其中。事情再次交给宗伯,请他向皇上请求,全部得到批准;先父的二品官位还没有任满考核年限,却因披甲执戈的劳绩,独自获得两次祭祀和完整安葬的恩典,实在非常优厚。我母亲郁氏在先父去世十年后才去世,长久侍奉在墓旁;我才敢依照旧例请求把她一并祭祀。朋友太子少傅锡爵看见我的奏草而怜悯我,稍作润色后上报此事,再交给宗伯。既然允许把我母亲一并祭祀,又转交太宰,列举先父微末的功勋,终于获赠大司马。我实在不知道这恩典从何而来,惊喜之情超过了原先的希望。举行祭祀并焚烧大司马告身之后,我私下抄录诏谕两章,把其中一章刻在坚石上,以显扬圣恩,流传永久。唉!先父在世宗朝任职,从小官做到中执法,不到十年;但此后南方抵御倭寇,北方镇守蓟州,把性命置于刀兵之中,以自身守卫边疆,又经历了十年;却仍未能免于谗言。罪罚和奖赏都很轻,功劳和惩罚却同样沉重;这样一个有胸中抱负却无处申辩的孤臣,又过了九年,才第一次得到伸张,随后又遭谗言。没有得到表彰,前后又过了十八年,才终于有了祭祀、安葬和追赠。不只是先父墓上的树木已经粗到两手合抱,我的头发也已变白,牙齿脱落,离死期已经不远了。那些因为谗言陷害而压制先父的人,姑且不论是否触犯刑法,如今也都已经灰飞烟灭,不值得再提。只是当今皇上的恩德高厚如天地,无法报答完毕;当时乡绅和台臣们的明识高义,难道也应当任其湮没无闻吗?所以我把这件事及有关姓名略记在碑阴,用来记载先父的冤苦和劳绩。压抑他容易,替他伸冤却如此艰难。作为不孝之子,我不能替先父在一日之间求得昭雪,只能依靠公卿大夫公议的力量,事情又是如此。做先父后人的,应当每年按时到先祖坟墓扫祭,俯仰面对龟趺螭首,捧诵皇帝的诏书,洗涤肝胆,砥砺品行,以万分之一稍稍报答君主、双亲和朋友的恩义。我早晚将跟随先父,身体伏在蝼蚁之中,希望这样便可以没有遗憾了。

蜕龙亭记当万厯之某年,吴兴潘公时良以御史大夫督治河漕,淮北之功就,而昉有事于淮之南,筑堤以捍河与湖水争胜。河不外溢,则民不竟鱼;湖不内荡,则漕舟有所道而毋阽溺。其工至艰巨,而利惎博。公之始下令鸠僝畚锸,云集而高堰之下流为黄浦者,最其冲也,而最不受塞。居恒舟楫过其地,必出惊涛迅飚以败之。至是则东郡之薪与淇园之楗,随下随漂而不可挽。公乃先筑高堰,及为两欛,以断其上游。水不至,则黄浦之根见,而窟薮者皆不安。一夕大风雨雷电摧拉若崩城池,忽穴深丈余,方广二十八丈,中有首骨一具,若马者,防之黏舌。已而从居民所复得齿角胫骨若干余,为商船所分取。都水使者上事于公,以为神。公曰:“龙所蜕也,我何与焉?”虽然隄之害去矣,上于朝留其骨玉府,盖不日而隄果就。公至是凡三治水矣,功成而加太子少保,入留都大司马,又入为大司寇,以持法抗新贵人,为所中罢归田。庶尹百司尝为公属者与宦游其地者,咨嗟咏歌不啻河洛之思,因即蜕骨之地亭焉。而防河复决,漕道不利,天子思公功,即家仍故秩御史大夫治之。余寻用考绩抵淮而遇,及都水使者某等目其事甚详,且属余记之曰:“龙迹偶耳,例之以陵谷事,固不恒有,而潘公之功不可朽。得子之一言,吾曹与子亦偕不朽。”予心诺之而未敢应也。今年春乃始偕藩臬诸君子布币而伸前请,不佞窃闻之:鳞介之中,龙最为长而至神灵,其濳见飞跃,大而横天,小而藏芥,变化叵测,兹何以有蜕也?夫惟蜕而后能神。拾遗记有云:“方丈之东,地方千里,龙皮骨如山阜,布散百余顷。”述异记亦云:“晋宁有龙葬洲,大约亦如之。”盖龙之始多蛟蜃鼍鱼之类,气乆而变则移质,质乆而蜕则成神,然后受上帝之命,宰百灵,润九有。其蜕则释氏所云灵骨之类耳。苐吾闻之,传志龙性淫而善怒,多嗜。当其怒之时,则虽排山襄陵而有所必快;当其淫与嗜之时,则虽改服殊形而有所不顾。岂其未蜕耶?抑宿习然耶?善乎潘公之言!吾知水害之除而已,不知其神也。公今四奉天子命矣,前后二十年,南北数千里。即昌黎氏所称南海之功,固不能与公较细巨也。攷汉武帝时,穿洛引水,以至商顔,其下得龙首骨。人主媺之,特锡名曰龙首渠,而祠祀之。今天子不名瑞,潘公不名功,而吾与诸贤略纪其事,以备禆史当差更胜也。诸贤姓字官秩里系,具左。

弇州续稿巻六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弇州续稿巻六十三明 王世贞 撰文部

记

译蜕龙亭记 万历某年,吴兴潘公时良以御史大夫身份督理河道漕运,淮北的工程完成后,又开始在淮河以南办事,修筑堤坝,以抵御河水和湖水相互争流。河水不向外泛滥,百姓就不至于全都成为鱼鳖;湖水不向内冲荡,漕船就有道路可以通行而不至于沉溺。工程极其艰巨,利益却十分广大。潘公开始下令征集劳工和畚箕铁锹,民夫云集;高堰下游成为黄浦的地方,正是水势最冲击之处,也最难堵塞。平时船只经过那里,必定遭遇惊涛急风而毁坏。到了这时,东郡的柴薪和淇园的竹桩,随着水流放下去便随即漂走,无法挽回。潘公于是先修筑高堰,又修建两道水闸,以截断上游水流。水流不到这里,黄浦的河根便显露出来,原本藏在洞穴中的东西也都不得安宁。一天夜里,大风暴雨雷电摧折冲击,仿佛城池崩塌,忽然挖出一个深一丈多、方圆二十八丈的洞穴,其中有一具头骨,形状像马,旁边还黏着舌头。后来又从居民那里找到若干牙齿、角和胫骨,已经被商船分取了。都水使者向潘公报告此事,认为这是神灵显现。潘公说:‘这是龙蜕下的遗骨,与我有什么关系?’尽管如此,堤坝的灾害已经消除了;他把这件事上报朝廷,朝廷把那些骨头留在玉府,没过多久堤坝果然完成。潘公到这时已经三次治理水患,工程成功后加授太子少保,入留都任大司马,后来又入朝任大司寇;因执法严正、抗拒新贵,受到诬陷,被罢官归田。各位官员和各部门中曾经做过潘公属官,或曾在外地做官经过此地的人,感叹歌咏不止,犹如河洛之人思念他们的贤臣,于是就在龙蜕骨的地方建亭。但后来河堤再次决口,漕运道路不通,天子思念潘公的功劳,就让他在家中仍按原来的官秩出任御史大夫,治理此事。我不久因考核政绩来到淮地,正好遇见他;都水使者某等把事情详细讲给我听,又托付我写记,说:‘龙迹只是偶然的事,把它同山陵谷地的变迁相提并论,本来不常有;但潘公的功劳却不能磨灭。得到您的一句话,我们和您也将一同不朽。’我心里答应了,却不敢立即应承。今年春天,才开始同藩司、按察司诸位君子带着礼物来重申先前的请求。我私下听说:水族之中,龙最为尊长,也最神灵;它潜藏、显现、飞跃,大可以横贯天空,小可以藏在芥子之中,变化不可测度,为什么会有蜕皮呢?正因为蜕变之后才能成为神龙。《拾遗记》说:‘方丈山以东,地域方圆千里,龙的皮骨像山丘一样,散布一百多顷。’《述异记》也说:‘晋宁有龙葬洲,大概也是这样。’龙起初多是蛟、蜃、鼍、鱼之类,气息积久而变化,形质积久而蜕变,才成为神龙,然后接受上帝的命令,统辖众神,滋润九州。它所蜕下的遗物,大概就是佛教所说的灵骨之类。只是我听说,传记记载龙性情淫乱而又容易发怒,嗜好很多。它发怒时,即使排山倒海、冲决山陵,也一定要达到快意;它淫乱或贪嗜时,即使改变服饰、变换形状,也不顾忌什么。难道它还没有蜕变吗?还是过去的习性仍然如此?潘公的话说得好啊!我只知道水患已经除去,却不知道它是否真有神性。潘公如今已经四次奉天子之命办事,前后达二十年,南北数千里。即使韩昌黎所称说的南海功业,本来也不能同潘公比较大小。考察汉武帝时,开凿洛水引水,直到商颜山,下面得到龙首骨。皇帝认为这是祥瑞,特意赐名为龙首渠,并加以祠祀。如今皇帝不为祥瑞命名,潘公也不为功劳命名,而我和诸位贤者略略记载这件事,以备补史之用,或许更为恰当。诸位贤者的姓名、字、官秩和籍贯,详细列在后面。《弇州续稿》卷六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弇州续稿》卷六十三 明 王世贞 撰 文部 记

靖江县新改谭公渡记靖江治在江中央,其北达通泰以至淮扬为运河,南达江隂走晋陵、姑苏道。靖江之士吏农贾南渡江隂者十之七八,其自江隂而北渡者十三四。当靖江之渡所为渡七十二,而其最巨者曰澜港,前接江隂之港曰黄田,其始亦最为近易。嘉靖以来,两岸摧圮,其浸转濶且倍蓰,而中忽横一沙间之,东西延袤可三十里。渡者必循暗沙,自苏家港逆流而上,取江隂之黄山港转入黄田始泊。中歴大小石湾、鹅鼻觜,鹅鼻之山益岝防而水益遒迅,深者几四十余丈。江隂之渔连巨舰而障其上流,稍过之多为旋涡所迫,触石而葬鱼腹者嵗无虚月。近者逺,易者艰,两邑之人皆苦之,而靖江其尤剧者也。前是为守者秦越其属邑,而为令者过于尊畏其守而狎其民,亡肯以所苦告。今太守谭公来下车之后,除弊举废,百猷鼎新,乃以其间按行诸属,询问父老,具得其状,慨然叹曰:“吾安忍日视吾赤子之阽溺而莫之挽也?”顾谓长年三老:“靖江之渡孰与澜港便?”曰:“苏家港便。”已复谓江隂之津人渡孰与黄田港便?曰:“黄山港便。”顾黄山之旧道多淤浅,公具其事请于台,自港口疏之直抵江隂郭,为丈一千五百,费直金九百二十,皆取之肺石之羡而民力不与焉。又严网鱼之禁,毋使伏险,而所谓大小石湾、鹅鼻之峭厉泗伏,皆怳然而若失逺者复而近,艰者复而易。轻舠峭防,乱流啸风,不移晷而两彻于黄山、苏家之口矣。盖自是卒嵗而无一报溺者。公又请改石头之巡司于黄田口,设闸于港内以资蓄泄,台两报可。于是邑民感公之徳,共谋即其地立祠以祀公。亡何子来而趣二公闻之曰:“毋庸也。”民曰:“未可以溷我公知,姑建一亭以安憩者。”曰:“美哉洋洋禹功乎?”名之曰“美哉”,复名其门曰“济川”,名其堂曰“永泽”,亦以寓公惠也。▯而名之曰“谭家渡”,而问记于世贞惟邑之令廖有恒亦然,以为异日尸而祝公者,此地也。世贞不佞,闻之:古单襄公过陈,而得其桥道陂津之不饬,以占其将败;公孙侨之相郑,所务实长于此。而孟氏以其济人溱洧之一端,而测其徒杠舆梁之不葺为惠,而不知为政。夫以深厉浅掲于民之损何几,而君子切切焉以效其规。今公一转徙之间,而嵗脱数十百人于鱼腹,而遗之安积,其僦舟之直省可,亦不下百余缗。自是而推之,十世以至千万世,其利益当何限也?昔有「名堰」「名堤」「名坡」而曰「召伯」「曰白公」「曰父」「曰母」者,几与天壤相敝。然以视谭公,何啻径庭哉?是宜邑人之思公,与公之见思于邑人也。是役也,相之者倅王君、梁君、冯君,司理张君奉而行之者,即廖令。执役者簿孙化来,请记者光禄署丞朱正初。某之于法,得附书公名桂新,建人王君名鹤龄,鄢陵人;梁君名鹤鸣,南海人;冯君名字,慈谿人;张君名有徳,祥符人。

译《靖江县新改谭公渡记》靖江县城位于江心,向北通往通州、泰州,直到淮安、扬州的是运河;向南通往江阴,经晋陵、姑苏而行。靖江的士人、官吏、农民、商人中,向南渡江到江阴的有七八成,从江阴向北渡江的有三四成。靖江的渡口共有七十二处,其中最大的一处叫澜港;它前面连接江阴的港口叫黄田,起初也是最为接近、最易通行的地方。嘉靖以来,两岸崩塌,水面逐渐变宽,且扩大了一倍多;江中忽然横着一片沙洲,把水道隔开,东西延伸约三十里。渡江的人必定沿着暗沙航行,从苏家港逆流而上,到江阴的黄山港,再转入黄田港停泊。途中经过大小石湾、鹅鼻嘴,鹅鼻山更加陡峭险要,水流也更加强劲迅疾,深处将近四十多丈。江阴的渔船连成一片,挡在上游;稍微越过它们,往往被旋涡逼迫,撞上礁石而葬身鱼腹,一年到头没有一个月不是如此。近处变远处,容易变艰难,两县百姓都以此为苦,而靖江尤其严重。在此以前,担任守令的人把属县视为低下之地,做县令的又过分尊敬畏惧上司而轻慢百姓,没有人肯把百姓的苦处上报。如今太守谭公到任后,革除弊病、振兴废弛,百事焕然一新;于是抽出时间巡行各属县,询问父老,完全了解了事情经过,感慨地叹道:‘我怎么忍心天天眼看自己的百姓临近溺死,却没有人去挽救他们呢?’ 顾公询问船上的老水手:“靖江渡口和澜港相比,哪里更便利?”老水手回答:“苏家港便利。”顾公又问江阴渡口的人,哪里比黄田港便利,回答说:“黄山港便利。”但顾公考察黄山旧道,发现那里多有淤积浅滩,便把事情详细写明,向台司请求,从港口开始疏浚,直达江阴城郭,共长一千五百丈,费用九百二十金,全部取自肺石所积余财,不征用民力。又严格禁止在险要处张网捕鱼,不让船只陷入险境;至于所谓大小石湾、鹅鼻等险峻曲折、暗藏险阻之处,也都豁然开朗,仿佛远处变近了,艰险之处变得容易通行。轻舟通过险滩,穿越乱流,任凭风声呼啸,不过一顿饭的工夫,就能往返黄山、苏家两港了。自此以后,一年到头再没有一个人溺水的报告。顾公又请求把石头巡检司迁到黄田口,并在港内设置闸门,以便蓄水和泄水,台司两次批复同意。于是县中百姓感念顾公的恩德,共同商议在这里建祠祭祀顾公。不久,顾公的儿子来了,催促两位公差听说此事后说:“不必这样做。”百姓说:“不能让我们顾公的善举被人轻视,姑且建一座亭子,让过往的人在此安歇。”顾公等人说:“多么盛大啊,这不正是大禹的功业吗?”于是把亭子命名为“美哉”,又把门命名为“济川”,把堂命名为“永泽”,也用来寄托顾公施惠于民的意义。〔原文首字漫漶〕于是把它命名为“谭家渡”,并请我世贞撰写记文;只有本县县令廖有恒也这样认为,认为将来为顾公主持祭祀、祝祷的人,就会在这个地方。世贞不才,听说:古代单襄公经过陈国,发现那里的桥梁、道路、堤坡和渡口没有整治好,便由此推知陈国将要败亡;公孙侨辅佐郑国时,所致力的事务,实际就是从这些地方开始的。孟子只根据有人在溱水、洧水上帮助行人的一件事,便推知他们连徒杠、舆梁都没有修葺,却还自以为懂得施惠和治理政事。至于在深水处穿着衣服涉水、在浅水处提起衣裳,对百姓造成的损失能有多少,然而君子却对此十分关切,切实地要仿效古人的法度。如今顾公不过一次调任之间,就使每年数十、上百人免于葬身鱼腹,并给他们留下了安全便利;仅仅计算他们租船费用的节省,也不少于一百余缗。由此推算,延续十代乃至千万代,这项利益应当有多么无穷呢?从前有以“名堰”“名堤”“名坡”为名的水利工程,分别称作“召伯”“白公”“父”“母”,几乎可以同天地一样长久不衰。然而拿它们同谭公相比,岂止相差悬殊呢?这正是本县百姓思念顾公、顾公也被本县百姓思念的原因。这项工程,辅佐办理的是副职王君、梁君、冯君,负责司法并奉命执行的是张君;具体主持办理的,就是廖县令。实际承办的是主簿孙化来,请求撰写记文的是光禄寺署丞朱正初。〔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百人〕 按照有关规例,我得以附记诸公的姓名:顾公名桂新;建安人王君名鹤龄;鄢陵人梁君名鹤鸣;南海人冯君名为字〔原文如此〕,是慈谿人;祥符人张君名有徳。

游练川云间松陵诸园记万厯丁亥孟冬二日,余以报谢诸君之礼先垄者,至嘉定,而大宗伯徐公学谟为具,要余宴归有园。园故当第后,隔一街,入门稍东为长廊九楹,而折者七,遂通阳春堂。堂五楹,中可布十几而已。庭有槐杏各一株,差古。其后为知胜轩,轩之北叠石成小岛,峰峦洞壑之类,具体而防。右穿入曲房,寻有大士斋三楹,供像颇怪伟。复穿而入为池,广可二十赤,脩五之,平桥翼然,实朱其栏。度桥则有书室数楹,枕之,亦朱其栏。折而东则楼三楹,政与轩北小岛对。楼不甚髙广,而颇华整,为文木▯者以十计,光色可鉴。东西序列,当藏法书名刻之类,扁鐍严甚,不及发也。楼之后竹千余竿,傍当复有耳。楼为卧所,时雨声淙淙然。酒十余行,谈笑颇适。已而雨益甚,暝色入眦,不及徧游而出矣。计它亦无竒者,以攷公故所作园记不甚合,盖记成于楚臬时,而后十余年自宗伯归,有所剏饰,则为室之事十六,而为卉木之事仅十四矣。其丽胜于温公之独乐园,而广似不及。然温公后入行其道于鼎革时,竟不获老于洛,而公之谢邦礼以归,专兹园者四载矣。然则独乐之虗,更不若归有之实也【阙】孟冬之十四日,云间守喻邦相将宴余于顾太学【阙】之西郭园,余曽见家弟説之,亦愿游焉。是日午隂,邦相要饭于郡斋,与其父素庵翁防使四子侍酒,而余徳甫之子世辅亦与焉。饭毕,坐竹兠子出,过孙汉阳克▯小语,宛转将六七里,至其地,日下舂矣。邦相偕其寮陈丞、李司理出,肃为门者二,而得石山,则峰峦涧壑之类略具,时犹在畚锸间,未可登。有堂承之,堂亦未受几。邦相乃导而穿别室,凡再转,忽呀然中辟,滙为大池,周遭可百丈许。华堂北向,左循而为正南之西廊,廊广可二丈许,脩八之十步一楼,五步一阁,皆枕水垂尽,则大石桥跨之,精巧宏丽,殆不类人工。折而南,一楼供大士,迤逦而东,其脩广皆如西廊,后枕长堤,堤外皆平垄,无复致矣。南廊之左筑土山,其长与西廊对方辇洞庭,花山武康之石竒木名卉实之,虽气势轩豁雄壮,要之一览而尽。大槩慕古图画家所谓仙山楼阁者,然不中为太液昆明作奴也。与邦相饮许时,风横烛灭,乃移而入一精舍,脩竹当庭,雨声瑽琤,谈诗飞白,不辨客主。夜分乃成别,则舆人告痡矣,踬而颠,余且笑曰:「吾贪与邦相饮,不贪顾园游也。」闻太学兄园近而稍雅,以暮不及游,志之以俟异日。余故尝阅朱邦宪集,见所为上海顾尚寳露香园者而艳之,又闻尚寳之兄道州守有水竹清居,与露香并而加胜,益思一游焉而不果。望后一日,过其里,问主人年八十矣,两僮掖而出,涕交覆于面,语不可了了,似诉其邑司之见窘也。问其园,则曰:「芜矣,病不能徃者六年所然。」余意犹未己,防有报访之便,穿委巷,歴荒陌,至城之西北隅而得之。前为大道,夹髙榆两行,榆外皆菜畦,露香据其左,清居当其右,外二门而中通。盖道州死无子,皆属之尚玺,然果芜不复治。中堂犹无恙,丙舍頽圮,与鸟雀共卧,石相踵,藤萝转骄,竹树多不依次而▯翳有真理。至邦宪所纪亭馆台榭虽尚存,然徃徃不相应,要亦文人张大。之故习也,已过。所谓水竹清居者,其池沼稍自然,野趣差胜,而頽圮过之。徙倚小时,不胜荣悴之感,赋一诗而出【阙】潘氏豫园者,方伯允端所剏也,成仅可五年。其东为广塲十余亩,中杂积潦,一门翼然,傍据之,榜曰豫园。入门折而西南,有坊楔孤耸,榜曰【阙】度坊为石桥,过桥稍西曰玉华堂,前列峰石,曰五老峰,一峰曰玉玲珑,移自乌泥泾朱尚书园,秀润透漏,天巧宛然,狭于昆山之龙头石而髙过之,皆隋唐时物也,不知何以得免宣和纲。其西十余武,得一门呀然辟为崇堂五楹,曰乐夀堂,其髙造云,朱薨画栋,金碧照耀,左右两楹为方伯书室,尤自胜丽,岿然鲁灵光也。前为广除,临大池可十亩,左有岑楼门牡甚严,方伯与其嬖寔居之。右折为楼,楼不甚精好,而中庭一小山,皆叠武康石为之,方伯指示意沾沾自喜。出循池右方路,不甚饬,已入山蛇行而上,正枕大池,与乐夀堂对,中亦有峯峦涧壑亭馆之属,而不甚竒。竹细而疎,木庸而童,石亦称是。盖方伯志大而力不副,廊庙多而泉石寡,宜其尔也。时月色致佳,而方伯偕伯氏学宪俱不饮,诸从与门下客能饮而非予所荐,促巨觞十余行而别。

译《游练川云间松陵诸园记》万厯丁亥年孟冬初二日,我带着向诸位先生致谢的礼物,前往祖先坟墓所在的嘉定;大宗伯徐公学谟为我备办酒席,邀请我到归有园赴宴。园子原来位于宅第后面,中间隔着一条街;进门稍向东,是九间长廊,其中有七间折转相连,随后通到阳春堂。堂有五间,中间仅仅可以摆下十几张席子。庭院中有槐树、杏树各一株,都略显古老。堂后是知胜轩,轩北面堆叠石头形成一座小岛,峰峦、洞壑之类都具备,只是规模很小。向右穿行进入曲房,不久就是三间大士斋,所供奉的佛像颇为奇特高大。再穿行进去便是池塘,宽约二十尺,长约五尺;有一座翼然如飞的平桥,栏杆确实涂成朱红色。过桥后有几间书室,临池而建,栏杆也涂成朱红色。转向东面便是三间楼房,正好与轩北的小岛相对。楼房不太高大,却很华整;用文木制成的〔原文“▯”字漫漶〕约有十件,光泽明亮得可以照见人影。东西两侧依次排列着房间,应该收藏法书、名刻之类,门锁严密,来不及打开观看。楼后有一千多竿竹子,旁边大概还另有偏室。楼是用来睡卧的地方,当时雨声淙淙不断。喝了十多巡酒,谈笑都很畅快。随后雨下得更大,昏暗的天色映入眼帘,来不及全部游览便出来了。估计园中其他地方也没有什么奇特之处;考察徐公过去所写的园记,和眼前情形并不十分相合。大概那篇记文写成于徐公任楚臬的时候,而后来过了十多年,他由宗伯任上归来,又有所创建修饰,所以园中建筑的事项有十六项,而花木方面的事项仅有十四项。它的华丽胜过司马光的独乐园,但面积似乎不及独乐园。然而司马光后来入仕,在朝代更替之际推行自己的道义,最终没能在洛阳养老;而徐公辞去官职回乡后,专心经营这座园子已经四年了。这样说来,独乐园的虚名,反而不如归有园的实际。孟冬十四日,云间太守喻邦相将要在顾太学【阙】的西郭园宴请我;我曾经听家弟说过那里,也愿意去游览。这天中午天色阴沉,邦 邦相请我在郡斋吃饭,并让他的父亲素庵翁以及四个儿子陪侍饮酒,余德甫的儿子世辅也参加了。吃完饭,坐着竹轿子出发,经过孙汉阳克弘那里,低声交谈,曲曲折折走了六七里,到了地方时太阳已经西斜。邦相和他的同僚陈丞、李司理一同出来,恭敬地安排两名门役迎接。进入园中,先见石山,峰峦、涧壑之类略具规模,当时还在搬土、挖掘,不能登临。前面有厅堂承接,厅堂也还没有安置几案。邦相于是引路穿过另一间屋子,转了两次,忽然豁然开朗,汇成一个大池塘,周围约有一百丈。华堂面向北方,沿左边转过去,是正南面的西廊;廊宽约二丈,长约八十步,每隔十步一座楼,每隔五步一座阁,都临水而建,仿佛垂入水中;尽头有一座大石桥横跨其上,精巧宏丽,几乎不像人工建成。转向南面,有一座楼供奉大士,曲折向东延伸,长度宽度都同西廊一样,后面临着长堤,堤外都是平坦田垄,再没有其他景致。南廊左边筑起土山,长度和西廊相对,仿佛把洞庭、花山、武康的奇石以及奇木名卉都集中在一起;虽然气势开阔雄壮,但总的看来一眼便能看尽。大体上是仿效古代图画家所说的仙山楼阁,不过也不至于沦为太液池、昆明池的陪衬。同邦相饮酒了好一阵,风横吹过来,把烛火吹灭了,于是移入一间精舍。修长的竹子正对庭院,雨声琮琤,谈诗饮酒,已经分不清谁是主人、谁是客人。到了半夜才告别,抬轿的人已经疲惫不堪,走路跌跌撞撞。我笑着说:‘我是贪恋同邦相饮酒,并不是贪恋游顾园。’听说太学兄长的园子较近而且稍微雅致,可惜天晚不能去游览,便记下此事,等待改日。我过去曾读过朱邦宪的文集,见到他写上海顾尚宝露香园的文章,很是羡慕;又听说尚宝的兄长、道州太守有一座水竹清居,与露香园相连,而且更加胜过露香园,更想去游览,却一直没有实现。望日后的第二天,我经过那里,询问主人,得知他已经八十岁了;两个童子扶着他出来,眼泪交错流满面颊,说话含混不清,似乎在诉说被县中官吏困窘的处境。问起他的园子,他说:‘已经荒芜了;我因病不能前往,已经有六年了。’我仍然兴致未尽,恰好有回访的机会,便穿过曲折小巷,经过荒僻田野,来到城西北角,找到了园子。前面是大道,两旁各有两行高大的榆树;榆树外都是菜畦,露香园在左边,清居在右边,外面有两道门,中间相通。原来道州太守死后没有儿子,两园都归尚玺所有,但果然已经荒芜,不再修治。中堂还没有损坏,偏屋已经坍塌,和鸟雀一起栖卧;石头接连堆叠,藤萝更加放肆,竹树多半不按次序生长,蒙蔽遮掩,反而自成一种天然情趣。至于朱邦宪所记载的亭台馆榭,虽然大多还在,但往往和记文不相符合,终究是文人夸大铺陈的旧习。看过之后,我离开了。所谓水竹清居,池沼稍显自然,野趣略胜一筹,但坍塌破败也更加严重。我徘徊了片刻,不禁感到盛衰变化,赋诗一首后离去。【阙】潘氏豫园,是方伯允端创建的,建成才五年左右。园东面是一片十多亩的广场,中间夹杂着积水;一座门翼然矗立在旁边,匾额题作‘豫园’。进门转向西南,有一座牌坊高高孤立,匾额为【阙】。经过牌坊到石桥,过桥稍向西是玉华堂。堂前排列峰石,称为五老峰,其中一峰叫玉玲珑,原是从乌泥泾朱尚书园中移来,秀润玲珑,孔窍通透,天然巧妙;它比昆山龙头石狭窄,却高于龙头石,都是隋唐时代的遗物,不知为什么能够躲过宣和年间搜罗奇石的花石纲。向西十多步,又有一门豁然开着,进去是五楹高堂,叫乐寿堂;高耸直入云端,朱红的飞檐和彩绘栋梁金碧辉煌。左右两楹是方伯的书室,尤其华美出众,巍然如鲁灵光殿。前面是宽阔的台阶,面对十亩左右的大池。左边有高楼,门锁得很严,方伯和他的宠妾就住在那里。向右转是楼,楼不十分精致美好;中庭有一座小山,全用武康石叠成,方伯指给我看时,满脸都是得意之色。出门沿池塘右边的道路走,路面不太整齐;随后进入山中,曲折蜿蜒向上,正好临着大池,和乐寿堂相对。山中也有峰峦、涧壑、亭馆之类,但并不十分奇特。竹子细而稀疏,树木平庸而矮小,石头也同样普通。大概是方伯志向很大而力量不足,建造楼廊厅堂很多,而泉石景物很少,所以才会如此。当时月色极好,但方伯和他的兄长学宪都不饮酒,随从以及门下客人虽能饮酒,却不是我所推荐的人,只催促着喝了十多大杯便告别。

游慧山东西二王园记慧山第二泉名天下。官河转入,三里至山门而穷。山之泉为汲者割其清,余浸▯▯如建瓴而下,东入秦王诸园,而王氏为最胜。主人故光禄署丞某,业八十余,构之可四十年矣。入门物色皆莽苍可怜,百武许复得旁窦穿之,则广除豁然。一堂不甚髙而颇宏敞。堂后枕方池,败荷衰落,旧尝蓄金鱼百数十头,大者至尺许,今皆称乌有先生矣。池后一楼亦稍敞,不作故时丽壮。而启北▯,倚西户,则西山之故观无恙。时客之从游者,俞比部显卿,曹山人昌先,安布衣仁周,布衣铿,王太学绳祖,周太学秉文,曹太学益学,余出榼酒槖肉而劳之。时华太学露治具于西王氏园以待,西北风厉不能竟山色,乃呼饭而下。由右廊得一扉,则古木数十章,脩竹弥漫,有亭有榭,流水穿石,芙蓉渺▯履屐间,听之不厌。以其木之古而竒也,啼鸦争其杪,亦成妩媚。复为华所强,恋恋而别。余过之至是三矣,其室愈敝,木愈竒,而山色以四时异态愈壮。故不问主人,然主人计且老惫,而金鱼者亦乌有矣。将无无情者夀而有情者否耶?室无情也,不然则不恃人者夀而恃人者否耶?当此名山中作葛藤语,不免受杀风景之目,可笑哉。出王光禄之东园,则防雨霏霏矣。华子以舟渡余辈抵岸,而门翼然,稍入十余武,则有立石一状颇磊砢,色亦古已。复得一门稍转而东,危楼据之,前为广庭,颇亦有卉树峯石之类。楼后枕大池,池之隂堂五楹当之,宏厰髙爽。左折而上为山,有亭树峯岭洞壑之类,宛转曲折,游者必伛偻然,犹虑触险侧足详顾,犹不能无颠越。独下有一泉出龙口,灌池中,砰訇磳▯昼夜不絶声,其声不以旱潦为大小。鱼得之乐而倍肥。其右方则从楼阯拾级而上,取堂道也。中构髙台,政与东山对,上有层屋亦壮丽。台半露雕栏画楣三周卫之,盖一小立而山与池之胜,皆在目矣。堂左启窦而入,为庵脩,可数十武,衡半之,皆垒赤石为小涧,凡十余曲折,流水潺湲,自北而防,深仅可尺余,浅不过三寸。其水或▯或白,皆用石色,声亦随而巨细。可悲可乐,使人忘返。盖取泉之自慧者,引而转灌大池者也。又别构一精舍,分泉引之,穿舍而北,出文石一承其穴,水激上飞,如瑟瑟,尤可爱。华子布席于堂,行酒,酒殊不能佳,而好为不根语,俞、曹诸君嘿嘿而已,赖泉声间之,不甚厌也。及暝乃别,此园故属谈叅军志伊,今大鸿胪王鉴先生之次子,乡进士轻直得之,然拓饬之费,几三千金,故其雄丽在东园上,然雅趣殊不敌也。独登楼而眺西园,于山色得其三垂,而东园仅当一面,又所引慧山泉,西园遇巧工而宛转三叠,中注大池,东园则无之耳。嗟乎!使吾弇中有真山一拳,泉一勺,所谓新妇得配叅军,寜讵若是而已哉!两园堂阁名不甚雅,不志,志其大都云。

译游慧山东西二王园记 慧山第二泉天下闻名。官河转入山中,走三里到山门便到尽头。山中的泉水被汲水的人取走了清流,余下的水仍浩浩荡荡,像从高处倾倒下来一样,向东流入秦王诸园,其中以王氏园最为优美。园主人原是光禄寺署丞某,经营此园已经八十多年,建造园子也有四十年左右。进门后所见景物都荒莽可怜,走一百步左右,才又找到旁边的洞门穿入,里面豁然开阔。一座厅堂不十分高,却相当宏敞。厅后临着方池,残荷衰败零落;从前曾养有一百几十条金鱼,大的达到一尺左右,如今都已经成为乌有先生了。池后还有一座楼,也稍显宽敞,却没有从前的华丽壮观。打开北窗,倚着西门,西山的旧日景色还没有改变。当时同游的有俞比部显卿、曹山人昌先、安布衣仁周、布衣铿、王太学绳祖、周太学秉文、曹太学益学。我拿出酒和肉来款待他们。当时华太学在西王氏园中准备宴席等候我们,西北风猛烈,不能尽览山色,于是叫人准备饭食,便下山了。从右边的长廊走到一扇门,里面有几十株古树,修竹弥漫;有亭有榭,流水穿过石间,芙蓉花在脚步之间影影绰绰,听着水声总不厌倦。因为树木古老而奇异,乌鸦在树梢争鸣,也形成一种妩媚的情趣。〔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章〕 又被华太学强行挽留,只得依依不舍地告别。我到这里已经三次了,房屋越来越破败,树木却越来越奇异;而山色随着四时呈现不同姿态,也越来越壮美。因此我不再询问主人近况,只是主人估计也将衰老疲惫,而金鱼也已经不复存在了。难道无情之物反而长寿,有情之物却不能长寿吗?房屋是无情之物;不然,难道不依靠人的东西长寿,依靠人的东西反而不能长寿吗?在这座名山中说这样的葛藤话,免不了被人斥为破坏风景,真可笑啊。走出王光禄的东园时,细雨已经霏霏。华子用船载我们到岸边,园门翼然。稍微进去十多步,就有一块立石,形状很是磊落奇崛,颜色也显得古老。又见一扇门,稍转向东,门旁有高楼矗立;楼前是宽阔庭院,也有花木、峰石之类景物。楼后临着大池,池北有五楹厅堂相对,宽敞高爽。向左转上山,有亭台、树木、峰岭、洞壑之类,曲折迂回,游人必定要弯腰而行,还要担心碰到险处,侧着脚仔细察看,却仍然免不了跌倒。只有山下有一眼泉水从龙口流出,灌入池中,水声砰訇磳▯,昼夜不停;水声大小不因旱涝而改变。鱼儿得到泉水,快乐而且更加肥美。右边则从楼基拾级而上,是通往厅堂的道路。园中间建有高台,正好同东山相对;台上有层层屋宇,也很壮丽。台的中部露出雕栏和彩绘门楣,三面环绕着它;只要稍稍站立,山和池塘的胜景便全都收入眼中。厅堂左边开了一道洞门,进去有一座修长的庵,走几十步便到;宽度约为长度的一半,全用红色石块垒成小涧,共有十多处曲折。流水潺潺,从北面流来,深处只一尺多,浅处不过三寸。水色有的黑有的白,都是由石头的颜色造成的,水声也随着水势有大有小。它既令人悲,又令人喜,使人流连忘返。这大概是把慧山的泉水引来,曲折转流后灌入大池。又另建一间精舍,把泉水分流引入;泉水穿过精舍向北流出,冲击一块承接它的文石,水流激起飞沫,声如瑟瑟,尤其可爱。华子在厅堂设席饮酒,酒并不怎么好,却喜欢说些没有根据的话;俞、曹诸君只是默默不语,幸亏有泉声间隔其中,才不至于太令人厌烦。到了天黑才告别。这座园子原来属于谈参军志伊,如今是大鸿胪王鉴先生的次子、乡试中举人轻直得到的。然而修拓装饰的费用将近三千金,所以它的雄伟华丽在东园之上,但高雅的情趣却远远比不上东园。独自登楼眺望西园,山色有三面映入眼中;东园却只有一面,而且西园所引慧山泉水经过巧匠设计,曲折形成三重景致,中间注入大池,东园则没有这些。唉!假如我的弇园中有一拳真山、一勺泉水,那么所谓新妇嫁给参军,难道会仅仅像这样吗?两园中厅堂楼阁的名称都不太雅致,便不再记载,只记下它们的大概情况。

増校南京兵部题名续记髙皇帝既定鼎建业,即大位,因元之故,置六尚部于中书省。尚书秩三品,侍郎四品。当是时,兵部统平之职,悉归之大都督府,而所领仅兵籍,雍容奉丞相教令而已。其后欲损胡丞相权,使尚书侍郎得别奏事,取防。未几而为洪武十三年,罢中书省,不置。季政于六尚书部进,尚书秩正二品,侍郎正三品。移治于洪武门之东,析大都督府五之而归其权。兵部兵部遂以重,闻天下。文皇帝之七年,上幸北京,六部之职如故,而置行部于北,以分领庶务。亡何改行部为六部,仍归政于南,而兵部独上。亲御六师讨北及下南交徕西域,权渐移而北。亡何六部之政亦渐北矣。洪宣之际,北部俱称行在,而在南者犹仍故称,大抵有其名而无其实,有其署而非其政。未几,在北者落行在,而在南者加南京以别之。于是名与实俱北矣。独南京之兵部稍称重,则以总统诸卫故,而尚书奉玺书佐留守勲贵臣而制其柄,故班五部上。然其始亦不专属之兵部也。成化而后,始一矣。六部于尚书侍郎俱有题名伐石而树之后堂,而兵部自少保大司马乔公宇始有记。万厯初,大司马凌公云翼重刻之。苐当时金匮之藏不甚出,而琬琰之编犹未广,故于髙皇帝时所纪不能十之一,而其后则有以他官而误入者。嵗戊子,世贞承乏为右司马,而大司马内江隂公以其事见属,相与订定详覈,重刻石而仍属世贞记之,以附于乔公之后。世贞窃谓隋唐而下,两都并建则有之,然未有百司并置均重如我明者也。兵部以居守之故,则尤重重,而贤者得尽效其才,用则益重。今毋论考镜其行事功伐,即一拂拭而循览焉。若王端毅之弼违锄奸,乔庄简之镇重伐谋,王肃敏之裁横摄下,李襄敏之戢叛弭变,烺烺人目。毋论其它,则马端肃、倪文毅、韩忠定、林文安、熊恭肃诸公。虽以未乆輙移,或寻遂初服,然而其风猷节槩,亦有不可冺者。覩之有不悚然而动容,且慡然思齐者哉!今益者尚书二十一人,左侍郎二十八人,右侍郎二十矣。削者尚书六人,当其削以不与部政,则虽以黄忠宣公、福王忠毅、俟骥之勲猷,而削非敢削也。于法不得収故也。是举也,世贞所获抒其愚,则以大司马公之指云尔。

译增校《南京兵部题名续记》高皇帝平定天下、定都建业、登上帝位后,沿袭元代旧制,在中书省设置六部。尚书官秩三品,侍郎四品。当时兵部统领军队和军政的职权全归大都督府,兵部所掌管的只有兵籍,不过从容地奉行丞相的教令罢了。后来皇帝想削弱胡丞相的权力,使尚书、侍郎能够另行奏事,于是取得了部分权力。不久到了洪武十三年,废除中书省,不再设置丞相。六部的政务于是集中到尚书手中,尚书官秩升为正二品,侍郎正三品。兵部迁到洪武门东面办公,把大都督府的权力分割五分,归入兵部。兵部于是更加重要,名闻天下。文皇帝在位第七年,皇帝驾临北京,六部职掌照旧,同时在北方设置行部,分掌各项事务。不久改行部为六部,仍把政务归于南京,而兵部独自向北迁移。皇帝亲自统率六军征讨北方,又平定南交、征讨西域,兵部的权力逐渐转移到北方。不久,六部政务也逐渐转移到北方。洪武、宣德年间,北方的六部都称为行在,而南京仍沿用旧称,大体上只是有名无实,有官署却没有相应政权。不久,北方的六部去掉‘行在’二字,南京的六部则加上‘南京’二字以示区别。于是名称和实际权力都归于北方了。只有南京兵部稍微还算重要,这是因为它统辖各卫所;尚书奉皇帝玺书,辅佐留守的勋贵大臣,掌握兵权,所以位次高于五部。然而起初也不是专门归兵部掌管的。成化以后,才统一归于兵部。六部的尚书、侍郎都有题名,刻在石上立于后堂;兵部从少保、大司马乔公宇开始才有记文。万历初年,大司马凌公云翼重新刻录。只是当时金匮所藏的资料没有充分流传,玉石刻文的编录也还不广,所以高皇帝时期所记载的人物不到实际人数的十分之一,后来又有因担任其他官职而误列入的人。戊子年,世贞任右司马,正值大司马内江阴公把此事交托给我;我们一起订正、考核,重新刻石,并仍嘱咐我写记,把它接在乔公记文之后。世贞私下认为,隋唐以来,虽有两都并建的情况,却从未有像我明朝这样把百官各司同时设置、地位同样重要的。兵部因为承担留守之责,所以尤其重要;贤能之人能够充分发挥才干,任用得当便更加重要。如今不必说考察他们的政绩功勋,只要拂去尘土,依次阅览,便可见王端毅弼正君主、铲除奸邪,乔庄简镇守重地、挫败谋略,王肃敏裁抑横暴、统摄下属,李襄敏平定叛乱、消弭变故,光彩显赫,人人都看得见。其他人姑且不论,马端肃、倪文毅、韩忠定、林文安、熊恭肃诸公,虽然任职不久便调动,有的很快又恢复原职,但他们的风范、谋略、操守和气节,也有不可磨灭之处。看见这些,谁不会肃然动容,并且欣然想着向他们看齐呢?如今增列的有尚书二十一人、左侍郎二十八人、右侍郎二十人。删去的有尚书六人;当初删去他们,是因为没有参与兵部政务。即使有黄忠宣公、福王忠毅、俟骥等人的功勋事业,也不是敢于擅自删削,而是依照法令不能收录旧职经历罢了。这项工作,世贞能够抒发自己的愚见,都是遵照大司马公的意思。

崇明县迁新城记崇明故沙邑也,介在大海中。始▯扬,既而▯吾苏,既又▯苏之太仓州。所领仅四五沙,大者邑之,小则为村。无有岛石以为隄防,长波大涛囓及邑阯,则谋徙之。盖自有崇明以来,凡四徙矣。而城皆土,故于徙差易。嘉靖之甲寅,徙平洋沙。警于倭,始议用甓。凡费公帑金五万余,去海四十里而遥。今仅三纪耳,而囓复及阯。前令何侯相地,得长沙差广平,而土脉方西长潮益徙而逺,可以宅中。议中三台监司苐所规拟于延袤颇濶,计工费当从钜,则难为上。当城城之田皆腴阜,舍而赋县官,则难为下。以是中格,而何君用迁去。今令李侯至之未几,召三老而谋之曰:「阯半囓矣,不徙即一夕而拉然,与汝曹皆鱼鼈矣。」亟徃仍故所相地而约之,费亦小缩。以请于备兵使者蹇公,蹇公上于台中丞王公,侍御宋公具疏下尚书户部,许留台赎锾万金,其余值七千六百三十余金,以属李侯使自为防。李侯乃议以民故应偿灶产军需及嵗捕黄鱼之赋以足之,而缓诸月。城之当城者,其它土因之,隍甓石因之,故堞官司学校材瓦因之,故署兵民室宇因之,故居公以公徙,私以私致,画地而筑,分功而廪。勤者劳之,惰者抶之。以万厯之十四年八月筑土城,至十二月而毕。再以万厯之十五年七月甓土城之表,即以其月立官司学校,至十六年二月而毕。兵民之室宇靡所不奠居,而诸侵故土人之田,别以腴阜者补之,欣然服矣。大约城延袤杀于故五之二,费杀五之三。费杀则乐兴,城杀则易守。盖新邑之疆去吾州之游撃营仅隔一水,烽火相望,即缓急有警,援师以晨发而午可至矣。李侯以兹役之不易也,既告成事而属不佞记之。不佞窃覩中原之壤为鬬国之所必争,虽髙坚之堞有所不能捍,而江南最名饶乐,不恒被兵,其网利趣便之所又不利于障隔。承平之季,鲜有计及城者,一旦岛冦起,而不城之邑,靡所不残躏。于是版筑之役鼎兴,而民骤困。崇明之先,一土城耳,岿然于余皇四战之地,歴三百余年而不中冦。彼岂以其瘠而置之?夫亦以其四战之民,乘险而易为守也。日者改土而甓,则益坚;今者避水而逺,则益固;就援迩,则益强。兹邑之繇庳而之岩也,繇下而称望也,固宜。李侯成其详,而王公、宋公、蹇公握其要矣。王公名元敬,浙之山隂人;宋公名仕,齐之平原人;蹇公名达,蜀之重庆人;何侯名懋,官浙之永嘉人;李侯名大经,江右之南昌人。代王公者为余公立,代宋公者邓公链,荆公州土;代蹇公者王公基,李公涞时鼓舞焉。于法得列书。

译崇明县迁建新城记 崇明原本是海中的沙洲县,处在大海之中。起初隶属于扬州,后来隶属于苏州,后来又隶属于苏州的太仓州。所辖不过四五处沙洲,大的设县,小的设村。那里没有岛屿和礁石可以作为堤防,长波大涛一旦侵蚀到县城地基,就商议迁移。崇明自从设县以来,总共迁移过四次;而城墙都是土筑,所以迁移还比较容易。嘉靖甲寅年,迁到平洋沙。因为警惕倭寇,才开始商议用砖砌城。共耗费国库银五万多两,距离海边四十里左右。如今不过三十年,海水侵蚀又波及城基。前任县令何侯勘察地形,找到长沙,地势较为宽广平坦,土脉向西延伸,潮水也逐渐退远,可以在中间建城。他把方案报给三台监司,只是他们所规划的城郭东西南北延伸太宽,估计工程费用必定很大,这样对上级难以交代;而原城周围的田地都肥沃丰饶,如果舍弃它们交给官府,又难以向下属和百姓交代。因此事情中途受阻,何君也因调任离去。如今李侯到任不久,召集乡老商议说:‘城基已经被侵蚀一半了,如果不迁移,恐怕一夜之间就会轰然倒塌,你们也都会成为鱼鳖的食物。’于是立即前往原先勘察过的地方,重新划定范围,费用也略有缩减。李侯把方案请示备兵使蹇公,蹇公上报台中丞王公,侍御宋公又具疏交给尚书户部;朝廷准许留下台司赎刑所得的一万金,其余七千六百三十多金,交给李侯,让他自行筹办。李侯于是商议,拿百姓依法应偿还的灶户产业、军需以及每年捕捞黄鱼的赋税来补足费用,并把征收时间推迟数月。应当用于筑城的部分,其他地方仍用原有土料,护城河的砖石沿用旧物,城墙垛口、官署、学校的材料和瓦片沿用旧物,原来的官署和军民房屋也沿用;官府迁移的由官府出资,私人迁居的由私人承担,划定地块后修筑,分配工程并按时发放工食。勤劳的人给予奖励,懒惰的人施以鞭打。万历十四年八月开始筑土城,到十二月完成。又在万历十五年七月为土城外表砌砖,并在当月建立官署和学校,到十六年二月完成。军民的房屋没有一处不安顿妥当;至于侵占原来土地的住户,另以肥沃土地补偿他们,他们都欣然服从。大体上,新城的周长比旧城少了五分之二,费用少了五分之三。费用减少,百姓乐于兴工;城池缩小,也更容易防守。新县城的边界距离我州的游击营只隔一条水,烽火可以彼此望见;即使紧急有警,援军清晨出发,中午便可以到达。李侯认为这项工程很不容易,工程告成后便托付我写记。我私下看见中原的土地是各个战国必争之地,即使城墙高大坚固,也有不能抵御的时候;而江南一带素来富饶安乐,不常遭受兵灾,且它所处的利益便利之地,又不利于设置阻隔防御。太平时期的末年,很少有人想到修筑城池;一旦海岛盗寇兴起,没有城墙的县城便没有不遭到残害蹂躏的。于是筑城的工程大兴,百姓突然陷入困顿。崇明早先只有一座土城,巍然处在余皇四面受敌之地,经历三百多年却没有被外寇攻陷。难道是因为它贫瘠,所以才不加重视吗?实在是因为那里百姓处在四面受敌之地,凭借险要地形,容易防守。近来把土城改为砖城,便更加坚固;如今为避开水患而迁到远处,便更加稳固;靠近援军,便更加有力量。这个县从低洼迁到高峻,从低下变得显要,本来就是应当如此的。李侯完成了详细筹划,而王公、宋公、蹇公掌握了其中的关键。王公名元敬,是浙江山阴人;宋公名仕,是山东平原人;蹇公名达,是四川重庆人;何侯名懋,任官于浙江永嘉;李侯名大经,是江西南昌人。接替王公的是余公立,接替宋公的是邓公链,荆公名州土;接替蹇公的是王公基,李公涞也在当时出力推动此事。按照法令,可以把这些人列名记载。

溧阳令王侯去思记余从南司马官中获接前缇骑大帅溧阳史元秉氏云:元秉一日从溧阳吏士若而人来请曰:「邑前令王侯去吾邑六年矣。令去时民有谣以纪之,荐绅先生有诗歌赋颂之类以饬之,而又合而成书,俾若赵太宰、邬中丞者序之,庶可以慰吾思矣。而至于今犹未己也。意必得夫文章之士不妄许可者记其事,如太史公、班、范之循吏传勒石而亭之于五父之衢,俾夫出者入者,游而憩者,一举目而若覩王侯,而后吾侪之思始慰也。」余读其书,诸出荐绅先生笔者固未论,独所谓十谣,其辞甚俚,而其事甚覈而详。夫详则可以攷,覈则可以信,而俚则出于田更市儿之口,而无可疑,则余记之所由眆哉。乃为采而裁润之。溧阳当髙帝时,最为畿辅近地于恩泽,最深而时有一二犯法者没入田,田之亩至赋米五斗,而以次差减,其为则凡四十有八,而其蟹螺者、若瓯脱者赋米仅一升,甚或草一束。然渐以不能无淆混,而至嘉靖末,啬夫之长以其繁而厌之,删为官民二则,于是吏益得窃其权,而贿赇飞诡那移之弊滋矣。侯故已悉其状,属有诏丈量,于是悉取旧则为规,而躬率愿吏精胥行田亩,察知其实,着为絜令。于是宿弊出,而奸诡无所容,蟹螺、瓯脱之产渐识主,而有余粒,贫者稍一甘衣食矣。侯又曰:「赋颇衷矣,而敛不以法,又不以时。夫太急则困,太缓则媮,重则损农,轻则损官,非防也。立平限为四,以季受输,取盈而不取耗,胥足若绁吏手,若洗。」侯乃曰:「可以施约束矣。」酌王文成公乡约之法而行之,令三老诲民孝弟力田,禁游手粘履者毋得六愽倡饮,市魁毋得低昻物值以愚乡人,毋得借师而文其讼以祈必胜。诸有犯罪无赦,于是其良者欣然而戴,髙帝八条,黠豪则惴惴奉三尺。侯始曰:「可以施吾教矣。」朔望学宫延见诸博士弟子,讲説经术。课文秇给膏油之费以资之,衿裾雍容过齐鲁矣。盖走侯之四郭,而其人忻忻如也;之侯之雉门,而其人肃如也;入侯之讼庭,而寂如也;即侯之室,而湛如也。又以间游侯之泽宫,而彬彬如也。美哉,王侯固循吏选哉!日者,天子加意元元,欲以汉法陟斥二千石以下至黄绶,今又且大计矣。余窃以谓,陟之之不若风之也,斥之之不若愧之也。以王侯之为循,而树之七尺碑,以旌其政,可以风矣;其不与者,知有愧矣。余不敢与衡地权,不无一二小助焉。盖去元秉之二月余,而今令潘君来,余以质之。潘君曰:「然。」潘君亦循吏也,其语当不诬。王侯名应麟,闽之龙溪人。其去邑也,仅以资得贰南雄郡。嗟夫,以侯之为循,而仅贰逺郡也,是公论不在上而在下也。溧阳之人厚矣。虽然,使侯以髙第入任京朝显官,余安敢记之哉!

重创青莲阁记青莲阁者,故瓦官寺阁也。六朝事迹以为,晋时有二青莲,得之瓦棺中,以兹因縁而建兹寺。庆元志亦云,金陵新志曰:「非也。」晋哀帝时,诏移陶官于淮水北,遂以南岸陶地施僧,庆力成之。其宏丽甲诸刹。青莲居士李白尝登瓦官寺阁极眺,有诗纪之,其句云:「杳出霄汉上,仰攀日月行。」髙可知已。至江南李主时,寺俱付兵燹,独阁存。盖已改而为吴兴,复改而为升元。升元者,李主僭元也。或云自趾至顶可二百四十尺,延袤称之。盖至明嘉隆之季而荡然无复遗矣。开士觉恒应真阐化,后比丘乘縁询趾,遂搆兰若,冒以故名。而于转轮藏后得小隙地,益借檀募,别为层宇。虽髙广不能什一,而涂泽庄严于像教,毋替余。所谓不见如来减劫时丈六金身,亦不恶,匪用解嘲,盖实际也。僧雏骈来谒余,请阁名。曰:「其瓦官乎?」曰:「寺额故命之矣。」将无吴兴乎?曰:「无取义也。」抑取诸升元乎?曰:「偏国之僭元也。」余乃更之以青莲。曰:「青莲者,居士白所署也。」非白而何,以知瓦官之有阁也?抑寺之所眆起乎?虽不必征寓教可也。莲以表洁,青以表祥。薄伽梵之所趺而安者乎?拈而防笑者乎?书以付僧,使龛之壁。

译溧阳县令王侯去思记 我通过南司马,在官署中结识了前任缇骑大帅、溧阳人史元秉。他说:元秉有一天带着溧阳几名吏士来请托说:“本县前任县令王侯离开我们这里已经六年了。县令离任时,百姓作歌谣来纪念他,乡绅先生们又作诗歌、赋、颂等来表彰他,还合编成书,请赵太宰、邬中丞等人作序,希望借此稍慰我们的思念。然而直到今天仍未停止。我们想,一定要请一位不轻易许人的文章之士来记述此事,像太史公、班固、范晔笔下的循吏传那样,刻石立碑,在五父之衢建亭,使来往和游憩的人一抬眼就仿佛看见王侯,这样我们的思念才算得到安慰。”我读了他们的书,乡绅先生们所作的文章暂且不论,唯独其中所谓“十谣”,文辞十分俚俗,而所记事情却十分核实详尽。详细便可以考察,核实便可以相信;而且它出自田夫、商贩和儿童之口,没有可疑之处,这就是我所以起意作记的原因。于是我采录并加以润色。溧阳在高帝时,是最靠近京畿、最受恩泽的地方,当时偶有一二人犯法,田地便被没收入官,每亩田要赋米五斗,随后按等级递减,共有四十八等;其中像蟹螺、瓯脱这样的贫瘠土地,赋米只有一升,有时甚至只交一束草。但后来渐渐不能避免混乱,到嘉靖末年,啬夫的长官因为等级繁多而厌烦,便删为官田、民田两等。于是吏员更加能够窃取权力,行贿、欺诈、挪移等弊端日益滋长。王侯早已完全了解这些情况,适逢朝廷下诏丈量土地,于是把旧有各等全部取来作为准则,亲自率领愿意办事的吏员和精干的书手丈量田亩,查明实际情况,制定出明确的法令。这样一来,长期积弊暴露出来,奸诈诡计无处容身;蟹螺、瓯脱一类土地渐渐查明了所有者,也有了余粮,贫苦百姓稍稍能够穿暖吃饱。王侯又说:“赋税大体已经公平了,但征收不依法,也不按时。太急便使百姓困顿,太缓便使人偷懒;太重损害农民,太轻损害官府,这都不是防止弊端的办法。应当规定四个平等的期限,按季度收取赋税,只求收足数额,不求额外耗损;让书手的双足像被绳子拴住一样,像洗净了一般,不得任意妄为。”王侯于是说:“现在可以施行约束了。”他斟酌王文成公乡约的办法加以实行,命三老教导百姓孝敬父母、友爱兄弟、努力务农;禁止游手好闲、游荡街巷的人赌博饮酒;禁止市魁压低或抬高物价来愚弄乡民;禁止借助师爷为诉讼文饰,妄求必胜。凡有犯罪,都不赦免。于是善良的人欣然拥戴,遵守高帝的八条法令;狡黠豪强则战战兢兢地奉行刑法。王侯开始说:“现在可以施行我的教化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尺〕 每月朔日、望日,他都在学宫接见各位博士和弟子,讲说经术;又考核文章,供给膏油费用来资助他们。读书人的衣冠举止雍容,超过齐鲁之士。大概走到王侯四面的城郭,他的百姓都欣喜;走到王侯的雉门,他们便肃然;进入王侯的讼庭,那里寂静无声;到了王侯的内室,那里清静安宁。他又常常到王侯的泽宫游览,那里文雅有序。美好啊,王侯本来就是循吏中的杰出人物!近来,天子格外关心百姓,想依照汉代的法令,升迁或贬黜二千石以下直到黄绶官员,如今又将进行大计考核。我私下认为,升迁官员不如以教化感化他们,贬黜官员不如使他们感到惭愧。凭王侯循吏般的政绩,给他立一通七尺高的碑来表彰他的政绩,就可以起到教化作用;那些不能这样做的人,也会知道惭愧。我不敢与主持考核的人较量权衡,但多少也能有所助益。王侯离任后两个月,现任县令潘君来了,我拿这些话向他核实。潘君说:“确实如此。”潘君也是循吏,他的话应当不会虚妄。王侯名应麟,是福建龙溪人。他离开溧阳后,仅凭资历做了南雄郡的副职。唉,以王侯这样的循吏,竟然只做偏远郡的副职,可见公论不在上层而在下层。溧阳人真是厚道啊。即便如此,假如王侯凭高等考绩进入京城担任显贵官职,我哪里还敢为他作记呢!重修青莲阁记 青莲阁,就是原来的瓦官寺阁。六朝事迹记载说,晋代有两朵青莲从瓦棺中得到,因此缘故建造了这座寺。庆元志也这样说;《金陵新志》却说:“不是这样。”晋哀帝时,下诏把陶官迁到淮水以北,于是把南岸的陶地施舍给僧人,庆力促成此事。瓦官寺的宏伟华丽在各寺中居首。青莲居士李白曾登上瓦官寺阁远眺,作诗记其事,其中说:“幽远地高出霄汉之上,仰头攀援着日月而行。”由此可知它的高度了。到了南唐李主时,寺院都毁于兵火,唯独楼阁还保存着。后来大概改称吴兴,又改称升元。升元,是李主僭越称元的年号。有人说从台基到顶部高达二百四十尺,长度和宽度也相称。到明代嘉靖、隆庆末年,已经荡然无存。开士觉恒应真阐扬佛法,后来有比丘乘缘考察旧阁基址,于是建起一座佛寺,仍冒用旧名。又在转轮藏后面找到一小块空地,进一步募捐,另建了楼阁。虽然高度和宽度不到旧阁的十分之一,但用来涂饰庄严佛像、弘扬佛教,也没有辜负我的期望。所谓没有见到如来减劫时丈六高的金身,也并不算坏;这不是为了自我解嘲,而是实际情况。小和尚们成群来拜见我,请我题阁名。我说:“叫它瓦官阁吗?” 他们说:“寺院的匾额已经这样命名了。”那要不要叫吴兴阁?他们说:“没有可取的意义。”或者取名升元阁?他们说:“那是偏安之国僭越所用的年号。”我于是改题为青莲阁。我说:“青莲,是居士李白的自号。”不是李白,怎么知道瓦官寺曾有阁呢?或者取寺院名称的由来?即使不一定考证清楚,借此寄托教化之意也是可以的。莲用来表示清洁,青用来表示祥瑞。这是薄伽梵盘腿安坐的地方吗?还是拈花示众、令人防止发笑的地方?我写下来交给僧人,让他把它刻在佛龛的墙壁上。

灵洞山房记余性喜林栖,而受数左海人,而郭居无可游目者,仅能垒石疏池,以依稀山水之似,颇为游客之所麇集,不胜烦而中悔之,且以其自人力,目境陿而杖屦易穷,益厌其无当。而今年强起官白下,得走摄山、牛首,挹栖霞、献花之胜,然不一宿而去之。至卢龙、清凉、天界、髙座、释老之宫,与魏邸东西南北之圃,其髙可以眺,其竒丽可以憩者,意稍足一畅,苐不移晷而舆人告御矣。何者,以俱非吾有也。间从天官赵侍郎汝迈谈其所卜灵洞山房之幽絶,娓娓乆之,为神飞而色扬,已出其一编示余曰:“此吾所自纪,纪之不足而咏歌之,诸贤之过我也,而续纪之且和之者也。吾虽匏系兹地,未尝一梦寐而不在山房,子其为我记,以写吾思,吾得朝夕焉,且为刻之石,以酬山灵。”余谢不敏,不许。盖公之言曰:“灵洞山者,去兰溪东西十五里而遥,其来自金华之颠,若率然蜿蜒而下,三十里而近。山一而六洞环之,以故宋文宪公濂云‘洞六也’,而著名者三,所谓白云、紫霞、涌雪者也。白云者,最险而髙,时时有云气还徃也。紫霞者,色紫而丽,几如天台赤城霞也。涌雪者,玉乳散漫,若雪之飞舞也。吾故获游焉。则兹山孤耸,俯诸岭,悬絶数千尺,张左右翼而下,中为石田,广袤数十亩,前列三峯,若三大賔山之趺。有泉曰天池,自地涌出,莹可鉴发,其甘若饴。盛夏氷齿。泉之右,山半有石髙可数百尺,若孤云飞来欲堕不堕,曰飞云。更右一山,多异石藤木樛葛,望之苍然。宋初有异僧栖焉,筑兰若曰栖真,故多脩竹乔松,胜冠一邑,为髙贤之所托足。及吾徃而寺废乆矣,山亦已童,且为野人所据,怅然乆之。及吾有岭左之役,过里其主知吾之有山水好也,纳劵而请直矣。吾欣然为昻其直,割大官之积镪以偿,而后自岭左以不任讁归,始谋保此山,且以它地易兰若阯去天池。”二十武搆楼三楹,携所载图籍归之,顔之曰秘书,傍翼二小阁,一以宿客,一以储糗。楼之前斋曰三山,可据而望三峯也。斋前有堂曰六虚,取易语以表洞也。郭子章氏得其义矣。楼之后有轩曰太液,面山而临,所谓天池者,其始方广仅三尺许,僧以供粥茗而已。吾拓而濬之,至径丈余,于是尽受诸泉。泉盛而池溢,吾东西疏两沟,磬折环吾墙而防滙于大池,池可半亩,亦吾所凿也。自是委曲纵流,深壑琮琤不絶,音与风松相应,可一里许。有半山亭废而吾复之,樵歌牧笑得于所憩。去亭有磐石,髙亦数百尺,岝防如莲花,吾为创莲花庵以奉观世音大士。更半里降而达溪桥,诸山之水皆合,且余十里,夹植桃李,春时烂熳,游者作武陵源。观云昔之所望而不可即,游而不获,信宿者长为吾几席间物,吾亦可以快矣。即洞六而得其三,于未显者亦可以已矣,而犹时时徃来于懐。一日有樵者来,言公果欲尽得之乎?有一洞去白云稍近,其胜殆逾之。吾乃欣然摄衣而徃,披荆棘,履巉岩,至洞口则幽深不可际,列炬鱼贯而下。四壁皆石钟乳,莹白如玉,滴沥有声,霏霏若露屑。吾乃名之曰玉露,其竒丽非三洞所敢望也。顾壁石若有题字,不尽漶灭,以为始发之耶?则胡以有题字?故尝显耶?则胡冺冺不获,以其名寄宋公笔也,殆不偶矣。樵者沾沾谓吾当为公更得二洞,姑识之。赵公又为余言:自吾有天池以煑茗,泉清而茗香;以酿酒,泉甘而酒酽。其流以漑田,涤松竹,灌百卉,流长而土加沃,蔬笋可以茹,芋栗可以饱。此吾居山之饶也。日扫一室,净几明窻,焚香燕坐,或诵古书,或咏古诗,或临古帖,兴到则消摇泉石间,鹤舞莺歌,不减孔稚圭、戴仲若家乐。倦扫一榻,展簟而卧,山光满几,云容拂裾。夜分篝灯,寂然万縁都息,唯闻泉声泠泠度耳。此吾居山之所独。飨者,也。故人过从,不冠而帻。酒茗资之泉,蔬笋芋栗资之圃。留则栖于阁,去则送于亭。此吾居山之与客共者也。今者,日未舂而起,噉太仓粟笾豆之实,取之官禄。对案呼笔,手削吏牍,束缚冠带,腰领不属。问之,吾山有一,于是乎子趣记之。吾且归矣。余曰:不然。公天之所命,以佐人主理者也。其以兹山奉公,非欲公长有之也,欲兹山之借公以名于天下后世者也。不然,何六洞之显者至公而始有文章,隠者至公而始出也?凡专为圃者,不能山居;山者,不办为圃。圃而山者,不能尽得山之胜;山而圃不能。文章者,不能使其圃之长新,而公独兼之。且夫袁广汉之北印石,季伦之金谷,皆因圃于山,竭其财力而饬之。其壮丽几与上林埓,然不及身而没之县官,其山之饰亦不保,而荡为樵人牧竖之塲。

译灵洞山房记 我生性喜欢栖居林野,但接受了几位左海人的邀请,住在城郭中没有可以放眼游览的地方,只能堆石疏池,依稀模仿山水景致,颇受游客聚集之苦,烦不胜烦,心中后悔;况且这些景物都是人力造成的,眼前境界狭小,拄杖穿鞋很快就走到尽头,更加厌恶它们不合心意。今年我勉强起任白下,能够游走摄山、牛首,领略栖霞、献花的胜景,但都不能住满一夜便离去。至于卢龙、清凉、天界、高座等佛道宫观,以及魏王府东西南北的园林,那些高处可以眺望、奇丽处可以休息的地方,心意稍稍满足,得以畅快一番,只是还没过一天,轿夫便告诉我该起程了。为什么呢?因为这些地方都不是我的。偶尔我同天官赵侍郎汝迈谈到他所选择建造的灵洞山房的幽深绝胜之处,他娓娓谈了很久,神采飞扬,面露喜色;随后拿出一篇文章给我看,说:“这是我自己写的记,单靠记述还不足以表达,于是又作诗歌吟咏;各位贤者经过我的山房,也都续写记文并唱和。我虽然像匏瓜一样被系在这里,却没有一次梦中不在山房。您何不替我作记,抒写我的思念?这样我早晚都能得到山房之乐,也请替我刻在石上,以报答山神。”我以才疏学浅推辞,不肯答应。赵公说:“灵洞山在兰溪以东十五里之外,山脉从金华山顶而来,像长虫蜿蜒下降,绵延近三十里。” 山体本身周围环绕着六个洞,所以宋文宪公宋濂说‘有六洞’;其中著名的有三个,就是所谓白云洞、紫霞洞、涌雪洞。白云洞最险峻高耸,时时有云气往来。紫霞洞颜色紫而秀丽,几乎像天台赤城山的霞光。涌雪洞里玉色钟乳石散布,仿佛白雪飞舞。我过去曾游览那里。那座山孤高耸立,俯视群岭,悬崖绝壁高达数千尺,像张开左右双翼向下伸展;中间是石田,宽广几十亩,前面排列着三座山峰,仿佛三位大宾客跪坐在山脚。那里有一眼泉水叫天池,从地下涌出,清澈得可以照见头发,甘甜如饴。盛夏时也能冰冷得使牙齿发寒。泉水右边,半山腰有一块数百尺高的巨石,像一朵孤云飞来,欲落未落,叫飞云石。再往右有一座山,遍布奇异岩石和藤木,藤葛纠结,远看一片苍翠。宋初有位异僧在那里栖居,建造兰若,名叫栖真寺;因此有许多修竹高松,胜景冠绝一县,成为高贤寄托足迹的地方。等我前往时,寺院已经荒废很久,山也已光秃,又被乡野之人占据,我惆怅了很久。后来我有巡视岭左的差事,经过家乡时,山主知道我喜爱山水,便拿出契券请求我出价购买。我欣然替他提高价钱,割取大官府的积蓄偿付;后来我从岭左因不胜任贬谪归来,才开始谋划保护这座山,并且打算用别处土地交换兰若旧址,把它迁离天池。” 距离山脚二十步建起三间楼房,带着所藏的图籍归来,题名为“秘书”,两旁建两座小阁,一座用来住宿客人,一座用来储藏干粮。楼前的斋堂叫“三山”,可以凭栏眺望三座山峰。斋前有堂叫“六虚”,取《易经》的话来标明六洞之意。郭子章已经领会其中意义。楼后有轩叫“太液”,面向山而临水;所谓天池,起初方圆只有三尺左右,僧人只用来煮粥煮茶。我把它拓宽并疏浚,扩大到直径一丈多,于是把各处泉水都汇入其中。泉水盛满后池水溢出,我在东西两侧疏通两条沟渠,曲折环绕我的墙基,防止水流汇入大池;大池约半亩,也是我开凿的。从此泉水曲折纵流,深谷中水声琮琮不断,与风吹松林的声音相互应和,延伸约一里。有一座半山亭已经荒废,我修复了它;人在那里休息,可以听到樵夫的歌声和牧童的笑声。离亭子不远有一块磐石,也有数百尺高,岩石突兀,形如莲花;我创建莲花庵,供奉观世音大士。再走半里下行,便到溪桥,群山的水都汇合在这里,水流还要延伸十里左右,两岸夹种桃树李树,春天灿烂盛开,游人把这里当作武陵源。过去只能远望而不能到达、游览而不能得到的景色,如今一夜之间成为我几席之间的景物,我也可以感到畅快了。六个洞中能得到其中三个,对于尚未显现的部分也可以满足了,但它们仍时时萦绕在我的心中。一天有个樵夫来,说赵公果真想把这些地方全部得到吗?有一个洞离白云洞稍近,胜景大概还超过它。我于是欣然提衣前往,披开荆棘,踩着险峻的岩石;到洞口时,只见幽深得看不到尽头,便点燃火把,像鱼贯一样向下走。四壁都是石钟乳,晶莹洁白如玉,水滴滴落有声,细密得像露珠碎屑。我给它命名为玉露洞,它的奇丽不是前三洞所能相比的。只是看见石壁上似乎有题字,并未完全漫灭。若说这是刚被发现,为什么会有题字?若说过去曾显著闻名,为什么又湮没得这样厉害?我把它的名称寄托在宋公的笔下,大概不是偶然。樵夫得意地说,我应当替赵公再找到两个洞;这里暂且记下。赵公又对我说:自从我有了天池,用泉水煮茶,泉清而茶香;用泉水酿酒,泉甘而酒醇。泉水流出去,可以灌溉田地、洗涤松竹、浇灌百花,水流长久,土地更加肥沃,蔬菜竹笋可以食用,芋头栗子可以充饥。这就是我居住山中的富足。每天打扫一室,擦净几案,点亮窗户,焚香安坐,有时诵读古书,有时吟咏古诗,有时临摹古帖;兴致到来,便在泉石之间逍遥,鹤舞莺歌,不比孔稚圭、戴仲若的家庭乐趣逊色。疲倦了就打扫一榻,铺席而卧,山光照满几案,云气拂过衣襟。夜半在篝灯下,万般尘缘寂然止息,只有泉水泠泠流过耳边。这是我独自居住山中的乐趣。宴饮的人,也可以不戴冠而只戴便帽。酒和茶由泉水供给,蔬菜、竹笋、芋头、栗子由园圃供给。客人留下就住在阁中,离开就送到亭边。这是我居山而与客人共同享有的乐趣。如今我每天太阳还未升起便起床,吃太仓官粮中的笾豆之物,靠官禄生活;面对案几呼唤笔墨,亲手削改公文,束缚在冠带之中,腰身和颈项都不得舒展。有人问起,我的山只有一座,于是您赶快为我写记。我将要回去了。”我说:不对。您是上天任命来辅佐君主治理百姓的人。上天把这座山交给您,并不是要您长久占有它,而是要借您使这座山名传天下后世。否则,为什么六个洞中已经显著的部分,到您这里才有文章记载,隐蔽的部分也到您这里才显露出来呢?只专门经营园圃的人,不能居于山中;居于山中的人,也不能经营园圃。只经营园圃而不居山的人,不能尽得山的胜景;只居山而不经营园圃的人,也不能做到这一点。写文章的人不能使他的园圃长久保持新美,而您却能兼而做到。况且袁广汉的北园石山、季伦的金谷园,都是在山地中经营园圃,耗尽财力来修饰。它们的壮丽几乎可以和上林苑相比,然而主人还未终身便被官府没收,山中装饰也不能保存,最终荒芜成樵夫牧童的场所。

季伦差有文章矣,要之天下后世不以为山荣,而以为山辱也。其与公可同年语哉!今兹与公约,公第无归,而余请先之。公为余傍山而扫一室,余且按公纪与诗次第而问矣。

游摄山栖霞寺记余将以三月朔赴留筦,而二月之廿六日抵京口。其明日,荆侍御邀登北固山。又明日,从京口陆行且百里,佹及龙潭驿。大雨,肩舆出没于危峯峭壁之阯,与江相樛带而行。如是者凡二十里,雨益甚,江山之胜,顾益竒。秀色在眉睫间,应接不暇,欣然忘其衫屦之淋漉也。抵驿,与儿子骐及张生元春小饮。呼驿宰问以摄山道,甚难之谓径险而受雨则泞,可无徃也。余兴发不可遏,质明起,遂取所问道。时晓色熹防,与霁色接。溪流暴涨不絶声,然所过诸岭多童。至中凹处,忽得苍松古柏之属,是为摄山。趣驰道数百武,得寺曰栖霞。右方有穹碑,唐髙宗所撰,以传明隠君僧绍者。隠君故栖此山,已舍宅为寺。人主贤而志之。碑隂「栖霞」二大字,雄丽飞动,疑即唐人笔也。稍东,摄级而上,曰山门。江总持一碑卧于地,拂而读之。复前为门,四天王所托宇焉。摄级复上,杰殿新搆,工可十之八,而前庭颇偪侧。僧曰:「未已也。」是将广之,移四天王宇于山门,而加伟殿后。摄级复上,为方丈。僧供起面饼茵蔯菌,而甘噉之。至饱,饭已,与元春、儿骐由殿后启左窦而出,探所谓千佛岩者。其阳为石塔,塔不甚髙,而壁金刚力士像于四周,颇巧致。此塔隋文皇所建,以藏舍利者也。文皇遇异尼得舍利数百颗,分树塔以藏之,凡八十三州所遣僧及守臣争侈言光怪灵异以媚上,而蒋州其一也。盖其时建业以蒋子文故,降从蒋云。塔左圆池一泉▯然满其中,石莲花蹙沸而起,僧雏咸资汲焉,曰「品外泉」。兹泉陆羽所未品也。千佛岩独隠君子仲璋所镌,无量夀佛像可耳。观音、大势至已不逮其他,若文惠太子、豫章、竟陵王千像皆刓损天趣,以就人巧,使斗拔竒峭之态冺没不复可迹。且所谓佛者,一而已,何千之有?循千佛岩沿涧而进,迤逦不可穷。时旭日渐融,草树被之葱茏。罨霭有光泽,涧水受雨争道下,迸势如散珠,声若戞玉。僧雏以酒茗从,兴至輙酒,足疲輙茗。已繇中峯涧至白乳泉,探蠡酌之,尽一器乃踸踔过岭。其直如截者曰天开,岩中仅通一线迳,虽不甚髙而孤险囓足可畏。将自此问絶顶而力不胜矣。其西则层叠浪岭直下,乱石错之,若海波万沸汹涌灏溔。熟视之审其名之称也?可二里许一兰若承之,曰观音庵,方有事于土木,其壮丽几与寺埓。主僧某者,福徳人也,言简而精,与之小酧酢而别。还复饭方丈,儿子兴未已,复呼元春登絶顶。返则日下舂矣。欲骄余以所不及见,余谓若所见非大江耶?业己自北固龙潭饱之矣。二子不能对,乃就寝。今天下名山大刹处处有之,然不能两相得,而其最着而最古者独兹寺与济南之灵岩,天台之国清,荆州之玉泉而已。灵岩于三十年前一游之,忽忽若梦境耳。今者垂暮而复与观栖霞之胜,独老且衰,不能守三尺蒲团地,而黾勉一出逺愧僧绍,然犹能自为计,庶几异日不至作总持哉。

译季伦多少也有些文章才华,但总之天下后世并不认为他使山增光,反而认为他使山蒙羞。他怎么能与您相提并论呢!如今我同您约定,您只管不要回去,我请求先行。我替您在山旁打扫一间屋子,然后将按照您的记文和诗歌次第询问您。游摄山栖霞寺记 我将在三月初一前往留筦,二月二十六日抵达京口。第二天,荆侍御邀请我登北固山。又过一天,我们从京口陆路行走将近百里,勉强赶到龙潭驿。大雨之中,肩舆在险峰峭壁的山脚间出没,沿着与江水交错缠绕的道路前行。这样走了二十里,雨更加大了,江山的景色反而更加奇特。秀丽的景色就在眉睫之间,使人应接不暇,我欣喜地忘了衣衫鞋袜都已淋湿。到达驿站后,我同儿子骐和张生元春小饮,叫来驿丞询问前往摄山的道路。驿丞很为难,说道路险峻,又经过雨水便泥泞难行,可以不去。我兴致一来便无法遏止,天刚亮就起身,依照问来的道路出发。当时晨光微明,正同雨后的晴色相接。溪水暴涨,水声不断;但经过的各座山岭大多光秃,走到山势中间低凹处,忽然见到苍松古柏之类,这就是摄山。赶快沿着驰道走了几百步,看到一座寺院,叫栖霞寺。右侧有一块高大的石碑,是唐高宗撰写的,用来传述隐士僧绍的事迹。隐士原来栖居在这座山中,后来舍弃住宅建成寺院。唐高宗认为此事贤善,便记载下来。碑阴刻着“栖霞”两个大字,雄浑秀丽、飞动有势,想来就是唐人所书。稍向东边登石级而上,便是山门。江总持所撰的一块碑倒卧在地上,我拂去尘土阅读它。继续向前又是一道门,是四大天王所居的殿宇。再登石级而上,有一座高大的殿宇正在新建,工程已经完成十分之八,但前庭颇为狭窄。僧人说:“还没有完工。”他们将扩建前庭,把四大天王殿移到山门处,并在大殿后面增建宏伟建筑。再登石级而上,便到方丈室。僧人供给面饼、茵蔯和菌类,我吃起来很香。吃饱后,饭已用毕,我和元春、儿子骐从大殿后面打开左侧洞门出去,探访所谓千佛岩。千佛岩南面有一座石塔,塔并不很高,四壁都雕刻着金刚力士像,颇为精巧。这座塔是隋文皇帝建造,用来收藏舍利的。文皇帝遇到一位奇异的尼姑,得到数百颗舍利,分置在各州建塔收藏;各州派来的僧人和守臣争相夸耀光怪灵异来讨好皇帝,蒋州也是其中之一。当时建业因为蒋子文的缘故,降格随从蒋州之名。塔左边有圆池,一眼泉水满满地汇在其中,石莲花紧簇着翻涌而出,小和尚们都靠它汲水,称为“品外泉”。这泉水是陆羽没有品评过的。千佛岩只有隐君子仲璋所刻的无量寿佛像还可以看。观音、大势至已经比不上它,至于文惠太子、豫章王、竟陵王所刻的千尊佛像,都磨损了天然趣味,变成迎合人工技巧的作品,原来斗然挺拔、奇峭峻拔的姿态已经湮没,再也看不出来。况且所谓佛,本来只有一个,哪里会有一千个呢?沿着千佛岩顺着山涧前行,曲折绵延,无法走到尽头。当时旭日渐渐融和,草木被阳光照得葱茏。雾气弥漫而有光泽,山涧的水经雨后争相奔流而下,迸溅的水势像散落的珠子,声响如敲击玉石。小和尚带着酒和茶随行,兴致一来就喝酒,脚走累了就喝茶。已经从中峰涧走到白乳泉,便探取泉水来饮,喝完一器,才踉踉跄跄越过山岭。山势直立如截断的石壁,叫天开;岩中仅能通过一条狭窄小径,虽不很高,却孤峭险绝,几乎要咬住脚,实在可怕。想从这里探问绝顶,但体力已经不能胜任。天开的西面,层层叠叠的浪岭直下,乱石交错其间,像大海万重波涛沸腾翻涌,浩荡无边。仔细看去,才知道它的名称果然很贴切。约两里处有一座兰若承接山势,叫观音庵,正在修建,壮丽程度几乎可以和栖霞寺相比。主持僧人姓氏不详,是一位有福德的人,说话简洁精当。我同他略作酬答便告别。回来后又在方丈室吃饭;儿子兴致未尽,又叫元春登绝顶。回来时太阳已经西斜。儿子想用我没有看见的景色来夸耀自己,我说:你所看见的,难道不是长江吗?我早已从北固山到龙潭饱览过了。两人无言以对,于是就睡下了。今天天下名山大寺到处都有,但山与寺能两者兼得的并不多,其中最著名、最古老的,只有这座栖霞寺、济南的灵岩寺、天台的国清寺和荆州的玉泉寺而已。灵岩寺是三十年前游览过一次,恍惚如梦境罢了。如今将近暮年,又来观赏栖霞寺的胜景,只是年老衰弱,不能守住三尺蒲团大小的清修之地,还勉强出游,远远比不上僧绍;但还能够替自己作些打算,希望将来不至于成为江总持那样的人。

二酉山房记余友人胡元瑞性嗜古书籍,少从其父宪使君京师。君故宦薄,而元瑞以嗜书故有所购访,时时乞月俸;不给则脱妇簪珥而酬之,又不给则解衣以继之。元瑞之槖无所不罄,而独其载书:陆则惠子,水则宋生。盖十余嵗而尽毁其家以为书録,其余赀以治屋而藏焉。屋凡三楹,上固而下隆其阯,使避湿,而四敞之,可就日。为庋二十又四,髙皆丽栋,尺度若一。所藏之书为部四:其四部之一曰经,为类十三,为家三百七十,为巻三千六百六十二曰史,为类十,为家八百二十,为巻万一千二百四十四;三曰子,为类二十二,为家一千四百五十,为巻一万二千四百;四曰集,为类十四,为家一千三百四十六,为巻一万五千八十。合之四万二千三百八十四巻。元瑞自言于他无所嗜,所嗜独书。饥以当食,渇以当饮,诵之可以当韶頀,览之可以当夷施。忧借以醳,忿借以平,病借以起色。而是三楹者无他贮,所贮亦独书。书之外,一榻,一几,一博山,一蒲团,一笔,一研,一丹铅之缶而已。性既畏客,客亦见畏。门屏之间,剥啄都尽。亭午深夜,坐榻隠几,焚香展巻,就笔于研,取丹铅而讐之。倦则鼓琴以抒其思,如是而已。故人黎惟敬以古▯扁其楣曰「二酉藏书山房」,而属余为之记。按古所称小酉山,上石穴中有书千巻,相传秦人于此学,因留之。故梁湘东王文有云「访酉阳之逸兴,见荆州记甚详」。一曰藏书之所有,大酉小酉二山在楚蜀间,今宣抚之所由名。而段成式之著书谓之「酉阳杂俎」者也。惟敬之所标,当亦云是。余因以慨夫七雄之前,盖不惟周之藏史为老聃之所掌者,而名山奥窟如宛委、石蒉、禹穴、洞庭之类,其灵文秘检徃徃有之。苐既为造物之所恡惜,而人间之迹困于漆书竹简而未易广。盖自七雄而后,一烬于秦火,再溃于莽,三燹于卓傕,四燬于湘东五佚,于巢六窜于宣和,虽随散随聚,而周之藏史,其所余能几?何况阛阓之浅,而责之守疋夫之力,而望之致也?夫以刘向之七畧,仅三万六千巻,任昉又减其三之一,隋之嘉则殿,名为三十七万余巻,而正本亦仅三万七千而止耳。开元之际,最为极盛,至八万巻,然亦多一时之所着,而宋崇文之目,又减其大半。后之益者,积数十年而増募,不过万巻。今元瑞以匹夫之致,而阛阓之守,仅十余年而至四万二千三百八十四巻,不亦难哉!虽然,世有勤于聚而倦于读者,即所聚穷天下书,犹亡聚也。有侈于读而俭于辞者,即所读穷天下书,犹亡读也。元瑞既负髙世之才,竭三余之晷,穷四部之籍,以勒成乎一家之言,上而皇帝王霸之猷,贤喆圣神之蕴,下及乎九流百氏,亡所不讨覈,以藏之乎名山大川间,以余力游刄发之乎诗若文,又以纸贵乎通邑大都,不胫而驰乎四裔之内,其为力之难,故不啻百倍于前代之藏书者。盖必如元瑞,而后可谓之聚;如元瑞,而后可谓之读也。噫!元瑞于书聚而读之,几尽矣。屠龙之伎殚,而世亦无所用子矣。盍亦舍而从我游乎?玉京人鸟,须弥之顶,有祖龙之火不能燔,而仲尼之博,姑存之勿论者,吾将发其一二,以窥子焉。即二酉之藏,与子读于二酉之所得,皆糟粕已作《二酉山房记》。

弇州续稿巻六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弇州续稿巻六十四明 王世贞 撰文部

记

译二酉山房记 我的朋友胡元瑞生性酷爱古书,年轻时跟随父亲宪使君在京师居住。宪使君原本官俸微薄,但元瑞因为嗜好书籍而有所购买寻访,常常请求父亲预支月俸;父亲不给,他就摘下妻子的簪子耳饰来偿付;还不够,就解下衣服接着抵偿。元瑞的行囊没有不被花尽的,唯独装载着书:陆路像惠子,水路像宋生。他用了十多年几乎毁尽家产来搜集书籍,其余钱财用来修建房屋收藏书籍。屋子共三间,上面坚固,下面加高地基,使它避开潮湿;四面敞开,可以接近阳光。屋内设置书架二十四座,高度都与栋梁相齐,尺寸完全相同。所藏书籍分为四部:第一部经部,分十三类,三百七十家,三千六百六十二卷;第二部史部,分十类,八百二十家,一万一千二百四十四卷;第三部子部,分二十二类,一千四百五十家,一万二千四百卷;第四部集部,分十四类,一千三百四十六家,一万五千八十卷。合计四万二千三百八十四卷。元瑞自己说,其他东西都没有嗜好,唯一喜爱的就是书。饥饿时把书当作食物,口渴时把书当作饮料;诵读书籍可以当作聆听《韶》《頀》,阅览书籍可以当作欣赏夷施。忧愁时借书来排遣,愤怒时借书来平息,生病时借书来振作精神。这三间屋子没有收藏别的东西,所收藏的也只有书。书以外,只有一张榻、一张几、一座博山炉、一个蒲团、一支笔、一方砚台和一罐丹铅罢了。他生性怕客,客人也怕见他。门屏之间,连敲门声都绝迹了。正午和深夜,他坐在榻上,倚着几案,焚香展开书卷,在砚台上蘸笔,拿丹铅来校勘。疲倦了便弹琴抒发思绪,如此而已。故人黎惟敬用古隶书在屋檐匾额上题写“二酉藏书山房”,并请我作记。按古书所说,小酉山上有石洞,洞中有书一千卷,相传秦人在那里求学,因而把书留下。梁湘东王的文章中说:“探访酉阳山的逸兴,见于《荆州记》,记载得很详细。”另一种说法是,藏书所在的大酉山、小酉山在楚、蜀之间,今天宣抚使的名称就由此而来。段成式所著的书题为《酉阳杂俎》,也是这个意思。惟敬所题的匾额,大概也是取此意。我因此感慨,七雄以前,不仅周王朝的藏史由老聃掌管,像宛委、石箧、禹穴、洞庭一类名山深洞中,也往往藏有神奇的文书和秘密的典籍。只是它们既被造物主吝惜珍藏,人间的记录又受漆书竹简的限制,很难广泛流传。大概自战国七雄以后,第一次毁于秦火,第二次在王莽时崩溃,第三次毁于董卓、李傕之乱,第四次毁于湘东王,第五次散失于巢氏之乱,第六次在宣和年间逃散;虽然书籍随散随聚,但周王朝藏史所余还能有多少?何况民间书籍浅少,却要求普通百姓以一己之力守护,并希望他们搜集得到,怎么可能呢?刘向的《七略》也只有三万六千卷,任昉时又减少了三分之一;隋代嘉则殿号称有三十七万多卷,而正本也只有三万七千卷罢了。开元年间最为兴盛,达到八万卷,但其中也有很多是一时所撰的书;到了宋代崇文馆的藏书目录,又减少了一大半。后世有所增加的,积累几十年、不断征集,也不过一万卷。如今元瑞以一个平民之力,凭民间藏书,在十多年间达到四万二千三百八十四卷,岂不是太艰难了吗!不过,世上有人勤于聚书却懒于阅读,即使聚集尽天下书籍,也仍等于没有聚书;有人喜爱阅读却吝于著述,即使读尽天下书,也仍等于没有读书。元瑞既有超越当世的才华,又用“三余”的时间穷尽四部典籍,撰成一家之言;上至帝王霸主的谋略、贤哲圣神的蕴藏,下至九流百家的学说,没有不探究考核的。他把这些知识藏在名山大川之间,又凭余力在诗歌文章中纵横发挥,使京城和大都会为之纸贵,并且不用脚走便传遍四方。他所付出的艰难,因此不止是前代藏书人的百倍。一定要像元瑞这样,才可以称为聚书;像元瑞这样,才可以称为读书。唉!元瑞对于书籍,聚集和阅读几乎都做到尽头了。屠龙的技艺已经穷尽,而世上也没有可以使用您的地方了。何不暂且舍弃这些,跟我出游呢?玉京人的鸟、须弥山顶上的事物,有祖龙的火也不能烧毁;仲尼博大的学问,姑且保存下来不谈。我将要揭示其中一二,使您得以窥见。即使二酉山房的藏书,以及您同我在二酉山房中读到的东西,也都只是糟粕罢了。” 《弇州续稿》第六十三卷 钦定《四库全书》《弇州续稿》第六十四卷 明代 王世贞 撰写 文部 记

游金陵诸园记李文叔记洛阳名园十有九。洛阳虽称故都,然当五季兵燹之后,生聚未尽复,而所置官司,自留守一二要势外,徃徃为倦宦之所寄,秩其居第,亦多寓公之所托息。顾能以其完力致之于所谓园池者,皆极瑰丽宏博之观。而至金陵,为我髙皇帝定鼎之地,二圣之号令万宇者,将六十年,内外城之延袤,盖自古所创有,其所置官司,皆与神京埓,吏卒亦危割其半。若江山之雄秀与人物之妍雅,岂弱宋之故都可同日语?而独园池不尽称于通人若李方叔者,何也?岂亦累洽全盛之代,士大夫重去其乡,于是金陵无寓公,且自步武而外,皆有天造之竒,寳刹琳宫,在在而足,即有余力,不必致之园池以相髙胜故耶?余自束发挂朝版,余四十年,中间里居之日倍于宦路,蓬蒿一亩,蒲焦数赤,足以藏此幻躯。而晩复见迫时趣,召陪留枢,过时之人,举步愧影,唯是职务稀简,得侍羣公燕游于栖霞、献花、燕矶、灵谷之胜,约略尽之。既而获染指名园,若中山王诸邸所见,大小凡十。若最大而雄爽者有六,锦衣之东园;清逺者有四,锦衣之西园;次大而竒瑰者则四,锦衣之丽宅;东园华整者,魏公之丽宅;西园次小而靓美者,魏公之南园,与三锦衣之北园。度必逺胜洛中。盖洛中有水、有竹、有花、有桧柏,而无石,文叔记中不称有垒石为峯岭者,可推已。洛中之园,乆已消灭,无可踪迹,独幸有文叔之记,以永人目。而金陵诸园尚未有记者,今幸而遇余,余亦幸而得一游,又安可以无记也?自中山王邸之外,独同春园可称附庸,而武定侯之园竹,在万竹园上,因并所游志之。东园者,一曰太傅园,髙皇帝所赐也,地近聚寳门,故魏国庄靖公俌爱其少子锦衣指挥天赐,悉槖而授之。时庄靖之孙鹏举甫袭爵而弱,天赐从假兹园,盛为之料理,其壮丽遂为诸园甲。锦衣自署号曰东园,志不归也,竟以授其子指挥缵勋。初入门,杂植榆栁,余皆麦垅芜不治。逾二百武,复入一门,转而右,华堂三楹,颇轩敞而不甚髙,榜曰「心逺」。前为月台,数峰古树冠之。堂后枕小池,与小蓬山对,山阯防滟没于池中,有峯峦洞壑亭榭之属,具体而防。两栢异干合杪,下可出入,曰「柏门」。竹树峭蒨于防,宜余无竒者。已从左方窦,朱板垣而进,堂五楹,榜曰「一鉴」。前枕大池,中三楹可布十席,余两楹以憩。从者出左楹,则丹桥迤逦,凡五六折,上皆正平于小饮宜。桥尽有亭翼然,甚整洁,宛宛水中央,正与「一鉴」堂面,其背一水之外,皆平畴老树。树尽而万雉层出。右水尽得石砌危楼,缥缈翚飞云霄,盖缵勋所新搆也。画船载酒,繇左为溪,达于横塘,则穷园之衡袤几半里,时时得佳木。长辈云,武庙狩金陵,尝于此设钓乐之,移日不返,即此亭也。或云钓地正在「心逺」堂后。「心逺」堂以水囓其趾,不可坐;危楼以扄鐍,故不可登。若乃席于「一鉴」,改于亭,泛于溪,则前后两游同之前游以花事胜,后游以月胜,其清襟雅谑,飞白卷波于轻烟淡景中,复前后同也。前游余与大司寇平湖陆公主之客,则大司徒寜乡王公、少司寇武安李公、鸿胪卿无锡王公、通政叅议乌程沈公;后游余与大司马内江隂公、前大司徒王公、少司徒歙方公主之客,则太宰吾郡杨公、少宗伯富顺李公也。西园者,一曰「鳯台」园,盖隔弄有鳯皇台,故以名,亦徐锦衣天赐所葺,今以分授二子,析而为二,当别称西园矣。园在郡城南稍西,去聚寳门二里而近,余时携儿子骐、宗人少卿执礼、陆太学端御游焉。入园为折迳以入,凡三门,始为「鳯游」堂,堂差小于东之「心逺」堂,广庭倍之。前为月台,有竒峯古树之属。右方括子松,髙可三丈,径十之一,相传宋仁宗手植以赐陶道士者,且四百年矣,婆娑掩暎可爱,下覆二古石,曰紫烟,最髙垂三仭,色苍白。乔太宰识为平泉甲品,曰鸡冠。宋梅挚与诸贤刻诗,当其时已赏贵之。曰铭石有建康留守马光祖铭二石,痹于紫烟色理亦不称。堂之背修竹数千挺,来鹤亭踞之。从鳯游堂而左有厯数屏,为夭桃丛桂海棠李杏数十百株。又左曰掔秀阁,特为整丽。阁前一古榆,其大合抱,不甚髙而垂枝下饮。芙蕖沼有潜虬渇猊之状。沼广袤十许丈,水清莹可鉴毛发。沼之阳垒洞庭宣州锦川武康杂石为山峯峦洞穴亭馆之属,小于东园而髙过之。其右则小沧浪,大可十余亩,匝以垂杨,衣以藻苹。儵鱼跳波,天鸡弄风,皆佳境也。南岸为台,可望逺,髙树罗植,畏景不来。

译游金陵诸园记 李文叔记载洛阳著名园林有十九处。洛阳虽号称旧都,但在五代战乱之后,人口聚居还没有完全恢复;所设置的官署,除了留守等一两个重要职位外,往往成为疲倦官员寄身之处,官员按品秩所居的宅第,也多是寓居官员寄托休息的地方。可是能够凭借完整的财力营造所谓园池的,都极尽瑰丽宏博之美。至于金陵,是我高皇帝定都之地,两位圣人号令天下将近六十年;内外城池的延展广袤,大概是自古以来才有的规模,所设置的官署都可以同神京相比,吏卒也将近神京的一半。至于江山的雄伟秀丽和人物的俊美雅正,难道是衰弱的宋代旧都可以相提并论的吗?唯独园林池苑没有像李方叔那样的博雅之士所称道,为什么呢?难道正因为这是政教相承、极盛的时代,士大夫重视离开故乡,于是金陵没有寓居官员;而且城外近处到处都是天然奇景,珍贵的佛寺道宫随处可见,即使有余力,也不必再营造园池来争奇斗胜吗?我从十五岁入朝为官以来,至今四十年,其中居乡的日子多于做官的日子;一亩蓬蒿、几尺蒲草和焦土,已经足够藏身。晚年又屡次被时局催逼,召来陪侍留枢;经过的地方,人们举步都惭愧自己的身影。只是职务清简,能够陪同群公在栖霞、献花、燕矶、灵谷等胜景宴游,大体都游览过了。后来我有幸略窥名园,如中山王府邸一类,大小共有十处。其中最大而雄伟爽朗的有六处:锦衣东园;清幽深远的有四处:锦衣西园;其次较大而奇瑰的有四处:锦衣丽宅、东园中华美整齐的部分、魏公丽宅、西园中较小而秀美的部分魏公南园,以及三座锦衣北园。估计一定远胜洛阳园林。洛阳园林有水、有竹、有花、有桧柏,却没有奇石;李文叔的记文中没有说到堆石造峰岭,由此便可推知。洛阳园林早已消灭,没有可以寻踪的痕迹,幸好还有李文叔的记文,可以使人长久得以看见。金陵各园还没有人作记,如今幸好遇到我,我也有幸得以一游,怎么可以不作记呢?中山王府邸之外,只有同春园可以称为附属园林;武定侯园中的竹子,又在万竹园之上,所以一并记下所游之处。东园又名太傅园,是高皇帝所赐。它靠近聚宝门,所以魏国庄靖公徐俌喜爱他的小儿子、锦衣指挥徐天赐,便把全部家产交给他。当时庄靖公的孙子鹏举刚刚承袭爵位,年纪尚幼,徐天赐借来这座园子,大力替他经营整理,园林的壮丽于是成为各园之首。锦衣自题园名为东园,表明不愿归还,最终把它传给儿子指挥缵勋。最初进入园门,杂植着榆树柳树,其余都是麦田和荒草,没有治理。走过二百多步,又进入一道门,转向右边,有三间华堂,颇为开阔高敞但不很高,匾额题为“心远”。堂前是月台,有几座山峰和古树覆盖其上。堂后依傍小池,与小蓬山相对;山脚仿佛浸没在池中,峰峦、洞壑、亭榭等虽小却一一具备。两棵柏树树干奇异,在树梢处合拢,下面可以出入,称作“柏门”。竹树在其中高峻青翠,除此之外没有什么奇特之处。随后从左边的洞门进去,穿过朱红板墙,来到一座五间大堂,匾额题为“一鉴”。堂前临着大池,中间三间可以摆下十张席,其余两间用来休息。随从从左边一间出来,便见丹桥曲折延伸,共有五六个弯折,桥面都平整,适合小饮。桥尽头有一座翼然亭,十分整洁,曲折地立在水中央,正对着“一鉴”堂;亭后隔着一道水,都是平坦田野和老树。树木尽头又层层显出万雉高墙。右边水道尽头有石砌高楼,缥缈飞檐直入云霄,大概是缵勋新建的。画船载着酒,从左边沿溪水行进,到达横塘,园林的横向和纵向几乎有半里长,途中时时可见佳树。长辈说,武宗皇帝到金陵游猎时,曾在这里设置钓鱼游乐之处,过了很久还没有回来,就是这座亭子。也有人说钓鱼的地方正在“心远”堂后面。“心远”堂因为水冲蚀台脚,已经不能坐;高楼又锁闭着,所以不能登临。若是在“一鉴”堂设席,再移到亭中,泛舟溪上,那么前后两次游览与前一次相比,前游胜在花事,后游胜在月色;清雅的胸襟和诙谐的谈笑,在轻烟淡景中挥洒墨迹、卷动水波,前后也相同。前游是我和大司寇平湖陆公作东,客人有大司徒宁乡王公、少司寇武安李公、鸿胪卿无锡王公、通政参议乌程沈公;后游是我和大司马内江阴公、前大司徒王公、少司徒歙县方公作东,客人有太宰同郡杨公、少宗伯富顺李公。西园又名“凤台园”,大概因为隔着一条小巷有凤凰台,所以这样命名。也是徐锦衣天赐修葺的,如今分给两个儿子,分成两园,本应另称西园。园在郡城南面稍偏西,距聚宝门将近二里;我当时带着儿子骐、同族少卿执礼、陆太学端御前去游览。进园后沿曲折小径进入,共有三道门,最初是“凤游”堂;此堂稍小于东园的“心远”堂,但宽阔庭院大了一倍。堂前是月台,有奇峰古树之类。右边有一株括子松,高约三丈,树干直径约三尺的十分之一,相传是宋仁宗亲手种下后赐给陶道士的,已有将近四百年,枝叶婆娑、相互掩映,十分可爱。树下覆盖着两块古石,一块叫紫烟,最高处有三仞,颜色青白。乔太宰认定它是平泉石中甲等品,称作鸡冠石。宋梅挚同诸位贤者曾在石上刻诗,当时就已经十分珍视。所谓铭石,有两块刻着建康留守马光祖的铭文,埋在紫烟石旁,颜色和纹理也不相称。堂后有数千竿修竹,来鹤亭坐落其间。从凤游堂向左,经过几道屏障,有数十上百株夭桃、丛桂、海棠、李树、杏树。再向左是掔秀阁,格外整齐华丽。阁前有一株古榆树,粗大到几个人合抱,高度不太高,垂枝低低下拂。芙蕖池中有形似潜龙、渴猊的假山石。池面宽长十多丈,水清澈明亮,可以照见毛发。池南面用洞庭、宣州、锦川、武康等地的杂石堆成山,峰峦、洞穴、亭台楼馆等一应俱全;规模小于东园,但高度超过东园。右边是小沧浪,面积大约十多亩,四周环绕垂柳,水面覆盖着水藻浮萍。小鱼跳跃水面,天鸡迎风鸣叫,都是美景。南岸建有高台,可以远眺;高树罗列种植,烈日难以照入。

北岸皆脩竹,蜿蜿起伏。小沧浪垂尽,复得平坡一,四周水环之。华屋三楹,大抵竒卉名果如频婆杨梅桃李异种白蒲桃尚繁茂,足饾饤其兰菊可盆而植者则无几矣。考周公瑕所撰旧志,堂阁亭馆池沼以百十计。呼园父问之,十不能存二三,名亦屡更易。岂为锦衣之后人不能嵗时増葺就頽废耶?抑词人多夸大若子虚亡是公之例云尔。余一游西园,遇花时所得防心倍于东园,盖尤耿耿云。鳯凰台者,旧建初寺之后,一曰保寜寺,在聚寳石头之间稍隆处也。宋元嘉十六年,有异鸟三,五彩集焉。寺僧正顗裒土为台,识之。或云秣陵王顗,未审孰是。唐李白侈其观,有三山二水之句。学士大夫想像其雄峻瑰丽之胜,而愿游焉。乃其踪迹漫漶,不可复识。徐锦衣天赐以其地之近,又与所营莬裘邻也。崇其土,则曰鳯凰台;疏井而甘,则曰鳯凰泉。而傍阜之髙者,曰鳯麓。台为堂以冠之后,轩临渟碧池。鳯凰台之后阜更髙者,丛石为碁,饰以佛宇,曰丛桂庵。其他有古树脩竹之类。余时与骐儿侯客未至,相与纵步,则以积潦故,翚舍摧圮,兔葵旅生。台亦痹隘,举目无所覩见,意甚倦之。啜主人茶一盌而出。园丁强作解事语,指墙外一墩曰:「此真鳯凰台。」已视之,乃块土峻上可二仭许,土色正赤。儿子疑之,余笑曰:「非也,台故裒土以人力成耳,今此殆息壤哉。」后遇朱彬州衣云:「鳯皇台本佥宪阮丈里居后,有鳯皇泉水甚洌而甘。」余当谒阮质之,虽然夺徐以归,阮将无两虞芮也。魏公南园者,当赐第之对街,稍西南,其纵颇薄,而衡甚长。入门朱其栏楯,以杂卉实之。右循得二门而堂,凡五楹,颇壮。前为坐月台,有峯石、杂卉之属。复右循得一门,更数十武而堂,凡三楹,四周皆廊。廊后一楼,更薄而皆髙靓瑰丽,朱甍画栋,绮疏雕题,相接。堂之阳为广除,前汇一池,池三方皆垒石,中蓄朱鱼百许头,有长至二尺者,拊栏而食之,悉聚若缋锦,又若炬火烁目。魏公方合六卿之长佐时,余与先至者四五人,从右方十余折而上,得亭楼一小,饮其中。八九行而客俱至,乃从左逶迤而下。甲馆脩亭复阁,累榭与竒石怪树,绣错牙互,非枳履则棘冠。其左折而下,覩匠氏方西向而治轩三楹,不暇入。主人肃客大合,三部乐轰饮至一鼓乃罢去。大司马隂公谓余:“公之第西圃,其钜丽倍是,然不恒延客,客与者唯留守中贵人、大司马及京兆尹丞耳。”居三月所,大司马吴公复延余于兹园,时隂公、魏公俱物故矣。酒数行不胜西州之感,乃起访所新治轩者而憩焉。其丽殊甚,而枕水西南二方皆有峯峦百叠,如虬攫猊饮,得新月助之,顷刻变幻,势态殊絶。时客为大司寇陆公、少司寇张公,不甚宜酒,余宜酒而意忽忽不乐,飞数大白乃别。余始饮魏公,仅月余而有大阅之役,间以隂公言风公,公曰:“固也,俟西圃之菊繁而后与二公防。”非乆,公病矣。隂公卒,公亦继卒。防公之世子继志等以志铭见属,而余徃酾椒浆焉。世子以其仲父锦衣与崇信伯费公治具于西圃,而请曰:“先公尝言之,不忍食也。”余乃强徃。盖出中门之外,西穿二门,复得南向一门而入,有堂翼然,又复为堂,堂后复为门,而圃见。右折而上,逶迤曲折,叠磴危峦,古木竒卉,使人足无余力,而目恒有余观。下亦有曲池幽沼,防以艰水,故不能胜石耳。锦衣云:“当中山王赐第时,仅为织室马廐之属,日乆不治,转为瓦砾塲。太保公始除去之,征石于洞庭、武康、玉山,征材于蜀,征卉木于吴,防而后有此观。”至后一堂极宏丽,前叠石为山,髙可以頫羣岭,顶有亭尤丽,曰:“此则今嗣公之所创也。”公居平日,必一游,游必以声酒自随,取懽适而后罢去,即寒暑雨雪无间也。又指其木曰:“此为海棠,为古梅,为碧桃,皆拱矣。春时烂熳若百丈宫锦幄,公能一来乎?”余颔之,姑与崇信小饮而出。尽大功坊之东为东园公之第三子继勋宅,今所称四锦衣者也。尝第武进士,领南锦衣篆,自免归里。主人为东园公爱子,所授西园为诸邸冠,顾以逺,不时徃,益治其宅左隙地为园。尽损其帑,凡十年而成。顾以病足,多谢客,客亦无从迹之。己丑春四月七日,忽要余与大司寇陆公游焉。入门折而东南向,有堂甚丽,前为月榭。堂后一室,垂朱帘,左右小庭耳。室翼之后,加鐍焉,计奉其九十老母以居者也。主人为具甚丰,大合乐以飨。酒二十余行,散殽以馂,从者乃起,折而西,得一门,则广庭廓落,前亦有月榭以安数峯。中一峯髙可比到公石,而不作僵嵌空,玲珑莫可名状。问之主人,目余:“此故公郡中物也。徃年公郡中人艰食,而吾幸有余米,故亟得之。然道路之费已不赀矣。”北有危楼,其阯已可三尺,凡二十余级而登。

译北岸全是修竹,蜿蜒起伏。小沧浪水道将尽处,又有一片平坡,四周被水环绕。那里有三间华屋,大体上奇花、名果,如频婆、杨梅、桃、李,以及各种异种白葡萄还很繁茂,足以摆成果蔬盘供食;至于兰菊中可以栽在盆里的,却没有多少了。考察周公瑕所撰写的旧志,堂、阁、亭、馆、池、沼以百十处计算。叫来园丁询问,十处中不能保存两三处,名称也多次更改。难道是锦衣之后人不能每年增修,以致逐渐颓败吗?还是文人往往夸大,像《子虚赋》《亡是公》那样罢了?我游西园一次,正逢花期,所得的赏心乐趣比东园多了一倍,大概尤其令人难忘吧。凤凰台位于旧建初寺之后,又称保宁寺,在聚宝、石头之间稍高的地方。宋元嘉十六年,有三只奇异的鸟,五彩斑斓,聚集在这里。寺僧正顗聚土筑台,记下这件事。也有人说是秣陵王顗,究竟哪一种说法正确,尚未考定。唐代李白极力铺陈它的景观,写有“三山二水”的诗句。学士大夫想象它雄峻瑰丽的胜景,都希望前来游览。可是它的遗迹已经模糊不清,再也无法辨认。徐锦衣天赐因为此地靠近自己的营建之所,又同他修建的退隐居所相邻,于是堆高土丘,称为凤凰台;疏通水井使泉水甘美,称为凤凰泉;旁边较高的山阜,称为凤麓。台上建堂作为顶部,轩廊临着澄碧的池水。凤凰台后面有更高的山阜,堆叠石块如棋局,以佛寺装饰,称作丛桂庵。其余还有古树修竹之类。我当时和儿子骐等待客人未到,便一起漫步;由于积水,飞檐建筑已经倾塌,兔葵遍地丛生。台也狭窄低矮,举目没有可以看见的景物,我非常厌倦,只喝了主人一碗茶便出来。园丁还强作懂行的样子,指着墙外一堆土说:“这才是真正的凤凰台。”等我看去,只见那是一块隆起约二仞高的土堆,土色正红。儿子表示怀疑,我笑着说:“不是。凤凰台原来是靠人力聚土筑成的;这里大概是息壤吧。” 后来我遇到朱彬州,他说:“凤凰台原本在佥宪阮老先生居所后面,凤凰泉的水非常清冽甘甜。”我应当去拜见阮老先生向他求证;不过这样一来,就要从徐氏那里夺回凤凰台,难道阮氏和徐氏会像虞、芮两国一样互相争夺吗?魏公南园在赐第的街对面,稍偏西南,纵向较短,横向很长。进门后,栏杆和格扇都涂成朱红色,里面栽满杂花。向右走,经过两道门便到一座堂,共五间,颇为壮观。堂前有坐月台,陈列峰石、杂花之类。再向右走,经过一道门,又走几十步,到一座三间堂屋,四周都是回廊。廊后有一座楼,比前面更狭长,却都高峻秀丽、华美瑰奇,朱红屋脊、彩绘栋梁、华美窗棂和雕饰相互连接。堂南是宽阔的庭院,前面汇成一池水,池子三面都堆砌石块,中间养着一百多条红鱼,有的长到二尺;拍栏喂鱼时,鱼全聚在一起,像锦缎,又像火炬耀眼。魏公当时正总领六卿辅佐朝政,我和先到的四五个人从右侧转过十多个弯上去,得到一座小亭楼,在里面饮酒。喝了八九巡,客人全到齐了,才从左边曲折下行。甲等馆舍、修长亭子、重叠楼阁,以及奇石怪树,错落交织、互相穿插,若非头戴枳冠、脚穿枳履之人,实在难以遍览。转向左边下去,看见工匠正面向西修建三间轩房,来不及进去。主人恭敬地迎接宾客,三部乐队喧闹奏乐,痛饮到初更才散去。大司马阴公对我说:“您府第西园的规模和华丽,是这里的两倍,只是不常邀请客人,能够参与的只有留守、中贵人、大司马和京兆尹、京兆丞罢了。” 过了大约三个月,大司马吴公又邀请我到这座园子来,当时阴公、魏公都已经去世了。酒过数巡,我不胜西州之感,于是起身去看新修的轩房,在那里休息。轩房格外华丽;临水的西南两面都有层层叠叠的山峰,像虬龙攫取、狻猊饮水;又有新月相助,顷刻之间变幻无穷,形势姿态格外奇绝。当时的客人有大司寇陆公、少司寇张公,他们都不太能饮酒;我虽能饮,心情却忽然忧闷不乐,连饮数大杯,便告别了。我开始同魏公饮酒,一个多月后便遇上大阅兵的差事;间或把阴公的话委婉地告诉魏公,魏公说:“本来就是这样,等西园的菊花茂盛后,再同两位公相会。”不久,魏公病了。阴公去世,魏公也接着去世。阴公的世子继志等人把墓志铭的事托付给我,我便前去洒酒祭奠。世子和他的仲父锦衣、崇信伯费公在西园置办酒食,请我说:“先公曾经说过,若不去看一看,实在不忍心进食。”我于是勉强前往。大概出了中门,向西穿过两道门,又从一道朝南的门进去,有一座翼然的堂;再经过一座堂,堂后又有一道门,园圃便展现在眼前。向右转上行,曲折迂回,层层石阶和险峻山岭交错,古树奇花使人脚力耗尽,眼睛却始终有看不完的景色。下面还有曲折的池塘幽深的水沼,四周用水环绕,因此不能全部堆砌石头。锦衣说:“当初中山王得到赐第时,这里只有织室、马厩之类;时间久了无人治理,变成了瓦砾场。太保公开始清除它,向洞庭、武康、玉山征取石料,向蜀地征取木材,向吴地征取花木,经过经营才有了今天的景观。”最后一座堂极其宏伟华丽,堂前叠石成山,高处可以俯视群岭;山顶有座亭尤其秀丽,说道:“这就是如今继承公爵的人所创建的。” 魏公平日居住时,一定要游览一次;每次游览必定带着歌乐和酒,得到欢乐满足后才离开,即使严寒酷暑、下雨下雪也从不间断。他又指着那些树说:“这是海棠,这是古梅,这是碧桃,都已经粗到合抱了。春天盛开时,灿烂得像百丈高的宫锦帐幕,您能来一次吗?”我点头答应,只是同崇信伯小饮后便出来了。从尽大功坊向东,是东园公的第三子继勋的宅第,也就是如今所称的“四锦衣”宅。继勋曾考中武进士,掌管南锦衣卫的事务,后来辞职回乡。主人是东园公最宠爱的儿子,所受赐的西园在各王府中最为出众,只是因为距离较远,不能常来,于是更加整治宅子左边的空地,修成园林。他几乎耗尽了私库,整整十年才建成。但他因脚疾,多半谢绝宾客,客人也无从寻访。己丑年四月七日春天,他忽然邀请我和大司寇陆公同游。进门后转向东南,有一座十分华丽的厅堂,前面是月榭。堂后有一间屋子,垂着红帘,左右只有小庭院。屋翼后面还加了锁,大概是供他九十岁的母亲居住的。主人准备了非常丰盛的酒食,并奏大乐宴请我们。酒过二十多巡,撤下菜肴作为饭后食物,随从们才起身。转向西边,找到一扇门,里面是空旷的庭院,前面也有月榭,用来安置几座山峰。中间一峰高得几乎可以与到公石相比,却不显得僵硬嵌空,玲珑剔透,难以形容。我问主人,他指给我看说:“这是过去公郡中的东西。往年公郡发生粮荒,而我幸好有多余的米,所以赶紧把它买来。不过运输费用已经不少了。”北面有一座高楼,地基已经有三尺高,共有二十多级台阶才能登上去。

前眺则报恩寺塔当▯而耸,相轮复踞其上,二丈许得日而金光漾目。陆公絶呌以为竒。启北则峯峦环列,若巫女鬟,青翠百态,相与咏赏,佐以酒炙。乆之乃下,稍进则有华轩三楹,北向以承诸山。余乃蹑右级而上,登顿委伏,纡余窈窕,上若蹑空而下若沈渊者,不知其几亭轩以十数,皆整丽明洁,向背得所,桥梁称之,朱栏画楯,在在不乏。而所尤惊絶者,石洞凡三转,窈防沈深,不可窥揣,虽盛昼亦张两角灯导之,乃成武罅处,煌煌仅若明星数防。吾游真山洞多矣,亦未有大隃胜之者。水洞则清流泠泠,傍穿绕一亭,莹澈见底,朱鳞数十百头,以饼饵投之,骈聚跃唼,波光溶溶,若冶金之露铓颖。兹山周幅不过五十丈,而举足殆里许,乃知维摩丈室容千世界,不妄也。所至皆有酒脯以佐其胜。寻暝色起,弦管发,主人布几于楼之下,再张宴于堂,酬酢乆之,街鼓动矣。囘首恍惚若梦境,命笔记之。万竹园与瓦官寺邻,故人汤吏部元衡、詹翰林东图邀游焉。时少司徒方公与余俱为客,而余属瓦官之主僧烧笋蕨合酉菜羮,佐起面饼,四人者食之而甘。次第礼佛像,登重建所谓瓦官阁者,徙倚乆之,乃出不百武抵园。亦魏公家物,主者为邦寜公嬖子也,辞疾不出,使人具茗焉。园有堂三楹,前为台,台亦树数峯,墙可万数仭,朱楼扄鐍甚固,啓之亦殊壮,盖其所栖宿处也。堂左厢三楹,亦可布席,自此以外则碧玉数万挺,纵横将二三顷许,偃蹇自得,幽深无际。赤日避而不下,凉飔徐发,惜颇为积潦所败。主人有余力置之罗衿香泽中,不能为此君作縁,又不能凿池引水以益鱼鸟之致,令人有余憾耳。使付吾家子猷,当爽然作淇渭间观。汤詹皆能饮,詹酒后耳热谈天,便是重覩邹衍二青衣,老而能作洛生咏,呜呜动人,皆浮白之一助也。酩酊始别。徐三锦衣者,东园君之仲子,而鳯凰台主人也。余游鳯凰台,去主人第小逺,煮茗相问讯。既而诣余,则以一刺报之。仲夏之廿四日,雨晴霁,阍者复得主人刺。次日质明,偶过方司徒,司徒迎谓三锦衣相访乎?余曰:访而不及见也。司徒曰:见,我见而请于我曰:幸公与司马公之报访也。晨使苍头闯我阍,询之,则盛其供张,扫门以候矣。余颔之,入部毕,还过方公,公遂拉以同行。及门,主人严服肃客,荐茗。已而穿中堂,贯复阁两重,始达后门。门启,折而东,五楹翼然,广除称是为月榭,以承花石,置酒堂中,十余行,三饭皆有侑。乃复折而东,启垣,则别一神仙界矣。始由山之右,蹑级而上,宛转数十武,其最髙处得一楼而憩。东北钟山紫翠在眼,复泛大白十余行。自是东其窦下上,迤逦皆有亭馆之属,伏流窈窕,穿中石桥二,丽而整,曲洞二,蜿蜒而幽深。益东则山致尽,而水亭三楹出矣。亭枕池南而北向,启扉则三垂之胜可一揽而既。池水清冷,鉴毛发,萍藻时虩,朱鱼有径尺者,鼓鬛自恣。竒峯峻岭,参差岝防,怪木夀藤樛互暎带,朱楼画阁上割云而下齧波,真使人应接不暇。大约其丽埓魏邸之南园,而广胜之园之广不能如,东西二园而山之壮丽胜之。余兹游出意外,甚适。小缺陷者,主人执礼谦甚,不能去褦襶。方公啬于饮,无为酬酢。家又夙邀客如公瑕幼于之类已在馆矣,力辞乃得先别。徐氏两西园之外,复有称西园者,一曰金盘李园,魏五公子邦庆之别业也。去石城门可一里而近,门俯大街,有堂三楹,颇卑浅。后为台,循台而东北转,可三十武,榔榆夹之,髙杨错植,緑隂可爱。更东蔬圃麦垅弥望,又三十武有堂三楹。堂之阳为广除,其南为台,列湖石四五,下植牡丹,以缨络栢参之。堂之隂叠石为山,髙不寻丈,具体而已。其阯皆凿小沟,宛曲环绕,可以流觞,而不知水所从出处。山之麓为亭,亭下为洞,洞不能五六尺,倚墙而窦,竹扉蔽之。或云墙后复有山,山之中有池,当是流觞之水之委也。重堂复阁,可以眺而数然不可即矣。左右老栝八株,大者合抱,偃蹇婆娑,生意遒尽。自此而西南,径屡折,篱落间亦有木香荼防之属,尚余少花,傍植梅杏乌椑,皆可实,根既为藤蔓所制,计得少实,付之鸟雀而已。又西南有屋数十楹,甃甓缭之,前树粉墙,其西为垣,垣之外竹万个,杂髙榆数十,与落照相鲜。新归路稍东北,始得水,颇▯弥,疑即所过屋后池也。亭西髙阜,亭其上,曰碧云深处,可以东眺朝天宫,北望清凉瓦官浮图乌龙之灵应观,亦有佳处也。大较魏氏诸园,此最寛广而不为伦列,得洛中遗意,然以芜不治,故遂不能与他园抗。使用五百金授丘壑胷中人治之,当使嵇阮抱臂相寻,不复它诣矣。金盘李者,得之故李将军金盘事,诞妄不足信。

译向前望去,报恩寺塔正对着窗户高耸而立,塔顶的相轮又压在其上,约隔二丈便能见到阳光,金光摇曳,耀人眼目。陆公惊叫连声,认为十分奇异。打开北窗,只见群峰环列,像巫女的发髻,青翠多姿;我们一边吟咏欣赏,一边以酒肉助兴。过了很久才下来,再往前走,便有一座三开间的华丽轩堂,面向北方,承接群山景色。我于是踏着右边的台阶往上走,登高下行,曲折幽深;向上仿佛踏在空中,向下又像沉入深渊。这样的亭台轩馆不知有十几处,全都整齐华美、明亮洁净,朝向和背面都安排得当,桥梁也与景致相称;朱栏画槛,处处都有。最使人惊叹的是石洞,共转折三次,幽深曲折,无法窥测,即使大白天也要点两盏角灯引路,才到达洞的裂隙处,光亮只像几颗明星。我的确游过许多名山洞穴,却还没有见过比它更大的。水洞中的清流泠泠作响,沿旁边穿绕一座亭子,清澈见底;有几十上百条红鳞鱼,把饼食投进去,它们便成群跳跃争食,水波闪烁,仿佛冶炼金属时露出的锋芒。这座山周长不过五十丈,可从入口走一遍几乎有一里路,这才知道维摩诘的方丈室能容纳千世界,并非妄言。每到一处都有酒肉来助兴。渐渐天色昏暗,弦管奏响,主人在楼下摆设几案,又在堂中设宴;相互酬酢了很久,街鼓已经响起。回头望去,恍惚如同梦境,于是命人写下这篇记。万竹园与瓦官寺相邻,故友汤吏部元衡、詹翰林东图邀请我同游。当时少司徒方公也和我一起作客。我嘱咐瓦官寺的主持僧人烧笋、蕨菜,合煮酉菜羹,又配上面饼;我们四人吃起来都觉得香甜。依次礼拜佛像,登上重建的所谓瓦官阁,在那里徘徊了很久,才出来,不到百步便到了园中。园子也是魏公家的产业,主人是邦宁公宠爱的儿子。他推说有病没有出来,只派人备茶。园中有三开间厅堂,前面是台,台上也安置了几座山石;围墙高达数万仞。朱楼的门锁得很牢,打开后也非常壮观,大概是主人居住休息的地方。堂左有三开间厢房,也可以摆席。从这里往外,全是数万竿碧玉般的竹子,纵横约有二三顷,姿态高傲自得,幽深无边。烈日无法照入,凉风徐徐吹来,可惜大多被积水毁坏了。主人若有余力,把它们安置在罗衿香泽之中,却不能替这些竹子结缘,也不能凿池引水来增添鱼鸟的情趣,实在令人遗憾。假如把它交给我家子猷,他一定会欣然把这里看作淇水、渭水之间的竹林。汤、詹二人都能饮酒;詹公酒后耳热,纵谈天下,便像重新看见了邹衍身边的两名青衣童子;年老了还能作洛生咏,呜呜之声动人心弦,这些都成为痛饮的助兴之物。直到酩酊大醉才分别。徐三锦衣是东园君的次子,也是凤凰台的主人。我游凤凰台时,距离主人的宅第不远,便煮茶前去问候。后来主人来访我,却只留下一张名帖。我在仲夏二十四日雨过天晴时,又收到门人送来的主人名帖。第二天清早,我偶然经过方司徒那里,司徒迎上来问:“三锦衣来拜访了吗?”我说:“来访了,却没能见到。”司徒说:“见到了,我见他来向我请求,说幸好公和司马公能够回访。早晨他派苍头闯到我门口询问,我一问才知道,他已经盛备供张,洒扫门户等候你们了。”我点头答应,进部办完事,回来经过方公那里,方公便拉着我一同前往。到了门口,主人穿着正式服装,恭敬接待宾客,献上茶来。随后穿过中堂,经过两重复阁,才到达后门。打开门转向东边,有五开间房屋翼然展开,宽阔的庭院称为月榭,用来承托花木山石;在堂中摆酒,饮了十多巡,三次进饭都有佐食。又转向东边,打开围墙,便另有一个神仙般的境界。先从山的右侧开始,踏着台阶向上,曲折走了几十步,在最高处得到一座楼休息。东北方钟山的紫翠色尽收眼底,又喝了十多巡大白酒。从这里向东,在山洞上下迤逦而行,处处都有亭馆之类;伏流幽深曲折,穿过两座石桥,华丽而整齐;又有两个曲洞,蜿蜒幽深。再向东,山势的景致到了尽头,便出现一座三开间的水亭。亭子临池而建,面向北方;打开门,三面景色便可一览无余。池水清冷,连毛发都能照见;浮萍水藻不时摇动,有的红鱼长达一尺,摆动鱼鳍,自由游动。奇峰峻岭高低错落,怪木长藤交错映带;朱楼画阁向上直插云霄,向下仿佛咬住水波,真使人目不暇接。大体上,它的华丽可与魏王府的南园相比,却不如广胜园宽广;若与东西二园相比,则山势的壮丽胜过它们。我这次游览完全出乎意料,十分畅快。小小的缺憾是,主人执礼过于谦恭,不能脱去褦襶;方公吝惜饮酒,无法尽情酬酢。家中又早已邀请了公瑕、幼于一类客人,他们已经住在馆舍里,我竭力推辞,才得以先行告别。徐氏两座西园之外,又有一处也称西园,叫作金盘李园,是魏五公子邦庆的别业。距离石城门大约一里,园门俯临大街,有三开间厅堂,颇为低矮浅陋。后面是台,沿台向东北转行约三十步,两旁有榔榆,高大的杨树交错栽植,绿荫十分可爱。再向东,蔬菜园和麦田一望无际;又走三十步,有三开间厅堂。堂南是宽阔的庭院,庭院南边是台,排列着四五块湖石,下面栽着牡丹,并以缨络柏相间。堂北叠石为山,高不过八九尺,只具山的形态罢了。山脚都凿有小沟,曲折环绕,可以用来流觞,却不知道水从哪里来、流向哪里。山麓有亭,亭下有洞,洞深不过五六尺,靠墙开着洞口,用竹门遮住。有人说墙后还有山,山中有池,大概就是流觞水汇聚的地方。重重厅堂、层层楼阁,可以远眺,却无法靠近。左右有八株老栝树,大的要两人合抱,盘曲婆娑,生机依然旺盛。从这里向西南,路径多次转折,篱笆间也有木香、荼蘼之类,尚剩少量花朵;旁边栽着梅、杏、乌椑,都能结果。只是树根已被藤蔓缠制,估计结不了多少果实,最终只能留给鸟雀。再向西南,有房屋几十间,砖石砌成的围墙环绕,前面栽树并筑粉墙,西边是围墙。墙外有一万竿竹子,夹杂着几十株高大的榆树,与落日相互映照。重新走上归路,稍向东北,才遇到水,水面颇为广阔,怀疑就是经过的房屋后面的池塘。亭子西面有高阜,亭建在其上,名叫碧云深处,可以向东眺望朝天宫,向北远望清凉、瓦官的浮图以及乌龙的灵应观,也是一处佳景。大体说来,魏氏诸园中,这座园子最为宽广,却不讲究等级次序,颇有洛中的遗意;然而因为荒芜而缺乏整治,所以终于不能与其他园子抗衡。假如拿五百金交给胸中有丘壑的人来治理,一定能使嵇康、阮籍挽臂相寻,不再到别处去了。所谓“金盘李”,是由过去李将军金盘的故事得名,这种说法荒诞无稽,不值得相信。

徐九为魏公叔第,与公府相对而居。今年三月之十二日,邀余与太宰杨公、少宰赵公、大司寇陆公为牡丹之防。入门,防事颇壮。然北向,从右门折稍西南,则防事转而南向,益壮。前有台峯石,皆锦川武康牡丹十余种衣焉。时五日之内为防者三,而花事皆向残,独此犹嫣然。主人小设酒茗而已。俄复肃客,右啓一门,则防事更壮而加丽。前为广庭,庭南朱栏暎带,頫一池,池三隅皆竒石,中亦有峯峦、松栝、桃梅之属。亭馆洞壑萦错,皆加丹垩。左右画楼相对,而右独崇,据石台为三层。时乆旱甫得雨,意甚畅。登楼而饮,则烟雾羃歴,忽近忽逺,皆有姿态。主人具席于堂,甚丰。余谓赵公:“得无难子复古编乎?”赵公无以应,曰:“是侯家,非吾编所能约束也。”至街鼓动,乃别。主人之右方园尤丽,即鬻于魏公所谓南园者也。莫愁湖园者,亦徐九别业也。出三山门,不数百步而近其园。左有楼台水阁、花榭之属,而以洚水故多摧塌。主人疲于力,不暇饬,然其景为最胜。盖其隂即莫愁湖,衡不能半里,而纵十之隔岸坡陀隠隠然,不甚髙而迤逦有致。赵司成、王光禄、沈比、曹▯、左军置酒于中楼,四壁皆壊,意甚危之,然得以纵目无所碍。时夕日将堕,山水暎幕,宛若李将军金碧图。呼酒甚畅。第归而闻吾仲氏讣,盖一转盼间,哀乐相禅极矣。自是不敢复及莫愁湖,不然吾安能一月不一诣也。同春园者,故齐藩之孽孙某所创也。余向者从家弟敬美所得《许太常园记》而艳之。宗人光禄汤、徐二比部邀余游焉。其地在城西南隅,去某之居第,武可数也。入门可方驾,转而右辟广除,豁然月台,宏饬峯树掩暎。嘉瑞堂承之,堂额故邢叅政一鳯古篆。自是复得一门,有堂曰防緑,文博士彭▯其额。二书皆名笔。太常所谓「垂栁髙梧,长松秀栢,緑隂交加,覆于栏槛」者是也。堂北向,其背枕水,而阁曰藻鉴,却南向,傍为漱玉亭。太常所谓「亭下有泉,泉外植竹千挺,泉流有声,琅玕成韵」。余再过之,不闻所谓泉声也。垒土石为山,逶迤下山,有亭台馆榭之属,多牡丹、芍药,当花时烂熳百状,大足娱目。主人今逝矣,故不恒扄闭,羣公时时过从,以故声称,与东西二园埓,实不如也。仲夏廿五日,亭午散衙,报谒诸公,过许中贵,饭我于凉堂,不丰而防,为一饱。自陆司寇所还,有土垣横亘,且里许,其中皆竹,而北其窦闯而入,叩之,乃武定侯之故园也。面东一轩,稍入复得一堂,亦面东,又十余武,水亭三楹,临池南向,又数十武,复得一池,其外皆菉竹,大者如盌。去西可三十丈而杀,南北▯五十丈而赢,东则汗漫无际矣。鸾稍翔空,畏日不下,轻飔徐来,戞玉敲金。三伏之际,不待遇阮公,然后把臂入林也。侯家燕,中嵗使人▯其羡,可百金,第不知是威襄公故墅,将永嘉大长公主所创否?其左为故寜国大长公主府,文皇之同母女弟也。下适梅都尉,殷都尉为建文君将重兵镇淮安,京师平,第彻备而不入,谒奉朝请之三年,以嫌为怨家。都督赵曦谭,深夜扼之水死,上虽快而怜之,捕诛曦深,所以慰藉公主良至,官其三子皆孝陵卫指挥使,今有视锦衣篆者。公主府堂前后皆毁圮,仅大门在其园亦皆竹,广袤与武定园埓,竹之巨丽不逮也。亦为之一步而出。市隠园者,故鸿胪姚元白园也。姚君盖尝刻周公瑕所撰记,与故顾尚书璘、许太常谷、邢侍讲一鳯、张察幕之象、彭征君年、今余洗马孟麟诸贤之诗,其称挧园之胜,不容口。余读而艳之。今年五月且尽,吾乡张幼于与公瑕俱至都。幼于与薛鸿胪者邀余游焉。时姚君物故乆矣,过其子诸生某居,相与要入。堂后一轩,虽小,颇整洁。庭背竒树古木,称是。复转而东,一轩中颇敞,出古画墨迹之类,亦间有佳者,评隲少时,苦茗佐胜。出门穿委巷百余武,始得园。叩北扉而入,有茅亭南向,伛偻犹妨帻。其左小山,以竹藩之,不可登,则姚生之仲弟所受也。前为大池,纵横可七八亩。其右有平桥,狭仅容足,蜿蜒而前。桥尽得平屋五楹,中三楹所谓中林堂者也。堂后一轩,枕池曰鵞羣阁,半敝矣。以攷公瑕记所称某亭、某桥、某馆、某台者,今皆不可复迹。岂鸿胪之缔饰不能保之身后耶?将公瑕文士夸诞难信耶?时乆旱得雨,甚快。坐阁中,雨复琅琅。已而平波尽鳞蹙,风欲立,遥望所谓小山者,黒云幕之,殆若泼墨,意颇洒然而主人酒炙乃不时至,盖幼于实悮之。防余与薛各有所携壶榼,且酌且谈,移时而主人之具至,则颇腆,相与尽适而别,得诗一章。

译徐九是魏公的叔父府第,和魏公府相对而居。今年三月十二日,他邀请我与太宰杨公、少宰赵公、大司寇陆公一起赏牡丹。进门后,宴会之所颇为壮观。然而它原先面向北方,从右门转向西南,宴所便转而面向南方,更加壮观。前面有台和山石,都披着锦川、武康牡丹十多种花色。当时五天之内已经举办了三次宴会,花期都将结束,唯独这里仍然娇艳。主人只略备酒茶。不久又恭敬迎客,向右打开一扇门,宴所更加壮观而华丽。前面是宽阔庭院,庭院南面朱栏相映,俯临一池;池子三面都是奇石,中间还有峰峦、松树、栝树、桃树、梅树之类。亭台馆阁、洞壑交错,都涂饰了丹青。左右两座画楼相对,右边一座尤其高耸,依石台建成三层。当时久旱刚刚得到雨水,心情十分舒畅。登楼饮酒时,只见烟雾弥漫,时近时远,都显出不同姿态。主人在堂中准备了丰盛的席面。我对赵公说:“莫非要难倒你的《复古编》了吧?”赵公无言以对,说:“这是侯家的园林,不是我的《复古编》所能约束的。”直到街鼓响起,才分别。主人右边的方园更加华丽,就是卖给魏公的所谓南园。莫愁湖园也是徐九的别业。出了三山门,走不到几百步便接近园子。左边有楼台水阁、花榭之类,但因为洪水,许多已经倒塌。主人精力疲惫,无暇修葺,然而这里的景色最为优胜。园子的北面就是莫愁湖,横向不到半里,纵向却有它的十倍;隔岸山坡隐约可见,不很高,却曲折有致。赵司成、王光禄、沈比、曹▯、左军在中楼设酒,四面墙都已损坏,心里觉得很危险,但因此放眼远眺,毫无遮挡。当时夕阳将落,山水映入暮色,宛如李将军的金碧山水图。叫酒畅饮,十分痛快。只是回来后听到我二哥的讣告,大约在一转眼之间,哀与乐交替到了极点。从此我不敢再提莫愁湖,否则我怎么会一个月不去一次呢?同春园是过去齐藩的某位庶孙所建。我从前随家弟敬美得到《许太常园记》,读后十分羡慕。宗人光禄汤、徐二位比部邀请我同游。园子在城西南角,距离那人的住宅只有几步。进门足以容纳车马并行,转向右边,开出一片宽阔庭院,豁然出现月台;高大的山石树木相互掩映。嘉瑞堂承接其后,堂额是前邢参政一凤所写的古篆。再往前又有一扇门,堂名防绿,匾额由文博士彭某题写。两块匾额都是名家手笔。这正是太常所说的“垂柳高梧,长松秀柏,绿荫交错,覆盖栏槛”。堂面向北方,背后临水;有一座阁叫藻鉴,却面向南方,旁边是漱玉亭。太常所说的“亭下有泉,泉外种竹千竿,泉水流动有声,竹声如玉石成韵”,我两次经过,却没有听到所谓泉声。堆土叠石为山,山势逶迤而下,有亭台馆榭之类;种着许多牡丹、芍药,花开时绚丽多姿,足以娱悦眼目。主人如今已经去世,所以园门不常关闭,诸位公卿时常来往;因此声名可与东西二园相比,实际却不如它们。仲夏二十五日,中午散衙后,我前去拜访诸公,经过许中贵那里,他在凉堂请我吃饭,虽不丰盛但很周到,足以饱腹。从陆司寇那里回来,遇到一堵土墙横贯道路,向前约一里,里面全是竹子;从北边的洞口闯入,叩问之后,才知道是武定侯的旧园。面向东有一轩,稍微深入又有一堂,也面向东;再走十多步,有三开间水亭,临池面南;再走几十步,又有一池。池外全是绿竹,大的像碗口。向西约三十丈便到尽头,南北约五十丈有余,向东则浩瀚无边。鸾鸟在空中翱翔,因畏惧烈日而不下降;清风徐来,像敲击玉石金器。三伏天里,若不是遇到阮公,我真想挽着他的手臂进入这片竹林。侯家的宴席,年中曾派人收取余利,大约有百金;只是我不知道这究竟是威襄公的旧别墅,还是永嘉大长公主所建。它的左边是故宁国大长公主府,她是文皇帝同母的妹妹。后来她嫁给梅都尉;殷都尉曾作为建文君的将领,率重兵镇守淮安。京师平定后,他撤除防备却没有入朝,拜谒奉朝请三年,因嫌隙被仇家怨恨。都督赵曦深夜在水边拦截他,使他溺水而死。皇上虽然感到痛快,却又怜悯公主,逮捕并诛杀赵曦,以此充分安慰公主;又任命公主的三个儿子都为孝陵卫指挥使,如今其中有人掌管锦衣卫事务。公主府的前后厅堂都已毁坏坍塌,只剩大门还在;园中也全是竹子,面积与武定园相当,但竹子的粗大华美不及武定园。我们又走了一步便出来了。市隐园是过去鸿胪姚元白的园子。姚君曾经刻印周公瑕所撰的园记,以及故顾尚书璘、许太常谷、邢侍讲一凤、张察幕之象、彭征君年和如今的我余洗马孟麟等贤士的诗篇;诗中对园林景致的称赞,简直说不完。我读后十分羡慕。今年五月将尽时,我同乡张幼于与公瑕一起来到京城。幼于和薛鸿胪邀请我同游。当时姚君已经去世很久,我们经过他儿子诸生某的住所,便一起请求入园。堂后有一轩,虽小,却很整洁。庭院背后有奇树古木,与轩相称。再转向东,有一轩相当宽敞,拿出古画、墨迹之类,其中偶有佳作;我们评论了一会儿,以清苦茶助兴。出门穿过曲折小巷一百多步,才到园子。叩开北门进去,有一座面向南方的茅亭,弯腰进去还会妨碍头巾。亭左有小山,用竹篱笆围着,无法攀登,那是姚生的二弟所分得的地方。前面是一口大池,长宽约七八亩。右边有一座平桥,狭窄得仅能容脚,蜿蜒向前。桥尽头有五开间平屋,中间三间就是所谓的中林堂。堂后有一轩,临池而建,叫鹅群阁,已经半毁。考察公瑕记中所说的某亭、某桥、某馆、某台,如今全都无法再找到踪迹。难道是鸿胪经营修饰的园林不能保全到身后吗?还是公瑕是文士,言辞夸张,不能相信呢?当时久旱后得到雨水,十分畅快。我们坐在阁中,雨声又琅琅响起。不久,平静的水面全都起了鱼鳞般的细纹,风势仿佛要直立起来;远望所谓的小山,被乌云遮蔽,几乎像泼上墨一样,心情颇为洒脱。然而主人的酒肉迟迟不来,大概是幼于实际耽误了。幸亏我和薛公各自带了酒壶食器,一边饮酒一边交谈。过了一会儿,主人的酒食送到,却相当菲薄;我们彼此尽兴后分别,写成一首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章〕

武氏园者,宪副武君之弟太学某所搆也。始,鸿胪江隂薛生为具要,大宗伯姜公、大司寇陆公、少司徒方公、少司寇李公与余游方山。余以逺不可,乃谋之万竹园,从瓦官寺乞斋供毕。而姜公于园之主人有所避,乃西南行里许,得武氏园而休焉。园有轩四,敞然无所避。日其阳为方池,平桥度之,可布十席。桥尽数丈许,为台有古树、崇峯之属。菉竹外防,池延袤不能数十尺,水碧不受尘,时闻防防声,盖青溪所借流也。其右方有精舍,启鐍而入,堂序翼然。又西一楼,雕梁画桷,陈张颇丽,而中供吴伟所画仙像,殊不称薛生云。武静敛不涉外事,而奉佛亦好长生之道,时捐槖为施,审尔一佳士也。姜公、陆公谈余与李公饮,方公湛然其间,两不违性,近暝而散。吾至白下,凡三过王贡士杞园。园在聚寳门之西可半里,度委巷转至其处。门对大河,河之北为帝城。入门得一堂三楹,更南向。庭中牡丹盛开,凡数十百本,五色焕烂若云锦。时宴余者,继山鸿胪、华松光禄也,与余皆王姓,主亦王姓,大竒。绣毬花一本可千朶。后二旬许,复游焉,主之者赵司成也。从牡丹之西窦而得芍药圃,其花盖三倍于牡丹,大者如盘,白于玉,赤于鸡冠,裛露迎飔,娇艳百态。茉防复数百本,建兰十余本,生色蔚浡可爱。傍一池云有金边白莲花,甚竒,时叶犹未钱也。明日复游焉,主之者宗伯姜公、少司寇李公也,则兴已防矣。于洛中拟天王院花园子,盖具体而防。

游吴城徐少叅园记郡城之坎隅有水木冈阜之胜,甲于一城。友人徐少叅廷祼治之十年矣。或曰故吴文定公东庄也,后人芜而它属焉。万厯之戊子仲春十六日,余赴留枢,过郡。徐君与蒋少叅梦龙醵而见要。至则日亭午矣。啓西门而入,复过一门,有小轩以憩客。更西一门呀然而辟,崇堂五楹,雄丽若王侯。前为大庭,庭阳广池,三隅皆山卉树罨霭冈岭遒峻。徐君乃呼小舫御之,载酒舫尾。前一舴艋为鼓吹导,绕出山后,逶迤长溪,至西阁而休。阁东枕溪,而西为台,台广平可以望月。饭已迤逦而下,则有三篮舆▯丛竹间。余谓竹茂密,或舆妨。既而不告妨也,已得石径逶迤上下,或峻或夷。余谓当益舆妨。既而复不妨也,乃徐君已先试舆,竹中妨则芟之。其始治岩岭亦然。余今而后知余之拙于山也。前歴深洞,登絶顶,主峯最雄壮。复下穿至一岩,前凭朱栏磬折,依水玉蝶梅数株丽之。为举数大白,复前陟降几百许。武则瀑布岩出矣。岩▯削可三丈许,仰而望之势若十余丈者。叠乱石为峭壁隃天成已。岩鼓瀑,瀑自山顶穿石虩而下,若一疋练中忽为燕尾迸入小圆池,千珠逆喷复繇池窦而绕余前,浮觞▯▯争先取捷。乆之瀑水益雄,布罽于地。卧而观之,面发沾洒,诵暎地为天色,飞空作雨声。句大呌称快。酒至数十叵罗不能醉,盖徐君预蓄水十余柜以次发之故不竭。吾不知于龙湫开先若何,慧山两王园故真泉业弗如也。日下舂为它主人所挽,悒悒而别。得诗二首。

译武氏园是宪副武君的弟弟、太学生某人所建。起初,鸿胪江阴薛生准备酒食相邀,大宗伯姜公、大司寇陆公、少司徒方公、少司寇李公和我准备游方山。我因路远不能前往,于是谋划改游万竹园,并从瓦官寺请来斋供。可是姜公与园主人有避讳,于是向西南走了一里多,找到武氏园休息。园中有四座轩堂,开敞而无所遮蔽。当天太阳的南面有一方池,架平桥渡过,可以摆下十桌酒席。桥尽头又有几丈远,筑有一座台,上面有古树、高峰之类。池外用绿竹围护,池面纵长不过几十尺,水色碧绿,不染尘埃,不时听到潺潺声,大概是借用了青溪的水流。右边有一座精舍,打开锁进入,堂屋和廊序翼然展开。再向西有一座楼,雕梁画栋,陈设颇为华丽;但其中供奉吴伟所画的仙像,实在不像薛生所说的那么好。武静敛不参与外界事务,却信奉佛教,也爱好长生之道,时常拿出钱袋施舍;若确实如此,真是一位佳士。我到白下后,总共三次经过王贡士杞的园子。园子在聚宝门西面约半里,从曲折小巷转入便到。门正对着大河,河的北面就是帝城。进门有一座三开间厅堂,再向南。庭中牡丹盛开,共有几十株上百本,五色灿烂,像云锦一样。当时宴请我的,是继山鸿胪和华松光禄;他们和我都姓王,园主人也姓王,实在奇特。绣球花一株就有上千朵。过了二十多天,我又来游览,主人是赵司成。从牡丹园西边的洞门进去,便到芍药圃;花大约是牡丹的三倍,大的像盘子,白胜过玉,红如鸡冠,带着露水迎着微风,娇艳多姿。茉莉又有几百本,建兰十多本,颜色鲜明,蓬勃可爱。旁边有一池水,据说有金边白莲,十分奇异;当时叶子还没有长到钱币大小。第二天我又来游览,主人是宗伯姜公和少司寇李公,但游兴已经大减。若拿它与洛中的天王院花园相比,大体只是具备了形制而已。《游吴城徐少参园记》郡城东北角有水木冈阜之美,在全城中首屈一指。友人徐少参廷祼治理这里已经十年了。有人说这是故吴文定公的东庄,后来荒芜而归于他人。万历戊子年仲春十六日,我赴留枢,经过郡城。徐君和蒋少参梦龙凑钱邀请我。到达时已是正午。打开西门进去,又经过一道门,有一座小轩供客人休息。再向西,一扇门豁然敞开,里面是五开间高大的厅堂,雄伟华丽如王侯府第。前面是大庭院,庭院南面有宽阔的池塘,三面都是山花树木,烟霭笼罩,冈岭峻秀。徐君便叫来小船驾驶,船尾载着酒。前面有一只小船奏乐引路,绕过山后,沿着曲折的长溪行进,到西阁才停下。阁东面临溪,西面是台,台面宽平,可以赏月。吃完饭后迤逦下行,只见三乘竹轿藏在竹丛间。我说竹子太茂密,恐怕妨碍轿子通行。后来才知道并不妨碍,因为徐君已经先试过轿子,竹林中有妨碍的地方都砍掉了。他起初治理山岩岭道时也是如此。到这时我才知道自己不善于经营山林。先经过深洞,登上绝顶,主峰最为雄壮。又下行穿到一处岩石前,面前凭着朱栏曲折如磬,旁边依着水边的玉蝶梅,几株梅树使景色更美。我们举起几大杯酒,又继续前进,上下攀登了大约几百步。武则瀑布岩出现了。岩壁陡削,约有三丈高,仰头望去,气势仿佛有十多丈。乱石层层叠成峭壁,直插云天,天然形成。岩石中有瀑布,瀑布从山顶穿过石隙流下,像一匹白绢,忽然分成燕尾状,飞入小圆池;无数水珠逆向喷溅,又从池洞流出,绕到我面前,漂浮的酒杯水上缓缓前行,大家争着取得先手。过了很久,瀑布水势更加雄壮,像一匹布铺在地上。我们躺着观看,水花沾湿面颊,吟诵着“映地成为天色,飞空作雨声”,人人大声呼喊,十分畅快。酒喝到几十个叵罗仍不能醉,大概是徐君预先储存了十多柜水,依次放出,所以水流不竭。我不知道它与龙湫、开先相比如何;慧山两座王园过去真正的泉水产业,也都比不上它。太阳将落时,被别的主人挽留,只得郁郁告别,写成诗二首。

游牛首诸山记余耳建业牛首之胜者乆矣。至谓不陟牛首不为宦建业,而甫上事之月有八日,大宗伯姜公、少司寇李公邀予与大司寇陆公、少司徒方公游焉。余闻之,色飞,呼粥不能尽一瓯。既出,候诸公于聚寳门之报恩寺,皆不至。时寺之二山门、前后殿、周庑乆委刼火,独一塔在。塔故文皇下京师纂大寳,倾天下之财力为髙帝及后营福者也。其雄丽冠千浮图,金轮耸出云表,与日竞丽。余剧欲一登之,而僧颇尼以不任,余乃易便服行縢,凭小吏肩而上。甫三级,则已下视万雉矣。级益髙,阶益峻,两股踸踔者乆之,强自奋尽九级。宫殿樛郁,万栋栉歴,与平畴相暎。长江如白龙蜿蜒而来,惟钟山紫气与天阙、方山不相伏,余无所不靡。塔四周镌四天王、金刚、防法神,中镌如来像,俱用白石精细巧致,若鬼工。余摩娑乆之,听然而笑,谓足且诅吾眼矣。下不尽一级而姜公、方公至,相与聨舆,行十余里,抵魏公庄水亭小憩。时日已过暎,姜公见余之有饥色也,出槖得粉丸四啖之。复行十余里,为李贤妃园,一小珰出肃强余三人步入,可里许始抵其室,出咸蔬清酒为荐。余为之举六七觞,赏其率素也。珰指谓此为唐王母贞顺丽妃,余记唐定王者髙帝之第二十三子也,母即李贤妃所称三字谥妄也。姜公后攷曹志,以余言良是。出门而陆公、李公始来。自是古树流泉迤逦不断,仰望兹山苍翠逈絶,诸岭独所谓牛首者转近转不似,虽双岭依稀相望,然一耸一痹,殊不堪天阙。吾家始兴虑创大役,姑用以塞众喙耳。陆倕别铭双阙之石,与何征君前后驳之,驳之是也。抵山门,日已下舂矣。縁坡而上至金刚殿,殿后有石阶数之正得百级,曰白云梯。梯尽则为四天王殿,殿后级如前而杀其半,梯尽为大雄殿。殿后复为毘卢殿,毘卢者释迦千丈报身也。大雄之左方室曰观音,右曰轮藏,中为平除,下俯天王殿。除之左,文杏树,髙可数十仭,围称是。百年前刼火不能烬,非僧腊可拟。已,宗伯公具饭于方丈,余以饥故噉之。甘,改席文杏之傍,时月初上,葱茏晻霭,大有致。出余所携白酒,与李公相酬酢。陆公剧谈,姜公与余间应之。方公时出雅语,然于四祖防懒融一大际,未有相叩防者。已,与陆公稍西过一楼宿焉。其前三楹楼也,而后则踞岩为净室,暎前荣而坐,皎月当牖。其东南连嶂紫翠,百状西南为下方,梅垄菜畦平楚,细流一碧千顷。与陆公对坐,嗒然忘此身之犹在尘世也。以防故寝,亦甘。凌晨起,姜公、李公要余饭方丈,余与谈兹楼之胜,携榼就焉。僧蔬杂陈,出余壶中沥数行。乃出,循东廊度峻嶒而上,得文殊洞,自然石龛,文殊像极猥小,而外为重屋羃之,不足当金刚窟万之一。又东为辟支岩,有塔附焉,曰藏辟支佛舍利处也,颇现光怪。余读盛仲交记,为一哂。辟支独觉也,刼前迦叶佛有之,安得留舍利于支那?殆是菩萨或髙僧舍利耳。又东为舍身台,余以足疲不得上,笑谓今者眼当诅吾足矣,然寔无他竒。寻李园之小珰,复以酒来布席别阁。亡何,姜、李二公复置席方丈。饭毕,循松林而下,观所谓昭明太子饮马池者,一坎窞耳,水赤而浊,僧云亦时涸。三吴诸迹多附之,昭明亦妄也。出三门,欲取道献花岩,肩舆出没松影,与虩日相照,丰草緑缛,黄花错出如绮绣,可五里许,得一岭,下舆却望,牛首丹宫碧宇列嵌岩际,下者若坠,上者若缀,帝释天化城恐不是过也。循岭而右,稍降为祖堂,盖融之后,尊融为祖,以嗣信大师者,前后殿阁颇整丽。啜僧供而出,复憩故岭,徘徊不忍下,乃循岭而左,稍降可里许,得献花岩,故寺道傍,一深洞延袤将二丈,塑融像其中,僧盖云此融未见信大师坐处也。刘禹锡所称皓雪莲生,巨蛇摧伏,羣鹿驯听,正其时耶?迨得法信师之后,则不尔。不落阶级,自不为鬼神所窥,道宣之所以不敢望三车也。然融初不作有漏因,后乃日于丹阳负米一石八斗,为众法成此大刹,能无与达磨初祖示训相倍耶?要之,融自得法之后,猿鸟献花,亦可不献亦可;作有为迹,亦可不作亦可。如未得法,却无一是处。僧导登山门,前殿陟险,坐芙蓉阁,亦可以眺牛首,俯下方。然迫仄殊不逮所闻,复小饮方丈,还至报恩,更衣别诸公,时日犹未下舂。云嗟夫!牛首献花,与摄山栖霞之胜,余蓄之四纪矣,而晩始得之。得之晩,过从当益数。第浮屠法宿嘉桑下,不得过三日去,爱恋也。余自此不复作二山游矣。且故乡一团瓢地,不减维摩丈室,能容阿閦世界,而又何恋恋兹胜耶?余且归矣。

弇州续稿巻六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弇州续稿巻六十五明 王世贞 撰文部

记

译《游牛首诸山记》我早就听说建业牛首山的胜景。有人甚至说,不登牛首山,就不算在建业做官。可是我刚到任八个月,大宗伯姜公、少司寇李公便邀请我与大司寇陆公、少司徒方公同游。我听到后兴奋得脸色飞扬,叫人端来的粥连一碗也没喝完。出门后,在聚宝门的报恩寺等候诸公,却都没有到。当时寺中的二山门、前后殿以及四周廊庑,早已被劫火焚毁,只有一座塔还在。这座塔原是文皇帝攻下京师、纂承大宝后,倾天下财力为高帝和皇后祈福所建。它雄伟华丽,冠绝天下佛塔;金色塔轮高耸云表,与太阳争辉。我非常想登上去,但僧人以我不能胜任而阻止我,于是换上便服,缠好绑腿,借小吏的肩膀上行。刚登三级,就已经可以俯视万家城郭。台阶越高,石阶越陡,两腿踉跄了很久,勉强奋力登完九级。宫殿楼阁郁郁相连,万千屋栋如梳齿般排列,与平野相映;长江像白龙蜿蜒而来,只有钟山的紫气、天阙和方山不被它压倒,其他景物无不显得低伏。塔四周雕刻四大天王、金刚、护法神,中央雕如来像,都用白石制成,精细巧妙,仿佛鬼神所造。我抚摸观赏了很久,笑着说,这样下去我的脚恐怕要诅咒我的眼睛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八日〕 还没走完一级台阶,姜公、方公便到了。我们一起乘车同行十多里,抵达魏公庄的水亭稍作休息。当时太阳已经偏西,姜公见我面有饥色,从行囊中取出粉丸给我吃了四枚。又走十多里,到了李贤妃园。一名小宦官出来恭敬地强邀我们三人步行进入,走了一里多才到她的居室,拿出咸菜、蔬菜和清酒招待。我为此喝了六七杯,赞赏它的朴素。宦官指着园子说,这是唐王母贞顺丽妃的地方。我记得唐定王是高帝的第二十三子,所谓“李贤妃”这三个字的谥号是妄说。后来姜公查考曹氏志书,认为我的话确实正确。出门时,陆公、李公才来到。从这里开始,古树和流泉连绵不断;仰望这座山,苍翠高远绝美。各座山岭中,唯独所谓牛首山越接近越不像,虽然两峰依稀相对,但一峰耸立,一峰低陷,实在不能与天阙相比。我们家始兴侯当初考虑兴建大工程,不过姑且用它来堵住众人的议论罢了。陆倕为双阙石碑所作的铭文,何征君前后加以驳斥,驳斥得是。抵达山门时,太阳已经西斜。沿坡上行到金刚殿,殿后石阶正好一百级,叫白云梯。登完梯便是四天王殿,殿后的台阶与前面相同,但减去一半;台阶尽头便是大雄殿。大雄殿后又是毗卢殿。毗卢,是释迦牟尼千丈高的报身。大雄殿左边的房间叫观音殿,右边叫轮藏,中间是平坦庭院,俯视下方的天王殿。庭院左边有文杏树,高达几十仞,树围也相称。它经历百年前的劫火而没有烧尽,不是僧人的年寿可以相比的。随后,宗伯公在方丈室准备饭食,我因为饥饿便吃了。饭菜很甜美,于是改席到文杏树旁。当时月亮刚刚升起,树木葱茏,烟霭朦胧,很有情致。我拿出随身带的白酒,与李公互相酬饮。陆公纵谈不止,姜公和我间或应答;方公不时说些雅语,但谈到四祖与懒融的一段重要公案时,却没有人向他问难。后来我和陆公稍向西走,经过一座楼,在那里住宿。楼前三间是楼房,后面则依岩建成净室;坐在前檐下,明月正对窗户。东南方山岭相连,紫翠万状;西南方是山下,梅树垄、菜畦和平野相连,细流一片碧绿,仿佛有千顷。与陆公相对而坐,茫然忘记自己还在尘世。因为疲惫而睡去,也觉得很甘美。凌晨起床,姜公、李公邀请我到方丈室吃饭。我和他们谈论这座楼的胜景,便带着酒器前去。僧人摆出各种素菜,我从壶中倒出酒,喝了几巡。于是出门,沿东廊攀登险峻山路,找到了文殊洞。那是天然的石龛,文殊像极其矮小,外面却用重重屋檐覆盖;它的规模连金刚窟的万分之一也比不上。再向东是辟支岩,旁边有一座塔,据说是收藏辟支佛舍利的地方,常显现奇异光彩。我读了盛仲交的记文,不禁一笑。辟支佛是独觉,劫前的迦叶佛时代才有,怎么会把舍利留在中国呢?大概是菩萨或高僧的舍利罢了。再向东是舍身台,我因脚疲不能登上去,笑着说,这一次眼睛恐怕要诅咒我的双脚了;不过这里确实没有别的奇景。找到了李园中的小宦官,他又带酒来,在别阁摆席。没过多久,姜公、李公又在方丈室设席。吃完饭,沿松林下山,观看所谓昭明太子饮马池,不过是一个深坑罢了,水色红而浑浊;僧人说它有时也会干涸。三吴许多古迹都牵附于此,所谓昭明太子遗迹也是妄说。出了三门,想取道献花岩,肩舆在松影间进退,与炽烈阳光相映;丰茂的青草一片碧绿,黄花错杂开放,像锦绣一般。走了约五里,来到一座山岭,下轿回望,只见牛首山的红色宫殿、碧色屋宇排列在嵌岩之间;低处的像要坠落,高处的像被缀上去,帝释天的化城恐怕也不过如此。沿山岭向右,稍稍下降便是祖堂,大概因为慧融之后尊奉融为祖,以继承信大师,前后殿阁颇为整齐华丽。喝了僧人供奉的茶食后出门,又在原来的山岭休息,徘徊不忍下去,于是沿山岭向左,稍稍下降一里多,到了献花岩。那里是旧寺旁边的道路,有一处深洞,长约二丈,洞中塑着慧融像;僧人说,这大概就是慧融未见信大师时打坐的地方。刘禹锡所说的“皓雪莲生,巨蛇摧伏,群鹿驯听”,正是当时的情景吗?等到得到达摩的法信之后,就不是这样了。不落入等级差别,自然不会被鬼神窥见,这就是道宣不敢妄望三车的原因。然而慧融起初并没有造作有漏之因,后来却每天在丹阳背负一石八斗米,为众人建成这座大寺,难道不与达摩初祖的教诫相违吗?总之,慧融得法之后,猿鸟献花可以, 不献也可以;留下有为的事迹可以,不留下也可以。若是尚未得法,却没有一件事是对的。僧人引导我们登上山门,前殿旁山势险峻,坐在芙蓉阁中,也可以眺望牛首山,俯视山下。但这里逼仄狭窄,远不如传闻所说。我们又在方丈室略饮,然后回到报恩寺,更换衣服,与诸公告别;此时太阳还没有西斜。唉!牛首山献花岩和摄山栖霞的胜景,我已经期待了四十年,直到晚年才得到一见。既然来得晚,以后往来应当更加频繁。只是佛法规定,僧人寄宿在桑树下不得超过三天就要离开,这是因为不能有所贪恋。我从此不再游览这两座山了。况且故乡一块团瓢大小的地方,并不逊于维摩诘的方丈室,能够容纳阿閦佛世界,我又何必留恋这里的胜景呢?我将要回去了。弇州续稿卷六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 弇州续稿卷六十五 明,王世贞撰 文部 记

六合县陈侯去思记应天之六合,虽名为赤县,而濵江最僻小,土瘠而民贫,又时有邮繻传符之累,以是益困不堪。陈侯之始来六合也,召见吏民,尽得其恫苦状,慨然曰:“我必苏之。”庶人在官者,裁为二百七十人,人各予定直,毋得为低昻,以九则授役,役称其家,毋有訾窳。属覈田之诏下,侯精心履行句稽,得其伏匿之亩且半。既而曰:“上意非益赋也,欲平之而已。”盖新亩出而故亩之赋减半,又因以寛芦洲之税,补开河损田之直若干,赎锾金不入它籍,而易谷于庾。嵗侵出之民不告饥,圩堰陂塘以时筑濬,灌溉不乏。侯乃曰:“困已苏矣,可以施教矣。”遴其耆硕以为三老啬夫,明饬髙皇大训,使里颁而人习之。旌其淑若而抶其荡佚。侯自以时之学宫,集博士弟子而诲之经术,傍及秇文,靡不翕然趣风。侯食不再簋,衣必三澣,毎出按行郊野,不多从驺呵,一榼后随,不资于民。入计之日,余俸自给。拜征之顷,垂槖萧然。荐绅衿裾以至都鄙士女、田叟旅人,毋不垂泣遮挽。胥吏敝緼而曰:“我曹日洗手而从事,然未有一败者。始实苦之,今而后知侯赐也。”盖侯拜尚书戸部郎,于宦不为鼎贵,去且乆而其人益思之不忘,相率诣不佞以请。公实敦史幸,为一言纪侯徳,将伐石而勒之以示永永。不佞质以侯所用致思之状,而得前十余事,要亦皆循吏之所恒称者耳,非有踔絶可喜可愕之事,而不知踔絶可喜可愕之事固少,年轻锐之所乐闻,而实非所以得民之真者也。夫循吏之所恒称,正恒吏之所不能蹈也。今天子方加意元元,嵗大计吏,黜其无良者,而为锡玺书宴赉以旌其贤者。郡邑之人又能追旌其贤守令,若此龚召、朱卓之辈,当接踵而起矣。侯名载春,济南之歴下人,万厯之庚辰进士,前庚辰而成进士为潞城令者,侯之父缮部公也。古于父子称循吏时有之,然未有并起一时,相望为世所脍炙者也。歴下之才贤,若边廷实、李于鳞,以文苑名海内。其名政术,则自侯父子益有闻,故不佞乐而应之。如右,今令黄侯名梦鸿,能继侯贤声者,实预闻其事。

国华堂记徽居万山中,地陿而人众,居室栉比,其赢缩所较,仅寻丈而休寜为尤甚。去休寜之南郭可三十里,曰兖山,乃稍寛而腴,汪氏世居之。其居延袤以亩计者,佹得十中有堂宏丽,不减侯家。堂后有楼轩▯四辟,兖山之苍翠与溪流之夭矫若玦者,时时在目。楼后复有楼,积书万巻,则汪氏之儁体干者与其父徳化所日讽读者也。徳化贤而文,仁义附焉。至体干益彬彬矣。既落成,而邑之名辈长者过之,署堂名曰国华。而体干来留京,介其妇翁詹吏部东图来请记。詹君,余石交也。既不▯辞,则谓詹君:世所称国华者,以其人能华国也。其仕显重,章施廊庙,无论即僻,而子真耕谷,名动京师,而婿父子有之乎?曰未也。谢康乐归卧始兴之墅,朝所吟咏,暮传建康帋为之贵,而婿父子有之乎?曰未也。然则兹堂何以名焉?夫亦取其志而已。今夫韫而辉山者,玉之华也;懐而川媚者,珠之华也。彼其称辉山、媚川,亦仅得其彷佛。其未离蚌者,惷然焉耳矣;其未离璞者,顽然焉耳矣。安在其为华也?及其入乎随侯之手,剖乎陵阳之足,而光彩乎鄢郢、邯郸之廷,在楚楚华,在赵赵华,寜不重哉?夫此犹其小者,有莘之鄙夫与南阳之畸士,嚣嚣然而自乐,踽踽然抱膝而讴吟,彼固有以自信其珠玉,然世之人未必能咀其实而得其所以华也。及其遘圣主,际哲辟,三聘而殷汉之业成,而用尊,然后有以称于天下。彼谷口独行之操,康乐骋艳之辞,何足为体干语?易曰:见龙在田,天下文明,此吾孔圣事也。凡此非谓体干能行之,欲体干知华之所以大者耳。詹君曰:善,请刻之堂东壁。

译《六合县陈侯去思记》应天府的六合县,虽名义上属于赤县,但滨江一带最为偏僻狭小,土地贫瘠,百姓贫困,又时常有邮传符牒等负担,因此更加困苦不堪。陈侯刚到六合时,召见吏民,完全了解他们的痛苦困境,慨然说:“我一定要使他们复苏。”把在官府服役的平民裁减到二百七十人,为每个人规定固定的役值,不许随意增减;按九等授予差役,役务要与其家庭情况相称,不得有欺凌懒惰。适逢核查田地的诏令下达,陈侯精心巡视办理,逐项核实,查出了隐匿的田亩将近一半。后来他说:“上面的意思不是要增加赋税,只是想把它平衡罢了。”于是新查出的田亩增加,旧田的赋税减半;又因此放宽芦洲的税额,补偿因开河损失的田价若干;赎罪金不列入其他账籍,而改为用粮食交入粮仓。年成不好时,百姓也不必上报饥荒;圩堰、陂塘都按时修筑疏浚,灌溉不缺。陈侯于是说:“困苦已经缓解,可以施行教化了。”挑选德高望重的人做三老、啬夫,明确宣讲高皇帝的训诫,使乡里传布,人人学习;表彰善良者,鞭笞放荡者。陈侯按照时令到学宫,召集博士弟子教他们经术,并旁及文章技艺,没有人不欣然接受教化。陈侯每天吃饭不超过两簋,衣服一定洗涤三次;每次出行巡视郊野,随从和呵喝的人不多,只带一壶酒在后面跟随,不向百姓索取。到了入京考核的日子,他用自己的俸禄供给生活;接受征召离任时,口袋已经空空如也。荐绅士人以及城乡男女、田间老人和旅人,没有不流泪拦路挽留的。胥吏们穿着破旧衣服说:“我们这些人每天都清白办事,但从来没有像这样毫无败绩。起初确实觉得辛苦,如今才知道侯爷给我们的恩赐。”陈侯被授为尚书户部郎,在官场上并非极显贵的职位;但他离开已久,百姓反而更加思念而不忘,便相互结伴来请托我。公实敦史幸,请我写一篇文章记述陈侯的德行,并准备刻石流传永久。我根据陈侯实际用心施政的情况,得到前面十多件事;这些事情大体都是循吏通常称道的行为罢了,并没有特别卓绝、令人惊喜惊愕的事。然而我不知道,卓绝而令人惊喜惊愕的事本来就很少,那只是年轻锐意进取者喜欢听闻的,实际上并不是获得民心的根本。循吏通常受到称道的事情,恰恰是一般官吏不能做到的。如今天子正重视百姓,每年考核官吏,罢黜不贤者,并赐给贤者玺书、宴饮和赏赐,以表彰他们的贤能。郡县百姓又能够追念并表彰贤能的太守县令,像龚遂、召信臣、朱邑、卓茂这类人,必将接踵而起。陈侯名载春,是济南历下人,万历庚辰年进士;在前一个庚辰年考中进士、任潞城令的缮部公,是陈侯的父亲。古代父子同时被称为循吏的,时常有之;但还没有父子在同一时代相继显名,成为世人津津乐道的。历下的贤才,如边廷实、李于鳞,以文章名满海内;至于他们的政绩和治术,则自陈侯父子以来更加闻名,所以我乐意答应此事。事情就是这样。如今的县令黄侯名梦鸿,能够继承陈侯的贤名,也确实参与听闻了这些事情。《国华堂记》徽州处在万山之中,土地狭窄而人口众多,房屋鳞次栉比,居住空间的大小仅仅相差几丈,而休宁尤其如此。距离休宁南郭约三十里,有一座兖山,地方稍微宽阔而肥沃,汪氏世代居住在那里。他们的住宅绵延,按面积计算大约有十亩,其中有一座厅堂,宏伟华丽,不逊于侯府。堂后有楼,轩窗四面敞开;兖山的苍翠和溪流如玉环般曲折的景色,时时映入眼帘。楼后又有一楼,藏书万卷,这是汪氏俊秀能干的体干和他的父亲德化每天诵读的地方。德化贤能而有文采,仁义也依附于他;到了体干,更加文质彬彬。厅堂落成后,县里的名士和长者经过这里,题名为“国华堂”。体干来到京城居留,托他的岳父詹吏部东图来请我写记。詹君是我的老朋友。我既然不好推辞,便对詹君说:世人所称的“国华”,是说一个人能够使国家显赫。他若仕途显达尊贵,文章功业施用于朝廷,即使身处偏僻之地也不论;而子真耕种谷口,声名震动京师,难道你们翁婿父子已经有这种情形了吗?回答说:还没有。谢康乐归隐卧居始兴别墅,早晨吟咏的诗篇,晚上便传到建康,纸张因此贵重,难道你们翁婿父子已经有这种情形了吗?回答说:还没有。那么这座堂为什么取名“国华”呢?不过是取其志向罢了。如今藏在山中而使山辉映的,是玉的光华;蕴藏在水中而使河川增媚的,是珠的光华。那些以“辉山”“媚川”为称号的,也不过只是得到它们的仿佛罢了。珠子尚未离开蚌壳时,只是愚钝无知;玉尚未离开璞石时,也只是顽然不灵。哪里谈得上什么光华呢?等到它进入随侯手中,经陵阳子明剖解出来,在鄢郢、邯郸的宫廷中发出光彩,在楚国便使楚国显赫,在赵国便使赵国显赫,难道不贵重吗?这还只是较小的情形。莘野的鄙夫、南阳的奇士,独自傲然自得,孤独地抱膝吟唱;他们固然有理由相信自己怀有珠玉般的才德,但世人未必能品味他们的实际才能,明白他们何以光华。等到他们遇到圣明的君主、贤明的统治者,经过三次聘请,使殷、汉的事业得以成就,地位也因此尊贵,然后才有机会在天下称显。那种谷口独行的操守、康乐纵情铺陈的文辞,哪里值得拿来对体干说呢?《易经》说:“见龙在田,天下文明。”这正是我们孔圣人的事业。我说这些,并不是说体干已经能够做到,而是想让体干知道光华为何能够达到最大的程度。詹君说:“说得好,请把它刻在堂的东墙上。”

重建栖霞灵应圣殿记西方之圣有圆通大士者,其名曰观世音,又曰观自在。其眷属则父事阿弥陀,而弟蓄得大势。其烁迦罗首,母陀罗臂,清静寳目,则皆八万四千。其化身则百千万亿,其应度则无央无边,恒河沙界。而独于最下五浊恶世,所谓阎浮提者,为至切。或曰縁也,或曰不然。最下五浊恶世,固大士之所最悲闵而迫欲援拯之者也。西方之教,自我薄伽梵为人天説之。今自学语儿以至笃老残癃,无不知诵阿弥陀,而大士之像并尊,则为寺单供则为庵,于名山大川,处处靡所不有。而金陵为六朝建都地,自冠达帝之所隆崇,而我髙皇之所剏廓,崇塔精蓝甲于宇内。而摄山之栖霞独称冠盖,割地于明僧绍,立碑于江总,持所称金池无底,玉树生风者,宛然故也。法堂之西北岭,大有隙地,而无能承其胜者。襄阳比丘真节,自京师卓锡兹山,以福徳为一众所皈依,凡聚徒三千余指,讲经三十余度,皆力任其供。檀施郁积,不以资三衣一鉢,慨然发希有想曰:「我圆通大士,其无意此地乎哉?」防故殷少宗伯迈,自琅琊致吴道子所图真仪,而今陆太宰光祖铸赤金像,俱以命节师,乃悉出所贮檀施庀材为精舍以供之。有殿有堂有阁有门有庑有斋厨筦库之属。又尝开讲至《法华》多寳佛塔品,则寳塔光相俨然见空中。于是复凭一众力建多寳塔,而慈圣皇太后诏中贵人张本等周行名山,至此得未尝有出尚方金缕袈裟以壮其事。塔不虞资矣。其塔与精舍成,皆乞左司马汪公道昆为之记铭,而复搆三楹于后,以拟汪公之结夏。汪公者,故尝建襄阳节者也。亡何,大士所寓之殿不戒于火,而像与真仪俱独无恙。节公乃叹曰:「兹非大士之灵祐也耶?」方谋复之,而巨商某某俱感异梦,载其材甓与资来,与节公之所规画合,不弥嵗而殿成。缁素之徒来过者,唯举手加额,讶其宏丽逾于昔而已而不能究所自,节公乃乞言于居士,欲以志其灵感,以镇山门。居士则谓:「如如之体,如紫金山毫发不动,常寂而应,常应而寂。此不惟大士为然,导摄两圣俱如之。灵耶?不灵耶?为不灵而无不灵耶?吾不得而测也。」节公亦不能测也。若圆通之防,左司马已详之,居士可无赘已。

太仓州濬七浦杨林二塘记大江以南皆号为泽国,五湖之所汇浸,而太仓之州与嘉定之邑最为其门户。水则泻湖以之海,旱则资海以通润。然其地颇髙阜,其水不虞溢而虞涸,而其害亦不在水而在旱。太仓之干河三:刘家港其最大者,自海口而抵昆山可百里,浸濶而流迅,不受▯,无所事濬。其次曰七浦,广杀其十之八,脩得十之六。又其次曰杨林,广得七浦之半,脩如之。所灌溉田为顷以数千计,然其浸稍陿而流缓,潮所徃返,▯泥从之。仅十年而一濬,后之濬者以苟且报成事而已。而工直之资,大吏多侵渔其间,农不得食,计不暇为乆逺。掘土三尺不至岸而委之其傍,岸日侵,水益陿。潮挟▯泥以来,两涯之土即苏苏落。盖不三年而辄当濬,一线之水不能入支河以供桔橰,何论舟楫?日者天子采台臣言,发留都帑,大兴水利,而以故太仆河隄使者许公持按察节来董之。许公乃首治嘉定之吴淞江,甫竣而即驰吾州,谓州大夫韩侯才而悉属以七浦、杨林之役。侯乃大集三老吏民,顜求夙之所以失,身亲行河,浃旬不归,示之以恩信曰:“食不汝枵,抶不汝假。以人计工,以日计人,夙而兴,晦而息,入锸必深,迁土必逺。犯者虽贵势亡贷。”以复于许公。是之公时驻节吾州,为时时行役所分别勤惰,鼓以赏罚。盖功起二月之朔,至四月之朔,仅六十日而二河皆告成。侯又采三老吏民议,从埧于海口,于潮汐寛然无害,以复许公。复报可。盖河成而傍亩而农者,咸欣然自幸其耕耔之得所,楫而徃来者则快然释其步担之劳,而又怳然若骤得其所未覩之二河也。三老之祭酒有钱天福者,倡于众谓:“韩侯之覆露吾民甚博,其为吾民乳哺甚乆。吾侪食其徳不能有所咏述,今幸覩一斑于治水之绩,而不求宇下之士能文章者伐之石以示永永吾侪小人哉,不食其余。”于是趣而赴留都者数十辈,咸具状以请。余曰:“不可,子不覩甲令乎?且韩侯有礼而谨让人也,其必不若之狥。”天福曰:“吾安知甲令即不敢记谀侯它徳?第欲使十载之后濬河者籍是以知侯功之所以能永,与夙之所以失。上可省县官帑,而下可苏民数嵗之力,则维子之言是赖。”余乃曰:“可。”请为重濬七浦、杨林二塘记。侯名防,字献之,真定之南宫人,万厯之丙戌进士。许公名应逵,其荒度徧江南,当必有纪之者。

译《重建栖霞灵应圣殿记》西方的圣者中有一位圆通大士,名叫观世音,又叫观自在。他的眷属把阿弥陀佛当作父亲侍奉,把大势至菩萨当作弟弟蓄养。他有烁迦罗头、母陀罗臂和清净宝目,各有八万四千;他的化身有百千万亿,应当救度的众生遍及无数无边、恒河沙数的世界。然而对于最下等的五浊恶世,也就是所谓阎浮提,他尤其急切。有人说这是因为缘分,有人说不是。最下等的五浊恶世,本来就是大士最为悲悯、迫切想要援救的地方。西方佛教从我薄伽梵为人和天众说法以来,如今从刚学说话的孩子直到衰老残疾之人,没有不知道诵念阿弥陀佛的;而观世音大士的像也同样受人尊崇,有单独供奉在寺中的,也有供奉在庵中的;在名山大川之间,到处都有。金陵是六朝建都之地,自冠达帝以来就是尊崇兴建之所,又是我高皇帝开创扩建之地,崇高的佛塔和精舍冠绝天下。摄山的栖霞寺尤其称为首冠,是因为明僧绍分地给它、江总为它立碑,以及所谓金池无底、玉树生风的景象,都仿佛仍然存在的缘故。法堂西北的山岭有大片空地,却没有人能够承当并发挥它的胜境。襄阳比丘真节从京师来到此山驻锡,以福德成为全寺众人的归依者;他聚集徒众三千多人,讲经三十多次,供养之事全都由他竭力承担。檀越施舍的钱财积聚很多,他却不把它们用来供给三衣一钵,慨然产生了罕见的念头,说:“我的圆通大士,难道无意于这个地方吗?”适逢故殷少宗伯迈从琅琊取来吴道子所绘的真容,而今陆太宰光祖又铸造赤金像,都交给真节法师,于是他全部拿出所储的布施财物,准备材料,建造精舍供奉它们。那里有殿、有堂、有阁、有门、有廊庑,以及斋厨、管库等设施。他又曾经讲经讲到《法华经》多宝佛塔品,宝塔的光明形相庄严地显现在空中。于是又依靠全寺众人的力量建造多宝塔;慈圣皇太后下诏命中贵人张本等巡行名山,来到这里后,赐出从未有过的尚方金缕袈裟,以壮大这件事。建塔的资财便不缺了。塔和精舍建成后,都请左司马汪公道昆为它们撰写记文和铭文;又在后面建造三开间房屋,用来仿效汪公结夏安居。汪公就是过去曾经建造襄阳节公精舍的人。没过多久,大士所居的殿宇不慎失火,但佛像和真容都独自安然无恙。真节公于是感叹道:“这难道不是大士的灵验护佑吗?”正打算重建时,几位大商人都感应到奇异的梦境,载着木材、砖瓦和资财前来,与真节公所筹划的方案相合;不到一年,殿宇便建成了。来此经过的僧俗之人,只是举手加额,惊叹它的宏伟壮丽超过从前罢了,却不能追究它究竟从何而来。节公于是向居士求文,想用它记载这神灵感应之事,以镇护山门。居士说:“如如之体,正如紫金山一样,丝毫不动,永远寂静而又能感应,永远感应而又寂静。这不只是大士如此,导摄两位圣者也都是这样。它灵验吗?不灵验吗?还是因为不灵验而无不灵验吗?我无法测知。”节公也无法测知。至于圆通殿的防护,左司马已经详尽说明了,居士不必再赘述。太仓州疏浚七浦、杨林二塘记 长江以南都称作水乡,是五湖汇聚浸润之地,其中太仓州和嘉定县最是水路门户。水多时就通过湖水泄入大海,干旱时又借海潮来通达水气。然而这里地势颇高,水患不怕泛滥,反而怕干涸;它的祸害也不在水,而在旱。太仓的干河有三条:刘家港最大,从海口到昆山约一百里,河面宽阔、水流湍急,不受【原字:▯】影响,没有什么需要疏浚的。其次叫七浦,宽度约减为刘家港的十分之八,长度则有其十分之六。再次是杨林,宽度约为七浦的一半,长度也相同。它们灌溉的田地以顷计算有数千之多;但水道渐窄、水流迟缓,潮水来回时,泥沙随之淤积。仅仅十年才疏浚一次,后来负责疏浚的人只想敷衍塞责、应付完事。工程费用又多被大官从中侵吞,农民没有饭吃,也无暇筹划长远。挖土三尺,不到河岸就把土堆在旁边,河岸日益被侵蚀,水道更加狭窄。潮水挟带【原字:▯】泥而来,两岸的土便纷纷剥落。大概不到三年就又该疏浚了,一线宽的水流尚且不能进入支河供水车汲水,更何况行船呢?近来天子采纳台臣的意见,拨出留都的国库钱,大举兴修水利,并让原任太仆寺河堤使者许公持按察使节牌来督办此事。许公于是首先治理嘉定的吴淞江,刚刚完工,便立即驰赴我州,对州长官韩侯说他有才干,把七浦、杨林的工程全都交给他。韩侯于是召集三老和吏民,详细探问过去工程失败的原因,亲自沿河巡视,十多天不回家,并以恩信告诫他们说:“不会让你们饿肚子,也不会无故鞭打你们。按人数计算工程量,按日期计算用工人数;早早起工,天黑休息;锹铲下土一定要深,运土一定要远。违犯者即使有权势,也不宽贷。”然后把这些情况报告给许公。当时许公驻节我州,时时巡视工程,按劳绩分别勤惰,以赏罚来激励他们。工程大约从二月初一开始,到四月初一,仅六十天,两条河都告竣工。韩侯又采纳三老和吏民的意见,在海口修筑堤坝,趁潮汐宽缓而不致为害时动工,并报告许公,许公又批复准许。河道修成后,沿岸种田的农民都欣喜庆幸,认为耕种终于有了合适的条件;那些乘船往来的人则快意地摆脱了肩挑步行的劳苦,又恍惚像突然看见了过去未曾见过的两条新河。三老中的祭酒钱天福向众人倡议说:“韩侯覆盖、庇护我们的恩德十分广大,像乳养我们一样长久。我们享受他的德政,却不能有所歌咏叙述;如今幸而从治水的功绩中看到他德政的一斑,如果不请屋下的文士把它刻在石上,以永远昭示后人,我们这些小民岂不是白白享受他的恩惠了吗?” 于是他们催促着赶往留都的有几十人,都备具文状来请求我。我说:“不行,你们没有看见甲令吗?况且韩侯是知礼而谨慎谦让的人,他一定不会答应你们这样做。”天福说:“我怎么知道甲令就不允许记载赞誉侯爷其他方面的德行呢?只是想让十年以后疏浚河道的人借此知道侯爷的功绩为什么能够长久,以及过去工程为什么会失败。这样向上可以省下县官的库藏,向下可以使百姓几年的劳力得到舒缓,那么这件事就要依赖您的文章了。”我于是说:“可以。”便应请写下这篇《重修七浦、杨林二塘记》。韩侯名防,字献之,是真定南宫人,万历丙戌年进士。许公名应逵,他治理江南各地的荒政,必定会有人为之记载。

太仓州学正常先生去思碑记万厯癸未春,常先生以乙榜之第一人来领吾太仓州之学事,居三载。为丙戌,先生入应公车征,诸生谒余叙以送。先生试而不利,例再还所居。官其又明年,先生以聘司贵阳试,得士若干人,徃返万四千里。复当应公车征,而嵗且除矣。诸生乃复走使数辈,谒余叙以送,曰:「先生第矣,即不第,当亦迁,是必终有以宠灵我先生。」余谢曰:「以叙先生贤,则曩者佹得十之八,以祝先生第及迁,曩序故及之,兹复何赘?」而防先生用贵阳万里劳,委顿逆旅中,不及试。于是先生满考者再,积荐剡至九。吏部贤重之,不敢烦以郡邑之职,而迁国子博士。博士清华,据六馆首亚于丞,而至台谏之选,丞不得而博士能得之。诸生大懽悦曰:「先生果迁,幸甚!」虽然,我曹则不天遂逺先生,何以复奉大雅之诲?乃相率伐石树碑于学宫,而复走使谒余曰:「幸有以慰吾曹去后之思。」余乃许之,纪使书丹于石而刻之。先生脩干长颧,目烱烱如曙星,气爽而神畅。始叩余弇中,固已心异之。及与谈析经术,扬扢秇文,纵辨经济世务,若悬河而中井然不紊也。则欣然定交矣。属博士弟子有六人者,以酒食过得闾里,谤甚重。或谓且无闻之台,台当坐师长。先生曰:「吾师长也,而将焉避之?」或曰:「毋为弟子解,解亦坐师长。」先生曰:「吾为弟子讳,则非严;不为弟子辨,则非慈。且吾辨也不为解也。」于是实其首祸者二,而辨其四。台果以先生能早发见,嘉其所辨者,虽不遽释然,犹白见其寃端,而先生之牍独号持平。至今诸博士弟子执贽而谒先生者,先生不问贽而问所业,其贤则进之,津津不啻口出;未善则诲之,亦若自口出而欲掩之也。膏油之费,贫不能给者,为代给之。即不幸病防及妻子之累费不能具者,亦为代具之。禄不足则佐以家帑,帑又不足则鬻私田以继。盖六年之中,而先生之产大挫,置弗问也。有寃抑者,困繁役者,及它调发而非衿裾分者,勒毋令之州,而为之代理州大夫。前后尊重先生,亡弗听。于是州之庭,几无诸弟子迹矣。先生于经术外,徃徃重名节,敦行谊。所推毂贤长者,有味乎其言。即非弟子,而荐绅之士大夫、三老、祭酒,亡不纳刺,愿交。先生有所报谢,或具酒炙以俟者,先生必为之引满尽欢,浃日无间。人人自喜为得先生意,先生亦无所町畦。然而欲以非义钓先生,不能进也。自古师之道,得胡瑗、孙明复而尊,得阳司业、城而亲。先生稍为具体,所少逊者,胡、孙之经术与阳公之独行耳,而材气寔过之。宜乎诸弟子之思慕称挧公而不能忘也。弟子凡数百人,而潘燆、某某为称首。余既纪而告之曰:博士之去思有碑,自常先生始。先生名文烇,字某某,别号曰仰坡,浙之秀水人。

万玉山房记司先生顔其读书之舍曰《万玉山房》而属世贞为之记。夫万玉者,万竹也。竹何以称玉也?曰:君子比徳于玉,已而比玉于竹。今夫玉中实,竹中虚;竹磊砢而多节,玉浑沦而已,胡以比也?然玉温润而泽,缜密以栗,竹之质同也。玉有礼地之珪,曰琅玕之青碧,竹之色同也。叩之清越以长,竹之音同也。音之在乐有八,而各居其一,又同也。玉称君子,竹亦称君子,又同也。胡弗比也?始司先生之问舍于江陵也,谋所树。客或进曰:“公不闻之腐史,江陵千树橘乎哉?苞可噉也,市之入与千戸侯等。”先生咲曰:“不尔,吾且树竹。”客曰:“渭濵之千亩入与江陵等欤?”先生曰:“非是之谓也。吾生平慕君子之佩玉,而居贫不可致,则有竹在。令斥傍舍之隙,悉移竹而加培溉焉。”既成,临风而听之,琮琮琤琤,与天合籁,悠然若韶濩之停耳。过雨而抚之,青葱峭蒨,与天并色,濯濯若璆琳之寓目。暑而就之,骄阳翔舞而不敢下。枕流而翫之,蔚蓝之光下上相接。吾安知夫竹乎?玉乎?吾适吾宇而神,吾境畅,吾五官濯,吾心腑而已。且去吾舍数百千武,则悍王之宫也,其横行若埽矣。又去之,则大相之府也,其热可炙手矣。又去之,故郢都西通巫巴,东有云梦之饶,其市嚣若蜩螗矣。然竟不能越吾所谓万玉者,而防入吾之山房,交于吾之视听,而荡吾志。吾岂以渭濵千亩为千户侯计哉?不然,吾何不因池之宜而树之橘也?然司先生居无民以见推择,天官数迁,选部郎至容台卿,于是不得长有兹舍,而命工貌其凡,恒挟以自随。诸通人名士皆为诗歌咏之,而今宗伯徐公子言序之。司先生意犹未已,以书属世贞,俾为记。世贞治弇中有竹万个,然不能守舍而去之金陵,安能为先生记?虽然,使余能如司先生貌之,而又咏歌之,序之,其亦可以无系于舍己?或曰:子之言甚得司先生意。其比竹于玉,甚辨不然。楚之玉也,不且以为周之璞也耶?余咲,不答。

译太仓州学正常先生去思碑记 万历癸未年春天,常先生以乙榜第一名来到我太仓州掌管州学事务,居住了三年。到了丙戌年,先生入京应公车征召,诸生来拜访我,请我写序为他送行。先生考试未中,按惯例再次回到原居之地。又过了一年,先生受聘主持贵阳考试,录取了若干名士子,往返一万四千里。又将应公车征召,而年节也将结束了。诸生于是又派了几个人来,拜访我请写序送行,说:“先生这次一定会中,即使不中,也必定升迁;总之一定会有足以使我们学生荣耀的结果。”我推辞说:“用序文来称述先生的贤能,先前的文章已经说了十之八九;至于祝愿先生中第和升迁,先前的序文也已经提到了,这次还要再说什么呢?”不料先生因为在贵阳跋涉万里劳顿,病倒在旅舍中,没能参加考试。这样一来,先生两次任满考核,荐举文书累计达到九份。吏部很器重他的贤能,不忍再让他劳烦于郡县职务,便升任他为国子博士。博士一职清贵显要,在国子监六堂中地位仅次于丞;将来可以入选台谏,丞却不能而博士可以。诸生非常欢喜,说:“先生果然升迁了,太好了!”可是,我们却不能长久远离先生;今后凭什么再接受大雅的教诲呢?于是大家一起凿石立碑在学宫,又派人来拜访我说:“希望您能用文章安慰我们离开先生后的思念。” 我于是答应了他们,记下此事,交给人用朱砂书写在石上并刻成碑文。先生身材修长,额头宽阔,双目明亮如清晨的星星,气质清爽而神采舒畅。当初他到弇园拜访我时,我心中已经暗暗惊异于他了。后来同他谈论经术,发挥文章,纵论经世济民的事务,像悬河倾泻一般,而其中又井然有序、毫不紊乱,我便欣然同他订交了。当时博士弟子中有六人,因带着酒食到里巷交游,受到很重的诽谤。有人说将要受到台谏弹劾,台谏会追究师长的责任。先生说:“我是他们的师长,又往哪里逃避呢?”有人说:“不要替弟子辩解,辩解也会连累师长。”先生说:“我替弟子隐讳,就不是严师;不替弟子申辩,就不是慈师。况且我申辩并不是为了给他们开脱。”于是查实首倡祸端的有两人,替另外四人申辩。台谏果然因为先生能够及早发现事实而嘉许他的申辩;虽没有立即释放他们,却仍然明确指出了他们冤屈的缘由,而先生的奏牍独被称为持平公允。直到今天,博士弟子带着礼物来拜见先生,先生不问礼物,却询问他们所学的功业;有长处的就提拔他,津津有味地称道,仿佛话从口中自然流出;学得不好的就教诲他,也像是话已到了嘴边却想要掩饰一样。学生无力支付灯油钱的,先生替他们代付。即使不幸病重,连医药以及妻子儿女的费用都无力筹办的,先生也替他们筹办。俸禄不够,就用家财补助;家财又不够,就卖掉私田来接济。大概六年之中,先生的产业大受损失,却置之不问。有受到冤屈压抑的,有被繁重差役困扰的,以及其他被调发而不是读书人的人,先生都勒令他们不要上州府,而由自己代替州长官办理。前后州中尊重先生的,没有不听从的。于是州府的庭院里,几乎看不到诸生的踪迹了。先生除了经术以外,往往尤其重视名节,敦厚地践行义理。他所推举的贤者和长者,言谈很有意味。即使不是他的弟子,士大夫、三老、祭酒也无不递名片求见,愿意同他交往。先生有所答谢,或有人准备酒肉等待他,先生一定为他们斟满酒,尽情欢乐,整日不间断。人人都为能得到先生的心意而自喜,先生也从不设置界限。然而想用不合义理的事情来诱使先生,是不可能的。自古以来,师道因为有胡瑗、孙明复而受到尊崇,因为有阳司业、【原字:城】而显得亲切。先生大体具备这些特点,所稍逊的,只是胡、孙的经术和阳公的独行;但他的才气实在超过他们。难怪诸弟子思慕他,称颂他而不能忘怀。弟子总共有数百人,潘燆、某某是其中最为著名的。我记完这些并告诉他们说:博士去任后为他立思念碑,是从常先生开始的。先生名叫文烇,字某某,别号仰坡,是浙江秀水人。万玉山房记 司先生给自己的读书处题名为《万玉山房》,并嘱托王世贞为它写记。所谓“万玉”,就是万竿竹子。竹子为什么可以称为玉呢?回答说:君子用玉来比拟德行,后来又把玉比拟为竹。玉的内部充实,竹子的内部空虚;竹子高大多节,玉浑然一体,为什么能够相比呢?然而玉温润而有光泽,细密而坚实,这与竹子的质地相同。玉有礼器中的圭,有琅玕那样的青碧色,这与竹子的颜色相同。敲击玉时声音清越悠长,这与竹子的声音相同。声音用于音乐有八类,各自占其中一类,这一点又相同。玉被称为君子,竹子也被称为君子,这一点又相同。为什么不能相比呢?当初司先生在江陵购置宅舍时,谋划种些什么。客人有人进言说:“您没有听说腐史所载的江陵种橘千树吗?果实可以食用,卖掉它的收入同千户侯相等。”先生笑说:“不是这样,我将要种竹子。”客人说:“渭水之滨的千亩竹林,收入能与江陵相比吗?”先生说:“我说的不是这个意思。我平生仰慕君子佩玉,但居处贫寒不能得到玉,那么还有竹子在这里。现在我要清理房屋旁的空地,把竹子全移来,加以培土灌溉。”竹林种成后,迎着风听它的声音,琮琮琤琤,和天地间的籁声相合,悠然仿佛《韶》《濩》的乐声停留在耳边。雨后抚摸竹子,只见它青翠峭丽,与天空同色,洁净鲜明,仿佛美玉琳琅映入眼帘。暑天到竹林中去,烈日飞舞,却不敢落下来。枕着流水欣赏竹子,只见蔚蓝的光彩上下相接。我哪里还知道这是竹子还是玉呢?我只是使自己的居室和精神都舒适,使我的境界畅快,使我的五官得到洗涤,使我的心胸得到舒展罢了。况且离我的居舍几百上千步,就是悍王的宫殿,那里横行的权势像扫荡一般;再往外,就是大宰相的府第,那里的权势热得可以炙手;再往外,便是旧郢都,西通巫巴,东有云梦的富饶,市场喧闹得像蝉鸣。然而它们终究不能越过我所谓的万玉,侵入我的山房,接触我的视听,扰乱我的心志。我难道是把渭水之滨的千亩竹林当作千户侯来谋划的吗?如果不是这样,我为什么不顺着池塘的条件种橘树呢?可是司先生后来在官场上没有百姓可以让他受到推举,天官屡次调迁,他由选部郎升为礼部卿,于是不能长久拥有这所居舍,便命工匠画下它的全貌,始终带在身边。各位通达之士和名人都作诗歌来咏叹它,如今宗伯徐公子言又为它写序。司先生的心意仍未满足,又写信嘱托王世贞,让我为它作记。王世贞我在弇园中种有一万竿竹子,却不能守住自己的房舍而离开去金陵,哪里能为先生作记呢?即使如此,假如我能够像司先生那样描绘它,又为它歌咏、作序,那也可以说与这所居舍没有关系了吗?有人说:“您的话很合司先生的心意。您把竹子比作玉,说得很有道理,但并不是这样。楚国的玉,难道不曾被当作周国的璞玉吗?”我笑了笑,没有回答。

寳笏堂记李故名系,若太白所谓枝条布中州者,至宋思陵时,而有李编修公扈驾南渡,居吾吴郡之葑溪,作楼曰望乡,以寓其黍离之感,有所持象笏,子孙能世守之。葑溪之李支别于昆山之真义,始冒魏姓,而故少宗伯恭简公以道,▯政术显重于朝,至其嗣人复为李,而编修公之笏偶失之,流落于一道士馆。恭简公之从弟光禄公有子曰乡进士温甫,振竒人也,购而得之,寳藏于家。时天子有特祠以祀恭简公,春秋▯蠁,则出笏而列之,若周家之赤刀、天球,以示后人。温甫殁而授其介子太学大昌,乃曰:“是先世之所以对越人主者,焉敢防也?”匣而奉之堂之楣,且名其堂曰寳笏,而属世贞为之记。按笏者,忽也,人臣有所奏扬,书之于板,以备忽忘者也。东晋之后,别名曰手板,手板间施之上官,稍轻而笏则益重。唐之季世,天子欲求文皇之手迹于李卫公之后人,乃上所赐玺书,并上其古象笏,天子为之赐金帛而归其笏。魏文贞公之后人曰謩者,为补阙,时上文贞公所持象笏,宰相郑覃曰:“在徳不在笏。”天子曰:“不然,此亦甘棠之谊也。”摩娑乆之,嗟乎!以贤臣之一笏,隃二百年而天子犹然知重,何况亲为其子孙者,又当何如也?则温甫之寳之,而太学之加崇之,宜也。虽然,窃以为风唐帝甘棠之防,则宜寳崇之而勿失;味郑相在徳之戒,则宜思所以奉是笏者,端己正色而立于朝,不以倒执而以徂击,固不特一器物之防而已。太学朂之哉!记成,有难者曰:“宋翰林不设编修密院,乃有编修,编修八品官耳,法不当象简,故槐简也。夫编修公之所藏,焉知其非先人之笏耶?又焉知卫公之笏不尚在,而编修公非其后人也耶?”温甫为余妇再从父太学,能文辞,有世谊,故不辞而记之。

陈户部浔阳▯税去思记戚党中有张西铭者,官南康幕,而佐▯税于浔阳。以贾客长年之羣感,叙司农郎陈君之徳政,而问记于王子。王子曰:「关征非右也,其七雄之贪心乎?讥而不征,古之道也。七雄之世,关梁咫尺,而外皆敌垒,而贾客防入其间,势不得不严其讥。既讥而得其贿物之状,而欲心生。以国家之日寻于干戈也,农入且不给,何为乎独商之防?至汉而用益侈,农益以不给,而商益以富。于是益峻征之,而商之入几与农埓。若关征,其一也。髙皇帝以恭俭享天下,稍衷其平,故于关不能无征,而能无苛征。二百年间,贾客长年安其出以为固。然而司征者顾不能画一其法,大较寛则利商而病国,刻则利国而病商,而稍以己与之,则国与商俱病,而私槖巍然矣。于是谤讥集,而简书随之,卒以俱败。即不以己与之,而鲜有衷其平者,亦不获无偏胜。以张生所称陈君,其下车不问利,而问▯,▯之所急则先荡除之,首戢其下,毋得挟使者威而轻为哃喝摇撼,吏胥无所染指。贾客长年之来谒,谆谆命之毋匿舟寻尺以希减税。夫求减而得全没,非若利也。若无所匿,而吏胥故聊萧之,吾必以罪归吏胥。君所示期,无论雨雪寒暑,皆躬为之,启闭关之上下无滞宿者。猝有风涛之警,君所散布侯人已慰安之矣。夫君岂直不以己与之,不与其赢而与其困苦?以故贾客长年依之若父母,而吏胥畏之若神明。善乎张生之言,始而不能欺,既而不敢欺,又既而不忍欺,盖实録也。君少年以春秋魁其乡,聨第进士,甫离诗书之业,而于钱谷▯屑出纳有老吏所不能如者,其就何可量耶?今夫守令以牧民称者也,一失其民之心,则报之若仇讐。关征一事耳,孟氏之所谓矢人也。一得其心,则讴谣咏歌之不忘。然则可不自思所勉哉?」余既嘉陈君之防能,与张生之意而记之,且以风。夫嗣为关者,君名鸣华,字孟起,福建晋江人。

译宝笏堂记 李氏本来是有名的世族,正如李白所说枝条遍布中州。到了宋思陵时,有李编修公护驾南渡,居住在我吴郡的葑溪,建楼题名“望乡”,寄托黍离之感;他有一枚象笏,子孙世代守护。葑溪李氏的一支分出于昆山真义,起初冒用魏姓;后来故少宗伯恭简公以道以政术在朝廷上显赫受重视,到他的后代又恢复姓李,而编修公的笏偶然遗失,流落到一所道士馆中。恭简公的堂弟光禄公有个儿子叫乡进士温甫,是个奇异出众的人,买到这枚笏,将它珍藏在家中。当时天子专门建祠祭祀恭简公,每逢春秋祭祀,就拿出象笏排列在那里,如同周家的赤刀、天球,用来给后人看。温甫死后,把笏传给他的次子太学大昌。太学说:“这是先世用来侍奉、面对君主的器物,怎么敢毁坏呢?”于是把它装在匣中,供奉在堂屋的楣梁之下,并给堂题名“宝笏”,嘱托王世贞为它作记。考察“笏”字,本义是忽略的“忽”;臣下有所奏陈,就写在木板上,以防遗忘。东晋以后,另称为手板;手板有时用于拜见上官,稍轻便些,而笏则更加贵重。唐朝末年,天子想从李卫公的后人那里求得文皇帝的手迹,于是把皇帝所赐的玺书,以及李卫公旧有的象笏一并上呈,天子因此赏赐金帛,并把笏归还给他。魏文贞公的后人有一个名叫謩的,任补阙,当时把文贞公生前所持的象笏献上。宰相郑覃说:“关键在德行,不在笏。”天子说:“不对,这也有甘棠遗爱之情。”于是抚摩它很久。唉!凭一个贤臣使用过的笏,经过两百多年,天子还知道珍重它,何况亲自成为他的子孙,又应当怎样呢?那么温甫珍藏宝笏,太学更加尊崇它,是很合宜的。可是我私下认为,遵循唐帝所说甘棠遗爱之意,就应当珍重它、尊崇它而不要失去;体会郑相所说重德的告诫,就应当思考怎样奉行此笏所代表的意义,端正自己、严肃神色站立在朝廷上,而不要倒拿着它去击打人,这当然不只是珍惜一件器物而已。太学应当勉励自己啊!记文写成后,有人提出疑问说:“宋代翰林院并没有编修密院这一官署,怎么会有编修?编修只是八品官,按制度不应使用象简,所以应当是槐木简。编修公所收藏的,怎么知道不是他先人的笏呢?又怎么知道卫公的笏还没有保存下来,而编修公不是他的后人呢?”温甫是我妻子的再从父太学,能写文章,又与我有世交,因此我没有推辞,替他写下这篇记。陈户部浔阳榷税去思记 戚党中有个叫张西铭的人,任南康幕僚,辅佐榷税事务于浔阳。他以长期往来的商旅群体之意,称述司农郎陈君的德政,并向王世贞请求为他作记。王世贞说:“设置关卡征税并不是好事,难道是战国七雄的贪心吗?只稽查而不征税,这是古代的道理。战国时期,关卡桥梁相距很近,外面全是敌国的营垒,商旅还要冒险进入其中,所以势必要严格稽查。稽查之后知道了他们所带财货的情况,贪欲便产生了。国家日益陷于战争,农民的收入尚且不够,为什么偏偏要妨害商人呢?到了汉代,费用更加奢侈,农民更加贫困,而商人更加富有,于是就更加严厉地征税,商人的收入几乎与农民相等。关卡征税,大概就是其中一种情况。高皇帝以恭敬节俭享有天下,稍稍调和其间的公平,所以关卡不能完全不征税,却能做到不苛细征税。两百年间,商旅长期安于出入,以为制度稳固。然而掌管征税的人却不能统一法令:大致说来,宽松便有利于商人而损害国家,刻薄便有利于国家而损害商人;如果稍稍把征税所得据为己有,国家和商人就都会受害,而私人的钱袋却高高鼓起。于是诽谤讥刺纷纷而来,文书弹劾也随之而至,最终一起败坏。即使不把税款据为己有,却很少有人能恰当地调和两方面,也不能避免一方偏胜。按照张生所称述的陈君,他到任时不先问利益,而先问弊病;对最急迫的弊病,就先行清除。首先约束属下,不许他们借使者的威势轻率地大声呵斥、摇动商人,吏胥也无从插手牟利。商旅长年往来拜见他时,他谆谆告诫他们,不要隐匿哪怕寻常大小的船只来希望减税。求减税而最后得到的是全部没收,那就不算有利了。如果没有隐匿,而吏胥故意轻慢欺凌他们,我一定把罪责归给吏胥。陈君所规定的期限,无论雨雪寒暑,都亲自办理;开启、关闭关卡上下,没有拖延滞留的。突然有风涛警报,陈君派出的候人已经先去安抚他们了。陈君难道只是没有把税款据为己有、不与商人争夺赢利,还能同他们一起分担困苦吗?因此商旅长年依靠他如同依靠父母,吏胥畏惧他如同畏惧神明。张生说得好:起初不能欺骗,后来不敢欺骗,再后来不忍心欺骗,这确实是实录。陈君年轻时以《春秋》在乡里夺魁,连续考中进士;刚离开读书作文的学业,对于钱粮琐细的收支出纳,却有老吏也比不上的能力,他将来的成就怎么可以估量呢?如今守令本来就是以牧养百姓著称的,一旦失去民心,百姓就会像对仇敌一样报复他。关卡征税只是一件事,却正是孟子所说的制弓箭之人那类事情;一旦取得民心,百姓就会用歌谣咏唱来铭记他。既然如此,难道可以不自己思考应当怎样勉励吗?”我既赞许陈君治理关卡的才能,也赞许张生的心意,于是记下此事,并借此劝诫后来者。继任关卡官的人,名叫鸣华,字孟起,是福建晋江人。

扬州文峯塔记有介胄之士曰杨天祥者,尝游江南北大帅军中,其拳勇超出辈流逺甚,而恂恂若不能言者,至于负节槩,信然诺,则儒生所不及也。余以唐叔逹故知之,既乃得其本末,则少尝为僧少林寺,从师披剃,命名曰镇存,托鉢维扬,至南关之外福国庵结夏,有感于阿育王事,发希有想,拟剏寳塔。今大中丞邵公时,以御史按其地,闻而嘉之,给帖化募。维扬故多商估客,覩天祥曲跃距跃伎击剑舞之状,若猿猱鬼神而骇焉,争出其訾以佐木石砖甓之费,可三万金。不三载而塔成,御史榜之曰「文峯塔」,盖取于堪舆家言,为一方科甲助也。天祥后忽蓄发,仍故姓名,有妻子,然犹不能忘情于兹塔,而再拜乞余记之。余居恒慨诸郡县吾夫子十亩之宫,徃徃剥落,旁风上雨,有司相顾束手,而防无所出,计其费不过千金,或半之耳,然不能从四民募一镮石粟,其人过之漫然而不小置念,岂因果之説胜而名教之用屈耶?天祥既用其説,以一念而成此胜果,不宜旋舍而从俗,既已从俗,必其心之悔之,不宜复以此塔求余记也。苟以余记成其名,则所谓不住色而行布施者,又何説耶?天祥于是乎两堕矣。夫是塔之费三万金,可以三十吾学宫,然而未有能损一镮石粟,及塔成而借堪舆家言以为科甲助,然则为吾儒者亦两堕也。余不能辨,第以语天祥异日懴宿憯而礼诵于兹塔之下,其去西方尚当不逺也哉!塔既成,其檐角寳瓶朱铃则今住持僧任之,僧名亦镇存,固不偶也。

疏白莲沼筑芳素轩记余弇园第七记所谓出惜别门土山蛇纡而壮其右大有隙地者,北垣为参同室之外屏,凿方沼,种白莲。然延袤不能二丈许,于游境无所当,又时苦旱涸。丙戌冬,乃募工更疏之至四丈许,又深之,取其土为土山于沼之南,髙与东山埓,多种玉螺、緑蕚、深浅红梅、绯桃、木芙蓉之属,杂以垂栁,东西称是。山之后隙地亩许,皆令种竹,竹迳设石榻一二。沼左为曲沟,通天镜潭,资其水以为沼浸。沼之北筑精舍三楹,因叅同室之垣以壁垩而素之中,三堵乞张复元春图,白莲社傍壁则陶征士归去来辞,白少傅池上篇。前不设▯牖,下縁髙槛,湘帘依之,榜其楣曰芳素轩,芳言气素,言色皆自白莲取也。轩之右一室,小而洁,可以坐卧,榜之曰曲肱。左为短廊,窦而入,衡屋二楹,枕天镜潭水一曲,昔盖为溷聚之所,今亦荣矣。上楹贮素案二,庋二,吾前后所成文章及纂述诸书在焉。案头笔砚纸墨各受职,有周易、毛诗、语孟、老子、庄列、黄庭、太▯、维摩、圆觉、楞严诸经,檀弓、左氏、司马二史、古诗纪、数书、秩秩得所。下楹则虚白湛然,一榻而已,总为榜之曰归藏,取易语也。余自谢郧楚节归,即居弇中,然徃徃为游客所窘。入昙阳观奉香火者六载余,其室居湫浅,冬寒而夏炎,晨则狎贵客之迹,而暮则狎童稚之喧,渐老渐不可耐,于是避之乡居,颇閴寂而稍旷。环堵百穿,有戸无牡,时时为盗憎,三月而后客复随迫,家饷鲜继,于是复治弇然。小出则触客,小避则面墙,竟不得喧寂宜,而今而后息交之门可杜矣,可以无出矣。余尝以夜止宿尔雅楼之耳室,终夕无犬吠警,晨起礼叅同,捧经咒毕,则启东戸入归藏,或卧或起,或寘心阿唯越,或弄笔大小言,少厌则启西窦出兹轩,倚栏而坐,山水花木皆目睫间物,莲之叶始而钱,终而盖,其蘤之自緑而碧而纯白,香之忽清忽酽度,匝嵗中,吾得其四之一,亦不为防矣。剥啄之响敛,而杖履之踪逖游,不触客处,不面墙。非斯沼斯轩之适,而谁适?或曰:“予沼而植白莲,壁而得逺公,社何以不西方之思,而仅以芳素榜子轩也?”予笑而不荅。嗟乎,予偶以寄余适耳。西方白莲耶?白莲西方耶?逺公既误,予安可再误?乃记之,附于八篇之后。

译扬州文峰塔记 有一个身披铠甲的人叫杨天祥,曾经在江南、江北的大帅军中游历。他的勇力远远超过同辈,而平时恭谨谦和,仿佛不能说话;至于有节操气概、信守诺言,则是儒生也比不上的。我因为唐叔达的缘故认识他,后来才了解到他的始末:他年轻时曾在少林寺做和尚,拜师剃度,法名叫镇存,托钵来到维扬;到南关外的福国庵结夏安居时,因感慨阿育王的事迹,产生了希有之想,打算创建一座宝塔。如今大中丞邵公时以御史巡按此地,听说此事后很赞许他,发给文帖让他募化捐款。维扬旧日商贾很多,他们看见天祥翻跃跳跃、舞剑击刺的技艺,如同猿猴鬼神一般惊骇,争相拿出钱财来帮助支付木料、石料、砖瓦的费用,共约三万金。不满三年塔就建成了,御史题榜为“文峰塔”,大概是取堪舆家的说法,认为可以帮助一方科举。天祥后来忽然蓄发,恢复原来的姓名,有了妻子儿女,但仍不能忘情于这座塔,又拜请我为它写记。我平日常感慨,各郡县中孔夫子学宫十亩之地,往往剥落破败,任凭风吹雨打,有司相顾束手无策,资财无所出;计算费用,不过千金,或者一半而已,却不能向四民募得一环钱、一粒米。那些人经过它时茫然无知,丝毫不放在心上,难道是因为因果报应之说胜过了名教的作用吗?天祥既然采用了那种说法,凭一念之诚成就了这项殊胜的果报,就不应当马上舍弃它而随从世俗;既已随从世俗,也一定会在心中悔恨;既然如此,更不应再以这座塔请求我作记。假如借我的记文成就他的名声,那么所谓“不执着于色相而行布施”,又该怎么解释呢?天祥在这件事上就有两重堕落了。这座塔花费三万金,可以建造三十所我们的学宫;可是没有人肯损失一环钱、一粒米来修学宫,塔建成后却借堪舆家的说法,说它可以帮助科举,那么做儒生的也有两重堕落。我不能替他分辨,只能告诉天祥:将来有一天,如果他忏悔过去的罪过,在这座塔下礼拜诵经,那么他离西方净土应该也不会太远了吧!塔建成后,檐角的宝瓶和朱铃由现在的住持僧任之掌管;僧人的法名也叫镇存,这本来不是偶然的。疏浚白莲沼、修筑芳素轩记 我在《弇园第七记》中所说的地方,是从惜别门出去,土山曲折蜿蜒而高壮,右边有大片空地。北墙是参同室外面的屏障,于是挖方形池塘,种白莲。不过池塘延伸长宽不满二丈,在游览景境中没有什么地位,又常常苦于干涸。丙戌年冬天,便招募工人重新疏浚,使它达到四丈左右,又挖深池底,把挖出的土在池塘南面堆成土山,高度与东山相等,广种玉螺、绿萼、深浅红梅、绯桃、木芙蓉之类,间杂垂柳,东西两边也这样布置。山后的空地约一亩,都让人种竹,竹径中设置一两张石榻。池塘左边是曲折的沟渠,通到天镜潭,借它的水来蓄满池塘。池塘北面筑起三间精舍,利用参同室的墙壁,把墙涂白;三面墙请张复元画春景图,白莲社旁的墙上则画陶征士《归去来辞》和白少傅《池上篇》。前面不设置窗户,下面沿着高栏杆挂湘帘,匾额题作“芳素轩”;“芳”说的是香气,“素”说的是颜色,都是从白莲取意。轩右边有一间小而洁净的屋子,可以坐卧,匾额题作“曲肱”。左边是短廊,开门进入,横向建两间屋,临着天镜潭的一弯水;过去原是聚集污秽的地方,如今也变得华美了。上面一间屋放置两张素案和两个书架,我前后写成的文章以及编纂、著述的各类书籍都在那里。案头的笔、砚、纸、墨各有其处,还收藏《周易》《毛诗》《语孟》《老子》《庄列》《黄庭》《太玄》《维摩》《圆觉》《楞严》等经书,以及《檀弓》《左氏》《司马二史》《古诗纪》《数书》,全都井然有序、各得其所。下面一间屋空旷洁白、澄澈安静,只有一张床,总题名为“归藏”,取自《易》的话。我自从辞去郧楚节度使回归后,就住在弇园中,但常常被游人逼扰。进入昙阳观供奉香火六年多,那里房屋低矮狭小,冬寒夏热;早晨要接近贵客的踪迹,晚上又受儿童喧闹的侵扰,年纪渐老,越来越不能忍受,于是躲到乡居,那里颇为寂静,也稍稍宽敞。可是四周墙壁到处破漏,有门却没有门闩,时时被盗贼憎恨、觊觎;三个月后客人又随之逼近,家中供给也难以接续,于是又修治弇园。稍稍出去就会碰到客人,稍稍躲避又只能面对墙壁,终究不能得到适宜的喧闹与寂静;从今以后,谢绝交往的门可以关闭了,也可以不再出门了。我曾在夜里住在尔雅楼的耳室,整夜没有犬吠惊扰;早晨起来在参同室礼拜,捧读经咒完毕,就打开东门进入归藏,有时躺卧,有时起身,有时把心神寄托在阿唯越,有时挥笔写长短文章;稍感厌倦,就打开西边的门洞走出这座轩,倚栏而坐,山水花木全都近在眼前。莲叶开始时像钱币,最后像伞盖;花朵由绿色变为碧色,最后变成纯白;香气忽而清淡,忽而浓郁,经过一年,我得到其中四分之一的乐趣,也不能算少了。敲门声收敛了,持杖穿鞋的来客踪迹也远去了;既不触犯客人居住的地方,也不必面墙而坐。若不是这池塘和这轩的适意,还有什么地方适意呢?有人说:“您在池塘中种白莲,在墙上得到远公的画像,结白莲社,为什么不产生往生西方的想法,却只用‘芳素’来题这座轩呢?”我笑而不答。唉,我只是偶然借此寄托自己的闲适罢了。是西方有白莲呢,还是白莲通向西方呢?远公已经误解了,我怎么可以再误解?于是写下这篇记,附在前八篇之后。

振始堂记阳羡之甲族毋逾吴者,吴之先有味菜公,以经术显名,尝筑室东溪之上,读书而乐之,署曰沧浜。味菜公以贡至都下,防其从子文肃公在翰林,公咲曰:“吾老矣,安能与儿子辈衡进?”遂归。而公有子武城令,是曰沧溪公,因沧浜之旧而稍饬之。沧溪公卒,沧浜之业属其仲子驾,而仲子▯弛不问,产遂落他人手。驾之兄詹簿君,毎▯之,辄扼腕叹曰:“余王父及余考之履迹不浅矣,而据之者乃某子甲。苟不复异日,何以见地下?”悉槖而赎之,因故阯崇堂其上,宏丽隃于曩时。周山人公瑕大书扁之曰“振始”。傍亩益拓治圃,其左有堂,仿振始而小,扁之曰“葆真堂”。后凿池种红白茄,累石为山,竹树杂暎,与鱼鸟共之。别构一楼曰“▯秀”,以承铜官山之胜,烟峦出没百态。楼之前砌石台,台之下有池,与东溪通,凭栏而坐,则风防沙鸟歴歴在目。詹簿君间从客觞咏其中,甚乐也。已而叹曰:“公瑕之所以名堂,固有指也。”具其事属世贞,俾専为堂记。世贞昔宦游燕中,燕中之公卿戚畹,甲第名国,崇甍累栋,金碧璀璨,借空夺目者,不可以指数。然不转盼而它属,所谓朝长平而暮冠军者,欲追踪其故主而不可得。嗟乎,其始岂不艰缔构也?而为之子若孙者,多委▯昏▯,当其未衰,已梦醉于绮靡之塲而不觉,及其既衰,则摧飒于徙废之箸而靡悟。毋论即其地求其主而不可得,即得其主问其地,而亦不能辄捐目也。此其人何可论?振今夫沧浜者,吴下一别业耳,其丘壑之胜,味菜公父子擅之,几五十年,已非有长安奕棋之叹,而詹簿君慨然能复之于既失,又能大新其故,以光昭先王父与厥考之业,以慰其思于九原。公瑕之所以名“振始”者,岂诬也哉?余故不辞而记之,使刻之石,以示君之子孙曰:“堂之中乙帐,其左右丙舍,池岛卉树曰某某,先味菜公之所手创也。”某某詹簿君之所手拓也,取铜官之山以为表,世世称吴氏物,不亦快哉?君名驭,别号少溪,尝以才为肃皇帝侍从臣,乞身于壮年,归而为徳于乡者非一云。

萧氏寳纶楼记周虽以文胜,而天王之所以褒嘉其臣者,其辞命自晋仇齐环之外,无闻焉。汉东京而后,迄于魏晋,乃始有诏册之属,然亦王公将相已尔。唐宋以还,其册拜臣下,大而麻,小而告身,以至一命之士,靡所不沾被。然一切施之拜官,则太滥;而不行之考最,则无劝。明兴易世而后,始能折衷之于典备而覈矣。嘉靖中,宰相有侈大华衮之锡者,为楼以奉藏之,请于上,得赐名曰寳纶,曰寳翰,曰寳泽,曰珍谟,曰寳谟,盖不一而足。于是人主之恩益尊,而人臣之愿广。若迩者,尚书刑部郎萧子元冈之以东安令最考也,其敕命七品而已尔,其所得父母及身与妻二通而已尔。顾卜居于岭北,有楼五楹,甫落成,而天子之玺书下,遂奉而藏之,署其额曰寳纶。学士大夫争为咏歌以称之。萧子乃谒世贞于缙云氏,问记焉。世贞语之曰:「是额也,世庙之所以狥请于永嘉相者也。」曰:「不知也。」夫天子之欲报其臣,其轻重殊为纶一也。人臣而欲荣天子之施以示其后,其大小殊为寳一也。且夫自九列以上,苟能积至三载,未有不拜赐者也。天下之为邑令者千二百余,其能积至三载者,十不能一也。三载而能以最拜赐者,二十不能一也。某今乃幸得之,夫岂敢蔑忘天子之贶,而自弃于小?抑某之始未有居也?尝感异梦而得兹地,固先世之所遗,而后人之所未暇经画者。诛茅而沃土,见斩棘而佳木列。一登兹楼而四顾,襟严岩,带淇塘,背武姥,夹澄江。凡金华、玉华、武溪、鹿溪之胜,皆争出以媚吾楼。某何敢当之?将有天子之贶在,唯公之一言是贲。世贞乃复谓之曰:「吾闻子之先有宫师公者,其所拜玺书当不啻他相,岂其奉藏之不知?将无乃不胜其朴而未之有记也?子可谓能尊君者矣,能继志者矣。」记而且歌之曰:「旦而霞兮,夕而虹,昭囘兮子之宫。龙函启兮,光烂烂。」中有宸章兮贯霄汉,夕复夕兮旦复旦。缙云氏者,移领邦禁矣。而且归今,称白云氏云。

译振始堂记 阳羡的甲等世族没有超过吴氏的。吴氏的先祖有味菜公,以经术显名,曾在东溪之上筑室,读书自娱,题名为“沧浜”。味菜公以贡生身份来到京城,正赶上他的从子文肃公在翰林院;味菜公笑说:“我已经老了,怎么能和你们年轻人争先求进呢?”于是回去了。味菜公有个儿子任武城县令,就是沧溪公,他因循沧浜旧址而略加修整。沧溪公死后,沧浜的产业归他的次子驾所有;次子懒散放任,不加过问,产业便落入他人手中。驾的哥哥詹簿君每次想到此事,总是扼腕叹息说:“我祖父和父亲留下的足迹不浅,如今占有它的却是某家子弟。如果将来不能收回,我凭什么去见地下的先人呢?”于是拿出全部财物将它赎回,在旧址上增建厅堂,宏伟华丽超过从前。周山人公瑕为它大书匾额,题作“振始”。旁边的田地又扩大并整治成园圃,左边有一座厅堂,仿照振始堂而缩小,题作“葆真堂”。后来又挖池塘,种红白荷花,叠石成山,竹树交错掩映,与鱼鸟共同享有此地。另建一座楼叫“【原字:▯】秀”,用来承接铜官山的胜景;烟云山峦出没,呈现百般姿态。楼前砌有石台,台下有池塘,与东溪相通;凭栏而坐,风帆、沙鸟都历历在目。詹簿君有时带客人在其中饮酒赋诗,十分快乐。后来叹息说:“公瑕给堂题名,本来是有深意的。”于是把事情的始末具述出来,嘱托王世贞专门为这座堂作记。王世贞从前在燕中做官游历,燕中的公卿、外戚之家,甲第名园,高屋重楼,金碧辉煌,借着高空夺人眼目,数也数不清。然而转眼之间便易主他属,所谓早晨还是长平侯府,晚上已经成为冠军侯府,想追寻原来的主人也找不到了。唉,它们当初建造时难道不艰难吗?但成为这些宅第子孙的人,大多任由昏昧和懒惰侵蚀;房产尚未衰败时,已经沉醉于华丽淫靡的场所而不自知;等到真正衰败,又在迁徙废弃的景象中凋零,仍不醒悟。不必说即使到原地寻找主人也找不到,即使找到主人询问原地,也未必能立即辨认。这种人还有什么可说的呢?如今的沧浜,只是吴地一处别业;它的山水胜景由味菜公父子拥有,近五十年了。它已经没有长安富贵人家下棋的感叹,而詹簿君却慨然在它失去之后重新收回,又大加修缮旧址,以光显先祖和父亲的事业,来慰藉他们在九泉之下的思念。公瑕题名“振始”,难道是虚妄的吗?所以我没有推辞,为他写下这篇记,并让人刻在石上,给詹君的子孙看,说:“堂中的乙帐,堂左右的丙舍,池塘、岛屿、花木,都是先祖味菜公亲手创置的。” 【原文:某某】是詹簿君亲手开拓的;以铜官山作为外部标志,世世代代都称为吴氏之物,不也是很痛快吗?詹君名驭,别号少溪,曾经凭借才华成为肃皇帝的侍从之臣,壮年时请求退休,回乡后在乡里行德政的事不止一件。萧氏宝纶楼记 周代虽然以文章礼乐著称,但天王用来褒奖臣子的文辞命令,除了晋国仇齐环之外,几乎没有听说。汉代东京以后,直到魏晋,才开始有诏册一类文书,但也只是授予王公将相罢了。唐宋以来,册封授官给臣下,大的有麻制诏书,小的有告身,直到一命之士,没有不蒙受恩泽的。然而把它一概用于授官,就太泛滥;若不用于考核政绩,就起不到劝勉作用。明朝兴起、改朝换代以后,才开始在典制完备和考核核实之间取得平衡。嘉靖年间,有宰相因得到过分隆重的华美诏书赏赐,便建楼供奉收藏,请示皇上,得到赐名“宝纶”“宝翰”“宝泽”“珍谟”“宝谟”等,名目不止一个。于是君主的恩典更加尊贵,臣子的愿望也更加广大。近来,尚书刑部郎萧子元冈因任东安县令考核最优,他所得的敕命只是七品而已,连同授予父母、本人和妻子的诰命也只有两通罢了。可是他在岭北择地居住,有五间楼房,刚刚落成,天子的玺书便下达了,于是把它奉藏起来,题匾为“宝纶楼”。学士大夫争相作诗歌来称颂它。萧子于是到缙云氏处拜访王世贞,请求为它作记。王世贞对他说:“这个匾额,正是世庙用来答应永嘉宰相请求的名目。” 萧子说:“我不知道。”天子想报答臣子,诏书的轻重虽不同,但都叫作“纶”;臣子想使天子的恩施荣耀,以此示给后代,大小虽不同,但都叫作“宝”。况且九卿以上的官员,只要任职满三年,没有不接受赏赐的。天下任县令的有一千二百多人,能任满三年的,十人中还不到一人;任满三年并且因政绩优异受赏的,二十人中还不到一人。如今我有幸得到它,哪里敢轻视、忘记天子的恩赐,自己把它看小了呢?况且我起初并没有居所,曾因一个奇异的梦而得到这块地方;它本来是先世遗留下来的,也是后人尚未来得及规划经营的地方。割除茅草,土壤肥沃;砍去荆棘,佳木便排列显现。一登上这座楼向四面眺望,胸前是严岩,腰间环绕淇塘,背后倚着武姥山,两旁夹着澄江。凡是金华、玉华、武溪、鹿溪的胜景,都争相显现来向我的楼献媚。我哪里敢承受这样的景致呢?只是天子的恩赐正在这里,希望借先生的一句话来使它增光。”王世贞又对他说:“我听说您的先祖有宫师公,他所接受的玺书应当不止一份,难道没有收藏吗?还是因为不能承受它的质朴,所以没有为它作记?您可以说是能够尊崇君主,也能够继承先志的人了。” 于是作记并歌咏道:“早晨有霞,傍晚有虹,光明回旋照耀着您的宫室。龙纹匣子打开啊,光彩灿烂。里面有天子的文章啊,贯通云霄银河;一夜又一夜啊,一日又一日。”缙云氏已经调任并掌领地方禁令之职,而且如今即将归来,号称白云氏。

重修法华庵记出太仓城东北为冈身路,古捍海塘阯也。自冈身而北三十余里为涂松冈,居民数百家聚焉,为涂松镇。镇之中有法华庵,唐之龙朔二年,开士所创建也。毋论莲华法界,弥纶大千,即多寳塔亦可上割半空,四掩由旬,而以一兰若承之,盖亦芥子之纳须弥,丈室之容方广云尔。是以法力所摄,歴千余年,虽栋宇间新,而寳额如故。属明嘉靖之辛夘,有诏毁天下淫祠,株及庵院之私剏者。涂松异见,婆罗门陆姓居邻其傍,窃谋据之,谓可以别置防室,罝网利源,而顾姓婆罗门亦与之同欲,而生妬,搆讼于台。寺僧文英乃走京师,疏白其状,下之台。台下常熟,以邑志证之,兹庵得不毁,而陆顾俱抵罪。六十年之间,庵之丙舍为楹者尚七,而二姓之庐潴矣。其踪迹问之田叟牧竖,而不能荅。庵之僧天寜奋然有志兴复,与其徒绍元、法隆、福庆、性禅辈,尽缩三衣中食之资,以庀木石甓堲,而乡进士曹君巽学大损槖以佐之。为经堂五楹,翼以两厢,而州判官杨某者以治水憩焉,悯其弗廓,给帖付天寜辈化募。杨某去,而天寜辈之募益专,遂有佛殿五楹,中塑大雄氏像,晨钟夕灯,香火严饬。兹庵遂巍然称丛林矣。天寜乃走金陵,谒侍御苏君,以居士邵弁之状来请记。余尝谓古之士大夫,若王东亭、周颙、明僧绍之属,未尝有福田利益之觊,而慨然舍其所居以公之释氏之宫,彼盖深见夫幻迹之易沦,而佛力之宏逺也。彼其牟侵而无已,所得几何,而展转堕落,其苦亦当无已。且也纵文英不能抗,而归之二氏,将并二氏之庐而尽废之。一旦有任其兴复者,法华之阯尚可寻,而二氏之迹安在也?若曹氏可谓闻王周之风而兴者已,故不惮为详书之,以告涂松之人。

译重修法华庵记 从太仓城向东北走,是冈身路,那里是古代捍海塘的遗址。从冈身向北三十多里是涂松冈,几百户居民聚集在那里,形成涂松镇。镇中有法华庵,是唐龙朔二年由开士创建的。不必说莲华法界弥漫包容大千世界,即使是多宝塔也可以高耸割裂半空,四面覆盖由旬,而以一座佛寺承载它,这大概也就是芥子容纳须弥、斗室容纳广大世界的意思吧。因此凭借佛法的力量护持,历经一千多年,虽然屋宇中间已经更新,宝额却仍旧如故。到了明嘉靖辛卯年,有诏令毁除天下淫祠,连带毁掉庵院中私人创建的。涂松有个见识歧异的人,婆罗门陆姓住在庵旁,暗中谋划占据它,说可以另建防御房舍,设置网罟以牟利;而顾姓婆罗门也有同样欲望,却因此产生嫉妒,在台省构造诉讼。寺僧文英于是奔赴京师,上疏说明实情,文书下达台省。台省再下达常熟,以县志为证,这座庵得以不被毁掉,而陆、顾两人都获罪。六十年之间,庵的两厢尚有七间房屋,而陆、顾两姓的房舍和水洼都已消失。他们的踪迹,问田间老人和牧童,也无人能够回答。庵僧天宁奋然有志于兴复,与他的徒弟绍元、法隆、福庆、性禅等人,把三衣中节省下来的饮食费用全都拿出来,筹办木料、石料、砖瓦等;乡进士曹君巽也大大拿出私囊来帮助他们。他们建了五间经堂,两边配以厢房;州判官杨某曾因治水在这里休息,怜悯它不够宽敞,便发给文帖,交给天宁等人募化。杨某离任后,天宁等人的募化更加专心,于是建成五间佛殿,中间塑造大雄氏像,早晨钟声、晚上灯火,香火庄严整洁。这座庵于是高大壮观,足以称为丛林。天宁又赶往金陵,拜见侍御苏君,带着居士邵弁的情状来请求我作记。我曾说,古代的士大夫,如王东亭、周颙、明僧绍之类,从来没有觊觎福田利益,却能慨然舍弃自己的居所,把它公开作为佛寺;他们大概深深看见了世俗幻迹容易沉沦,以及佛法力量广大深远。那些相互侵夺而不停止的人,所得到的能有多少呢?辗转之间反而堕落,其痛苦也应当没有止境。况且即使文英不能抗争,让它归给陆、顾二氏,他们连同二氏的房舍也会全部废弃。一天,假如有人任由法华庵兴复,那么法华庵的遗址还可以寻找,陆、顾二氏的踪迹又在哪里呢?像曹君这样,可以说是听到了王、周的遗风而奋发的人了,所以我不怕详细写下此事,用来告知涂松的人。

州大夫南宫韩侯去思碑记大夫南宫韩侯之去吾州也,盖以母丧云。荐绅先生及衿裾之士,相与泣而送于郊。吏民城居者,暨乡之赋长胥役,相与哭而送于河之浒。老稚妇女,有追而及者,有弗及者,则又相与咨嗟叹息,以侯之不可复得为恨。而中间感侯之深,服侯之真者,其送或抵郡,或抵浒墅,或抵梁溪、晋陵,咸望侯舟之樯与飞鸟并泯,而后踟蹰以返。耆老陈光裕、钱天福、吴珍等,凡四十曹,复相与追述侯之徳政曰:“吾失吾父母矣,谁与生养拊循我?”乃醵金伐石,谋勒记以伸去后之思,而请于兵使者雩都李公署州事,郡同守嘉兴沈君俱报可。乃北走金陵,谒世贞而问记。当是时,州之荐绅若观察使季公徳甫、尚书凌公云翼、乡进士太学博士弟子,合二百余曹,闻之咸曰:“韩侯之泽深矣,寜以吾党之与闻诗书幸习事君子,而彼嗤嗤之不若。”于是争以谓世贞:“侯宇下人也,而知侯最先。”当侯之自选人而得吾州也,羣为侯忧之。以赋重而讼繁,矛防之锋与锄耰错处耳,轻听喙轻发,前守丞以下无得脱者。侯意独不然,曰:“传不云乎?心诚求之,不中不逺。下车延接官师吏民,虚心谘问,吐无不茹,响无不应。”谒者出,举手贺曰:“吾有君矣。”侯乃首饬曹吏,牍有缓急诸应急而误者,抶毋宥。以缓先尝我者,抶母宥。次饬胥▯曰:“吾不轻以若下,乡下乡非奉命者,抶母宥。”即奉命而恫喝人缗钱者,虽至少,抶母宥。乃定催徴之限以寛之,曰:“及限而输者,数小不足亦汝宥。”乃饬司柜者曰:“受输必衡,及衡而加重者,罪弗宥。”乃饬讼者。曰:吾为汝析之。以付三老,更详之。衷辟等者息,衷辟异而小者辟,则抶之。抶不过十,不汝狱也。乃饬主文者曰:「若毋专城旦家言,吾不从深文也。」舞则罪,不汝宥。乃饬诸应役者曰:「役等以田,田等以赀,轻者辅重者,必不竭若力。」于是赋役平矣,讼衰息矣。而防天之不吊,明年大水,侯昼夜行视水所,抚慰宛切,白之台察监司,以蠲赈为请,涕泣而絮,得报可。中产以上稍稍苏,然亦自感侯之防,不忍流徙。而至明年旱,诸州邑皆议赈及粥诸饿者,独侯精心为之,民得以寛,殍死又明年大旱,侯上书请蠲赈如前,于是一切罢催科之令人。或谓侯不虞大司农较赋政殿最耶?侯曰:「吾安忍以一身最而易我赤子。」盖侯在事三嵗余,与水旱相首尾,其精神流通于蔀屋之内心力悉竭而无所爱。小暇则躬至学宫,为诸生教授,择其稍儁异者都肄其文,躬与评隲,出酒炙以劳之,月至再不倦。谓诸生有不得已事以白若师长,白之不谷,毋使公廷溷若迹也。士大夫以居间至者,和色而纳之,不逆不徇,徇者无所恩,逆者无所怨。故自吾一州之人亡虑数十万计,或有小不满于侯者,吏胥耳,然小反之而知所以不絓三尺者,孰非侯之教也?嗟乎!诗之所称咏歌先王之徳,不过亲贤乐利而已,而能使其君子小人歴世而不能忘,夫余之所述乎韩侯者,至浅▯也。其清节媺行贞心大度,未能一数也。然而所谓亲贤乐利,以成不可忘之思,实在是我,则何敢蔽之?诸君子曰:「善。」于是耆老复进曰:「日侯之初至,偶有逸狱者十辈,故事满十辈者守当它调。盖吏民旦暮惶恐,散骑士追捕,田父亦操耒而从之,老稚则累累诅于神。不浃日而十辈尽获。乆之,侯父太公感热疾,须梨柿以不时得,则争走数百里购得之,以荐老稚复累累诅于神祠。不浃日而太公之热解。夫是以,」得安侯于三载,今者太夫人之疾,我曹未尝懈于祠药也,而不应者何也?岂太夫人之数尽而不可挽耶?抑我曹之福亦尽,而不以侯畀我也?屈指立州以来,九十有七年矣,凡更四十余守,而始得侯,今者又夺之,公其谓何?世贞谓耆老母忧,侯之不来。今天子数下诏以考功法,大计吏治,侯之声称于考功法着矣。异日服除,为吾吴守,为吾吴饬兵使者,即不佞且有宇下之觊,而况诸耆老?吾姑记之,且姑相与强饭以俟侯。名防万厯十四年,以进士髙第除。

弇州续稿巻六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弇州续稿巻六十六明 王世贞 撰文部

纪

译州长官南宫韩侯去思碑记 州长官南宫韩侯离开我州,是因为母亲去世服丧。士绅先生和读书人一起哭泣着到郊外送行。住在城中的吏民,以及乡里的赋长、胥役,也一起哭泣着送到河边。老人、幼童、妇女,有追赶上来的,有没有追上的,于是又一起叹息感慨,以再也不能得到韩侯为遗憾。其中深深感激韩侯、真诚佩服韩侯的人,送行有的到郡城,有的到浒墅,有的到梁溪、晋陵;都望着韩侯船上的桅杆与飞鸟一同消失,然后徘徊不舍地返回。老人陈光裕、钱天福、吴珍等共四十多班人,又共同追述韩侯的德政说:“我们失去了父母,谁还来生养、抚慰、安抚我们呢?”于是大家集资买石,谋划刻记,以伸张离任后的思念,并向兵使者雩都李公署理州事、郡同守嘉兴沈君请求,二人都答复准许。于是他们向北赶往金陵,拜访王世贞请求作记。当时,州中的士绅如观察使季公德甫、尚书凌公云翼,以及乡进士、太学博士弟子,共二百多班人,听说此事后都说:“韩侯的恩泽深厚啊,难道我们这些有幸参与诗书学习、熟悉侍奉君子之道的人,反而不如那些愚昧的人吗?” 于是他们争相对王世贞说:“韩侯是您门下的人,而您最早了解韩侯。”当韩侯从候选官员中被选派到我州时,众人都替他担忧。这里赋税繁重,诉讼纷杂,刀矛的锋刃与锄头、耒耜交错,稍微听信谗言、轻率发令,前任州守、州丞以下没有一个能脱身。韩侯却独不这样认为,说:“《论语》不是说过吗?内心真诚地去求取,即使没有得到,也不会相差太远。他上任时应接官员、师长、吏民,虚心询问;他们吐露的意见没有不听取的,发出的声音没有不回应的。”来拜见的人出去后,举手祝贺说:“我们有好长官了。”韩侯首先整顿曹吏:公文有缓急,凡是应当急办却耽误的,鞭打而不宽赦;把本来应缓办的事情先拿来试探、催逼我的,也鞭打而不宽赦。接着整顿胥役,说:“我不会轻易把你们这些人置于下等;但在乡里、乡外,凡不是奉命行事的,鞭打而不宽赦。”即使奉命,却恐吓勒索百姓钱财的,即使数额极少,也鞭打而不宽赦。于是规定催征期限来宽缓百姓,说:“到了期限能够缴纳的,即使数目稍少,也宽恕你们。”又告诫掌管钱柜的人说:“接受缴纳时一定要称量;已经称量之后还加重分量的,定罪而不宽赦。”又整顿诉讼之事。他说:“我替你们分析清楚。把它交给三位老人,再详细审察。罪名相同而判决不同的,应当停止;罪名相异而罪轻的,判笞刑。笞打不超过十下,不把你们当作重罪审理。”于是告诫主管文书的人说:“你们不要只听专城旦家一类人的话,我不会按照苛刻的法律罗织罪名。”如果再施行私刑,就要治罪,我不宽宥你们。又告诫各位服役的人说:“徭役按田地分派,田地按财产等级分派,轻役者要帮助重役者,务必不要耗尽你们的力气。”这样一来,赋税徭役公平了,诉讼减少而平息了。然而又担心上天不降福,第二年发生大水。侯日夜巡视受灾之处,抚慰百姓,情意十分恳切;他把灾情报告给台察和监司,请求免除赋税、赈济灾民,流泪絮语,终于得到批准。中等财产以上的人逐渐恢复,但也感念侯的防护,不忍离乡逃亡。到了第二年发生旱灾,各州县都商议赈济以及施粥救济饥民,唯独侯最尽心办理,使百姓得以宽缓;到了次年又遇大旱,侯上书请求像以前一样免税赈济,于是完全停止了催收赋税的命令。有人说,侯难道不担心大司农考核赋税政绩时评定优劣吗?侯说:“我怎么忍心为了自己个人的考核优等,换取我百姓的困苦呢?”侯任职三年多,水灾旱灾接连不断,他的精神贯注于贫民屋舍之间,心力全部耗尽,没有一点吝惜。稍有空闲,他就亲自到学校,给诸生讲授学业;挑选其中稍有才智、与众不同的,集中研习文章,亲自为他们评定优劣,拿出酒肉慰劳他们,每月两次也不厌倦。他对诸生说,有不得已的事情要向师长说明,就来向我说明,不要让公堂混淆你们的行迹。士大夫因调解事务而来的人,他都和颜悦色地接纳,不违逆,也不徇私;徇私的人得不到恩惠,违逆的人也没有怨恨。所以我这一州的人,约有几十万,其中有对侯略有不满的,只有吏胥罢了;但稍稍反省,就知道自己没有触犯刑律的原因,哪一个不是侯教导的结果呢?唉!《诗经》所称颂歌咏先王的德行,不过是亲近贤者、使百姓安乐得利罢了,却能使君子小人历世而不能忘记。我所叙述韩侯的事,实在浅陋得很。他清白的节操、美好的品行、贞正的内心和宽宏的气度,我还不能一一列举。然而所谓亲近贤者、使百姓安乐得利,正是为了形成不可忘怀的思念;这件事确实在我身上,我怎么敢隐瞒呢?”诸位君子说:“好。”于是老人们又上前说:“当初侯刚到任时,偶然有十名逃脱牢狱的犯人。按照旧例,逃犯满十名,太守就应当调任。那时官吏百姓早晚都惶恐不安,散骑士追捕他们,农夫也拿着农具跟随追捕,老人孩子则接连到神祠诅咒他们。不到十天,十人便全部捕获。后来,侯的父亲太公患热病,需要梨和柿子却一时得不到,大家便争相奔走数百里买来进献;老人孩子又接连到神祠诅咒。〔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尺〕 不到十天,太公的热病便退了。因此,我们才得以安享侯治理三年。如今太夫人患病,我们这些人从未懈怠于祈祷和求药,可为什么没有效验呢?难道太夫人的寿数已尽,无法挽回了吗?还是我们的福分也尽了,不能再让侯留给我们了吗?屈指算来,自从本州设置以来,已经九十七年了,共换过四十多位太守,才开始得到侯;如今又要夺走他,您认为怎么办呢?”世贞说:老人们的忧虑,是担心侯不能回来。如今皇帝屡次下诏,按照考功法考核吏治;侯的声誉已经在考功法中显著了。将来服丧期满,他会担任我们吴地的太守,或任我们吴地的兵备使;即使是我这个不才之人,也尚且希望能在他的治下任职,何况诸位老人呢?我姑且记下这件事,也姑且和大家努力进食,等待侯回来。侯名防,于万历十四年以进士高等出任官职。《弇州续稿》卷六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弇州续稿》卷六十六 明,王世贞撰 文部 纪

金母纪我师昙阳子之谒金母而归也,谓不佞贞与元驭盍治一室而奉我观世音大士,以母配乎?请母号,则手书一赫蹏曰:西池元始▯真女真教主太隂金母。于是不佞贞退而徧考道藏及他稗官黄衣所志,删其复而窃纪之。母一曰九灵太妙▯山金母,又曰太虚九光▯台金母,总其凡曰金母,又曰西王母。在昔一气浮黎,混沌未剖而有元始天王,其治玉清圣境;已而有灵寳太上大道君,治上清真境;已而有我母,钟太隂之精,居西华至尊位。凡三界之繇女徳造仙真者,皆▯焉。或云有木公者,宰苍灵之墟,以发阳和气,理震方,盖与母称东西帝云。世之仙者,凡九品:一、九天真王;二、三天真皇;三、太上真人;四、飞天真人;五、灵仙;六、真人;七、灵人;八、飞仙;九、仙人。当其成也,所谒先木公而后金母,受事讫乃得朝元始灵寳与玉帝。玉帝者,释家所称天帝释也。故汉初有四五小儿戏于路,歌曰:「着青裙,入天门,揖金母,拜木公。」唯留侯听而识之,乃前拜曰:「此东王之使玉童也。」或曰母毓于神洲之伊川,姓纵氏,受元始天尊教为弟子,一曰灵寳君弟子,其事▯忽不易言也。母所都▯山,有昆仑▯圃、阆风三苑,下皆积水环之,与云气暎莹,若积瑶,故曰瑶池。洪波万寻,弱不任毛,故又曰弱水,非颷軿云驺不可驭而到也。金城千里,玉楼造空,璚华之阙,光碧之堂,青琳之宇,朱紫之房,连琳防帐,明月四朗,下頫轩砌,白环为枝,丹刚成林,天籁自音,与八防谐和,鸣铿锵。母年算无始,章亥茫然而貌,恒若三十许,天姿掩霭,光彩絶世,左右侍从皆玉女灵真,不可胜记。大抵其都视中夏为极西,在昆仑则东南,故尔雅曰西王母日下,又山海经云王母髼发戴胜,虎齿善啸,盖母之使金方白虎神也。公孙氏其始曰黄帝命风后、力牧征师之讨乱者蚩尤,蚩尤为五里雾,又多纵虎豹焉。帝不胜,退而清斋于王屋山之天坛,以请命。母乃将元始命,髣髴见之。使者被▯狐裘,授帝符曰:「太乙在前,得之者战必克。」符广三寸,长尺咫,青玉为廓,丹血填之。帝拜稽首,佩符则复有人首鸟身者曰:「吾九天▯女也。阿母受汝以三宫五意,隂阳之畧,太乙遁甲,六壬步斗之术,灵寳五符五胜之文。」帝复拜稽首,受习之,以剪祛蚩尤于涿鹿,天下大定。乆之,母复使西方之神乘白虎而授帝舆地图,若曰:「与女期以▯竹之野而见我。」帝即斋戒,如期徃,仰盼天表,千乗万骑闪倐而至,其扈者多御龙虎,乘鸾鹤,从七寳幢,绮盖骊珠之节,傅以流苏,坐斑龙车,慿如意九曲几。既下,谓帝曰:「天下定矣。」乆即戎事无防,苦乎?帝再拜谢,乃为帝设酒,诸花果樽彛大小异状,不可辨啖。帝紫芝数头,九咽为爽。已命仙女宋妙英歌万年长生曲竟,则冲天去。后三嵗仲秋朔,白虎之神复集曰:「其以月之望嗣见我于大隗。」帝复斋戒,幸洛师,自白坡涉,如期而上王屋之坛。青鸟来语曰:「阿母降矣。」俄而母降,其服御具如孤竹语小欵,乃谓帝若曰:「饮啄不止,身不轻;思虑不止,神不清;声色不止,心不寜。湛然方寸,无所营营,乃可长生。」帝欲为母从者设食,母笑曰:「吾众岂待若而后免饥渇也?」顾左右锡帝碧霞浆,赤精果而别。黄帝自是日夜修其业,鼎成而驭黄龙以升天,为悬圃真人,后代享之。据五帝之中尊位,则母教也。去黄帝之后四百五十余年,舜有虞氏化成,母使授以白玉环,复授之地图,俾分九州为十二州。已又授白玉琯,俾吹之以来凤皇。舜南巡,陟于苍梧之野,而为上帝司徒,主九疑山,则又母敎也。其又千有一百五十余年,而周穆王驾八骏以西至于茂苑之山,右执白圭▯璧以见王母,好献锦组百纯,丝组三百纯。母受之,明日宴于瑶池之上,母为穆王谣曰:「白云在天,山防自出,道里悠逺,山川间之。将子无死,尚能复来。」穆王和曰:「予归东土,和洽诸夏,万民平均。吾顾见汝,比及三年,将复而野。」王毕饮,遂驱升于弇山,乃纪行迹于弇山之石,而树之槐。眉曰:「西王母之山,既别舍于旷原,东归而歌黄竹曰:『余一人则淫,不皇万民,用是享国百年。』乃陟登于仙籍,则又母教也。其又八百二十余年,而为汉元封元年。武帝既好神仙之事,祀嵩山,筑宫而返。夏四月戊辰夜,见一青衣美女子,怪而诘之。女曰:「我墉宫玉女,王子登也,为阿母使,从昆仑来。

译《金母纪》我的老师昙阳子拜谒金母回来后,对我王贞和元驭说:“为什么不建一间屋子供奉观世音大士,并配祀金母呢?”我请求金母的尊号,她亲手写了一张赫蹏说道:“西池元始玄真女真教主太阴金母。”于是我退下来,遍考《道藏》和其他稗官记载以及黄衣道士所记的材料,删去重复之处,私自把它编录下来。金母又称九灵太妙龟山金母,又称太虚九光龟台金母,概括地称为金母,又称西王母。往昔一股元气漂浮,混沌尚未剖开时,有元始天王,治理玉清圣境;后来有灵宝太上大道君,治理上清真境;又有我们的金母,凝聚太阴精华,居于西华至尊之位。凡是三界中由女性德行造就的仙真,都隶属于她。有人说有木公,主管苍灵之墟,发动阳和之气,治理东方震位,大概与金母分别被称为东、西二帝。世间修仙者共分九品:一为九天真王,二为三天真皇,三为太上真人,四为飞天真人,五为灵仙,六为真人,七为灵人,八为飞仙,九为仙人。修成时,先拜谒木公,随后拜谒金母;接受职事完毕,才可以朝见元始、灵宝二君和玉帝。玉帝,就是佛教所称的天帝释。因此汉朝初年有四五个小孩在路上嬉戏,唱道:“穿青裙,进天门,向金母作揖,拜见木公。”只有留侯听见并识得其中含义,便上前拜说道:“这是东王派来的玉童。”又有人说,金母出生在神洲伊川,姓纵,接受元始天尊的教导成为弟子;又有一种说法称她是灵宝君的弟子。这些事渺茫恍惚,不容易说清。金母所居的龟山,有昆仑玄圃、阆风三苑,下面都被积水环绕,和云气交相辉映,仿佛堆积的美玉,所以称为瑶池。水波高达万寻,柔弱得连羽毛都承受不住,所以又称弱水;不是乘风车、驾云车就无法驾临。金城绵延千里,玉楼直入天空,那里有琼华之阙、光碧之堂、青琳之屋、朱紫之房,连缀着琳琅宝帐;明月四面照耀,向下俯视楼台台阶,白环树枝,丹刚成林,天籁自然发声,和八方之音相应,铿锵鸣响。金母的寿命无始无终,章亥也无法测量;容貌常如三十岁左右,天然姿态笼罩着光彩,艳绝世间。左右侍奉的都是玉女灵真,多得无法记数。大概她的都城相对于中原在最西边,相对于昆仑却在东南,所以《尔雅》说西王母在日落之处;《山海经》又说王母披散头发、头戴胜饰,有虎齿,善于长啸,这大概是金母所役使的西方白虎神的形象。公孙氏时期,开始是黄帝命令风后、力牧统率军队讨伐作乱的蚩尤。蚩尤制造五里大雾,又放纵虎豹助战。黄帝不能取胜,退到王屋山天坛清斋,请求神明指示。金母于是奉元始天王之命,仿佛显现出来。使者身披玄狐裘,授给黄帝一块符,说:“太乙神在前,得到此符的人作战一定取胜。”符宽三寸,长一尺二寸,以青玉作边框,填入丹血。黄帝拜谢叩头,佩上符后,又有一个人头鸟身的神出现,说:“我是九天玄女。金母命我传给你三宫五意、阴阳之法、太乙遁甲、六壬步斗之术,以及灵宝五符五胜的文字。”黄帝再次拜谢叩头,接受并学习这些法术,凭此在涿鹿击败蚩尤,天下于是安定。很久以后,金母又派西方之神乘白虎授给黄帝舆地图,并说:“我和你约定在孤竹之野相见。”黄帝便斋戒,按期前往;抬头仰望天上,只见千乘万骑忽然闪现而来,随从大多驾驭龙虎,乘坐鸾鹤,跟随着七宝幢和华丽车盖、骊珠装饰的仪仗,周围系着流苏;金母坐在斑龙车上,倚着九曲如意几。金母下来后对黄帝说:“天下已经平定。”过了很久,军务没有什么可忧虑的了,黄帝又为此感到困苦吗?黄帝拜谢,金母便为他设酒宴。各种花果和酒器大小形状各异,难以辨认,也难以尽情食用。黄帝吃了几枚紫芝,吞咽九次便觉得神清气爽。金母又命仙女宋妙英唱《万年长生曲》,歌毕便冲天而去。三年后的仲秋朔日,白虎之神再次聚集,说:“你在本月十五日继续到大隗来见我。”黄帝再次斋戒,驾临洛师,从白坡渡水,按期登上王屋山的天坛。青鸟来传话说:“金母已经降临。”不久金母降下,服饰车驾都和在孤竹时说的一样,便对黄帝说:“饮食不止,身体就不能轻盈;思虑不止,精神就不能清明;沉溺声色不止,内心就不能安宁。心境澄明,毫无营求,才可以长生。”黄帝想为金母的随从设饭,金母笑说:“我的众人难道还要等你的食物才免于饥渴吗?”她回头命侍从赐给黄帝碧霞浆和赤精果,便告别了。黄帝从此日夜修习金母的道术,丹鼎炼成后驾着黄龙升天,成为悬圃真人,后世享有他的功业。按五帝中尊贵的地位来看,这就是金母教导的结果。黄帝之后四百五十多年,舜即有虞氏教化成功,金母派人授给他白玉环,又授给他地图,使他把九州分为十二州。后来又授给他白玉琯,让他吹奏以招来凤凰。舜南巡,登上苍梧之野,成为上帝的司徒,主管九疑山,这也是金母的教导。又过了一千一百五十多年,周穆王驾着八匹骏马向西到达茂苑山,右手拿着白圭、玄璧拜见王母,喜欢进献锦组百纯、丝组三百纯。金母接受了礼物,第二天在瑶池上设宴。金母为穆王唱道:“白云在天上,山岭从中出现;道路遥远,山川把我们隔开。希望你不要死去,还能再来这里。”穆王应和道:“我回到东方国土,使诸夏和睦,万民均平。我回头再见到你,等到三年以后,还要再来你的原野。”穆王饮酒完毕,便驱车登上弇山,在弇山的石头上记下行迹,又在那里种了一棵槐树。碑文说:“西王母的山,已经在旷远的原野上告别;向东归去时唱《黄竹》说:‘我一个人放纵享乐,不顾万民,因此使国家享有百年。’后来登上仙籍,这也是金母的教导。又过了八百二十多年,到汉武帝元封元年。武帝喜好神仙之事,在嵩山祭祀,筑宫后返回。夏四月戊辰日夜里,他看见一个穿青衣的美女,觉得奇怪便询问她。女子说:“我是墉宫玉女,名叫王子登,是金母的使者,从昆仑而来。

母将以七月七日賔汝。」俄忽不见。帝以质侍臣东方朔,对曰:「是西王母之紫兰室玉女也,母必以其日来矣。」帝乃期斋祓,断中外章奏,诸宫掖扫除荒秽,设灵真之席于中殿,衣地以锦,燔百和香,然九光灯,屏息以竢。乙夜所,白云轮囷起西南,挟箫鼓声而近,云绡虹旌缭戾纷绕,灵官羽流充斥墀陛。母戴太真晨缨冠,履▯璚鳯文舄,衣黄锦祫防文采射目,腰灵飞大绶,寳劒双头,头上作大华结,挟二真而【阙】上帝拜跪起居毕,母命帝曰:「坐,坐母侧。」母为设天厨馔,芬防萎蕤,芬若填樏,浆酒殊絶。帝所张设异域诸味,不敢以荐也。顾侍者索七桃,大若鸡卵,形色青,以四食帝。帝艳其味,甘食辄録核。母问何也?帝曰:「拟种之上林。」后曰:「此桃三千年仅一实耳,中夏地薄,种之不生,如何?」帝乃止。后复顾侍者,召诸真入。于是王子登弹八琅璈,董双成吹云和笙,石公子击昆庭钟,许飞琼鼔震灵簧,阮灵华拊五灵石,范成君击洞庭磬,段安香振九天钧,安法婴歌▯灵曲,和之其词曰:「大象虽寥廓,我把天地户,披云沈灵舆,儵忽适下土,空洞成▯音,至灵不容冶。太真嘘中唱,始知风尘苦,頥神三田中,纳精六阙下,遂成万龙椿,驰骋盼九野。」又曰:「▯圃遏北台,五城焕嵳峩,啓彼」无涯津泛此织女河,仰上升绛庭,下游月窟阿,顾眄八落外,指招九云遐,忽已不觉劳,岂悟少与多?抚璈命众女咏,发感中和,妙畅自然乐,为此▯云歌。韶尽至韵,存真音辞无邪。少间帝乃前叩头,引諐摧谢,祈请至道母,闵而抚之曰:「闻之元始天王,求长生者取诸身,但坚守三一,保尔旅族。金锳夹草,广山黄木,昌城玉蕋,夜山火玉,鳯林鸣酢,西瑶琼酒,中华紫蜜,北陵緑阜。太上之筑,风实云子,玉津金浆,月精万夀,碧海琅菜,蓬莱文丑,浊河七荣,动山髙栁。▯都绮华,云山朱蜜,夜河天骨,昆吾漆脉,空洞灵▯。四刼一实,宜陵麟胆,炎山夜日,扶桑丹椹,长河文藻,素虬童子,九色鳯脑,太真虹芝,天汉巨草,南宫火碧,西乡扶老。有得食之后天而老,太上所服,非中仙保。其次药有八光,太和斑龙,黒胎文虎,白沫出于西丘,七▯飞节,九孔连珠,云浆玉酒,▯圃琼腴,钟山白胶,王屋青敷,阆风石髓,黒河珊瑚,防山鳯肺,灵丘鸾血,东英朱菜,九节交结,太防嘉禾,琼华脑实,流渊鲸眼,赤河绛璧,太▯之酪,握二仪脉,云渎藂艾,昆丘神雀,广夜芝草,流渊青狄,真陵雷精,▯都平盖,左食神元,右饮▯濑,兰圃金精,圆丘紫柰,白水灵蛤,八陔赤薤,万载一生,流光九队。有得食之后天而逝。天帝之服,下仙所逮。其次药有九丹,金液紫华,红英太清,九转五云之浆,▯霜绛雪,腾跃三黄,东嬴白香,炎洲飞生,八石十芝,威僖九光,西流石胆,东沧青钱,髙丘余粮,精石琼田,太虚还丹,盛次金兰,长光緑草,云童飞干。子得服之,白日升天,飞仙所服,地仙所见。其下药有松柏之膏,山姜沈精,刍草泽防,枸杞茯苓,菖蒲门冬,巨胜▯菁,云飞赤版,桃胶朱英,椒麻续断,萎蕤黄连,草类繁多,名有数千。子得服之,可以延年,身生光泽,还发童顔,役使羣鬼,得为地仙。要且録此,有阶渐寻逺胜也。是以天官逺妙,灵药别灵,无竒挺真,仙有域,今不可谓呼吸六炁,安在一身,灌溉三宫,近出阿庭,浅薄其术,弃而不为也。夫呼吸御精,保明神炁,是以精不脱则永乆,炁长存则不死。既得其和,其夀不已,又复不用药物之烦费,营索之劬劳者也。百姓日用,故上品谓之自然者,但不得游乎十天飞我八外,自得纵身于四域之内,亦驻防众灵焉。夫始欲修之,先营其炁。太上真经所谓行益易之道,益者益精,易者易形,能益能易名,上仙籍不益不易,不离死厄。行益易者,常谓思灵寳也。灵者神也,寳者精也。子但爱精握固,闭炁吞液,炁化血,血化精,精化液,液化骨,行之不倦,神精充溢,为之一年易炁,二年易血,三年易精,四年易脉,五年易髓,六年易筋,七年易骨,八年易发,九年易形。易形则变化,变化则道成,道成则位为仙人。吐纳六炁,口中甘香,欲食灵芝,存得其味,防息挹吞,从心所适。炁者水也,无所不成,至柔之物,通致神精矣。此元始天王丹房之中防言所説,今敕侍笈玉女李庆孙书出以相付,子善録而循焉。

译金母将于七月七日来宴请你。”说完忽然不见。武帝把这件事询问侍臣东方朔,东方朔回答说:“这是西王母紫兰室的玉女,金母一定会在那天到来。”武帝于是约定斋戒沐浴,停止宫内外的章奏,扫除各宫的污秽,在中殿设置灵真之席,用锦铺地,焚烧百和香,点燃九光灯,屏息等待。乙夜时分,西南方升起盘旋的白云,夹杂着箫鼓之声逐渐靠近;云绡、彩虹旌旗盘绕纷纷,灵官和羽士充满台阶。金母戴太真晨缨冠,穿玄琼凤纹鞋,身着黄色锦缎夹衣,纹彩耀眼,腰系灵飞大绶,佩双头宝剑,头上作大华结,挟着两位真人而上。武帝拜跪问候完毕,金母命令他说:“坐,到我身边来。”金母为他摆设天厨的食物,香气芬芳,花朵繁茂,香气仿佛充满器皿,浆酒特别美妙。武帝所陈设的异域各种食物,却不敢拿来进献。金母回头命侍者取七枚桃子,大小像鸡蛋,形状和颜色青绿,拿四枚给武帝吃。武帝喜爱它的味道,甘甜地吃着,便把桃核收藏起来。金母问他这是为什么,武帝说:“想把它们种在上林苑。”金母说:“这种桃三千年才结一次果,中原土地瘠薄,种下也不能生长,怎么办呢?” 武帝于是停止了这个念头。金母又回头命侍者召集众位真人进来。于是王子登弹奏八琅璈,董双成吹奏云和笙,石公子敲击昆庭钟,许飞琼击奏震灵簧,阮灵华弹奏五灵石,范成君敲击洞庭磬,段安香振响九天钧,安法婴歌唱《玄灵曲》,众人和声唱道:“大道虽然空旷无边,我掌握天地之门户;披着云气,沉降灵车,顷刻之间来到下界;空洞之中发出玄妙声音,至高的神灵不容杂乱。太真夫人从胸中吐气歌唱,才知道尘世的困苦;在三丹田中养神,在六宫阙下纳精,于是化成万条龙形的长生木,奔驰遥望九州四野。”又唱道:“玄圃阻隔北台,五座城池光彩高峻;打开那无边的渡口,泛舟于织女河;仰望上升到绛宫,下游至月窟之旁;回望八方之外,指引招来九重云天;忽然已经不觉得劳累,哪里还知道少和多?”金母抚弄璈乐,命众女歌咏,使感情合于中和,妙趣畅达自然之乐,因此作成这首《玄云歌》。乐声尽而韵味达到极致,保存的仙真乐曲,言辞纯正无邪。过了一会儿,武帝上前叩头,引述自己的过失,惭愧谢罪,祈求最高道术。金母怜悯地抚摸他,说:“我听元始天王说过,求长生要从自身求取,只须坚守三一,保全你的神魂。金锳夹草,广山黄木,昌城玉蕊,夜山火玉,凤林鸣酢,西瑶琼酒,中华紫蜜,北陵绿阜。太上的筑,风实云子,玉津金浆,月精万寿,碧海琅菜,蓬莱文丑,浊河七荣,动山高柳。玄都绮华,云山朱蜜,夜河天骨,昆吾漆脉,空洞灵瓜。这些东西四劫结一次果,宜陵麟胆,炎山夜日,扶桑丹椹,长河文藻,素虬童子,九色凤脑,太真虹芝,天汉巨草,南宫火碧,西乡扶老。得到它们,吃后即使超过天命仍会衰老;它们是太上所服的,不是中等仙人所能保有的。其次的药物有八光、太和斑龙、黑胎文虎、西丘白沫、七玄飞节、九孔连珠、云浆玉酒、玄圃琼腴、钟山白胶、王屋青敷、阆风石髓、黑河珊瑚、防山凤肺、灵丘鸾血、东英朱菜、九节交结、太防嘉禾、琼华脑实、流渊鲸眼、赤河绛璧、太玄之酪、握二仪脉、云渎丛艾、昆丘神雀、广夜芝草、流渊青狄、真陵雷精、玄都平盖;左食神元,右饮玄濑,兰圃金精,圆丘紫柰,白水灵蛤,八陔赤薤,万载一生,流光九队。有些人服食这些药物后,仍会在天命之后死亡;这是天帝所服的药物,下等仙人也能达到。再次一等的药物有九丹:金液紫华、红英太清、九转五云之浆、玄霜绛雪、腾跃三黄、东嬴白香、炎洲飞生、八石十芝、威僖九光、西流石胆、东沧青钱、高丘余粮、精石琼田、太虚还丹、盛次金兰、长光绿草、云童飞干。你服食后可以在白日升天,是飞仙所服、地仙所能见到的。更下一等的药物有松柏之膏、山姜沉精、刍草泽兰、枸杞茯苓、菖蒲麦冬、巨胜菁菁、云飞赤版、桃胶朱英、椒麻续断、萎蕤黄连等,草类很多,名称有数千种。你服食后可以延年益寿,使身体生出光泽,头发重新变黑、面容恢复童年状态,还能役使群鬼,成为地仙。这里只略记这些,修行有层次,逐步深入,效果也会越来越高。因此,天官的道术高远玄妙,灵药各有灵性;没有奇异挺拔的真术,仙人便有各自的界限。如今不能因为有人说呼吸六气、安置在一身之中,灌溉三宫,近来出现在阿庭,就轻视这种术法而弃置不修。呼吸而驾驭精气,保全清明的神气;精不外泄,便能长久;气长存,便不会死亡。既然取得精气的调和,寿命便没有止境,也不再需要烦琐耗费药物,不必辛劳搜求。百姓日常都可以运用,所以最高一品称为“自然”;但不能因此遨游十天、飞越八方之外,只能自在地纵身于四方区域之内,也足以压制众多神灵。刚开始想修炼它,先要调养自己的气。《太上真经》所说的“行益易之道”,所谓“益”是增益精气,所谓“易”是改变形体;能够增益、能够改变,就叫作“益易”。能够做到益易,便列入上仙的名籍;不能益易,就不能脱离死亡的灾厄。修行益易之道,通常说是存思灵宝。灵就是神,宝就是精。你只要爱护精气、固守精气,闭住气息、吞咽津液;气化为血,血化为精,精化为液,液化为骨。这样不停修行,神和精充盈,一年改变气,二年改变血,三年改变精,四年改变脉,五年改变髓,六年改变筋,七年改变骨,八年改变头发,九年改变形体。改变形体就会发生变化,发生变化便能成道;成道后,地位便成为仙人。吐纳六气,口中甘香;想要食用灵芝,就存想并获得它的滋味,收敛气息,吸取吞咽,随心所适。气就是水,无所不能成就,是最柔弱的东西,却能贯通并招致神精。这是元始天王丹房中的隐秘言语所说的。如今命侍笈玉女李庆孙抄写出来交给你,你应当好好记录并遵循它。

母敕严车欲去,帝固恳留之,乃遣侍女郭密香与上元夫人相闻曰:「王九光母敬谢不相见者四千余年,天事劳我,致以愆面。汉主好道,适见之,似了了然,形慢神秽,脑血淫漏,五藏不淳,关胃彭勃,骨无津液,脉浮反升,肉多精少,瞳子不夷,三尸狡乱,▯白失时,殆非仙才,不易语至道。吾在人间,实为臭浊,然时复可游望以写细念,庸主对坐悒悒不乐,夫人肯暂来否?若能屈驾,当停相须也。」俄而郭蜜香以夫人侍者偕至,报云:「阿环再拜上问起居,逺隔绛河,扰以官事,遂替顔色。」蜜香至奉信承降,尊于汉帝处登当倾倒,先被大帝敕诣▯洲校定天元正尔,暂徃如是当还,还便束带,须臾少留。帝问上元夫人何人也?母曰:「此真元之母,统十万玉女名箓。」尊贵神也。俄而夫人至,向母拜,母止之,呼与同坐。帝伏谒如礼。夫人曰:「五浊之人,躭湎荣利,嗜味淫色,常耳。若以天子贵,当倍之,而能舍而愿乐无为者,何也?」母曰:「有心哉,此子。」夫人复顾曰:「女好道勤乎?女胎性暴,胎性奢,胎性淫,胎性酷,胎性贼。暴则气奔而神攻,淫则精漏而防疲,奢则真离而灵秽,酷则丧仁而服乱,贼则心鬬而外絶。女能舍女五慝,反诸柔善,察下矜怨,惠穷施劳,存孤济厄,孜孜行之。于是闭尔淫,养尔神,祛至奢,归至啬,勤斋戒,薄滋味,涤臰腥,鸣天鼓,饮玉浆,荡华池,叩金梁,按而行之,当有异耳。」今阿母迂天尊之重,而降蟪蛄窟,妙唱▯发子,励之哉!帝再拜谢。母抚其背曰:「女希长生,则夫人真女师耳。」帝睨母巾笈中小巻子,盛以紫锦囊,因问:「何灵真玉文也?不审可容肉眸与覩否?」母出而示之曰:「此五岳真形图也,三天太上所出,秘禁极重,岂得侑女秽质耶?女所可希者,灵光生经耳。」帝叩头勤请不已。母乃曰:「昔上皇之纪,太上道君下观六合,立天柱,条地维,安水神乎极隂之源,栖大帝于搏桑之墟,方丈为理命之室,沧浪养九老之堂,中植五岳以拟镇辅,因山源之规矩,盘曲回转,周旋委蛇,形似书字,是故因象制名,出为灵真之信佩。如传章经行山川,百神羣灵尊奉亲迎。以女有心,今辄相与慎之哉!」上元夫人嗣戒帝曰:「阿母发紫台琼笈八防之文以赐女,女虽得之,而无五帝六甲左右灵飞之符,太隂六丁通真遁虚玉女之箓,太阳六戊招神天光防精之书,左乙混沌东防之文,右庚素收撮杀之律,壬癸六遁隠地八术,丙丁八火九赤班文之符,六辛入金致黄水月华之法,六已石精金光藏影化形之方,子午夘酉八禀十决,六灵威仪,丑辰未戌地真曲素之诀,长生紫书三五顺行,寅申巳亥紫度炎光内视中方,凡阙此十二事。」者何?以朝地只,集山灵,摄万鬼,棰使蛟龙、虎豹乎?帝遂请之上元夫人,不得,叩头流血。母复为帝请之,复不得。至,作色曰:「夫人何意泄之,而复秘之耶?当别敕三官司直推夫人。」夫人意殊不怿。已而命侍女纪离容至扶广山,敕青真小童出六甲左右灵飞致神之方十二事来授帝也。寻纪离容至,致青真小童讯云:「弟子阿昌欲受教,承阿母相邀诣刘彻家。不意天灵至精乃复下降于臭浊中也。」离容所云:「尊欲得金书秘文十二事,辄封一通付上彻。虽有心者,实非仙才,讵宜以此传泄于行尸乎?」阿昌近在帝处,见言彻者甚众,云山鬼哭于丛林,孤防号于絶域,兴师旅族,有功峻法,箕敛纵横,白骨驿搔,黔首淫泆自恣,嚣言互闻,怨气上腾,必不得度世也。真尊见敕,不敢违耳。母咲曰:「言此子者诚多,帝亦不必推也。此子念道累年,斋祷名山,校计功过,殆以相掩。但自今以去,勤奉夫人言,涤前累耳。」夫人乃立而致辞以授帝,辞多不载。帝既受十二事,如前语。母复戒曰:「此皆太灵羣文,三天太上,或天皇三真,或九天父母真人赤童所撰著,藏于紫陵之台,约以北罗之素,印以太常之玺。詧其人而后授之。学道者四十年而授得道者,四百年而授得仙者,四千年而授得真者,四万年而授升太上者,四十万年而授。授非其人,是谓泄天道;可授不授,是谓闭天寳;授不以限,是谓轻天老;受而不敬,是谓慢天藻。斯四者皆罪也。」复命侍女宋灵賔更作一图与帝,盛以云锦囊,具如向巾器中者,立以付帝。祝曰:「天髙地卑,五岳镇形,元津激炁,沧泽▯精,天回九道,六和长平,太上八防,飞天之成,真仙节信,由兹通灵,泄坠灭腐,寳归长生。」

译金母命人整备车驾准备离去,武帝极力恳求挽留她。金母于是派侍女郭密香向上元夫人通报,说:“王九光之母恭敬地向您致意。四千多年没有相见,是天上的事务使我劳累,以至于有过失而未能来见您。汉主喜好道术,恰好可以见他一面;但他形体衰慢,精神污浊,脑血淫漏,五脏不纯,肠胃胀满,骨中没有津液,脉象浮而上逆,肌肉多而精气少,瞳孔不平正,三尸邪气扰乱,玄白之气失去时序,大概不是修仙的材料,不能轻易向他讲说最高道术。我在人间,确实觉得这里污秽浊臭;不过有时也可以来游观,以排遣细微的烦念。和庸俗的君主相对而坐,闷闷不乐,夫人愿意暂且来一趟吗?如果能屈驾,我将停下来等您。”不久,郭密香和夫人的侍者一同到来,传达说:“阿环再拜问候您的起居。远隔绛河,又被官务扰累,所以容颜渐渐衰改。”郭密香到来,奉上书信,承接夫人降临,并在汉帝处说明:夫人先前被大帝命令到玄洲校定天元正法,暂时前往那里,事情办完就回来;回来便束好衣带,请稍稍停留。武帝问上元夫人是什么人。金母说:“她是真元之母,统领十万名玉女的名籍。”是一位尊贵的神。过了一会儿,夫人到来,向金母行礼,金母制止她,招呼她一同坐下。武帝按礼伏地拜见。夫人说:“五浊世界的人沉溺于荣华利益,贪嗜美味,沉迷女色,常常如此。你身为天子,按理应当更加严重;但你能够舍弃这些,愿意喜爱无为之道,为什么呢?”金母说:“这个孩子还是有心向道的。”夫人又回头说:“你喜好道术并且勤奋吗?你天生有五种恶性:暴躁、奢侈、淫荡、残酷、残害。暴躁便使气息奔乱、精神受伤;淫荡便使精气漏失、形体疲惫;奢侈便使真气离散、灵性污浊;残酷便丧失仁爱、使行为混乱;残害便使内心争斗、与外界隔绝。你若能舍弃这五种恶性,反归柔和善良,体察下民,怜悯有怨者,施惠于困穷,救济孤苦和灾厄,勤勤恳恳地去做;这样就能闭塞你的淫欲,养护你的精神,除去极度奢侈,归于极度节俭,勤于斋戒,减少滋味,洗除腥臭,鸣动天鼓,饮玉浆,荡涤华池,叩击金梁,照这样实行,应当会有奇异的功效。”如今阿母屈尊越过天尊的威重,降临到像蟪蛄洞穴一样的尘世,亲自唱出玄妙之音来教导你,你应当努力啊!”武帝拜谢。金母抚摸他的背说:“你若希望长生,上元夫人就是你真正的老师。”武帝看见金母头巾和笈中的小卷子,装在紫色锦囊里,便问:“这是什么神灵的真文?不知凡人的眼睛可以看见吗?”金母取出给他看,说:“这是《五岳真形图》,是三天太上所制,秘藏禁戒极其严重,怎么能拿来给你这样的污秽肉身观看呢?你所能希望得到的,只是《灵光生经》罢了。”武帝不停叩头恳求。金母于是说:“从前上皇时代,太上道君下视六合,建立天柱,分理地维,把水神安置在极阴的源头,把大帝安置在扶桑之墟,以方丈山作为治理天命的宫室,以沧浪作为供养九老的殿堂;中间树立五岳,作为镇守辅佐,又依据山川源流的规矩,使其盘曲回转、周旋曲折,形状像文字,所以依照形象制定名称,成为灵真之人的信物和佩饰。传授章表、行经山川时,百神群灵都尊敬奉迎。因为你有向道之心,所以现在谨慎地把这些传给你!”上元夫人接着告诫武帝说:“阿母已经把紫台琼笈和八方的文字发出来赐给你。你虽然得到它们,却没有五帝六甲左右灵飞之符、太阴六丁通真遁虚玉女之箓、太阳六戊招神天光摄精之书、左乙混沌东章之文、右庚素收撮杀之律、壬癸六遁隐地八术、丙丁八火九赤班文之符、六辛入金致黄水月华之法、六己石精金光藏影化形之方、子午卯酉八禀十决、六灵威仪、丑辰未戌地真曲素之诀、长生紫书三五顺行、寅申巳亥紫度炎光内视中方,共缺少这十二件事。” 缺少这些东西又怎么样呢?凭它们可以朝拜地祇,召集山灵,摄服万鬼,鞭打役使蛟龙虎豹吗?”武帝于是向上元夫人请求,却没有得到,叩头叩得流血。金母又替武帝请求,也没有得到。武帝来到后,变了脸色说:“夫人为什么先泄露给我,后来又秘藏起来呢?我应当另行命令三官司直来追究夫人。”夫人心里非常不高兴。随后命侍女纪离容前往扶广山,命青真小童取出六甲左右灵飞致神的十二种方法,带来传给武帝。不久纪离容回来,传达青真小童的话说:“弟子阿昌本想接受教诲,承蒙阿母邀请,前往刘彻家。不料天上的灵妙精气竟又下降到污浊的人间。”纪离容说:“尊神想得到金书秘文十二种,我姑且封好一份交给刘彻。此人虽然有向道之心,实在不是成仙的材料,怎么适宜把这些秘法泄露给一具行尸呢?”阿昌近在武帝身边,看见谈到刘彻的事很多,便说:山鬼在丛林中哭泣,孤魂在绝域中号叫;兴动军队,施行严酷刑法,横征暴敛,白骨遍地,百姓放纵淫逸,叫嚣之声彼此可闻,怨气直冲上天,他一定不能超脱尘世。只是看见真尊的命令,不敢违抗罢了。金母笑说:“谈论这个孩子的人确实很多,武帝也不必再追究了。这个孩子多年思慕道术,在名山斋戒祈祷,考核计算自己的功过,大概可以相互抵消一些。不过从今以后,要勤勉奉行夫人的话,洗涤从前的罪累。”夫人于是起身,把许多训辞传授给武帝,训辞内容很多,不能全部记载。武帝接受十二件法术后,情况正如前文所说。金母又告诫说:“这些都是太灵众神的文字,由三天太上、天皇三真,或者九天父母真人、赤童所撰写,收藏在紫陵之台,用北罗之素缄封,以太常之玺加印。要察看其人是否合适,然后才传授。学道的人要四十年才传给得道者,四百年才传给得仙者,四千年才传给得真的人,四万年才传给升至太上的人,四十万年才传授。传给不合适的人,叫作泄露天道;应当传授却不传,叫作闭塞天宝;没有按照期限传授,叫作轻慢天老;接受后却不敬重,叫作怠慢天文。这四种情况都是罪过。”又命侍女宋灵宾另画一图给武帝,装在云锦囊中,和先前巾笈中的图一样,当即交给武帝。并祝告说:“天高地卑,五岳镇守形体;元津激发气息,沧泽含藏玄妙精华;天运行于九道,六合长久安平;太上八方,飞天成就;真人仙人的节信,由此可以通达神灵;泄露坠落便会灭亡腐朽,珍宝归于长生。”

帝拜稽首。母复曰:「受符者宜别祭五岳诸仙真灵,洁斋而佩之。今亦以六甲杂事须用节度相与,可明案之也。若汝遂克明正身,反恶修。」善后三年七月,更来告汝,要道也。寻有窥于▯者,帝惊问:“何人也?”母曰:“女侍郎东方朔,吾邻家小儿也,性滑稽,三偷我桃矣。”此儿尝以太上教助三天司命録羣仙以放酒惰务,谪近金华九疑仙君,为陈请原之矣。乃复命酒,上元夫人自弹云林之璈,歌步▯之曲,以觞母,其辞曰:“昔涉▯真道,腾步登太霞,负笈造天关,借问太上家,忽过紫薇垣,真人列如麻。渌景清飚起,云盖暎朱葩。兰宫敞琳阙,碧空启璚沙。丹台结空构,暐暐生光华。飞鳯踶甍峙,烛龙倚委蛇。玉胎来绛芝,九色纷相挐。挹景练仙骸,万刼方童牙。谁言夀有终,扶桑不为杳。”母命侍女田四飞荅歌曰:“晨登太霞空,挹此八玉兰。夕入▯元阙,采蘂掇琅玕。濯足匏▯河,织女立津盘。吐纳挹景云,味之当一餐。紫防河济济,璚轮复朱丹。朝发汗漫府,暮宿句陈垣。去去道不同,且各体所安。二仪设犹存,奚疑亿万春。莫与世人説,行尸言此难。”寻与上元夫人聨辘而逝。帝惝怳乆之,乃自撰次其事,其所授经符箧,以黄金函,以白玉轴,以珊瑚袭,以紫锦贮之柏梁殿,斋而后启之,以为恒然不能惩于兵革及土木女谒之累。母不复降,柏梁灾图及十二事俱飞去,存者仅墨副焉。然帝竟以老夀崩,崩而能见形,御女伎,鬻隧中藏物玉箱玉杖于市。按仙法,亦尸解之中者,则犹用母教也。当帝时,而咸阳之南关有茅君盈者,字叔申,以景帝之中五年生,十八入恒山学道,六年见王君于西城,又二十年而王君携之至▯台朝谒母,搏颊而拜,陈所得于王君者,请正焉。母曰:“女心至矣,吾所受于吾师元始天王及皇天扶桑大帝君,有玉佩金珰之道与太极▯真经,女欲得之耶?金珰者,上清之华盖,隂景之内真;玉佩者,太上之隠▯洞飞之寳章。元始搏桑所授太霄二景隠书,即玉佩金珰文也。又有隂阳二景内真文与本文相随,太上法唯令授诸司命女玉札、▯挺、録字、刋金、黄暎、内曜、素书、上清,勉之异日上卿司命任也。第不闻明堂▯真道,亦无由得太清隠书耳。于是茅君退而益精思,至元帝初元四年而道成,赴句曲任。又【阙】年而度其弟西河太守衷,执金吾固。哀帝元夀二年,母率王君及方诸、青童君降于茅君之靖所。绣衣使者冷广子期以天皇火帝之神玺、玉册来,三天左官御史管脩条以太防帝君之八锦舆、紫羽华衣来。恊晨大夫石叔门以太上大道君之金虎真符、流金铃来。正一上▯玉郎王忠、鲍丘以金阙后圣君之四节燕胎、流明神芝来。拜茅君为东岳上卿司命真君、太元真人。母与王君设天厨食宴,茅君仍授固衷以太霄隠书、丹景道精等四部经而别。其后若清虚小有天王王褒子、登正一三天法师张道陵辅汉,以泊九圣七真得受书者,皆朝母于昆陵之关而后领事。晋咸和末,紫虚元君南岳夫人魏华存道成,而斋于阳洛隠元之台,母偕九防元君、金阙后圣君降焉,乘八景云舆与偕之清虚上宫,出玉清隠书四巻以授之。大合乐飨魏夫人,时在坐者上元夫人与紫阳左仙宫石路成、太极髙仙伯延盖公子、西城真人王方平、太虚真人南岳赤松子、桐栢真人王子乔凡三十余真。母击节而歌曰:「驾我八景舆,歘然入王清;龙旌拂霄上,虎旂摄朱兵;逍遥▯津际,万流无暂停;哀此去留防,刼尽天地倾;当寻无中景,不死亦不生;体彼自然道,寂观合太防;南岳挺真干,玉暎辉頴精在任,靡其事虚心自受灵;嘉防绛河曲,相与乐未央。」上元夫人倚云璈而和歌竟。母及上元夫人、清虚王君复偕魏夫人与东南行诣天台、霍山、道句曲金坛茅君宴,二日一夕复转而西税于霍山,俾夫人即事乃别。母有女二十余,其著者曰云华上宫。夫人长女也,讳瑶姬,领童真,主治玉暎台。当帝尧时,召禹而诲之,命陵容华出上清寳文,授诸神人:狂章、虞千、黄麾、大翳、庚辰、童律,俾佐擒无支祈辈,以奠水土。南极夫人第四女也,讳林,字容真,一号紫元夫人,或曰南极元君,主治大丹宫,为金阙后圣君上保司命。右英夫人者,第十三女也,讳媚兰,字中林,主治苍浪山,复为云林夫人。紫防夫人者,第二十女也,讳清娥,字愈音,主治羽野。

译武帝拜谢叩头。金母又说:“接受符箓的人,应当另外祭祀五岳和各位仙真神灵,洁净斋戒后佩戴它。如今也把六甲杂事中应当遵守的节度一并告诉你,你可以明白地按条查阅。如果你最终能够端正自身,改恶修善,三年后的七月再来告诉你,这就是最重要的道术。”不久,有人在窗外窥视,武帝惊问:“是什么人?”金母说:“是女侍郎东方朔,是我邻家的小孩。他性情滑稽,已经三次偷吃我的桃子了。这个孩子曾经借助太上的教法,帮助三天司命记录群仙,因为放纵饮酒、懒惰怠事而获罪,被贬到金华九疑仙君处;我已经替他陈情请求宽免了。”于是又命人备酒。上元夫人亲自弹奏云林璈,歌唱《步玄曲》,以酒敬金母,歌词说:“从前我涉足玄真之道,飞步登上太霞;背着书笈来到天关,借问太上所居之家;忽然经过紫微宫墙,真人排列多如麻。清澄的光气和清风升起,云盖映照着红花;兰宫敞开琳琅宫阙,碧空开启美玉般的沙地;丹台筑成悬空的楼阁,光辉灿烂地发出华光;飞凤站在屋脊上,烛龙盘曲倚立;玉胎孕育出绛色灵芝,九种颜色纷纷交错;吸取光气炼养仙骨,经历万劫才恢复童年牙齿。谁说寿命一定有终点?扶桑并不幽暗遥远。”金母命侍女田四飞答歌说:“早晨登上空中的太霞,吸取这八种玉兰。傍晚进入玄元宫阙,采摘花蕊和琅玕玉石;在匏瓜河中洗脚,织女站立在渡口的盘石上;吐纳并吸取光云,把它的滋味当作一餐;紫色宫阙排列济济,玉轮又变成朱红;早晨从汗漫府出发,傍晚住在句陈宫墙;各自远行吧,道路不同,姑且各自顺应自身的安处。天地二气的设置仍然存在,又有什么可疑虑的,哪怕亿万年呢?不要对世俗之人说这些,行尸一般的人很难谈论这种道理。”不久,金母和上元夫人联辔离去。武帝恍惚了很久,才亲自编次这件事。她们所传授的经书符箓,用黄金作匣,以白玉作轴,以珊瑚作套,以紫锦收藏在柏梁殿中,斋戒之后才打开,作为永久的宝物;但武帝终究不能从战争、土木工程和女宠进谒等负累中吸取教训。金母不再降临,柏梁殿遭灾时图和十二件法术都飞走了,留下的只有墨本副本。然而武帝最终老年长寿而死,死后还能显现形体,在墓道中驾驭女乐,把墓中藏有的玉箱、玉杖拿到市场上出售。按照仙人的法术,这也属于尸解中的一种,因此仍然是使用金母教诲的结果。当武帝在位时,咸阳南关有个茅君盈,字叔申,于景帝中五年出生,十八岁进入恒山学道,六年后在西城见到王君,又过了二十年,王君带他到龟台朝拜金母。他拍打面颊行礼,陈述从王君那里所得的教诲,请金母加以校正。金母说:“你的心志到了极点。我从我的老师元始天王和皇天扶桑大帝君那里接受过玉佩金珰之道和《太极玄真经》,你想得到它们吗?金珰是上清的华盖,是阴景中的内真;玉佩是太上的隐玄洞飞之宝章。元始和扶桑大帝所传授的太霄二景隐书,就是玉佩金珰之文。又有阴阳二景内真文,和本文相随。太上法令只允许把它传授给司命女:玉札、玄挺、录字、刊金、黄映、内曜、素书、上清;你应当努力,将来可以担任上卿司命。只是如果没有听闻明堂玄真之道,也没有途径得到太清隐书。”于是茅君退下后更加精心思考,到元帝初元四年道术修成,前往句曲任职。又过了【阙】年,他度化弟弟西河太守衷和执金吾固。哀帝元寿二年,金母带着王君、方诸和青童君降临茅君的静室。绣衣使者冷广子期带来天皇火帝的神玺、玉册;三天左官御史管修条带来太防帝君的八锦舆、紫羽华衣;协晨大夫石叔门带来太上大道君的金虎真符、流金铃。正一上玄玉郎王忠、鲍丘带来金阙后圣君的四节燕胎、流明神芝。金母授予茅君“东岳上卿司命真君、太元真人”的名号。金母和王君设天厨宴请茅君,茅君又把太霄隐书、丹景道精等四部经书传给固和衷,然后告别。后来,像清虚小有天王王褒子、登正一三天法师张道陵辅佐汉室,以及九圣七真中得到经书的人,都先在昆陵之关朝拜金母,然后接受职事。晋咸和末年,紫虚元君、南岳夫人魏华存修道成功,在阳洛隐元台斋戒;金母和九方元君、金阙后圣君一同降临,乘八景云舆带她到清虚上宫,取出四卷《玉清隐书》授给她。于是大规模奏乐设宴款待魏夫人。当时在座的有上元夫人、紫阳左仙宫石路成、太极高仙伯延盖公子、西城真人王方平、太虚真人南岳赤松子、桐柏真人王子乔等三十多位真人。金母击节歌唱:“驾着我的八景车,忽然进入王清宫;龙旗拂过云霄,虎旗统摄朱衣神兵;逍遥在玄妙津渡之间,万条水流从未停息;哀叹那些因去留而产生的忧虑,劫数尽时天地也将倾覆;应当寻找无中之景,不死也不生;体悟那自然之道,在寂静观照中与太虚相合;南岳挺立着真正的栋梁,玉光映照,精华闪耀;身处职任,不把事务看作空虚,虚心自然接受灵气;美好的霞光照耀绛河曲岸,大家共同享受无尽的欢乐。”上元夫人倚着云璈和歌,歌唱完毕。金母、上元夫人、清虚王君又陪同魏夫人向东南而行,拜访天台、霍山和道句曲金坛的茅君,并设宴;两天一夜后又转向西行,在霍山停留,让夫人处理事务,然后分别。金母有二十多个女儿,其中著名的叫云华上宫。她是金母的长女,名瑶姬,掌管童真之职,主管玉映台。当帝尧时,她召见禹并教导他,命陵容华取出上清宝文,授给狂章、虞千、黄麾、大翳、庚辰、童律等神人,让他们辅助禹擒获无支祈一类的水怪,以安定水土。南极夫人是金母的第四个女儿,名林,字容真,一名紫元夫人,也有人称她为南极元君,主管大丹宫,是金阙后圣君的上保司命。右英夫人是金母的第十三个女儿,名媚兰,字中林,主管苍浪山,又称云林夫人。紫阳夫人是金母的第二十个女儿,名清娥,字愈音,主管羽野。

二夫人俱以晋兴寜中授东华杨司命道要。太真夫人者,最小女也,有子,为三天太上都官司直,降主东岳曹事。夫人依之,以间度马明生入道。王世贞曰:「自南真出,而我金母示迹,至于昙阳子,盖千三百年矣,不亦寥寥希濶哉!」始昙阳子道成,而谒苏元君、朱真君,偶师霰防辈于集道宫也。寔庚辰之夏五月廿又八日,真君抚而命之曰:「金母而主也,谒其时矣。」为具启事一通。昙阳子具启事,则以六月朔飞使上之,以次日早得报命曰:「弟从朱真,朱真所犹吾所也。」昙阳子意忽忽不自得,防日甫昃,而有后命,约以次日晡时见昙阳子,即发食顷而抵集道宫,与真人之仙使偕。黎明▯命阙下,四周皆积水,白云弥滃,五彩间发,不辨天地。雕甍碧瓦,时出时没。昙阳子怳然自失曰:「此瑶池也,而近乃尔?」或曰:「行宫也。」典谒者入而不得命,彷徨乆之。更一日,真君至,乃始报许。宫殿大小若人间帝者,其地无甓砌,色正白坚润可鉴,栋柱似竹木亦似玉,而殷殷红紫螺文糺错可爱。昙阳子伏谒如礼,母令前。昙阳子前,乃降色慰劳曰:「子良若何修而遂证此道耶?」昙阳起立,羣真后覩母所御若一横案,纵可五六尺,衡丈许,而上又设一小坐绣彩,与云飞相错莫可辨。左右列女真数百人,其傍操幡麾、羽扇、唾壶、翣拂者复数百人。中或交相贺曰:「益一佳侣矣。」亦有举手贺昙阳子者,左班。之首曰毛夫人,少美然色庄甚。其三曰南真,魏夫人发鹤矣,而温若。元君与真君故同列也。金母忽驾起云,报谒真君于集道宫,羣真从其下,体氛彩拥羃之,不复见身,动而倐忽已逹宫所。坐定,昙阳子复前谒金母,乃顾左右,启箱出黄色天衣一袭,赐之。衣如绫锦,而不见鍼线迹,服之则▯束可体,曰而以御寒暑也。又赐紫磨金镯二环,镂梵书十余,如印文,故称印镯云。昙阳子拜赐归,以语父学士锡爵,甚详且云,质之列仙传而不合者三:母貌固端美,然亦似中嵗人,而传称之过丽,一也;魏夫人老而传谓成道时返少,若处女子者,二也;竟日一再饮,仅天浆,而传谓具行厨百味者,三也。又云,母尝造观世音大士,礼恭甚,大士为起延坐膝语,谈笑良欵欵。母即十地菩萨化也。或以为文殊,昙阳子之语云尔。或谓母自开辟与元始玉晨并毓,而胡文殊之化?夫文殊者,古佛也,开辟之先称之矣。或谓母天中天也?岂其以欲界故,而有女夫女者,气所化也?四王天之有天男女,盖倐然而现膝前,以縁表父母耳。佛书固言之矣。或又谓男真▯木公,今胡以不称木公?金母司女籍,其不女籍者,若轩辕、周穆而下棼如也。嗟嗟,是胡可思议哉!世贞又曰,始余读汉武、魏夫人诸传,见其文章歌诗,徃徃类晋六朝语,而疑之。及读真诰,而稍有防,以灵真之防,或当尔尔。五言古体肇自苏李、河阳、上元四飞之咏,固为之前茅哉?乃今聆我师昙阳子所遘防,抑何昭灼不爽也!语云,少所见多所怪,世尊丈六紫金身,阎浮提覩之云尔。十地菩萨见其四十亿万里六道下者,以为五尺童且炭色。呜呼奈何,以一阐提见而论大道也!虽然,其文与歌诗,或不能无傅饰,吾故备着而两存其疑信者。

译这两位夫人都在晋兴宁年间接受东华杨司命的道术要诀。太真夫人是金母最小的女儿,有一个儿子,担任三天太上都官司直,降临人间主管东岳事务。太真夫人依靠他,间接使马明生入道。王世贞说:“自从南真出现,到我所见的金母显灵,直到昙阳子,前后大概已有一千三百年,难道不是极其稀少难得吗?”起初昙阳子修道成功,拜谒苏元君、朱真君,偶然在集道宫向霰防一类人拜师。那是庚辰年夏五月二十八日,真君抚摸她并命令说:“金母是你的主宰,拜谒她的时候到了。”于是准备了一份启事。昙阳子写好启事后,在六月初一派使者飞驰上呈,第二天早晨得到回命说:“弟子跟随朱真君,朱真君的意思就是我的意思。”昙阳子心情惶惶,不能自安。过了几天,太阳刚刚西斜,又有后续命令,约定第二天申时来见昙阳子;命令发出后,只用吃一顿饭的时间便抵达集道宫,和真人的仙使一同前来。黎明时在宫阙下面等候命令,四周都是积水,白云弥漫蒸腾,五彩光芒间歇出现,天地难以分辨。雕饰的屋脊和碧色瓦片时隐时现。昙阳子恍惚自失地说:“这里是瑶池吗?竟然如此近?” 有人说:“这是行宫。”负责接待引见的人进去请示,却没有得到命令,徘徊了很久。又过了一天,真君到来,这才开始传报准许入见。宫殿大小像人间帝王的宫殿,地面没有砖砌,颜色纯白而坚润,可以照见人影;栋梁和柱子像竹木,又像美玉,深红和紫色的螺旋纹交错其中,十分可爱。昙阳子依礼伏拜,金母命她上前。昙阳子上前,金母便收敛威严的神色,慰劳她说:“你真是贤良,怎样修行才能终于证得这种道术呢?”昙阳子起身,众位真人随后看见金母所坐之处像一张横案,纵向五六尺,横向一丈多,上面又设置一张绣彩小座,与飞云交错,难以分辨。左右排列着数百名女真,旁边另有手持幡麾、羽扇、唾壶、翣拂的数百人。中间有人互相祝贺说:“又增加了一位佳侣。”也有人举手向昙阳子祝贺,属于左班。左班之首是毛夫人,年轻而美丽,但神色非常庄重;第三位是南真,魏夫人的头发已如白鹤羽毛,却仍然温和;元君和真君本来就同列。金母忽然驾云而起,去集道宫拜访真君;众位真人跟随在她下面,彩色云气拥护遮蔽其身形,行动迅速,转眼已到宫所。坐定后,昙阳子再次上前拜谒金母。金母便回头命左右打开箱子,取出一袭黄色天衣赐给她。这件衣服像绫罗锦缎,却看不见针线的痕迹;穿上后紧束合体,据说可以用来御寒御暑。又赐给她两只紫磨金镯,镂刻着十多个梵文,像印章上的文字,所以称为印镯。昙阳子拜谢受赐后回来,把事情详细告诉父亲学士锡爵,并说其中有三处与《列仙传》不合:金母的相貌固然端庄美丽,却也像中年人,而传记把她说得过于美艳,这是第一处;魏夫人已经年老,传记却说她成道时恢复年轻,像处女一样,这是第二处;金母整天只饮酒一两次,喝的只是天浆,而传记说她备有各种美味的厨房,这是第三处。又说,金母曾拜访观世音大士,礼数非常恭敬;大士为她起身,延请她坐下,亲切地和她谈笑。金母就是十地菩萨的化身。有人认为她是文殊,这只是昙阳子的说法。又有人说,金母自天地开辟以来便和元始、玉晨一同孕育,那么怎么会是文殊的化身呢?文殊是古佛,在天地开辟以前就已经被称说了。又有人说,金母是天中之天;难道因为她处在欲界,便有男夫女妻吗?四王天中有天界男女,大概是忽然出现在膝前,以缘分的形式表示父母关系;佛经本来就这样说。又有人说,男真隶属于木公,如今为什么不称木公呢?金母掌管女性仙籍;至于不属于女性仙籍的人,如轩辕、周穆以下,纷杂众多。唉,这怎么能够思议呢!王世贞又说:起初我读《汉武帝传》《魏夫人传》等,见其中的文章歌诗往往类似晋代六朝的语言,便对此感到疑惑。等到读了《真诰》,才稍稍得到解释:凭借灵真之人的解释,或许本来就应当如此。五言古诗始于苏武、李陵以及河阳、上元四飞仙人的咏作,难道确实是这些作品在前面开了先路吗?如今我聆听我师昙阳子的遭遇,又是多么明白而毫无差错啊!俗话说,见识少的人,见到一点异常就觉得奇怪。世尊丈六紫金身,阎浮提众生所见大概就是这样。十地菩萨从四十亿万里之外俯视六道众生,便认为他们不过是五尺高、炭黑色的童子。唉,怎么能凭一个一阐提的见识来谈论大道呢!不过,其中的文章和歌诗,或许不可能完全没有修饰,所以我特意全部记下,同时保留其中可信与可疑之处。

昙鸾大师纪昙阳仙师之示化也,顾女史分谕众,若曰:“而曹今者知我去乎?而不知我来。我昙鸾菩萨也,所以来者,为度而曹尔。”盖化之一月,而余始读宣律公所譔《髙僧传》,悉其事节,采之师传中已。又于莲宗《乐邦》诸集及它传加悉之,乃草鸾公纪。鸾公者,一曰峦公,不详其姓字阀系,雁门人也。家去五台百里而遥,文殊之道塲在焉。诸灵怪种种,然不恒现,现必以縁,縁必以深浅为巨细。而公年未志学,郤侣穷探备觏,宏胜遽皈心释门,决防削染,精陶内典,傍及二乘。属五凉奠平,《大集经》至自天竺,翻译虽备,窔奥难解,公慨然思为注,故以启初地,湛精腐毫,毕锐继晷,铅椠甫毕,膏肓示隙,乃暂尔辍功,行访医药,至汾州泰陵故墟,入城东门,忽覩天裂,寳气郁浡,交光相罗,六欲阶位,烱列森峙,俄而复合,灵腑若濯,沈疴顿愈。将返精兰,追绎故绪,忽自疑曰:“是身危脆,迁改刹那,年不待人,道将安傅?吾姑缉吾身以为道槖乎?”而是时梁有陶隠居者,宪章农岐,兼综籛素,方之内外,翕然推养生主,公将谒而受术焉。以梁之大通中渡江,叩台城,通刺称北国僧某,请见,典客意其为间,武帝览刺咲曰:“此岂为间者?”引入重云殿,改复道曰“千迷试之”。殿中设髙坐上,安几拂,而身被袈裟,冒纳帽,傍憩小绳牀以待。公直上殿,左右顾无人,遂登坐,执拂,竖性义而三命。帝曰:“大檀越安在?今畧已标叙,能相质不?”帝乃却纳帽数关徃复,旌辙甫交,思蓄余勇,顾谓公曰:“葳蕤至矣,暂还以需诘旦。”公遂孑然▯出,所经诘曲二十余门,了无误者。帝骇曰:“此千迷道,从官犹难之,如何不假典客而自无误?”及明即诏公入对太极殿,降阶握手,优以师賔,示瑕攻坚,迭备敌主,既各畅本懐,徐问公所繇,集公曰:“本师西竺,而忧东岱,欲从陶隠居问方术,延此色身以受布萨耳。”帝曰:“隠居坐啸朱明非可屈者,为传致公书,即得报曰:“去月耳闻音声,今晨眼受文字,将由顶礼深积,故使真应来仪。”正尔整拂藤蒲,具陈花水,端襟倾思,伫聆警锡也。公遂至隠居所,欣然叹晩,尽以仙方十巻将赠,返渡浙江,值阳侯之警,贾浪七日,行旅都断。公信屧江浒,有鲍郎子庙者,入而致情,且许为新宇,貌神即示相如少年子,拱揖听命。斯须飐息,公安行抵岸,报命梁帝,帝许如约。鼎饰即晨拜表,北首既抵魏境,拟卜名麓依止修饵。行届洛中,以所受方请于三藏流支,唾地曰:“胡轻相儗也!而所不死,得少时不死耳。死即轮回三有矣。”出《十六观经》授之曰:“是真不死方也。夫不生者长生,非不死者不死。以修此而超生死故也。”公曰:“善。”遂颛西方观,且以授迪学人,流布郡邑,多所开济。魏帝闻而嘉重之,号曰神鸾,下敕令住并州大刹。晩节四摩汾之壁谷▯中,时时徃介山隂,别构阿练千众,羯磨咸取则焉。所称鸾公岩是也。时有僧达者,亦以大通中南游,志公覩而识之,以见梁武。至是法席骈盛,芳讯肆驰。武帝时时北面和南,且谓鸾达二公肉身菩萨,悔不昔留三事供养,庶几铭石之赞达磨矣。公神宇髙逺,识情宏达,机锋所触,前无衡抗。调心链气,对病识縁,尝着《调气论》。隋著作郎王邵注之,又撰《浄土十二偈》《续龙树偈》及《安乐集》十二巻。魏兴和四年,即梁武之大同八年也。于汾之平遥山寺持诵次,忽有梵比丘轩然而入,曰:“吾龙树也,以汝坚浄土心,聊相证耳。”言已倐灭。公乃示防恙乆之,大期将至,悉集弟子,广示罪福,勉之精进,训励繁苦,令齐声唱阿弥陀佛。公敛视竚听,俄尔奄然。俗腊六十有七,寻有音声人部自西振空而来,幡花幢盖,缤纷云表▯檀艾蒳勃郁庭院。守令具状上闻,特勅▯于泰陵文谷,立碑纪行焉。后八十七年而有僧道绰事。道绰者,并之。汾水人也,少便服膺公教,安居▯中,摩娑遗碑,讲授浄业。既得蕴空,以真观二年四月八日浴佛毕,防众告逝。忽覩五色云气中,公乘七寳船,俯命绰曰:「汝净土堂成,但余业未尽,少迟嵗年耳。」诸化佛菩萨后先翼公者,不可胜计。绰后开九帙而终,语见绰公传。嗟乎!净土者,不退转地也。公化之八十七年,而先诸佛菩萨,命绰公其阶级不浅矣。更九百五十四年,而却为昙阳子,用童女托体,宰官得灵真之度,而始证欲界果者,何也?菩萨行化众生,不辞舍尊就卑,以示出入之无间。观自在之所以,达磨僧伽、文殊普贤之所以,寒山拾得、弥勒之所以,传大士也。

译昙鸾大师纪 昙阳仙师示现化身时,女史分头告诉众人,说:“你们如今知道我要离去了吗?却不知道我还会来。我就是昙鸾菩萨,这次来,是为了度化你们。”大约过了一个月,我才读到宣律公所撰《高僧传》,详细了解了这件事的始末,也已经从师传中摘录下来。后来又在莲宗《乐邦》等诸集以及其他传记中进一步考察,于是草拟了《鸾公纪》。鸾公也叫峦公,不知道他的姓氏、字以及家族世系,是雁门人。他的家距离五台山约一百里,文殊菩萨的道场就在那一带。那里各种灵异怪事很多,但并不经常出现;一旦出现,必有缘由,而缘由又有深浅,因此事情有大小之别。鸾公还未到志学之年,就独自寻访探索,遍见各种奇异景象;宏大殊胜的经历使他突然归心佛门,决意削发染衣,精心研习佛教经典,同时旁及二乘佛法。适逢五凉平定,《大集经》从天竺传来,虽然翻译已经完备,但深奥之处难以理解。鸾公慨然想为它作注,以此启发初地菩萨,于是凝聚精力,笔不停挥,竭尽才智,昼夜相继。刚完成著述,便因积劳成疾,病势显露,只好暂时停止,外出寻访医药。他到了汾州泰陵的旧墟,进入城东门,忽然看见天空裂开,宝气浓郁升腾,交错的光芒互相环绕,六欲天的阶位明亮地排列耸立;不久天空又合拢,心灵仿佛得到洗涤,久病顿时痊愈。他将要回到精兰寺时,追忆先前的志业,忽然自己想到:“人的身体脆弱危险,变化就在刹那之间,年岁又不等人,佛道将由谁来传播呢?我姑且先调养身体,把它作为求道的资粮吧。”当时梁朝有陶隐居,遵循神农、岐伯的典籍,又兼通《籀书》《素问》,无论内外诸学,都一致推尊他为养生之主。鸾公准备拜见他,求取养生之术。梁大通年间,他渡过长江,来到台城,递上名帖,自称“北国僧某”,请求晋见。典客以为他是来刺探的,梁武帝看了名帖,笑道:“这哪里是来刺探的人?”于是把他引入重云殿,又把复道改名为“千迷试之”。殿中设置高座,放好几案、拂尘;鸾公身披袈裟,头戴纳帽,旁边放着小绳床等待。鸾公径直登殿,左右看了看,见没有人,便登上高座,手执拂尘,竖起义理,三次宣命。梁武帝说:“大檀越在哪里?我现在大略已经叙述了,能够互相质问吗?”梁武帝于是退下纳帽,往来辩论了几番。两人的言论交锋刚刚开始,他想积蓄余力,便回头对鸾公说:“谈论已经十分盛大了,暂且回去,等明天早晨再来接受诘问。”鸾公于是独自离开,所经过的曲折门户有二十多道,竟然没有走错一处。梁武帝惊叹道:“这条千迷道,侍从官都觉得难走,他为什么不借助典客引导,自己却一点也没有走错?”第二天一早,梁武帝便下诏让鸾公入宫,在太极殿接见他,亲自走下台阶握手相迎,以优厚的礼节待之,如同师友宾主;又显示自己的疑难,攻击对方的坚强论点,反复准备与他对答。双方畅谈各自的心意后,梁武帝慢慢问鸾公来此的缘由。鸾公回答说:“我的本师来自西竺,却忧虑东岱,想跟随陶隐居询问方术,延长这具身体的寿命,以便受持布萨戒法。” 梁武帝说:“陶隐居端坐长啸于朱明山中,不是可以轻易请动的人。”于是替鸾公写信送去,马上得到回信:“上月我只在耳中听到声音,今天早晨又亲眼看到了文字,这大概是因为顶礼的功德积累深厚,所以使真人应感而来。我正整理拂尘和藤蒲,准备好鲜花净水,端正衣襟,专心等待,静听您的警策教诲。”鸾公于是到了陶隐居住处。陶隐居欣喜地叹息相见太晚,把仙方十卷全都拿出来准备赠给他。鸾公返回渡过浙江时,遇到阳侯发怒,巨浪翻腾七天,行旅全都断绝。鸾公相信江边有一座鲍郎子庙,便进去表达心愿,并答应为它建造新庙。神像随即显现,像一个少年,拱手作揖听从吩咐。片刻之间风浪平息,鸾公平安渡河到岸,回去向梁武帝复命,梁武帝答应照约办理。鸾公刚准备上表谢恩,向北走到魏境后,打算在名山中选择一处住下修炼服食之术。他到了洛阳,把所得仙方拿给三藏法师流支看。流支吐唾沫在地上,说:“怎么这样轻率地互相欺骗!你所谓的不死,不过是暂时少死一会儿罢了;死后仍会在三界中轮回。”于是拿出《十六观经》授给他,说:“这才是真正的不死之方。所谓不生,才是长生;不是说肉身不死就叫不死。修习这种法门,才能超脱生死。”鸾公说:“好。”从此专心修习西方净土观,同时把它传授给来求学的人,广泛流布于各郡各邑,救度开导了许多人。魏帝听说后,赞叹并尊重他,赐号“神鸾”,下诏令他住在并州的大寺中。晚年,他在汾水西岸的壁谷玄中修行,常常前往介山北面,另建精舍供千余僧众居住,羯磨仪式都以他为准则。这地方就是所谓的鸾公岩。当时有个僧人名叫达,也在大通年间南游,志公和尚见到他,认出他来,便带他去拜见梁武帝。到这时,佛法讲席更加兴盛,声誉广泛传播。梁武帝常常面向北方与他遥相和南礼拜,还说鸾公、达公都是肉身菩萨,后悔当年没有留下他们,供养三事,也许就能留下铭刻碑石、赞颂达摩的文章。鸾公神采高远,识见宏阔通达,智慧锋芒所触,无人能够抗衡。他调摄心神、炼养气息,能够针对疾病辨识病因,曾经撰写《调气论》。隋代著作郎王邵为它作注,他又撰写《净土十二偈》《续龙树偈》以及《安乐集》十二卷。魏兴和四年,就是梁武帝大同八年。鸾公在汾州平遥山寺持诵经文时,忽然有一位威仪轩昂的梵僧走进来,说:“我是龙树,只因你坚定修习净土的心志,特来为你作个证明。”说完便突然消失。鸾公于是示现疾病,持续了很久。大限将到时,他召集所有弟子,广泛说明罪福因果,勉励他们精进修行,反复训诫劝勉,使众人齐声念诵“阿弥陀佛”。鸾公收敛目光,静静聆听,不久便安然去世。世俗年龄六十七岁。不久,有发出音乐声音的仪仗从西方破空而来,旌幡、鲜花、宝盖在云外纷纷飘动,栴檀、艾蒳的香气浓郁充满庭院。地方官把情况写成奏状上报,朝廷特地下诏,将他安葬在泰陵文谷,并立碑记载他的事迹。此后八十七年,出现了僧人道绰。道绰是并州汾水人,年轻时便诚心信奉鸾公的教法,安居于玄中寺,抚摩遗碑,讲授净土法门。后来他证得蕴空,在真观二年四月八日浴佛完毕,向大众告别,示现圆寂。忽然看见五色云气中,鸾公乘着七宝船,俯身招呼道绰说:“你的净土堂已经建成,只是余业尚未尽,还要稍稍延迟几年。”随后出现的化佛、菩萨,前后护卫鸾公,数也数不清。道绰后来打开九帙经卷后去世,事情见于《绰公传》。唉!净土就是不退转之地。鸾公化去八十七年后,又先于诸佛菩萨出现,来为绰公授记,可见他的修行阶位并不浅。又过了九百五十四年,鸾公却借昙阳子的身份,以童女为托身,使宰官得到灵真的度化,才开始证得欲界果位,这是为什么呢?菩萨教化众生,不推辞舍弃尊贵而就于卑下,以显示来去出入本来没有间隔。观自在菩萨如此,达摩、僧伽如此,文殊、普贤如此,寒山、拾得如此,弥勒如此,传大士也是如此。

顺逆方便,不辞出入三氏,以明大道之无二。儒童光净之所以,洙济迦叶之所以,苦县也。学者奈何显岐而交相嫉也?宣公传谓公得流支语,则取陶先生方而烬之,此亦偏门语耳。夫既取陶先生方而烬之后,胡以着调气论也?且夫宣之所谓对病识縁者,何能亡相矛盾也?陶先生之礼鄮县阿育塔而表胜力菩萨縁,然不废蓬莱都水鸾公之谢陶先生方而受十六观,然不废朱真君弟子昙阳子表女身,仅二十三而化,然不废三教师。呜呼!真大叅同哉!

纪丘长春及僧余少尝阅陆文量所着《菽园杂记》,谓元太祖以宫嫔赐丘长春,逼使污之,长春乃自刃其势以誓得不污。京师人至秋九月,合道俗为素馔以祀白阉九防,此宪庙时语也。余游京师,絶不闻举此防。徧攷《七真谱》《传》《甘源録》及《风云庆防》《磻溪集》诸书,皆无之。又长春应元祖聘,年已七十有六,不应有此事。而于白云观所塑像、王太史所惠图騐之,独长春俨然一老中防。积余疑者十余年而不可解。近阅丘公弟子尹清和诸君语録,乃始叅攷得其详而记之。尹谓公自苦志炼磨后,遇二死魔,一自浄身几死,一为飞石扑折三胁肢几死。又谓公自揣福慧命相俱不能如丹阳、长真诸公,以十年炼心而犹未得浄,每夜辄束草履行山巅,徃返者几二十徧,以祛睡魔五十日而后心死,觉真性常明莹然如水晶塔。一日凡念忽起,痛哭自誓,乆之赴长安统军斋,一夕而三漏,复痛哭自誓,坚固逾于昔。寻道经天魔为飞石所中,折胁肢,以是叅伍公净身事诚有之,当在赴统军斋夕后也。公又谓重阳真人诸弟子,独马丹阳最长,最先得,凡二嵗加半而得;谭长春五嵗加半而得;刘长生七嵗而半而得,已最少,最为重阳所属意,而最晩得,逾二十年而得之。寻复夺之,又乆而始复得之。所谓夺者,当亦谓统军斋夕事也。僧中亦有一人曰光仪。光仪者,故宗室琅琊王子也。天后朝,王以从越王贞起义法至族,光仪仅八嵗,逃遇圣僧,为披削导之,至一伽蓝,遂为僧。十八而琅琊之寃白,有诏推求得光仪,传诣扶风李使君女,甫笄,见而悦其美,乗李出多将侍婢逼淫之。光仪度不可已,诡谓女曰:「乆秽,请就浴而后寝处。」既浴闭关,操削发刀,顾持其势曰:「为尔此根而受欲逼除之,何难!」即刃而投诸地,闷絶乃苏。既入都,力辞王爵,为僧于终南山法兴寺,大展道价,提奬劝。诱道俗弟子,恒百千人。至开元末,枕肱右胁而寂。将葬,状貌若生,异香芬馥。彩云覆輀车不散,白鹤数百,嘹唳空中。或谓世尊勒束黄门,不男者不得入道。又▯敎亦云,阳根一絶,人理总废。从何处修騐?彼二君子者,何以哉?不知心境既彻,性真常湛。固自有离形而超悟者,况莲花寳台,悉现化男之机【阙】王弟生获转根之报,神化感应,固自照灼,不可思议。也,故曰:纯觉遗身,斯为第一防哉?

译他们以顺逆之方便出入三种身份,来说明大道本来没有两样。儒童、光净如此,洙济、迦叶如此,苦县也是如此。学道的人为什么要显然划分门户,彼此嫉妒呢?宣公的传记说,鸾公得到流支的话后,便取出陶先生的方书烧掉;这也只是偏执一端的说法。既然取出陶先生的方书烧掉,为什么又撰写《调气论》呢?况且宣公所说的“对病识缘”,又怎么能与前说完全不相矛盾呢?陶先生曾经礼拜鄮县的阿育王塔,并表明胜力菩萨的因缘,但这并不妨碍他成为蓬莱的水官;鸾公辞谢陶先生的仙方而接受《十六观经》,但这并不妨碍他成为朱真君的弟子;昙阳子以女子之身出现,年仅二十三岁便化去,但这并不妨碍她成为三教的教师。唉,这才是真正的大参同啊!纪丘长春及僧人的事 我年轻时曾读陆文量所著《菽园杂记》,书中说元太祖把宫嫔赐给丘长春,强迫他玷污她;丘长春于是自行割去生殖器,发誓不受玷污。京师人到了秋季九月,便联合道士和俗人做素食祭祀“白阉九公”。这是宪宗时期的说法。我游历京师时,却完全没有听说过这件事。遍查《七真谱》《传》《甘源录》《风云庆会》《磻溪集》等书,也都没有记载。况且丘长春应元太祖之聘时,年纪已经七十六岁,不应有这样的事。而在白云观所塑的像以及王太史赠给我的图像中,丘长春却俨然是一个老年宦官。我积存这个疑问十多年,一直无法解答。近来读到丘公弟子尹清和等人的语录,才开始参照考证,弄清详情并记下。尹清和说,丘公在苦心志、勤磨炼之后,遇到两次死魔:一次是清洁身体时几乎丧命,一次是被飞石击中,折断三根胁肋,几乎丧命。又说,丘公自己估量福德、智慧、寿命和命相都不如丹阳、长真诸公,于是用十年时间炼心,仍然没有达到清净;每天夜里就捆好草鞋,登上山顶,来回将近二十遍,以驱除睡魔。五十天后,他的妄心才死去,觉察到真性常常明净,像水晶塔一样。有一天,凡俗的念头忽然生起,他痛哭发誓;过了很久,他赴长安统军的斋会,一夜之间漏刻已到三更,又痛哭发誓,心志比从前更加坚定。不久,他在求道途中被天魔以飞石击中,折断胁肋。这样看来,尹清和所说的清洁身体之事确实存在,应当发生在赴统军斋会的那个晚上以后。丘公又说,重阳真人的众弟子中,只有马丹阳年纪最长,也最早有所成就,用了两年半便得道;谭长春用了五年半;刘长生用了七年半,已经是时间最短的,却最受重阳真人器重,而又最晚得道,超过二十年才有所成就。后来又被夺去,过了很久才重新得到。所谓“夺去”,大概也是指统军斋会那晚的事情。僧人中也有一个人名叫光仪。光仪原是宗室琅琊王的儿子。武则天时期,琅琊王因为跟随越王贞起兵,依法被灭族。光仪当时只有八岁,逃亡时遇到圣僧,圣僧替他剃发并引导他,到了一个伽蓝,便做了僧人。十八岁时,琅琊王的冤情得到昭雪,诏令寻找光仪,终于找到他,把他送到扶风李使君的女儿那里。李氏女刚刚成年,见到光仪,爱慕他的美貌,便趁父亲外出,带领许多侍婢逼迫他行淫。光仪料想无法逃脱,便假意对女子说:“身上已经污秽,请先去沐浴,然后再同寝。”沐浴后,他关上门,拿起剃发刀,回头握住自己的生殖器,说:“为了你而承受情欲逼迫,割除这东西又有什么难的!”于是挥刀割下,扔到地上,昏迷后才苏醒。进入京城后,他竭力辞去王爵,在终南山法兴寺出家为僧,大力弘扬佛法,提携、劝导和诱引道俗弟子,常有上百上千人。到开元末年,他右胁着地、枕着手臂而去世。将要下葬时,面貌形状仍像活人一样,异香浓郁芬芳。彩云覆盖着灵车久久不散,数百只白鹤在空中长鸣。有人说,世尊曾命令宦官不得入道,不具男子生殖器的人不能出家;道教也说,阳根一旦断绝,人的伦常就完全废弃。那么应当从什么地方验证这些说法呢?那两位君子又是怎么回事呢?不知道他们的心境既已通彻,真性便永远清明澄湛。既然本来就有离开形体而超凡悟道的人,何况莲花宝台上全部显现的是化为男子的机缘。【阙】王弟生前便获得转变根身的果报,神异变化和感应本来就明白显著,不可思议。〔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千人〕 所以说:纯粹觉悟而遗弃肉身,这难道不是第一等的事吗?

纪王孝子世民事王世民者,金华之武义诸生也。父曰某,业南亩自给。愿而弱,与族子之悍者醉狎,而口语相失也。族子倚之墙,筑其胁,伤困卧且死。抚世民曰:“死柰何?”时世民犹在稚也,泣曰:“直之官不则死之。”父曰:“不然,直之官必检,检则骨析,我是重僇我也。且若彼钱神何?汝孱有汝母,胡以死哉?”父死,而诸宗人之长者以好防,请捐族子之腴五十亩偿世民,曰:“以为若死生资,不则吾曹力能屈若也。”世民饮泣而见母,以父之遗命告母曰:“秘之,其姑受田而▯汝父。”世民既受田,复白母曰:“家幸给饘粥,毋食讐遗也。田之入以共赋役,外手籍其数,市金而封之,扄固之嵗以为常。”世民自是口不及父时事,而昼夜读书。入试有司,补博士弟子,以至婚娶,举一孺子,教弱弟,使亦有成立。而其于族子,以兄礼礼之,亡间。毎有召宴,则亦徃饮食谈咲如恒时。然归必识其数曰:“脯菜若干,浆粥醯酱若干,为镪几何。”族子意世民且忘之,即母亦意且忘之,冀共养没齿而已。然世民毎嵗旦即谒家祠之父主前,而以两筳篿卜之,不吉则掩泣而退。至辛巳卜得吉,乃走冶工所,铸一利刃,已厌其薄,不任弃之,复为刚斧,镌姓名于背而匣焉,日伺族子所。之一日,族子之它山之姻家饮,大醉,童子掖而归,至无人所,世民前揖曰:“兄何自醉若此?”族子曰:“吾饮已氏甚乐也,弟何之?”世民指其傍山僻凹曰:“母老矣,先陇陿不受归,而兹山有当于青乌子书者,兄试为我铨之。”族子盖素挟称其术者也。世民谓童子而迟我山之址,而吾掖兄上。既上,袖斧而挥之,中项踣。族子呼謈曰:“杀我耶?”世民哭曰:“畴令若死?吾父吾腐心者十年矣,而今得反之。若姑徃,吾亦随若矣。”族子不能对,再斧其胁,立死。嚢其首而下。俄童子寻声至,世民叱曰:“吾所以不偕汝上者,恐邂逅伤汝,报而家吾身赴狱矣。”归致首。于家祠之父主前曰:「幸不辱也。」拜辞其母曰:「弟今壮,可养;有孙,不鬼馁矣。」疾趋至县令所,出防中牍诵而授之,且出其藏金如干,曰:「此讐亩所出也。」又出其它镪如干,曰:「此饮讐费也。」愿并亩悉以还之。令诘曰:「死者不汝兄耶?」世民恚曰:「彼讐也,杀父,安得兄之?且囚所以来偿死耳,非蕲脱死也。」于是世民之母来请代曰:「妾所使也。」其弟亦来代曰:「某实为之,兄不与也。」世民曰:「手刃讐者,世民也;能抚世民孤者,母也;代世民养母者,弟也。何代为?」令义之,俾浮系于丽谯之上,饮食之具,其事以请监司檄它邑令某与令防勘。它邑令谓世民所杀族子殴世民父死者也,法殴从父死者斩,世民杀应斩之人,当减徒,然法必检父尸而后狱可成,检有日矣。世民闻之,自谯投而下,败面折肢,乆之乃苏,叹曰:「吾为父复讐,事已毕,偿死法也。且吾徃者独不能闻之官,惧暴我父骨以牵率至今,今乃为我而暴我父骨也。吾杜吾口矣。」自是絶不食,令使其所厚力强之,不应,积十日,翛然而逝。它邑令愧逃去。御史闻而嗟赏乆之,下邑令为祠世民,令请以世民所归田金为材费。御史曰:「讐金也,而资之以祠孝子,安乎?」乃议发他赎锾。嗟乎!报讐快心事耳,即使烈男子能之,然未有纯恒不息,因时处中,从容之死如世民者,其在伦常,不亦中行之圣乎哉?即尧孔所称,奚让焉?友人曹昌先自金华归,谈其事,时漏下三刻,防灯忽明,毛骨为悚,退而绎其事,欲为作一传而质之曹,不能举其父与讐二令及弟名,母何氏,聊纪其畧,以待异日。

译纪王孝子世民的事 王世民是金华武义的秀才。父亲名某,以耕种田地自给。王世民性情柔弱,曾同族中一个强悍的子弟醉后戏耍,因为言语不合而发生争执。那族子把他抵在墙上,击打他的胁部,使他受伤昏困,躺着几乎要死。父亲抚摸世民说:“如果我死了,你怎么办?”当时世民还年幼,哭着说:“到官府申诉;如果不能伸冤,我就跟着父亲去死。”父亲说:“不能这样。到官府申诉必然要验尸,验尸就会使尸骨破裂,这是让我遭受更重的侮辱。况且那人有钱有势,你身体孱弱,又有母亲在,怎么能去死呢?”父亲死后,族中长者借着友好劝和的名义,请求让那族子拿出肥田五十亩赔偿世民,说:“把这些作为你们母子的生死资用;否则,我们也有能力使你屈服。”世民含泪见母亲,把父亲临终遗命告诉她,说:“把这件事保密,暂且接受田地,用它安葬父亲。”世民接受田地后,又对母亲说:“家里幸好已经能够供应稀粥,不要吃仇人的遗物。田地的收入用来缴纳赋税和服役,另外把每年收入的数目登记下来,换成钱封存,锁好,每年都照这样办理。”从此世民口中不再提起父亲当年的事情,而是日夜读书。他参加有司考试,补为博士弟子,直到婚娶,生了一个孩子;又教育年幼的弟弟,使他也能够成家立业。对于那个族子,他仍按兄长的礼节来对待,彼此没有间隙。每当族子召集宴饮,世民也照常前去饮食谈笑。但回来后一定记下花费,说:“肉脯蔬菜若干,浆粥醋酱若干,共用了多少钱。”族子以为世民将要忘掉旧事,连世民的母亲也以为他快忘了,只希望彼此共同奉养到老。然而世民每年元旦,都要拜谒家祠中父亲的神主,并用两根竹签占卜;卜得不吉,就掩面哭泣退去。到了辛巳年,卜得吉兆,他便跑到铁匠那里铸造一把利刃,嫌刀太薄、不够用,便丢弃了它,又改铸一把硬斧,在斧背刻上自己的姓名,装入匣中,每天窥伺族子的行动。有一天,族子到另一座山中的姻亲家饮酒,醉得很厉害,由童子扶着回家。走到没有人的地方,世民上前作揖说:“兄长为什么醉成这样?”族子说:“我饮酒非常快乐,弟弟你要到哪里去?”世民指着旁边山中的偏僻凹地说:“我母亲年老了,先人的坟地狭窄,不能安葬归来之人;这座山符合青乌子书中的风水条件,兄长请替我看看。”族子一向自负,声称懂得风水术。世民让童子在山下稍候,自己扶着兄长上山。到了山上,他从袖中取出斧头挥砍,正中族子颈部,使他倒地。族子大喊:“你要杀我吗?”世民哭着说:“是谁让你死的?你杀我父亲,使我腐心切齿已经十年了,今天才得以报仇。” “你姑且先走,我也会跟随你。”族子无法回答,世民又用斧砍他的胁部,他当场死去。世民把他的头装入袋中带下山。不久,童子循着声音赶来,世民斥责他说:“我之所以不让你跟着上山,是怕意外伤到你;你回去告诉他家,我自己到监狱去。”世民回家,把头带到家祠父亲神主前,说:“幸好没有辱没父亲。”拜别母亲说:“弟弟如今已经壮大,可以奉养您;又有孙子,您死后不会做饿鬼。”然后快步到县令那里,拿出事先写好的文牍,朗诵后交给县令,同时拿出所藏的钱,说:“这些是仇人田地的收入。”又拿出另外一些钱,说:“这些是饮宴仇人所花的费用。”请求把田地和钱全部退还。县令问:“死者不是你的兄长吗?”世民愤怒地说:“他是仇人,杀了我父亲,怎么能称作兄长?我到这里来本来就是偿死刑的,不是求脱罪的。”这时世民的母亲来请求代替他服罪,说:“是我让他做的。”他的弟弟也来代替他说:“事情其实是我做的,兄长没有参与。”世民说:“亲手杀仇人的,是我王世民;能够抚养王世民遗孤的,是母亲;代替我奉养母亲的,是弟弟。你们代替我做什么?”县令认为他有义,便让他暂时拘押在丽谯楼上,供给饮食,并把此事上报,请监察司发檄文,命另一县的县令某与本县县令共同审查勘验。另一县令说,世民所杀的族子确实是殴打世民父亲致死的人;按照法律,殴打从父并使其死亡,应处斩刑,世民杀的是应当处斩的人,可以减为徒刑。然而按照法律,必须检验世民父亲的尸体,案件才能成立,而检验的日期已经定下。世民听说后,从谯楼跳下,摔破面部、折断四肢,过了很久才苏醒。他叹息说:“我替父亲报仇,事情已经办完了,依法偿死就是了。况且我过去之所以不敢让官府知道,是害怕他们暴露我父亲的尸骨,牵连到今天;如今却反而为了我暴露我父亲的尸骨。我再也不开口了。”从此他完全不进食,县令派亲信强迫他进食,他也不答应;过了十天,他安然去世。另一县令因为惭愧逃走。御史听说后,感叹赞赏了很久,下令本县县令为世民建立祠堂。县令请求把世民退还的田产收入作为建祠材料费用。御史说:“那是仇人的钱,用它来资助孝子祠堂,妥当吗?”于是商议改用其他赎罪钱。唉!报仇不过是使自己痛快的事情,即使刚烈男子也能做到;但从来没有像世民这样,始终纯粹坚定,不因时势而失其分寸,安然从容地赴死的人。就人伦而言,他不也是行中道的圣贤吗?即使尧、孔所称许的人,也未必胜过他。友人曹昌先从金华回来,谈起这件事。当时漏刻已过三刻,灯火忽然明亮起来,使人毛骨悚然。我退下后反复思考此事,想写一篇传记,并拿给曹昌先校正;但不能记出他父亲、仇人以及两位县令和弟弟的姓名,母亲姓何,所以姑且记下大略,留待日后补充。

书鸡鹤事余恒以未明起礼诵,而虞不获时,童子买一鸡,犹稚,乆之始能啼,然不为置敌偶,不辨其能鬬与否也。园丁以一驯鹤至,步中庭,饮食自如。鸡始自匿,不敢近,已就食焉,而稍亲。已又若有竞者,鸡倐起搏鹤,鹤喙其冠而举之,数掷乃下,冠血涔涔流矣。鸡复奋翼起髙,与鹤齐,然不能突其喙而入。鹤复喙鸡翼而举之,又数掷不下。童子为解之,鸡尚竦身自淬砺也。已复前,则为鹤所蹈,而数喙其翅,羽离披散坠。童子惧其遂毙也,抱而去息之,它所。浃晨,鹤复食庭中,鸡匿身松柏间,忽从后奄至,趣其后距。鹤惊不暇反顾而走,则追逐之,走愈急,逐愈劲。匿跳入水中乃已。又明日,园丁复以鹤之雄至,谓其戾足以刺五尺童子者。鸡复持击前,鹤法击之则败遁愈甚。自是鹤匿林左右,探伺,计惟有走而已。嗟夫!鹤之形髙五倍于鸡,其大三倍之,其力四倍之。鸡不以不相当故逆自沮鬬,而不以伤故退却从容以完其气,多方以图其间掩其所不备,攻其所不能,顾破其胆,使不复振。夫岂真悍勇趫敢哉?厥亦有胆智焉,季路之所以饰而冠也。彼二鹤者,但植立毋缩,一喙足以逆十距无难也。计不出此,而不羞走者何也?汝独不忧夫摩空之雕,俯而尽汝技,汝不血肉乎哉?为我语山司徒曰:嵇延祖孱且败矣。纪汉昭烈关张诸葛画壁神趣事。故汉昭烈皇帝与前将军、行荆州事、汉夀亭关忠义侯云长,车骑将军、领司▯校尉、阆州牧、西乡张桓侯翼徳同起义范阳,破黄巾,累战勋,至领豫州。而义师败,投刘景升,始礼故丞相、益州牧、武乡诸葛忠武侯孔明于南阳之庐,鼎足而赞成霸业。所谓谊等昆季,情则肺腑,寄者以心,报者以身。盖自古迨今,君臣之谊未有若是其殷且笃者。攷之《真诰》,昭烈见为酆都之北河侯属仙官籍,而孔明、翼徳皆血食于蜀者累世,其威神极为赫奕。迨元之至治辛酉,孔明追封威烈忠武显寜仁济王;天厯戊辰,云长封显灵义勇武安英济王;后至元庚辰,翼徳封武义忠显英烈灵惠助顺王。夫生为明人,没为明神,则自古记之矣。第孔明不免再出,而为韦南康,以功食于蜀;翼徳不免再出,而为岳少保,以忠殉于宋;而云长独超然自脱于轮回之外,其威神行天下万世,愈乆而愈大。岂非我天台智者之力摄之,使入三摩鉢提耶?今世人知云长之神,而不知昭烈、孔明、翼徳之神;又不知云长之所以乆且大。故乞尤生绘像于庙后之寝宫壁,而志其大畧如左。

纪胡佥宪二义仆事胡佥事者,讳某,字某,徽之某邑人也。尝举进士,为尚书郎。其佥事而得贵州,则以道逺,故不携家。而所从苍头曰胡文训,文学者,为书室掌故,最近能得其意。佥事所按部曰毕节,尝以早暮□行瘴雾中,遂感脾疾,乆益羸削且殆。文训忧之甚,曰:“吾故闻之老长者言,寝瘵非人肉不得起。”乃斋沐刲股肉,血杂粥药进之。佥事病为小损,居月余益笃,且易箦。而是时文训方以股创卧疾,文学痛不忍见,佥事死,曰:“死而倘可代也,吾此六尺直鸿毛耳。即不获代,而主君卒不讳,孤防在万里外,谁与从者?有先死以俟而已。”遂自刭其喉,咽所不合者仅指许,然竟不死,而佥事死矣。嗟乎!人子之于亲,有刲股而药者;人妇之于夫,有以死殉者。此皆縁于深爱至契,发于不得已之痛,而始捐其所不易捐。是二苍头事佥事,非乆寜复有以固系其心?又岂有诗书礼教为之摩浃于胸腑,而一旦慨然争先而赴义若此?人心固不与末俗而俱死也。佥事之治毕节,即安氏酋地。安氏之先君长,不知其几,然代有簒逆矫攘之祸。佥事所治多惠利拊循之政,既浃而始以樽节退让诱之,其人且入笠矣。今又能感其仆以义,其仆又能奋然以义殉其主,谁谓夷非人?覩此而不奋发兴起哉!吾乡侍御毛君按贵州,而得其状书,谓余先生好称节义,事故所纪任韩二馆人人人称之矣。其为我纪二苍头。亡何,行部至毕节,毕节人筑祠宫请祀佥事,侍御善而许之。复书谓余:“幸终此诺,且为刻石而壁之祠以风夷。”嗟夫!孰谓夷非人哉?自是而有“亲上死长”者,二苍头故与有力也。虽然,防侍御君阐之夷,且以二苍头用他故死,即死而不见述,何所贵死也?

弇州续稿巻六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弇州续稿巻六十七明 王世贞 撰文部

传

译记鸡和鹤的事 我一向天还没亮就起床礼拜诵经,担心不能按时完成,童子买来一只鸡。鸡还很小,过了很久才会啼叫;但没有给它安排敌手,不知道它究竟能不能斗。园丁带来一只驯养的鹤,在庭院中行走,饮食都很自在。鸡开始躲藏,不敢靠近,后来也去吃东西,渐渐和鹤亲近。又过了一会儿,鸡像是产生了争胜之心,忽然跳起来扑打鹤。鹤用嘴啄住鸡冠把它举起,扔了好几次才放下,鸡冠上鲜血直流。鸡又振翅跃到高处,与鹤齐平,却不能把嘴刺入鹤身。鹤又啄住鸡翅把它举起,扔了好几次仍不放下。童子替它们解开,鸡还挺着身子自我振作。它再次上前,却被鹤踩住,并被接连啄击翅膀,羽毛散乱脱落。童子害怕它最终会死,便抱走它,放到别处休息。过了一早晨,鹤又在庭中进食,鸡藏在松柏之间,忽然从后面袭来,专门攻击鹤的后脚跟。鹤受惊,来不及回头便逃跑;鸡便追赶,鹤跑得越急,鸡追得越猛。鹤藏身跳入水中,鸡才停止。第二天,园丁又带来一只雄鹤,说它凶猛得足以刺伤五尺高的童子。鸡又拿着先前的气势上前攻击,鹤按照鹤的打法攻击它,鸡便更加狼狈地逃窜。从此鹤躲在树林周围,探察窥伺,心里盘算的只有逃跑而已。唉!鹤的身高是鸡的五倍,体形是鸡的三倍,力气是鸡的四倍。鸡并不因为双方力量悬殊就先自气馁,也不因为受伤便退缩;它从容应战以保存气力,多方寻找空隙,袭击鹤没有防备的地方,攻击鹤无法应付的地方,只为了打破它的胆量,使它再也振作不起来。难道它真的是凶悍勇猛、轻捷敢斗吗?它也不过是有胆量和智慧罢了,这正是季路所以被装饰并戴上冠冕的原因。那两只鹤只要挺立不缩,一次啄击就足以抵挡十只鸡,完全没有困难。它们为什么想不到这一点,却不以逃跑为羞呢?难道你们就不担心那凌空飞翔的雕从上面俯冲下来,施展尽全部本领,把你们变成血肉吗?替我告诉山司徒:嵇延祖已经孱弱而且失败了。记汉昭烈帝、关羽、张飞、诸葛亮壁画神异之事。故汉昭烈皇帝与前将军、行荆州事、汉寿亭关忠义侯云长,车骑将军、领司隶校尉、阆州牧、西乡张桓侯翼德,一同在范阳起兵,击破黄巾军,屡次交战立功,直到掌领豫州。后来义军失败,投奔刘景升,昭烈帝才开始在南阳草庐中以礼聘请故丞相、益州牧、武乡诸葛忠武侯孔明,三人鼎足而立,共同成就霸业。所谓情谊如兄弟,感情如同心腹,把自己的心交托给对方,以自身性命报答对方。自古以来,君臣之间的情谊从来没有像他们这样深厚而真挚的。考察《真诰》,昭烈帝现为酆都北河侯属下的仙官;孔明、翼德则世世代代在蜀地享受血食祭祀,他们的威灵神迹都极为显赫。到了元朝至治辛酉年,孔明追封为威烈忠武显宁仁济王;天历戊辰年,云长封为显灵义勇武安英济王;后至元庚辰年,翼德封为武义忠显英烈灵惠助顺王。活着是明白之人,死后成为明神,自古以来已有记载。只是孔明不免再次出世,成为韦南康,凭功劳在蜀地享受祭祀;翼德也不免再次出世,成为岳少保,以忠节殉身于宋朝;唯有云长超然脱离轮回之外,他的威灵神迹行于天下万世,时间越久,影响越大。这难道不是因为我天台智者大师的力量摄受了他,使他进入三摩钵提境界吗?如今世人只知道云长的神威,却不知道昭烈帝、孔明、翼德的神威,也不知道云长的神威为什么能够长久而广大。所以我请求尤生把画像绘在庙后寝宫的墙壁上,并把大略记在下面。记胡佥宪两个义仆的事 胡佥事,名某,字某,是徽州某县人。曾考中进士,任尚书郎。他任佥事并被派往贵州后,因为路途遥远,所以没有携带家属。跟随他的苍头奴仆胡文训,是读书人,掌管书房事务,最能理解主人的心意。佥事巡视到毕节时,曾经早晚在瘴雾中奔走,于是感染脾病,久而久之更加消瘦衰弱,几乎要死。文训十分忧虑,说:“我以前听年长者说,卧病不起的人,若不是吃人肉,不能痊愈。”于是斋戒沐浴,割下大腿肉,混合血液放进粥药中给佥事服用。佥事的病稍稍减轻,过了一个多月却更加严重,甚至已经开始更换衣衾,准备临终。这时文训正因为腿伤卧病,身体也十分痛苦。文训不忍心看见主人死去,说:“如果死能够代替主人,我这六尺之躯直如鸿毛。即使不能代死,而主君终究不免一死,孤身在万里之外,又有谁能跟随他呢?不过是先死去在那里等候罢了。”于是割开自己的喉咙,喉管没有完全割断,只割入约一指深,但最终没有死,而佥事却去世了。唉!子女对父母,有割股取肉入药的;妻子对丈夫,有用死殉葬的。这些都是因为深爱和深厚情谊,由不得已的痛苦中发出,才舍弃自己平时不肯舍弃的东西。这两个苍头侍奉佥事,如果不是长久以来另有牢固系住他们内心的东西,怎么会这样呢?难道是诗书礼教长期浸润了他们的内心,使他们一旦遇到事情,便慨然争先赴义到这种地步吗?人心本来不会跟着末世的风俗一同死亡。佥事治理毕节,那里正是安氏土司的辖地。安氏的先代君长不知有多少代,但代代都有篡逆、强夺的祸患。佥事治理此地,多施惠利、抚慰安定的政策,等教化已经深入后,才用节制退让来诱导他们,那些人也将要被感化归服了。如今他又能以义感动自己的仆人,而仆人又能奋然以义为主殉死,谁说夷人不是人呢?见到这些,难道不应奋发振作吗?我的同乡侍御毛君巡视贵州,得到这份情况的文书,说我先生喜欢称道节义,过去所记任韩二馆的事情,人人都称赞了。请我为这两个苍头作传。不久,毛君巡视到毕节,毕节人修建祠堂,请求祭祀佥事,侍御认为很好,答应了此事。他又写信告诉我:“幸好最终完成这个许诺,还请你替我把事迹刻在石碑上,嵌在祠堂墙壁中,用来教化夷人。”唉!谁说夷人不是人呢?从此若有“亲近上司、为长官而死”的人,这两个苍头确实也起了很大作用。不过,如果侍御君不为夷人阐明此事,而这两个苍头又因为别的原因死去,死后却不被记述,那他们的死还有什么可贵呢?《弇州续稿》卷六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弇州续稿》卷六十七 明 王世贞 撰 文部 传

五鹿子传五鹿子名仲山,字仁卿,居自号五鹿,不知其所以。而康太学时,万尝乞余诗戯之,五鹿岳岳」。云自是颇有知者。五鹿子之先,陈虎林人也,而徙家华亭。其王父某,与中表张翁友善。张翁亡子,欲得王父子子之,而王父指其季曰「以乞汝季」,遂冒张氏。稍长,能自树立,起家娶妇,有丈夫子四,而五鹿子复其季也。少惇敏,通经术,补博士弟子。而诸舅奉化令徐献忠者,以才髙倾一时,鲜所许可,顾独善五鹿子。每入谒,必缓带接膝爲竟日谈,时语人:「是子何必减殷家韩康伯也。」父季念,以诸子长,其人羯羠而屋舍陿,不能容,始议析箸。而材五鹿子小,欲有斫私,而五鹿子让弗取,取最下瘠者,顾独与其父母偕。五鹿子之治经术精,试颇褎然得。既廪于官,以其业教授诸生,诸生日益进,所奉修帛足以资共养。父白屋中,不至絶甘毳也。而五鹿子益防防孝谨。一兄仲友,一弟仲甫,贫不能具饘粥,各有子不能室,五鹿子爲之食其父,而室其子。一兄仲孝瘐嵗赋被系,爲之悉槖以偿而出之。女弟适郡文学胡生,五鹿子重其行,悯其贫,爲抚诸甥若子妇。父朱贞悔蚤世,五鹿子既已治葬,而曰「吾不▯其▯与▯也」,别僦舍迎而衣食焉。及▯之长,而授偶子之妇。父赵完素亦蚤世,其▯与▯如贞悔也。五鹿子顾其子曰:「非而所能办,吾且资若诸所以待之,亦如贞悔。」五鹿子之父母居恒谓:「吾唯一子,葢终其身不复就他子养。殁而调棺殓卜窀穸,亦唯一五鹿子也。」五鹿子性又好施予人,或相谓:「夫已氏者,以窭书生而终始奉父母,推及兄弟子姓外家,无弗共者,岂其有所受丹术耶?」而司其橐则弟子后先所奉修帛如洗矣。于是督学御史禇君、郭君、李君,巡按御史邵君、田君,每行部,辄以行谊旌五鹿子。青浦令屠长卿罗【阙】至表其庐以比于郑康成。五鹿子恂恂如弗克胜也。诸美五鹿子者,赠之诗歌累百余篇。有称经明行修者,盛世醇儒者。弇州外史曰:五鹿子以授经闻东南,而其弟子如进士田炯,乡进士宋资,太学康时万,诸生张▯茔,仅数曹,然亦不尽显。顾其被服儒素,雍容樽节,有西河之风。识者推本所自,而得五鹿子。虽然,余竟不能定五鹿子爲何如人也。

译五鹿子传 五鹿子名叫仲山,字仁卿,居住的地方自号“五鹿”,不知道这个称号的由来。康太学时万曾经请求我作诗来戏弄他,五鹿子气宇轩昂,于是从此颇有了知名度。五鹿子的祖先是陈虎林人,后来迁居华亭。他的祖父某,和中表亲张翁友好。张翁没有儿子,想让五鹿子的祖父把一个儿子过继给他;祖父便指着自己的小儿子说:“把这个弟弟给你吧。”于是仲山冒姓张氏。稍稍长大后,他能够自立门户,成家娶妻,生了四个儿子;五鹿子又是其中的小儿子。他年少时敦厚聪敏,通晓经术,被补为博士弟子。他的舅父徐献忠任奉化县令,以才华很高而倾动一时,很少有他赞许的人,却唯独喜欢五鹿子。五鹿子每次进谒,他必然解下衣带,亲近地促膝交谈一整天,常对人说:“这个孩子怎么会比殷家韩康伯差呢?”父亲仲念认为几个儿子已经长大,而家中人多屋窄,无法容纳,便开始商议分家。由于五鹿子年幼,父亲想暗中偏爱他,五鹿子却谦让不取,只取最差最贫瘠的田产,唯独和父母住在一起。五鹿子钻研经术很精,参加考试颇为优秀,取得了好成绩。得到官府的廪食后,他又凭借自己的学业教授诸生;学生日益进步,所送的束帛足够资助全家的奉养。父亲住在简陋的屋子里,也不至于断绝甘美精细的食物。五鹿子更加谨慎孝顺。一个兄长仲友、一个弟弟仲甫,贫穷得不能备办稀粥,各自有孩子却不能为他们娶妻,五鹿子便供养他们的父亲,并替他们的孩子置办婚事。另一个兄长仲孝因多年欠税被拘押,五鹿子拿出全部钱财替他偿还,使他获释。妹妹嫁给郡学的学生胡生,五鹿子敬重她的品行,又怜悯她贫穷,便把外甥们都像自己的儿子一样抚养。朱贞悔早逝,五鹿子已经替他办理了葬事,却说:“我不能不管他的寡妇和孤儿。”于是另租房屋接来,供给衣食。等孤儿长大,又替他娶妻。赵完素也早逝,他的寡妇和孤儿,五鹿子也像对待贞悔家一样照顾。五鹿子对自己的儿子说:“这不是你能够独自办到的,我将资助你照料他们,也像照料贞悔家一样。”五鹿子的父母平时总说:“我们只有这一个儿子,大概一生都不能再依靠其他儿子奉养。死后调制棺材、办理殓葬、选择墓地,也只有五鹿子一人。”五鹿子又生性喜欢施舍帮助别人,有人私下议论:“这个人不过是贫穷书生,却始终奉养父母,还推及兄弟、子女和外家,没有不共同照顾的,难道他得到了什么丹术吗?”但管理他钱袋的人查看账目,弟子们前后送来的束帛已经少得像洗过一样。于是督学御史褚君、郭君、李君,巡按御史邵君、田君,每次巡视各部,便总以品行和义行表彰五鹿子。青浦县令屠长卿罗【阙】到,特意表彰他的住宅,把他比作郑康成。五鹿子恭敬谦逊,仿佛自己不能承受这些赞誉。赞美五鹿子的人,赠给他的诗歌有一百多篇,其中有称赞他经学明达、品行高尚的,也有称赞他为太平盛世的醇正儒者的。弇州外史说:五鹿子以讲授经书闻名东南,他的弟子如进士田炯、乡进士宋资、太学生康时万、诸生张邦茔,只有几个人,而且也没有全都显达。但他穿着儒者的朴素服饰,举止雍容,懂得节制,有西河先生的风范。有见识的人追溯他的根源,便找到了五鹿子。可是,我最终仍不能确定五鹿子究竟是怎样的人。

长梧封人传长梧封人者,顾其姓,汝玉其名,栗如其字,吴其里,其称长梧封人者何?顾君以子贵,凡再受封,封皆五品,故自称封人。曰长梧,则引庄生据梧语以自况也。顾之先爲越支庻自句践起,而其后在孙吴,以至六季,皆最爲甲族。自王谢繇北来,顾始稍乙。明之初,以豪徙京师,有支子赘于张,得不徙,然遂从张,几失姓,久之始复。已而其孙显,复赘于吴,亦几失姓。子钺,笃行君子人也,入赀当得官,不肯仕,以终。有丈夫子二,君其仲也。嗟乎,顾之得爲顾难矣!君以甲申五月十三日生,而其父难之曰:「五月皃不祥,法不举,举且妨父。」大父呵之曰:「孟尝君不云乎?即以长齐戸,妨父者,髙其戸,使不得齐,何害?」遂举君,而俗故称竹不易徙。至五月十三日而醉徙之茂。君异日叹曰:「竹醉而徙乃茂者,全其天也。吾之生以天全哉!」遂自号曰竹醉生,老更称竹醉翁云。君质颖,甚读书,一目三行下,爲文有竒气,且肄愽士矣。而父坐鼓铸株累,当戍狱甚急,君上书谳者,辞甚哀恳,得不瘐死。然业少挫,君益发愤读书,二十七补诸生,试于学使者,得第一人,遂廪于庠。君既少罹家难,已而爲盗憎槖如洗,并去人所典衣物,称贷而偿之,曰:「盗非憎诸彼也。家贫徙箸入城,顾必得。」今博士王敬臣巷而隣之,曰:「吾以观德也。」博士亦能知君。君以母韦太夫人渐老,而有子其志,工制科业,即委之书曰:「吾有余力,借供养母,不能从少年伊吾。」当是时,君所与社中习制科业者,今袁宗伯抑之▯解,南省擢进士,友壻申少师士章,虽蚤逝,然有子汝黙,状元及第。君既以奇其志,尝抚而笑曰:「吾不敢望抑之,若能汝黙乎哉?」未几,而其志膺选贡,韦太夫人喜,君曰:「未也。」其志遂连第进士,由长兴司理进同知南昌府,考最。于是君亦且贡矣,舍而就封。或谓顾君岳岳佹得官,奈何舍而从皃?子章服。君笑曰:「吾不以一日佚易升斗也。」君故好爲诗,以不获意于名塲,则益工诗。诸所经变态憔悴、愉适之境,与游览酬酢、缱绻乖暌之际,一于诗乎▯之。居谓愁欲以当饮,饥欲以当食,倦欲以当偃息。天下之快多矣,度非诗不足当也。其深思之极,见若爲雕刿者然,要归之自然,即率尔而爲之,若不经意,然求其不合于古者鲜也。所善皇甫子循司勲、刘子威侍御、张幼于、周懋修二太学,倡和无间。其志入爲工部郎,君间一之京邸,视之少师爲开东阁,行酒修甥礼甚备。归而以诗赠君,且怅然曰:「竟不能停阿游驾耶?」君念欲徙居,行求得故朱中丞先生纨祠傍舍,曰:「吾去孝子而得忠臣,故快。」舍傍隙地结庐读书其中,杂莳卉药苐,使独多竹,谓孺子毋忘醉时,吾得长如竹足矣。君甚好行德,而自以窭,故伤其德之不能徧。一日叹曰:「使吾独行德,孰若晓天下,使人人自行德哉?」于是采古经传格言,及子史稗官之纪,凡善福而淫祸者,防而梓之爲《树德録》二巻。其言天人徴应之理核矣,曰:「无爲而爲善者固鲜也,诱而善,去诱而恶,奚啻千里?」今年丁亥,君年六十四,治圹于虎丘之东塘,游而乐之,爲诗见志,且语其志曰:「吾甚严琅琊王先生,幸及吾之见之,爲我乞一言。」弇州生曰:「吾吴最爲天下雄郡,金阊之中,崇甍腴圃相望,封人舍而之乎硗确之区,求所谓贤者祠宇而隣之,此其意宁与伯鸾之依臯氏异哉?世所共荣不必有之,世所共讳不必无之,以诗自适,优防天年,抑亦逹矣。」乃所谓《树德録》者,指近而警深,守约而施博甚哉!封人之工爲仁术也。

译长梧封人传 长梧封人姓顾,名汝玉,字栗如,是吴地人。他为什么称作“长梧封人”呢?顾君因为儿子的显贵,前后两次受封,封爵都是五品,所以自称“封人”。称“长梧”,则是引用庄子倚靠梧桐树的故事来作自况。顾氏的祖先是越国的旁支,自句践兴起以来,后来直到孙吴以及六朝,一直都是最显赫的家族。自从王氏、谢氏等北方士族南来,顾氏才渐渐退居次位。明初,顾氏因为豪强身份被迁徙到京师,有一个支子入赘张家,才得以不迁;但后来便跟随张家,几乎失去了顾姓,过了很久才恢复。后来他的孙子显达,又入赘吴家,也几乎失去本姓。其子顾钺,是品行笃厚的君子,出资本来可以取得官职,却不肯做官,终于终老。有两个成年儿子,顾君是次子。唉,顾氏能够成为顾氏,真是很不容易!顾君在甲申年五月十三日出生,他的父亲为此忧虑,说:“五月出生的孩子不吉利,按习俗不能举行举子礼,举行了还会妨碍父亲。”他的祖父呵斥说:“孟尝君不是说过吗?如果孩子长大后与门户一样高,会妨碍父亲,那就把门户加高,使它不能与人齐平,又有什么妨碍?”于是便抚养顾君长大。当地习俗向来认为竹子不容易移栽,到了五月十三日,却把竹子醉醺醺地移栽,果然茂盛。顾君后来感叹说:“竹子在醉时移栽反而茂盛,是因为保全了它的天性。” “我出生时也因天性得以保全啊!”于是自号“竹醉生”,年老后又称“竹醉翁”。顾君资质聪颖,非常喜欢读书,读书一目三行;写文章有奇异的气势,并且已经攻读博士之学。他的父亲因涉入铸钱案而受到株连,被判戍边,案件十分紧急。顾君上书为父亲申辩,言辞非常哀切恳挚,父亲才没有因病困而死。然而家业稍受挫折后,顾君更加发愤读书。二十七岁补为诸生,参加学使主持的考试,取得第一名,于是成为庠生,享受廪食。顾君年轻时遭受家难,后来又被盗贼憎恶,家中财物被洗劫一空,连别人寄放的衣物也被抢走;他便借钱赔偿,说:“盗贼并不是憎恨那些物品,只是因为家里贫穷,搬入城中,顾念着总要得到一些东西。”当时博士王敬臣住在他的巷子里,和他做邻居,说:“我这是为了观察他的品德。”博士也确实能够了解顾君。顾君因为母亲韦太夫人渐渐年老,又有了儿子,便立志钻研制科文章;他把书交给儿子,说:“我有余力,可以借此供养母亲,不能再跟着年轻人吟哦读书了。”当时,顾君在社学中一同学习制科文章的人,后来袁宗伯抑之考中乡试第一名,南省会试中选为进士;朋友兼女婿申少师士章虽然早逝,但有个儿子汝默,后来状元及第。顾君因为惊奇于他的志向,曾抚摸汝默笑道:“我不敢希望达到抑之的成就,你难道能够达到汝默这样吗?” 不久,顾君的儿子汝默考中选贡,韦太夫人很高兴,顾君却说:“还不算。”后来汝默接连考中进士,从长兴司理升任南昌府同知,考核成绩为最优。于是顾君也将要被选贡,却放弃仕途而接受封典。有人说:“顾君气宇轩昂,难道会得不到官职吗?为什么要放弃自己而顺从父亲呢?”子章把这话告诉顾君。顾君笑着说:“我不会用一天的安逸来换取升斗之禄。”顾君本来喜爱作诗,因为在科举场中不能如愿,便更加精于作诗。他所经历的种种变化、憔悴和愉快舒适的境遇,以及游览、交往酬答、相亲相别的时刻,全都在诗中抒发。他平时说,忧愁时可以用诗代替饮酒,饥饿时可以用诗代替饮食,疲倦时可以用诗代替休息。天下令人快乐的事情很多,但他认为不通过诗就不足以承受。诗思深沉到了极点时,看上去像是在刻削雕琢;但最后总归于自然,于是率然写成,好像并不经意,然而要找出不合古人之处却很少。他所交好的有皇甫子循司勋、刘子威侍御、张幼于、周懋修两位太学生,彼此唱和不断。汝默入朝任工部郎,顾君偶然到京城住处看他,申少师为他打开东阁,饮酒并行修甥礼,礼数十分周备。顾君回去后以诗赠给汝默,并惆怅地说:“最终还是不能让阿游停下车驾吗?”顾君想迁居,后来寻得故朱中丞先生纨祠堂旁的房舍,说:“我离开孝子而得到忠臣,实在快意。” 他在房舍旁的空地上筑屋,在里面读书,杂种花卉药草,唯独多种竹子,并说:“希望孩子们不要忘记我醉时的样子;我只要能够长久像竹子一样就够了。”顾君很喜欢行善积德,但自认为贫穷,因此为自己的德行不能遍及众人而感到伤心。一天,他叹息说:“假使只有我一个人行善,哪里比得上教导天下人,让人人都自行行善呢?”于是采集古代经传中的格言,以及诸子、史书、稗官记载的故事,凡是记述行善得福、纵欲招祸的,都摘录并刊刻成《树德录》二卷。他所说的天人感应之理十分严密,说:“无所作为却自发为善的人本来就少;若加以诱导便能行善,撤去诱导便会作恶,岂止相差千里?”今年是丁亥年,顾君六十四岁,在虎丘东塘修治墓穴,游览其间并以此为乐,作诗表达心志,又告诉我他的志向说:“我非常敬重琅琊王先生,幸好还来得及见到您,请您替我求取一句话。”弇州先生说:我们吴地本来是天下最雄盛的郡,金阊城中高大的屋宇和肥沃的园圃相望;封人却舍弃那里,来到贫瘠的地方,寻找所谓贤人的祠宇并与之为邻,这种志趣难道与伯鸾依附皋氏有什么不同吗?世人共同以为荣耀的,不一定非要拥有;世人共同忌讳的,也不一定就不存在。以诗自得,安享天年,这也可以说是通达了。至于所谓《树德录》,从近处着眼,却有深刻警戒;守持简约,而施惠广博,意义实在十分重大!封人精于施行仁德之道。

大理卿宋公传宋公者,讳仪望,字望之,其先丹阳太守哲,徙吉水,爲吉水人,已又徙永丰,定爲永丰人。公之曽大父▯▯,尝输粟助边,拜防币羊酒之赐,里人荣之。大父七品散官魁昻,父闻义,以公贵,赠吴县令,再赠御史。公之爲诸生也,数试于有司,辄冠,然省试而屈,亦如之。既荐即第进士,爲吴县令。未几即擢河南道御史,移疾归,复爲御史。御史之未几,即超爲大理右寺丞,已落职,补知夷陵州,未上,即拜霸州兵备佥事。亡何,超爲大名兵备副使,移监福建军。寻削二秩,需次久之,补四川按察佥事,即复爲其按察之副使,移视福建学政,以妇卒自免归。道迁其省叅政,即入爲太仆少卿。甫上,迁大理左少卿,遂进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巡抚南直▯,提督军务粮储。久之,以功迁右副都御史,改南京大理寺卿。已转大理卿,有所龃龉,乞归需次里中,而公卒矣。公之成进士,自丁未以至戊寅,逾三十载,一居忧,一移疾,一自免,再坐谪,再需次,而其起家与迁移之峻且速,大畧亦相当。公之不出天下,以爲非公无可与任者,而及其既出,则蹑而肘之,必不使其有以自遂。其在下位,苟遇一名缺,亦必念及公,以爲非公不足当。而既迁之后,复噏噏訾訾,互见指目,以躐致累公。葢公之才识果敏,精神焕发,足以鼓舞人之视听,而时亦一中其忌。至于遒骨劲挺,髙论横溢,必不肯舍己而徇人之好。其忌者与知者错而爲公屈伸,最后知公者方柄国,举东南腹心之地以委公。公亦竭其力,以大有显见。天下方延颈冀公之大用,而卒不胜其忌者,公亦老且不起矣。呜呼!人耶?天耶?始公令吴,而其邑人犹少之,公不动声色,发擿奸弊如神,胥吏洗手而治。念诸区所苦者长赋,而长赋所苦者长运,徃往破家。公倡诸区各出公田以赡之,所出田亩计本受田爲差次,即贵势无得免者。民以不困,敌大入,防饷不给,大司农计专官,并责吴旧赋,人汹汹且窜。公白郡榜慰之,而条处其缓急,窜者复矣。乃与比邑合而置义塜于六门之郭,禁毋得水火葬,吴俗几变。言公偃故吴人,公创文学书院以祠之,与诸生讲道肄业其中,后皆出爲名公卿,如今魏郡、太原二相国其表表者。公既精于法,比时时丽情,两造数百人,不逾时解去,而他所经画撙节,皆出人意表。故既征而人爲尸事之。爲御史时,上书论大将军仇鸾拥劲兵居肘腋间,挟冦自重,无人臣礼。时鸾恃宠骄甚,闻者爲缩舌。上虽内私鸾,而无以易公,寝不下。未几鸾暴死,事露僇尸及妻子,公意益发舒。陈时务十二策,爲识者所重。出按河东鹾,持法亡所徇,许鹾赋简少事。公创河东书院,申东越之学,以与诸生讲习,多兴起者。移疾归省,母病痊复爲御史司大计。时公之乡人幸相有所昵子,横而贪,公欲糺之不果,因论边事遂及东南,而以督臣胡之淫侈,抚臣阮之婪荒,请摄治之。二臣昵子之心膂也,以是不悦公,而防公督视三殿大朝门。又中贵人议工直日一镮,公不可。又欲悉易殿阯石,公又不可,第易其燬弗堪者,而昵子私贾人五千金属工部欧阳尚书者,辟与工事,公又持不可。于是众怨丛矣。公之迁大理丞,昵子自以爲公功,公无所报谢,而逡巡引避,以请急归。适风霾变,幸相欲有所废树,及大计吏,而尚书迁吏部,与昵子比,而谋讁公。公之兵备霸州也,前是有西宁侯者,道其地,盗夜迫之,仓皇溺死,尽剽其资财,诏捕之格甚峻。公钩得其渠党,悉置于理,霸人慴公威神。竟公任无窃发者。涿爲畿南辅,公请城之最爲坚完,又疏豁洪武以来养马逋税,民大悦。其自大名移闽监军,名爲材公,而实逺之,且困以兵事。后太宰于公按鹾时有所不悦,故也。公至闽,与大帅戚继光合防破倭卤斩无筭入与棘事所撰程式义冠一时,籍籍称公有文武材,而计吏之讁复下矣。太宰修前指,必欲斥公以快,而考功郎一儒力持之曰:“宋某材,且法不至斥,必斥宋某,请先斥郎。”乃止议讁,而公方从容游武夷,赋诗归而灌园读书,意甚适也。属边事棘,廷荐公者前后十八疏,于是公补四川按察佥事,以至复爲副使,视福建学政,一以髙皇帝卧碑训诸生,而时刻东越理性诸书,翼之所以鼓舞振德尤备。自是叅其省政,佐太仆、大理,皆不久迁,无可见者。其抚南直▯九郡,则自江陵张相国居正所谓知公者也。

译大理卿宋公传 宋公名仪望,字望之。他的祖先宋哲曾任丹阳太守,迁居吉水,成为吉水人;后来又迁居永丰,于是定为永丰人。宋公的曾祖父邦宪,曾经输送粮食资助边防,朝廷赐给他旌表、羊和酒,乡里人都以此为荣。祖父魁昂是七品散官,父亲闻义因为宋公显贵,被追赠为吴县令,后来又追赠为御史。宋公还是诸生时,多次参加有司考试,总是名列第一;但参加省试时却落第,后来又考中。被举荐后即考中进士,任吴县令。不久升任河南道御史,因病请求归乡,后来又任御史。任御史不久,便越级升为大理寺右寺丞,后来被罢职,补任夷陵州知州,还未赴任,便授任霸州兵备佥事。不久越级升为大名兵备副使,调任福建监军。没过多久,降两级,等待补缺很久,补任四川按察佥事,随即又升为四川按察副使,调任福建提学政;因妻子去世,便以此为由免职归乡。途中升任该省参政,随即入朝任太仆寺少卿。刚到任,升为大理寺左少卿,接着又升为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巡抚南直隶,提督军务和粮储。过了很久,因功升为右副都御史,改任南京大理寺卿。后来转任大理寺卿,因为与人意见不合,请求归乡等待补缺;但宋公不久便去世了。公考中进士,从丁未年到戊寅年,历时三十多年;曾因居丧守制一次,因病请退一次,自动辞职一次,两次获罪被贬,两次等待补缺,但他起家做官以及升迁的迅速和显赫,大体也相称。天下人不让公出仕,认为除了公没有可以任用的人;等到他出来做官,却又紧跟着从旁肘制,必定不让他有机会施展。公居于下位时,只要遇到一个官缺,人们也一定会想到公,认为非公不足以胜任。可是升迁以后,又纷纷议论诋毁,交相指责,借机牵累公。大概公的才识果然敏捷,精神焕发,足以鼓动人们的视听,但有时也正好触犯了当权者的忌讳。至于他风骨遒劲挺拔,高论纵横奔放,必定不肯舍弃自己而迎合他人的喜好。忌恨他的人和了解他的人彼此交错,使公时而得志、时而受抑;最后,了解公的人掌握国政,便把东南的腹心之地全都交给公治理。公也竭尽全力,取得了显著成效。天下正伸长脖子盼望公受到重用,可最终还是抵不过那些忌恨他的人;这时公也已经年老,不能再出来做事了。唉,这是人的缘故,还是天的缘故呢?当初公任吴县县令时,那里的百姓还轻视他;公不动声色,像神明一样揭发奸邪和弊病,胥吏都洗手奉职,认真办事。公考虑到各区百姓所苦恼的是长期赋税,而长期赋税中最苦的是长期运输,百姓往往因此倾家荡产。公倡议各区分别拿出公田来救济他们,所出田亩按原来受田的等级来分摊,即使是权贵豪势之家也不得免除。百姓因此没有陷于困苦。敌人大举入侵时,军粮供应不上,大司农筹划专门设置官员,并且追缴吴地旧有的赋税,百姓人心惶惶,甚至准备逃散。公向郡守说明情况,张榜安慰百姓,并分条处理事情的缓急,逃散的人又回来了。于是公同邻近各县合力,在六门城郭外设置义塚,禁止水葬、火葬,吴地的风俗几乎因此改变。听说公是偃故吴人,公便创办文学书院来祭祀他,并同诸生在那里讲道读书;后来诸生都成为有名的公卿,如今魏郡、太原两位相国就是其中最杰出的人。公既精通法律,常常遇到涉及刑法的案件,两造当事人有数百人,也不超过一时便审理完毕;他其他筹划节省的办法,也都出人意料。所以公被征召之后,百姓把他当作神明一样侍奉。公任御史时,上书论述大将军仇鸾拥兵居于皇帝身边,挟持敌寇以自重,没有做臣子的礼节。当时仇鸾倚仗宠信而非常骄横,听到这件事的人都吓得不敢说话。皇帝虽然内心偏袒仇鸾,却没有办法改变公的意见,便把奏疏搁置不下发。不久仇鸾暴死,罪行暴露,尸体和妻子儿女都受到侮辱,公的心情更加舒展。公陈述时务十二条策略,受到有识之士的推重。出任河东巡按盐政时,执法没有任何徇私,因而使河东盐赋简约、事务减少。公创办河东书院,申明东越之学,同诸生讲习,许多人因此受到激励而奋发。公因病请归探望母亲,母亲病愈后,公又任御史,掌管考察官吏的大计。当时公的同乡有人依附于幸相的宠臣,这人横暴贪婪,公想要检举他却没有成功,于是借论边事的机会牵涉东南,又以督臣胡某的淫侈、抚臣阮某的贪婪荒废,奏请暂时拘捕审治。二人是宠臣的亲信,因此对公不满,便安排公负责督视三殿大朝门。又有宦官提议每日增加工价一镮,公不同意;又想把殿基的石头全部更换,公仍不同意,只更换那些已经烧毁、不能再用的;而宠臣私下收受商人五千金,托付给工部欧阳尚书,把此商人排除在工程之外,公又坚持不同意。于是众人的怨恨一齐聚集起来。公升任大理丞时,宠臣自以为这是自己的功劳;公没有向他报谢,反而退避躲开,请求立即归去。恰逢发生风霾灾变,幸相想要废黜树立的某些制度,并考察大计官吏;当时尚书升任吏部尚书,同宠臣结党,便谋划贬斥公。公任霸州兵备时,此前有一位西宁侯经过那里,夜里被盗贼逼迫,仓皇间溺死,全部资财也被抢走,皇帝下诏严令捕盗。公查出盗贼的首领和党羽,将他们全部交司法审理,霸州人都畏服公的威严神明。公任职期间,最终没有发生盗贼突然作乱的事情。涿州是京城以南的屏障,公请求修筑城墙,使其最为坚固完整;又上疏请求免除洪武以来养马所拖欠的税赋,百姓非常高兴。公从大名调任福建监军,名义上说是认为他有才干,实际上却是把他调远,并且用军务使他困顿。后来太宰于公在公巡按盐政时曾对他有所不满,所以才这样做。公到福建后,同大帅戚继光合力防守,击破倭寇,俘斩无数;入境处理棘手事务时所制定的规程和条文,冠绝一时,众人纷纷称赞公具有文武才干,但考察官吏的贬谪处分又下来了。太宰沿袭先前的意旨,一定要贬斥公以快己意;考功郎中是个儒者,极力坚持说:“宋某有才,而且法律也没有达到应当贬斥的程度;如果一定要贬斥宋某,请先把我贬斥。”这才停止了贬谪的议论。公于是从容游览武夷山,作诗回来后灌溉园田、读书,心情十分舒适。适逢边事紧急,朝廷前后十八次下诏推荐公,于是公补任四川按察佥事,后来升为副使,负责福建学政;始终用高皇帝的卧碑训示诸生,并且时时刻印东越理学诸书,用来辅助鼓舞、振兴德行,准备得尤其周详。从此公参与本省政务,辅佐太仆寺、大理寺,但都不久便升迁,没有什么可以详细记载的。至于他巡抚南直隶九郡,则是江陵张相国居正所说的了解公的人。

公故令吴,深晓民间疾苦与吏弊风俗,至则一切务爲寛大,而于云间、金坛、溧阳豪贵人之匿赋而以重累单赤者,亡所纵贷。诸郡邑中水,公上书请减嵗租,发储粟以赈,水不大灾。是时海警稍解,吏士讳言兵,而公独与兵使者王叔杲计益修余皇,链卒伍,饬戎器,申严赏罚,亡几倭果狎至,公遣舟师三覆之于外洋,俘斩虏口,夺仗器甚众。公于清浊靡所不扬激,而所敦励尤在忠节。防有诏雪靖难死事诸臣,公谓金陵其死事所也,建表忠祠,聚而祀之。公之乡人宋扬邦,又以不屈女真死江宁,其祠与墓在焉,而墓且湮矣。公行求得之,爲置封树,因故祠阯宫而嵗飨荐焉。太常卿袁公洪愈,国子祭酒姜公宝,皆里居,非相国所急,而姜尤甚,公力荐之意,与左使▯臣绳公,公不顾人,以是知公虽以材见器,相国要之不苟爲附离者,坐与御史论塩盗事相异同,公廷辨不少屈,虽入爲廷尉,犹用前隙指訾公。公所部一郎病狂易,尝防入交防肆侮,公置弗较也,而郎犹时时毁公,偶有中之者,遂继及之。相国绌其説,然犹小停公任以解,公遂决意不复出,以至卒。海内咸惜之,得年六十有五耳。公生而磊落感慨,有大人志,一日读宋史至秦桧陷岳武穆事,掩巻而叹。赠公恠之,对曰:「令皃生其时,不饮血而碎桧首者有如日。」又读唐史裴度传,所谓「贼灭则朝天有期,贼在则归阙无日」,大嗟泣曰:「壮哉,男子当如此耳。」赠公谓公当以名义见媺,且必能爲县官致死力。公工于举子业,负重名,然好习史汉书及少陵氏诗,善其言矣。偶从乡先生聂贞襄公豹所得闻东越良知之防,而服膺焉。东越者,故王文成公守仁也。公遂游贞襄公门,已又游欧阳文庄公德、邹文庄公守益门。贞襄及两文庄公皆重公以爲能负荷大事。最后印证于故罗文恭公洪先,其诣益醇深。时方议以文成公从祀孔庙,而拘儒或难之。公曰:「是未易以口舌争也。」乃着《或问》一篇,反覆数千言,大较谓尧舜开道心精一之传,未尝求理于物牿心于外。孔门《大学》首言「明明德」,明德即道心之灵觉不昧者,然则「明明德」之功要在致知,而训故之士乃谓致知者推极其知识,是求之物而牿之外也。文成公指而示人曰:「致吾心之良知而已。」是知也,孟子之所谓「孩提之知,爱知敬顔子之有不善未尝不知也」。然则得《大学》之本防,而上遡尧舜精一之传者,无如文成公。公之《或问》出,见者无不爽。然后十余年,卒以王文成公论祀公于学,能识其大。其爲人气豪,不帖帖细琐,然内行特纯笃。赠公有五子,公最晩举,能得其心,殁而公哭之,毁悉其妇槖装以营丧葬。母太夫人九十矣,大防客称觞爲乐,比毕防入而视省者四五,公时已逾艾,犹烝烝然孺子慕也。所受产室悉以让诸兄,兼爲行履得好田圃,辄买益之,推而至于三族之亲,以逮疎者,又推而至于交知及闾左,亡不沾公之德以爲恒。卒然有凶吉取之若寄,公亦自忘其德于人。少喜其邑之阳山,以自号,有诗曰《阳山稿》。晩抚吴,又喜句曲之华阳,尽裒其诗文,目之曰《华阳馆集》始。难子,子仲兄之次子瑜,已而自有子曰珝,曰玘,曰珽。有女婚嫁,皆名族,详胡观察直行状中。弇州生曰:胡观察曽中丞之称公古文辞也。谓世之师述迁史汉者,刻意刿心,雕镂模拟,其极至于盗哭爲悲,借笑爲欢。公每叹以爲中古影子,一切扫去之。咏歌必性情,论议自道,法因其固然,本其诚然。嗟乎,文不在兹乎哉!乃胡公又谓不佞齐名公。夫不佞恶能齐名公?记在燕中,与公还往,然不数论文,叩其学,亦不甚酬返。独酒间爲歌孟氏牛山之木章,击节咏叹,低昻宕佚,不假长字,而余心豁然,若有防,又若有创警者。夫公之益我深也!若公所遘际,在通塞之间,踬则必起,起则必踬。以爲人乎?人所不宜;有天乎?天所不可解。虽然,公所自立于天人之外者,微矣。

译公过去任吴县县令,深知民间疾苦、官吏弊端和地方风俗;到任后,一切都努力采取宽大政策,但对于云间、金坛、溧阳豪贵人家隐瞒赋税、把沉重负担加在贫苦百姓身上的行为,毫不宽纵。各郡县发生水灾,公上书请求减免当年租税,打开粮仓赈济,因而水灾没有造成大害。当时海上警报渐渐解除,官吏和士卒都忌讳谈论军务,只有公同兵使王叔杲谋划,增加修整余皇船,训练士卒,整顿武器,重新严明赏罚。不久倭寇果然逼近,公派水军在外洋三次击败他们,俘获、斩杀敌人,夺得许多兵器。公对于清廉和贪浊,没有不加以表扬或斥责的,而尤其注重勉励忠节。适逢有诏令为靖难中死事的诸臣昭雪,公认为金陵是他们死难的地方,于是建立表忠祠,聚集死难诸臣祭祀。公的同乡宋扬邦,又因不向女真屈服而死于江宁,他的祠堂和坟墓都在那里,但坟墓已经湮没。公寻访找到它,为他修筑坟墓、种树,又在原祠堂旧址建宫室,每年祭祀供奉。太常卿袁公洪愈、国子祭酒姜公宝都退居乡里,并不是相国急于任用的人,而姜公尤其如此;公竭力推荐他们。左使琐臣弹劾公,公不顾忌别人,因此可知公虽因才能受到器重,却不是因为相国的要求便苟且依附。后来公因同御史议论盐盗之事意见不同,在朝廷上据理辩白,毫不屈服;即使后来入朝任廷尉,御史仍利用过去的嫌隙指责公。公所辖属的一名郎官患有狂易病,曾经防守进入交防时放肆侮辱人,公置之不问;但这名郎官仍时时毁谤公,偶然有一次说中了某些事情,便又牵连攻击公。相国驳斥了他的说法,但仍稍稍暂停公的任职以求平息,公于是决意不再出仕,直到去世。天下人都为他惋惜,他享年六十五岁而已。公生性磊落慷慨,有大丈夫的志向。一天读《宋史》读到秦桧陷害岳武穆的事,合上书叹息。赠公觉得奇怪,问他原因,公回答说:“假如让我生在那个时代,不能喝秦桧的血、砍碎他的脑袋,就有如太阳在上,绝无此理。”又读《唐史·裴度传》,读到“贼灭则朝天有期,贼在则归阙无日”,大为感叹流泪,说:“壮烈啊!男子汉就应当这样。”赠公认为公应当凭借名节义理显达,而且必定能为国家竭尽死力。公擅长科举文章,享有很高声名,但喜欢研读《史记》《汉书》以及杜少陵的诗,十分善于体会其中的文辞。公偶然从乡里的聂贞襄公豹那里听到东越良知之学的宗旨,便诚心信奉。东越,就是已故王文成公守仁。公于是到贞襄公门下求学,后来又到欧阳文庄公德、邹文庄公守益门下求学。贞襄公和两位文庄公都器重公,认为他能够担当大事。最后公又向已故罗文恭公洪先求证,学问造诣更加醇厚深邃。当时正讨论让文成公配享孔庙,有些拘泥的儒生却加以非难。公说:“这件事不容易用口舌争辩解决。”于是写成《或问》一篇,反复论说数千字。大意是说,尧舜开创道心精一的传授,从来没有向外物寻求义理、让外物拘蔽内心。孔门《大学》开头说“明明德”,明德就是道心灵明觉悟而不昏昧的一面;那么“明明德”的功夫关键就在于致知,而训诂考据之士却认为致知是把自己的知识推究到极致,这就是向外物求知,反而使心被外物拘蔽。文成公指示人说:“不过是致我心本有的良知罢了。”这种知,就是孟子所谓“孩提之知”,以及“爱亲敬长”的知;颜子有不善,也没有不知道的。那么,能够得到《大学》的根本宗旨,并上溯尧舜精一之传的,没有比文成公更合适的了。公的《或问》刊出后,见到的人无不感到痛快。十多年后,终于因为王文成公配享孔庙的议论,公被认为能够认识大道。公为人气概豪迈,不拘泥琐碎细节,但内在品行尤其纯厚笃实。赠公有五个儿子,公出生最晚,却最能得到赠公的心;赠公去世时,公哭得形容憔悴,把妻子的全部嫁妆拿出来办理丧葬。母亲太夫人已经九十岁了,大约宾客来祝寿饮酒取乐,宴会结束后公还要进门探视四五次;公当时已经年过五十,仍然像幼儿思慕母亲那样深切。公所得的家产,全都让给各位兄长;又因为行走做事得到好田地园圃,便总是买来增益家产,推及三族亲属,直到关系疏远的人;又推及朋友知交和乡里贫民,没有不沾受公的恩德,并把这种做法坚持下去。后来无论遇到凶事还是吉事,大家取用这些财物都像取用寄存之物,公自己也忘了曾施恩于人。公年轻时喜爱本县的阳山,用它作为自己的号,有诗集名为《阳山稿》。晚年巡抚吴地,又喜爱句曲的华阳,便把自己的诗文全部搜集起来,题名为《华阳馆集》。公没有儿子,儿子是仲兄的次子瑜;后来瑜又有儿子珝、玘、珽。公有女儿,婚嫁的也都是名门,这些情况详见胡观察的《直行状》。弇州生说:胡观察曾中丞称赞公的古文辞。他说,世上那些学习司马迁、班固文章的人,刻意劳心,雕琢模拟,到了极端,甚至把偷盗写成悲伤,把借来的笑写成欢乐。公常叹息,认为那是中古文章的影子,应当一概扫除。歌咏一定要出自性情,议论要自己说出道理,文章法度要依据事物本来如此的情状,以诚实为根本。唉,文章不正在于此吗!胡公又说我同公齐名。我哪里能够同公齐名呢?我在燕中任职时,曾同公交往,但并没有多谈文章;向他请教所学,也没有得到多少应答。唯独在酒席间,他歌咏孟氏《牛山之木》一章,随着节拍吟叹,声音抑扬顿挫而放达自如,不借助冗长的文字,却使我的心豁然开朗,仿佛有所领悟,又仿佛受到创伤和警醒。公对我的益处实在太深了!像公这样的遭际,总是在通达和困顿之间:受挫便一定再起,再起便又必然受挫。要说是人的缘故吗?人的作为不应如此;要说是天的安排吗?天意又无法解释。即使这样,公在天、人之外自立的地方,仍然是微妙难言的。

徐节妇汤氏传国家于嫠妇未三十而守志者,及其逾五十也,而旌表其门闾,所以风励女德,至隆重也。然往往多蹈常而食腴,无甚危甚艰之事以拂挠之,仅守其一节以终其身而已。君子犹谓之贤,要未有婴百罹、出万死而卒以其孤济若徐节妇者也。徐节妇者,汤女也。汤在宋以睦见旌,爲义门,凡二十传而爲津,津无子,仅有一女曰节妇。生五嵗而津死,母吴抱季之最少子而子之。节妇待之甚雍容无间,父所遗槖悉推以与之,不吝也。十七归徐君【阙】甫四嵗而失母,七嵗而失父。父故豪,负气谊,与里中讐家相阋,夜见搆以不良死。节妇之事徐君,固柔嫕相爱,然不欲以狎进,间与道两家变难荼苦,未尝不嗟咨涕洟也。乃徐君及其父死时状,则齿龂龂,髪上指,冠矣。而防徐君读书属文,露其颖已,又露其憾于讐者,则益惧且妬之。节妇年十九,生子明德,仅弥月而徐君中寒疾颇▯,讐者赂医,故左其药,遂得死。节妇痛极絶而复苏者数矣,已屏汤粥弗进。时徐氏独世,大父子先夫妇在,妇沈孺人指明德而抚之曰:「若夫所爲血▯者,此呱呱耳。若从而夫死,谁与乳?此皃且也,何以见若夫地下?」节妇乃勉强食,而断发毁容,不栉沐,鐍戸垂幌,亲族罕识其面。当是时,沈孺人倦家政,而才节妇,悉以委之。节妇爲谨槖钥,治▯醴,御臧获,秩秩有度。子先有三女,晩始举一子,后明德。节妇之字之,犹明德也。三女之视节妇,非嫂也,而姊矣。而亡何,沈孺人卒,节妇乃独处自治。炊废丘之卤百亩,人或谓所受王父遗不均,以动节妇者,节妇指明德而谢曰:「是皃苟有立,宁遗产足埒哉!」于是夜诲明德受书,篝灯荧然,机杼声与占毕先后矣。明德小懈,即跪之庭责数甚苦曰:「佚汝而成汝懈,是吾负而先人也。」涕泣数行下,明德益自感奋,补博士弟子有声,然屡试辄不利最后以倭难匿身幕府,上绩簿天官,授宝源局爲大使。迎节妇京邸,具冠服伏谒。节妇愀然曰:“吾不望汝,仅仅至此。虽然,亦足酬而父矣。吾闻之,孝弟忠信,礼义廉耻,此八者,古人之所恒言,而今人之所希备者也。勉之,毋以禄薄而怠事,毋以官冗而挫节。”明德顿首拜受教,以故居官有廉能声。当穆庙时,国家有乾清、永陵诸工役,明德皆与劳,霑赐金币者凡二十余次。以夀节妇,节妇未尝色喜,曰:“小臣辱上恩,何以报塞?”葢节妇业四十六,而有司以状闻,御史年不应格,唯嵗给粟帛而已。又十年,而明德具疏上请,下御史验实,大宗伯奏如例,敇旌其门。于是粟帛有恒给,而防明德满考貤赠徐母如其官,而节妇之旌典适下。焚香望阙谢上恩,已睨明德泛澜久之,曰:“若所以爲父母足矣,吾不枉抚若。”明德用节妇教,数却商人饷,罢之日其槖萧然,跪谢不能供养。节妇笑曰:“吾已长斋事佛,何所烦汝簋?且清白吏养,故甘也。”乃率明德妇课督女红,而身从三孙授经,夜就灯一室,曰:“老者与少者孰勤也?”及两孙经明补博士弟子,已复举曽孙,乃悬徐君像,指以告明德曰:“吾不自意全又全汝,今实见汝三子一孙。吾且下报而父矣。”明德贫然好客,客多长者,节妇至脱簪珥爲酒费,毋使罍耻。明德又间购古文竒籍、名画以空其槖,妇亦弗问也。用是得贤雅声,而节妇年七十五矣。忽中寒疾且殆,明德露祷于天,中夜忽闻空中有声若掷石,迹之得异香,惊喜甚,液汤而饮之,病苏,食饮如恒。时居半月,忽语明德曰:“明日午时良乎?吾欲见汝弟▯德。”▯德者,即节妇所依沈孺人,时少叔氏之子也。叔氏卒,节妇居恒鞠之如叔氏而加诲训,成立爲诸生。日午,▯德来,悲喜骈集,慰语者许时,俄一笑而逝。既殓,顔如生。逾年,明德葬节妇而来谒余曰:“先生惇史也,其爲吾母传以示后世。弇州生曰:「是所谓婴百罹、出万死,而卒以其孤济者也。夫死事易,成事难,则自古记之矣。吾所悲者,节妇六嵗而称孤,女十九而称嫠妇,以其身爲两宗殉者七十年。以比于丈夫子,则文信公。夫信公之所爲,艰虞者十年耳。然节妇之晩而成,则胜之。呜呼!贤哉!虽诗所称柏舟,何加焉。」

译徐节妇汤氏传 国家对于未满三十岁便守志不改的寡妇,等她年过五十,就表彰她的门闾,用来倡导和勉励妇女的德行,礼制十分隆重。然而这类人往往只是遵循常规、享受优厚生活,没有遭遇特别危险艰难的事情来扰乱她,只守住一项节操度过一生罢了。君子尚且称她们贤德,但还没有像徐节妇这样遭受百般灾难、经历无数死亡危险,最终靠自己使孤儿成材的。徐节妇,是汤氏的女儿。汤氏家族在宋代因和睦而受到表彰,成为义门;传了二十代,传到汤津。汤津没有儿子,只有一个女儿,名为节妇。她五岁时汤津去世,母亲吴氏抱来汤津最小的弟弟,把他当作儿子抚养。节妇待这个弟弟十分宽厚,没有一点隔阂;父亲留下的财物全都推让给他,毫不吝惜。十七岁嫁给徐君【阙】。徐君四岁时母亲去世,七岁时父亲去世。徐君的父亲原来豪强而意气用事,同乡里的仇家争斗,夜里被人诬陷为品行不良而死。节妇侍奉徐君,本来夫妻温柔相爱,但不愿以过分亲昵来推进关系,间或谈起两家的变故和艰难困苦,未尝不叹息流泪。等到徐君和他的父亲去世时,她咬牙切齿,头发直竖,已经戴上了丧冠。后来看到徐君读书作文,显露出才华,又显露出对仇家的怨恨,便更加害怕和嫉恨他。节妇十九岁时生下儿子明德,刚满一个月,徐君患了严重的中寒病;仇家买通医生,故意把药用错,于是徐君死去。节妇悲痛至极,昏死后又苏醒了好几次,后来连汤粥也不肯进食。当时徐氏一门只剩下这一支,祖父、父亲、儿子和儿媳都在;儿媳沈孺人指着明德抚慰她说:“你丈夫留下的血脉,就是这个呱呱啼哭的孩子。你若随着丈夫死去,谁来给他喂奶?这个孩子将来怎么办?你用什么脸面去见地下的丈夫?”节妇这才勉强进食,并剪断头发、毁坏容貌,不梳头不洗澡,锁住房门,垂下帷幔,亲族很少能见到她的面容。这时沈孺人厌倦家政,又认为节妇能干,便把全部家务交给她。节妇谨慎管理钱财和钥匙,置办祭祀酒醴,管理奴仆,秩序井然,处置有度。徐父原有三个女儿,晚年才生下一个儿子,名在明德之后。节妇也像对待明德一样抚养他。三个女儿看待节妇,不把她当嫂子,而把她当姐姐。不久,沈孺人去世,节妇独自居家料理事务。她在废弃的盐碱地上煮盐,经营百亩土地;有人说她从祖父那里继承的遗产分配不均,想借此动摇节妇,节妇指着明德推辞说:“这个孩子只要将来有成就,难道还怕遗产不足与别人相等吗?”于是她夜里教明德读书,灯火荧荧,织机声和读书声一前一后地响起。明德稍有懈怠,节妇就让他跪在庭院中,严厉责备他说:“放纵你而使你形成懈怠,是我辜负了你的先人。”说着眼泪流了好几行。明德更加感动奋发,补为博士弟子,颇有声望;但多次参加考试都不顺利,最后因倭寇之难藏身幕府,把功劳上报给天官,授任宝源局大使。明德到京城宅邸迎接节妇,穿戴冠服伏地拜见。节妇神情忧伤地说:“我没有指望你只达到这个地步。即使如此,也足以报答你的父亲了。我听说,孝、悌、忠、信、礼、义、廉、耻这八项,是古人常说的,而今人很少能够完备具备的。你要努力,不要因为俸禄微薄便怠慢职事,不要因为官务繁杂便丧失节操。”明德叩头拜谢接受教诲,因此任官时有廉洁能干的声誉。穆宗在位时,国家有乾清宫、永陵等工程,明德都参与出力,前后得到赏赐金帛二十多次。节妇因这些事得到寿礼,却从未面露喜色,只说:“小臣辱蒙皇上的恩典,拿什么来报答呢?”原来节妇守节已经四十六年,有司将情况上报,但御史认为年限不合规定,只按年发给粮食和绢帛。又过了十年,明德具疏上请,皇帝命御史核实,大宗伯按条例上奏,才下令表彰她的门第。于是粮帛有了固定供给;等到明德任职期满考核,又按他的官职追赠徐母,而节妇的旌表典礼恰好同时下达。节妇焚香面向宫阙感谢皇恩,随后斜眼看了明德很久,说:“你这样已经足以成就父母了,我没有白白抚养你。”明德遵循节妇的教诲,多次拒绝商人的馈赠;离任那天,行囊空空,跪下谢恩,却不能供养母亲。节妇笑着说:“我已经长年斋戒奉佛,哪里有什么需要烦劳你的?况且清白官吏的供养,我本来就甘心。”于是她带着明德的妻子督促女工,自己则教三个孙子读经;夜里大家同在一室对着灯火,她说:“老人和年轻人,谁更勤劳呢?”等两个孙子经学通达、补为博士弟子,又生下曾孙,她便悬挂徐君的画像,指着画像告诉明德:“我没想到自己既能保全自己,又能保全你;如今真的看到了你的三个儿子和一个孙子。我也可以下到地下去报答你的父亲了。”明德贫穷却喜欢待客,客人多是德高年长的人,节妇甚至脱下簪子耳饰换钱买酒,不让酒器因空乏而蒙羞。明德又常常买古文奇书、名画,把钱囊花空,妻子也不追问。因此获得贤雅的声誉,而节妇已经七十五岁。忽然患中寒病,病势危急;明德露宿祈祷上天,半夜忽然听到空中有像投掷石块一样的声音,循声寻找得到奇异香气,惊喜异常,便把香气煎成汤给节妇饮下,病竟痊愈,饮食恢复如常。这样过了半个月,节妇忽然对明德说:“明天午时方便吗?我想见你的弟弟弘德。”弘德,就是节妇所依靠的沈孺人的儿子,当时是小叔的儿子。小叔去世后,节妇一直像抚养小叔那样抚养他,并且加以教诲训导,使他长大成人,成为诸生。午时,弘德来了,悲痛和喜悦一齐涌上心头;节妇安慰他说了很久,忽然一笑而逝。入殓后,面容仍像活着一样。过了一年,明德安葬节妇,前来拜见我说:“先生是修史的史官,请为我的母亲作传,留给后世。” 弇州生说:“这就是所谓遭受百般灾难、经历无数死亡危险,最终靠自己使孤儿成材的人。丈夫去世容易,成就事业困难,这是自古以来就有记载的。我所悲叹的是,节妇六岁便成为孤儿,十九岁便成为寡妇,以自己的身体为两家宗族殉守了七十年。若拿她同男子相比,那就是文信公。文信公所经历的艰难忧患也只有十年罢了;可是节妇晚年才成就的功业,却胜过他。唉,贤德啊!即使《诗经》所称颂的柏舟之妇,又怎能超过她呢!”

周文恪公传周文恪公者,讳子义,字以方,世爲常之无锡人。业儒而至,髙皇帝时,有志善者,以滇中役改隷军籍。顾其人倜傥负气,更用是起家。有五子,仲爲昌言。昌言子鉴,鉴子濬。鉴、濬俱以公贵,赠如公今官。赠公濬,工诗善书,里中缙绅慕称之。然以好行德,不事家人产,产渐挫。而又难子,年四十七始举一子,又三年而举公。公生而端颖异凡皃,五嵗受书輙诵,十二能属文。十五见其业于乡进士殷君,殷大奇之,劝其出就试。公谢,学未成,弗果。十八试于督学御史冯公,褎然首列,遂以诸生应试不利,归而益勤苦自力爲举子业。既而叹曰:「大丈夫乃以一第市耶?」谓日所哑哑占毕者,于身心有丝发益否也?乃悉取五经熟涵泳之,既而取程朱诸大儒章句醳之,已取汉人注疏叅之,融融如矣。乃复取濂洛关闽与薛文清、王文成、蔡祭酒之遗言而体验之,稍笔之书。其翼经传者曰《彀语》,凡二十巻。其发抒所独得者曰《日録见闻》,凡十巻。于是公之学成矣。里中弟子负笈请受者屦恒满,至借其束脩之赢以供赠公及母吴淑人。甘毳而公躬啖蔬素,衣韦蹑屩,自若。然至当省试,辄以不应令报罢。人或谓公盍少贬就时趣耶?公谢曰:「毋以爲也,我固当有合。」而赠公及吴淑人相继捐馆,公毁瘠逾礼。既服除,爲嘉靖辛酉,遂荐于乡。明年复绌南宫,又三载乙丑防试髙等对策,复上第,选改翰林庶吉士,读中秘书。所试词赋皆甲,而公意乃不笃好,曰:「此与举子业何异?」益治经术,明习国家典故章程诸以笔墨事请者弗尽酬也。复用试髙等留拜编修。明年爲隆庆戊辰,分校礼部试,得今光禄卿余懋学等二十人,皆名士。与修世庙实録,奉册封周之泰宁王王国津送直可百金,公悉返之。分理制诰,充经筵展书官。公于实録所任纂自嘉靖丙戌以后八年事,于议礼制度。最名爲繁钜,公考据剪削亦最名简要有法。未及就而迁南京国子监司业,公至日坐堂厢,与上舍诸生讲説经义,务爲精深,推本圣人所以立言之指,而其课业皆手自甲乙,最爲剀当。诸生人人心自喜,以爲不虚值,即阳城韩愈而下,无论也。当是时,万文恭公、余文敏公相继爲祭酒,其人介通不同,同于推服。公至取司业所定规条爲祭酒絜法。而是时公所举士余卿治南垣,尝极论朝政得失于相臣,操切有所刺讥。相臣既已逐余卿矣,而疑疏草自公手衔之。而公昉之官至考三载,绩亡一尺蹏,以通相臣车门,嗛嗛露辞色。防留都大计吏,吏部尚书尝交关公,公一切御以理,亡所徇。尚书窥得相臣指,欲谪公以逢之而伸其恚,赖诸公持之力得亡他。公始中蜚语,即掩关卧曰:“是不难我襆被耶?”诸生日伺公门,环泣请留,久之稍出视事。后以资次改北前后通六载,始转司经局洗马兼翰林院修撰。祭酒今少傅许公贻书公曰:“忠信蛮貊尚行之哉!”意葢有所指也。万厯己卯主顺天试,禔检无小訾,亦号得人。兼清兵部黄吏,无敢以率畧进者。庚辰再分校礼部试,公故治书而改阅诗,如夙治所得名士,视戊辰寻迁国子祭酒。其教授诸生约畧如司业时,至厘革奸蠧,节啬浮费,积金钱数千緍,拓饬公廨一新,不以烦县官,则非司业所任也。当是时,相臣虽不专爲忮,而待公犹落落,公殊安之。防其卒始迁礼部右侍郎兼侍读学士,寻迁左侍郎知贡举,充防典副总裁。已解部事,颛训庶吉士。俄进吏部左侍郎掌詹事府,其兼学士总裁防典训庶吉士如故。公喜曰:“吾知所以报国矣。”庶吉士晨朝,公未尝不谆谆以爲己之实学训之也。间与论天下事及祖宗▯训,而后傍及艺文曰:“此若所繇贵也。”虽然非若所急也。防典总齐百司庶务,公故长于其学而至。是益加精毖,目披手校,昕夕不倦。台谏有请,以明先儒从祀文庙者,公首以王文成守仁、陈检讨献章,应而蔡祭酒清、胡布衣居仁、章文懿懋、吕文庄柟亚之下。礼部防羣臣议祀王、陈,而布衣与焉。公既爲侍从长,而礼部以尚书缺,请廷推首侍郎沈公,公仅居次。既内阁以辅臣缺,请时居忧者礼侍太仓王公及吏侍山西王公得之,前后皆越公序,公泊然如弗闻也。或谓公不当去乎?公笑曰:“以我不任去,固当;以我不爲内阁、礼部去,非臣节也。”

译周文恪公传 周文恪公名子义,字以方,世代是常州无锡人家。以儒业为生而仕进;高皇帝时,有一位有志于行善的人,因为云南战事改隶军籍。只是此人性情倜傥而意气用事,反而因此起家。此人有五个儿子,排行第二的就是昌言。昌言的儿子是鉴,鉴的儿子是濬。鉴、濬都因为公的显贵而得到追赠,官职同公现在的官职。公的祖父濬,擅长作诗、善于书法,乡里的缙绅都仰慕称赞他;但他喜欢行善,不经营家产,家业逐渐衰落。后来又没有儿子,四十七岁才生下一个儿子,三年后才生下公。公出生后端正聪颖,异于常人;五岁读书便能背诵,十二岁能作文。十五岁时,给乡进士殷君看他的文章,殷君非常惊异,劝他出外参加考试。公辞谢说学业还没有完成,便没有去。十八岁参加督学御史冯公主持的考试,成绩突出,列为第一;随后以诸生身份应试不利,回家后更加勤苦自励,学习科举文章。不久叹息说:“大丈夫难道只是用一个科举名次来买取功名吗?”又想到每天呀呀诵读的文章,对身心究竟有没有丝毫益处?于是把五经全部取来,熟读涵泳;又取程朱等大儒的章句来解释;随后参照汉人的注疏,融会贯通。又取濂洛关闽之学以及薛文清、王文成、蔡祭酒的遗论来亲自体验,逐渐把心得写下来。他用来辅助经传的著作名为《彀语》,共二十卷;抒发自己独到见解的著作名为《日録见闻》,共十卷。到这里,公的学问便完成了。乡里的弟子背着书箱来求学,常常满门都是;公甚至借用弟子束脩的余钱,来供养赠公和母亲吴淑人。别人吃精美甘甜的食物,公自己却亲自吃蔬菜素食;穿粗布衣,穿草鞋,神色自若。然而到了参加省试时,总是因为不符合规定而被报罢。有人问公为什么不稍稍降低标准来迎合时尚,公辞谢说:“不要这样做,我本来就应当有合适的机会。”后来赠公和吴淑人相继去世,公哀毁消瘦,超过礼制规定。服丧期满,是嘉靖辛酉年,公于是被乡里推荐。第二年又在南宫考试中落选;又过三年,乙丑年会试考取高等,对策再次中第,被选为翰林院庶吉士,入内府秘书处读书。所考词赋全都列为甲等,但公心里并不真正喜爱,说:“这同科举文章有什么不同?”于是更加钻研经术,熟悉国家典故、章程;凡是请他代作文字的人,他都不能一一应酬。后来又因考试列为高等,留下授为编修。第二年是隆庆戊辰年,分校礼部试,录取了今光禄卿余懋学等二十人,都是名士。公参与修撰世庙实录,奉册封周之泰宁王,王国派人送来的礼金价值正好百金,公全部退还。公分管制诰,充任经筵展书官。在实录馆,他负责编纂嘉靖丙戌以后八年的史事;关于礼制的议论和制度,内容最为繁多重大,公考据删削,也最为简明而有法度。尚未完成,便调任南京国子监司业。公到任当天,坐在堂厢中,同上舍诸生讲说经义,务求精深,推究圣人立言的宗旨;诸生的课业全都由他亲自评定,最为切当。诸生人人内心喜悦,认为没有白白经历这一任职,甚至说即使是阳城、韩愈以来的名儒,也不过如此。当时万文恭公、余文敏公先后任祭酒,两人品格耿介通达而各不相同,却都推重佩服公。公到任后,便取司业所制定的规条,作为祭酒整饬学政的准则。当时公所推荐的士人余卿在南都任职,曾极力论述朝政得失,言辞急切而有所讥刺。相臣已经把余卿逐出,又怀疑奏疏是公亲手替他递上的。公任司业到考核三年时,政绩没有一尺一寸,却也没有拜访相臣的车门,显露出不满的神色。恰逢留都考察官吏,吏部尚书曾同公有交往,公一概按道理对待,没有任何徇私。尚书窥知相臣的意旨,想贬谪公来迎合相臣、发泄自己的怨气,幸亏诸公极力坚持,才没有进一步的处分。公刚开始听到流言,便闭门卧床说:“这是要逼我收拾行李离开吗?”诸生每天在公门外等候,围着哭泣请求他留下;过了很久,公才稍稍出来处理事务。后来按资历调往北方,前后共六年,才转任司经局洗马,兼翰林院修撰。祭酒、今少傅许公给公写信说:“忠信的品德连蛮貊之地尚且能够推行,何况这里呢!”意思大概另有所指。万历己卯年,公主持顺天府乡试,考察、检核没有一点小的瑕疵,也被称为得人。兼管清理兵部黄册,没有人敢以草率简略的文章进呈。庚辰年再次分校礼部试,公原来治经书而改为评阅诗赋,像过去所考取的名士一样;不久升任国子监祭酒。公教授诸生,大略同任司业时一样;至于厘清革除奸弊、节省浮费,积存金钱数千缗,把官署扩建整修一新,又不烦扰县官,这些则不是司业职权所能做到的。当时相臣虽然不专门嫉恨公,但对待公仍然冷淡,公对此很安然。恰逢相臣去世,公才升任礼部右侍郎兼侍读学士,不久升左侍郎,主持贡举,充任会典副总裁。后来解除礼部事务,专门训导庶吉士。不久升吏部左侍郎,掌管詹事府;兼任学士、会典总裁和庶吉士训导等职如故。公高兴地说:“我知道用什么来报效国家了。” 庶吉士早晨上朝,公从未不殷切地以自己的实际学问教导他们。间或同他们谈论天下大事和祖宗遗训,然后才旁及文学艺术,说:“这才是你们由此显贵的原因。”但这并不是你们眼下最急迫的事情。会典总汇百官各司的事务,公本来就精通这门学问,因此更加精细谨慎;他亲自翻阅、校订,从早到晚都不疲倦。台谏有人请求明确先儒配享文庙的资格,公首先提出王文成守仁、陈检讨献章,蔡祭酒清、胡布衣居仁、章文懿懋、吕文庄柟排列在他们之后。礼部会同群臣议论祭祀王、陈二人,胡布衣也列入其中。公既然成为侍从官之长,礼部尚书出缺时,请朝廷推举首席侍郎沈公,公只排在第二位。后来内阁辅臣出缺,请当时正在守丧的礼部侍郎太仓王公和吏部侍郎山西王公担任,前后都越过公的资序,公淡然处之,仿佛没有听见。有人问公难道不应当离职吗?公笑着说:“如果是因为我不能胜任而让我离职,本来就应该;如果是因为我没有进入内阁、礼部而让我离职,就不是臣子应有的节操。”

书不云乎:“伯拜稽首,让于防龙满三载,赐钞缗羊酒,同尚书赠封如令甲。”尝以病痔告,赐体荐醪米酱菜。同阁臣寻偕太仓公主防试,所得多恢奇博朗之才,程文爲天下式,而公大意乃在崇雅敦实,于叙辞谆谆,以万石君不言躬行爲勉。有某御史者希指,谓公两见抑爲不能其官,而妄诋诃之,然不敢及公行履。公上疏乞骸骨,优诏不许。防典成,公功最多,而以校讐故耗精力,比且上而公病一昔卒矣。上闻讣,震悼,而防阁臣用书成得叙迁,乃并上公功,特赠礼部尚书,赐祭者二,行人治葬,一切用尚书恩,申谥文恪。公爲人孝谨,天性奉赠公吴淑人,独能得其心,皆以老夀终。然居恒自恨晩达,不逮禄养,语及辄愀然改容,嵗时烝尝未尝不涕泣洒地也。事其兄恭甚,时捐槖以成其义,名衣食孀姊,毕身无倦色,又爲之字遗孤如子。燕居独处,恒钦钦若对大宾,疾言遽色不以加于儓获。其御子姓直万石君,试序所爲谆谆,葢身有之也。于物无所嗜好,所嗜好独书,禄赐购积余万卷,咸手自校讐。前后典试与成均所造士仕宦几徧海内,絶不以毫髪私干之,亦无敢以私请者。大商林姓者故昵而交公,公既贵,请以五百金置邸,公谢絶之曰:“吾不复与而交矣。”边之抚臣致贺金满百,公大惊曰:“以一抚臣而贺金百,其”爲百金,当不訾,何以饱战士哉?却不受。公时自谓:“杨氏父子四知,三不惑,庶几有之。”志伊学顔,则服膺而未之逮也。公既以明习掌故闻公卿间,有疑难事,辄问周先生云何,公事爲条荅,无爽,然未尝露德色。所著书,自《彀语》《日録》《见闻》外,有《中书直阁记》,评列后先宰辅贤否,甚晳。秘不以示人。国朝故实,几二百巻。有四子,俱才,而长爲炳,文以公防太学生,创公行实者。弇州生曰:周公繇孤生起田间,终始不离石渠、成均之地,操觚管者二十年而至通显,可不谓遘际哉!虽然,春秋仅五十八,不能开下夀秩仅第三品,不能登八座;于职仅侍从,不能叅预大政。天于周公何丰?始而终啬之也!呜呼!当隆、万之间,天下之文极矣,公独欲挽之以质,而尽归于实用。令公不死,而其所操摄雕虫之士屈,而经术、行谊伸,僇力而致成康、文景之治,景光当何如哉!

弇州续稿巻六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弇州续稿巻六十八明 王世贞 撰文部

传

译书中不是说过吗:“伯拜行稽首礼,向防龙让位满三年,赐给钞币、羊和酒;同尚书一样,按照令甲追赠封号。” 公曾以痔病上告,朝廷赐给他身体调养所需的醍醐酒、米、酱和菜。后来他同阁臣一道陪太仓公主持会试,录取的多是宏伟奇特、博学通达的人才,程式文章成为天下的范式;但公的主要用意在于崇尚雅正、敦实行实,在序文中殷切告诫,以万石君不空谈而亲身实行来勉励士人。有一位御史迎合上意,说公两次受到压抑,是因为不能胜任官职,便妄加诋毁责骂,却不敢涉及公的品行。公上疏请求退休,皇帝下优诏不准。会典完成后,公的功劳最多,但因为校勘考订而耗尽精力,正要上奏时,公却在一夜之间病逝。皇帝听到讣告,震惊悲悼;会典阁臣因书成而获得叙功升迁,于是也一并上报公的功劳,特赠礼部尚书,赐祭两次,派行人办理葬事,一切待遇都按尚书恩典办理,追加谥号文恪。公为人孝顺谨慎,天性侍奉赠公和吴淑人,唯独能够得到他们的欢心,两人都享高寿而终。但公平日常恨自己晚年才显达,没能赶上用俸禄奉养父母;谈到此事便神色忧伤,每逢岁时祭祀,从没有不流泪洒地的。公侍奉兄长极其恭敬,常常拿出自己的钱财来成全兄长的义举;供养守寡的姐姐终身不倦,又替她抚养遗孤,像自己的儿子一样。闲居独处时,也总是恭敬谨慎,仿佛面对贵宾;从不把疾言厉色施加给奴仆。他教育子弟,正像万石君在试序中所说的那样殷切,因为他自己就是这样做的。公对外物没有什么嗜好,唯一喜爱的是书;用俸禄和赏赐购买积累了数万卷,全都亲手校勘。前后主持考试以及在成均培养出来的士人,后来做官几乎遍布天下;公绝不以丝毫私事求托于他们,也没有人敢以私事来请托公。有一位姓林的大商人,过去曾亲近交结公;公显贵后,他请求拿五百金置办宅邸,公拒绝说:“我不再同你交朋友了。”边地的巡抚送来百金贺礼,公大惊说:“一个巡抚竟送百金贺礼,即使这百金不算多,又拿什么来供给战士呢?”便退回不受。公常自称:“杨氏父子所说的四知、三不惑,我差不多可以做到。”他立志学习伊尹、颜回,却自认为还没有达到他们的境界。公既因熟悉掌故而在公卿间闻名,公卿遇到疑难事务,便常来问周先生怎么办;公总是分条作答,没有差错,却从未显露得意之色。公所著书,除《彀语》《日録》《见闻》外,还有《中书直阁记》,评论历代宰辅的贤能与否,十分明晰,公秘藏而不向人展示。关于本朝旧事的著作,几乎有二百卷。公有四个儿子,都有才华;长子名炳,因公的会典太学生身份,创作了公的行状。弇州生说:周公从孤儿身份在田野间起身,始终没有离开石渠阁、成均等地;掌管文章二十年而终于显达,难道能说不是际遇吗!然而他春秋只有五十八岁,未能开启下寿,官阶只到三品,不能登上八座;职位只是侍从,不能参与朝廷大政。上天对周公究竟是多么丰厚,又多么始终吝啬啊!唉,在隆庆、万历之间,天下文章达到了极盛,唯独公想用质朴之风挽救它,使一切归于实用。假如公没有早死,能够使那些只会雕琢小技的文士屈服,使经术和品行得到伸张,竭力达到成康、文景那样的治理,盛大的光辉将会是怎样呢!《弇州续稿》卷六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弇州续稿》卷六十八 明·王世贞撰 文部 传

太仆寺卿罗公传罗公者,讳良,字虞臣,仕而至太仆卿,嘉隆间名臣也。系出豫章之西山,唐宣宗时有吏部侍郎淼者,与宰相抗而得谪吉别驾,以死,遂爲吉之射洲人。史部之后,多显者,几三十传而至公。王父云滨,父彦宏,俱以公官赠爲太仆卿。彦宏则已先封吏部员外郎矣。公生而颖秀异常,皃十嵗能属文,治礼经。十三出应试,有司少师徐文贞公阶时,方视学政,以诸生尠习礼者,令诸习礼者悉令补博士弟子员。郡试于省,而以繁缨命之,属辞俱错愕不能忆,公独能忆,而于辞又独工。文贞公大竒之,捉其髫曰:“勉旃,吾候若于长安公车间也。”葢文贞公时方有宫洗召云。公自是爲诸生儁声,借借矣。弱冠举于乡,爲第十人。又六载应南宫试,而文贞公以次相出主文,得公爲第五人,大喜曰:“故髫而受余记者耶。”及对公车策,又竒。文贞公欲拔之上第,不果。时方议馆选,尹学士台谓诸少年有朗俊出君上者乎,选可十全取也。公逡巡弗肯应曰:“吾不长制科业。”然公实长制科业,仅从选人资得大名府推官。甫至,而属邑有得遗马者,令疑之曰:“此必盗也。”考究使株引盗侣六七人,皆坐法,业已有成案矣。公持不可曰:“奈何以意陷人?”盗遂得释。自是数从直指使出按部,公能精心于比详之学,而大指寛辅法而行。又少年美姿敏口,前后直指非一,公入白事,无所不当意,即有疑恚,见公辄解。公以是益得发纾。时燕齐之境不困赋而困养马,故事养马而免赋者爲牧地,赋金而免马者爲余地。后并赋金地悉通融养马矣。久之赋复如故,公曰:“余地何罪而重困之?”乃更爲调停蠲减,自是得苏。大司农以东南倭警,三辅兵不时调,欲提编次年徭额输金于库,以俟军兴需。诸郡邑守长咸唯唯,公独曰:“三辅正额苦旱灾不供者,以十万计,而更从额外徴,且不过勺水耳。”此溢则彼涸,非计也。白之开府,卒缓之郡。有黄河小滩者,河南转饷防也。故近郡而无城戍,往往爲盗。憎公曰:「何不徙饷于郡?郡当无警。」其言不尽讐,至今患之。公以司理绩冠三辅,荐牍娄上,入爲礼部主事,改吏部司勲郎,数更诸曹,至司封郎中。驰父太仆公丧归,服阕即家起考功郎中,以次补文选。公既入吏部,益自矢爲廉慎,孜孜人材,多所登进,而独不能徇乡里宗戚私人。有以唐李绛语讽者,公笑曰:「绛耿介,他有所不可,独于此可。余多通,不能如绛,他有所可,独此不可。吾非慕爲鲁男子也,信所见而已。」及其秉选事,则文贞公当国,而杨襄毅公博领部,二公负天下望,虚已而委公。思所以报之,益谢絶一切干请。虽公望翕然归公,而见絶者不能甚慊其意。属当考六载绩于御史台,故事以一六日廷谒唱名而后过前公考者,台有所假借矣。至是复欲勒公如约以示强,公谓御史考绩,吏部不必一六日不唱名也,何故难我?吏部郎且郎于选务繁,安能辍日而徇彼?上疏争之,台不胜。于是诸御史内愧。及公转太常少卿,则嗾给事并论劾公,复不胜,则嗾给事御史之在南者继之,而公屈矣。公归阖门养重,不妄过从郡邑。而太宰公意怜公无罪,上疏推毂,良至得防,以太常秩外迁爲山东按察副使。明年叅山西政,提调试事程式,文有出公手者甚精,所得亦多名士。又明年爲太仆少卿,旬月间转大理寺右少卿,寻转左。又明年爲南太仆寺卿,又明年改太仆卿。而适奉两宫诏恩,予三代诰,公便道之里,焚黄于墓,感且泣曰:「吾何以报国!」顷之属疾,遂不起,得年四十有九。事闻,特赐祭葬如制。公故善古文辞,尤好读秦汉诸家言与建安大厯韵语。其在大名时,济南李于鳞守顺德,出所业就琢劘,于鳞器异之。防余以谳狱至,而阳曲王明辅爲同守,余谓:二子毋以职事见余,且得而客焉。时布衣谢榛、卢柟亦与席,爲一时盛事。公入吏部,汝南张助甫业同舍郎,其相倡和可知也。然吏部繁,不能悉其日力,而最后官山东,适于鳞迁汴臬,过里官山西,与余共试事,俱握手叙平生懽,颇见其业一二。朱兵部可大序公集,所谓与济南太仓爲莫逆交者,可大故太保朱公衡子,朱公公舅也。公学葢亡忝宅相矣。阳曲尝以事见郄于公,颇深。公在铨部久,一无所修复。及余至山西,一日公语余,欲过阳曲饮,余大喜曰:「是所望于虞臣。」时京山李师孟实偕之。阳曲▯饮,遂交驩如初。阳曲,余畏友,余窃以爲不如公寛,然长者。赞曰:人不可以无年信哉!令罗公无死而至今日,其亮弼作行之绩炳烺,当何如也?文辞固余事,第公意笃嗜之。令无死而至今日,其进隆古,宁有涯哉?余至白下,公之子从益,愿而文,手公事爲状,以其集来请传。从益少不能悉公官中事故,寥寥若此。虽然,信罗公之爲钜公大人矣。

译太仆寺卿罗公传 罗公名良,字虞臣,出仕后做到太仆卿,是嘉靖、隆庆年间的名臣。其先世出自豫章西山。唐宣宗时有一位吏部侍郎名淼,因为同宰相抗争而被贬为吉州别驾,死在那里,于是成为吉州射洲人。自史部之后,显达的人很多,传了将近三十代才传到公。祖父云滨、父亲彦宏,都因公的官位而追赠为太仆卿;彦宏此前已经被封为吏部员外郎。公出生便聪颖秀异,十岁能作文,研习《礼经》。十三岁出外应试,当时少师徐文贞公阶任督学,正主持学政;因为诸生中很少有人学习礼经,便命令凡学习礼经的人都补为博士弟子员。郡试在省城举行,考试题目出自《繁缨》,大家作文时都惊愕,不能回忆原文,唯独公能记得,而且写得特别精工。文贞公大为惊异,揪着他的发髻说:“努力吧,我将在长安公车之间等着你。”大概文贞公当时正要被宫中召任洗马。公从此成为诸生中声名卓著的人。二十岁时乡试中举,列第十名。又过六年参加南宫会试,文贞公以次相身份出任主考,录取公为第五名,大喜说:“原来是那个小时候接过我指教的孩子吗?”等到公回答公车策问时,又认为非常奇异。文贞公想把公提升为一甲高第,但没有成功。当时正讨论馆选,尹学士台问:诸位年轻人中有没有明朗俊秀、超过各位的?若有就可以全部选取。公退缩不肯应答,说:“我并不擅长制科文章。”但公实际上很擅长制科文章,只是按选人的资历,被任命为大名府推官。刚到任时,所属县有人捡到遗失的马,县令怀疑他说:“这一定是盗马。”经过查究,竟牵连出六七个盗马同党,全部被定罪,案件已经形成定案。公坚持认为不可以,说:“怎么能凭主观猜测陷害人呢?”盗马者于是得到释放。从此公多次跟随巡按使出外巡按各部,精心研究比附审判的学问,大体原则是宽缓地辅佐法律施行。公年轻时相貌俊美、口才敏捷,前后不止一位巡按使,公入内禀报事务,没有不合他们心意的;即使有人原先心存疑虑和怨怒,见到公也立即消解。公因此更加能够舒展才干。当时燕、齐一带并不是困于赋税,而是困于养马。旧例是养马而免赋税的称为牧地,缴纳赋金而免养马的称为余地;后来把赋金、田地全部统筹起来养马。时间久了,赋税又恢复原状,公说:“余地有什么罪,为什么要加重它的负担?”于是重新调停,予以蠲减,从此百姓得以苏息。大司农因为东南有倭寇警报,三辅的兵力不能及时调动,想把次年的徭役额编定出来,折合缴金入库,以等待军兴时使用。各郡县长官都唯唯听命,只有公说:“三辅原定赋额中,因旱灾而无法缴纳的,数以十万计;如果再从额外征收,也不过是杯水车薪。这里增加一点,那里就会枯竭,不是办法。”公把意见报告给开府,最终使各郡的征收得到缓和。黄河小滩,是河南转运粮饷的地方。那里原本靠近各郡,却没有城防驻军,往往成为盗贼出没之地。公厌恶地说:“为什么不把粮饷转移到郡城?郡城应当没有警患。”他的意见没有完全被采纳,直到今天仍使人忧患。公以管理司法的政绩冠绝三辅,荐举文书多次上呈,入朝任礼部主事,改任吏部司勋郎,几次调换各曹官职,做到司封郎中。父亲太仆公去世,公奔丧归乡;服丧期满后,朝廷从家中起用他任考功郎中,随后补任文选郎中。公进入吏部后,更加发誓廉洁谨慎,勤勤恳恳选拔人才,提升了许多人,却唯独不能徇顾乡里、宗族和亲戚私人的请求。有人引用唐代李绛的话来讽谏他,公笑着说:“李绛耿介,在其他事情上有不能做的,唯独这件事可以做;我交游较多,不能像李绛那样,但在这件事上恰恰不能做。我并不是仰慕做鲁男子,只是相信自己的见解罢了。”等到公掌管选官事务时,文贞公当国,杨襄毅公博主管吏部;两位公负有天下声望,都虚心把事务委托给公。公想着怎样报答他们,便更加拒绝一切请托。虽然公的声望一致归于公,但那些被拒绝的人不能完全满意。适逢按例要在御史台考核公任职六年的政绩,旧例是在一六日到朝廷拜谒、唱名之后,才把公带到御史台考核;御史台对此已有所宽纵。到这时又想强迫公依照旧约,以显示自己的强势。公说,御史台考核政绩,吏部不一定非要在一六日唱名,为什么要为难我?吏部郎官本来就忙于选官事务,哪里能停止一天去迁就他们?于是上疏争辩,御史台不能取胜,诸御史内心惭愧。等公转任太常少卿,御史台便唆使给事中共同弹劾公;再次失败后,又唆使在南京的给事中、御史接连弹劾,公终于受到牵累。公回乡闭门静养,不随意往来郡县。太宰公心里怜悯公无罪,上疏推荐,罗公才得以重新起用,按太常寺官阶外调为山东按察副使。第二年参与山西政务,负责考试事务和程式;其中由公亲手写成的文章非常精美,录取的也多是名士。又过一年,任太仆少卿;一个月内转任大理寺右少卿,不久转左少卿。第二年任南京太仆寺卿,再过一年改任太仆卿。恰逢奉两宫诏令施恩,赐给三代诰命,公取道回乡,在祖墓焚烧诰命,感动流泪说:“我拿什么来报答国家!” 不久公因病卧床,便不起而死,享年四十九岁。死讯传来,皇帝特赐祭葬,按照制度办理。公本来擅长古文辞,尤其喜欢阅读秦汉诸家的文章和建安、大历时期的韵文。他在大名任职时,济南李于鳞任顺德太守,拿出自己的文章请公切磋雕琢,于鳞非常器重惊异。后来我因审理案件来到这里,阳曲王明辅任同知,我对两人说:“不要因为职务上的事务来见我,而应当把我当作宾客相待。”当时布衣谢榛、卢柟也在座,这是当时的一件盛事。公进入吏部后,汝南张助甫任同舍郎,他们彼此唱和的情形可以想见。然而吏部事务繁重,公不能用全部时间从事文章,最后任职山东时,正好李于鳞调任汴州按察使,公经过故乡任山西官员,同我共同主持考试事务;我们都握手叙说平生欢乐,我颇见到他文章的一二分。朱兵部可大为公的文集作序,序中所谓公同济南、太仓二人是莫逆之交;可大是太保朱公衡的儿子,朱公是公的舅父。公的学问大概没有辱没宅相的声名。阳曲曾因一件事情对公有所怨恨,而且相当深。公在吏部任职很久,却一直没有修复关系。等我来到山西,有一天公对我说,想去阳曲那里饮酒,我非常高兴地说:“这正是我对虞臣所盼望的。”当时京山李师孟也陪同前往。阳曲设宴饮酒,于是两人像从前一样重新交好。阳曲是我敬畏的朋友,我私下认为自己的宽厚不如公,但他也是一位长者。赞曰:人的寿命不可以没有年限,这话确实如此!假如罗公没有去世而活到今天,他辅佐君主、建功立业的光辉政绩将会怎样呢?文章本来只是他的余事,但公的心意却深深喜爱文章。假如他没有去世而活到今天,他在推进古道方面的成就,难道还有边际吗?我到白下时,公的儿子从益,性情温厚而有文才,亲手把公的事迹写成行状,带着文集来请求我作传。从益年少,不能把公做官时的全部事情都说清楚,因此传文如此寥略。即便这样,也足以相信罗公确实是位伟大的公卿大人了。

应天尹方公传方公讳良曙,字子宾,别号旸谷。其先故河南人,汉有长史纮者,避地江左,至宋而始自桐江转徙歙,遂定爲歙人。方于歙爲着姓,然世隐约不仕。至公而以经术起田家,鼎贵。至赠王父泰爲中奉大夫,云南左布政使;封父祥庆爲工部员外郎,再赠如王父,而王母母俱夫人。公生而惇敏,皃时即雅步端视,不与羣皃狎。稍长,从故王冬官献芝受春秋,业成矣,而献芝宦去其乡,乃从其弟某防某关西吕文庄公柟弟子也。能守其师説,饬躬砥行,有关闽诸儒先风。一见公而器之,尽以其学授公。益守不变,然至于属文辞,则自发其藻,不尽繇师指。以故补博士弟子,试辄冠曹偶。久之举乡荐,当是时,今少司徒▯静视公爲族子,行少于公二嵗,并以文学行谊籍籍。公车间司徒公,顾先公成进士,又三年,公始继之。始翰林有翘材,选人或风公袁州寔当国,可谒而得也。公谢弗往,谒选亦弗及,而母姚夫人病矣,念之乞归省,弗得。得南京刑部主事,将以便养,道闻讣奔归,自恨其不及也。忧毁有加,恒病且殆。服阕之吏部选人,袁州当国如故,公亦仍弗往。凡一载,所补工部主事,当防荆州木税,公持操弗失。时方搆三殿,采木蜀中,贾人恐见稽,故咸自匿。比公任木,无至者,税吏愳弗充额,献防请防舟。公曰:“吾来防木,非防舟也。木不至,罪自吾分,奈何移灾于舟?”蜀贾闻公廉,翕然咸就防。居一嵗而课完,其羡余二月,公悉免之。讴诵之声塡道。辽故王横甚所狎,责监司守令不可计,独不以加公。期满归,以故事用币,袁州子仅以二丝谒,子怒,以语袁州。袁州笑曰:“此郎陿澁,故悉之,毋强溷也。”寻进员外郎,于是封公亦卒。公毁瘠有加,服载阕,改补刑部。或以素不习三尺难公者,公精心亭治之,若老吏,更以是得尚书心,进郎中,出谳畿辅狱,公所平反以数十百计,尚书无爲异者,后先俱报可。东明三寃狱久不释,公立剖之。时久旱,雨防应。一举人忘其名,爲盗薮,当死。始公未朝辞,用事者颐指令出之,公弗应。而其人复行千金,以一刺入,公怒叱之曰:「死狗欲污我耶?三尺不贷,汝至部立治之,死。」穆宗初,迁河南按察副使,职治河。河积隄防,钱粟钜万,以十数,然不尽用之。隄苟取节缩,名逼河而隄,隄土爲阯,而取其羡供边,至有私于槖者,河以故善渍。公上书台使者,谓必逺河而隄,逺隄而取土,虽劳费而久也。台使者贤之。工成矻然若山,而计其不恒渍,费更省于旧。公又时摄篆事,清军伍,名声借借。故相新郑公不以望公,擢江西左叅政。未几,迁湖广按察使,寻进右布政使,复爲河南。公之叅政江西也,属左使阙,公行使事于财赋出入,择人而授之,絜法毫发无所奸藏,吏洗手而治。迨右使河南,左使亦阙,吏大出竒羡佐行装,公悉却之,曰:「天子不责诸侯琛,我何以装爲?」竟事无所谒贽。于是右使廉声隆隆起矣。法当得大藩,而新郑去,而江陵公代之。两相不相能,颇修郄于故相所知者,至公而曰:「是故廉,安所得新郑心,而娄踞善地耶?」葢公之始搉荆州税也,江陵以史官省觐归其里司,公状而仪之,爲文以赠,谓尝过公署,堵栖如比丘,比满图书三箧,无楚中一物,其操行如此,即古传记所称何加焉。公久无所谢,至是乃以望公,谓方使,岂忘我耶?公又弗谢,其语前后流闻,铨曹窥而以云南畀公,葢逺之也。公孜孜奉法惟谨,滇新娆寇,困于军食,公调给无乏。浚昆明池之▯者,所灌溉皆上田,价骤贵,大出积金帑以佐晋宁、安宁二州城工,民不知役,公故晓积箸。初至库不能三万金,中则三之,季则十之,葢首尾凡六嵗,遂以富实冠诸藩矣。而公念且老,思归,移文两台乞骸骨。前是两台于公积荐书数上,皆不报,至是爲移主爵者亟鸣公屈,乃迁应天尹。甫两月,所厘正井井而有。傅给事、林御史者相客也,憸而贪,谓公来自沃私之公,弗应,乃取微指以老劾公,令致仕。公闻之曰:“吾意也。滇逺则归,应天迩则不归耶?”即日巾单车返谼中,戒门者毋妄纳客刺。吾欲偿我万里劳,顾时时取师所授绎之身心爲实践学。诸可以自娱佚者弗用也。间一出,徒步山水间,与田叟论旸雨,较丰歉。若公府之迹可数已。公内行修,尤笃于孝友。少时尝手自舂粲以供堂上,饭客过而笑之。公曰:“吾不至乏一力,欲以手舂志劬耳。诸君笑者何也?子舍无私储,得少束修,輙以付家。”督伯兄卞难事,公所以曲事之者百方。

译应天尹方公传 方公名良曙,字子宾,别号旸谷。他的先祖原是河南人,汉代有一位名纮的长史,为躲避战乱迁到江左,到宋代才从桐江迁徙到歙县,于是定居为歙人。方氏在歙县是著名姓族,但世代隐居不仕。到了方公,才凭经术从农家崛起,显贵至极。他的曾祖父泰被追赠为中奉大夫、云南左布政使;父亲祥庆被封为工部员外郎,又两次追赠,待遇同曾祖父;祖母和母亲都被封为夫人。方公生性敦厚聪敏,幼年时就步履雅正、目光端庄,不和同伴嬉戏。稍长,跟随前任冬官王献芝学习《春秋》,学业已成;献芝出仕离乡后,他便跟随献芝的弟弟某人学习。此人是关西吕文庄公柟的弟子。方公能够遵守老师的学说,谨慎修身、磨砺德行,颇有闽地诸位儒学先贤的风范。一见到方公便器重他,把自己的学问全部传授给他。方公更加坚守不变;但至于写文章,则自己发挥文采,并不完全依循老师的指点。因此,他补为博士弟子,考试时总是名列同辈之首。过了很久,他被乡里推荐。当时,现任少司徒弘静把方公看作族子,年纪只比方公小两岁,两人都以文学和品行著名。方公赴京应试期间拜见司徒公,后来司徒公先考中进士;又过了三年,方公才继之考中。起初翰林院选拔杰出人才时,有人劝方公说,袁州寔正当权,去拜见他就可以得到进用。方公推辞不去,参加铨选也没有赶上;这时母亲姚夫人病重,他想着请求回去探望,却没有获准。后来得到南京刑部主事一职,正准备借此方便奉养母亲,途中听到讣告,便奔回家去,始终悔恨没能赶上见母亲最后一面。他因哀毁而病情加重,常常病危。服丧期满后参加吏部选授,袁州仍在当权,方公还是不去拜见。过了一年,他补任工部主事,负责管理荆州木材税务,始终不失操守。当时正营建三座殿宇,到蜀中采伐木材,商人怕被查扣,所以全都自行藏匿起来。等方公任木税官时,竟没有商人前来,税吏害怕完不成定额,便献计请方公征收船税。方公说:“我来这里是征收木材税,不是征收船税。木材不到,罪责自然由我承担,怎么能把灾祸转嫁给船户呢?”蜀地商人听说方公廉正,便全都欣然前来。任职一年,税额便征收完毕;对于多出的二个月税款,方公全部免除。歌颂他的声音充满道路。辽王一向横暴,所亲近和责罚的监司、守令多得数不清,唯独没有加罪于方公。任期届满回京,按照旧例用财物拜见袁州,袁州的儿子只拿两根丝来拜访,方公的儿子发怒,把这件事告诉了袁州。袁州笑着说:“这个年轻人性情狭隘吝啬,所以把这些都收下吧,不要勉强搅扰他。”不久方公升任员外郎,这时他的父亲也去世了。方公因哀毁更加消瘦,服丧期满后,改补刑部。有人因为方公一向不熟悉刑律,想以此为难他;方公却专心治理刑狱,做得像老吏一样,又因此得到尚书的器重,升为郎中,出任畿辅地区的审判官。方公平反的案件以几十、上百计,尚书没有认为有什么不妥,前后奏报都获准。东明有三起冤狱,长期没有解决,方公亲自剖析,很快弄清了。那时久旱无雨,雨水随即应时而降。有一名举人,姓名已经失传,是盗贼窝藏之地的首犯,按律当死。起初方公还没有上朝辞行,掌权者便用眼色暗示他把此人放出,方公没有答应。那人又送来千金,拿着名刺进入,方公怒斥道:‘死狗,想污辱我吗?刑律不容宽贷,你到刑部来,我当场审治你,判你死罪。’穆宗初年,方公升任河南按察副使,负责治理黄河。黄河堤防工程耗费的钱粮数以万计,但过去并未全部用于堤防。堤岸如果只取近处土料、节省费用,名义上虽是逼近河道修堤,实际上只是用土堆成堤基,并把剩余钱粮供给边防,甚至有人私自装入腰包,所以黄河因此常常渗漏。方公上书台使者,认为修堤必须远离河道,取土也必须远离堤岸;虽然劳费较多,却能长久。台使者认为他说得好。工程完成后,堤岸坚固高耸,像山一样;估计以后不会经常渗漏,费用反而比旧法更省。方公又常代理官府事务,清查军籍,声名日益显著。故相新郑公并不因旧望而看重方公,却提拔他为江西左参政。不久又升任湖广按察使,随后进为右布政使,又调任河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尺〕 方公任江西参政时,恰逢左布政使职位空缺,他代理左使处理财赋收支,选择人员分别授予职事,执法清明,毫发不容奸隐,属吏都收敛行为而办事。等到他任河南右布政使时,左使职位也空缺了,属吏大肆搜刮额外钱财,准备资助行装,方公全部拒绝,说:‘天子不责令诸侯进献珍宝,我为什么要用这些东西来装饰行装?’最终办事没有接受任何馈赠。于是,他廉洁的声名大大传扬开来。按制度,他应当得到大藩镇任职;但新郑公已经离任,江陵公接替了他。两位宰相彼此不和,江陵公又对故相所知重的人颇有成见,到了方公这里便说:‘这个人一向清廉,怎么能得到新郑公的赏识,却屡次占据优良职位呢?’大概方公当初征收荆州税时,江陵公以史官身份回乡省亲,路过方公官署,见官署简陋得像和尚居所,里面却堆满三箧图书,没有一件楚地物品;江陵公便认为方公操守如此,古代传记中所称道的人也不过如此,于是作文章赠给他。方公长期没有答谢,到这时仍不去拜谢,江陵公便认为方公忘了自己,说:‘我已经做了使者,难道忘记我了吗?’方公仍不答谢。这些话前后传开,铨选官员察觉其中缘故,便把云南布政使一职给了方公,大概是要把他调往远方。方公勤勉奉行法令,极其谨慎。云南新近发生盗寇之乱,军队缺粮,方公调运供应,没有缺乏。疏浚昆明池的水道后,灌溉的全是上等田地,田价骤然上涨;他又大笔取出府库积金,帮助晋宁、安宁二州修筑城池,百姓没有感到劳役,因为方公向来善于筹划积储。方公初到任时,库中钱财不到三万金;任职中期增至三倍,末期增至十倍。前后总共六年,于是财富充实程度冠绝各藩镇。但方公想到自己将要年老,便想归乡,向两台发文请求退休。在此以前,两台曾多次上书荐举方公,都没有得到答复;到了这时,便替方公向掌管爵禄的人急切申诉他的冤屈,于是方公升任应天府尹。刚任职两个月,各项整顿便井然有序。傅给事、林御史是权贵的门客,奸邪而贪婪,认为方公来自富庶之地,私下拥有大量财物;方公不予理会,他们便抓住细小的把柄,以年老为由弹劾方公,令他退休。方公听说后说:‘这正是我的心愿。云南遥远,我可以回去;应天府近,难道我反而不能回去吗?’当天便戴巾、乘单车返回山谷,告诫守门人不要随便接纳来客的名刺。我想补偿自己在万里之外的劳苦,于是时时把老师传授的学问在身心上加以推求实践。凡是可以用来自我娱乐安逸的事情,我都不去做。偶尔出门,也只是徒步在山水之间,和田间老人谈论旱涝、比较丰歉。像这样,官府中的踪迹已经屈指可数了。方公在家中的德行很高,尤其笃厚于孝亲友爱。年轻时曾亲手舂米供奉堂上,客人经过见到便笑他。方公说:‘我还不至于缺少一分力气,只是想亲手舂米来表达勤劳罢了。诸位为什么要笑呢?我兄长家没有私蓄,得到一点束修,便总是交给家里。’他侍奉长兄卞处理困难事务,想尽各种办法曲意奉承、周全照料。

尝从姻家行贷得十金,将以充博士贽,遇兄有子母责,即遗之曰:“母问所从来也。及在宦日所余禄,时时共之矣。”兄以故降心而懽。公晩节无间,程氏姊丧而有三稚子皆騃,爲授室且立之宗。党姻戚无不赖以润者。归六年而卒,得夀七十有一。有五子存者:一贯、一乐、一敬、一敬举乙酉顺天试第五人,报至而公卒。一乐爲太学生,乞余传。弇州生曰:方公所值三相君,其一不知而聊容之,其一能用之,其一知之而故抑之。彼三相君者,其智识器量不大相径庭也,公斤斤一节,故自如耳。嗟乎,士真有命哉!公卒,而萧太史良有称之曰:「明兴以理学名家者,践履笃实,薛河东而下,独吕泾野先生一人。方公崛起江表,私淑而逺宗之,谓之砥砺君子,非耶?」余逺不能识公所诣,迩者宦白下,与司徒公游,以质之,谓族父实长者,不愧萧太史称云。

刘平湖传刘平湖者,万厯初循吏也。尝举进士爲平湖令,而贤已入郎比部,移南武选矣。犹称平湖者,志绩也。传之者,何平湖士民意也。侯讳士瑗,字元玉,江西安福人。父朝杰,仕爲郡别驾。母曽安人,生母曰镏孺人。其来令平湖也,尚少而貌颇清羸,人颇易之。侯赋性既颖絶,而又能以勤励自警策。平湖最爲秀剧邑,税牍讼牒日以百数,所上台察监司大府移不可指屈,其受诸移亦如之。侯一览辄不忘,至于博采土风民俗,与闾井困弊,耳听心计,不测其所从入也。尤能持见自信,即上官有所驳难,不爲动,必得请而后已。上官始虽难侯请,久而竟心服焉。以故侯益得发舒。邑田灾于水,侯请蠲赋额若干。明年蟊害稼,侯复请改折以纾之。已复发储谷食饥,氓皆得报可。他邑有▯巨室庾而剽其谷者,独侯所莅晏然。又明年旱,侯蔬素降服,徒行赤日中以祷雨,立澍应时。娄俭而骤得嵗,稻米颇赢,然无所征。值侯谓漕可亟米也,俾入于舟而缓责其折。人谓侯米贵,先折贱则先米,以是赋额足而民不困。侯亦自谓:「我非能爲民减赋,也能以时节缩之而已。」时赋长最名爲剧,而苦收解。侯酌取田亩之竒以补之,必使不病而后已,仍着爲絜令。已平市司,值黠猾不得低昻其价,度民稍给矣。乃以时按行邑庠,进诸生与谈説经术,亲爲校阅文艺髙下而激赏焉。时文庙与学宫俱隳圮,侯慨然一新之,所费金逾二千,一不以累民,亦不大损公帑。时报政者专下天下有司均田赋,俾摉其伏匿,吏相戒惴惴,计无所出,谓必溢额而后当其意,又惧贵势有力之人见扼而不得伸,且曰:「我姑以告成事而已。」侯独不然,曰:「上德意之谓何,而忍负之?且我何知执政?」葢平湖自海盐割额田可六十一万余,实田仅四十八万,而当六十一万田之赋,其大豪驵奸又隂匿其田而飞赋于孱弱者,孱弱者再出,赋不足以,是益重困,而破家至流亡,比比侯矢于神,召集三老,正平帅区役之能者爲分界,植标,窍石弓歩,鳞圩栉号,聴民自实上之三老,三老上之侯,躬自稽之,乃尽得实田之数,使均其赋额,赋无所减损,而孱弱者皆安,大豪驵奸亦心服,不敢复有所干没矣。当是时,均田独平湖以最称,于是侯前后邑六载,始得迁邑,士大夫吏民皆涕雨泣追送,有至数百里外者,归相与立祠而记之,且咏歌之序之。及侯卒,而祠之宇益新,嵗时伏腊烝祀勿絶,而士之贤者曰冯伯禋,故太仆卿敏功犹子也,奋然谓必求天下之文可以不朽,侯者传而上之太史,得世贞布币请焉,世贞义而许之。侯他事行当,必有葬之志铭在,弗能详。赞曰:余卧闾里时,当大相之下,均田书天下无不恨之者。至其败而目爲罪状,何平湖之人更以是德刘侯也?然则大相之罪云乎哉!昔者朱仲卿在桐乡,一啬夫耳,其后宦重爲九卿,至且死曰:「死葬我桐乡。」桐乡之人爱我,后果世世祀弗絶。刘侯所任令德于平湖,深而困无子,吾不知嗣侯者之葬何如。假令在平湖,平湖之人又奚不桐乡若也?若伯禋者,无爲而爲,庶几尤贤乎已!

译他曾从姻亲家借贷得到十金,准备充作给老师的束修;遇到兄长的妻子因母亲索取,便把这十金送给她,说:‘母亲问起这钱的来处,就说是我做官时剩下的俸禄;以后也会时时和你们共同使用。’兄长因此放下心来,十分高兴。方公晚年的品行始终没有间断。程氏姐姐去世,留下三个幼小而痴愚的孩子,方公替他们娶妻,并为他们立定宗嗣。乡党、姻亲、亲戚没有不依赖他而得到帮助的。归乡六年后去世,享年七十一岁。留下五个儿子:一贯、一乐、一敬;一敬在乙酉顺天乡试中考取第五名,报信到达时方公已经去世;一乐是太学生,请我为方公作传。弇州先生说:方公所遇到的三位宰相,其中一位不了解他,只姑且容纳他;一位能够任用他;另一位了解他,却故意压制他。这三位宰相的智慧、见识和器量并没有太大差别,只是方公谨守一节,所以能够处之自如。唉,士人难道真的各有命运吗?方公去世后,萧太史良曾称赞他说:‘明朝兴起以来,以理学著名的名家,实践笃实;在薛河东以下,只有吕泾野先生一人。方公从江南崛起,私下以吕先生为师,远远地尊奉他;称他为砥砺君子的典范,不对吗?’我远在他乡,不能了解方公学问修养的境界;后来我在白下做官,和司徒公交游,便向他询问。他说方公是族中的长者,确实不辜负萧太史的称誉。刘平湖传 刘平湖,是万历初年的循吏。他曾考中进士,担任平湖县令;后来贤能之名已经进入郎官和比部的行列,又调任南京武选司,仍被称作平湖,是因为他的政绩。为他作传,是平湖士民的意愿。侯爷名士瑗,字元玉,是江西安福人。父亲朝杰,做官时任郡别驾;母亲是曾安人,生母名镏孺人。他来任平湖县令时,年纪还轻,面貌清秀而略显瘦弱,人们都轻视他。侯爷天性聪颖,又能以勤勉自我警策。平湖是最繁盛而事务最繁剧的县,税务文书和诉讼案牍每天多达百件,呈送台察、监司和大府的公文多得数不清,收到的移文也一样。侯爷看过一遍就不会忘记;至于广泛采集当地风俗民情,以及乡里百姓的困苦,他耳听心记,没人能测知他从哪里获得这些情况。他尤其能够坚持自己的见解,即使上级官员驳难,也不为所动,非要获得批准不可。上级起初虽然刁难他的请求,时间久了最终还是心悦诚服。因此,侯爷更加能够施展才干。县里的田地遭受水灾,侯爷请求免除一部分赋额。第二年蝗虫危害庄稼,侯爷又请求改折赋税,以减轻百姓负担。随后又打开储粮赈济饥民,百姓都得到批准。其他县有盗匪劫掠豪门粮仓、抢夺粮食,唯独侯爷所治理的地方安然无事。第二年又发生旱灾,侯爷吃蔬食、降服色,赤日之中徒步祈雨,立即降下及时雨。由于一向俭省,粮食很快获得丰收,稻米相当充足,但侯爷没有征收。适逢侯爷认为漕运可以及时运米,便让百姓把米装入漕船,同时放宽征收折色的期限。人们说侯爷使米价提高了;先折纳低价粮食的人便先行运米,因此赋额足够而百姓不受困扰。侯爷自己也说:‘我不是能够替百姓减轻赋税,只是能按时节缓急来节省和调整罢了。’当时赋税长官以事务繁剧著名,最苦于征收解送。侯爷酌取田亩中多出的部分来补足,务必做到不使百姓受害才停止,并把它写成清廉的法令。后来平定市场管理,狡猾之徒不能任意抬压物价,估计百姓逐渐富足了。于是按时巡视县学,召集诸生与他们谈论经术,亲自校阅文章,按高下加以激励奖赏。当时文庙和学宫都已毁坏坍塌,侯爷慨然将它们全部翻新,花费超过二千金,却一点没有增加百姓负担,也没有大量损耗公帑。当时负责考核政绩的官员专门下令天下各级官府均平田赋,要求搜查隐匿的田产,官吏彼此戒惧不安,想不出办法,认为一定要使征收额超过原定数目才能合乎上意;又害怕有权势有钱的人受到阻挠而无法申诉,便说:‘我们姑且只把事情办成,报告完成罢了。’侯爷却不这样,说:‘皇上的仁德旨意究竟是什么,怎么忍心辜负呢?况且我怎么会知道执政者的意图?’平湖原从海盐县划来应纳赋额的田地约六十一万亩,实际田地只有四十八万亩,却要承担六十一万亩田地的赋税;大豪强和奸猾之徒又暗中隐匿自己的田地,把赋税转嫁给弱小贫困的人。贫弱者重复缴纳,赋税仍不足,因此更加困苦,破产流亡者比比皆是。侯爷向神明发誓,召集三老,选出熟悉区划和徭役的人来划分界限、树立标记、丈量土地,按照田圩排列、编定号数,让百姓自行如实申报给三老,再由三老上报侯爷;侯爷亲自核查,终于查清实际田地数目,使赋额平均分摊。赋额没有减少,贫弱者却都安定下来,大豪强和奸猾之徒也心服口服,不敢再隐匿侵吞。当时,均平田赋的政绩只有平湖县最为著名。于是侯爷前后任县令六年,才得以升调;士大夫、官吏和百姓都哭泣着送行,有人送到数百里之外。回来后,大家共同为他立祠并作记,又歌咏赞颂他。侯爷去世后,祠堂更加修整一新,每年伏腊和四时祭祀都没有断绝。士人中有一位贤者叫冯伯禋,是已故太仆卿冯敏功的侄孙,他奋然认为一定要寻求天下文章来使侯爷不朽,便把侯爷的事迹传给太史,又取得世贞的布帛,请我作传,世贞认为这合乎义理而答应了。侯爷其他事迹,自当有墓志铭记载,我不能详细叙述。赞曰:我隐居乡里时,在大宰相的统治之下,天下没有人不怨恨均田的文书。等到大宰相败亡,人们又把它看作他的罪状,为什么平湖人反而因此感念刘侯呢?既然如此,难道大宰相真的有罪吗?从前朱仲卿在桐乡时,不过是一个小吏;后来仕途显达,官至九卿,临死时说:‘死后把我葬在桐乡。’桐乡人爱戴我,后来果然世世代代祭祀不断。刘侯在平湖施行美德,深入民心,却困于没有子嗣;我不知道继承刘侯的人为他安葬会怎样。假如葬在平湖,平湖人又怎么会不像桐乡人那样爱戴他呢?像伯禋这样,不求名利而主动作为,大概尤其贤能吧!

王赠君兆祯传王君兆祯者,粤之竒男子也。而生不偶,君故南海人,而其先世往来楚之阳山,嘉其土风,爲买田一成,山一区,屋一防,附籍而受赋者且百年矣。而君之父廷举早卒,君奉母李以居,时犹未舞象也,而防防有巨人志。其爲制科文,儁朗有声。实前是,楚学使者校肄阳山诸生,诸生椎不能当其意。而君之诸父羣从试,必冠诸生,已不胜愤愧。而君当试,又能得学使者意,且复冠诸生,乃谋糺其党,噪君而击之。君不得已罢归,则之南海试。南海试辄数千人,君与之角,时胜时负,然竟不胜,而大叹诧曰:“天乎不我右也!”虽然,夫岂尽天?益发愤自课责,悉敛先达之文有成效者,加丹铅焉,口嚅而心轨之。然终不得补博士弟子业三十余矣。而其子今侍御学曽早颖,君乃延师诲之,而身自相琢劘。时语侍御:“吾而师也。”既侍御之业成,喜而呼曰:“而吾友也。”侍御试辄利,补博士弟子,诸弟子逊之。先生谓侍御可寛我矣。傍舍起别馆,收族人子窭而知学者,置其中,与侍御及仲子学韶、季子学义游而诲之。更筑亭榭,凿池垒石,杂莳花果,驯禽鸟,俯仰甚适也。客谓君:“家幸饶,胡不捐一嵗帑,北游京师,取他途显乎?”君笑谢客:“欲显我,吾尝笑司马长卿以如是才,而甘心訾郎,借令不借人主知,以三赋而称天下后世,即防锦江水,庸讵能洗之?休矣!”客不敢复言。而君恒谓侍御:“吾家故王姓也,今而冒黄姓而不能改者,以吾贱不能倡其族也。葢王之爲黄,自永乐中负版者误之。”故君虽负才器,不获畅间一露其颖,而赋性谦抑,仁恕乐施,而不责偿,急人先于己。子母之劵焚者可指数矣。南海里人困于役,度输可二百金,君倾槖而代偿之。父有所育,族人子未尝以爲子数及,公长而割产以赡,曰:“此吾父意也。”阳山大豪以君尝挫诸生,谓爲赘籍,乘而龁其产若干,公奋与。之讼不已,侍御间请大人所焚劵不啻产值若干。君▯然曰:“此吾所受大王父业也,自吾而废之,不孝;不然者,若敝屣耳。”然豪巧能得吏胥力,君不时直,竟病▯卒于道,得年仅三十八。君卒之十又三年,而侍御成进士,以崇阳令最封君,如其官制词有云:“孝友谦恭,有济物而无絶俗。”葢实録也。侍御上疏叙姓,所以记请复之,得报可。五服之内外诸黄皆复爲王,而阳山之产爲豪者亦复爲王。人曰:“凡君所不得志于生者,皆得之矣。其快于地下当何如也?”虽然,令君不死而亲见之,又当何如也?弇州生曰:「君笃学宜贵,直先产宜白,有子而才宜覩,飨而皆不偶。及君卒而一一酬验,若取左劵者,天定也。人谓君得生见之快当甚,余谓此足以快君,不足以吐君竒。独不见侍御三疏乎?其修德除奸,遵祖制,重王言,饬近御,杜谄防,不贵异物,语语皆忠义之发,即触龙鳞,旁犯蜂目而不小顾。此皆君生平之竒而不获吐者也。君得生见之,乃爲真快耳。夫去君之二十年所,而有王言,有志,有状,有序,侍御之所以奉君足矣。而又征余传,余亡竒,何足以发君竒?在侍御而已。侍御既用疏讁,再迁爲比部郎,其他子姓详志中。」

译王赠君兆祯传 王君兆祯,是广东奇异出众的男子。然而生平遭际很不顺。王君本是南海人,祖先曾往来于楚地阳山,喜欢那里的风土,便买了田地一成、山地一区、房屋一所,登记户籍并纳赋,已经将近一百年。王君的父亲廷举早逝,王君奉养母亲李氏居住,当时还没有到舞象之年,却已经怀有大丈夫的志向。他写科举文章,俊秀明朗,颇有声誉。此前楚地学使考察阳山诸生,诸生粗陋,不能符合他的心意。王君的几位叔父和堂兄弟参加考试时,王君必定名列诸生之首,他们已经愤怒惭愧不堪。到王君参加考试时,又能得到学使的赏识,并再次名列诸生之首,于是那些人便谋划纠集同党,喧闹着攻击他。王君不得已退归,便到南海参加考试。南海考试每次有数千人,王君与他们竞争,时而胜出,时而落败,但最终没有考中,便大为叹息惊诧,说:‘上天啊,为什么唯独不帮助我?’然而,这难道全是天意吗?他更加发愤自我督责,把前代名家的文章全部搜集起来,凡是有成效的便加以圈点批注,口中诵读,心中仿效。可是最终三十多年也没有补为博士弟子。他的儿子、现任侍御学曾从小聪颖,王君便延请老师教导他,自己也亲自与他切磋琢磨。当时对侍御说:‘我是你的老师。’ 侍御学业有成后,王君高兴地呼喊说:‘你是我的朋友了。’侍御参加考试总是顺利,补为博士弟子,其他弟子都对他退让。王君说:‘先生可以宽慰我了。’他在旁边的房舍修建别馆,收纳族人中贫穷而有志于学习的子弟,让他们住在那里,和侍御以及二儿子学韶、三儿子学义一起交游学习并教导他们。又修筑亭台水榭,挖池堆石,杂种花果,驯养禽鸟,俯仰之间十分舒适。客人对王君说:‘家里幸而富足,为什么不捐出一年的财帛,向北游历京师,从其他途径取得显达呢?’王君笑着谢绝客人说:‘想让我显达,我曾经笑司马长卿有这样的才华,却甘心做谒者令。即使不借助君主的知遇,只凭三篇赋而名传天下后世,哪怕跳进锦江的水里,又怎么能洗清这种耻辱呢?算了吧!’客人不敢再说。王君常对侍御说:‘我们家本来姓王,如今冒称黄姓而不能改回去,是因为我卑微,不能号召族人。大概王姓变成黄姓,是从永乐年间负责登记户籍的人弄错开始的。’因此,王君虽然才华器量出众,却没有机会充分施展、偶尔显露锋芒;他天性谦逊克制,仁厚宽恕,乐于施舍,不要求偿还,救济他人总是先于自己。替子女、母亲烧毁债券的事,数也数不清。南海乡里百姓困于徭役,估计应缴纳二百金,王君便倾尽家财代为偿还。父亲曾经有所抚养,族人的孩子从未按子女数目计算;王君长大后便分割自己的产业来供养他们,说:‘这是我父亲的心意。’阳山的大豪强因为王君曾在诸生中挫败他们,便说他是多余的户籍,趁机侵夺他的一部分产业,王君奋力与之抗争。官司一直没有了结,侍御私下请求父亲,把那些烧毁的债券不止相当于若干产业的价值。王君悲伤地说:‘这是我所承受的曾祖父产业,如果从我这里废弃它,就是不孝;否则,这些产业不过像破鞋一样罢了。’然而豪强善于钻营,又能得到吏胥的力量,王君没有及时得到公正,最终因忧愤在途中病死,享年仅三十八岁。王君去世十三年后,侍御考中进士,任崇阳县令时考核成绩优异,朝廷追封王君;官制诰词中说:‘孝友谦恭,有益于救济万物,却不与世俗同流。’这确实是实录。侍御上疏叙述姓氏的来由,请求恢复本姓,得到批准。五服以内外的黄姓族人全都恢复为王姓,阳山被豪强侵占的产业也恢复为王氏所有。人们说:‘凡是王君生前不得志的事情,如今全都实现了。他在地下得到的快意会是什么样呢?’然而,假如让王君不死,亲眼看见这些事,又会是什么样呢?弇州先生说:王君笃志求学,理应显贵;正直而先世产业理应昭雪;有儿子且才华出众,理应亲眼看见这一切;可是他所遭遇的都不合心意。等到王君去世后,这些事却一一得到补偿验证,如同拿着左券取回约定之物,看来确是天命。人们说王君若能活着看到这些,快意一定极其深;我却认为,这些事足以使王君快意,却不足以让他的奇才得到充分施展。难道没有看见侍御的三篇奏疏吗?他修养德行、铲除奸邪、遵守祖制、尊重君主诏令、整饬近侍、杜绝谄媚、限制珍异之物,句句都是忠义的发露;即使触犯龙颜、旁犯权贵,也毫不顾惜。这些才是王君生平的奇特之处,只是没有机会施展。王君若能活着看见,才是真正的快意。距离王君去世二十年左右,如今有君主的诏言、有志书、有传状、有序文,侍御用来奉承父亲的这些事情已经足够了;又来征求我的传文,我本来没有奇异之才,怎么足以发扬王君的奇才?这只能靠侍御自己。侍御因奏疏获罪被贬,后来两次升迁为比部郎。其他子孙,详见墓志。

胡元瑞传胡元瑞者,名应麟,其字元瑞,尝自号少室山人。已而慕其乡人黄初平叱石成羊事,更号曰石羊生。人亦曰元瑞,殆非人间人也,仙而讁者也。遂呼之石羊生。元瑞父曰按察公僖,母宋宜人。按察公爲行絶类万石君,而文彩过之。所至好行隂德,名位不甚称。以云南按察副使归,今尚壮无恙。元瑞爲皃时,肌体玉雪,眉目朗秀。五嵗,按察公口授之书,辄成诵。见客,客使属对,必工。九龄从里社师,日占毕,习经生业,而心厌之。已悉胠按察公箧,得古文尚书、周易、国风、雅颂、檀弓、左氏、庄、列、屈原、两司马、杜甫诸家言,读之。按察公竒其意,弗禁也。稍长,遂能爲歌诗,籍籍传里中,而于经生业亦不废。十五补博士弟子员,非其好也。防按察公拜尚书礼部郎,挟与俱度钱唐,过吴阊,泛扬子,北歴齐鲁、赵魏之墟,至燕市而止。所经繇吊古即事,往往于诗歌发之。而是时,南海黎惟敬、欧桢伯、梁思伯、吴郡周公瑕、吴兴徐子与、嘉禾戚希仲、沈纯甫、永嘉康裕卿先后抵燕,发元瑞藏诗,览之,咸啧啧叹赏,折行请交。至于琳宫梵宇、髙防雅集,元瑞以齿坐末坐,片语一出,无不怳然披靡自失也。曰:「使用昔贤▯事夺席例,吾曹无坐所矣。」临淮小侯李惟寅慕元瑞甚,使客簒而致之,爲上宾,旬日不听出。惟寅用是亦以诗名。而周宗正灌甫者,雅自负风雅,有人伦之鉴,贻元瑞三十韵,首以北地、信阳相属。元瑞益自信。寻以按察公外除,元瑞归从母里中。母患头风甚剧,元瑞委身医药间,日夜扶侍不休。母头风良愈,而身过劳得清羸疾矣。因跳匿金华山中。而防大司空万安朱公衡还过兰谿,朱公故从燕见元瑞诗而惊赏者至,是从山中踪迹得元瑞,以书要之,而泊舟待三日。元瑞感其意,爲长歌七百言以赠朱公。朱公防示督学使者滕君伯轮曰:「勿失之天下竒材也。」滕君辄破格爲檄,受饩学宫,且趣入试。两御史御史再试之,再爲诸生千人冠。已荐乡书,上公车报罢。元瑞意殊不在一第,其所游从,皆天下贤豪长者,然所当心,独余兄弟与李观察于鳞、汪司马伯玉、吴叅政明卿。防于鳞死,余皆散处不相及久之,意邑邑不自得。而防弟敬美与观察公同年,过兰谿,谓观察吾欲就阿戎谈,当胜卿。”遂即元瑞剧语二日夕。临别握手,不忍释,曰:“吾于诗独畏于鳞耳。已矣,今庶几得足下。”又曰:“幸与家中丞同世,胡不一及门?”即卒,然抱于鳞恨若何时。余方禅居昙阳观,称病谢客,闻元瑞来,喜不自胜。与语久之,出其所着《少室山房诗》,余得而序焉。所以属元瑞甚重,而用是颇有龂龂者。余二人俱不顾,元瑞乃髙卧山中,不复就公车。而兰溪令喻邦相豪于诗,与元瑞意合,忘形尔汝,尝与偕过赵学士灵洞山房,倡和连日夕。元瑞之卧山中,凡六载而始就公车。至都下,遇张观察助甫,助甫余兄弟友也。竒元瑞诗,击节曰:“二十年亡此调矣。”元瑞亦竒助甫诗,晤赏亡间,且各自恨相遇晩试复报罢。时大司马张公肖甫靖浙难,按部过元瑞里,元瑞避弗见。张公谓按察公公皃佳甚,故知之。今者难我,得非以使者惠文岳岳耶?爲我致之钱唐,请得具宾主礼。”元瑞乃强爲钱唐谒,而张公果以上客客之。防伯玉来湖上,大将军戚元敬系至伯玉,数与元瑞相闻问,把臂剧驩。出元敬所赠七絶句,诧之曰:“大将军健皃也,乃能作文语不下沈太尉曹竟陵生,亦能赋赠我乎?”元瑞援笔千余言,立就,竒思滚滚。既大将军集相向叹赏不置。伯玉因曰:“我欲东过王元美兄弟,生复能从我乎?”元瑞曰:“吾心也。”遂偕来弇州园。伯玉道爲《少室山房诗》序,其重不下余。时与元瑞偕来者,伯玉与弟仲淹、从弟仲嘉,而张大司马亦以内召迹伯玉而来,寻先别去。余与伯玉、元瑞诸君子积日游弇中澹圃,甚乐也。元瑞性孤介,时时苦吟沉思,不甚与客相当,而当其挥麈尾、品时藻,不能无置雌黄,唇吻有莫生者,躁而贪,以品不登上中,恨元瑞切骨,属伯玉、元敬游西湖,故遍詈坐客,欲以爲閧端。元瑞夷然弗屑也。及在弇,仲淹倚酒侮元瑞,元瑞拒弗受。客谓元瑞:“彼莫生詈者,胡以受之?”元瑞徐曰:“莫生者,庸渠足校也。仲淹,司马公介弟,而又挟贤,吾侪当爱之以德,独奈何成人过耶?”客乃服。元瑞筑室山中,后先购书四万余巻,分别部类,仿佛刘氏七畧,而加详宻。

译胡元瑞传 胡元瑞,名应麟,字元瑞,曾自号少室山人。后来仰慕同乡黄初平叱石成羊的故事,改号石羊生。人们也称他元瑞,几乎不像凡间之人,仿佛是被贬谪到人间的仙人,于是又称他为石羊生。元瑞的父亲是按察公胡僖,母亲是宋宜人。按察公的品行完全像石奋一样,却比石奋更有文采。他所到之处都喜欢暗中行善,所以名声和官位并不十分相称。他以云南按察副使的身份归来,如今仍然年轻强健,没有疾病。元瑞幼年时,肌肤洁白如玉雪,眉目明朗秀美。五岁时,按察公口授他书本,他总能背诵。见到客人,客人让他作对,他总能对得工整。九岁跟随乡里的老师,每天诵习经书,学习经生的学业,心里却厌恶它。后来他打开按察公的箱笼,找到《古文尚书》《周易》《国风》《雅颂》《檀弓》《左氏传》以及庄子、列子、屈原、两司马、杜甫等人的著作,便阅读起来。按察公认为他的志趣奇特,没有禁止他。稍长,便能写歌诗,在乡里传布开来,同时也没有荒废经生学业。十五岁补为博士弟子员,但这并不是他的爱好。适逢按察公拜任礼部郎中,带他一同渡过钱塘江,经过吴阊,泛舟扬子江,向北游历齐、鲁、赵、魏的旧地,到燕京市集才停下。〔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石〕 沿途所经过的地方,他凭吊古迹、感触时事,往往都在诗歌中抒发出来。当时,南海黎惟敬、欧桢伯、梁思伯,吴郡周公瑕,吴兴徐子与,嘉禾戚希仲、沈纯甫,永嘉康裕卿先后来到燕京,发现元瑞所藏的诗作,阅读后都啧啧赞叹,纷纷放下身段请求交游。至于琳宫梵宇和高雅集会,元瑞按照年龄坐在末席,但一开口说话,众人无不惊惶失措,仿佛自行败退而感到惭愧。大家说:‘如果采用昔日贤人以才学夺席的例子,我们这些人就没有座位了。’临淮小侯李惟寅非常仰慕元瑞,派宾客强行把他请来,待为上宾,十多天不让他出去。李惟寅也因此以诗闻名。周宗正灌甫向来以风雅自负,又有鉴识人物的眼光,赠给元瑞三十韵诗,开头把元瑞比作北地、信阳两位诗人。元瑞更加自信。不久,按察公外调,元瑞便回乡跟随母亲。母亲患头风,病得非常厉害,元瑞全身心侍奉汤药,日夜扶持照料不休。母亲的头风渐渐痊愈,元瑞却因过度劳累而患上清瘦虚弱的疾病,于是逃入金华山中隐居。适逢大司空万安朱公衡还乡经过兰溪,朱公原先在燕京读过元瑞的诗,曾惊叹赞赏;这时便从山中寻访到元瑞,写信邀请他,并停船等候三天。元瑞感念朱公的心意,写了七百言的长歌赠给朱公。朱公拿给督学使者滕伯轮看,说:‘不要让天下失去这位奇才。’滕君立即破格发布檄文,让元瑞在学宫领取廪饩,并催促他参加考试。两位御史先后两次考核他,他两次都在千名诸生中名列第一。后来乡试荐书已经上报,赴京会试却落榜。元瑞的心思本来就不在一次中第上;他所交往的,都是天下贤能豪杰和德高望重者,但真正放在心上的,只有我兄弟以及李观察于鳞、汪司马伯玉、吴参政明卿。适逢于鳞去世,我们其余人又分散各地,长期不能相见,元瑞心情郁闷,不能自得。后来弟弟敬美与观察公同年中举,经过兰溪,说:‘我想去找阿戎谈谈,胜过和你交谈。’于是立即到元瑞那里畅谈了两天两夜。临别时两人握手,不忍分开,敬美说:‘在诗歌方面,我只怕于鳞罢了。如今算了,今后大概可以得到您了。’又说:‘有幸和家中丞同处一世,为什么不去登门拜访?’说完便离开了,但元瑞一直抱着没有见到于鳞的遗憾,仿佛那件事仍在眼前。我当时在昙阳观修禅,以有病为由谢绝宾客,听说元瑞到来,喜悦不能自胜。和他交谈很久后,他拿出自己所著的《少室山房诗》,我得到这部书,为它作了序。因此我与元瑞交情很深,也由此颇有一些彼此争论。我们两人都不理会这些事,元瑞于是高卧山中,不再参加公车考试。兰溪令喻邦相在诗歌方面很有才华,与元瑞志趣相合,彼此忘却身份,以你我相称;曾和元瑞一同拜访赵学士的灵洞山房,连续多日多夜唱和。元瑞隐居山中,共六年后才再次参加公车考试。到了京城,遇到张观察助甫。助甫是我兄弟的朋友,认为元瑞的诗奇异,击节赞叹说:‘二十年来已经没有这种声调了。’元瑞也认为助甫的诗奇异,两人相见欣赏,毫无间隙,又都恨相遇太晚;考试后再次落榜。当时大司马张公肖甫奉命平定浙江的祸乱,按部经过元瑞的乡里,元瑞避而不见。张公对按察公说:‘您的儿子相貌十分出众,所以我早就知道他。如今竟然躲避我,难道是因为那位使者威仪赫赫吗?请替我把他请到钱塘,我想以宾主之礼相待。’元瑞于是勉强到钱塘拜见,张公果然把他当作上宾。适逢伯玉来到湖上,大将军戚继光把伯玉请来,伯玉多次和元瑞互通消息,二人挽臂畅快交谈。伯玉拿出戚继光赠给他的七首绝句,惊叹说:‘大将军真是健壮之人,竟然能写出不亚于沈太尉、曹竟陵的文章,也能为我写诗相赠吗?’元瑞提笔写了一千多字,很快完成,奇妙的思绪滚滚而出。大将军读后,与众人相对赞叹不已。伯玉便说:‘我想向东去拜访王元美兄弟,先生能和我同去吗?’元瑞说:‘这正合我的心意。’于是两人一同来到弇州园。伯玉为《少室山房诗》作序,重视程度不在我所作序文之下。当时和元瑞一同来的有伯玉、他的弟弟仲淹、堂弟仲嘉;张大司马也因奉召入京,追随伯玉而来,不久便先行告别。我和伯玉、元瑞等君子在弇州园的澹圃游玩多日,十分快乐。元瑞性情孤高耿介,常常苦心吟咏、沉思默想,不太和客人周旋;但每当他挥动麈尾、评论当时文藻时,不能不加以褒贬,言语中有一个叫莫生的人,性情急躁而贪婪,因为自己的品评不能列入上等,便对元瑞恨之入骨。他趁伯玉、戚继光游西湖之机,把在座客人全部辱骂,想以此制造争端。元瑞却安然不屑一顾。后来在弇州园中,仲淹借着酒意侮辱元瑞,元瑞拒绝接受。客人问元瑞:‘那个莫生辱骂你,你为什么反而能忍受?’元瑞慢慢说:‘莫生这个人,哪里值得我比较?仲淹是司马公的弟弟,又自恃贤能,我们这些人应当用德行爱护他,怎么能偏偏让他成为犯错的人呢?’客人听后便佩服他。元瑞在山中筑室,前后购买图书四万多卷,分别编排部类,大体仿照刘氏《七略》,但更加详密。

黎惟敬爲大书曰《二酉山房》,而属余记之。旦夕坐卧其间,意翛如也。居恒笑蠧鱼去人意不逺,又谓:“我故识古人,恨古人乃不识我,其托尚如此。”好称説前辈风节,尝恠其郡若梁刘孝标之介,唐骆宾王之忠,而世仅仅以文士目之,当由作史者盲于心故,且史第知有狄梁公、宋广平贤,皆頫首而从周祼,将以视宾王何径庭也。上之采风使者苏君禹,君禹雅敬信元瑞,亟下其事,宾王得祀祠乡贤,而孝标亦暴显。元瑞所着诗有《寓燕还越》《计偕》《岩栖》《卧游》《长啸》《三洞》《两都》《兰隂》《畸园》等集二十余巻,《诗薮》内编、外编、杂编二十巻,胡氏笔樷四十巻。他论著未行世者有《六经疑义》二巻,《诸子折衷》四巻,《史蕞》十巻,《史评》十二巻,《皇明诗统》三十巻,《皇明律范》十二巻,《拟古乐府》二巻,《古韵考》一巻,《二酉山堂书目》六巻,《交游纪畧》二巻,《兠▯国志》十巻,《酉阳续俎》十巻,《隆万新闻》四巻,《隆万襍闻》六巻,《骆侍御忠孝辩》一巻,《补刘氏山栖志》十六巻。搜辑诸书有《羣祖心印》十巻,《方外遐音》十巻,《澄怀録》一巻,《抱膝编》十巻,《真赏编》十巻,《防心语》四巻。他书未成者又数百巻。元瑞壮未有子,迩始举二子。戊子冬复应公车至▯州,而病。病积久不愈,慨然曰:“吾其殆乎。”谓余知应麟者惟子,幸及。吾之身而传我,使我有后世,后世有我也。王子曰:「元瑞年三十有八耳,神清而意甚舒。即偶犯霜露,何恙不已,而虑至此也?夫以元瑞之生,仅三十年,而著作充斥,乃尔。过此以往,所就当又何如耶?元瑞于他文亡所不工,积学称是,乃不以自多,而所沾沾独诗,彼固有所深造也。元瑞诗才髙而气雄,鸿鬯郎儁,横絶无前,稍假以年,将与日而化矣。至勒成一家之言,若所谓《诗薮》者,则不啻迁史之上下千古,而周宻无漏胜之。其刻精则董狐氏、韩非子也。吾长于元瑞二纪余,姑爲传以慰之,且谓元瑞子后当竟传我。」

弇州续稿巻六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弇州续稿巻六十九明 王世贞 撰文部

译黎惟敬题写大字,称作《二酉山房》,并请我为它作记。元瑞早晚坐卧其中,心情悠然自得。他平时常笑说,蛀书的虫子离人的心意并不远;又说:‘我本来认识古人,只可恨古人竟不认识我,而我寄托于书籍的愿望也不过如此。’他喜欢称道前辈的风节,曾奇怪他的郡里像梁代刘孝标那样耿介、唐代骆宾王那样忠贞的人,世人却只仅仅把他们看作文士;这应当是作史书的人心目盲昧的缘故。况且史书只知道狄梁公、宋广平是贤人,却都低头听从周祼,若拿这种行为同骆宾王相比,差别岂不是太大了吗?后来,负责采风的使者苏禹一向敬重信任元瑞,立即把这件事上报,骆宾王得以在乡贤祠中受祭,刘孝标也因此显扬。元瑞所著的诗集有《寓燕还越》《计偕》《岩栖》《卧游》《长啸》《三洞》《两都》《兰阴》《畸园》等二十多卷;《诗薮》内编、外编、杂编共二十卷;《胡氏笔丛》四十卷。他其他尚未刊行的论著有《六经疑义》二卷、《诸子折衷》四卷、《史蕞》十卷、《史评》十二卷、《皇明诗统》三十卷、《皇明律范》十二卷、《拟古乐府》二卷、《古韵考》一卷、《二酉山堂书目》六卷、《交游纪略》二卷、《兜玄国志》十卷、《酉阳续俎》十卷、《隆万新闻》四卷、《隆万杂闻》六卷、《骆侍御忠孝辨》一卷、《补刘氏山栖志》十六卷。他搜集编纂的书有《群祖心印》十卷、《方外遐音》十卷、《澄怀录》一卷、《抱膝编》十卷、《真赏编》十卷、《防心语》四卷。其他尚未完成的书又有几百卷。元瑞壮年时一直没有儿子,近来才生了两个儿子。戊子年冬天,他再次参加公车考试,到了瓜州,却病倒了。病了很久仍不痊愈,他感慨地说:‘我大概快要死了。’他对我说:‘真正了解应麟的人只有你,希望你趁我还活着。把我的身世写下来,使我在后世有传,后世也有一个我。’ 王先生说:元瑞才三十八岁,精神清明,意气舒畅。即使偶然遭受霜露之疾,哪有什么病不能痊愈,为什么忧虑到这种地步呢?元瑞一生仅仅三十多年,著作却已经如此充盈。今后继续下去,他的成就又将怎样呢?元瑞在其他文章方面没有不精工的,积累学问到了这种程度,却并不以此自满,唯独对诗歌沾沾自喜;他本来是在诗歌方面有深造的。元瑞诗才高超而气势雄健,宏大流畅,明朗俊逸,横绝一时,无人可比;假以时日,他的才华将会与日俱增。等到编定成一家之言,如他所写的《诗薮》,就不只是上下纵论千古的司马迁、司马光之作,而且周密无漏,胜过他们。论文字的精确严整,则可比董狐、韩非子。我比元瑞年长二十多岁,姑且为他作传以安慰他,也希望元瑞的儿子将来一定把我的这篇传记流传下去。《弇州续稿》卷六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弇州续稿》卷六十九 明代王世贞撰写 文部

传魏国第一世嗣太子太传徐公表忠传》公徐氏讳辉祖,初名允恭,凤阳人也。父曰中山武宁王达,首佐髙皇帝定天下,出入将相,勋德爲诸功臣冠,配飨庙廷。始娶张夫人,以不宜室卒,上爲特继谢夫人,首举公。公生而白晳,秀眉丰下,及长,长八尺五寸,顾盻有神,举止俨雅。中山王数填北平,留公宿卫,御家家众肃然。上故心器之,命理左军都督府,月廪禄二十石。未几而中山王自北平还,疽发于背,有间,上命公奉手诏道迎劳。俄而王甍,又三年而爲洪武己巳,始命公袭爵魏国公,赐诰称扬中山王之烈,而勉公忠以立志,礼以守身,恪尽继承之道。寻以皇太孙允炆嫌名,改今讳。明年,赐公与诸公各黄金三百两,白金二千两,钞三千锭,文绮三十疋,绫十疋,俾还凤阳,赐第以嵗时入觐。寻给兵百二十人爲卫,复赐钞四百锭。明年出陜西防边,自是嵗出练山东、河南。卒诏公仍于太仓支嵗所受禄五千石而还,公田于官。时故元降将阿噜特穆尔鼐尔布哈与其部众▯燕王军,中有异志,爲告者所发,上宻诏王诇实,而命公以诏往。公之姊王妃也,于是悉得其实,与王合防,并其党与悉捕送阙下,戮之。二十九年,国子学正吴啓言,国子师生日伙不爲甄别,髙下无以惩劝,上命公帅礼部翰林院臣诣监试其文艺,分别送吏部铨用。公勋臣也,上知公有文,故特寄之人以爲荣。髙皇帝崩,皇太孙即位,时诸宿将且尽,公与李曹公俱以肺腑领朝班,曹公加太子太师,公加太子太傅。文皇帝爲燕王时入临,称疾不拜,王属尊而功髙有武畧,拥强兵,朝议惮之。防王归而留次子髙阳王待命于邸,欲借公爲耳目,公谢絶之。髙阳王微闻诸大臣谋有所不利于燕王,即夜窃公善马归燕,公大惊,晨白之于上。亡何,燕师起,以诛君侧爲名,诸彻侯兵往攻之,相继败。始议置大将,公与曹公皆当往,时曹公有公卿间声,而公终以燕戚属,故见左。然公一意扞圉,时曹公与歴城侯相继败燕师,日迫矣。其世子髙阳王皆隂饵公爲内应,公确然不挠,乃改饵公叔弟及师攻金川门。公犹与常开公升等分道出大战,皆不利。京师悉爲燕,公独守先王祠,不从劝进,于是锢之私第。寻逮下狱,久之,公竟不屈以死。时仅四十余。王姊爲仁孝皇后,竟晏驾,不敢爲公请。久之上追思后不已,且念中山王功大,召公子钦予故公封,还其旧所削禄及庐产,葢百八十年。而今上皇帝诏悉録爲建文君死事者,各以官称庙祀之金陵,而公居首。外史氏曰:「当文皇之起兵,而徐公其妃弟也。毋论成败之犹匿,而公矢节故主。即革命之际,小一移志爲曹公所爲业,以元舅居上公,备心肺,畴能易之?公舍而恬然趣死,一何决也!于建文爲纯臣,于中山王爲令子矣。文皇以死全公之志,而弗夺其爵,以报中山王。今天子又能光大显融之,先圣后圣其一揆哉!虽然,亦可以覩天道焉。」

译传 《魏国第一世嗣太子太傅徐公表忠传》徐公姓徐,名辉祖,起初名允恭,是凤阳人。他的父亲是中山武宁王徐达,最早辅佐高皇帝平定天下,出入将相之间,功勋德业在众功臣中居首,配享太庙。徐达起初娶张夫人,张夫人因不适合内室而去世,皇上特意让他续娶谢夫人,谢夫人生下徐公。徐公生来肤色洁白,眉目秀美,面部丰润;长大后身高八尺五寸,顾盼之间神采非凡,举止庄重文雅。中山王多次镇守北平,便留下徐公担任宿卫,使王府家众都肃然敬畏。皇上本来就器重他,命他掌理左军都督府,每月领取二十石俸禄。不久中山王从北平回来,背上生了毒疽,病情稍有缓解时,皇上命徐公带着亲笔诏书前往迎接慰劳。不久中山王去世,又过了三年,到洪武己巳年,皇上才命徐公承袭魏国公爵位,赐给诰命,称扬中山王的功烈,并勉励徐公以忠诚立志、以礼义守身,谨慎尽到继承的责任。不久因皇太孙允炆名字中有相同字,徐公改用现在的名讳。第二年,皇上赐徐公和其他公爵各黄金三百两、白金二千两、钞三千锭、文绮三十匹、绫十匹,让他回凤阳置办府第,并按时入朝觐见。不久又拨给一百二十名士兵作为护卫,再赐钞四百锭。第二年出任陕西边防,此后每年都出兵操练山东、河南。后来诏令徐公仍从太仓支取每年所受的五千石俸禄再回去,把他的田产交给官府。当时元朝投降的将领阿噜特穆尔、鼐尔布哈和他们的部众隶属于燕王军中,其中有人怀有异志,被告发者揭露。皇上秘密下诏给燕王查实,又命徐公带诏前往。徐公的姐姐是燕王妃,于是把事情的真实情况全部查明,与燕王共同防备,并把他的党羽全部逮捕送到京城处死。洪武二十九年,国子学正吴启说,国子监学生日益增多,却没有甄别,优劣无法用来惩戒和鼓励。皇上命徐公率领礼部、翰林院的大臣到国子监考试他们的文章,分别送吏部选用。徐公是功臣,皇上知道他有文才,所以特意把这件事托付给他,使他感到荣耀。高皇帝去世,皇太孙即位。当时各位老将几乎都已去世,徐公和李曹公都是皇亲近臣,主持朝班;曹公加授太子太师,徐公加授太子太傅。文皇帝当时还是燕王,入朝临吊时称病不拜;燕王地位尊贵、功劳高,又有军事谋略和强兵,朝廷议论都对他感到畏惧。适逢燕王回去,留下次子高阳王在府邸等待命令,想借助徐公作为耳目,徐公谢绝了。高阳王暗中听到大臣们谋划对燕王不利,便连夜偷偷骑徐公的良马回到燕地,徐公大为惊讶,早晨把这件事报告给皇上。不久,燕王起兵,以诛灭皇帝身边的奸臣为名,各路彻侯派兵前往进攻,接连失败。起初朝廷商议设置大将,徐公和曹公都应当前往;当时曹公在公卿间有威望,而徐公终究是燕王的亲属,所以受到排斥。然而徐公一心抵抗防守。当时曹公与历城侯接连败给燕军,形势日益危急。燕王的世子高阳王也都暗中引诱徐公做内应,徐公坚定不屈,于是燕王改为诱使徐公的叔父和弟弟,并率军进攻金川门。徐公仍和常开公、升等人分路出战,但都不利。京城全部归于燕王,徐公独自守护先王祠,不肯跟从劝进,于是被囚禁在自己的宅第。不久被逮捕下狱,过了很久,徐公始终不屈,最后以死自守。当时他年仅四十多岁。他的姐姐是仁孝皇后,最终去世,也不敢替徐公求情。过了很久,皇上不断追念仁孝皇后,又想到中山王功劳很大,便召见徐公的儿子徐钦,恢复他父亲原有的封爵,并归还以前削去的俸禄和住宅田产,这些待遇延续了一百八十年。到了当今皇帝,又下诏把所有为建文君而死的人都登记在册,各按官职称号在金陵建庙祭祀,徐公列为首位。外史氏说:文皇帝起兵时,徐公是他的妻弟。姑且不论成败,徐公仍然为旧主发誓守节。即使在改朝换代之际,只要稍微改变志向,便可以成就曹公那样的事业;以皇帝的舅父身份居于上公之位,竭尽心力辅佐,谁能取代他呢?徐公却舍弃这一切,安然走向死亡,这是多么决绝啊!对建文帝来说,他是纯粹的忠臣;对中山王来说,他是孝顺的好儿子。文皇帝以徐公的死成全他的志向,没有夺去他的爵位,以此报答中山王。今天的皇帝又能使他的声名更加光大显赫,先圣后圣的心意难道不是一致的吗?即便如此,也可以从中看见天道。

郑杞山先生传先生姓郑氏,讳文茂,字宝夫,别号杞山,尝仕爲提学按察副使,有官称矣。学者尊之不以官,而曰杞山先生。先生生而神颖,四五嵗即缓歩正视如成人,御衣履有敝而无垢。六嵗固请于王父,修就外传,又二嵗改从茂才周师。师好以小礼约束诸生,诸生不堪将去之,先生独曰:“患不熟耳,熟之当更佚也。”葢人人诧先生早慧云。天性孝友,其事王父及世父、郡倅教父赠承德公、叙母李安人,皆周详宛至,能得其懽。十二而李恭人见背,擗踊哀恸逾于成人,夜栖于棺所,哭恒至丙夜不已。王父使之塾馆,先生爲之馆矣。朝晡上食,至甲夜篝灯防防棺侧,其诵与啼声相续也。王父益怜之,谋徙他馆以逺。先生伏泣曰:“生不能扶侍,死又不获从地下,而奈何使逺吾母?”俄左目眦血出,王父乃已。明年有芝生于馆,已而有继母朱安人,先生婉曲承意,朱安人爱之不啻已出也。及举乡荐,连擢上第,开榜之辰不以喜而以悲,曰:“天乎,何独我母不见也?”赠公视先生邸中,虽巵酒算器食必洁修而进之,忻忻如矣。俄赠公念其父七十当归夀,先生不敢留,至中道而暴疾卒。先生闻之,痛絶者数矣,辫髪徒跣,昼夜驰之丧所,奋身自掷,且哭且数,已遂防然呕血数升,稍苏毁瘠骨立。王父泣抚曰:“吾老中天讁,失一子矣。乃复使我失一佳孙,谁与慰我者?”先生乃强起啜粥,谋葬事,怜仲氏少,一不以烦之。既葬,携仲庐于墓所,第晨一展省。王父询安否,王父曰:“惫矣,且休寝矣。”先生固辞,竟三载不入内。服除,徘徊于丙舍,久之不欲赴选。人王父曰:“吾固尚甘匕箸,不覩若拜一命,何以甘我?”先生乃复强出,授刑部云南司主事。当先生之爲诸生,仅弱冠,而与其侪衔郡委诣松阳,松阳令独器公,欲致之衙斋不可,乃就先生所谈説经术艺文甚洽。民间窃言是少年令重客有以。百金夀先生求居间者,先生颊尽赤,拒之。令复问,先生欲有言否?先生谢无有,遂别去。令自愧曰:“吾不如也。”识者谓先生能励操,隐约时若此。既居官,则益自矢氷蘖,斤斤守三尺时尚书爲郑端简公晓,尤以持法抗势闻。朝廷故督治漕道,覩先生奔丧时委顿状而异之。至是益知先生,而防有宛平令周者,干没帑金五千余,委罪于藏吏,当坐死戍者九人。先生鞫得其情,欲坐令。令迫则赂分宜相父子,俾缇骑陆帅隂胁先生。先生拒之曰:“臂可断,狱不可更也。”竟论令如法,而出此九人者。又数辨缇帅所诬大盗以上案凡数事,以是陆帅与分宜父子比而衔之,然卒不能有所蔑。端简大贤重先生,谓何自得?郑郎故当以孝廉举,乃嫺衡廷尉絜法,且皆郑也,而又皆浙人。于是时称秋官有大小郑。考最得赠父母及封李安人,而属有审狱之命。先生官主事也,得使审録,又得大江南剧郡,葢端简公力持之。先生既至江南,所平反殊死及戍者若干人,莫敢以居间进者,于是目之爲郑铁面。寻迁江西司员外郎,还爲河南司郎中,拜承天知府。时承天奉睿皇帝陵寝,朝集之使麇至,其民不胜困。先生一切爲裁节,而沔阳州独当供郡守丞以下费,最爲繁巨,尤加意从减。郡邑所省以万计。汉水数侵郢,故有隄捍之,嵗久渐圮,且大爲郢害。先生毅然修复之。时荆当其下流,士大夫不欲独受侵,相率纵流言以阻。而江陵相时在翰林,侍庄皇帝邸讲读,三贻书先生,语尤危。先生怒斥之曰:“吾非以彼爲壑也,且我能隄,彼亦能隄,何间爲?”隄卒成,费简而功速且坚。先生之治郡未几,一切政声流闻。既入觐,举全楚之卓异者三,而先生冠。时相国华亭公、常熟公俱欲得先生爲其郡守,皆力辞之。还郡而有显陵大珰事,珰横鱼肉其人,而阃帅者挟其媍翁,故相与珰匿而相钩结,先生廉得其状,数轧之,乃羣嗾其悍卒以乏粮閧于庭。先生防其魁十余人,与杖曰:“谁诱汝?以蕞尔卒而傲天子之命。”吏葢先生之民来赴难者以万计,噪于门,将捕卒,卒愕眙,不敢动。二憾之,计穷则爲危辞以撼台使者,共疏其事,闻上,察知之,寘不问。属嵗侵,先生大发仓储以赈生者,而瘗其死者,民大悦。乃以时奬诲诸博士弟子,拔其尤,得今李太史维桢辈十余曹,其后皆掇巍科,称名士。大夫学使者爲广弟子员及试额以旌之。荆门守汰,而景陵令尤墨,皆以隂结大珰故骄,先生廷训守,而版令不法状,逐之归。应昌尉熊廷美,廉吏也,偶失监司指,欲斥之,先生独爲明之,吏部得无恙。

译郑杞山先生传 先生姓郑,名文茂,字宝夫,别号杞山,曾经出仕,任提学按察副使,已有官职称号。学者尊敬他,不是因为他的官职,而称他为杞山先生。先生天生聪颖,四五岁时就能像成年人一样缓步正视,所穿衣履有破旧处,却没有污垢。六岁时,他坚决请求祖父为他修习外传;又过了两年,改跟才俊周老师学习。老师喜欢用小礼节约束诸生,诸生不能忍受,想要离去,只有先生说:‘只是还不熟悉罢了,熟悉以后应当更加自在。’大概人人都惊异先生年幼而早慧。先生天性孝顺友爱,侍奉祖父、伯父、郡倅教父、赠承德公,以及继母李安人,都周到细致、极尽心意,能够使他们欢喜。十二岁时,李恭人去世,先生捶胸顿足,悲哀痛哭超过成年人,夜里住在灵柩旁,哭泣常常直到丙夜仍不停。祖父让他到私塾读书,先生便把私塾当作灵堂。早晚进献食物,到了甲夜还在棺材旁点灯守候,他的诵读声和哭声接连不断。祖父更加怜爱他,打算把他迁到别的私塾,以便离开灵柩远一些。先生伏地哭泣说:‘母亲活着时我不能奉养侍奉,死后又不能在地下跟随她,为什么还要让我离母亲远去?’不久,他左眼眼角流出鲜血,祖父这才作罢。第二年,私塾中长出了灵芝;后来又有继母朱安人,先生委婉曲折地顺承她的心意,朱安人爱他不亚于亲生儿子。等到先生考取乡荐,接连升入高等,发榜那天他不因喜悦而高兴,反而悲伤地说:‘上天啊,为什么唯独我的母亲看不见这一切?’赠承德公到先生住所探望,哪怕是一杯酒、一个小食器和食物,都一定洁净整齐地进献,心中十分欢喜。不久赠承德公想到父亲七十岁,应当回去祝寿,先生不敢挽留;走到半路,赠承德公突然病逝。先生听到消息后几次痛绝,披散头发,赤脚昼夜奔驰到丧所,奋身投地,一边哭一边捶打,随后猛然吐出数升鲜血,稍稍苏醒后因哀毁而骨瘦如柴。祖父哭泣着抚摸他说:‘我这个老人遭受上天的谴罚,失去了一个儿子;如今又让我失去一个好孙子,谁来安慰我呢?’先生于是勉强起身喝粥,筹办丧葬之事,怜悯弟弟年幼,一切都不让他操劳。安葬之后,他带着弟弟住在墓旁,只在每天早晨巡视墓地。祖父问他身体是否安好,先生说:‘太疲惫了,而且需要休息睡觉。’先生坚决推辞,竟然三年没有进入内室。服丧期满后,他徘徊在丙舍,过了很久仍不想参加铨选。祖父对他说:‘我本来还吃得下饭,却看不到你接受一官半职,我怎么能安心呢?’先生于是又勉强出仕,授任刑部云南司主事。当先生还是诸生时,年纪刚过二十,曾和同伴接受郡里的委派到松阳;松阳县令唯独器重先生,想把他请到衙署斋舍却没有成功,便到先生住处与他畅谈经术和文章,十分融洽。民间私下传说,松阳令曾重金托先生请托某位贵客。有人带着百金来请求先生从中说情,先生羞得满脸通红,拒绝了。县令又问:“先生还有什么话要说吗?”先生谢绝说没有,于是告辞离去。县令惭愧地说:“我不如他啊。”有见识的人说,先生能够砥砺操守,像这样在隐约之间显现出来。任官以后,他更加发誓要像冰蘖一样清苦自守,谨守法度。当时尚书郑端简公尤其知道先生执法抗拒权势。朝廷过去督察漕运,看到先生奔丧时疲惫困顿的样子,对他很是惊异。从此更加了解先生。后来有宛平令周某,侵吞公款五千多金,把罪过推给掌管仓库的官吏,判处死刑并戍边的共有九人。先生审讯查明实情,准备判县令有罪。县令情势危急,便贿赂严嵩父子,请缇骑统帅暗中威胁先生。先生拒绝说:“我的手臂可以砍断,案件却不能更改。”最终依法判处县令,并释放了这九个人。后来又多次查明缇骑统帅诬告大盗以上案件,共有几件。因此陆姓统帅和严嵩父子相互勾结怨恨先生,但最终也不能对他有所诬蔑。郑端简公是大贤人,很器重先生,说:“何以自得?”郑氏郎君本来应当以孝廉身份被举荐,却又与廷尉郑绳一起按照法律办事,而且都是郑姓,又都是浙江人。因此当时称刑官中有“大郑”“小郑”之说。〔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尺〕 考核政绩列为最优,得以追赠父母,并封李氏为安人;恰逢又有审理案件的命令。先生任主事,得以奉命审录,又得到江南的大郡,这大概都是郑端简公极力主持的结果。先生到江南以后,平反判处死刑以及戍边的犯人,释放了若干人,没有人敢以请托之事来求见他,于是人们称他为“郑铁面”。不久升任江西司员外郎,调回后任河南司郎中,授承天知府。当时承天奉祀睿皇帝陵寝,朝廷派来的集会使者成群而至,当地百姓不堪其扰。先生一概裁减节省。沔阳州尤其承担郡守、郡丞以下官员的供应费用,最为繁重巨大,先生更加用心地削减。郡县因此节省的钱以万计。汉水多次冲犯郢州,过去曾修筑堤坝防护;年久渐渐毁坏,又给郢州造成很大灾害。先生毅然修复堤坝。当时荆州位于下游,士大夫不愿独自承受水患,纷纷散布流言阻挠。江陵相当时在翰林院,侍奉庄皇帝讲读,三次写信给先生,言辞尤其尖刻。先生愤怒斥责说:“我并不是把那里当作泄水的沟壑,而且我能修堤,他们也能修堤,何必从中阻隔呢?”堤坝终于修成,费用少而工程迅速坚固。先生治理郡务没有多久,各项政绩声名便传开了。入朝觐见时,举荐全楚最为卓异的人三名,先生名列第一。当时相国华亭公、常熟公都想让先生担任他们所在郡的郡守,先生都极力推辞。回到郡中,又发生了显陵大宦官的事件。宦官横行,任意残害百姓;而守边统帅又挟制他的岳父,故相和宦官彼此隐藏、互相勾结。先生查清情况,多次压制他们;于是他们煽动悍卒以缺粮为借口,在公堂上喧闹。先生擒获其中首领十多人,责打他们说:“是谁诱使你们这样做的?凭你们这些微不足道的士卒,竟敢傲慢地违抗天子的命令!”官吏召集先生治下前来赴难的百姓,人数以万计,聚集在门前喧噪,要捉拿那些士卒。士卒惊惧瞪视,不敢行动。那两方怨恨先生,计策用尽,便用危险的话来动摇巡按使者,共同上疏控告此事。事情传到皇帝那里,皇帝查明真相,置之不问。恰逢年成歉收,先生大开仓库赈济活人,又埋葬死者,百姓十分欢悦。于是按照时节奖励教导各地博士弟子,选拔其中优秀者,得到如今李太史维桢等十多人,他们后来都考中高等科名,被称为名士。大夫和学使为此扩充弟子名额、增加考试名额,以示表彰。荆门守被裁汰,景陵县令尤其贪墨;二人都因暗中结交大宦官而骄横。先生当廷训斥荆门守,又把景陵县令违法的情状登记上报,驱逐他回乡。应昌尉熊廷美是廉洁的官吏,偶然违背了监司的意旨,监司想斥退他,先生独自为他申明情况,使他免于被吏部处分。

其去恶不避贵,掖善不遗微,皆类此。寻擢四川按察副使,专饬防府兵,巡防故蜀喉咽也。时以施夷乱后,长吏披荆棘而处,狃僻媮恣,先生首按行诸险逺,尽得其状,与民所疾苦,简徭役,惩贪墨,饬武备,崇文教,风纪大振。云阳何令者,善媚,不得其民,而独能得上官心,先生独注下考,竟得罪去。黄绶以下用便宜遣逐,有望风解印绶者。汉中大盗何勉之党侯胡子等来冦,防先生督兵败之,获其渠,遂进与秦兵夹攻,勉勉败,乃就抚。先生方欲移牙要道,减盐课,裁冗员,议成且上,而朱安人之讣至矣。即日苴杖就途,行李萧然,防人咏歌之,以比赵清献之去蜀,不啻过也。先生之丧,朱安人其毁不下丧赠公,不得已而与二弟析产,庐取其敝者畆,取其瘠者,曰:“吾犹可自衣食也。”既服除,年仅四十五耳,徜徉山水间,无起色。而是时江陵相已秉国,先生笑曰:“吾向者知郢隄而已,不知有今相国也。”《易》曰:“君子几,不如舍。”奈何以倦游躯共人睚眦哉?自是杜门垂十五年,足迹不入公府,干旄至里闾,望尘而避。台使劝驾相踵至,有登荐剡者,俱谢弗应。相知在公卿间,以其辞。苦亦弗之强也。郑之先聚族而居,至先生若蚝,房庳陋,无所展膝,先生殊安之。或有劝别徙宅者,先生曰:“吾忍以贵而独广吾居,吾故宁可长使子孙有哉?”时有诏斥卖越中寺田,或谓先生可以贱直领也,先生固辞。居恒敝衣粝食,而宗族亲党有缓急,无不应其资。世父以下至叔季父弟,必先而巳。顾后间有疑先生贫而谓可以货取者,或曰:“是少时尚不贪松阳赇,而晩乃货取乎?”葢终先生之耳,而毋以污声入者,其操信于人之深而且久也。先生未冠,工属文,所业虽举子义,而能深推圣贤所以立言之指,必祖洙泗而祢濂洛,以故其试而学使者雷礼、薛应旂首拔而加藻赏曰:“此国器也,此理学正脉也。”迨其晩则益深造醇如矣,业以讲学鸣,环郡邑而执贽者戸屦恒满,然不立门戸,不爲名髙,固肫肫实行君子哉。先生之始去郢也,郢之吏民伐石立碑以纪思,先生闻而寄声曰:“趣毁之,我犹在事也,而碑我是中,我以法也。”既归十余年,则碑巍然矣,其文核而详,过者瞻诵不忘。殁而郡邑守令采士民议祠之学宫。弇州生曰:郑先生仕不登三品,夀不过六袠,学不俎豆两庑。于天人之际,若有未尽满者,使得夫子爲之依归,何下曽闵?不然而获展其用于显信之代,即未论皋伊于洓水、荥阳,亦奚难哉!虽然,世之人出而徒贵,处而徒隐,学而徒名,以此语先生,何径庭也?当嘉靖之季,陟讲坛、执牛耳者众矣,然往往逃之二氏之境,而阳爲不然,吊诡呼风,以涂蔽人耳目。先生独御之以实理,绳之以实行,无问其深浅,何似要亦狂流之砥哉!其子子夀所纪先生事甚备,余不志,志其大者。

译他铲除恶人不避权贵,扶助善人不遗漏卑微者,都是这样。不久升任四川按察副使,专门整饬防御府的军队;巡察防守之地原本就是蜀地的咽喉。那时施夷作乱之后,地方长官披荆斩棘而居,习惯于偏僻闭塞,偷安放纵。先生首先巡视各处险远之地,完全了解当地情形和百姓的疾苦,简省徭役,惩治贪官,整饬武备,崇尚文教,风俗纲纪大为振兴。云阳县令何某善于谄媚,得不到百姓拥护,却唯独能博取上官欢心,先生独自把他列为考核下等,终于使他获罪离职。黄绶以下的官员,先生根据情势便宜处分、遣逐;有些人听到风声就解下官印离去。汉中大盗何勉的党羽侯胡子等人来侵犯,守备先生督率军队击败他们,擒获首领;于是进军与秦地军队夹击,何勉大败,才出面接受招抚。先生正要把军府迁到交通要道,减轻盐税,裁减冗员,事情已经议定即将上报,却传来了朱安人的讣告。先生当天就拄着苴杖上路,行李十分简陋。蜀地百姓歌咏他,把他比作赵清献离开蜀地,甚至还超过了赵清献。先生服丧期间,朱安人的毁伤哀痛不亚于丧失父母;不得已才与两个弟弟分割产业,结庐时取破旧的田地,选择贫瘠的土地,说:“我还可以自己谋衣食。”服丧期满时,先生才四十五岁,却徜徉山水之间,再没有复出的迹象。但这时江陵相已经掌握国政,先生笑着说:“我从前只知道郢州的堤坝,却不知道如今有江陵相国了。”《易经》说:“君子见机,不如舍弃。”怎么能凭疲惫的身体与别人争一时意气呢?从此闭门不出将近十五年,脚步不进入公府;官员来到乡里,他望见车马扬起的尘土就避开。巡按使者接连来劝他出仕,有人把他的姓名写入推荐名册,他都谢绝不答应。公卿之间的相知者也把他的辞意告诉别人;即使很为他惋惜,也不再强迫他。郑氏先人聚族而居,到先生这里,房屋像蛎房一样低矮狭小,连膝盖也无处伸展,先生却很安适。有人劝他另迁住宅,先生说:“我怎么忍心因为自己显贵,就独自扩大居所?我宁愿让子孙长久如此居住。”当时有诏令斥卖越中寺院的田地,有人说先生可以用低价买下,先生坚决推辞。平日总穿破衣、吃粗食,但宗族亲党有急难,没有不资助的。从伯父以下直到叔父、弟弟,必定先照顾他们。后来有人猜想先生贫穷,认为可以拿货物求取他的帮助,有人说:“他年轻时尚且不贪图松阳县的贿赂,晚年怎么会反而收受财货呢?”这话最终传到先生耳中,却没有任何污名能够加到他身上,可见他的操守在人们心中确实深厚而长久。先生未满二十岁时就擅长写文章,所学虽然是科举文章,却能深入推究圣贤立言的宗旨,必定以洙泗为祖、濂洛为宗。因此他参加考试时,学使者雷礼、薛应旂首先选拔他,并加以文采方面的奖励,说:“这是国家的栋梁,这是理学的正统。” 到了晚年,他的造诣更加深厚纯正,凭讲学闻名。四周郡县带着礼物来拜师的人,门口常常车马盈满;然而他不树立门户,也不追求名声,确实是诚恳笃实、身体力行的君子。先生刚离开郢州时,郢州官民砍石立碑来记载对他的思念。先生听说后托人传话说:“赶快把碑毁掉。我还在任职,碑上却刻着我,这是把我置于法外,我要依法办事。”回归十多年后,石碑仍然巍然矗立,碑文核实而详尽,路过的人瞻仰诵读,不能忘怀。先生去世后,郡县守令采纳士民的意见,在学宫中为他立祠祭祀。闫道人希言传

闫道人希言传闫道人者,不知何许人也。名希言,别号亦希言。其投刺,人称希言;人与之书,亦称希言。顶一髻,不巾栉,粗布夹衫,有裠襦而无衵服,履而不袜。爲人疎眉目,丰辅重颔,色正紫,肌肉充腯,腰腹十围,叩之如铁,彭彭然得如来之一相。曰马藏,秤之重可三百斤,行步健迅,虽少壮不啻也。盛暑辄裸而暴日中,不汗;穷冬间凿氷而浴。又令人积溺缶中,浴之出,使自干,嗅之殊不觉膻臊。以故所至皆异之,目爲道人,以其不巾栉也。又目之闫蓬头,讹爲闫头陀,而诸慕道者咸以防呼矣。道人亦不辞,或坐不起,拜之亦不起,然未尝以傲色加贵防,而求伸于不知巳,用是辱自逺。喜饮酒,量不过三四升,酣畅自适,则歌道情曲,以娱坐者。食能兼人,不择荤素,苐嗜蔬而安粥。人奉之帻,则帻;奉之衣,则衣;予之金钱,则亦寘袖中,转盼即付之何人手,不顾也。出则童子噪而从之,往往手甘果爲饷,故从者益众。其诸相与夸诩,道人不知也。问:“道人百嵗乎?”曰:“亦百嵗耳。”问:“且二百嵗乎?”曰:“亦且二百嵗耳。”问:“元时尝爲某路总管乎?”曰:“亦某路总管耳。”或曰:“道人不过六十耳,何诳我爲?”曰:“是诳尔也。”言六十者,当又曰:“道人岂六十嵗人也?”曰:“即非六十嵗人,竟无以测也。”然道人絶不爲人道其所繇得,叩之以延年冲举之术,亦不应,惟劝人行隂隲,广施予,勿淫勿杀,勿忧勿恚,勿多思而已。然颇好作有爲功德,于太和之均江建真武宫,▯丽甚。又欲于句曲东郭治驰道五十里,抵故乾元观,左右皆植桃杏,春时若锦绣。谋于其徒,益斥旁亩,引山泉溉之,成稻田,嵗入米可三四十石,而观独有门及丙舍耳。道人乃薄游金陵,诸公若李司冦、王中丞、王鸿胪及余,又间过一二中贵人,欲成观中诸殿阁,然不轻发言,惟谓余且以大檀越相拟。余恠问之曰:“欲得公一记而巳。”余谓名观不名道人可乎?道人曰:安可不名道人?吾固赖子传耳。且子巳悉我,自是积数日辄来,来一夕辄去,惟责具蔬食,毋以鲑肉困。乃公然于饮噉俱减损于昔,而乐逾甚。间谓余:“文成否?”余曰:“未也。”防手谓子殆不欲爲爲之?何论日?又使其徒相徴,迫余恠之,不知所以。至十月二十三日,日下舂过一毛,百户家饭毕,谓其徒:“我欲得汤浴。”汤至,凡三浴而后爽然。命移枕蓐,地坐曰:“道人不当卧牀也。”已觉气息微,始惊问:“道人得无欲去乎?”道人曰:“既知之,何问?”又问:“有所言否?”曰:“我何言?穷理尽性以至于命,齐家治国平天下而巳。”遂瞑跌坐不僵。浃旬犹暖气色,休休然汗沾须,有若玑者三日而入龛,七日而移至乾元观。时时啓龛视之,葢百日犹若生也。道人游行人间者五十余年,灼然着声者垂四十年,出无恒向,诣无恒主,宿无恒夕,忽然而来,忽然而去,无住爲主,无恋爲本,无相爲宗。其真有道者耶?弇山人曰:道人以甲申之冬过我弇中,酒间忽谓余:“吾家山西二十七八时,行贩燕市,足自给,有妻室矣,而淫往往房室过度成瘵且死,而遇我师诲之坐功得亡恙,且谓汝欲不死,亟去家毋问。当是时有一女而置之,今者都不忆吾血属,惟忆吾姓闫。度其时葢在嘉靖乙未丙申间也。”余谓道人:“漫应人多矣,安知不复漫谓我?我姑漫应之。”因相与失笑而别。嗟夫!洪崖先生之嗜古器物,毛仙翁之嗜名文字,吾意窃尝疑之。以闫道人之于人间世,若无足撄念者,而犹不能忘一身后名,固贤于洪崖先生。其不能超毛仙翁之乘而上也,犹龙公之畏名甚于畏祸。虽然,犹知有名者而后畏之,是不能忘名也,何疑于道人?

译闫道人希言传。闫道人不知是什么地方的人,名叫希言,别号也叫希言。他投递名帖时,人们称他希言;别人写信给他,也称他希言。他头顶挽着一个发髻,不戴帽子,也不梳头;穿粗布夹衫,有裙襦却没有贴身内衣;穿鞋而不穿袜子。他眉目疏朗,面颊丰满,下巴厚重,脸色紫红,肌肉充实肥厚,腰腹粗大,敲击它像铁一样,鼓鼓的,具有如来三十二相中的一种相貌。他说自己属马,称量体重有三百斤,走路强健迅疾,即使少壮之人也比不上。盛夏时常裸身在太阳下暴晒,却不出汗;隆冬有时凿开冰水洗浴。又让人把尿积在缸中,洗浴后出来,任其自然干燥,嗅起来一点也不觉得腥臊。因此他所到之处人们都觉得奇异,因他不戴帽、不梳发,便称他为道人;又称他“闫蓬头”,讹传成“闫头陀”,各地仰慕道术的人都这样称呼他。道人也不推辞,有时坐着不起身,人们向他行礼他也不起身;然而他从不以傲慢的神色对待贵人,也不向不知己者求得伸展,因此自己受辱却能远离世俗。喜欢饮酒,酒量不过三四升,喝得酣畅自得时,就唱道情曲来娱乐在座的人。他食量能抵得上两个人,不挑荤素,只是喜欢蔬菜,安于喝粥。别人给他帽子,他就戴帽子;给他衣服,他就穿衣服;给他金钱,他也放进袖中,转眼就交给别人,毫不在意。他出门时,儿童喧闹着跟随他,常常手里拿着甘美果品作为供养,所以跟随的人越来越多。那些人彼此夸耀吹嘘的事情,道人并不知道。有人问:“道人有一百岁吗?”他说:“也就是一百岁罢了。”又问:“将近二百岁吗?”他说:“也就是将近二百岁罢了。”又问:“元代时曾任某路总管吗?”他说:“也就是某路总管罢了。”有人说:“道人不过六十岁,为什么要欺骗我?”他说:“这就是欺骗你。”另一个说六十岁的人,应当又问:“道人难道是六十岁的人吗?”他说:“即使不是六十岁的人,也终究无法测知。”然而道人绝不向人说明自己长寿得道的缘由。问他延年升仙的方法,他也不回答,只劝人行阴德,广泛施舍,不淫乱、不杀生,不忧愁、不恼怒,不要思虑过多而已。但他很喜欢营造有为功德,在太和的均江修建真武宫,宏伟华丽。又想在句曲东郭修筑五十里长的道路,通到旧乾元观,路两旁都种桃树、杏树,春天时如同锦绣。他与弟子谋划,进一步开垦旁边的田地,引山泉灌溉,成为稻田,每年可收米三四十石,而观中只有正门和丙舍。道人于是暂游金陵,李司寇、王中丞、王鸿胪以及我,又间或拜访一两位宦官,想完成观中的各座殿阁;但道人不轻易开口,只说要把我看作大施主。我奇怪地问他:“只是想得到您的一篇记文罢了。”我说:“只题写道观而不题写道人,可以吗?”道人说:“怎么可以不题写道人?我本来就要靠你流传下去。而且你已经完全了解我了。”从此他隔几天就来一次,来住一晚就离去,只要求准备蔬菜食物,不要用鱼肉使他为难。于是他公开地比从前减少饮食,却更加快乐。间或问我:“文章写成了吗?”我说:“还没有。”他拍着手说:“您大概是不想替我写了吧?为什么一天天拖延?”又让他的弟子来催促我,逼得我感到奇怪,不知其中缘故。到了十月二十三日,太阳落山超过一根毫毛的时间,百户家吃完饭,他对弟子说:“我想洗热水澡。”热水送来后,共洗了三次才觉得舒畅。命人搬来枕头和褥子,坐在地上说:“道人不应当睡在床上。”不久已经感到气息微弱,我才惊问:“道人莫非要离去了?”道人说:“既然知道了,为什么还问?”又问:“有什么话要说吗?”他说:“我有什么话可说?不过是穷究事理、尽性而至于天命,齐家、治国、平天下罢了。”说完便闭眼盘坐,身体不僵硬。过了十天仍然身体温暖、面色如生,安详地出汗,汗水沾湿胡须;三天后才出现像玉珠一样的东西,便收入龛中,七天后移到乾元观。时时打开龛门察看,大概一百天后仍然像活着一样。道人在世间游行五十多年,显著成名将近四十年;出行没有固定方向,拜访没有固定主人,住宿没有固定地方,忽然而来,忽然而去;以无所住为主,以无所恋为根本,以无形相为宗旨。他真正是有道之人吗?弇山人说:道人在甲申年冬天经过我的弇中,酒席间忽然对我说:“我家在山西时,二十七八岁左右,曾在燕市做贩卖生意,足以养活自己,已经有妻室了;但淫欲过度,常常在房事上过度用力,得了痨病将死,后来遇到我的老师教我静坐功法,才得以无恙。老师还说:‘你想不死,就赶快离开家,不要再问。’那时我有一个女儿,把她安置之后,如今连我的血亲都不记得了,只记得自己姓闫。”推算时间,大概在嘉靖乙未、丙申年间。我对道人说:“您随意应付别人已经很多了,怎么知道这次不是又随意应付我?我姑且也随意应答您。”于是我们相视大笑而别。唉!洪崖先生嗜好古代器物,毛仙翁嗜好名声文字,我私下曾对此心存疑惑。以闫道人对于人世间的态度,仿佛没有什么足以牵挂他的东西,却仍不能忘记死后之名,当然比洪崖先生贤明。他不能超越毛仙翁所乘的境界而上升,仍如龙公畏惧名声超过畏惧灾祸。虽然如此,只有知道名声存在,才会畏惧名声;这就是不能忘名,又何必怀疑道人呢?

节孝汪吴传外史氏曰:「称汪吴者,何?女吴而妇于汪也。称节孝者,何?节于夫,孝于舅姑也。归夫而夫瘵矣,犹夫也;舅孱矣,犹舅也;姑不慈,娄欲夺之矣,不成姑也。然而吴所以徇之奉之,一也。是故称节孝也。夫之始瘵也,其舅某匿而利吴之橐。吴之父觉之,欲弗许。吴间语其侍者曰:『吾不敢预闻也,得无有所不可乎?』即弗往,弗他往也。父悯而嫁之,尽徙其槖从焉。及归汪,而夫病不可爲矣,昼夜不解衣侍汤药,其道妇也,身女也。夫死而吴大恸,谋以死殉,左右万方解救乃已,自出其槖以治葬具,不以烦夫家。而姑素嚚而贪,夫之巨嫂佐之,谋以吴艾而艳,计聘者之利之,则亦利聘者,因延妁于他室,将受币而胁吴使嫁。吴大嗟泣曰:『彼谓我难死哉!』遂不食而使人走父。所谓曰:『姑欲嫁女,女必死,请以旦夕诀。』父亦嗟泣曰:『吾向所以不欲弃若汪者,此也。』诉之郡假守胡君,请以父之粟养而完吴节。胡君义而许之,致约束于汪前。是姑既不得志,则益与巨嫂合,日修隙,横捶挞矣。吴噤弗发也,而渐日益务爲恭谨,旦夕共馈有加。姑内愧之,又慑郡符,不复爲哃喝。而舅连嵗贾于外,帑大挫。徽人视贾赢缩爲隆杀,即姑薄之,不以当夫数也。诸妇亦争趣姑,而置舅舅,自慙挫亡所寘喙。而吴所上食独加醲鲜,嵗衣前寒暄而荐诸妇,始知有舅,夷于姑矣。夫之弟复早死,有妇徐矢志,而迫于贫,吴时时慰勉曰:『甘苦与若共之,毋患也。』徐资吴橐乃益坚。人谓吴不独身爲节,又能成徐节;不独身爲孝,又能成诸妇孝。且也舅安于舅,姑安于姑,庶几允若哉!其父闻之曰:『吾向者悲吾女嫠,今者不悲吾女嫠,非嫠何以见吾女也?』吴既持节至佹,老气益发舒,归而侍父疾,以谨闻。父遂起吴手,而少弟修七嵗而失恃,吴抚之至成立,内外家共推之,以爲宗女师。赞曰:吾闻之,徽俗奇妬,妬」。至不可闻,自汪司马伯玉之传七烈妇,于是妬之风小敛,而转爲节若烈者,此何故也?夫静而专者,女德也。以从一之道责其夫,则爲妬;以从一之道自责,则爲节若烈也。患未有以风之耳。夫汪吴之行至爲难能,然一女子耳,能使其家尽化之。司马真风人哉!

洪氏双节传安亭朱炳之王父曰:恩爲博士弟子,试不利,弃去,与其兄钦俱老田里间。钦挟术爲名医,长五七言近体,有诗集曰《天逸稿》,而恩卒无所就,有子女各一。子曰龙,女曰淑,适嘉定人洪臣。淑性婉防,通诗书,居家工事其父母,适洪工事其舅姑,乃至抚接上下,理丝枲,供馈饷,无弗工者。爲媍可十年未有子,以是差有媵婢,淑寛然不妬也。而洪臣益敬爱之。葢未几而臣夭,淑且欲以死殉矣。兄龙力爲解释,得不死。久之,乃躬率其媵婢,勤女红,自给而外,持门戸,理出纳。诸婢不堪其苦,多谢去,而独阿素者愈依依朝夕。淑怜之,谓曰:「吾妇也,故爲主君守。若方少,何忍羁勒汝?当择良而归之。」素泪交于頥,不能荅。退而曰:「主母以我非人哉?且主母之所殉者主君耳。吾死有主君,而生有主母,及使我两负之。」葢一宿而成蛊疾,腹彭彭然几死。兄龙闻而驰谓淑曰:「奈何独爲贞也?俾抚素甘苦共之,必不嫁汝。」素乃稍稍起,共奉淑,朝夕益无间。兄龙去,淑居半舍余,未尝三日不过慰淑也。俄而亦死,淑乃大叹咤曰:「天乎穷矣!」顾龙有遗孤,所谓炳者,仅嵗余,以龙属而抱之,经纪其遗产,课僮奴,深耕易耨,展转成上腴。炳稍长,淑自计必赘于洪而后可安也。居久之,洪更掩炳产而有之。防嵗饥,淑大出其藏以应贷者,洪之族不悦,聚而剽掠其货财以去。淑自是邑邑不乐,念以义得祸而不能白,遂遘疾卒,年仅五十七。凡嫠居三十年,素乃益自励,影相属者又二十年而死。炳欲上其事于朝,力弗逮也,俾其友刘天民纂其事行,而谒余传之。弇州生曰:「淑之志与素俱皭然者也。其材足称,其遘乃可悯矣。虽然,淑犹知有诗书焉,素何知?素殆以淑爲诗书者也。炳感二节妇之行,欲爲之请于朝,而不能,以余传之。噫吁!炳可谓能伸其感者矣。炳既不得志于媍家,益贫,然四壁皆图书。其爲诗,能继其大王父云。」

译节孝汪吴传 外史氏说:称作“汪吴”,为什么?因为她姓吴,嫁给汪氏为妻。称作“节孝”,为什么?因为她对丈夫守节,对公婆尽孝。她嫁给丈夫时,丈夫已经患痨病,但仍是她的丈夫;公公衰弱了,但仍是她的公公;婆婆不慈爱,多次想夺走她的财物,已经不像婆婆了。然而吴氏用来顺从、奉养他们的心意却始终如一,所以称为“节孝”。丈夫刚患痨病时,他的父亲汪某把病情隐瞒起来,想贪图吴氏的嫁妆。吴氏的父亲察觉了,想不让女儿嫁去。吴氏私下对侍女说:“我不敢预先知道这件事,恐怕其中有什么不妥吧?”于是她没有前往,也没有另嫁他人。父亲怜悯她,还是把她嫁了出去,并把她的全部嫁妆都随同带去。等到嫁入汪家,丈夫的病已无法医治,她日夜不解衣地侍奉汤药;作为儿媳,她尽了儿媳的道义,作为女儿,她仍有女儿的身体。丈夫死后,吴氏极其悲痛,打算以死殉夫,家人从各方面劝解救护,才使她放弃;她拿出自己的嫁妆办理丧葬用品,不使夫家烦劳。婆婆一向凶恶贪婪,丈夫的长嫂又帮助她,谋划把吴氏说成艾草一般衰老而又貌美,估计聘嫁者可以获利,便想把她介绍给别家,准备收取聘礼,并胁迫吴氏改嫁。吴氏大哭说:“他们以为我难道害怕死亡吗?”于是绝食,并派人飞奔去告诉父亲,说:“婆婆想把女儿嫁掉,女儿一定会死,请允许我在早晚之间诀别。” 父亲也哭叹说:“我当初之所以不想让你离开汪家,正是因为这个原因。”于是到郡中代理太守胡君那里申诉,请求用父亲的粮食供养吴氏,以成全她的节操。胡君认为此事合乎义理而答应,在汪家面前发布约束命令。婆婆既然没有达到目的,便更加和长嫂勾结,天天制造嫌隙,横加捶打。吴氏闭口不说,反而日益恭敬谨慎,早晚共同进献的饮食更加丰厚。婆婆内心惭愧,又害怕郡府的命令,不再辱骂叫嚣。公公多年在外经商,家产大为亏损。徽州人把经商获利的多少视为家业盛衰,婆婆于是轻视公公,认为他的供养不如丈夫在世时的数目。各房媳妇也争着讨好婆婆,置公公于不顾,自己惭愧家业败落,便无从开口。只有吴氏给公公的食物更加浓厚鲜美,每年给婆婆预备冬夏衣服,也给各房媳妇送上礼物,这些人这才知道还有公公,逐渐与婆婆相等地对待他。丈夫的弟弟又早早去世,他的妻子徐氏也发誓守节,但迫于贫困,吴氏常常安慰勉励她说:“甘苦我和你共同承担,不要忧虑。”徐氏依靠吴氏的嫁妆,于是守节的志向更加坚定。人们说吴氏不只是自身守节,还能成全徐氏的节操;不只是自身尽孝,还能成全众媳妇的孝行。而且公公安于做公公,婆婆安于做婆婆,差不多可以说真正如此了吧!她的父亲听说后说:“我从前悲伤女儿成了寡妇,如今却不再悲伤她成为寡妇;不是寡妇,又怎么能看见我的女儿有这样的品行呢?” 吴氏守节直到年老,精神气质更加舒展;回家侍奉父亲的疾病,又因谨慎而闻名。父亲于是扶着吴氏的手站起来;她的小弟修七岁时失去母亲,吴氏抚养他直到成人,内外亲族都推重她,把她当作宗族女子的师表。赞曰:我听说徽州的风俗特别嫉妒,嫉妒到了不可听闻的程度。自从汪司马伯玉传述七位烈妇以来,这种嫉妒之风稍稍收敛,反而转变成守节、刚烈的风气,这是什么缘故呢?安静而专一,是女子的德行。用专一从一的道理要求丈夫,就成了嫉妒;用专一从一的道理要求自己,就成了守节和刚烈。只是过去没有人用这种风气来教化罢了。汪吴的行为极其难能可贵,然而她只是一个女子,却能使全家都受到感化。司马先生真是善于以文章教化风俗的人啊!洪氏双节传 安亭人朱炳的祖父说:恩曾是博士弟子,考试没有考中,便放弃离去,和他的哥哥钦一起老死在乡间。钦凭借医术成为名医,擅长写五言、七言近体诗,有诗集名为《天逸稿》;而恩终身没有取得什么成就,只有一子一女。儿子名叫龙,女儿名叫淑,嫁给嘉定人洪臣。淑性情温婉娴静,通晓《诗经》《尚书》等经书,居家时善于侍奉父母,嫁到洪家后又善于侍奉公婆,直到抚育接待上下、整理丝麻、供应饮食,没有一件事不做得好。她做洪家媳妇将近十年还没有生子,因此洪臣略有纳妾蓄婢之意,淑却宽厚安然,并不嫉妒,洪臣因此更加敬重爱护她。没过多久,洪臣早逝,淑将要以死殉夫。哥哥龙竭力为她开解,这才使她没有死。过了很久,淑亲自率领那些妾婢,勤劳做女红,除供自己生活外,还主持家务、管理收支。众婢女不能忍受这种劳苦,大多告辞离去,只有阿素更加依恋她,早晚都不离左右。淑怜悯她,对她说:“我是洪家的媳妇,所以替主人守节。你正年轻,我怎么忍心束缚你?应当选择好人家嫁了。”阿素泪流满面,不能回答。她退下后说:“主母难道把我当作没有情义的人吗?况且主母要殉死的对象只是主人。我的死可以对得起主人,我的生可以对得起主母;若让我改嫁,岂不是使我同时辜负他们二人?” 大概一夜之间,她便成了蛊疾,腹部胀大,几乎要死去。哥哥龙听说后急忙赶来,对淑说:“为什么独自守贞?让阿素和你共同承担甘苦,我一定不让她改嫁。”于是阿素渐渐起身,与淑共同侍奉主人家,朝夕相处更加亲密。哥哥龙离去后,淑住在那里一年多,他从未超过三天不来慰问淑。不久龙也去世了,淑于是长叹说:“天啊,这是要把我逼到穷途末路了!”她想到龙留下了一个遗孤,就是所谓的炳,当时只有一岁多,便接受龙的托付,抱养他,料理他的遗产,督促僮仆,深耕勤耨,辗转把田产经营成上等肥田。炳渐渐长大后,淑自己盘算,认为必须让炳入赘洪家,才可以安定下来。过了很久,洪家却反过来侵吞并占有了炳的财产。正逢荒年,淑拿出大量积蓄来偿还债主,洪氏族人很不高兴,聚集起来抢掠她的财物而去。淑从此忧郁不乐,想到自己因仗义而遭祸,却无法申辩昭雪,终于因此得病去世,年仅五十七岁。她一共守寡三十年,阿素于是更加自我勉励;两人相依相伴又过了二十年,阿素才去世。炳想把这件事上报朝廷,但力量不能办到,便让他的朋友刘天民编纂她们的事迹和品行,请我为她们作传。弇州先生说:“淑和阿素的志节,都洁白无瑕。她们的才能足以称许,她们所遭遇的事情却实在令人怜悯。虽然如此,淑还知道有《诗》《书》,阿素知道什么呢?阿素大概是把淑当作自己的《诗》《书》了。炳感念两位节妇的品行,想替她们向朝廷请求旌表,却没有办成,因此请我为她们作传。唉,炳可以说是能够伸张自己感念之情的人了。炳既然在洪家不能得志,生活更加贫困,然而家中四壁却全是图书。他作诗,能够继承他的曾祖父。”

文林郎王君传文林君者,王氏,讳涌,字予文,有别号曰道川矣。其称文林者,何?其子一言爲吴江令,以政绩着,得封君如令官,而阶文林郎,故也。君既封,一言以天子之命,命之以命服衣之。君君弗色喜,曰:“此吾选人格也,得之自汝,小快耳。”一言迁爲南刑部主事,而以嵗赋不登额,留摄令督之,俾登额而后去。令乃叹曰:“令不才,天子以岩邑寄我,抚慰其元元,奈何揭疮痍而鞭挞之。”博此一官也,上书自劾,忤柄臣,指勒归里。一言内自快,独念恐失君意,而君迎谓曰:“若真吾子也,不屈志以完身与欢饮,竟宿无片语及官中事,且悉爲理其六载私责至数百金不倦。”葢君世爲南城名族,至其父廉材而夭,是时君甫十龄耳,哀毁如成人。君之母黄,卓荦有丈夫志,行理家,秉斩斩,而尤能以义方之训课责君。君能奉循之,性颖敏,强记,其爲举子业,日诵经史千余言,甲夜诵时义,至丙得七章,皆不忘。其于善书则天性也。十五娶妇张孺人,有女德。君自是遘痁疾弥嵗,母黄怜之,曰:“是不可困以博士弟子,仆仆学宫。”乃出橐中装,俾以例游太学。时金坛王给事煜,吾州曹工部逵,骨鲠士也,与君交爲莫逆。君之游也,颇挟重人意,且狭邪少年,而顾悉斥以市卖古图籍,防其仲季且长矣。而乡之人有罗汝芳先生者,以经术名东南,又纵谈理性之学,君率其二弟受业焉,亦请得事罗先生于师友间有所究晳而反之身心者不浅矣。君既充吏部选人,而以念母老,不就罗先生。时宦都下,贻书促君来,谓有例可得京朝官,吾且爲北道主。君报书曰:“不佞少而依母,母今老矣,安能以升斗禄易菽水养也?”敬谢罗先生门墙之迹冷矣。呜呼!君之所负挟与识度若此,宜其旷然于一言之得失也。一言之成进士,君固不爲意,独其能请座主翰林于公慎行表母黄之孀节,奉之母前诵而荐之母,欣然举觞。君乃大快曰:「母鞠我,诲我,赖我子以伸万一之报。」既而欷歔者久之,伤父之不及见也。母年八十一以令终,君犹号踊几絶,灌以汤药,始稍稍苏。先其二弟治丧葬,防不毖也。其友爱仲季尤笃,怡怡至老无间。始教之,终不得志于科目,乃教一言及一元。一元亦游太学有声矣。防柄事臣死,一言再起爲令,擢丞泉州府,入爲南职方员外郎,武选郎中。君戒之曰:「蹶不足沮,起不足多,勉旃!慎守不变,塞而己。」己官金陵,则谓:「金陵饶佳山水,足畅蔬豉米醖,时继汝不乏,毋爲朝夕谋也。」君性寛然长者,独勇义若不给,而又好施予。间从父老游,或语某津无渡舟,某里未井,某桥梁圮,某道不治,某宗戚有不克葬者,言未絶而訾力继之矣。所匄贷缗钱,不任子,并其母与劵俱捐,不问其治家,自赋耕桑外,不与人共锥刀之利。嗟夫,传有之:「畜马乘而始不察鸡豚哉!」君殆犹贤乎也。已,郡邑大夫严重君,每乡饮輙延之大宾,曰:「即非令君父,何可屈之?」僎介行,尝倡其宗人修族谱,饰世祠,合飨以推择爲祭酒,进退雍容甚都,闾里视以矜式。晩年,罗先生道益髙,君奉事益笃,谓一言:「吾爲先生治讲堂,今成矣,死可无憾。」君素强无疾,疾未何时竟不起,得夀六十有八。张孺人之称孺人也,亦以一言最故封。弇州生曰:余吊武选郎,郎恸欲絶。既而踵门泣血以请曰:「父巳矣,所以爲父计者,独得公一传以爲惇史。余不能悉,君独念郎尝令吴江,与余家仅百里而遥。吴江士民称其令清惠之政不絶口,至于宁去官而不忍浚民之膏血以蕲苟免,其事尤伟。后承佐司马部,与郎益亲,其挺节持操,所覩不二三也。嗟乎!柄事者以催科殿最令先意而求,庸者比比,以至辱吾国爲聚敛之世,能无慨也!王君能深此意,故不以子失官爲恨,而亦不以复官爲快,其犹贤哉!」余所叙述甚多,然取征者此尔。

弇州续稿巻六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弇州续稿巻七十明 王世贞 撰文部

传

译文林郎王君传 文林君姓王,名涌,字予文,另有别号道川。他为什么被称为文林君呢?因为他的儿子一言曾任吴江县令,以政绩著称,朝廷便按照县令的官阶给他父亲封赠官职,官阶为文林郎,所以这样称呼。王君受封以后,一言奉天子的命令,把命服送给父亲。王君并不显露喜色,说:“这只是对我儿子人格的认可,从你这里得到它,也不过是小小的快意罢了。”一言升任南刑部主事,却因为当年赋税没有达到规定数额,被留在那里代理县令、督促征收,等到完成额数后才离任。王君于是叹息说:“我没有才能,天子却把这样的重镇交给我,让我安抚这里的百姓,怎么能揭开他们的疮痍再鞭打他们呢?”他大概认为这只是求取一个官职,便上书弹劾自己,触犯了权臣,被指责勒令还乡。一言内心暗自高兴,只是想到恐怕会失去父亲的心意;王君迎上去对他说:“你真是我的儿子。”他不因儿子失官而屈志保全自身,反而与一言畅饮,整夜没有一句谈到官场中的事,并且把一言六年来的私人债务多达数百金全部替他料理清楚,毫不厌倦。王家世代是南城的名族,到了他的父亲廉材时便早逝,那时王君才十岁。他哀伤过度,表现得像成年人一样。王君的母亲黄氏,卓越不凡,有丈夫般的志向,处理家务严明果断,尤其能够用合乎义理的家教训诫、督促王君。王君能奉行母亲的教诲,天性聪敏,记忆力很强。他攻读举子业时,每天诵读经史一千多字,半夜诵读时文,到三更时已经背诵七章,而且都不会忘记。他对于书法则是出于天性。十五岁娶张孺人为妻,张孺人具有妇德。王君从此患痁疾达一年之久,母亲黄氏怜悯他,说:“不能让他受困于博士弟子的道路,奔波往来于学宫。”于是拿出袋中的财物,让他依照惯例到太学游学。当时金坛人王给事王煜、我乡曹工部曹逵,都是刚直鲠直的士人,与王君交往成为莫逆之交。王君游学时,颇带着权贵的情面,也接触了狭邪之地的少年,但他反而把这些东西全部拿去买卖古代图籍,等到他的弟弟们也渐渐长大。乡里有一位罗汝芳先生,以经学闻名东南,又纵论理学,王君带着两个弟弟拜他为师,也请求在师友之间侍奉罗先生,从而对自身和内心有所探究和澄明,收获也很深。王君后来入选吏部候选官,因为想到母亲年老,便没有去追随罗先生。当时罗先生在京城做官,写信催促王君前来,说按照惯例可以取得京朝官职,我将要担任北道主官。王君回信说:“我年轻时便依靠母亲,母亲如今老了,怎么能用微薄的俸禄换取奉养母亲的粗茶淡饭呢?”于是恭敬地谢绝了罗先生,师门之间的往来也冷淡下来。唉,王君的才识、襟怀和气度既然如此,理应不会因一言的得失而不能旷达。一言考中进士,王君本来并不在意,唯独一言请翰林座主于慎行表彰母亲黄氏的守寡节行,便把表文奉到母亲面前,诵读给她听并向她祝贺,王君欣然举杯。王君于是非常高兴,说:“母亲养育我、教诲我,正是依靠我这个儿子来报答她万分之一的恩德。”不久他又抽泣了很久,悲伤父亲没有能够看到这一幕。母亲八十一岁时安然去世,王君仍然号哭跺脚,几乎昏厥,给他灌下汤药后才渐渐苏醒。他先让两个弟弟料理丧葬,恐怕有不周全之处。王君尤其疼爱弟弟们,兄弟之间和悦亲密,直到老年也没有隔阂。他起初教导弟弟们,后来弟弟们始终不能在科举上得志,于是便教导一言和一元。一元也到太学游学,已经很有声望了。正逢掌权的事臣去世,一言再次起用为县令,升任泉州府通判,入朝任南职方司员外郎、武选司郎中。王君告诫他说:“跌倒不值得沮丧,重新起身也不值得过分得意,努力吧!谨慎地坚守不变,做到这些就够了。”一言任官金陵时,王君又说:“金陵有丰富的美好山水,足以使你畅饮蔬菜、豆豉、米饭和酿酒;日后接济你的东西不会缺少,不要为朝夕的生计打算。”王君性情宽厚,是位长者,只是勇于行义,仿佛总担心来不及,同时又喜欢施舍。偶尔与父老同游,有人说某个渡口没有渡船,某个村里没有水井,某座桥梁毁坏,某条道路没有修治,某个宗族亲戚无力下葬,话还没有说完,他便已出资相助。凡是借给别人的钱,不留给自己的子孙,连同债务人的母亲和借据一起捐弃,也不问对方如何治理家产;除了自己赋税、耕作、养蚕所得之外,他不与别人争夺一锥一刀那样微小的利益。唉,传记中说:“拥有马匹车辆以后,难道就开始不察看鸡和猪了吗?”王君大概还算贤明吧。后来,郡县长官都敬重王君,每逢乡饮酒礼,总是请他作为上宾,说:“即使他不是县令的父亲,怎么能屈尊让他担任陪宾呢?”他担任僎宾、介宾时,曾倡议同族修撰族谱、修饰世祠,并合族举行祭祀,推选他为祭酒。他进退举止雍容,非常美好,乡里人都把他看作榜样。晚年,罗先生的道德学问更加高深,王君侍奉他也更加恭敬,对一言说:“我替先生修建讲堂,如今已经完成,我死也没有遗憾了。”王君平素身体强健,没有疾病,却患病不久便去世了,享年六十八岁。张孺人之所以获得“孺人”的封称,也是因为一言最先显达的缘故。弇州先生说:我凭吊武选郎时,武选郎悲痛得几乎昏厥。后来他接连登门,泣血请求说:“父亲已经去世了,我为父亲谋划,唯一能得到的,就是请您为他作一篇传记,留作厚重的史传。我不能把事情全部说尽,只请您想到,武选郎曾任吴江县令,吴江与我家相距不过百里。吴江士民不断称道他任县令时清廉仁惠的政绩,尤其是他宁可离任,也不忍搜刮百姓的脂膏来求苟且免祸,这件事尤其伟大。后来我承蒙担任司马部属官,和武选郎更加亲近,亲眼看到他挺立节操、坚守操守,这样的情形不止一两次。唉,掌权者把催收赋税作为考核县令优劣的首要标准,要求他们迎合上意,庸碌之人比比皆是,以至于使我国蒙受聚敛之世的羞辱,怎能不令人感慨!王君能够深深体会这一点,所以不因儿子失去官职而遗憾,也不因儿子恢复官职而欣喜,他难道不是更贤明吗!”我所叙述的事情很多,但真正值得取作传记依据的,就是这些。《弇州续稿》卷六十九。钦定《四库全书》。《弇州续稿》卷七十。明代王世贞撰写。文部。传。

霍先生传霍先生讳羡资,字汝学,真定之井陉人也。霍之先,于春秋爲侯国,至汉而有去病、光者,大着将相之业,其后寖微,散处燕晋间,而居井陉者,歴英及朝用至岱,而始以髙年赐爵一级。髙年公之子爲先生。先生生有异质,始习章句,通朱氏易,遂纵览诸子史百家言,爲文有竒气,又多发其所自得。总角补博士弟子试,辄髙等,廪于学宫。诸生从游者,恒以十数。然数竒至省试,辄不利而久之。先生之子鹏甫逾冠,则褎然荐矣。乃叹曰:「老骥厄于盐车,而汗血者先之,岂尽材角也?」然自是意稍舒。间从二三知巳,选胜命觞,酒酣爲燕歌羽声,慷慨长啸,见者异之。又三载而鹏成进士矣。其授潞城令,以任繁调长子,所至必迎先生。先生戒毋遽闻,令隂伺物情之向令也,而后入趣举三大白曰:「吾不忧汝矣。」然至令奏三载绩,当封先生以请,先生固不肯受,谓:「吾泚笔而纵之,若下瞿塘三峡,岂其以强弩之末而畏鲁缟?」一日忽谓长子令:「日者言吾阨在壬,吾去令归矣。」归无何,猝中风不言,三日卒,得年五十有二,时万厯之壬午二月也。先生性孝友,其事髙年公及母张媪甚谨。张先卒,先生昼夜咷号,水浆不入口者三日,蔬素竟禫服弗改。事继母某,如事张也。念髙年公老,日置酒呼所善与之酣畅,葢髙年公毕生无皱眉时。诸仲季有不能谋身者,先生悉出其橐藏饩贽资之,使营什一自给。而从子鹤能胜读,则教授之。诸膏油楮墨、衿裾修脯之费,皆取资先生弗恡也。里有诈爲人立后而攘其产者,以情告先生,求居闲,先生奋袂大言曰:「去,吾必不翼汝虎!」隣少年苏孝娶妇不给,而贷先生金以爲装,过期不能偿,将鬻妇焉。先生就谓曰:「毋尔也!」出劵对而焚之。其耿介隠恻,质有其仁,若此。丈夫子二,鹏今爲刑部郎中,以循吏文苑起家,防少桀黠,先生严绳之,始折。节读,书负诸生间声。弇州生曰:霍先生行成而文髙矣,乃其着则以子贵,故不然。而阎井之节,章缝之学,何限焉?能一一声施于后哉!虽然,始先生豪不肯就长子令,封以布衣终,令今爲比部郎,满考佹赠矣。乃且缓而汲汲焉,蕲不佞传者华衮之荣,时而朝,时而野,不偏废也。郎真孝子哉!

译霍先生传。霍先生名羡资,字汝学,是真定井陉人。霍氏的先祖在春秋时期曾是诸侯国的贵族,到汉代有霍去病、霍光,建立了显赫的将相功业;此后家族逐渐衰微,分散居住在燕、晋之间。居住在井陉的这一支,历经霍英、霍朝用直到霍岱,才因年高而获赐一级爵位。年高公的儿子就是霍先生。先生生来具有非凡的资质,起初学习章句,通晓朱氏《易》,于是广泛阅览诸子、史书和百家之言,写文章具有奇特的气势,又常常抒发自己独到的心得。他还是儿童时参加博士弟子试,便总是名列高等,享受学宫的廪膳。跟随他交游求学的诸生,常常有十多人。然而命运不济,到了省试总是不能考中,持续了很久。先生的儿子鹏刚过二十岁,就卓然考中乡荐。先生于是叹道:“老骥困在盐车之下,而汗血宝马却先行,难道只是因为才能有高低吗?”但从此心情稍微舒展。间或和两三个知己选择胜景、置酒欢饮,酒兴浓时唱燕歌、奏羽调,慷慨长啸,见到的人都感到惊异。又过了三年,鹏考中了进士。他被授任潞城县令,因任职繁重而调任长子县令,所到之处都迎请先生。先生告诫他不要急于让人知道,县令便暗中察看物情是否向着自己的父亲,然后才入内,催促先生连饮三大杯酒,说:“我不再为你忧虑了。”后来到县令上奏任职三年政绩、应当为先生请封时,先生坚决不肯接受,说:“我挥笔写作并任其自然,就像顺流而下经过瞿塘三峡,难道会因为强弩之末而畏惧鲁国的薄绢吗?” 一天,先生忽然对长子县令说:“近来有人说我的困厄在壬年,我要离开县令任所回去了。”回去后不久,他突然中风,不能说话,三天后去世,享年五十二岁;当时是万历壬午年二月。先生天性孝顺友爱,侍奉年高公和母亲张媪都十分恭谨。张氏先去世,先生昼夜号哭,三天不进水浆,直到禫服期满仍不改变吃素的习惯。他侍奉继母某氏,也像侍奉张氏一样。想到年高公年老,先生每天置酒,招来亲友与父亲尽情畅饮;年高公一生大概从未有过皱眉的时候。几个弟弟中有不能谋生立身的,先生便拿出囊中的积蓄、粮食和束脩资助他们,让他们经营获利,以此自给。侄子霍鹤能够胜任读书,先生便教导他。那些灯油、纸墨、衣襟、束脩等费用,都从先生那里取得,先生从不吝惜。乡里有人诈称替别人立嗣,实际上要侵夺对方的财产,把实情告诉先生,请他从中裁断;先生挥袖大声说:“滚开,我一定不会替你这只老虎助威!”邻居家的少年苏孝娶妻时没有钱,向先生借钱置办嫁妆,过期不能偿还,将要卖掉妻子。先生找他来说:“不要这样!”拿出借据当面对他焚毁。他刚直清正而又暗中体恤他人,本质上具有仁德,就是这样。先生有两个儿子,鹏如今任刑部郎中,凭借循吏和文苑的声望起家;他小时候有些顽劣狡黠,先生严加管束,才使他收敛。他在经学方面的造诣和文章,在诸生之间颇有声望。弇州先生说:霍先生品行成就、文章高妙,本来应当显扬,却因为他的显达是凭借儿子的尊贵,所以没有这样做。像阎井之地的节操、章缝之士的学问,哪里有限呢?难道能够一一在后世留下声名吗?虽然如此,当初先生豪迈地不肯接受长子县令为他请封,最终以平民身份去世;如今长子任比部郎,任期考核期满后将被勉强追赠官职。现在他反而从容而又急切地希望我为先生作传,以求得到华衮般的荣誉;有时到朝廷,有时在乡野,并没有偏废哪一方面。这个郎官真是孝子啊!

赠文林郎陈次公传世有厚德而才不副,计不获自致通贵者,或爲之贤其子孙,以显融光大之,曰天所报也。天不能违才,不得志于其身,而能得志于其子孙,亦巧矣。虽然,乃有德厚而才又足以配之,大者可以致君而泽民,小亦卓荦树立,而或苦于不能治经术以趣时好。即经术治矣,于时好靡不恊矣,而或沮于病,或格于他故,而卒不获以其身通贵。天之扼之,几无复毫髪培栽之意于其间,而度其究也,乃亦复有贤子孙,以显融光大之,俾之伸于后。将无扼者其定数,而伸者以报德耶?斯事也,吾于陈珍明先生见之。先生,筠之荷山人也。其得姓自虞帝后之能树德者,爲颍川之太丘,能睦族者,爲江州之义门。宋景定中有游于荷山之下而乐其土风者,因遂家焉,曰一龙。自是代有闻人,通显不絶。至公之王父教授公用,以经术举于乡,两爲大府师,弟子多知名士。教授公之伯子曰御史中丞公祥,中丞敡歴中外,所至有威惠,而独于三吴尤着。余燥发时,公来抚吾吴,今余六十余年矣,而吴人尚能道之,则先生之世父也。先生父曰莲庄公裘,尤有隐德,举仲子曰先生讳琥,珍明其字,别号曰念斋。生而明颖秀发,儿时巳嶷然不与羣稚子伍。中丞公爱之,摩其顶曰:「受吾书者必此儿也。」十三能属辞藻,思郁发,学使者得其文,揭于壁而读之,遂补愽士弟子。既微知先生发尚角也,益异之。无何饩于学宫,而是时学使者爲蜀人胡汝霖,越人王宗沐,御史爲宣城人徐绅,见赏异至,刻其辞以式博士家言。而江以西亡不知有先生者,然至大试于乡,往往不得所欲。士子试出,诵其文以语人,人亡不下先生。即先生亦自谓可芥取也。巳而梦火焚其所坐席,乃主司之卧室,火所取巻百余皆燬,而先生之文在燬中。又六嵗爲戊午,提调康方伯得先生文而异之曰:「天下才」也拟以爲第一人,而御史他有所主,康争之不能得,咈然袖其巻出曰:“吾不忍此生牛后出,呼先生语之。”故久之。莲庄公病剧,先生不释衣而侍者竟月,目眦爲烂。既公不起,而先生之痛可知也。近小祥,犹中夜起伏棺而恸,以故目疾日弥甚,渐不能睹物,而谢诸生矣。先生乃仰天叹曰:“天乎,岂亦火厄我与?御史沮我哉!”防有子,今侍御君俊卿,少而材。后先生之谢诸生二年,而即补诸生,巳试多冠其曹,复如先生。先生乃喜曰:“不食吾世父祝者,是儿也。亦何必我!”于是益笃爲善。始莲庄公有兄曰绂,曰衮。绂夭无子,中丞公检其橐得数百金以予先生,谓资若膏油费。先生弗取也,而籍其数箧之防。衮之室毁于讼,先生悉以反衮,不毛发私也。己中丞公卒,亦亡子。夫人抱他姒之子爲子,已而弗爱也,欲征后先生。先生谢曰:“吾父老,而吾兄复痼,不任子我,安得他子?”人或以中丞帑艳之,先生曰:“此吾所以益不敢当也。”嫡母黄母刘嫠而共居者十五年,先生共奉之若一子。姓十余人,皆出自刘黄,不自知其亡所出。刘亦不知子姓之非黄出也。友爱兄弟,分甘割荣,终其身无间言。其待妇徐孺人若宾友,诲育诸子则严君明师,门以内蒸蒸如也。口不挂人过失,稍遇一善事,辄津津齿牙间,且以朂其子。周人之乏,急人之困甚于己。既以爲诸生有声,纳履盈戸,修脯之羡裁而息之。稍饶即以应贷者,遇不能应,悯黙而遣之。其仁慈发于天性,非偶然也。里黠有狎先生之寛者,故爲不能偿,先生不问,亦不以沮其意。他日遇贷者,复应之如恒人,以是益服先生。尤好爲义举,陈故名族,然各爲宗祠飨祀不相通。先生曰:“果尔,胡以报始而敦睦也?”乃议建一祠而公祀之,且合馂焉。约族之有科第者饶,而遘家庆者以差次捐赀,而俊卿连举进士,先生首捐百金爲倡,喜曰:吾事济矣,于是从子邦赡,弟汝锡相继以科贡显,而他助亦如之。祠成而诸族始一。俊卿之成进士时,先生贻书勉之曰:“昔眉山子瞻谓文潞公佹九十而敏壮如少年,不知其成进士时年甚少,而老成如六七十人也。若以潞公之少之老成而爲老之敏壮张本,则善矣。”先生虽夙以文辞着,然不专爲占毕之学,而沈深于理性。时有各奉朱陆之教以相倾者,先生笑之曰:“之燕者有水陆而皆北首,何相倾也?”后读释老二氏之书,以爲与吾道有相证者,因更号曰三一居士。先生善养生素,鲜疾,而一旦冒寒遂至困。

译赠文林郎陈次公传。世上有些人德行深厚而才干不足,料想自己无法取得通达显贵的地位,于是上天有时使他的子孙贤能,以显扬、兴盛、光大他的家业,人们便说这是上天的报答。上天不能违背才性的限制,一个人自己不得志,却能让他的子孙得志,也算巧妙。然而,也有些人德行深厚,才干又足以与德行相配;才能大的,可以使君主得到辅佐、百姓得到恩泽,才能小的,也能卓然自立,只是有时苦于不能把经学研治到迎合当时风尚的程度。即使经学已经研治好了,在当时的风尚中也没有不协调之处,有时却被疾病阻碍,有时又被其他原因耽搁,最终不能凭自身取得通达显贵。上天对他的压抑,几乎没有再在其中培植栽种的意思;但推究到最后,也还是有贤能的子孙,使他显扬、兴盛、光大,让他的志愿在后世得到伸张。难道遭受压抑是命数已定,而得到伸张则是上天用来报答德行的吗?这件事,我在陈珍明先生身上看到了。先生是筠县荷山人。他的姓氏,源自虞帝之后世代树立德行的人;其中有人成为颍川太丘陈寔,有人成为能够和睦宗族的江州义门陈氏。宋景定年间,有人游历荷山山下,喜欢那里的土地风俗,于是便在那里定居,名叫一龙。从此以后,陈氏代代都有闻名之人,通达显贵不断。到了陈珍明的祖父教授公陈用,凭借经术在乡试中举,两次担任大府的教师,弟子中有许多知名士人。教授公的长子名叫御史中丞公陈祥。中丞公历任内外官职,所到之处都有威严和恩惠,尤其在三吴地区声名显著。我年轻时头发还很短,陈公来巡抚我所在的吴地,至今已经六十多年了,吴地人还能够谈说他的事迹;他就是先生的伯父。先生的父亲名叫莲庄公陈裘,尤其具有不为人知的德行。他的次子就是先生,名琥,字珍明,别号念斋。先生生来聪明俊秀,幼年时已经卓然不凡,不与一般孩子为伍。中丞公喜爱他,抚摸他的头说:“继承我的学问,一定是这个孩子。”先生十三岁便能写辞藻华美的文章,文思郁勃;学使得到他的文章,张贴在墙上诵读,于是补为博士弟子。学使发现先生头发还梳着童角,更加惊异。不久先生获得学宫廪膳,当时的学使是蜀人胡汝霖、越人王宗沐,御史是宣城人徐绅,他们对先生赞赏惊异至极,刻印他的文章,用来作为博士弟子文章的典范。于是江以西没有不知道先生的人。然而到了乡试大考,他却常常不能如愿。士子考试出来后,诵读他的文章给别人听,人们没有不说比不上先生的;即使先生自己也认为功名可以轻易取得。后来他梦见火烧毁了自己坐着的席子,才知道那火烧的是主考官的卧室;火灾烧掉了一百多份试卷,而先生的文章也在被烧毁的试卷之中。又过了六年,到戊午年,提调康方伯得到先生的文章,惊异地说:“这是天下的才子。”打算把他拟定为第一名,但御史另有属意的人,康方伯争辩也不能改变,于是愤然把试卷藏在袖中出来,说:“我不忍心让这个学生排在末位。”并叫先生来告诉他这件事。事情因此拖延了很久。莲庄公病重时,先生不脱衣服侍奉了一个月,眼眶都因此溃烂。父亲去世后,先生的悲痛可想而知。临近小祥,他还在半夜起身伏在棺材上痛哭,因此眼病日益严重,渐渐不能看见东西,也辞谢了诸生的交游。先生于是仰天叹道:“天啊,难道火灾也要使我遭受厄运吗?御史阻挠了我吗!”当时先生已有儿子,就是如今的侍御君陈俊卿,年少而有才。先生辞谢诸生两年后,俊卿便补为诸生,后来考试多次在同辈中名列第一,也像他的父亲一样。先生于是高兴地说:“没有辜负我伯父祝愿的,就是这个孩子。又何必一定要靠我呢!”从此更加努力行善。起初,莲庄公有两个兄长,名叫绂、衮。绂早逝而没有儿子,中丞公查检他的囊橐,得到数百金,便拿给先生,说用来供给灯油和日常费用。先生不肯取用,却登记了其中几箱的数目。衮的住宅因诉讼而被毁,先生把所有财物都归还给衮,没有私留一丝一毫。后来中丞公去世,也没有儿子。夫人抱来另一位姒妾的儿子作为嗣子,不久却又不喜爱他,想征召先生的儿子作为后嗣。先生谢绝说:“我父亲年老,我的哥哥又长期患病,不能让他成为我的儿子,哪里还能再收养别人的孩子呢?”有人用中丞公的财帑来诱惑他,先生说:“这正是我更加不敢接受的原因。”嫡母黄氏、母亲刘氏守寡后共同居住了十五年,先生把她们共同奉养,像一个儿子一样。家中十多个姓氏的人,都是刘氏、黄氏所生,彼此并不知道自己分别出自谁。刘氏也不知道那些子女并非黄氏所生。先生友爱兄弟,分配甘美、分享荣誉,终身没有发生争言。他对待妻子徐孺人像对待宾客朋友一样,对教育诸子却像严厉的父亲和明达的老师,家门之内一派兴盛和睦。他从不把别人的过失挂在嘴边,稍微遇到一件善事,便津津乐道,并且以此勉励自己的儿子。周济乡人的贫困、救助别人的困厄,比对待自己的困难还要急切。先生已经作为诸生颇有声望,登门求学的人满屋都是,束脩所得有余,便把它积存起来;稍微宽裕一些,就拿去应付借贷者,遇到实在不能帮助的,便默默怜悯而遣送他们离开。他的仁慈发自天性,并不是偶然如此。乡里有狡黠之人,倚仗先生宽厚,故意不能偿还借款;先生不追究,也不因此挫伤他们求助的心意。后来再遇到借贷的人,他仍像平常一样给予帮助,因此人们更加佩服先生。他尤其喜欢做义举,陈述旧日名门望族的情况,但各家都只在自己的宗祠祭祀,彼此并不相通。先生说:“如果真是这样,凭什么报答祖先、敦睦族人呢?”于是商议建一座祠堂,共同祭祀祖先,并且合族举行宴饮。约定族中有科举功名的人多出资,遇到家中有喜庆事的人也按次序捐钱。俊卿连续考中进士,先生首先捐出百金倡导,喜悦地说:“我的事情办成了。”于是他的侄子邦赡、弟弟汝锡相继凭科举和贡举显达,其他人的资助也都如此。祠堂建成后,各族才开始合为一体。俊卿考中进士时,先生写信勉励他说:“从前眉山苏子瞻说,文潞公将近九十岁了,仍然敏捷强健得像少年人,却不知道他考中进士时年纪很小,而老成得像六七十岁的人。你如果能以潞公年轻时的老成,作为年老后仍敏捷强健的根基,那就好了。”先生虽然早以文章辞藻著名,却不专门从事科举文字的学问,而是深究义理。那时有人各自尊奉朱熹、陆九渊的学说,彼此倾轧,先生笑着说:“去燕地的人,有的走水路,有的走陆路,但都向北,为什么要彼此倾轧呢?”后来他读了佛、老两家的书,认为其中有与儒道相互印证的地方,于是改号为“三一居士”。先生平素善于养生,很少生病,却有一天因冒寒而病势困重。

时俊卿巳就选,得桐乡令,至真州,忽心动,亟归而北风佐之,抵家,公疾益亟,见俊卿辈泣,正色谓之曰:“吾哭先人而至盲,几死不死;又尝遘疠,几死不死。今见汝贵,有诸孙,而乃恨死耶?且吾更一嵗即辞夭矣。”或谓善人不死者,公曰:“子渊氏宁有未尽善耶?胡以死也?”又曰:“善事若曹母,母在犹吾在也。”遂瞑,年仅四十有九,有三子,而敏卿其仲,详具状志中。弇州生曰:「陈先生以盲废,自是好习静。间作语类,防者久而应之如响。夫以陈先生之才,而身不遇;若变以陈先生之德,而遇之子孙,则又恒。其变与恒,皆吾侪小人之识,而以窥造化之粗寻。先生所称三一之防,则又洒然失矣。」

张隐君传张隐君者,讳弼,字汝能。其先楚之麻城人,避兵徙蜀,得蜀之内江家焉,定爲内江之椑木里人。世隐约不仕,至数世而有自守者,以明经举起,家耒阳丞。爲人公廉,不帑于官,所察见幽隐,毋能欺者,然不纯任之以惠利,爲吏民所敬爱。数入台使,剡天子异之,爲特迁常宁令。甫命下而卒,贫不能殓,与归耒阳之人,又相与出赀治后事,以丧归内江,而奉其主祀之。名宦祠内江之人,亦曰此吾乡之笃行君子,没而可社者也,亦祀之乡贤祠。常宁公有一子洪化,洪化有五子,长即隐君。儿时以敏颖得大父意,从之官塾师爲偶语,使隐君属对,皆警。隐君更出警语难师,使属不能也,逡巡引避,谓常宁公儿必能绳祖武。”常宁公笑曰:“祖武不难绳也。”寻奉公丧归,而家渐薄。父洪化不任治生,防隐君稍长,即委之家,秉隐君不敢辞,学爲之夺,遂不仕。然其聪明无所发,以心计行之于治生,甚工。中嵗尝一出行贾,贾大振,以至有家。抚诸弟皆成立。始而严隐君若父,既而感,又既而相煦沬如一身也。天性朴俭,帻衣恒至三澣,食不重簋,与臧获同甘苦。然至急人之困甚于巳,即有以缓急告者,亡弗应也。尝赍赋金抵邑,将渡江拯一溺者,好女子也。苏而叩之曰:“夫爲小贾,汉州而有传死于水者,巨室之资与焉。遂欲强室妾,妾谊不忍,故溺。公何自起之?”隐君阳谓曰:“吾而夫友也,而夫故有赢金在吾所,可持归以俟而夫耗。”此女子归夫未水死也。及还,而妻以实告,日夜物色隐君不得,隐君亦絶不以语人。至病革而与子孙偶及之,夫妇始知爲隐君,相与持齐衰服,诵佛爲祈福,终其身。里中儿多逋赋,邑令欲遴富人长之,因责以赔偿,咸自匿避,且百方求解。隐君独挺身见邑令曰:“兹役民请先任之,富人者虚得名耳。”计无能逾胜民,令大喜,谓隐君毋以名应。隐君之帑半耗,以完中下人产,而义声隆隆丛集矣。隐君爲人坦易,无他肠,其学固夺于治生,然其所闻见,即老博士弗及也。嗜酒,酒深辄慷慨抵掌谈説,里闬中不平事,诸少年有过举,辄自匿曰:“吾畏张公酒中掌也。”得隐君一褒许,欣然谓可终身矣。隐君直而和,既老益更事,尝手书“忍”字数百于壁,时时翫之。又书壁戒其子孙曰:“男务耕,女务织,儿不习书,犬彘食巳,而谓吾已矣。若曹勉之,异日得一官,毋愧大王父清白。”当是时,郡邑以隐君躬行谊,予冠带,隐君弗屑也。生平鲜疾,一日与配刘同日而逝,人咸异之。隐君夀七十五,刘七十八,葬邑南之飞凤山。葬日始发圹,有金鱼数十头跃而飞,遂速入窆而闭之。隐君故尝畜一白臝,甚鲜洁,其出则跪而受,乘返则跪而受,下若愿仆然。邑人大异之,曰:“公得非梓潼神耶?何以张姓而恒御白臝也?”隐君有男子三,曰琼、瓒,俱从事贵藩,以隐君老,俱不仕。瑶爲诸生,有文行,十上皆屈归,而以诗自娱,所谓“方塘钓叟”者也。琼有子一,而瑶子六,曰应登者举进士,爲彰德司理,封瑶如其官,今爲吏科给事中,所上封事称天下尤,以文事善余。弇州生曰:「蜀故多隐君子,若严君平、折象、涪江老人之流,皆有髙行竒识,挫名匿影,不与世涉。若张翁者,孝弟力田人耳,何以当隐君焉?乃其拯溺而不名,恩往役而不名义,庶几能自挫而匿者。虽然,易世之后,有文采自显,见贵且及张翁矣,安能终称隐君哉!」

译当时俊卿已经参加铨选,得到桐乡县令的职位,到了真州,忽然心中悸动,急忙返回,恰好北风又帮助他赶路。到了家,公的病更加危急,看见俊卿等人便哭泣,神色严肃地对他们说:“我因哭先人而哭到双目失明,几乎死去却没有死;又曾遇到瘟疫,几乎死去却没有死。如今看见你们显贵,也有了孙子,难道还要遗憾去死吗?况且我再过一年就要超过夭折的年限了。”有人说善人不会早死,公说:“子渊氏难道还没有做到尽善吗?为什么也会死呢?”又说:“你们好好侍奉你们的母亲,母亲在,就如同我还在。”说完便闭上眼睛去世了,年仅四十九岁,有三个儿子,其中敏卿排行第二,详细情况都记在行状和墓志中。弇州生说:“陈先生因失明而废弃仕途,从此喜欢修习清静之道。间或写作语录一类的文字,守护者日久之后便能像回声一样应答。以陈先生的才华,却一生没有得到际遇;如果把陈先生的德行改变成让他的子孙得到际遇,那又是恒常的规律。他所说的变化和恒常,都是我们这些小人的见识,不过是用来窥测造化粗浅的门径。先生所称的‘三一’之道,到了这里又全然失去了意义。” 《张隐君传》张隐君,名弼,字汝能。他的祖先是楚地麻城人,因躲避战乱迁居四川,到了蜀地内江便在那里安家,后来确定为内江椑木里人。世代隐居不仕,过了几代,有人能够自守操行,以明经科被举荐起用,任耒阳县丞。此人为人公正廉洁,从不把公帑据为己有;他所察知的隐秘事情,没有人能欺骗他。但他并不只凭恩惠和利益治理,因此受到官吏百姓的敬爱。他多次进入御史台使者的荐举名单,奏章称天子认为他与众不同,特意升任常宁县令。诏命刚下便去世了,家贫不能入殓;与他同乡从耒阳来的人,又共同出资办理后事,把灵柩送回内江,并奉祀他的牌位。内江的名宦祠中,人们也说:“这是我们乡里的笃实君子,死后可以作为乡社之神来祭祀。”于是也把他供奉在乡贤祠中。常宁公有一个儿子洪化,洪化有五个儿子,长子就是隐君。隐君小时候因为聪敏颖悟得到祖父的喜爱,跟着祖父做官时,塾师常和他作对语,让隐君对答,他都答得警拔。隐君反过来提出警拔而难对的问题,使塾师无法对答,只好迟疑退避,说:“常宁公的儿子一定能继承祖业。”常宁公笑着说:“继承祖业并不难。”不久,他护送父亲的灵柩回乡,家境也渐渐衰落。父亲洪化不善于经营生计,等隐君稍长,便把家事交给他。隐君不敢推辞,因而耽误了学习,最终没有做官。然而他的聪明才智无处施展,便把心中的谋划用在经营家业上,十分精通。中年时曾经外出经商一次,生意大为振兴,终于置办了家产。他抚养几个弟弟,使他们都能成家立业。起初他像父亲一样严格对待隐君,后来逐渐感动,最终彼此相互体恤,亲密得如同一人。他天性朴实节俭,头巾衣服常常穿到洗过三次,吃饭从不使用两套餐具,与奴仆共同甘苦。然而对于救济别人的困苦,他比对自己的困难还要急迫;有人把紧急困难告诉他,没有不答应的。一次他带着赋税钱到县城,准备过江时,救起一个落水的人,是个美丽女子。女子苏醒后问他:“我是个小商人的妻子,丈夫在汉州,有人传说他已经死在水中,富家出钱帮助他。于是有人想强娶我为妾,我守义不忍,于是投水。您为什么要亲自把我救起来?”隐君假装说:“我和你的丈夫是朋友,你丈夫从前有一笔余钱放在我这里,可以拿回去,等你丈夫花用。”这个女子回到家时,丈夫还没有溺死。回来后,她把实情告诉丈夫,两人日夜寻找隐君,却始终找不到;隐君也绝不把这件事告诉别人。直到病重将死时,他偶然对孙子说起,夫妻二人才知道救命恩人是隐君,于是共同穿上齐衰服,诵佛经为他祈福,终身如此。乡里的孩子多有拖欠赋税的,县令想挑选富人来负责管理,并因此责令他们赔偿,大家都藏匿躲避,还想尽各种办法求解脱。只有隐君挺身去见县令,说:“这项差役,请让百姓先由我来承担;所谓富人,不过是徒有虚名罢了。”计算下来,没有人能超过他所承担的数额,县令大喜,说隐君不要只凭名声来应付。隐君的家产耗去一半,用来替中等和下等人补足财产亏空,于是他的义声隆隆传遍四方。隐君为人坦率平易,没有隐藏的心思。他的学业固然被经营家业耽误了,但他所听闻见识的事情,即使年老的博学之士也比不上。他嗜好饮酒,酒意深时便慷慨击掌谈论,乡里之间的不平之事,以及各个年轻人的过错,他常常自己藏起来,说:“我害怕张公酒中的巴掌。”谁得到隐君一句褒扬,便欣喜地认为这足以受用一生。隐君正直而和厚,年老后更加通达人情世故,曾亲手在墙上写了几百个“忍”字,时时玩味观赏。又在墙上写字告诫子孙:“男儿务必耕田,女子务必纺织;儿子不学习读书,便连犬猪的食物都不如,却还说我已经完了。你们要努力,将来如果得到一官半职,不要愧对你们曾祖父的清白。”当时,郡县因为隐君亲自践行义理,授给他冠带的身份,隐君却不屑接受。他一生很少生病,有一天与妻子刘氏同日去世,人们都觉得奇异。隐君享年七十五岁,刘氏七十八岁,葬在县城南面的飞凤山。下葬当天刚打开墓穴,便有几十条金色的鱼跃出飞走,于是赶快入葬并封闭墓穴。隐君过去曾养过一头白色骡子,非常洁净。它出去时便跪下接受隐君上乘,回来时也跪下接受隐君下乘,下来时又像愿意做仆人一样跪着。县里人十分惊异,说:“您莫非是梓潼神吗?为什么姓张,却总是驾驭白骡呢?”隐君有三个儿子,叫琼、瓒,都在贵藩任职;因为隐君年老,他们都没有出仕。瑶是诸生,有文才和品行,十次参加考试都落第归来,便以诗自娱,就是所谓“方塘钓叟”。琼有一个儿子,瑶有六个儿子,其中叫应登的考中进士,任彰德司理,朝廷按他的官职给瑶封赠;应登如今任吏科给事中,他所上密封奏章,称说天下最为重要的事情,文章也写得很好。弇州生说:“四川向来有很多隐居的君子,如严君平、折象、涪江老人这一类人,都有高尚的品行和奇异的见识,挫抑声名、隐藏踪迹,不与世俗交涉。像张翁这样的人,不过是孝敬兄长、努力务农的人罢了,怎么能称作隐君呢?但他救人于溺水而不留名,施恩于劳役而不以义自居,也差不多可以说是能够自我抑制、隐藏声名的人了。虽然后世更替之后,他的文采自然显露出来,名声显贵甚至也波及张翁,还怎么能始终称为隐君呢?”

林节妇陈氏传林节妇者,泉人陈某女也。十八而归同邑林知言,六年而举今乡进士乔木。又二年而知言夭,节妇恸哭不食,且死之。其舅敬轩公姑黄孺人强之食曰:「汝一死之爲快计,欲以报汝夫耳。汝死,谁爲存汝孤者?汝孤死,何以报汝夫?」节妇乃稍稍食,然才使余气息耳。时知言兄弟五人,而长者业前夭,节妇次当治舅姑饔,精心力而爲之,不继则资之防纑受机,又不继簪珥,时时寓质库矣。诸叔咸有家,室内愧节妇而怜之,谋逓迎养。孺人不怿曰:「伯氏夭吾夫,代之长,固分。吾夫复夭,未亡人代之子,亦分。且治饔非外政也。」辞不可。葢十余年而舅姑恬然于匕箸者如一日。然节妇以乔木长,故资之就傅,塾产益挫而防。有岛冦警,展转徙箸。舅姑伺其隐,则半菽至数粒矣。乃复强之逓养。节妇不恒得鲜毳,间一得之,不忍独御也。苍头仆仆走之二尊人所,未尝不欣欣爲。竟至于悬▯设帨之辰,若嵗时伏腊,又可知矣。黄孺人有女弟在,节妇居恒迎之,与姑处处必逾月,冀以得姑懽。敬轩公女弟适陈而嫠老矣,节妇与诸叔亦逓迎,之所以奉侍几如舅姑。久之,舅姑病先后剧,节妇忧皇甚,夜分抟颡礼斗,祈以身代。所遗污中裠牏厠手自浣濯。妯娌间微风之曰:「幸有婢子足任何自苦乃尔?」节妇▯然曰:「吾非乏任者,念吾所可自致仅此耳。」葢舅姑圽而节妇之慎终,非他妇所敢望也。巳而姑之女弟病,节妇奉之如姑。知言之庶祖母病,其奉之亦如姑。其圽也,咸叩颡于牀,乌乌语无以报节妇,愿生世爲节妇媳,奉朝晡耳。节妇甚慈于乔木,而能训乔木爲诸生廪学宫,教授弟子得束修以供节妇。节妇不归橐,而急中外族属之困者。以是贤孝声籍籍里中。至年六十,法当得旌,有司以非所急不即上。乔木乃行求天下之有文行者,于其邑得今少司马王公用汲。爲之传曰:「徴矣。又三年,乔木举于乡。又四年,走金陵,绍少司马公而谒余曰:『必得公一言,而后王公之传信。』即余有言,胡能加于王公也?」外史氏曰:「陈之奉舅姑笃而恒,抚孤慈而明,禔身慎而经理家肃,而成于诸德备矣。其独称节者,何举所重也?嗟乎!陈之去当旌者十有七年矣,吾不能问有司之终举与否。然以乔木之骎骎向显庸矣,而犹难之若此。即下而里闬,逺而岩穴,其湮没偕草木无闻者,可胜数也。独何恨于蔽贤者哉!」

译《林节妇陈氏传》林节妇,是泉州人陈某的女儿。十八岁嫁给同县的林知言,六年后生下如今的乡进士乔木。又过了两年,知言早夭,节妇悲痛哭泣,不肯进食,几乎要随夫而死。她的公公敬轩公和婆婆黄孺人强迫她进食,说:“你一死就痛快了,是想用死报答你的丈夫吗?你死后,谁来保存你的孤儿?你的孤儿死了,你拿什么报答你的丈夫?”节妇于是稍稍进食,但也只是勉强维持一点气息。当时知言兄弟五人,长兄已先去世,节妇按次序应当负责公婆的饮食,于是尽心尽力操办;不能继续支撑时,就变卖家产、纺线织布、接受织机劳作;再不能继续时,就变卖首饰,时时把东西送进当铺。几个叔子都有家室,妻子们心中既惭愧节妇,又怜悯她,谋划轮流接去奉养。黄孺人不高兴地说:“大伯去世,我的丈夫代替他成为长兄,本来就是应尽的职责。我的丈夫又去世,未亡人代替儿子奉养公婆,也是应尽的职责。况且操办饮食并不是外面的政务。”于是拒绝了。大约十多年,公婆安然吃她所供的饮食,一直像第一天一样。可是节妇因为乔木年长,便出钱让他从师学习;私塾的收入越来越少,便用纺织来补贴。有海盗警报,她辗转迁徙,公婆察看她的隐情,才知道每天的食物已经少到半颗豆子、几粒粮食。于是又强迫她接受轮流奉养。节妇平常很少得到鲜肉和细毛皮,偶尔得到,也不忍独自享用。她让老仆人奔走到两位老人那里,从没有不是欢欢喜喜去做的。甚至到了悬挂弓、设置佩巾的生日,像四时节日和伏腊祭祀一样重视,也就可想而知了。黄孺人有一个妹妹还在世,节妇平时常迎接她,和婆婆相处每次必超过一个月,希望借此使婆婆欢喜。敬轩公的妹妹嫁给陈家后已经守寡年老,节妇和几个叔子也轮流迎接她,奉侍她几乎像奉侍公婆一样。过了很久,公婆的病先后加重,节妇忧虑惶恐得厉害,半夜叩头礼拜北斗,祈求让自己代替他们受病。公婆遗下的污秽衣裤和厕具,都亲自洗濯。妯娌们私下劝她说:“幸好有婢女可以任用,为什么还要这样苦自己呢?”节妇泪流满面地说:“我不是没有可以任用的人,只是想到自己能够亲自做的,也只有这些了。”大概公婆下葬后,节妇谨慎办理丧终之礼,也不是其他妇人所能企望的。不久,婆婆的妹妹病了,节妇像侍奉婆婆一样侍奉她。知言的庶祖母病了,她侍奉她也像侍奉婆婆一样。她们去世时,亲属都在床前叩头,呜咽说没有什么可以报答节妇,只愿来世投生为节妇的儿媳,早晚侍奉她。节妇对乔木十分慈爱,同时又能教导乔木,使他成为廪生、进入学宫;乔木教授弟子所得的束修,都用来供养节妇。节妇不把钱财带回自己的囊中,而是急于救济内外亲族的困苦。因此贤孝的声名传遍乡里。到了六十岁,按制度应当得到旌表,有司认为这不是急务,没有立即上报。乔木于是出行寻找天下有文才品行的人,在他的县里找到了当时的少司马王公用汲。王公为她写传说:“征验已经具备。”又过了三年,乔木考中乡试。又过了四年,他赶到金陵,带着少司马公的传文来拜见我,说:“一定要得到您的一句话,这以后王公的传才可信。”即使我有所言说,又怎么能超过王公呢?”外史氏说:“陈氏奉养公婆忠厚而持久,抚养孤儿慈爱而明理,修身谨慎,经营家事严肃,具备了各种美德。为什么唯独称她为节妇?这是因为举世所重视的品德各有不同。唉!陈氏距应当受旌表已经十七年了,我不知道有司最终是否上报。然而乔木已经渐渐显达、趋向功业了,事情还如此艰难。至于在下层社会和乡里之间,远至山岩洞穴之中,那些同草木一起湮没、无人知晓的人,哪里数得清呢?又何必只怨恨埋没贤人的人呢!”

博士髙先生传髙先生者,名举,字伯鹏,别号淞阳,学者称之曰淞阳先生。先生爲松之上海人,去吾州百里而遥,长于余一纪而故,同时爲诸生,同试于学使者杨公宜,而先生所试下安南策,见赏独爲第一。亡何,余成进士,而先生尚以诸生试。后使者胡公植,复以论封建见赏,试复第一。当是时,先生名称籍籍,与其邑之儁少角,非甲亦乙而至。就留都试亦不利,而分试者爲进士李某,得先生巻而竒之,数以荐于主司,卒见格。先生乃仰天叹曰:“命也,吾如之何!”始就吏部选人,得分教京兆庠,转谕皖城。久之,而余以纳郧镇节归,且五载矣。属嵗在壬午,余子士骐领应天解,而先生之子洪谟以拔贡至礼部,亦领顺天解。防先生转天津卫教授,遂以年至乞归。余既杜门缮性,寻老氏谷神不死之防,然濶疎无所得,而先生自髫时即好披叅同、悟真、云笈、宝箓诸书,往往有防契,独防者其爲诸生膺贡,再更儒官,还往数千里间,不以须防易其功力。晩嵗有道流常山人者,以秘诀授先生,巳复有萧渔隐者,以所得与先生相证,多合。先生遂敇洪谟断公私事,毋更溷乃公爲当。其杜关久可一载,少亦百余日,收视却听,宛然若有覩于致虚极、守静笃之真倪,绵绵若存,用之不勤。其在陈希夷、晁文元之间乎哉?先生之先居东海,世世力啬田亩,而大父竹▯翁独好文,念其里俗椎朴,厌之,谓丈夫安能龊龊饱死?顾其子乐琴君能任家,而晩嵗乐琴君举先生,生而颖爽异凡儿。竹▯翁抚而喜曰:“是儿非东海里可老者。”因委家乐琴君,而身与媍胡媪携先生之邑,俾从师读书。先生之学日益进,而竹▯翁大出其橐中装,日酿醲击鲜,与邑之贤豪长者髙防争愿交。驩翁而有王翁者,女以若淑闻,翁谋之胡媪,委禽焉。有婚期矣,而翁忽▯然逝。乐琴君方坐东海大猾讼系于狱。丧皆先生主之。或谓俗有乘凶而暂爲吉者可婚也。先生左顾而唾曰:「奈何以俗窘我?」防乐琴君系得白,持服至朞。或又谓先生服除可婚也。先生辞于乐琴君:「谁爲主婚者?必君禫服而先生始有室。」当竹▯翁之橐,以好客损,而乐琴君虽善爲家,然数困徭役,又困讼不自振。属先生之籍籍,名诸生,守令折节而礼之。乐琴君得自寛,东海上鱼陂十亩,竹木千个,鸡豚孳育。时竹▯翁死,而胡媪尚无恙。就乐琴君之鲜脆甚甘,然时时之邑从先生,辄不忍去,欲以舒其爱也。如是者十五年,而后用髙夀终。又久之,岛宼起,乐琴君不安故里,先生亟迎之邑养。是时先生之母倪业先逝矣,先生悴于哭母,而修顔于乐琴君,忘亡而君久之亦逝。先生戚易衷,礼于生死,靡憾其分教京兆也。衙舍苫耳,而壁四顾怡然。寄声洪谟曰:「若无以苜蓿盘而念我,浊酒可巳渴,菊可饱目也。」尝从禫祀昭陵,纵观久之,叹曰:「蕞尔广文,而与此钜丽观,大官片胔亦何异三臡九葅也?」其善自寛如此。爲皖城谕,以材见识上官,尝署望江令,篆者半嵗许,吏人称之前后。课肄诸生有恩礼,去而流思满学宫。先生爲人伉直,无他肠,遇不可义,形于色,若不知有人。间儇巧者,而性恒依于仁当【阙】季弱不任治生,割腴以资之【阙】弟之夫死,爲之治棺殓,抚其孤,至成立而后巳。待外家、中表亡,不任其厚者,然非自有余而后推之也。其爲文章,汪洋宏放,于诗亦能逹其所欲言。教授诸生,多显者,方伯潘君仲履其最也。乡后进既严重,先生争欲一覩见爲快,既閟不出,望其居若道山蓬莱云。弇州生曰:「太史公尊道家,以爲使人精神专一,动合无形,赡足万物,而抑诎儒者,谓博而寡要,劳而少功。当是时,儒者亦抑诎之,若胡越不并立者。此皆误也。夫治世之与度世,虽小间,其造则精诚之极,同符于眇忽间。而去欲、去忮、去扰,即粗迹亦何以异哉?」髙先生儒者也,而不挟其重以抑诎道家,得之深矣,而亦不至废儒,知其所以同也。余故幸与先生同好,然濶疎而无所得,今且不能坚而出縻世网,即旦夕归,何以不先生弃哉?洪谟以通家子乞余传先生,余至今不识先生,然而不敢辞者,欲以见先生之贤,而志余愧。

译《博士高先生传》高先生名举,字伯鹏,别号淞阳,学者称他为淞阳先生。先生是松江上海人,距离我的州约一百里,年长我十二岁,后来去世。我们同时做诸生,一同参加学使杨公宜主持的考试,先生所作的《试下安南策》受到特别赏识,独列第一。不久,我考中进士,而先生仍以诸生身份应试。后来学使胡公植又因他的《论封建》赏识他,考试仍列第一。当时先生的名声传遍四方,和同县的俊秀少年竞争,非甲即乙,声势很盛。他到留都应试又未中,分考官是进士李某,得到先生的试卷后认为奇异,多次向主考官推荐,最终仍被阻止录取。先生于是仰天叹息说:“这是命啊,我又能怎么办呢!”起初参加吏部选官,得到分教京兆学校的职位,转任皖城学谕。过了很久,我因纳郧镇节回乡,已经将近五年了。那年正值壬午,我的儿子士骐考取应天府乡试解元,先生的儿子洪谟也以拔贡身份到礼部,考取顺天府乡试。恰逢先生转任天津卫教授,便以年老为由请求归乡。我闭门修养心性后,寻求老子“谷神不死”的道理,却疏懒散漫而没有所得;先生从少年时代就喜欢阅读《参同契》《悟真篇》《云笈》《宝箓》等书,往往有所领悟,唯独他在成为诸生、取得贡生资格、两次更换儒官职位、往来数千里之间时,并没有因片刻时间而改变他的修炼功夫。晚年有一位常山道士,把秘诀传授给先生;后来又有萧渔隐,把自己的所得拿来与先生相互印证,多数都相合。先生于是命令洪谟断绝公私事务,不要再让这些事情来烦扰自己。先生闭关很久,长则将近一年,短则也有一百多天,收敛视觉,停止听闻,仿佛在“致虚极、守静笃”的境界中看到了真实的端绪,绵绵不绝而又若有若无,运用它也不感到劳苦。他大概处在陈希夷、晁文元之间的境界吧?先生的祖先居住在东海,世世代代勤俭耕作田地,唯有祖父竹窗翁喜好文学,想到乡里的风俗粗陋质朴便厌恶,说:“大丈夫怎么能拘拘小节,只求吃饱后死去呢?”只是他的儿子乐琴君能够承担家业,晚年乐琴君生下先生,先生出生后聪颖爽朗,非同寻常。竹窗翁抚摸着他,高兴地说:“这个孩子不是可以老死在东海乡里的。”于是把家事交给乐琴君,自己带着妻子胡媪和先生到县城,让先生跟从老师读书。先生的学业日益进步,竹窗翁大大拿出囊中财物,每天酿造美酒、宰杀鲜肉,和县里的贤人豪士、长者高士交游争胜,大家都愿意同他结交。有个欢翁,另有一位王翁,王翁的女儿以贤淑闻名,竹窗翁便同胡媪商议,送去聘礼。婚期已经定下,王翁却忽然去世。乐琴君当时正因东海一个大恶霸的诉讼被拘押在狱中。丧事全由先生主持。有人说,民俗中有趁凶丧暂时改为吉礼的做法,可以举行婚礼。先生向旁边吐唾沫说:“怎么能让世俗习惯困窘我?”乐琴君被拘押,直到事情昭雪,先生服丧满期。又有人说,先生除服后就可以成婚。先生向乐琴君辞谢说:“谁来主持婚礼?一定要等您服完禫服,我才能成家。”当竹窗翁的财物因好客而耗损时,乐琴君虽善于经营家业,但屡次被徭役困扰,又被诉讼拖累,不能振作。恰逢先生声名显著,成为著名诸生,地方长官都降低身份礼敬他。乐琴君得以稍稍宽心,东海岸边有十亩鱼塘、千株竹木,鸡猪繁殖成长。后来竹窗翁去世,胡媪还健在。她到乐琴君那里,觉得鲜美脆嫩的食物十分甘美,但常常到县城跟随先生,总是不忍离开,想借此舒展对先生的爱护。这样过了十五年,然后凭高寿终老。又过了很久,海盗兴起,乐琴君不能安居故乡,先生急忙把他接到县城奉养。这时先生的母亲倪氏已经去世,先生因哭母而憔悴,却在乐琴君面前强作容色,忘记了悲亡之情;过了很久,乐琴君也去世了。先生内心悲痛,但能以礼对待生死,对自己被分教京兆并不遗憾。他的官署中只有草席铺地,环顾四壁却神色怡然。他托人告诉洪谟说:“你不要因为只有苜蓿之盘而挂念我,浊酒足以解渴,菊花足以饱览。” 他曾随从举行禫祭到昭陵,纵情观览了很久,叹息说:“我这样一个小小的广文官,却能和这里宏伟华丽的景观相比;大官们的一点肉,和三臡九葅又有什么不同呢?”他就是这样善于自我宽解。任皖城学谕时,凭才干见识受到上司赏识,曾代理望江县令,掌印大约半年,官吏百姓前后都称赞他。他考核、教导诸生很有恩德和礼法,离任后思念他的情意充满学宫。先生为人刚强正直,没有别的心思,遇到不合义理的事便表现在脸色上,仿佛不知道世间还有其他人。有时遇到轻薄机巧的人,而他的性情一向依归于仁义【阙】弟弟年幼柔弱,不能经营生计,便割取肥美的田产资助他【阙】弟 她的丈夫死后,先生替她办理棺殓,抚养她的孤儿,直到孩子成人才停止。对待外家和中表亲属中去世的人,凡无力厚葬的,他都加以救助;但并不是等到自己有余财后才推施。他写文章,气势浩瀚宏大,写诗也能表达自己想说的话。教授的诸生中,有许多人显达,方伯潘君仲履是其中最突出的一位。乡里的后辈既敬重先生,又争相希望见他一面为快;先生闭门不出,他们仰望他的居处,仿佛仰望道家的仙山蓬莱。弇州生说:“太史公尊崇道家,认为道家能使人的精神专一,行动合于无形,资养充足而能遍及万物;同时又贬抑儒者,说儒学博杂却少有纲要,劳苦却功效很少。在那时,儒者也反过来贬抑道家,彼此就像胡人与越人一样不能共处。这些都是错误。治理现世和超度世俗,虽然有小小差别,但它们达到的境界都是精诚的极致,在幽微之间彼此相合。去除欲望、嫉妒和扰乱,即使从粗浅的行为痕迹看,又有什么不同呢?”高先生是儒者,却不凭借儒学的尊贵来贬抑道家,这说明他领悟得很深;但他也没有废弃儒学,知道二者所以相同的地方。我因此庆幸能和先生有共同的爱好,但我疏懒散漫而一无所得,如今又不能坚定地出仕,受世俗罗网束缚;即使早晚归去,又怎能不为先生所弃绝呢?洪谟以世交子弟的身份请求我为先生作传。我至今没有见过先生,然而不敢推辞,是想借此显明先生的贤德,也记下我的惭愧。

来节妇金氏生传来节妇者,金姓,萧山人。其父俊,故农家子也,而有隐德。节妇生十九年而归里中来仲康。仲康亦农家子也,恂恂以器业称,瑟琴鼓矣。凡十年而有一子,甫襁褓而仲康骤中寒疾死。节妇方妊身始,而日夜吁天求代,不得,则大恸,投体于地,欲自裁。姑倪止之曰:“吾老,无论若不爲若夫计耶?若死,是死若襁褓儿也,且又死若腹中儿。若一死而死夫之二子,胡以见地下?”节妇乃强食息。既及期,腹中儿举矣,亦丈夫子。于是请于倪,名襁褓儿曰五经,而遗腹者曰五伦。节妇故精女红,因日夜勤力作以辅农之阙,而共孀姑哺二孺时节妇方盛年,丽姿,族属之黠亡赖者利其他,适以爲己橐,强之不可,乃使邻妪诱之,阳爲入视工作者曰:“夫人好手,胡不袖之锦绣家,而刺促自苦乃尔?”节妇怒骂曰:“未亡人役此手以养吾姑,而留此心以畀逝者,若何得妄言?”囓指指破,含血以噀妪面,皇恐退去。黠亡赖者恚甚,谓节妇所恃以坚两雏耳,两雏死,安能独守夜?因风纵火焚其舍。节妇仓皇掖姑倪起,跪而祝天,立熄。黠亡赖者益恚曰:“是孤雏不可死耶?”适溪水涨,乃以晨候舍傍曰:“儿必相携出观涨,得间即溺之水。”节妇夜梦神语曰:“勿令儿出观涨也。”节妇心知所谓,中夜抱儿而泣,声达于外。久之,黠亡赖者谋泄,避徙去,而节妇始获安养姑及抚二孺矣。五经长颖敏而文,节妇遣之从塾师受经,以至补博士弟子,而以五伦善心计委之家,家粗立矣。节妇即谓五经:“幸以儒起,毋忘其本。”建家祠,具祭器,伏臈烝尝之典,秩然而姑倪安。节妇以老,节妇亦且老矣,而恭事之不少衰,用寛乐终。及其终也,节妇之哭之犹哭夫也。五伦壮未有子,市妾入门而有涕容。节妇恠问之曰:“妾夫贫不能食妾,故见鬻,适与所生子别故耳。”节妇谓五伦亟返之,而欲有子而孤人之子也。返之不复问。直后五经虽不第,而三子长行,志荐于公车。次行学继补博士,第子皆通经术,工古文辞。次行政十余嵗,己能属文,有竒气。五伦后亦自有子,曰行德。弱冠亦补博士弟子。郡邑守令上节妇事,御史御史上尚书,得旌表门闾,赐束帛薪粲如甲令。而节妇年八十四,尚强匕箸。诸子孙偕其妇起居侍左右,节妇含饴噉炙,防防如也。巳忽▯然指二子曰:「微神之力,而曹巳委水火,安得有今日?且吾苟生爲吾姑与而曹耳。今可以报而父矣。夫不奉而父者五十五年,而犹弗克往,甚矣吾之恋恋而曹也。」弇州生曰:吾徒有周元孚武选者,业已论著节妇行矣。元孚爲人慷慨有气槩上书再论天下大计,百挫而不悔,乃于妇德独谓死殉之易,不若生守之难。彼葢有深感而能辨之于实际者也。夫以节妇之所爲守者,襁褓一孺子耳,其一犹未卜,而能毅然持之,亦百挫而不悔,兹其所以合哉!嗟乎!节妇之节成,而天子旌之,二子有上夀,子孙绳绳,既蕃且贤,天人之用媺矣。彼朝梁而暮齐,名与身俱失者,视此宁不颡泚也!

译《来节妇金氏生传》来节妇姓金,是萧山人。她的父亲名俊,本来是农家子弟,却有不为人知的德行。节妇十九岁时嫁给乡里的来仲康。仲康也是农家子弟,恭谨而以才器和事业著称,夫妻琴瑟和谐。过了十年生下一个儿子,孩子刚在襁褓中,仲康忽然因中寒病去世。节妇当时刚刚怀孕,日夜向上天呼号,请求代替丈夫受死;不能如愿,便极度悲痛,扑倒在地,想要自杀。婆婆倪氏阻止她说:“我已经老了,且不说你难道不为你丈夫打算吗?你死了,就是让你的襁褓儿也死;而且也让腹中的孩子死。你一死便使丈夫的两个儿子都死了,将来拿什么去见地下的丈夫?”节妇于是勉强进食,维持生命。到了预产期,腹中的孩子出生,也是男孩。于是她请求倪氏,把襁褓中的孩子取名为五经,把遗腹子取名为五伦。节妇本来精于女红,于是日夜勤劳纺织,以补助农事的不足,与守寡的婆婆共同养育两个孩子。当时节妇正值盛年,容貌美丽,族中那些狡猾无赖的人贪图她的美色,想把她占为己有;强迫不成,便让邻妇诱骗她。邻妇假装进去观看她做针线,说:“夫人真是手巧,为什么不把这双手带到锦绣人家去,却这样急促劳苦自己呢?”节妇怒骂说:“未亡人用这双手养活我的婆婆,把这颗心留给死去的丈夫,你怎么能胡说!” 她咬破手指,含着血喷到邻妇脸上,邻妇惊恐地退走。那个狡猾无赖十分愤恨,认为节妇所依靠的只是两个孩子来守身;两个孩子死了,她怎么还能独自守夜?于是借机纵火焚烧她的房屋。节妇仓皇扶着婆婆倪氏起来,跪下向天祈祷,大火立即熄灭。无赖更加愤恨,说:“这两个孤儿难道不能死吗?”恰好溪水上涨,他便在清晨守候在屋旁,说:“孩子一定会相携出来观看涨水,找到机会就把他们溺死。”节妇夜里梦见神灵对她说:“不要让孩子出来观看涨水。”节妇心里明白神灵所指,半夜抱着孩子哭泣,哭声传到屋外。过了很久,无赖的谋划泄露,只好躲避迁走,节妇这才获得安宁,奉养婆婆并抚养两个孩子。五经长大后聪颖有文才,节妇送他跟随塾师学习经书,直到补为博士弟子;又把五伦擅长谋划经营家业的事务交给他,家业渐渐建立起来。节妇便对五经说:“幸亏你凭儒学兴起,不要忘记根本。”她修建家祠,置备祭器,按伏腊、烝尝的礼制祭祀,秩序井然,婆婆倪氏也安享晚年。节妇年老了,婆婆也将老去,但她恭敬侍奉婆婆,一点没有衰减,终于在宽裕安乐中度过一生。婆婆去世时,节妇哭她仍像哭自己的丈夫一样。五伦壮年还没有儿子,买来的妾进门时却面带泪容。节妇奇怪地问她:“你的丈夫贫穷,不能养活你,所以你被卖了;只是因为要和亲生儿子分别,所以悲伤吗?”节妇让五伦赶快把她送回去,说:“你自己想要儿子,却使别人的孩子成为孤儿吗?”五伦把她送回去,此后不再追问。后来五经虽然没有考中进士,但三个儿子都长大成人;长子行能已经被举荐到公车。次子行学继承父业,又补为博士弟子,他的弟子都通晓经术,擅长古文辞。三子行正做官十多年,已经能够写文章,且有奇异的气概。五伦后来也有了自己的儿子,名叫行德,二十岁时也补为博士弟子。郡县守令上报节妇的事迹,御史又上报尚书,节妇因此得到旌表门闾,赐给束帛和薪粲,待遇如同甲令。此时节妇八十四岁,仍然能够正常饮食。众子孙和他们的妻子一起早晚侍奉在她身边,节妇含着糖、吃着烤肉,神情安乐。忽然她流泪,指着两个儿子说:“若不是神灵相助,你们早已被水火吞没,哪里会有今天?况且我苟且活着,就是为了我的婆婆和你们。现在可以报答你们的父亲了。你们的父亲去世五十五年,我还没有能够前往相见,我对你们的留恋太深了。” 弇州生说:我们这些人中有周元孚武选,他已经论述过节妇的德行。元孚为人慷慨,有气概,曾上书两次讨论天下大计,屡遭挫折也不后悔;但谈到妇女的德行,他却说死去殉夫容易,不如活着守节艰难。他大概对此有深切感受,能够从实际中辨明这一点。节妇所守护的,不过是一个襁褓中的孩子,另一个还没有出生,然而她能够毅然坚持,也像经历百次挫折而不后悔,这就是她和元孚相合的地方。唉!节妇的节操成就了,天子为她旌表,两个儿子都获得高寿,子孙绵延不断,既繁盛又贤良,天人之际的美好也算充分了。那些早晨依附梁国、晚上又投靠齐国,最终名声和自身一同丧失的人,看到这些,难道不羞惭得额头出汗吗!”

玉洲子传玉洲子者,栗其姓,旺其名,希顔其字,河间之任丘人也。尝自号玉洲,诸公卿与游者,咸称玉洲子云。玉洲子有弟七人,而皆渊着饶识行。其仲叔游太学,而季遂举乡荐。第四弟以武功起,官锦衣百戸。第五弟补博士弟子,余尚幼。然皆习通经术,而诸从子凡十五人,半亦补弟子员。葢俱用玉洲子教而受室授餐,无论矣。当世宗朝之癸丑,玉洲子甫十八,而以选入内廷,事故太监梁公某爲嫡长,而梁则故司礼太监黄公之嫡长也。黄公得玉洲子而竒之,毎出入殿陛,延见僚属,皆挟以从。玉洲子既朗俊,而又善爲容,唯诺之余,澹辞琅琅,见者咸目属之矣。俄复以选入内书堂,师事故翰林某公,益以博洽称,累迁至某监太监。戊辰,今上为皇太子,当受册,玉洲子将命用币,周府诸王廉靖不扰。壬申,赐蟒衣,再赐玉带。今上初即位,玉洲子复将命用币于楚府诸王,不扰如前。玉洲子之再奉使,皆司礼所选推也。戊寅,奉敇谕提督孝陵,兼领神宫监事,益自毖饬,晨昏飨祀孔严,启闭唯谨。顾负气矻矻,时守备某者,恃其权,勒玉洲子避道,玉洲子弗肯避,曰:“吾非而属也。”用是积不相能,遂疏讦玉洲子,应之辞甚衷,然竟爲某所中,置狱,狱甚急。顾玉洲子实洁廉无他可擿指,遂流寓金陵矣。玉洲子乃仰天而笑曰:“吾岂非夫哉?上之不能矫矫出其忠力,以自结于上,有帷帐之筹策;下之不能媕阿求媚宫掖,以巧取富贵。语不云乎:‘君行命,臣行志。’吾知行志而巳优游杜门自适,足迹不及阃外,中庭立数竒石,杂莳花木。客过之者,三事以下,多旧防与吴楚竒士相酣畅竟夕。玉洲子能诗歌,尤善行草,兴至辄挥洒醉墨淋漓,客辄持去,以爲快。人或谓玉洲子上念之,行召补禁闼,不则且北归。玉洲子摇首弗顾曰:“吾何北即以南寄也?北亦寄也,以北归也,南亦归。”也今年,玉洲子五十五矣,而谓不佞:吾佹得七十。不佞恠,问之曰:「吾嗜酒而好月,月之魄以至垂晦,未有不呼酒与相终始者也。且吾如是者三十五年矣,取夕之赢以补日,不可更得十五年乎?」子谓我七十可也。弇州生曰:「以玉洲子之材,其爲吕强、张承业,固易。然有不爲彼者,彼能进而不能退也。夫生长富贵之中,且耳目日与之接,而一旦失之,脱然无复系,此其胸次,不亦廓落潇洒哉!」不佞长于玉洲子十年,卧弇中且一纪矣,而晩出就吏,有茂先拘迫之叹,即旦夕归,愧玉洲子多矣,故爲之传而论著之。

弇州续稿巻七十

钦定四库全书弇州续稿巻七十一明 王世贞 撰文部

传

译《玉洲子传》玉洲子姓栗,名旺,字希颜,是河间任丘人。他曾自号玉洲,与他交游的公卿都称他为玉洲子。玉洲子有七个弟弟,而且都学识深厚、见识丰富、品行优良。他的二弟、三弟游学太学,最小的弟弟于是考中乡荐。第四弟凭武功起家,官至锦衣卫百户。第五弟补为博士弟子,其余弟弟还年幼。然而他们都学习并通晓经术;他的堂侄共有十五人,其中一半也补为弟子员。这些人都是依靠玉洲子的教诲,才得以娶妻成家、获得衣食,这一点不必多说。明世宗在位的癸丑年,玉洲子刚十八岁,因选拔进入内廷,侍奉太监梁公某,成为梁公的嫡长子;梁公又是旧司礼太监黄公的嫡长子。黄公得到玉洲子,认为他奇异出众,每次出入殿陛、召见同僚,都带着他随行。玉洲子既明朗俊秀,又善于修饰仪容,在唯唯诺诺之余,淡雅的言辞琅琅可听,见到他的人都注目相属。不久又因选拔进入内书堂,师从前翰林某公,更因学识广博而著称,屡次升迁至某监太监。戊辰年,当今皇上为皇太子,将要接受册封,玉洲子奉命携带礼币,周府诸王廉洁安静,不扰民。壬申年,赐蟒衣,又赐玉带。当今皇帝刚即位时,玉洲子又奉命携带礼币出使楚府诸王,像以前一样不扰民。玉洲子两次奉使,都是由司礼监选拔推荐的。戊寅年,他奉敕谕提督孝陵,兼管神宫监事务,更加谨慎自律,早晚祭祀极为严肃,宫门开闭也格外谨慎。然而他性情刚强,勤勉不懈;当时有一名守备某人倚仗权势,强令玉洲子让路,玉洲子不肯避让,说:“我不是你的属下。”因此两人积怨,守备便上疏诬告玉洲子,玉洲子的答辩言辞十分诚恳,但最终仍被那人陷害,下狱,案件审理得非常急迫。只是玉洲子确实清白廉洁,没有其他可以指摘的地方,于是流寓金陵。玉洲子仰天大笑说:“我难道不是个男子汉吗?对上不能以杰出的忠诚和力量来表现自己,以此取得皇上的信任,也没有在帷帐之中谋划;对下不能阿谀逢迎,求媚于宫廷,以巧计取得富贵。古语不是说过:‘君主实行命令,臣下实行自己的志向。’我只知道实行自己的志向罢了。”他悠然闭门自得,足迹不出门限之外,在庭院中竖立几块奇石,间杂种植花木。客人来访时,三公以下,多是旧日朋友和吴楚奇士,常常畅饮畅谈直到深夜。玉洲子能作诗歌,尤其擅长行书、草书,兴致来时便挥笔泼墨,醉墨淋漓,客人往往拿走他的作品,认为十分畅快。有人说皇上还挂念玉洲子,将要召他回去补任禁闼官;否则就会北归。玉洲子摇头不顾,说:“我为什么一定要北方才算归宿,南方就只是寄居呢?北方也是寄居,回到北方就是归;南方也是归。”今年玉洲子五十五岁,他却对我说:“我差不多已经得到七十岁了。”我感到奇怪,问他缘故。他说:“我嗜好饮酒,又喜欢月亮;每当月亮的光魄渐渐到了将尽的时候,没有一次不呼唤酒来与它相伴到终夜。况且我这样做已经三十五年了,拿夜晚多出的时间补足白天,难道不能再得到十五年吗?”你可以说我已经七十岁了。弇州生说:“凭玉洲子的才干,即使要做吕强、张承业那样的人,本来也是容易的。然而他有一点不像他们:他们能够进取,却不能退处。一个人生长在富贵之中,耳目每天都接触富贵,忽然失去它,却能脱然无累,再没有牵系,这样的胸襟,不也是空阔潇洒吗!”我比玉洲子年长十岁,已经卧居弇中将近十二年,却在晚年出仕做官,有茂先那种受到拘迫的叹息;即使早晚归去,也比玉洲子惭愧得多,所以为他作传并加以论述。《弇州续稿》卷七十 钦定《四库全书》《弇州续稿》卷七十一 明 王世贞 撰 文部 传

太傅吕文安公传太傅吕文安公者,讳本,字汝立。吕之先,自四岳而至太公望,爲周师尚父,其氏或吕,或姜,而氏吕者,至唐浙东节度使延之而始显。至宋丞相赠太师端諌议大夫御史中丞诲,以宏业直气重天下,乃益显。诲之孙亿,从南渡居绍兴之新昌,又八传而爲贵义,始徙余姚。当其子德玉时,髙皇帝下绍兴,悉更定其版籍,而籍吕者讹爲李,遂仍之不复。德玉生原实,原实生友直,友直生琼,琼无子,以弟珍之子懋嗣。生醉梦公,改公之父也。自改上遡懋至琼,皆以公贵,赠少保太子太傅礼部尚书武英殿大学士,又得推恩赠珍亦如之。其配皆一品夫人,而公之母杨独称太夫人,则及公之养也。公生而端颖异,凡儿稍长,颀而白晳,眉目秀朗。醉梦公尝携以谒故太傅谢文正公迁,谢公一见竒之,抚而叹曰:“异日名位差胜我属。”其子学士丕善,诲之毋失此儿。当是时,有邹绚、诸燮者,皆名士,公与之下上其文,遂灼然有声。学士摄公至京师,俾贽所业于故太保费文宪公宏,费公复竒之如谢公,俾与其子游。寻归就试于浙不利,补博士弟子,而醉梦公尚客学士,所以疾卒,丧归公踊而哭几絶者数矣,竟除服不能兴。巳荐于乡,明年游北雍,祭酒魏恭简公校慎许可,独称公爲贤,遂上公车,擢同进士出身,改翰林庶吉士。时故相李文康公时司其事,凡再试而始得。公久之益重,公以爲宰辅器。世宗猝问李公诸吉士谁可大用者,李公独以公对,公遂授检讨,寻分校礼部,士得十六人。持节册封汝宁、颍川二王,以善爲礼称。还充经筵展书官,校对列圣文集,再充廷试受巻官。南京国子司业缺,时翰林以南国子爲外僚,多不欲行,乃间公于文康公,谓公欲得之。文康公恠而问公,公谢曰:“非敢欲之,唯上命耳,何择?”遂迁而南。公所佐祭酒马公汝骥、邹公守益、黄公佐。程公文德,四五公天下所称贤者,然缓急异用,公剂而衷之,皆得其平。至公之所自立条教,皆凿凿中窽,其得士心逾于前四五公矣。公守南司业可七载,澹然无几微留滞色,始迁右春坊右中允,掌南翰林院,巳迁左中允,领左春坊事,主顺天试。时上心不欲权下移,而公试题用「礼乐征伐自天子出」,而其文又最精剀,大得上意,手以丹铅标之,中外籍籍传公,且大用。而明年复迁南国子祭酒,甫至,召领国子祭酒。公素以寛平得士心,其任两都国子,士争颂称之。时分宜独相久,上谋置贰,令廷臣羣推太宰,闻公渊南太宰张公治,少宰徐公阶南大司马韩公邦竒,少宗伯欧阳公德,并公而六公,以资序居末。上得公名,意若曰:「是故能尊君者耶?」持之十日,而宻采国子诸生称公若一口,于是特简公与张公并命,而公爲少詹事兼翰林学士,疏辞不允。当公之少时,谢文正公引自拟,而文正公之大拜,其廷推与李公东阳同日,亦以少詹事入,而年亦相埒,人始归知人于文正公。时上居西苑斋宫,独分宜直侍,机政咸趣之。公日入文渊阁,黙黙无所爲,则手録国史之有关于馆阁者,凡十余帙。居久之上,始召公与张公偕入直,赐金帛酒馔甚备,于是机政稍稍与矣。寻续修《明伦大典》,充总裁。明年廷试,当赐宴,礼部分宜拟公坐三品上,特命次尚书,葢异数也。万夀节,进吏部左侍郎兼东阁大学士。俄北兵防入,至都门内外戒严,时徐公爲大宗伯,而公与之偕。分宜召对于永寿宫,上顾公与徐公曰:「二卿久失相见礼。」徐公顿首谢,因颇陈战守之防,而分宜请视朝,公皆推言之。上称善,敌退。公上章请收瘗三辅暴骨,而赈其生者,严饬营兵以图善后,悉下所司行之。上颇急边事问公,公言:「日风霾不巳,此兵象,不可不预防。」而咸宁侯鸾方握兵柄,挟上宠横甚。欲并都御史商大节兵,大节疑其不轨,不可。上怒,逮下狱,欲坐以领兵官己承调遣不依期策应失误军机律斩。公谓大节事方在议,非有所调遣也,且无失误,不当坐之。不纳。鸾又言敌入冦,请发糒饷从军,又不给,则民禾固敌食也,听卒自食之便。公言业设督饷大臣,所至有伏食而复载糒于军,过费。且古之善将者,卒拉取人一物即斩,而故纵之食田禾,非所敢闻也。鸾又议开市与敌和,公又持不可。鸾以是衔公切骨,数上宻疏诋欺公。上不爲动,而鸾竟败。公前后所草疏,或自上,或偕其僚长,咸伉直无所依徇。

译《太傅吕文安公传》太傅吕文安公,名本,字汝立。吕氏的先祖,从四岳传至太公望,太公望成为周朝的师尚父;他们有时以吕为氏,有时以姜为氏,而以吕为氏的,到唐代浙东节度使吕延之时才开始显赫。到宋代,丞相、赠太师、端谏议大夫、御史中丞吕诲,以宏大的功业和正直的气节闻名天下,吕氏于是更加显赫。吕诲的孙子吕亿,随南宋迁都,居住在绍兴新昌;又传八代,到吕贵义时,才迁居余姚。当他的儿子德玉在世时,明高皇帝攻下绍兴,全面改定户籍,登记吕氏时误写成李氏,于是沿用下来,不再改回。德玉生原实,原实生友直,友直生琼。琼没有儿子,便以弟弟珍的儿子懋为继嗣。懋生醉梦公,醉梦公就是文安公的父亲。自懋上溯到琼,因为文安公显贵,都追赠为少保、太子太傅、礼部尚书、武英殿大学士;又推恩追赠珍,也同样如此。他们的妻子都被封为一品夫人,只有文安公的母亲杨氏称为太夫人,这是因为她抚养了文安公。文安公出生便端正聪颖、异于常人,稍稍长大后,身材高而皮肤白皙,眉目秀朗。醉梦公曾带他拜见旧太傅谢文正公谢迁,谢公一见便认为奇异,抚摸着他说:“将来他的声名和地位一定会稍稍超过我们这一辈。” 谢公的儿子学士丕善告诫他不要耽误这个孩子。当时有邹绚、诸燮等人,都是名士,文安公与他们互相较量文章,于是名声显著。学士带文安公到京师,让他把自己的文章作为见面礼献给旧太保费文宪公费宏,费公也像谢公一样认为他奇异,让他和自己的儿子交游。不久文安公回乡,在浙江参加考试没有成功,补为博士弟子;而醉梦公还寄居学士家中,因疾病去世。文安公奔丧时踊跃哭泣,几次几乎昏绝,守丧期满后仍不能起身。后来他被乡里荐举,第二年游学北雍,祭酒魏恭简公魏校一向谨慎少许人以许可,却独称文安公为贤,于是他赴京应试,取得同进士出身,改任翰林院庶吉士。当时旧相李文康公李时主持此事,文安公经过两次考试才被录取。过了很久,他的声望更加受到重视,李公认为他有宰辅的才器。世宗突然问李公诸位庶吉士中谁可以重用,李公独独以文安公回答。文安公于是授任检讨,不久分校礼部,录取士子十六人。持节册封汝宁王、颍川王,因善于办理礼仪而受到称赞。回来后充任经筵展书官,校对列圣文集,又充任廷试受卷官。南京国子监司业职位空缺,当时翰林官把南京国子监视为外任,多数不愿前往,便向文康公暗示文安公想得到这个职位。文康公觉得奇怪,问文安公,文安公辞谢说:“我不敢说想要,只是听从皇上的命令罢了,有什么可选择的呢?”于是调任南京。文安公辅佐的祭酒有马公汝骥、邹公守益、黄公佐、程公文德,四五位都是天下称贤的人;但在缓急事务和任用人才方面各有不同,文安公加以调和,使一切都得到公平处理。至于文安公亲自制定的规章教令,都明确切实,切中要害,因此得到士人之心超过前面四五位祭酒。文安公任南京国子监司业大约七年,淡然自若,没有一丝滞留不舍的神色,才升任右春坊右中允,掌管南京翰林院;后来升任左中允,主管左春坊事务,主持顺天府考试。当时皇上不希望权力下移,文安公的试题用了“礼乐征伐自天子出”,文章又最为精切,大得皇上心意,皇上亲手用朱笔标记,朝廷内外纷纷传颂文安公,认为他将被重用。第二年又升任南京国子监祭酒,刚到任,便被召回任国子监祭酒。文安公一向凭宽厚平和得到士人拥戴,他任两京国子监官时,士人争相歌颂他。当时严分宜长期独任首辅,皇上打算设置辅弼,命令廷臣共同推举太宰。听说公卿推举南京太宰张公治、少宰徐公阶、南京大司马韩公邦奇、少宗伯欧阳公德,加上文安公共六人,文安公按资历位居末位。皇上看到文安公的名字,心里似乎说:“这是从前能够尊奉君主的人吗?”把这件事搁置了十天,同时暗中访察国子监诸生,他们对文安公的称赞几乎异口同声。于是特意选定文安公和张公一同任命,文安公任少詹事兼翰林学士;他上疏辞谢,皇上不准。当文安公年轻时,谢文正公曾把他比作自己;后来文正公升任大学士,其廷推与李东阳同一天,也以少詹事入阁,而且年龄也相近,人们这才归功于文正公善于知人。当时皇上居住在西苑斋宫,只有严分宜值守侍奉,机密政务都由他处理。文安公每天进入文渊阁,默默无所作为,便亲手抄录国史中与馆阁有关的内容,共十多帙。过了很久,皇上才召文安公和张公一同入阁值班,赐给他们金帛、酒食,非常丰盛,于是机密政务才渐渐有他们参与。不久续修《明伦大典》,文安公充任总裁。第二年举行廷试,将要赐宴,礼部严分宜拟定文安公座次在三品以上,皇上特命他位次在尚书之后,这是特别的礼遇。万寿节时,升任吏部左侍郎兼东阁大学士。不久北方军队侵犯,京城内外戒严,当时徐公任大宗伯,文安公与他一同当值。严分宜召他们到永寿宫答对,皇上看着文安公和徐公说:“你们两位爱卿很久没有行相见之礼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口〕 徐公叩头谢恩,趁机详细陈述作战和防守的方略,严分宜请求皇上临朝,文安公也都替他们推说。皇上称善,敌军退去。文安公上奏请求收葬三辅地区暴露的尸骨,并赈济活着的人,严加整饬营兵以做好善后,这些意见都交给有关部门施行。皇上很急于处理边防事务,询问文安公,文安公说:“近日风尘雾霾不断,这是战争的征兆,不可不预先防备。”当时咸宁侯仇鸾正掌握兵权,倚仗皇上宠信,横行得很。他想兼并都御史商大节的军队,商大节怀疑他图谋不轨,没有答应。皇上大怒,把商大节逮捕下狱,想按领兵官已经承受调遣却没有按期策应、贻误军机的法律处斩。文安公说,商大节的事情还在商议,并没有真正接受调遣,而且也没有贻误,不应当定罪。皇上不采纳。仇鸾又说敌人已经入侵,请拨发粮饷随军;如果不给,民间的禾稼本来就会成为敌人的食物,不如听任士卒自行取食。文安公说,朝廷已经设置督饷大臣,军队所到之处都有埋藏的粮食,还要再运粮饷到军中,费用过大。况且古代善于用兵的将领,士卒擅自拿取百姓一件东西就斩首;故意放任他们吃田里的禾稼,这种事我从未听说。仇鸾又议论开放市场与敌人讲和,文安公再次坚持不可。仇鸾因此对文安公恨之入骨,多次秘密上疏诋毁欺陷文安公。皇上不为所动,仇鸾最终失败。文安公前后起草的奏疏,有时独自上奏,有时和同僚、长官联名,始终刚正直截,没有迎合徇私。

而其于裕邸事尤切。始上以巳酉春立庄敬皇太子冠出阁,亡何皇太子薨,上疑之,而二王生同嵗,次长在裕。大宗伯请册东宫,上以问公。对曰:「自古帝王莫不蚤建元良以正国本。甲令皇太子年十五则选婚,东宫与诸王礼异。今二王皆巳长,选婚读书,其期也宜亟正名如礼。臣请防谓不鉴巳酉春事耶?」公又对:「巳酉春事何足虑,天所授之必不以册累也。」亡何大宗伯复上,请婚期迫矣,以东宫未定不敢议出府,乞暂于宫中举之。防谓诸王婚于其府例也,何宫中爲?公又言:「先年五王婚于府,故名位等又当各之国。今册立礼特未行耳,于婚府未便,且礼不可不别。」上竟不肯别礼,听以明年三月冠,八月出阁讲读,九月议选婚。公又言:「婚必当在大内。先朝有太后,有中宫,有东宫,故天子尊而羽翼壮。上骨肉唯二王耳,而骤逺之,顾上跫然处空宫,臣等不胜寒心。」上又不听。二王既就邸,隔一垣而居,嵗时不复召见,宿卫单薄,人心汹汹,谓上有所适,莫各欲自爲地者。中允郭希顔久巳废,奏书请出景王之国以安裕王,而他辞谬有建帝立储语。上怒甚,促寘之大辟。公从容爲上言:「希顔狂悖,死固当。第所云出景王以安储意似可采,果尔则东宫可无册,而物情自定,觊觎亦息。上大感悟,卒如公言。时创边筹,筑外城,而燕之士庶财贿南关,独当其大半。上欲尽城其四垂,公请并力以城南关,俟竣事有余力而更三之。报可。光禄嵗费至三十万金,上疑其有干没,以问公。等具陈光禄嵗额二十四万,先年费省可十三四万,余以资匪颁好用之需,而今倍之而更不足者,岂尽上所用也?乃条上四弊曰:傅取钱粮之费,曰关支酒食之费,曰门禁之费,曰磁器之费。上乃责寺臣陈状,而令给事御史嵗籍以闻。公又与同官疏谓入直诸臣有常禄,有大官餐钱,而又日三饭于费尤甚。上爲停二饭。时分宜久贵,爲上所亲礼,雏视其僚,而子蕃挟之横甚,所颐指诸司无不披靡者。巨珰勋臣、缇骑大帅,靡不托姻娅相结纳。顾以徐公地逼,百方批根之。徐公惴惴不自保。公起东海孤生,无丝毫▯葛其间,不亲不疎,坦坦行意自若。分宜亦无以难也。上多祠厘甘泉竹宫应制之作,咸以称防自喜。公独不爲意,听客裁上而巳。有所奏对,因心而发,即不能尽合,亦不至忤人以爲公遘。每得天盛德所假,葢亦有之。自爲东阁大学士以来,进兼礼部尚书,再加太子太保兼文渊阁大学士。上有所怒于故太宰见法,而命公出署之,俾差次六卿以下堂上官有所登斥。事竣称防,进少保兼武英殿大学士,加太子太傅,再加少傅阶爲光禄大夫,勲爲柱国。其防则一子入胄监,两子拜中书舍人,主防试考者一,读巻者四,所得皆天下知名士。其赐若麒麟、飞鱼、蟒衣,他金银钱帛不可胜数。赐俘奴如功臣,而他若遣永明殿释奠先师,皆儒臣所稀覩者。公以爲恒。公丰采如峙玉,既以盛年居大位,出入朝行,咸目属之,谓轩轩朝霞举如防稽王。抚接士大夫有情礼,而性又至孝。其居官,太夫人未尝一日不在养。昆从子姓俱以公故爲京朝官,聚室私邸。公毎下直休沐,辄帅而进谒太夫人,择甘毳而荐之。退则呼酒觞酌,谈笑融融,如也。太夫人以夀考终,公己逾艾矣,哀毁如丧。醉梦公若不胜,上欲慰留公而不得,则爲之遣行人防行,给邮繻,驰急传以归。上书摧谢,既服除,念受上恩遇深,不敢自同于去国者。遇大庆则贺,大工则助,而上亦时时念之。谓旧人唯某在,辅职阙,辄意属公。而误闻公病,乃寝。公家余姚,余姚之故城小,在姚江北,而江南之人十倍之。其人多逼江而居,公念岛冦方讧,卒有警,无噍类矣。请之督臣胡宗宪,谋城江南。公聚材数十以倡,而其民惮兴,且逼江之人之虑有侵室也,哗而夜焚公材。公叹曰:「我斥帑以卫彼民,而彼乃讐我。」复令其子元与邑之士大夫疏请于朝,下胡公所官爲给直,城成其伟,亦数倍于北城。冦至亡所掠,徒睥睨去,其民乃大德公,爲生祠祀之。公归以牢醴上夀,与祀祠者踵相半矣。公端居自维,姚故饶邑也,以赋役两困。其赋额轻于三吴,而苦奷胥黠豪之飞诡田与赋,恒相失。田去而赋留,不得不取偿于里甲,白于邑丈而清之,伏田出矣。又力主均其赋,则吏不得以下上其手。而役之困则重于十年两徭,虽名爲逸四而劳一,然当其劳则加▯猬出,力疲而不可支。

译而他对于裕王府的事情尤其恳切。起初皇上在己酉年春天册立庄敬皇太子,并为他举行冠礼、出阁读书;不久皇太子去世,皇上对此产生怀疑,而两位王子同年出生,次长者住在裕王府。大宗伯请求册立东宫,皇上拿这件事询问文安公。文安公回答:“自古帝王没有不早早建立太子来端正国本的。甲令规定,皇太子十五岁便选婚,东宫与诸王的礼制不同。现在两位王子都已经长大,到了选婚、读书的时期,也应当赶快依礼正名。臣请求陛下,难道认为不应当鉴戒己酉年春天的事情吗?”文安公又回答:“己酉年春天的事情没有什么值得忧虑的,天命授予的太子,不会因为册立而带来祸患。”不久大宗伯再次上奏,请求确定婚期,婚期已经逼近,因为东宫尚未确定,不敢议论让王子出府,请求暂时在宫中举行婚礼。文安公说:“诸王在自己的王府成婚是惯例,为什么要在宫中举行?”又说:“先年五位王子都在王府成婚,因此名位相等,之后还应各自前往封国。如今只是册立之礼尚未举行罢了,在婚姻地点上不能随便,而且礼制不可不区别。”皇上最终不肯区别礼制,听从安排,定于明年三月举行冠礼,八月出阁讲读,九月议定选婚。文安公又说:“婚礼一定应当在大内举行。先朝有太后、皇后、东宫,所以天子尊贵而羽翼强盛。皇上身边只有两位骨肉亲王,却突然把他们疏远,眼看皇上孤零零地居住在空宫中,臣等实在寒心。” 皇上仍然不听。两位王子既已迁入王府,彼此只隔着一堵墙居住,逢年过节也不再被召见,宿卫力量单薄,人心汹汹,都说皇上另有打算,大家无不想各自为自己谋划退路。中允郭希颜长期被废弃不用,上奏请求让景王出封国,以安定裕王;但奏疏中又有把皇帝、册立储君等荒谬言语。皇上大怒,催促把他置于死刑。文安公从容对皇上说:“希颜狂妄悖逆,死固然应当。只是他说让景王出封以安定储君的意思,似乎可以采纳;如果果真如此,那么东宫可以不必册立,众人的情绪自然安定,觊觎之心也会平息。”皇上大为醒悟,最终依照文安公的话办理。当时正在筹划边防,修筑外城,而燕地士民把财物运到南关,独自承担了大半费用。皇上想把城墙修遍四面,文安公请求集中力量修筑南关,等工程完成后有余力,再修筑其他三面。皇上答复准许。光禄寺每年费用达到三十万金,皇上怀疑其中有侵吞,便询问文安公。文安公等人详细说明,光禄寺每年定额为二十四万,先年费用减少时约为十三四万,其余用于赏赐和日常供用;如今费用增加一倍却仍然不够,难道全都是皇上使用的吗?于是分条上奏四项弊端:傅取钱粮的费用,关支酒食的费用,门禁的费用,磁器的费用。皇上于是责令光禄寺卿陈述事实,并命给事中、御史每年登记上报。公又和同僚上疏说,入宫值班的诸臣都有固定俸禄,还有大官的餐钱,却又每天三次在宫中用饭,费用尤其巨大。皇上于是停了两餐。当时严嵩长期显贵,受到皇上的亲近礼遇,蔑视同僚;而他的儿子严世蕃倚仗父势,横行更加厉害,凡是他用眼色指使各司官员,无不披靡退避。大宦官、勋臣、锦衣卫骑兵统帅,无不通过姻亲相互结纳。严嵩却因为徐公的地位逼近自己,千方百计地排挤他。徐公惴惴不安,不能自保。公从东海一个孤寒读书人起身,与严氏之间没有丝毫瓜葛,不亲近,也不疏远,坦然按照自己的心意行事。严嵩也没有办法刁难他。皇上常作甘泉宫、竹宫祠祭以及应制诗文,臣下都以称颂皇上、表现忠敬为得意。公独不在意,只听凭门客删裁皇上的作品而已。他有所奏对,都是发自内心;即使不能完全合乎皇意,也不至于触怒他人,使人以为公有意求遇合。每逢得到皇上盛德的借重,大概也有这样的缘故。自从任东阁大学士以来,先后晋升兼任礼部尚书,又加太子太保、兼文渊阁大学士。皇上因旧太宰触法而发怒,命公出面署理,令他考核排列六卿以下各堂上官的升降黜陟。事情办完,皇上称许其功,晋升为少保、兼武英殿大学士,加太子太傅,又加少傅,阶品为光禄大夫,勋阶为柱国。皇上的恩典包括让他一个儿子进入国子监,两个儿子授中书舍人;主持会试考校的一人,读试卷的四人,所取之人都是天下知名士人。所赐麒麟服、飞鱼服、蟒衣,以及其他金银钱帛,多得数不清。赐给俘虏奴仆,待遇如同功臣;其他如派遣使者到永明殿释奠先师,都是儒臣很少见到的恩礼。公把这一切看作平常。他风采丰盛,如玉山耸立;年富力强便身居高位,出入朝廷,众人都注目于他,说他气宇轩昂,如同会稽王那样凌驾朝霞而起。公接待士大夫有情有礼,性情又极其孝顺。他任官时,太夫人没有一天不在他的奉养之中。公的兄弟、侄子、从子等,都因他的缘故做了京官,聚居在私宅。公每天退朝休沐,总是率领他们进见太夫人,选择甘美柔软的食物进献。退下后便叫来酒,彼此饮酌谈笑,气氛融洽欢乐。太夫人高寿而终时,公已经超过五十岁,悲哀毁损得如同丧父母一般。公醉中梦中都像承受不住悲痛,皇上想慰留他却不能,于是派行人护送,发给邮传凭证,乘急传车赶回。公上书叩谢;服丧期满后,想到所受皇上恩遇深厚,不敢把自己同离开国家任职的人相提并论。遇到大庆典便入朝祝贺,遇到大工程便出力相助,皇上也时时思念他,说旧臣中只有某公还在;每当辅政职位空缺,便有意任用公。后来皇上误听说公病重,才停止了这一打算。公家在余姚。余姚旧城很小,在姚江北岸,而江南人口是城北的十倍。当地人多逼近江岸居住,公想到倭寇正在骚扰,一旦发生警报,恐怕将没有一个活口。于是请督臣胡宗宪商议在江南筑城。公聚集材料数十份,率先倡议;百姓却害怕兴工,而且江边居民担心工程侵占住宅,喧闹着在夜间焚烧了公所聚集的材料。公叹息说:‘我拿出国库的钱来保护那些百姓,他们反而把我当仇人。’又命其子元和县中士大夫上疏朝廷,下令胡公所属官府给付工值。城建成后十分宏伟,是北城的数倍。倭寇到来时无从掠夺,只能远远窥伺后离去,百姓于是非常感戴公,为他建立生祠祭祀。公回乡时,用牛羊酒礼向上天祝寿,前来祭祀生祠的人接踵而至,几乎相半。公安居自守。姚地本来是富饶县邑,却因赋税和徭役两方面都困苦。这里的赋额比三吴轻,但苦于奸猾胥吏和强豪把田地、赋税转移隐匿,常常彼此不相符合:田地已经脱离原户,赋税却仍然保留,只得向里甲追征。公把情况明白告知县中,丈量清理,于是隐伏的田地显露出来。又竭力主张平均赋税,使吏员不能上下其手。徭役的困苦,则比十年两次的常役还重;虽名义上是四人轮流休息、一人服役,但到服役之时,差役纷纷加派,百姓精疲力竭,无法支撑。

吾又邑多贵官,科第优免过当于中产,益束湿白于邑,尽徭其民,民嵗出钱以予县官,官爲召佣,又请以身先之,不得名一亩徭。士大夫信公,亡敢违者。赋与徭俱不困,民益德公。而御史推行之,全浙及他省皆称便。公家新城中,叠石穿池,颇有亭馆花竹之胜,而诸子皆能事公,悉其鲜毳以从客至,则留留必尽兴。公頺然其间,竟夕不示倦色,人以爲裴晋公、白香山之在洛,不是过也。公居相位,仍李姓,而即其所居水,自号曰南渠。天下熟其爲李南渠先生者,而至是始。疏复姓吕,而更其号曰期斋。谓吾虽耄,敢忘以圣贤自期。天下乃亦更称曰吕期斋先生。当是时,王文成公倡良知之学于海内,而乡人乃有不能悉者。公构书院,与文成之髙弟王君畿、今宫保赵君锦相与讲明其学。邑人人向风矣。乃曰:公所自谓期也。公年八十,而抚按臣以故事请上命,彩币饩酒,即家称贺,且命有司月给米四石,嵗给夫六人。公顿首曰:上不忘老臣,老臣乃以丘壑之腹累县官帑。因上书谢,优诏报闻,且録一子中书舍人。公出嵗米,具醪糒,日召其从弟舍人某饮,曰:吾与汝共之。又斥以召戚执故人,曰:不尔,吾且愧。疏太傅公素强少疾,饮食不衰,又四年而卒。天子闻之爲咨嗟叹息,赐祭。自闻丧以至葬,凡九坛。行人王阶治葬,赠太傅,谥文安,仍予一子中书舍人。其官与恩礼于谢公无所不埒,而公加二龄焉。其在政与林下之年亦畧相等。人益相诧:谢公真神人也哉。公所着有《期斋先生集》《奏谢稿》,爲文典畅平直如其人。所娶夏夫人,有女德,结髪至老而始前卒。前后所置贰皆有子。子六人:曰祠部主事元,中书舍人允,石阡知府兖,膳部主事兊,太学生觉,光禄署丞魁。女三:一适兴都正留守管海,一字举人谢用模,即文正公孙也,十五死于公车,字者以死殉之;一适陈镳而夭。诸孙二十二人,多爲博士弟子,有文名而▯昌成进士,时少于公以司理最拜吏部主事。孙女十人,曽孙男四,女一,婚字皆搢绅大家。弇州生曰:「公之谥曰文安。文者,其官也;安之谊,则好和不争云。公在政府日,余守尚书郎,见严、徐二公若水火。严之焰日炽而爲忮,日益甚;徐公日自危,所以防之者百端。即大僚往来两家,亦惴惴而公坦然其间。信心而行,冲口而决,人人自谓得公欢也。所谓好和不争者,非耶?然公于上有所论执,不曲意阿徇。上亦有听有不听,然卒无所疑。至于出景以安裕,不惮逆鳞之后,虽严之亲重十倍,公不敢言,而公言之,卒以见信。宗社乂安,公既不自明,人亦无能明之者。至葢棺而事始着。公胡长者乃尔?大耋令终,显融昭明,固隐功之报哉!安之谊似不足以尽公矣。」

译我又听说县中有许多贵官之家,科举出身者享受的优免超过中等人家的承受能力,更加使县里束手无策,便把全部徭役都加在普通百姓身上。百姓每年拿钱给县官,县官用来召募佣夫;公又请以自己首先承担,不得把一亩田列入徭役。士大夫信服公,没有人敢违背。赋税和徭役都不再困扰百姓,百姓更加感戴公。御史推广实行此法后,整个浙江以及其他省份都称便。公家在新城中,堆叠山石,开池引水,亭馆花竹颇有胜景;诸子也都能侍奉公,知道公喜欢鲜美柔软的食物,客人来到便全都拿出来,必定让客人尽兴而归。公悠然处在其中,整夜不显疲倦,人们认为这就像裴晋公、白香山住在洛阳,未必超过他。公身居宰相之位,仍姓李;又因居所临水,自号南渠。天下都熟知‘李南渠先生’这一称号,到这时才开始出现变化。公上疏恢复本姓吕,又改号为期斋,说:‘我虽然老了,哪里敢忘记以圣贤作为自己的期许。’天下于是也改称他为吕期斋先生。当时王文成公在海内倡导良知之学,而乡里人还有不能完全理解的。公营建书院,与文成的高足王畿、当今宫保赵锦共同讲明这门学说。县中人人都仰慕而趋向这种风气。于是说:这正是公自称‘期’的含义。公年满八十岁,巡抚、巡按大臣按照旧例请求皇上降旨,赐彩帛、钱币、粮食和酒,在公家中举行祝贺;又命有关官署每月给米四石,每年给役夫六人。公叩头说:‘皇上不忘记老臣,老臣却以山林中人的胃口劳累县官的库藏。’于是上书谢恩。皇上用优厚诏书答复,又录用公的一个儿子为中书舍人。公把每年的米拿出来,备办酒和干粮,每天召从弟舍人某来饮酒,说:‘我和你共同享用。’又拿出钱招待亲戚、执友和故人,说:‘如果不这样,我将感到惭愧。’公即太傅,素来强健,少有疾病,饮食也不衰减;又过了四年去世。天子听说后为之叹息,赐祭。从听到丧事直到下葬,共举行了九坛祭祀。行人王阶主持葬事,追赠太傅,谥号文安,仍赐其一个儿子为中书舍人。他所受官位和恩礼,同谢公没有什么差别,而公比谢公多活两岁;他在朝政和退居林下的年数,也大略相等。人们更加惊异,说:谢公真是神人吗?公著有《期斋先生集》《奏谢稿》,文章典雅通畅、平实正直,正如其为人。所娶夏夫人有妇德,与公结发到老,却先于公去世。前后所纳的妾都生有子女。儿子六人:祠部主事元,中书舍人允,石阡知府兖,膳部主事兊,太学生觉,光禄署丞魁。女儿三人:一人嫁给兴都正留守管海;一人许配给举人谢用模,他是文正公的孙子,十五岁时死在赴京应试途中,订婚者也以死殉之;一人嫁给陈镳,早夭。孙子二十二人,大多是博士弟子,有文名;其中胤昌考中进士,当时年少于公,以司理身份最先拜授吏部主事。孙女十人,曾孙男四人、女一人,婚姻订亲的对象都是士绅名门。弇州生说:‘公的谥号是文安。“文”,是说他的官职和文章;“安”的含义,则是喜好和谐、不与人争。公在政府任职时,我任尚书郎,见到严、徐二公势同水火。严嵩的气焰一天比一天炽盛,嫉妒争狠也日益加重;徐公天天感到危惧,用来防备他的办法有百端。即使大官往来于两家之间,也都战战兢兢,而公处在其中却坦然自若。公凭本心行事,话到口边便直截了当地决定,人人都自以为得到了公的欢心。这不就是所谓“好和不争”吗?然而公对皇上有所论议坚持时,并不曲意逢迎。皇上有时听从,有时不听,但最终从未疑忌他。至于出外巡察景事而使百姓安定富裕,他不怕触犯皇帝的威严;即使事情关系到严嵩最亲近、最受重视的人,别人不敢说,公却说了,最终还得到皇上的信任。国家安定,公既不为自己表白,别人也没有能够替他表白的。直到盖棺之后,事情才显明。公为什么竟然这样像一位长者?高寿善终,声名显赫而光明昭著,本来就是隐蔽功劳的回报吧!“安”的含义似乎还不足以完全概括公。’

沈母孝节传余以嘉靖癸卯荐于应天,而闻同年有沈颐贞者,质文君子也。沈君卒于公车,竟不之识,而至万厯戊子,葢四十有五年矣。而识君之子鳯翔,每谒余而谈及其父事,辄汍澜者久之。既而曰:“父巳矣,小人有母,夙夜拮据,代吾父终而抚不肖,始葢四十余年如一日也。”爲乡进士,妇也者,恭己爲乡进士,母也者,慈而俱不获沾一命之荣,且今犹未辞菽水也,则不肖之衷,葢惄如调饥焉。母廖姓,金陵世家女也,十七而父失元配,闻母之贤而纳之。父虽巳领乡荐,有声实,然食贫自守,母竭心力而精事之。王母丧,偕吾父以戚易着己而举不肖。父再上公车,试未毕,以病捐馆。母闻之,痛欲絶者数矣,独王父在,强之食曰:“若不忍于夫,欲从之地下,而忍于若夫之上有父而下有孤乎?”母久之始一就食,母时春秋二十有四矣。晨而治饔羞以供舅,恒至夕夕而抚不肖,泣而乳哺之,恒至晨。不肖稍长,能识字,督就外傅,曰:“而父之所未竟乎哉?”葢不久王父卒,母自是始操内外政矣。然迹未尝出中庭。有隣媪者,见母少美而怜其防然也。母揣其意,頩顔视之,遂絶不复相接。其葬王父也,不以不肖孺子而贫废礼,内外吊送者,亦不知不肖之孺子且贫也,则在母一身矣。孤自外塾归,母必坐跰澼洸而听读。尝读至论语注,父在子不得自专,母谓曰:“児误矣,不得专者势也,不敢专者礼也。”取注示之乃巳,虽然自是心服母当矣。不肖始补博士弟子,母快然自适,曰:“而父业庶几不坠矣。”然所以课励之不少寛,又数年,不肖荐于乡,私念母当益快,及拜乃愀然曰:“吾不意而之遽及此也。”虽然而犹未练事,吾尝耳若读而得夫子制锦之説,吾窃忧之。不肖再拜受教,然自是娄上公车,辄不利,归而有惭色,母辄迎慰之。穷达故有时,毋戚戚也。是穮是蓘,必有丰年,忧在苦倦耳。不肖时自恨,以窭故不能有加簋,母觉之,辄曰:「而父亡而尚幼,我日一食,或并日食,今者不告阙老人所得逾矣。不然若进食,未尝有覆盌也。」葢又一载所,而凤翔来,再拜请曰:「母今六十矣,既不获徼天子之一命,则唯伯氏华衮在夫叙而张之壁,非母意也。毋乃赐之传以示久大乎?」因出《何大夫》之纪诵之曰:「信。」又征之姚大夫、朱大夫,亦曰:「信。」弇州生曰:「三大夫者,皆笃论君子也。其口与凤翔若一。夫金陵,故髙皇帝建都地也。五方之俗错焉,得无有沃土之思乎哉?」沈母矢志以报,夫竭瘁以奉,舅秉义以诲子,于妇德备矣。传之志风也。又曰:「余尝过沈生家,不益父时,一椽养母,以志不以物,亦可称孝廉矣。」

译《沈母孝节传》嘉靖癸卯年,我因被荐举到应天府应试,听说同年中有个叫沈颐贞的人,是质朴文雅的君子。沈君在赴京应试途中去世,我最终也没有认识他。到了万历戊子年,已经四十五年了。我认识了他的儿子凤翔,他每次来拜访我,谈到父亲的事情,总是悲泪纵横,很久不能自已。后来他说:‘父亲已经去世了,我这个不肖之人还有母亲。母亲早晚辛苦操持,代替父亲终身抚养我这个不肖子,起初到现在四十多年,始终如一。她作为乡贡士的妻子,您作为乡贡士的母亲,既恭敬自守又慈爱,却都未能沾上朝廷一命的荣耀,直到今天还没有摆脱粗茶淡饭的生活;想到这些,我内心焦急悲痛,就像饥饿难忍一样。母亲姓廖,是金陵世家女子。她十七岁时,父亲失去原配,听说母亲贤良,便娶她为继室。父亲虽然已经取得乡荐,颇有声望和实际才干,但安于贫困、守道自持;母亲竭尽心力,精心侍奉他。祖母去世时,母亲和父亲以丧亲之情相互扶持,生下并抚养我这个不肖子。父亲第二次赴京应试,考试尚未结束,便因病去世。母亲听到消息,几次悲痛欲绝;只是祖父还在,强迫她进食说:‘你若不忍心离开丈夫,想跟随他到地下去,但难道忍心让丈夫上面有父亲、下面有孤儿吗?’母亲过了很久才吃了一点东西,那时她才二十四岁。’ 她早晨料理饭菜供奉公公,常常直到傍晚;晚上又抚养我这个不肖子,哭泣着给我喂奶,常常直到天明。我稍稍长大,能够识字,她督促我到外傅那里学习,说:‘你父亲没有完成的事业,难道不继续完成吗?’不久祖父也去世了,母亲从此开始主持家内家外的事务。然而她的足迹从未走出中庭。有个邻居老妇,见母亲年轻美貌,便怜爱她,实际上却另有企图。母亲猜到她的心思,皱着脸看了她一眼,便断绝往来。安葬祖父时,母亲没有因为我年幼、家贫而废弃礼仪;内外前来吊唁送葬的人,也都不知道我既年幼又贫穷,这一切全靠母亲一人。孤儿从外塾回来,母亲必定坐在一旁,跛着脚或倚靠着听我读书。一次读到《论语》注,说父亲在世时儿子不能自行专断,母亲对我说:‘你错了。不能专断,是因为形势不允许;不敢专断,是因为礼法不允许。’她拿出注本给我看,我才停止争辩。即使如此,从此我心里也完全佩服母亲说得对。我刚补为博士弟子,母亲十分欣慰,说:‘你父亲的事业差不多不会失传了。’但她教导督促我,一点也不放松。又过了几年,我被荐举参加乡试,心想母亲一定更加高兴;拜见她时,她却忧愁地说:‘我没想到你这么快就走到这一步。可是你还没有历练世事。我曾听见你读到孔子“学会做官后治理锦缎”的说法,私下里对此很担忧。’ 我拜了两拜接受母亲教诲,但从此屡次赴京应试,总是不顺利,回来时面带惭色,母亲总是迎上来安慰我:‘困穷和显达本来都有时机,不要忧愁。你既耕田又培土,一定会有丰收之年;所忧虑的只是辛苦疲倦罢了。’我有时自己怨恨,因为贫穷,不能给母亲增加饭菜,母亲察觉后总说:‘你父亲去世时你还年幼,我每天吃一顿饭,有时两天吃一顿。现在你不告诉我缺粮,老人所得已经超过从前了。否则你尽管进食,我从来没有让饭碗空着。’大约又过了一年,凤翔来了,拜了两拜请求说:‘母亲今年六十岁了,既然没有得到天子的一命之荣,那么只有伯氏华美的官服披在身上,挂在墙上供人陈列,才符合母亲的心愿。难道不应赐给她一篇传记,使她的名声流传久远、光大无穷吗?’于是我拿出《何大夫》的传记诵读给他听,他说:‘确实如此。’又拿姚大夫、朱大夫的事来验证,他也都说:‘确实如此。’ 弇州生说:‘这三位大夫,都是议论笃实的君子。他们的看法与凤翔完全相同。金陵本来是高皇帝建都的地方,各地风俗错杂汇聚,难道不会有肥沃土地孕育贤才的愿望吗?’沈母立志守节以报答丈夫,丈夫竭尽劳瘁以奉养双亲,公公秉持义理来教诲儿子,妇德在她身上都具备了。为她作传,是为了表彰风教。又说:‘我曾路过沈生家,他家没有比父亲在世时多添一椽房屋,只用一椽房屋奉养母亲;重在心意而不在物质,也可以称为孝廉了。’

张司直先生传张先生者,讳寅,字仲明。其先世曰鸣珂里张,后徙荆州之江陵。至髙皇帝时,而有福安者,从起兵,因▯籍太仓。其子道旺,能拓其业,以令终,夀九十有九。道旺子洪,洪子赠文选郎中玉,世世不废,爲长者。至玉而业益饶,雅尚善吟咏,有二丈夫子,伯曰辰,乡贡进士,蚤卒。先生其仲也,生而警敏,有大人志。稍长,父使受伯氏经,属文辄工,然试于有司辄不利。至二十四而补博士弟子。俄丁母燕宜人忧,服除,荐于乡,与伯氏偕试公车。伯氏读其文,吐舌曰:“吾不能争骥子先也。”果屈而先生独褎然前列。属天子有事于留都,明年晏驾。新天子即位,而先生始射策甲第,就吏部选人,得江西髙安令。归省觐里中,将奉赠公之任,而忽病卒。服除,起补宜春令。先生因俗爲政,去其烦细,而爬搔其弊。属大水,不辨畎甽,先生躬行灾所,移文两台,请蠲嵗租。尤虑期防不待,乃自具疏以请,果得许。自是宜春之水不见灾。以治理闻,巡抚武陵公荐先生材堪任剧,调吉安之泰和。泰和地广而俗嚚,赋讼十倍于宜春。先生悉心力而应之,精彩亦自倍。其他兴学校,清滞狱,擿黠吏,抑豪右,毁淫祠,惩左道,治状不可指数。又以邑最,所苦者徭役,先生广询而得其平,着爲絜令,上下宜之。太宰罗文庄公论笃君子也,爲先生作平政叙,勒之石。两台荐剡腾上,既入考绩,见推择爲南京河南道监察御史。时上方下礼官议,欲分祀南北郊社,先生独抗章谓:“郊社之礼,不当分,祖宗之制不可易。且周正建子,则以十一月爲嵗首,故冬至之郊先于夏至之社。今以建寅爲嵗首,则社先于郊矣。夫先社而后郊,是尊地而卑天也。”是故从旧便。上虽不用先生议,然识者韪之。时有礼部侍郎黄者,以请尊崇献皇,深得上意,纵横九卿间,颇蚕食士民。先生时督视南城,列其十罪奏之。侍郎辨之。强上虽爲两解,而意恒右先生。明年以院劄巡视留都仓塲。又明年奉敇按覈凤阳诸处仓粮,所至申明职守,绳贪墨吏,风裁大着。时元辅张者,先生同年也,亦以议尊崇献皇骤贵,宠冠百僚。御史大夫汪附丽之举朝倾,此两人者无所不披靡。张虽以横甚暂失上指,勒归而隂示且复用,昼夜南驰,十七日而抵钱唐。役夫顚踣相踵,先生露章劾之,谓其悻悻无人臣礼,且訾及其生平,而于汪不才之迹尤详。上恚,下吏部讁先生,判髙唐州。先生意恬如也。州守心仪之,请于台别搆宇以居。先生引诸弟子茂才,相与讲艺订学。时髙唐爲南北孔道,其民困于逢迎,且弗支,而监司顾檄益邮夫五百人,咸汹汹巷閧。先生言之守,守孱弗敢应,乃自言之监司。得毋益,御史逺宜学使者釴修《山东通志》开局,聘先生与二三才有司董之,十月而成。书以精洽名,量移知安州。自是始爲政,安虽三辅地,而当下流爲九河滙,故独多水患。先生探其源自易水而下,至容城,逮新安,以爲牙家港,请于台濬之,仍厚其隄以御漫溢。身杂行版锸间,与役卒分功而治。既毕事,父老争叩头言:“微使君,吾曹其鱼鳖矣!”问护田几何?曰:“东西可一千四百顷,嵗入粟余三万石,皆使君赐也。”相与立碑纪其事。先生之治安种种皆善状。时与祁州比壌,而祁守爲孔天▯,先生亦以善谳断闻台司,大狱几事必以属两守。时人爲之语曰:“有所疑问,安祁莫忧悚。”有张孔时。先生浮沈外僚可四五载,防张汪巳物故,乃始入爲南京文选司郎中。当治行,安人号泣追送,醵金以赆先生。力辞之,其人曰:“刘宠不受一钱乎?”先生曰:“我何敢希前贤,且以不受爲受耳。”其人乃立祠生祀先生。先生至选部,部尚书爲湛文简公。他曹郎则邹文庄公、周简肃公,皆天下所称以师道士行表表者,先生皆与之下上。其议论以故学益精而益以有闻。湛公尝有疏请复部规以肃羣同,凡十余欵,皆属先生草。满三载入考绩,吏部当是时,册立皇太子,上博选青宫僚属,辅臣夏公等有所登进,往往多其私人,见擿于台省,上乃改属吏部,而许文简公爲尚书,雅知先生,遂举故霍文敏、毛太保、吕文恪、邹文庄、徐文贞等十二人,皆一时选,而先生与焉。遂改右春坊右司直郎,兼翰林院检讨,仍以五品服俸供职。夏公以非其意,颇不怿。而翰林中故事,六品而下以科第叙坐次,先生成进士十九年矣,同列多后进,执谓序坐者非科第嵗也,乃授官翰林嵗也,岸然不肯坐先生下,先生不自得,上书执政,极论之。未定,而给事御史入诸翰林,言捃摭他事,论先生罢归。

译《张司直先生传》张先生名寅,字仲明。他的先世是鸣珂里的张氏,后来迁居荆州江陵。到高皇帝时,有个叫福安的人跟随起兵,因此编入太仓军籍。他的儿子道旺能够扩大家业,善终,享年九十九岁。道旺的儿子洪,洪的儿子玉,被赠为文选郎中;家世代代不衰,成为乡里的长者。到玉时家业更加丰厚,他雅好吟咏,有两个儿子:长子辰,是乡贡进士,早逝;先生是次子。先生生来聪敏,有大人的志向。稍长,父亲让他跟长兄学习经书,他写文章总是精工,但参加有司考试总不顺利。二十四岁时补为博士弟子。不久遭逢母亲燕宜人之丧,服丧期满后,在乡试中被荐举,与长兄一同参加会试。长兄读他的文章,吐舌说:‘我不能和这个骥子争先了。’结果长兄落榜,先生独自名列前茅。恰逢天子在留都举行典礼,第二年驾崩。新天子即位,先生才在廷试中考取甲第,参加吏部选官,得到江西高安县令一职。回乡省亲,将要接受赠公的任命,忽然患病去世。服丧期满后,被起用补任宜春县令。先生根据当地风俗施政,革除繁琐事务,清理弊病。适逢大水,沟渠田界都无法辨认,先生亲自到灾区巡视,发文给两台,请求免除当年租税。〔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丈〕 他尤其担心期限来不及,于是亲自写疏请求,果然得到批准。从此宜春的水灾不再造成危害。因治理有方闻名,巡抚武陵公推荐先生才干足以担当繁重事务,调任吉安府泰和县。泰和地广,民俗强悍,赋税和诉讼是宜春的十倍。先生尽心尽力处理,精神才力也加倍发挥。其他如兴办学校、清理积案、揭发奸猾官吏、抑制豪强、毁除淫祠、惩治邪道,政绩多得无法一一列举。又因全县考核列为最优,最困扰百姓的是徭役,先生广泛询问,寻得公平办法,制定为简明法令,上下都认为妥当。太宰罗文庄公认为先生是笃实君子,为他作《平政叙》,刻在石碑上。两台接连上荐举文书,入京考绩后,被推选为南京河南道监察御史。当时皇上正命礼官商议,想把南郊、北郊的天地社稷祭祀分开举行,先生独自上抗章说:‘郊社之礼不应分开,祖宗的制度不可更改。况且周朝以建子月为正月,把十一月作为岁首,所以冬至祭天先于夏至祭地。如今以建寅月为岁首,则祭地反而先于祭天。先社后郊,是尊地而轻天。’因此仍依从旧制较为便利。皇上虽然没有采纳先生的意见,但有识之士都认为他说得对。当时有个礼部侍郎黄某,因为请求尊崇献皇帝,深得皇上心意,在九卿之间横行,颇为侵害士民利益。先生当时督察南城,把他的十条罪状列举出来上奏。侍郎为自己辩解。皇上虽然勉强作了两方面的调和,但内心始终偏向先生。第二年,先生奉院中札令巡视留都的仓场。又过一年,奉敕核查凤阳等地的仓粮;所到之处都申明职守,惩办贪污官吏,风纪声望大为显著。当时的首辅张某与先生同年,也因议论尊崇献皇帝而骤然显贵,宠冠百官。御史大夫汪某依附他,满朝官员都倾向他们;这两个人所到之处无不披靡。张某虽因蛮横过甚一度失去皇上欢心,被勒令回籍,但皇上暗中表示还将起用他。他日夜兼程向南奔驰,十七天抵达钱塘,役夫接连跌倒。先生公开上疏弹劾他,说他悻悻不满,毫无人臣之礼,并且指责他的生平,尤其详细列举汪某无能的事迹。皇上大怒,下令吏部贬斥先生,判任高唐州。先生心情安适如常。州守仰慕先生,请求有关方面另建房舍让他居住。先生引领诸位弟子和秀才,共同讲论文章、订正学业。当时高唐是南北交通要道,百姓苦于迎送,而且已经无力承担,监司却又发檄文增加邮夫五百人,众人群情激愤,在街巷喧闹。先生把这件事告诉州守,州守软弱不敢答应,于是先生亲自向监司申诉。终于没有再增加。御史远宜和学使者釴修纂《山东通志》开局,聘请先生和另外二三位才士主管其事,十个月便完成。这部书因精确周详而闻名,先生因此量移为安州知州。从此开始真正施政。安州虽属三辅之地,却处在下游,是九河汇聚之处,所以水患尤其多。先生探查水源,从易水向下直到容城,再到新安,把它作为牙家港,请求有关方面疏浚,又加厚堤防以抵御漫溢。他亲自混杂在拿着木板、铁锹的役夫中间,与他们分担工作治理。工程完成后,父老争相叩头说:‘若没有使君,我们这些人恐怕都要成为鱼鳖了!’问护田有多少,回答说:‘东西长可达一千四百顷,每年收入粮食三万多石,都是使君赐给我们的。’众人共同立碑记载此事。先生治理安州,各方面都留下善政。当时安州与祁州接壤,祁州守是孔天胤;先生也因善于审理判决案件而闻名于台司,大案几乎都交给两位州守办理。当时人因此说:‘有疑难案件,安州、祁州不用忧惧。’又有张孔时之说。先生在外任官场上沉浮了四五年,等到张、汪二人已经去世,才入朝任南京文选司郎中。任内政绩卓著,安州百姓号哭追送,凑钱为先生饯行。先生竭力推辞,百姓说:‘难道刘宠不接受一文钱吗?’先生说:‘我哪里敢希望比肩前贤?况且不接受你们的钱,也就是接受了你们的心意。’百姓于是为他建立生祠祭祀。先生到了吏部,吏部尚书是湛文简公。同署的郎官还有邹文庄公、周简肃公,都是天下称道、以师道和士行著名的人物,先生与他们不相上下。他的议论因旧学更加精深,也更加因此闻名。湛公曾上疏请求恢复吏部旧有规制,以整肃群僚,共十多条,全部交给先生起草。任满三年,进入考绩。正当此时,吏部奉命广泛选拔东宫属官,皇上要为皇太子选择辅佐人员,辅臣夏公等人所推荐提拔的,往往多是自己的亲信,因此受到台省官员的揭发。皇上于是改由吏部办理,任许文简公为尚书。许公一向了解先生,便举荐霍文敏、毛太保、吕文恪、邹文庄、徐文贞等十二人,都是当时的杰出人选,先生也在其中。于是改授右春坊右司直郎,兼翰林院检讨,仍按五品服色和俸禄任职。夏公因为这不是自己的意思,很不高兴。按照翰林院旧例,六品以下官员以科举名次排列座次;先生中进士已经十九年,同列者多是后辈,却坚持说座次的先后不是按科举年份,而是按授予翰林官职的年份,傲然不肯坐在先生之下。先生心中不平,上书执政,极力论说此事。事情尚未定夺,给事中、御史进入各翰林衙门,借口搜罗其他事情,弹劾先生,使他罢官归乡。

自是中外有荐先生者,皆不报。凡岩居十九年而卒,夀六十四。嗟乎,以先生其才用直道谪,而积资簿至深且久,即不登青宫选,而不爲卿寺佐,当亦佐藩臬,以至六卿大僚无难者。彼所云青宫选,名爲伸之,而其究乃抑之也。且所争持者,坐次一小节耳,岂亦有防于考功令而肮脏终其身,天耶?吾所不能知,人耶?当必有任其责者。然先生絶不以介意,方课督家众,力耕自给,衣食稍奇羡,则辟舍后地,累石而山,依竹而屋,甫成而有飞鹤来下,驯扰不肯去,遂名其园曰「来鹤」,结亭山椒曰「九臯」,其左有台曰「问月」,濬渠而西曰「九曲溪」,又西筑室曰「嵗寒居」。暇日合交游之工咏能饮者,时▯徉其间,相与倡和甚适。所着诸集中,有称「来鹤园」「嵗寒居七赏编」者是也。人或谓先生有园有诗,何必减白香山?先生逡巡辞谢曰:「吾园不能当履道里,诗何敢望长庆集,所不甚愧者方寸耳。」然先生入仕之嵗,与居台日论谏侃侃,其左降收用俱与白公同。先生一斥不复召,而白公数出数入,优游八坐。先生夀止易卦,而白公加一纪。先生之没,在围城中,拮据兵戎之事;而白公优游令终,乃有逾于先生者。然先生有佳子孙,而白公阙焉。先生故当胜之。先生有至性,先后二尊人殁,哀毁过礼,出入必以像偕,语及必▯然伤其不逮禄养也。伯子逝,哭而爲之经纪其丧葬,不以累其孤幼,力爲之抚教,以至成立,不以累其家。虽其歴官久,顾垂槖萧然,至于强自力爲赒防于族党戚执之间,寛如也。所着有《晓川诗文集》《奏议》若干巻,《山东通志》《安州太仓二志》行于世。先生有子五人,孙九人,而和州学正用中与其子元徴、锡徴最能受先生书。其请传先生也,亦学正与二子偕云。弇州生曰:「吾犹及从张先生游。先生质而不俚,泰而不骄,居然有前辈长者风。今不可复得矣。所歴州邑,俱有惠政,着去后思。论建侃侃爲时所称述。青宫之选,庶几晩际矣。所坐至微小,奈何弃之而不爲复也?夫一弃而不复,余故归责于世之人。虽然,亦可以观先生矣。」

弇州续稿巻七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弇州续稿巻七十二明 王世贞 撰文部

传

译从此内外有人推荐先生,都没有得到答复。他在家闲居十九年而去世,享年六十四岁。唉,以先生这样的才干,因为奉行正道而遭贬;如果资历积累深厚而且时间足够,即使不能入选东宫属官,也不担任卿寺副职,本来也应当辅佐藩王和巡抚,直到六卿大官都没有什么困难。所谓东宫选拔,名义上是要抬举他,结果却是压抑他。而且他们所争执的只是座次这样一个小节,难道也会因此触犯考功法,终身困顿吗?是天意吗?我不能知道;是人为吗?一定有人应当承担这个责任。然而先生完全不把这些放在心上,反而督促家人,努力耕作自给。衣食稍有余裕,便在住宅后面辟地,叠石成山,依竹建屋。屋子刚建成,就有仙鹤飞来降落,驯顺地停留不去,于是给园子取名‘来鹤’,在山顶建亭,名为‘九皋’;左边建台,名为‘问月’;向西疏浚水渠,名为‘九曲溪’;又向西筑室,名为‘岁寒居’。闲暇时召集交游中善于吟咏、能够饮酒的人,在园中徘徊游赏,彼此唱和,十分畅适。他所编的文集中,有题作《来鹤园》《岁寒居七赏编》的,就是这些。有人说,先生既有园林又有诗篇,哪里一定比白香山差呢?先生谦退辞谢说:‘我的园林比不上履道里,诗歌哪里敢和《长庆集》相比?我不太惭愧的,只是心地罢了。’然而先生入仕的年份,和在御史台任职时直言论谏的情形,他被贬谪后又被起用的经历,都与白公相同。先生一经贬斥便不再被召回,而白公多次出任又多次入朝,悠游地做到八座高官。先生享年只是《易经》一卦之数,而白公多活一纪。先生去世时正值围城之中,忙于战事;白公从容安乐地善终,在这些方面反而胜过先生。然而先生有贤良的子孙,而白公没有。先生本来就应当胜过他。先生天性至孝至友,父母先后去世时,悲哀毁伤超过礼制,出入必定带着父母画像,谈到他们总是泫然流泪,悲伤自己没能等到有禄位来奉养他们。长子去世,他哭泣着为长子料理丧葬,不使孤儿幼子受到牵累;又尽力抚养教育他们直到成人,不使其家庭受到牵累。先生做官多年,但回乡时行囊仍空空如也;至于勉强自己在族人、亲戚、执友之间周济救困,却宽裕大方。著有《晓川诗文集》《奏议》若干卷,《山东通志》《安州太仓二志》流传于世。先生有五个儿子、九个孙子,其中和州学正用中以及他的儿子元征、锡征,最能继承先生的学业。请求为先生作传的,也是学正用中和他的两个儿子。弇州生说:‘我还来得及跟随张先生交游。先生质朴却不鄙俗,宽厚却不骄傲,俨然有前辈长者的风范。如今这样的人再也不可得了。他所任职的州县,都有惠民政绩,离任后都留下百姓思念。论说建言,侃侃而谈,受到当时人的称许。东宫选拔这件事,也许是他晚年际遇的一次机会;所犯的不过是极小的座次问题,为什么竟弃置他而不再起用呢?既然一经弃置便不再起用,我所以把责任归于世人。即便如此,也正可以由此看出先生的为人。’ 《弇州续稿》卷七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弇州续稿》卷七十二 明,王世贞撰 文部 传

陈司冦传陈司冦公者,讳尧,字敬甫,世为扬之通州人。公防而頴异,就外塾,日诵千余言,即他儿所受书,耳之亦成诵。甫髫,工属文。通州守高君鹏者,得其经生业,异之。巳偕诸生试文,益竒。为饭斋中,高君间谓媪有宁馨儿可念也。”苍头出,薆语是,且入见夫人,见必一叩首。公怒叱之曰:“唉,吾岂汝曹抑项人耶?”高君问而得其故,愈益异之,抚曰:“生自爱,必为国器。”公自是补博士弟子,数试高等,廪上庠,葢弱冠而举于乡,名声骤起。谓一第毋足溷者,然数困公车,久而顾其于文益工。寻从故侍郎吕文庄公柟游,反而求之身心之间,纯如也,遂成进士,▯事工部。时议为献皇帝立庙于大内,世世勿迁。部尚书以试公,公乃上议,谓礼縁情者也,而制于法。夫所谓勿迁者,德祖也,太祖、成祖而三也。献皇帝之世次则孝宗也,其庙宜以孝宗祧,则亦祧而藏诸夹室,俟大祫则并出之。当尚书弗能用,然心韪公议,而以其嵗授都水主事。当治清江厰,选部郎林君春内贤,公欲引以自近,而不得。公既之任,有亷勤声,好读书,思以著述自见。其所论白改凿黄河之上游,避灌口以达清江,而阻于都御史,不果。后都御史检故牍行之,世世受河利,满三嵗为虞衡员外郎,再以才转营缮郎中。时上方勇于宫室之事,无虚岁,而将作诸大僚,且縁以博功赏。公独务为节省,建沙河行宫,公与一主事监之。主事欲徴商,公争之,不可,乃曰:“事畏相挠,请得分半而任之可乎?”公所任独不徴商,主事亦不敢征也。事视公,迄工毕,而所省金钱以数十万计。巳复建大高▯殿,公入视工籍曰:“何多也?”汰其十之三。巳又视工直籍曰:“又何多也?”汰如之所汰,率多中贵人之私人与虚直度,无如公何,则更目公“陈古人”。陈古人云,而公所省义以数十万计。工完当上功籍,公独避之他室,尚书意甚憾之。比奏上,独不迁,仅得赐镒金而已。久之,擢知台州府。公至,埽去一切供亿,所谳决以情,衷三尺而行。吏抱案堂皇,受成事。伍伯持挺,両庑惴惴,至日晏不得一饱,然率以善满去。竟公任无訾陬者。公暇则延见诸儒生,讲説经义。所识指如王司冦宗沐、呉中丞时来辈,后先为隆、万间名臣。遇旱祷雨,辄防嵗比稔,士民争颂之。治状为浙第一,而以不能事一乡贵臣,中飞语调知南安府。公之治南安无异治台,其称公于南安者亦无异台。而所最着,郡当岭南孔道,香药、象犀之类,故守之市之。若讥税者,公并不复市。前后公所领郡多佳山水,数从其贤士大夫游。以公不好饮,相与称公为醒翁,作醒翁亭,配公于欧阳永叔。公亦因自号以寓意云。逾嵗,转长芦转运盐使。时盐课嵗不登,公白其御史曰:「私盐禁不厉,则亡鬻官盐者,不为官盐利便,则驱而入私盐。其要莫若严私而寛公。所谓严者若而条,寛者若而条。」御史是之,课骤增至万余,而商不病。公之为长芦复五载,人意公不能无望。公笑曰:「我何望为?即薄我而以中大夫佐人主,急哉!」然太宰万公镗防公之曹事,饬公署整庀而器之,遂迁广西右叅政。公所治粮储务,在于摉伏田,革滥费,吏不得侵牟其间,民不病。嵗逾二载,为贵州按察使。时三殿灾,所采木倚贵州,兵民不胜力,公为更畨之议,以纾其攰。布政使用苛法,采丹砂贡都御史,议开永宁银池,公皆力持之。三载以入觐行道,迁云南右布政使。未上,移广西为左。公之再至广西也,其吏民皷舞相庆。时靖江宗人无虑千计,率童而禄于官,公曰:「天禄也,非朝命不可。」他郡兵嵗五百戍防城,寖溢而倍者三,公悉勒令如原数。诸降卤徙粤者,世廪已别子,则以报効;世半廪已,又其别子,则又以报効;世半廪,公第令廪及身而已。公所裁省帑赋复以万计。而公之在贵也,以持宣慰安万铨事,与巡按御史左在广西,复以持知县康建勋狱,与巡按御史左両御史同乡人衘公刺骨谋中公以隂事,竟不能为地,而公用积劳拜右副都御史,抚四川分宜相,以非其意,谓客曰:“彼何人也,而亦蜀帅?”公闻之曰:“吾有归而已。”既而分宜相以论罢,公乃叹曰:“衘人者何为哉?夫人三衘我,而吾三如故也。”于是益自信。六畨招讨杨氏死,二子争立,势且用兵,公曰:“毋庸也。”移檄授其长嫡符,遂定。野人妄相习为白莲教,至聚千人,有欲借以为功者,公第捕其首恶抵罪,众皆解散。滇大酋凤继祖跳之建昌,滇抚臣檄公擒之,公曰:“建昌去滇一水,而兵不渡,将嫁祸蜀也。

译《陈司寇传》陈司寇公名尧,字敬甫,世代是扬州通州人。公小时候聪颖奇异,入外塾学习,每天诵读一千多字;即使是别的孩子所读的书,他只要听过也能背诵。刚刚束发,便擅长写文章。通州太守高鹏得到他所写的经生文章,认为奇异。后来他和诸生一起参加文试,表现更加出奇。一次在饭斋中,高君偶然对老妇说:‘有这样一个可爱的孩子,真值得念叨。’苍头出来,把这话告诉公,并领他进去拜见夫人;每次见面,公必叩一个头。公怒斥他说:‘唉,难道我是你们这些人可以压低脖子欺侮的人吗?’高君询问后知道了缘故,更加惊异,抚摸着他说:‘年轻人要自爱,将来一定会成为国家的栋梁。’公从此补为博士弟子,多次考试名列高等,取得廪生资格,进入上庠;大概不到二十岁便中乡试,声名突然兴起。他认为中一甲不足以玷污自己的志向,然而多次困顿于会试,时间久了,反而在文章上更加精工。不久跟随故侍郎吕文庄公柟游学,返求诸身心之间,德性纯厚,于是成为进士,隶属工部。当时有人议论要在大内为献皇帝建立永不迁毁的庙。工部尚书拿这件事考问公,公于是上议说:礼因人情而设,又受法制约束。所谓‘不迁’的,是有大德的祖先;太祖、成祖加上献皇帝,才可以算三位。献皇帝在世次上相当于孝宗,所以他的庙应当以孝宗为祧主,也应迁祧,收藏在夹室中,等到大祫祭时再一同请出。当时尚书不能采用他的意见,但内心认为公的议论正确,便按当年的资历授他都水主事。治理清江厂时,选部郎林春为内贤,公想引荐他来接近自己,却没有成功。公上任以后,以廉洁勤勉闻名,喜欢读书,想通过著述来表现自己。他曾主张改凿黄河上游,避开灌口而通达清江,却被都御史阻止,未能实现。后来都御史查阅旧档而实行此议,世世代代享受河道带来的利益。任满三年,升虞衡员外郎;又凭才干转任营缮郎中。当时皇上正热衷于宫室营造,年年没有空闲,将作监的大官们也借此广求功劳赏赐。公独力求节省。修建沙河行宫时,公与一名主事共同监督。主事想向商人征钱,公力争不许;主事于是说:‘事情怕彼此妨碍,请允许我们分开负责一半,怎么样?’公负责的部分独不征商税,主事也不敢征。公监督工程直到完工,所节省金钱达数十万。后来又修建大高玄殿,公查看工程账簿说:‘为什么这么多?’便裁减十分之三。又查看工程工价账簿说:‘怎么又这么多?’也照样裁减。被裁掉的,大多是宦官亲信的虚报工价和空额,没人能奈何公,于是反而称他为‘陈古人’。人们称他为‘陈古人’,而公所节省的费用却达到数十万。工程完工应当上报功劳名册,公独自避到另一间房里,尚书对此非常遗憾。等到奏报皇上时,公独未升迁,只得到赐金一镒而已。过了很久,提升为台州知府。公到任后,扫除一切供给和迎送费用,审理判决案件都依据实际情状,遵守法度办理。吏员抱着案卷来到大堂,接受既定的裁决;伍伯拿着棍棒,两廊吏役都战战兢兢,甚至到了傍晚也吃不上一顿饱饭,但大多都能以善政完成任期而离去。公任期终了,没有人能够挑出过失。公有空便接见儒生,讲说经义。他所结识的人,如王司寇宗沐、吴中丞时来等,前后都是隆庆、万历年间的名臣。遇到旱灾祈雨,总能得到丰年,士人百姓争相歌颂他。治理成绩为浙江第一,却因为不能侍奉本乡的一位贵臣,受到流言中伤,调任南安府知府。公治理南安与治理台州没有不同,南安人称颂他也和台州人一样。最著名的一件事是:南安郡处在岭南交通要道,香药、象牙、犀角之类,过去的知府都要买卖经营;至于讥税者,公一概不再买卖。前后公所管辖的郡都有优美山水,他多次与当地贤士大夫游览。因为公不喜欢饮酒,众人共同称他为醒翁,建造醒翁亭,把他与欧阳永叔相配。公也因此自号醒翁,以寄托自己的志意。〔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尺〕 过了一年,转任长芦转运盐使。当时盐税每年不能达到额定数目,公对御史说明:‘如果禁止私盐不严厉,就没有人贩卖官盐;如果官盐不能给人便利,就会把人驱赶到私盐一边。关键不如严禁私盐而宽待官盐。所谓严禁,应有若干条;所谓宽待,也应有若干条。’御史认为他说得对,盐课很快增加到一万多,而商人也不感到困苦。公任长芦盐使又满五年,人们料想公不能没有怨望。公笑说:‘我有什么可怨望的?即使轻视我,让我以中大夫身份辅佐君主,又有什么值得着急的!’然而太宰万镗考察公在长芦的政绩,整顿公署,备办器用,认为他很有才干,于是升任广西右参政。公所治理的粮储事务,重点在于搜查隐匿田地,革除滥费,使吏员不能从中侵吞,百姓也不受困扰。过了两年多,任贵州按察使。当时三殿遭灾,所需木材取自贵州,军民不堪劳力,公提出轮番采运的办法,以缓解他们的疲劳。布政使使用苛刻方法采集丹砂进贡,又提议开采永宁银矿,公都竭力坚持反对。三年后入京朝觐,途中升任云南右布政使;尚未上任,又调广西任左布政使。公第二次来到广西时,吏民击鼓欢舞,相互庆贺。当时靖江王府的宗人多达数千人,大都带着儿童领取官禄,公说:‘这是上天赐予的俸禄,不是朝廷命令不能擅自领取。’ 其他郡每年有五百名士兵戍守防城,后来逐渐溢出,增加到原数的三倍,公全部勒令恢复原数。各地投降的敌人迁到广东,世代领取半俸,已经另有儿子,便以此作为报效;世代领取半俸后又生了另一个儿子,便再次以此作为报效;世代领取半俸,公只命令供给本人终身而已。公所裁减节省的国库赋税又以万计。公在贵州时,因为坚持处理宣慰使安万铨的案件,与巡按御史左某结怨;在广西又因为坚持审理知县康建勋的狱案,与巡按御史左某以及两位御史同乡,三人对公恨之入骨,谋划从阴私处陷害公,最终却不能得逞。公因积累功劳拜为右副都御史,巡抚四川。严嵩任首辅时,因为这不是他的本意,对门客说:‘他是什么人,也配做蜀地统帅吗?’公听说后说:‘我不过是有归宿罢了。’后来严嵩因被弹劾罢相,公于是叹道:‘那些怨恨别人的人究竟想做什么?一个人三次怨恨我,而我三次都还是原样。’从此更加相信自己。六番招讨使杨氏去世,两个儿子争夺继承权,形势将要用兵,公说:‘不必如此。’发檄文授予杨氏长子嫡子的信符,事情于是安定。乡野之人妄相传习白莲教,后来聚集千人;有人想借此邀功,公只捕捉首恶治罪,众人便全都解散。滇地大酋凤继祖逃往建昌,云南巡抚发檄文命公擒拿他,公说:‘建昌离云南只隔一条江,而军队不能渡江,这样做是要把祸患嫁给四川。

急之则穷兽且挺,缓之,一夫力耳。”继祖觇知公亡他意,束身归。公抚蜀,号为不贪功名,先大体,类如此。迁南京户部右侍郎,未上,改工部兼右佥都御史,总理河道。尝议修高邮湖堤,当用石,公曰:“石所从远,而湖力薄,不至囓多,树木隔以板,而茭土实之,费率省半。”又蠲淮徐之河负三万金。召为刑部右侍郎,未代,而景恭王自楚返葬,辎重干艘,而漕艘复入之黄河徙道者百二十里,公忧之甚,选一大校探刁阳湖,得故漕道,舟自溃口入,转而达胡陵,无所亡失。公既已得代,即移疾归,再请不允,转左侍郎,而公请益力,许即家调理。公少而失父,恒依其母邵太淑人,而自其转徙岭外,度不可偕,则留其妇朱淑人共养。至是念太淑人益老矣,以故坚不起,而当事大臣如徐公阶、李公春芳、郭公朴辈挽留之甚切,即剡荐无虚嵗,公夷然不屑也。日侍太淑人为婴孺慕者七年,而始背公。公痛毁如少年,服除,当隆万之际,天下日望公之出,而公以疾不起矣。公孝友故天性,尝以余俸置两舍负郭数顷,既而念其仲冠、叔完、孺悉畀之。冠有子大壮,成进士,得封员外郎,完亦举乡贡成立矣。居恒谓防伯氏:“吾安能家?”公又给其从弟元母钱数百缗,俾嵗収其子息以给。公于一切亡所好,顾独好书。虽老持一巻不废。乡人间以私谒公,居间如弗闻者也。而度其枉或有急,则立应之矣。治河副使梁巡盐御史张者,皆公门故。谓公得无有所托乎?公谢无有。则为梁言:“通夫役苦,第寛之可活数十百人命。”为张言:“通有盐舍而领眞州盐不便,任之可嵗减民数百千缗。”二君唯唯。故公殁而其乡人非宗戚而为之恻涕咨嗟也。公之后先持宪,以嫉恶闻。然尝奏记徐公阶曰:“天之生大贤大不肖,厪厪耳。即中人伙,而中人者有志而未练,则见欺;有才而防施,则见忌。此两者器使之近贤,苛责之近不肖。姑置而观其后可也。”徐公善之。以故天下称公亷能以指数而不废为长者。公之殁,有司闻于朝,赐祭葬如故事。诸生相率状公行,请提学使者祀学官。公有子大科,亦成进士,为河南郡司理。文学政事有世风。余见碑志中赞曰:“当嘉靖中,政府方急私,而陈公不以私请,竟能完其用以显。迨其末而政府方急才,陈公以才进而竟能完其志以归。何也?贤者固非人所可测也。”国家用陈公,所至常为县官节财用,牧养小民,兴起士节。即古所称贤能臣,何间焉?然至典郡不进秩,滞盐官五载,其不中考功法者几希。葢余传陈公事而慡然若有警,秉衡者其毋事名而责实于耳目哉。

译逼迫太急,困兽还会挺身反抗;缓和处理,不过是一个人的力量罢了。’凤继祖侦知公没有其他意图,便束身归降。公巡抚四川,号称不贪求功名、以大局为先,大多如此。升任南京户部右侍郎,尚未赴任,改任工部,兼右佥都御史,总理河道。曾议论修筑高邮湖堤,认为应当用石头;公说:‘石料从远处运来,而湖水冲力有限,不会大量侵蚀堤岸;可用木板隔开,再填充茭草和泥土,费用大约可以省一半。’又免除淮安、徐州所欠河工费用三万金。召任刑部右侍郎,尚未交接职务,景恭王从楚地运回安葬,辎重船有数百艘;漕运船又进入黄河改道后的一百二十里水道,公非常忧虑,选派一名大校探查刁阳湖,找到旧漕运水道,船只从溃口驶入,转而到达胡陵,没有一艘损失。公已经等到有人接替,便以疾病为由请求归乡;再次请求没有获准,转任左侍郎,但公请归更加坚决,皇上准许他在家调养。公年少时父亲去世,一直依靠母亲邵太淑人;自从调任岭外,估计不能带母亲同行,便留下妻子朱淑人共同奉养。到了这时,想到太淑人更加年老,因此坚持不肯起身任职;当政的大臣如徐阶、李春芳、郭朴等极力挽留他,年年都有荐举,却丝毫不为所动。他每天侍奉太淑人,像婴儿一样怀着依恋母亲的感情,共七年,才失去母亲。公悲痛毁伤得如同少年人一般。服丧期满,正值隆庆、万历之际,天下每天盼望公出仕,但公因病未能起身。公孝顺友爱的性情本来就是天性。他曾用余俸在城郊置办两处住宅和数顷田地,后来想到弟弟仲冠、叔完、孺,便把这些全部给了他们。仲冠有个儿子大壮,考中进士,得以封为员外郎;叔完也考取乡贡,已经成人立业。公平日常对长兄说:‘我怎么能成家呢?’公又给从弟元的母亲几百缗钱,让她每年收取利息来供给儿子。公对于一切物事都没有嗜好,唯独喜欢书。即使年老了,手里拿着一卷书也从不放下。乡里人有时借私事拜访公,他若正在处理事务,便像没有听见一样;但估量到对方理屈或有急难,就立即回应。治河副使梁某、巡盐御史张某,都是公门下旧交。他们以为公或许有所托付,公谢绝说没有。于是他对梁某说:‘通州的劳役很苦,只要稍微放宽一些,就能救活几十上百人的性命。’又对张某说:‘通州虽有盐场,但领取真州盐不方便;如果任其办理,每年可以减轻百姓数百、上千缗的负担。’两人连连答应。因此公去世后,他的乡人即使不是宗族亲戚,也都为之悲伤流泪、叹息不已。公前后担任宪职,以嫉恶如仇闻名。但他曾上奏给徐阶说:‘上天所生的大贤和大不肖,实在只是极少数。〔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百人〕 即使是中等资质的人很多,其中有志向但还没有历练的,就会被人欺骗;有才干但还没有施展的,就会受到嫉妒。这两类人,若把他们当作器物使用,便接近贤能;如果苛刻责备,便接近不肖。姑且放置在那里观察他们后来的表现,也就可以了。’徐阶认为他说得好。因此天下称道公廉洁能干的事迹,多得难以列举,并且始终不废弃对他的长者之称。公去世后,有司将情况报告朝廷,按旧例赐祭并赐葬。诸生相率写下公的事迹,请提学使者把他列入学校祭祀。公有儿子大科,也考中进士,任河南郡司理,文章、政事都有父亲的遗风。我见碑志中的赞语说:‘嘉靖年间,政府正急于徇私,而陈公不因私事请托,最终能够保全自己的才能而显达。到了晚年,政府正急于求才,陈公因才能进用,最终又能完成自己的志愿而归隐。为什么呢?贤者本来就不是常人可以测度的。’国家任用陈公,他所到之处常常替县官节省财用,抚养百姓,振兴士人的气节。即使古代所称的贤能之臣,又有什么不同呢?然而他主持一郡时没有升迁,任盐官滞留五年,这些几乎都不符合考功法。大概我叙述陈公的事迹时,心中爽然,却又像受到警戒:掌握衡量权柄的人,难道不应该停止追求名声,而在耳目所及之处考察实际功效吗?’

陈布政公传布政公姓陈氏,讳鎏,字子兼。其先世为吴人,有按察佥事祚者,数上书言事,忤人主,下诏狱,至老而不衰,天下以直归之。佥事公子长曰唐府教授宁,宁次子封工部公冕。冕始娶于沈,蚤殁,再娶莫安人,实生公。公防而岐嶷,有成人度,尝遇巨蛇,起坐侧,不为动。一夕盗逾墙窃公衾,无所惧,亦不以语人,读书自若。家长者诘公失衾故,公徐曰:“夜半落盗手矣。”工部公闻而喜曰:“此儿国器也。”公为诸生,以明经,工属文称,而复能为古歌辞。时人慕説之,寻举于乡,第二人。明年罢礼部试,又三年而成进士,授工部营缮司主事。公以工部公老,有移留省意,而尚书雅成之,令▯荆州木。公固辞弗得,乃自誓曰:“吾岂以贪泉而易吾味也?”公所理凢一年所税课,比不登额,而商旅怀之,讴謡载道。其去荆,幞被束书而已。尚书廉知公状,亡能以故事难也。公还部一月而满,三月而封父母,即乞归养。中道闻工部公丧,逾年莫安人卒。公率眞为戚,备孺子之慕,而易亦称之。服除补虞衡司,迁员外郎,再迁都水司郎中,治通惠河,河事治。寻以按察佥事奉玺书督四川学政。公雅好经术,砥士行而不务为操切诡激,于文取朗洞尔,雅然亦惟陈言之务去。蜀俗为变,当公之试诸生也,第持其文甲乙之毕,即付郡邑庠,不复问为某子甲有无知名士,以故居闲遂絶。而所识拔若张中丞肖甫辈,皆时名臣。既贵而造公庐,或以书防谢者,公戏答曰:“向者吾知君,实不知为君。今者君知我,我又不识为何君也。”后先已酉、壬子得士,皆公造,而其于録公文居多。相国徐公闻而贤之,转湖广左叅议,分守湖南。有刘守某以意而文大辟者四人,公白于御史,出之为寃。民裁武冈诸王之乱政者,民称为神明。久之迁河南按察副使。御史孙昭贵倨甚,公见之行不能疾,而又中裠系解昭。内衘公为恶言以风,公不应。趣监兵入卫,驻白羊堡。有通判吕某餽公蜜食一罂,公受之。寻啓视,则中金也。呼吕诘之曰:「与乃公餽食,胡金也?」通判跽谢曰:「死罪,有之。军食羡也。」公不受,即奈前使何?某不上羡,即奈后使何?公厉色挥之出。中外方推公,且大用,而御史昭之疏上矣。吏部业重公,而难御史为量移以解,遂拂衣归。公既归,余奉赐不能资伏腊,间日一肉食。中堂广袤仅丈许,扁之曰:「已寛,意豁如也。」公阖门谢世事,其托寓在翰墨,而踪迹在吴中山水。最不喜发贵人函问,而部使时时尉荐。政府既慕公名,始亦怪其落落,而终予之。凡数年起家云南,仍故官。公所理屯政,以积堕废,乃为榜欺隐之罪,使得自首。及私辟草莱任土地者,厚予价而籍之。自是有竒羡矣。俄有诏云南一郡上黄金万两供少府,公第令上半,而以半俾全省均之。民不告病,而金亦足。时王师讨叛酋凤继祖,台使三司俱在行,独公留署诸篆军事,旁午沛然无龃龉。人始异公文吏有开济才。而防酋凤平,公察其部人非党逆者,以胁从法论释之。所全活不胜计,遂迁四川右叅政。寻为按察使,以至右布政使,咸不离蜀。而蜀诸生吏民素善公条教,有迎公于数百里外者。公三任不以资歴,而所莅辄有声。最后署藩篆,钩余羡万金,悉以归库。筦库者以例请,公怒曰:「若知取羡例耶?不知不取羡,吾例也。」蜀人日望公开府,而公年仅六十三,恳疏乞致仕归。人以比之范蜀公镇云,且谓其干力才术足倚,荐者益伙,而公竟不肯应。又七年,而公以病捐馆矣。公恒自言:「性虽刚,无忮忌。即有所憾,而遇事更为之委曲以明,无他。生平澹泊鲜它好,嗜此为二长,而不能无四短:惮烦一也,徤忘二也,力竭则止三也,不为人謟佞,而时有驳难四也。」余谓公四短时近之,而实远;二长则未能遽尽。公公孝友,天性其归自河南,而兄裒所受台馈逾二百金,以授公,悉让弗受。念从弟贫,捐余奉百五十金,使谋十一居。无何费其金尽,公复贷粟食之。殁而为调棺殓,毋憾也。诸中外从母姑姊,咸于公乎衣食,公非有羡槖也,不忍以四子先其宗人,不尤难乎哉!公为人坦易,不设城府,而中实耿介。遇事迫则益舒缓,而竟不废徃来。余父子间最久,余在西曹时,尝一过公,公留饮已,顾问中厨鲑菜几何,答以无之。复问瓿中酒几何,则耻久矣,相与大笑。过隣舍郎饮,而其两解绶归里,里中豪椎牛飨公,或谢病不赴,间过所从故旧,或僧寮道人舍浊醪粗▯谐笑亡已,色其于酒户仅上中奕,不登品,而命之觞则觞,奕则奕不辞也。

译《陈布政公传》布政公姓陈,名鎏,字子兼。他的先世是吴地人,有一位按察佥事陈祚,多次上书议论政事,触怒皇帝,被关入诏狱,直到老年仍不改其志,天下人都把正直归于他。佥事公的长子是唐府教授陈宁,陈宁的次子是被封为工部官的陈冕。陈冕最初娶沈氏,沈氏早逝;再娶莫安人,生下公。公幼年聪颖奇异,有成年人的气度。一次遇到大蛇,他起身坐在旁边,毫不为之动容。一天夜里盗贼翻墙进来偷走公的被子,他一点也不害怕,也不把这件事告诉别人,仍然自若读书。家中长者追问公丢失被子的原因,公慢慢说:‘半夜落到盗贼手里了。’工部公听了很高兴,说:‘这个孩子是国家的栋梁。’公做诸生时,凭明经科考试,擅长写文章而著称,又能创作古体歌辞。当时人们羡慕称道他,不久在乡试中考取第二名。第二年礼部会试落第,又过三年才成为进士,授工部营缮司主事。公因为工部公年老,有意调任留在省内;尚书平素很器重他,命他去监管荆州木材。公坚决推辞不能获准,于是自己发誓说:‘我难道会因为贪泉而改变自己的口味吗?’他在荆州管理木材约一年,所征税课虽未达到定额,但商旅都怀念他,歌谣传遍道路。他离开荆州时,只是收拾被褥、捆好书籍而已。尚书廉知公的情况,没有人能够用旧例来诘难他。公回到部中一个月,任期满了;三个月后父母去世,便请求归乡奉养。途中听说工部公去世,过了一年莫安人也死了。公真诚地为他们悲伤,充分表现出如同孩子思念父母般的哀慕,易也称赞他。服丧期满,补任虞衡司,升员外郎,再升都水司郎中,治理通惠河,河务因此得到治理。不久凭按察佥事身份奉玺书督理四川学政。公一向喜好经学,砥砺士人的品行,却不追求严厉苛急、诡诈激切;作文取其明白通畅、高雅,也只求去除陈旧套话。蜀地风气因此改变。公主持考核诸生时,只把他们的文章评定甲乙,评完便交给各郡县学,不再追问某个学生是否有名士知晓;因此闲居时便完全断绝了请托。可是他所识拔的张中丞肖甫等人,后来都成了当时的名臣。那些人显贵后到公的住处来,有人写信来告诫并推辞酬谢,公便戏答说:“从前我认识你,只知道你这个人,并不知道你会成为怎样的人;如今你认识我,我却又不知道你算是哪一类人了。”后来先后在己酉、壬子年取得士籍的人,都是公所造就的,其中收入录用公文章的尤其多。相国徐公听闻后认为他贤能,调任湖广左叅议,分守湖南。有刘姓守臣凭私意把四人定为死罪,公向御史申明实情,使他们获释,免受冤屈。公裁治武冈诸王扰乱政事之事,百姓称他为神明。很久以后升任河南按察副使。御史孙昭十分骄横倨傲,公见到他时行走不能加快,却又在内裤系带解开方面使昭难堪。昭内心怨恨公,便编造恶言暗中散布,公不予回应。后来催促监兵入卫,驻扎在白羊堡。有通判吕某送给公一罐蜜食,公收下了。不久打开一看,里面竟是金子。便叫来吕某责问道:“你送给我的明明是食物,为什么会有金子?”通判跪下谢罪说:“罪该万死,确实有金子,是军粮的余羡。”公说:“我若不接受,你怎么交代前任使者?你不上缴余羡,又怎么交代后任使者?”于是厉声挥手把他赶了出去。当时朝廷内外正推重公,且将重用他,但御史孙昭的奏疏已经上呈。吏部本来很看重公,却为难于御史,想以量移之法调开他来化解此事,公于是拂袖归乡。公归来后,我奉赐的俸禄不能供给伏腊祭祀,隔一天才吃一次肉。正堂的面积长宽仅一丈多,题匾说:“已经宽敞了,心意也豁然开朗。”公闭门谢绝世事,把寄托放在翰墨上,把踪迹留在吴中山水之间。他最不喜欢给权贵写信请托,然而部使仍时时慰问荐举。政府既仰慕公的声名,起初也奇怪他孤傲不合群,最后还是任用了他。过了几年,朝廷起用他到云南,官职仍与原来相同。公所治理的屯田事务因长期废弛,便张榜公布隐瞒屯田的罪责,使人可以自首。至于私自开垦荒地、占有土地的人,公便按厚价给钱并登记收归官府。从此便有了奇异的余羡。不久诏令云南一郡上缴黄金万两供少府使用,公只命令上缴一半,另一半让全省均摊。百姓没有因此困苦,而黄金也足够。当时王师讨伐叛酋凤继祖,台使、三司都在行营,只有公留在署中掌管各项印信和军事事务,事务纷繁而处理得十分顺畅,没有一点龃龉。人们这才惊异于公虽是文吏,却有开创和济事的才能。叛酋凤继祖平定后,公查明其部众中有些并非同谋叛逆,便按胁从之法论罪并释放。他救活的人数不胜数,于是升任四川右叅政。不久任按察使,直至右布政使,都没有离开四川。四川的诸生、吏民素来熟悉公的条教,有人远在数百里外迎接公。公三次任职,并非因为资历,而是每到一处便有声望。最后代理藩司印务,查出余羡万金,全数归入库中。掌管库藏的人援引旧例请求留取,公怒道:“你们只知道取用余羡的例子吗?不知道不取余羡就是我的例子。”蜀人天天盼望公开府任职,而公年仅六十三岁,恳切上疏请求退休归乡。人们把他比作镇守云中的范蜀公,并且说他的办事能力和才干足以倚重,荐举他的人越来越多,但公始终不肯答应。又过了七年,公因病去世。公常常自言:“我的性情虽刚强,却没有嫉妒和猜忌。即使有所不满,遇到事情也会反复委婉处理,以求说明白,并没有别的缘故。平生淡泊,很少有其他嗜好;喜好这样的生活,是我的两个长处,但也不能没有四个短处:一是怕烦琐,二是健忘,三是精力耗尽便停止,四是不向人谄媚奉承,却时常驳斥诘难别人。”我认为公所谓四个短处其实只是接近于短处,实际上相距很远;至于两个长处,则不是一下子能够说尽的。公公正孝友,都是天性。他从河南归来时,兄长裒接受台使馈赠二百多金,拿来给公,公全部推辞不受。想到堂弟贫困,便拿出多余俸禄一百五十金,让他置办产业。没多久钱花尽了,公又借给他粮食供养他。堂弟死后,公替他调办棺木和殓葬,使他没有遗憾。内外各位姨母、姑母、姊妹,都靠公供给衣食;公并没有多余的财物,却不忍心让四个儿子先于宗族之人享用,难道不是更加艰难吗!公为人坦率平易,不设心机,而内心确实耿直正介。遇事紧迫时反而更加从容舒缓,却始终不废弃往来交游。我和公父子相交最久。我在西曹任职时,曾到公那里一次,公留我饮酒后,回头问厨房里有多少鱼菜,我回答说没有。又问酒瓮中有多少酒,我说也不多,他便觉得惭愧已久,我们相对大笑。后来到邻舍郎中家饮酒。那位郎中已解绶归里,乡里的豪强杀牛宴请公,公有时称病不去,偶尔到旧日故交那里,或在僧舍、道士家饮浊酒、吃粗食,谈笑不停。公在饮酒之人中不过属于中上水平,算不上品第,但有人命他饮酒便饮酒,命他下棋便下棋,从不推辞。

公又自言诗不入格而无俗韵,文不成家而能达意,然以置之长庆、庆厯间,无愧色。工小楷,出入钟欧,自行草擘窠,以迨榜署,书尤丰媚遒逸,有天然趣。海内既习公名,高有文章,而又最嗜公书,造请户屦恒满,公不忍逆拒之,人人饱意去,公亦欣然,自谓贫而晩节不落莫,以此公之将易篑也。顾谓其子尔闻曰:「迫祭日即宜墓谒,毋以我故废礼。」又自考大敛制授之曰:「毋使我惰见先人。」因从容赋数诗而后絶。公有四子某某,多能嗣其业者。王子曰:呉俗剽防,而陈公独以缓自后,然亦不废官。以公之内行严而外寛,然长者,是为名相左也,实相成也。夫使朴士见文,文士见政,实不病华,名不损质,斯所以为难能乎?《诗》有之:「如可赎兮,人百其身。」嗟乎!安能以百呉人赎一陈公也?

曹子贞传曹君防其所着《玉芝楼集》者,而介沈嘉则书以请曰:「不谷老矣,请及子身以不朽。」唯嘉则亦云,余获一二寓目焉,而后叹曰:「不知其人者,知其友,而今乃幸知其文也?则何所介嘉则为?」虽然,非嘉则不可以详,乃为《曹子贞传》。子贞者,其字大同,其名先世为武惠王彬,其第三子武穆王玮,凡七传而至建炎,避狄自汴徙常熟,转徙于通州家焉。世世受儒,起家郡邑长吏者数人,遂为通甲族。而君故宁海令博少子也,出后其季父贺令瓛。君生而頴异,读书日数千言,逾丱能文辞。尝得古诗一编,多断简,以意属之,辄诵及其补博士弟子,业已厌薄时义,为先秦、二京、建安家言。而其于时义,虽不恒习,有搆亦辄竒。以故小试恒冠其侪偶,而困数竒。至其试于乡,辄不利者凡八,而始膺贡入太学上舍。君所谓搆而竒者,易四书各有敷义数巻,故礼部侍郎崔公桐为序而梓行之。其赠君诗至有「四俊」之目。当君贡而有居君次者,老且贫,君悯之,即自居次。其自太学为吏部选人,且什褐矣。居恒念士非用科第不足以展,即一命何溷我为?因罢不就辟,而防有传。台疏高贡士格与科第等用者,乃抵京。当是时,乡人李公春芳为大宗伯,贵用事,君乃上书李公凡数百言,大略谓:「始而以辞求士,辞不足究士实;既而以格用士,格不足竟士才。」李公为击节叹赏,约以晨趣直舍,语太宰而上有急召,弗果。居数日,君意李公岂其忘之耶?即破格不过假一资半级,夫士才安能终竟也?趣投牒吏部,称不愿得官。李公为囓指者逾时,而吏部疏如君请,授光禄寺某署丞以归,亦异数也。君故有遗产,而性不别治生产,以益薄,又好竒书急义施,时时叹诧。何以副我愿?而尚能倾庾谷,助族人之十丧不葬者,诸赈药搆桥,掩胔骼数晷而为之。里中龌龊子目摄曰:「夫已氏也,而家」用名粉矣。君又能辟舍东偏为斋室,间有所购金石古文诸书名画之类,以充之。李公至拜上相,尚不能亡愧。公之题署有曰「贤隐者」,曰「抗志游云者」。君亦无所报谢。自君之为文章,传海内。海内士大夫虽不为尽知君,而要有当者。其在太学,吾故人刘中丞景韶最慎许可,然防君文,寿其父。后先州守游氏、翟氏、喻氏三聘君以志事,请君谢弗敢当。州举乡饮,以宾礼礼君,君又谢不徃,而数从其乡人为诗社倡酬。则故尚书马公坤、侍郎陈公尧咸折行而友之。君于书无所不窥,即释、道、堪舆、医卜、三仓、二藏,世不能得其目者,而精为训。故所着有《桃林笔烛》百六十巻,藏于家。而其诗则徃徃为世采择入《明雅》。书法亦遒婉可爱。君壮无子,逾五十而有丈夫子三,咸彬彬成立。人以为长者报云。赞曰:「以子贞之才,八试而八见屈者,业非子贞罪也。及其季也,佹得官而弃之若敝屣。夫以子贞之弃其官若敝屣,然而八见屈而犹试者,何也?此其意诚不欲以防见庸。今夫浅蓄者易昭也,小就者易名也,乃子贞弗屑之矣。元亮高蹈自适,犹一试为令;▯晏病废,长徃屡来,朝辟其壮气雄志不能自释于咏史释劝,而天下卒推之为逸民之冠。即子贞不获庸,而言为脍炙,动见楷模。语有之:『鸿飞防防,弋者何慕?』及其渐陆,仪可用羽。于戏休哉!乃长淮以南,有嗣元亮、▯晏而称者,必子贞也夫。」

译公又自言诗歌不合格律却没有俗气,文章不能自成一家却能够表达心意;然而把它放在长庆、庆厯年间的作品中,也没有羞愧之色。公擅长小楷,兼取钟繇、欧阳询的笔法;至于行草大字,以及榜书题署,书法尤其丰润妩媚、刚劲飘逸,具有天然的情趣。天下既然熟知公的名声,知道他文章高妙,又尤其喜爱公的书法,登门求见的人常常挤满门户。公不忍拒绝他们,人人满意而去,公也欣然自得,认为自己虽然贫穷,晚年却不至于寂寞,正因为如此。公将要换衣入殓时,回头对儿子尔闻说:“祭祀的日子将近,应当到墓前拜谒,不要因为我的缘故废弃礼仪。”又亲自考订大敛的制度交给他,说:“不要让我懒惰而无法去见先人。”随后从容赋诗数首才去世。公有四个儿子,名为何某某,多数能够继承他的事业。王子说:吴地风俗轻捷浮薄,而陈公独以宽缓自居后于人,却也没有耽误政事。因为公内在操守严谨而外表宽厚,所以是长者;这在名义上似乎相反,实际上正相互成就。假如使朴实之士能够通晓文章,使文士能够从事政务,实际不损害华美,名声不损害质朴,这才是最难做到的吧?《诗经》说:“如果可以赎回他,我愿以百人之身相代。”唉!哪里能用一百个吴人赎回一个陈公呢?曹子贞传 曹君防编有《玉芝楼集》,托沈嘉则写信请我作传,说:“我已经老了,请趁我还活着,使你的文章让我的作品得以不朽。”只有嘉则这样说,我才得以看到其中一两篇,随后叹道:“不了解这个人时,可以通过认识他的朋友来了解;如今竟有幸直接了解他的文章了,那还为什么要请嘉则来介绍呢?”话虽如此,没有嘉则便无法详知其事,于是我作《曹子贞传》。子贞是他的字,大同是他的名。他的先世是武惠王彬,武惠王第三子为武穆王玮,传了七代到建炎年间,因躲避北方军队而从汴迁到常熟,又辗转迁居通州,遂在此安家。世代接受儒学教育,靠做郡县长吏起家的有好几人,于是成为通州的甲族。曹君原是宁海令曹博少的儿子,后来出继给叔父贺令瓛。曹君生来聪颖奇异,每天读书数千言,过了童年便能写文章。曾得到一部古诗集,里面多是残断篇章,他凭自己的意思连接起来,往往能够背诵。到补为博士弟子时,已经厌弃当时的时文,学习先秦、二京、建安诸家的文章。对于时文,虽不经常练习,但一旦构思便往往奇警。因此小规模考试总是压倒同辈,却屡屡遭遇命运不济。参加乡试时,八次都没有考中,后来才以贡生身份进入太学上舍。他所谓构思奇警的文章,有《易》和《四书》各数卷阐释义理的作品,所以礼部侍郎崔公桐为之作序并刊刻流行。崔公赠给曹君的诗,甚至称他为“四俊”之一。曹君中贡生时,有一个排在他后面的人年老而贫穷,曹君怜悯他,便主动让自己排在后面。曹君从太学成为吏部候选官员,眼看就要穿上官服了。他平时常想,士人如果不靠科举便不能施展抱负,即使得到一个命令授予的官职,又怎么能使我满足?于是停止任职,不再接受征辟,后来又有人为他作传。御史台上疏提出贡士的资格和科第同等使用,他才来到京城。当时乡人李公春芳任大宗伯,位高而掌权,曹君便给李公写了数百言的信,大意说:“起初凭文章辞藻求取士人,辞藻不足以究明士人的实际;后来按照格式任用士人,格式不足以穷尽士人的才干。”李公击节叹赏,约定清晨到直舍相见,准备告诉太宰,却因上面有紧急召见而未能实现。过了几天,曹君心想李公难道把这事忘了吗?即使破格任用,也不过是凭借这一点取得半级资历,士人的才干哪里能因此得到最终施展?便催促把文书投到吏部,声称不愿求取官职。李公为此咬手指忧思了很久,吏部便按照曹君的请求上疏,授他为光禄寺某署丞,让他回去,这也是特殊的任命。曹君原有遗产,但性情不善于经营产业,家产渐渐减少;又喜爱奇书、急于行义施舍,常常叹息说:“怎样才能实现我的愿望?”然而他仍能倾尽仓廪中的粮食,帮助族人中十家无钱安葬者,又赈济救药、修桥,并把暴露的尸骨掩埋,只用很短时间便完成。乡里那些器量狭小的俗人指指点点说:“他已经是曹氏的人了,却还经营家产。”曹君又能在住宅东边辟出房屋作为书斋,间或购置金石古文、书籍、名画之类来充实其中。李公后来做到宰相,尚且不能不感到惭愧。李公题写的字中有“贤隐者”“抗志游云者”等语,曹君也没有什么可以报答感谢。自从曹君写文章以来,名声传遍天下。天下士大夫虽然未必都完全了解他,但总有真正赏识他的人。他在太学时,我的故交刘中丞景韶最谨慎于许可别人,但读到曹君的文章后,竟用来为父亲祝寿。前后几任州守游氏、翟氏、喻氏三次聘请曹君为人作志,他都谢绝而不敢承当。州里举行乡饮酒礼,按照宾客礼节礼遇曹君,他又推辞不去,却多次同乡人结诗社唱和。故尚书马公坤、侍郎陈公尧都降低身份同他交友。曹君对书籍无所不读,即使释、道、堪舆、医卜、三仓、二藏等世人难以列举全名的书,他也精通训释。因此著有《桃林笔烛》一百六十卷,收藏在家中。他的诗常常被世人选取收入《明雅》。书法也刚劲柔婉,十分可爱。曹君年轻时没有儿子,过了五十岁才有三个男孩,都文质彬彬,已经成人成才。人们认为这是对长者的报答。赞曰:凭子贞的才华,八次应试却八次受挫,并不是子贞本人的过错。到了晚年,好不容易得到官职,却像丢弃破鞋一样抛下了它。既然子贞把官职弃如敝屣,为什么八次受挫后仍然继续应试呢?这是因为他确实不愿意凭借显达去显示自己的庸常。浅薄的积蓄容易显露,小小的成就容易成名,而子贞对此都不屑一顾。元亮高尚脱俗、自得其适,却还曾一次出仕做县令;玄晏因病而废,长期往来于朝廷,朝廷多次征召,他那壮烈的气概和雄伟的志向不能自我排遣,便寄托在咏史和释义劝诫之中,天下最终仍推许他为逸民之冠。即使子贞没有得到庸常的官位,他的言论也足以传诵,举动也常成为楷模。古语说:“鸿雁高飞在云天之上,射鸟的人还羡慕什么?”等到它渐渐降落到陆地,羽毛的仪态便可以被利用了。唉,真是美好啊!长淮以南,如果有继承元亮、玄晏而享有声名的人,一定就是子贞了吧。

程母传程母汪之事,程汝义也,则不及姑矣。有舅在,而汝义多贾游,所为子者,取足焉。诸羮瀡甘毳,不废舅,安之?计以傍拓丙舍,徴诸役而亡为操者。程母数日夜晷,仅以三时息,而躬井臼釡锜之任。汝义既游薄,所息什一不以,秋毫私其内。程母能忍诟节嗜,以佐之,亦稍稍充。舅既死,有继室曰汪,而汪握家秉,以姗易御诸妇,独程母庄事之。晨昏上食,愈益为共谨。汪内愧曰:「彼乃能姑我,而我不能姑何也?」自是尽室无嘻嘻矣。汝义之为义,种种多程母力。防客死嘉定,有二子善定、善夫,犹在提抱间。程母痛哭絶食,亦且死。或谓之曰:「若为死者死,则死之;为生者死,则何以死也?」程母乃悟曰:「吾何以一身见地下?」乃稍稍食,而所以教养二子益慎其治家能力啬强于汝义。时二子既长,更行贾他郡,而防善夫复客死。已善定之妇又死,孺人悲思嵗余,遂病咽鲜食。善定为废贾而隐于汤药者十六年。防善定之继妇陈刲股肉襍粥糜而进之,良愈。善定乃稍敢脱身贾行抵吴,而程母病复发,遂不起。善定之痛其母不及见也。以十六年之疾而遽愈,愈而后成行,行而复告疾,是以愈故不见也。念无可以伸其情者,谓汝义之葬王子尝为志而铭之,绍俞仲蔚之书以请传。王子曰:「以程母之为妇、为母而足称贤,然亦贤者之常耳。胡至汲汲焉而求传之?甚哉!人子之不欲死其亲也,不得其所以无死,则求传之。夫传成,而程母不益贤也,则何如?孟氏不云乎:『虽加一日,愈于已若善定者,庶几能用其思者矣。』」

译程母传 关于程母汪氏的事,是程汝义告诉我的,然而其中还没有涉及姑母。程汝义有舅舅在世,又多外出经商游历,作为儿子,只求供给舅舅所需。各种羹汤、滑甜食物和柔美精细的饮食,不能废弃舅舅的供养,怎么办呢?他计划在旁边扩建丙舍,征集工役,却没有什么操持。程母一天一夜只稍稍休息三次,亲自承担汲水、舂米、烧饭等事务。汝义既然外出经商,所得利润十分之一也不留给自己。程母忍受责骂,节制嗜欲来帮助他,家境也渐渐充裕。舅舅去世后,有继室汪氏掌管家务,凭借权势轻慢并驾驭众妇女,唯独程母庄重地侍奉她。早晚进献食物,愈加共同谨慎。汪氏内心惭愧,说:“她竟能把我当作婆婆侍奉,而我为什么不能把她当作婆婆侍奉呢?”从此全家不再有嬉笑喧闹之声。程汝义所成就的义行,种种都多亏程母的力量。后来汝义客死嘉定,留下两个儿子善定、善夫,都还在襁褓之中。程母痛哭绝食,也将要死去。有人对她说:“如果你是为了死者而死,那就去死;如果是为了活着的人而死,又为什么要死呢?”程母于是醒悟,说:“我怎么能只身一人去见地下的先人呢?”便渐渐进食,而对两个儿子的教育和抚养更加谨慎,治理家务、节俭持家的能力超过了汝义。当时两个儿子已经长大,轮流到其他郡经商,后来善夫又客死他乡。不久,善定的妻子也去世了,孺人悲伤思念一年多,终于患病,难以下咽,几乎不能进食。善定因此停止经商,隐居在母亲身边侍奉汤药十六年。后来善定的继妻陈氏割取自己的腿肉,混在粥糜中给她服食,病才痊愈。善定这才稍敢离身经商,到吴地去,而程母的病又发作,终于不起。善定痛惜母亲没有等到自己见她。她患病十六年却突然痊愈,痊愈后他才成行,出行后母亲又告病,因此正因为病愈,反而没有见到母亲。想到没有办法申述自己的感情,便说汝义下葬时王子曾经作过志铭,于是承接俞仲蔚的书信,请我为她作传。王子说:“程母作为妻子、作为母亲,足以称为贤德;然而这也不过是贤者的常行罢了,为什么急切地求我为她作传呢?太过分了!做儿子的都不愿让父母死去,既然不能使亲人不死,便求助于传记使其不朽。传记写成后,程母并不会更加贤德,那又有什么关系呢?孟子不是说过:‘即使增加一天寿命,也胜过像已经死去的人那样;像善定这样的人,或许还能运用自己的思念。’”

童子鸣传童子鸣者,名佩,世为龙游人。龙游地呰薄,无积聚,不能无贾游,然亦善以书贾。而子鸣之父曰彦清者,最称为儒雅,不寖然诺。子鸣少贫,不能从师塾,遂依其父游。得书辄问其父,字乙之已,稍遂能旁识。已遂嗫嚅诵之属,已遂能臆解之。已遂业五七言古诗,有清韵,而其为他文亦工,尤善攷证诸书,畵名迹古碑彛敦之属。其游多梁溪,梁溪诸公子心慕之,争欲得子鸣一顾,以重子鸣不为逆,时时有所过从,至欲擅子鸣不能也。而最后太保朱忠僖公与其兄恭靖王闻子鸣名,而使其交相善者挟之至都。子鸣为一再过,焚香啜茗,评隲古书畵而已,不复及外事。二公既重子鸣,谋客之一夕,竟遯去不顾。子鸣面峻削,骨立,骤见人语,呐呐不出口。尤笃于交谊,有所期,虽千里不爽。其所营纎啬,周身之外,赢不能百一。而仓卒以缓急请,亡弗应者,至为德而人负之,若已负德于人,唯恐语及也。为人孝友自天性,其侍父舟车间,虽寝溲必躬视。养母尤谨,兄▯尝举于邑为诸生,以长者闻。子鸣游多浮期,顾归必就兄书舍,买升酒相劳苦,共枕达旦,至再夕不强之入不入也。即贯镪尺缕,悉以推其兄,而至子鸣出而襆被,不复问妻子,亦以兄▯抚之逾于已矣。子鸣既以文行重交游间,而高淳韩邦宪尝一识于逆旅,器之,又数从交游,习子鸣名。防出守衢,首行部过其家,龙丘山坞中人不识太守卤簿,皆拥门瞷观,尉史游徼旁午,顾见案上一柈蕨菜羮,脱粟,太守与子鸣共而乌乌吟至夕始去,咸莫测何谓。子鸣久之始一入郡报谢,诸丞倅司知为太守重客,礼之。子鸣逡巡谢弗敢当。太守急欲捐俸资为子鸣寿,难发言,而子鸣恒自谓田父甘,田中食不忧馁也。台使者以太守故请见子鸣,不得,大索其所著书,子鸣谢亡有,退而上其所辑唐故邑令杨烱。邑人徐安贞集,太守为锓梓行之。太守遂下教邑纲纪:「南州杜门,文举首骖;北海为政,康成标里。龙丘逸民之薮,前苌后佩,千载两贤。苌犹托迹功曹,一试綦组,而童君毕志云萝,声迹俱挫,可谓皭然不淄。瞻之在前矣。」间者一造其庐,谈讨松桂,寥廓之士,邈焉寡俦。太守不佞,白驹用慨,其树楔左闾以风在野,子鸣固辞之。邑不得,乃谓其令曰:「夫不佞佩者,而敢当我龙丘先生也?夫龙丘先生以一握耒啓不毛之山,而使山至今而借其姓以显,奈何惜勺浆之享以报之?」龙丘先生者,太守所谓苌也。令凃君乃为祠祀龙丘苌,而记其事。子鸣生平布素无长物,仅一复陶而从客,所有呼寒者,即解衣衣之,不复徴薄田数十畆,忍口腹得少羡,辄付义施。族指众而俗,三男一女,子鸣捐羡粟以给举女者,又以贫不能延稚子师,则又嵗割租若干,俾延师。其所施行,类非贫士也。迹所自共养,葢贫士蹙额所不忍。俄而太守韩君卒,子鸣徒步送其丧,逾岭惫而病,梦太守邀并驾,子鸣以婚嫁未毕辞不可,觉而自疑,久之病寝剧,卒年仅五十四。一子尚防。子鸣有藏书万巻,皆其手所自讐校者。生平冐雪游九华山,登南岳祝融,坐云气间,泰山日观峯,候夜半出日,以为竒,遂有《九华游记》《南岳东岱诗》及他文集《龙游县志》若干巻。赞曰:吾闻之太史公,季次原宪怀独行之德义,不苟合当世,世亦笑之。葢蓬户防褐,不厌死而已。四百年而弟子志之不倦,游侠之言信行果,已诺必诚,赴士阨困而羞伐其德,葢亦有足多者焉。以为其两不相得也。今观子鸣孑孑次宪之行,而时有朱家田仲风,岂不亦兼之哉?其恂恂退让,惨怛孚尹,业遁名矣,而名逐之,有以也。韩太守者,余同年子也,蚤死,不然其折节下士,庶几成其声者哉。

译童子鸣传 童子鸣,名佩,世代是龙游人。龙游土地贫瘠,不能积聚财富,因此不能不出外经商,但也善于靠书籍谋生。子鸣的父亲彦清最被称为儒雅之人,不轻易许诺。子鸣年少贫困,不能跟从老师入塾,于是依靠父亲外出游历。他得到书就向父亲询问,字句逐一弄明白,渐渐能够旁通识别。后来能够结结巴巴地诵读之类的书,又渐渐能够凭心意解释它们。后来专攻五言、七言古诗,具有清雅韵味;所写其他文章也很精工,尤其擅长考证各种书籍、名人书画、古碑、彝器、敦器等。他多游梁溪,梁溪的各位公子心中仰慕他,争着想得到子鸣一次顾念,以提高自己的声望;子鸣不拒绝他们,时常同他们往来,甚至有人想独占子鸣也做不到。最后太保朱忠僖公和他的兄长恭靖王听说子鸣的名声,便让同他交好的人带他到京城。子鸣一两次前去,只是焚香、饮茶、品评古书古画,不再谈及外事。二公既然看重子鸣,谋划留他作一夜宾客,他却终于悄然离去,不加理会。子鸣面貌瘦削,骨骼显露,突然见到人说话时,结结巴巴说不出口。他尤其笃厚于交友情谊,凡有约定,即使相隔千里也不会失信。他所经营的事业十分微薄,除维持自身生活外,剩余财物不到百分之一。然而仓促之间有人以急难相求,没有不答应的;甚至有人受了他的恩德却反过来辜负他,他反而像自己亏欠了别人一样,唯恐谈到此事。他为人孝友,出自天性。侍奉父亲在舟车之间,即使父亲睡眠、大小便,也一定亲自照料。奉养母亲尤其谨慎。兄长▯曾在县里考取诸生,以长者而闻名。子鸣外出游历多有浮泛的约期,但回家后一定到兄长的书舍,买一升酒互相慰劳,共同睡到天亮;即使到了第二天晚上,也不强迫他进屋或不进屋。哪怕是成串的钱、一尺一缕的布帛,也全都推给兄长;至于子鸣出门时包裹被褥,不再顾问妻子儿女,兄长▯也同样以超过对待自己的态度抚养他。子鸣既凭文章和品行在交游中享有声望,高淳韩邦宪曾在旅舍中见过他一次,十分器重,又多次同他交游,逐渐熟悉子鸣的声名。后来韩邦宪出任衢州太守,首次巡行部属经过子鸣家时,龙丘山坞中的人不认识太守的仪仗,都拥在门边窥看;尉史、游徼往来奔走,却看见案上只有一盘蕨菜羹和粗米,太守与子鸣一起吃着,呜呜吟咏直到傍晚才离去,众人都猜不透他们在做什么。子鸣过了很久才入郡拜谢,众位丞倅和司官知道他是太守的贵客,便以礼相待。子鸣徘徊推辞,不敢承当。太守急于拿出俸禄资助子鸣养老,却难以开口,而子鸣总自称是田间老农,吃田里的粮食,不担心挨饿。台使因太守的缘故请求会见子鸣,没有见到,便大力搜求他所著的书。子鸣推辞说没有,退下后便献上自己编辑的《唐故邑令杨烱集》和《邑人徐安贞集》,太守替他刊刻流传。太守于是向县中官吏发布教令:“南州的杜门,文举为首要宾客;北海治理政事,康成使乡里显耀。龙丘是逸民聚集之地,前有苌,后有佩,千年之间有两位贤人。苌尚且寄身功曹,曾一试而穿上官服;童君却终身志在云萝之间,声名和踪迹都受到挫折,可以说洁白无瑕、不会被污染。仰望他,他已经在前面了。”间或到他家一次,与他谈论松桂,觉得他是空旷高远之士,遥遥无可匹敌。太守谦称自己不才,感慨白驹易逝,想在乡里的左门树立表彰他的楔木,以激励在野之士,子鸣坚决推辞。县中没有成功,于是太守对县令说:“如果不是佩这样的人,谁敢承当我龙丘先生的称号?龙丘先生凭一把耒耜开垦不毛之山,使这座山直到今天还借他的姓氏而显名,为什么要吝惜一勺浆水的供养来报答他呢?”龙丘先生,就是太守所说的苌。县令涂君于是为龙丘苌建祠祭祀,并记载此事。子鸣平生穿着布衣,没有多余财物,只有一件蓑衣随身出游;遇到有人受寒,便立即脱衣给他穿,不再顾及自己那几十亩薄田,凡从口腹中节省出一点余裕,便拿去施舍行义。他的族人众多而家俗俭朴,有三个儿子、一个女儿。子鸣拿出多余的粮食,供给那些筹钱嫁女的人;又因有些人贫穷,不能为幼子延请老师,便每年分出若干租粮,让他们聘请教师。他所施行的,大多不是一般贫士能够做到的。他留下来共同供养家人的财物,大概都是贫士皱眉而不忍拿出的东西。不久太守韩君去世,子鸣徒步为他送葬,翻越山岭后疲惫成病,梦见太守邀请他同车而行,子鸣以婚嫁尚未办完为由推辞不能去;醒来后自己疑惑不解。过了很久,病情加重,终于去世,享年仅五十四岁,留下一个儿子尚在襁褓中。子鸣收藏书籍万卷,全是亲手校订的。他平生冒雪游九华山,登南岳祝融峰,坐在云气之间;又登泰山日观峰,等待半夜日出,认为十分奇异,于是有《九华游记》《南岳东岱诗》以及其他文集、《龙游县志》若干卷。赞曰:我从太史公那里听说,季次、原宪怀有独行的德义,不肯苟同当世,世人也笑话他们,大概是住蓬门、穿粗衣,只是不以死为忧罢了。四百年后,弟子仍不知疲倦地记述他们;游侠的言语真实而行动果断,既然承诺便一定诚实,奔赴士人的困厄而以夸耀恩德为羞,这也确有可称道之处。我原以为这两种品行不能同时具备,如今看子鸣孤高而践行季次、原宪的操守,却时时具有朱家、田仲的风范,难道不是兼备二者吗?他恭谨谦退、悲悯诚恳,原本已经逃避名声,但名声仍追随着他,这是有缘故的。韩太守是我的同年之子,早早去世;否则凭他折节下士的作风,或许能够成就自己的声名吧。

秦母葛太恭人传葛太恭人者,故永昌守秦文桥公妇,而太学生炳、礼科左给事中燿母也。太恭人之父曰石崖公,恒为广西叅政,有妇曰施夫人,先后举四女,而最竒其少者,是为太恭人。曰:「儿当防不易耦也。」葢乆之始得永昌公,而是时秦、施两姓乔木相望,为甲族。既婚,太恭人之事舅姑若习为妇者,其躬勤碎细,治瀡滫防浣,又若习为穷约家女者。姑周最严难事,顾独安。太恭人养即少疾苦,太恭人未尝不废寝忘食而奉汤药也。秦故族防,而舅封主事公好清净,不别治生。永昌公不能无束脩诲,即诲所入訾,毋论斗粟尺帛,太恭人辄以供养,即不给而簮珥随之矣。初举一子殇,遂从臾永昌公置贰许,且孕则旦夕吁于天曰:「幸早免身,得雄以慰堂上。」无何,许果举男子,即太学君炳也。既举炳而子之如已出,又四载而太恭人举给事君燿,其子燿也,毋逾于子炳也。永昌公少歌鹿鸣,寻偃蹇公车不自得,欲遂为吏部选人。太恭人从容言曰:「以子才而终老公车耶?且今用格上士,今选人欲行志得乎?」永昌公感其言,罢不复选,而益鋭于学,读书至夜分,其足冬则沃以水警困,夏避蚊罂中。太恭人手女红而相之,不课满不止也。永昌公成进士,而封公寓所书官箴以清白相励。太恭人虽不知书,时时从永昌公耳之。公出令武康,嵗俸稍给矣。太恭人调衣食,一切程诸生官舍有余桑,辄课僮修蚕事,身防防筐篚间,指示二女曰:「是衣所从出也,孰与夫珠玉之不能暖?」而永昌公以令高第入为南户部郎,当防税维扬,内畏其汚,不欲徃。太恭人曰:「不忆若翁训耶?官岂能汚人,人乃自汚耳。」永昌公矍然曰:「善。」遂徃,而诸所理税焯焯有廉声,又能捐余俸治公使杯酒筭器食,以故人争慕説之,至为碑纪去思。而永昌公之始守金华也,以避亲嫌当移郡,乃得永昌。永昌在万里外,念封公,故难其行。封公谓永昌公非以谴移不行,是怼地也。且而妇任为子,永昌公行而以病卒官。太恭人之濒死者数矣,以有封公在,不敢死也。掩戚而上食,封公。封公之不欲食者数矣,感太恭人孝诚为勉,进匕箸。已而谓人曰:「吾忽忽,此为吾妇耶?将吾子在耶?」封公竟甘太恭人养以寛,终而太恭人所以教二子,虽极爱不失严。始就外傅,即举永昌公故事为训,稍攻苦,果脯慰赐相继。一涉媮惰,即色庄诮让之矣。臧获大小近千指,悚息而太恭人之是听,然不为操切苛治,第母爽其勤惰而已。永昌公性喜施,太恭人佐之施,而尤笃于族党姻戚。尝僦屋以居,贫者与废箸者而衣食之,殁又为之治丧葬。给事君之成进士也,以选读中秘书,拜今官,迎太恭人就养邸中。尝有所建白,太恭人辄规之曰:「士贵识大体,为县官利益,若齮人以自快,好犯以自标,非所望也。」给事曰:「谨受教。」故其所上疏多见采纳,时议翕然推之。而太恭人居恒邑邑,念其乡,亦防给事有册使命,奉太恭人还里。帔冠瑱珠,子姓奉觞为寿,甚适矣。乃更遘末疾以卒。卒且葬,而给事君来拜且哭曰:「微吾母,孤何以有今日也?」上舍君亦拜而哭曰:「微吾母,孤何以得称兄于给事也?」余感其意而传之。永昌公讳禾,其生卒女妇孙息详志中。赞曰:给事君之自状云尔。余数游无锡,里里中长辈德秦母,无异辞。夫舅姑借而怡于老,夫借而良于官,子借而名于谏,即妇仪母道,曷不取徴哉?虽▯管所称,何加焉。

弇州续稿巻七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弇州续稿巻七十三明 王世贞 撰文部

传

译秦母葛太恭人传 葛太恭人,是已故永昌守秦文桥公的妻子,也是太学生秦炳、礼科左给事中秦燿的母亲。太恭人的父亲是石崖公,长期任广西叅政;母亲是施夫人,先后生了四个女儿,最奇异的是小女儿,就是太恭人。石崖公说:“这个女儿将来一定会嫁给非同寻常的夫婿。”过了很久才找到永昌公。当时秦、施两姓的乔木彼此相望,都是显赫家族。婚后,太恭人侍奉公婆,仿佛天生就会做媳妇;她亲自勤劳处理琐碎事务,调制滑食、清洗衣物,又仿佛天生就是贫寒人家的女儿。婆婆周氏最严厉难侍奉,但唯独安于太恭人的服侍。婆婆稍有疾病,太恭人便不曾不废寝忘食地奉送汤药。秦家原本是大族,但公公封主事公喜好清静,不另行经营生计。永昌公不能不以束脩教授学生,即使所得收入只有斗粟尺帛,太恭人也总用来供养公婆,不够时便连自己的簪珥也拿出来。起初生了一个儿子却夭折,于是催促永昌公置妾,并且怀孕后早晚向上天祈祷:“幸而早日免除身孕之苦,生得一个男孩来安慰堂上。”不久果然生下男孩,就是太学生秦炳。生下秦炳后,她把他当作自己的亲生儿子抚养;又过四年,太恭人生下给事中秦燿,对待这个儿子也不超过对待秦炳。永昌公年轻时曾中乡试,后来困顿于公车考试而不得志,想干脆成为吏部候选官员。太恭人从容说道:“凭你的才华,难道要终老于公车之中吗?况且如今按照资格选用士人,做候选官员能施展自己的志向吗?”永昌公被她的话感动,停止参加选任,从此更加用心学习,读书直到半夜;冬天用水浇脚来警醒困意,夏天躲在蚊帐中读书。太恭人亲手做女红帮助他,不完成规定的功课便不停止。永昌公考中进士,封公在住处书写官箴,用清白相互勉励。太恭人虽不识字,却时时从永昌公那里听取其中的道理。公出任武康县令后,年俸稍微充足了。太恭人安排衣食,凡是诸生官舍中多余的桑树,便督促仆人修治蚕事;自己也进入筐篚之间劳作,指给两个女儿看,说:“衣服就是从这些东西中产生的,难道珠玉能比它更能御寒吗?”后来永昌公因县令任内考绩优异进入南户部郎,负责扬州税务,内心害怕受到污染,不想前往。太恭人说:“难道忘了你父亲的训诫吗?官职哪里能污染人,人只是自己污染自己罢了。”永昌公惊醒说:“说得好。”于是前往任职,各项税务办理得清明显著,获得廉洁声誉;又能捐出多余俸禄,置办公使宴饮所需的酒杯、计算器具和食物,因此人们争相仰慕赞说他,甚至为他立碑记述离任后的思念。永昌公最初任金华太守时,因为避亲嫌疑应当调往别郡,于是得到永昌的任命。永昌在万里之外,他想到封主事公,便为是否前往而为难。封主事公认为永昌公不是因为被贬调才不去,而是怨恨这个地方;并且对他说:“你的妻子还要替你承担儿子的责任。”永昌公于是出发,却因病死在任上。太恭人几次濒临死亡,因为封主事公还在,不敢死去。她掩饰悲痛,起身进食奉养封主事公。封主事公几次不想进食,感动于太恭人的孝诚而勉强拿起匙箸。后来他对人说:“我恍惚不安,这是我的妻子还活着吗?还是我的儿子还在吗?”封主事公最终安然接受太恭人的奉养。至于太恭人教养两个儿子,即使极其疼爱,也没有失去严厉。孩子们刚开始从外傅学习,她就拿永昌公的事迹教训他们;稍微用功刻苦,便接连奖赏果脯;一旦有一点懒惰,便神色严肃地责备训斥。家中大小奴仆近千人,都惊惧屏息听从太恭人,但她并不苛刻急迫地治理,只是不让他们混淆勤惰。永昌公性情喜好施舍,太恭人便协助他施舍,尤其厚待宗族、姻亲。她曾租房让贫穷者居住,供给那些贫困失业者衣食;他们死后,又替他们办理丧葬。给事君考中进士后,选任为中书舍人,授任现职,便迎接太恭人到官署奉养。给事君曾经上疏提出意见,太恭人总规劝他说:“士人贵在懂得大体,为县官谋利益;如果伤害别人来让自己痛快,喜欢冒犯别人来标榜自己,那不是我所希望的。”给事君说:“谨遵教诲。”所以他所上的奏疏多被采纳,当时舆论一致推重他。太恭人平时常常郁郁不乐,思念故乡;后来恰逢给事君有册封使命,便奉太恭人回乡。她戴帔冠、佩瑱珠,子孙捧酒祝寿,心情十分舒适,却又患上末疾而去世。将要下葬时,给事君前来拜祭哭泣说:“如果没有母亲,我这个孤儿怎么能有今天?”上舍君也拜哭说:“如果没有母亲,我这个孤儿怎么能有资格以兄长身份立于给事君之上?”我感动于他们的心意,便为她作传。永昌公名禾,他的生卒年月、妻女、子孙都详载在志文中。赞曰:给事君的自述就是这样。我多次游历无锡,乡里长辈们无不赞美秦母的德行。她使公婆借她而安享晚年,使丈夫借她而成为清廉能干的官员,使儿子借她而以直谏成名;作为妻子的仪范、作为母亲的道理,难道不值得从她身上取法吗?即使《列女传》等书所称道的,也没有什么能超过她的了。《弇州续稿》卷七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弇州续稿》卷七十三 明·王世贞撰 文部 传

陶文僖公传陶文僖公大临者,绍兴之防稽人也。与山隂诸公大绶同里闬,相善。而其射策时,上以文僖公为第一人,诸公次之。而亡何有所更置,文僖公遂得第二人。自是益相善。其官史局侍讲闱,与銮坡▯禁之长佐对,秉更莅若左右手然。诸公遂以其女女文僖公之子允宜。而最后诸公繇吏部右侍郎兼侍读学士捐馆,文僖公即日继之。亡何亦遂卒。始文僖公之侍讲闱也,天子器重之,数称先生而不名。众以为且大拜。而及其病,遣中贵人问痊否,赐羊豕酒粲▯蔬等物。殁而复遣中贵人临防丧,赙白金米布寳钞香烛,俱视执政恩数。其谕祭治葬,赠大宗伯,大略同诸公。而易名之典,则诸公所不敢望者。天下之惜二公,以庶几有所展布,佐成万厯之治,佹及而失之,以为憾。而于文僖公尤切。公字虞臣,其先世为彭泽人,徙于台,已复徙防稽,遂为防稽甲族。曽祖曰慥,举四丈夫子,皆有科第。而其叔子曰庄敏公谐,选入翰林,迁给事中,以直谏谪徙,累官至兵部左侍郎,卒赠尚书,为德靖间名臣。庄敏公之子曰鸿胪序班师贤,以公贵,赠通议大夫詹事府詹事兼翰林侍读学士,举丈夫子三:长湖广叅政大顺,次为公,又次大恒。公少而端嶷,不妄笑言。三四嵗时,母淑人授之书,即成诵。已就外傅,而有朱先生者,好为礼使童子习洒扫拂几展席,夷其贵于贱者,夏不得挥扇。公独乐之曰:「童子分固当,且夫习则不劳,静则无暑。」朱先生以语庄敏公而竒之。公尝间至庄敏公书阁,见名臣奏议,辄手为裒録得数巻。庄敏公益竒之曰:「是儿其中人也。」十二工属文,十五补博士弟子,明年廪学官,又明年应省试,夜女奔公者却之三,已遂徙居归,而与其伯氏相师友。为学每谓圣狂自一念起,署其室曰「念斋」。公凡三试而举于乡,又三试而举礼部,以至射策及第,葢年三十矣,授翰林院编修。故相严耳公名欲致之门下,数遣其子世蕃候公。公戒门者以他出,应之。第一刺报而已,卒不见。而是时,僊居吴给事时来,慷慨慕直言,公独善之,数与扬扢世务。吴君谓世务莫先于击相严公,曰然。吴君出其草,公读之曰:“是为名计耶?为胜之则毋触县官讳。”泚笔汰其甚者已。吴君论上不胜下,诏狱诘责,所共谋五毒苛备,或传且诬伏者。公闻之,防然日遣饷药物醪糗,为侦伺耗息。吴君谢毋重累故人,公笑曰:“固也,奈何使君独为善。”吴君得不死以戍去。而公尝迎韩淑人养于邸,得疾卒。公以丧归,毁瘠逾礼,三载絶酒肉不御。内既除服,念通议公且老,而时事亡当,心不欲出。通议公强之,乃出,仍故官校録《永乐大典》。寻授诸孺珰书,公每为言:“古寺人清公奉法以令终者,其贪防负国叅夷五宗者,委曲辨柝不已。”诸孺珰咸拱手曰:“此公异日谓我也。”当是时,元相华亭公心器公数引与议国事,而防世宗晏驾遗诏及他笺表,徃徃公有力焉。寻以通议公丧归防,《大典》成,道进翰林侍读。公所居丧无异于韩淑人时。甫公除,召充世庙实録。俄校应天试务,绌浮薄,所得多老成士。还进侍读学士,掌留院,嵗余拜南京国子祭酒。至则进诸生与讲説道理经济,不为高逺竒僻之行,士则之。亡何,以少詹事兼侍读学士,召侍上讲读于春宫。寻进詹事,仍兼学士如故。上践阼,迁礼部右侍郎兼学士,复如故。前后凡三视院篆,异数也。俄解院事,佐部。其在经筵为日讲,脩《穆宗实録》为副总裁。上虽在冲防,圣质不世出,公思所以啓翼之者,首讲《大学》,谓“明明德如磨鉴不虞昏,新民如澣衣不虞污,止至善如赴家不虞逺,是在于性真未凿时扩充善端而已。”公所陈説,每至谨天戒,法祖孝亲,防民隐,慎用舍,广咨访,缓工役,饬边政,谆谆乎有味言。之也,公每进讲,左右皆目相指,而上益自重之。其亟称先生,以此赐服视一品。他精镠宝楮、金符绣币、彩扇貂裘之赐,无虚月。改吏部,仍日讲脩史。嵗首大计吏,公去藩臬之巧附势者二,留运司之苦节迹迂者,州幕之非疾而诬以疾者各一,众大称服。其迫欲得公大拜,亦以此葢。未几而公卒矣,得年仅四十八。公孝友天至,既与伯氏相师友,伯氏数竒娄食贫,然公庄事之,不敢以防行。进叔氏得竒疾,公不忍其躁也,身与之寝。外而俾媍章夫人与其妇居内,尝手疏吁之神,愿减筭以代抚防寡妹,尤至。伯氏之子尚宝丞允淳,其成进士无异师,皆公教也。公为人寛然长者,然閟黙不泄,尤眘取舍,絶嗜好。其以乡进士里居,有凌而夺之田于令者,公弗白也。

译陶文僖公传 陶文僖公陶大临,是绍兴会稽人。他同山阴诸公大绶住在同一乡里,彼此友善。参加射策考试时,皇上把文僖公列为第一名,诸公次之。不久名次有所改动,文僖公于是成为第二名。从此二人更加友善。公任史局侍讲时,与銮坡、▯禁的长官和佐官相对待,执掌更替、任事进退如同左右手一般。诸公于是把女儿嫁给文僖公的儿子允宜。最后诸公由吏部右侍郎兼侍读学士任上去世,文僖公当天便继任其职。不久文僖公也去世了。起初文僖公任侍讲时,天子器重他,多次称“先生”而不直呼其名。众人都认为他将要大拜为相。等他患病时,皇帝派中贵人询问病情,赏赐羊、猪、酒、米、瓜果、蔬菜等物。去世后又派中贵人临视丧事,赐白金、米、布、宝钞、香烛等,全部按照执政大臣的恩数办理。谕祭、治葬、追赠大宗伯,大致也同诸公一样;但赐谥的典礼,却是诸公所不敢奢望的。天下人痛惜二公,本来希望他们能够施展抱负,辅佐成就万历年间的治理,却几乎赶上机会便失去了,因而引以为憾;对于文僖公,痛惜尤其深。公字虞臣,他的先世是彭泽人,迁到台州,后来又迁到会稽,于是成为会稽的甲族。曾祖父名慥,生有四个儿子,都取得科第。其中次子庄敏公名谐,选入翰林,升为给事中,因直言进谏被贬谪迁徙,历任官职至兵部左侍郎,去世后追赠尚书,是德靖年间的名臣。庄敏公的儿子师贤任鸿胪寺序班,因为公显贵,追赠通议大夫、詹事府詹事兼翰林侍读学士。师贤生有三个儿子:长子大顺为湖广叅政,次子就是文僖公,三子大恒。公年少时端庄严肃,不随便说笑。三四岁时,母亲淑人教他读书,他立即能够背诵。后来跟随外傅学习,有位朱先生喜欢让童子学习洒扫、拂拭几案、铺展坐席,使他们平等看待贵贱;夏天也不许摇扇。公独自乐在其中,说:“童子的本分本来如此,而且习惯了就不会劳累,安静下来便不会觉得暑热。”朱先生把这话告诉庄敏公,认为他奇异。公曾偶然到庄敏公的书阁,看见名臣奏议,便亲手抄录,得到数卷。庄敏公更加惊异,说:“这个孩子是其中的人才。”公十二岁便擅长写文章,十五岁补为博士弟子,第二年成为廪生,又第二年参加省试;夜里有女子奔来投靠公,公三次都将她拒之门外,随后迁居归里,和伯兄互相师友。他做学问时常说,圣人和狂人的差别都从一个念头开始,于是给自己的书室题名“念斋”。〔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四丈〕 公共参加三次乡试才中举,又参加三次礼部试才中选,直到射策及第,大约已经三十岁了,授任翰林院编修。前任宰相严嵩想把他招到门下,多次派儿子严世蕃来探访,公便告诫守门人说自己外出,以此应付他。严世蕃第一次投刺后,公只让人回报,最终没有相见。当时仙居人吴给事常来往,慷慨而仰慕直言,公独独同他友善,多次和他谈论并褒扬世务。吴君说,当今世务没有比攻击严相更重要的,公说有道理。吴君拿出奏草,公读后说:“这是为了成就名声吗?如果要胜过他,就不要触犯县官的忌讳。”于是蘸笔删去其中过于激烈的部分。吴君上疏论劾,未能胜过严嵩,反而被下诏狱审问责罚;与他共同谋划的人受尽五毒和严酷刑讯,有人传说将要被诬陷而被迫服罪。公听说后,天天派人送去食物、药物、酒醪和干粮,侦察探听消息。吴君谢绝说不要再牵累故友,公笑道:“本来如此,难道能让你独自一人行善吗?”吴君得以不死,发配戍边而去。公曾迎接韩淑人到官署奉养,后来患病去世。公扶丧归乡,因悲痛消瘦超过礼制,三年不饮酒、不吃肉。服丧期满后,想到通议公年老,而时局没有值得作为之处,内心不愿出仕。通议公强迫他,他才出仕,仍任原职,校录《永乐大典》。不久授职于诸位宦官,公常常对他们说:“古代有宦官清廉公正、奉行法令而善终的;也有贪婪无度、辜负国家,参与灭掉五族的。这里面的曲折,应当不断辨析。”诸宦官都拱手说:“这是公将来要用来评论我们的吧。”当时元相华亭公内心器重公,多次召他参与商议国事;后来世宗驾崩的遗诏以及其他笺表,往往都有公的力量。不久因通议公去世,公回到会稽服丧;《大典》完成后,沿途晋升为翰林侍读。公服丧时的表现同为韩淑人服丧时一样。刚除服,便被召入充任世庙实录官。不久主持校阅应天府试,淘汰浮薄之士,取中的大多是老成之士。回来后升任侍读学士,掌管留院;一年多后拜任南京国子监祭酒。到任后便召集诸生讲说道理和经世之学,不做高远奇僻的行为,士人都以他为准则。不久任少詹事兼侍读学士,被召入春宫侍奉皇上讲读。又升詹事,仍兼学士。皇上即位后,升为礼部右侍郎兼学士,仍照旧兼任。前后共三次掌管翰林院印务,是特殊的恩遇。不久解除院务,辅佐礼部。他在经筵任日讲官,修撰《穆宗实录》时任副总裁。皇上虽年幼,却具有世所罕见的圣明资质,公思考如何启发辅导他,首先讲授《大学》,说:“明明德如同磨镜,不担心昏暗;亲民如同洗衣,不担心污秽;止于至善如同回家,不担心路远;关键只在本性真实未被雕琢时,扩充善的萌芽罢了。” 公所陈述的内容,每次都讲到敬畏上天的警戒、效法祖先、孝敬亲人、体察百姓隐情、慎重取舍任用、广泛征询访问、放缓工役、整顿边政,诚恳反复而意味深长。公每次进讲,左右侍从都互相使眼色指点,而皇上更加看重他。皇上急切地称他为先生,因此赏赐相当于一品官的服色。精美金属、珍贵宝钞、金符、绣币、彩扇、貂裘等赏赐,没有一个月落空。改任吏部后,仍每日讲学并修史。年初大计考核官吏时,公罢黜了藩司、臬司中巧于依附权势的官员各二人,留下了运司中守节而被视为迂拙的官员一人,州府幕僚中并未患病却诬称患病的官员一人,众人都大为叹服。人们急切希望公拜相,也正因为这些表现。不久公便去世了,享年仅四十八岁。公孝友出于天性。他既同伯兄互为师友,伯兄屡次命运不济、常常贫困,公仍庄重地侍奉他,不敢因自己显贵而有所轻慢。叔兄得了奇怪的疾病,公不忍让他躁动,亲自同他睡在一起;又让章夫人及其妻子在内室居住,曾亲手写疏向神祈祷,愿意减少自己的寿数来代替抚养早年丧夫的妹妹,孝友之情尤其深厚。伯兄的儿子尚宝丞允淳考中进士,并非老师的功劳,都是公教导的。公为人宽厚,是长者;但沉默不泄露心事,尤其慎重取舍,绝少嗜好。他以乡贡进士身份居家时,有人凌辱并夺取他的田地,告到县令那里,公却没有申辩。

令后知之,惊以问公,公竟弗白。里豪有御史逮当令治,疑其狱,公徐谓曰:「书不云乎?疑惟轻。」令悟趣寛之。豪后知其自夜挟百金为寿,公谢曰:「悮矣,我何德于公?公无厌此金▯耶?胡不易粟帛而赡族姻之饥若寒者?」其奉韩淑人讳也,故陆都督柄方重伺公窘于棺遗之美材可百金,公返其直不得。后抵京而都督死矣,公设薄酹酹之,呼其子绎授直曰:「吾以不欺志也。」胡少保宗宪时拥节东南,欲交懽公,捐数百金为树坊。公叹曰:「东南困矣,以饷军不足,而我何用坊为?」则逊谢曰:「不佞业已有之,不可强裁之。至百金,公又谢曰:「无已有外王父之韩大夫未树者,附一名足矣。」公居官二十年,一切防谢俱絶。门故计亡之,则购名书画犀器以餽。公笑却之曰:「吾唯无好耳,好则何论金帛与书画犀器异耶?」公家世二千石,产可中上,而其自奉极简约,食不过筭器,衣无重防,门不纳优人迹。顾其好施予独异。是友人朱泰家贫,事亲孝,死无子,其妻复以节死,公先后为治丧葬,养其父母,又为之上状于有司而推。坊直祠之曰节孝,置祀田若干畆。有钱生者挟旧而徒步访公于京,至则病,病发狂,逆旅人走避之。公为徙置精舍,躬粥药,死则调棺殓归之乡。公所衣食,父之党若而人,母之党若而人,诸戚友以至闾左右若而人,取之若囷廪也。公恒言:“学有根而室有基,不实则欹。”又曰:“为善罔极,恶亦罔极,譬之岐乎南则益南,北则益北。”又曰:“善犹水也,为之先者源,为之后者理,始而滥一觞,终而润九里。”每读《孟子》至収放心,未尝不再三叹也。且曰:“忧勤惕厉,其古帝王之心玺乎?”又谓:“允宜才不可强,守可强也。财有所用之则重,无所用之则轻。惟俭养廉,惟俭养惠。”公之所以能絶取广予,俭故也。公疾得之,晨趋讲而【阙】更衣风入之,遂剧。上所遣慰使犹强自力,拜【阙】乃顾谓伯氏曰:“书生诚不意得此,父子兄弟举甲科,官近列如国恩何?唯生者勉之。”遂瞑。允宜之举乡防皆魁,其经进士第,授刑部主事,又能为古文辞。赞曰:吾闻之呉君,时来元相,江陵公之上,帝鉴图説也,实公发之。乃世庙冯几之诏,公所进于华亭公者,深矣。养正圣功也,萃涣大几也。其二端皆自公公用矣人乃以不竟用为公惜者,何也?夫进善不自讳,居功不自名,公所以称大人长者哉!陶氏之声,实衣被天下未央者,有以也。

译县令后来才知道这件事,惊讶地询问公,公最终仍不申辩。乡里的豪强有御史逮捕,交给县令审理,县令怀疑案件有问题,公缓缓对他说:“《尚书》不是说过吗?有疑问就从轻处理。”县令醒悟,立即放宽了对豪强的处置。豪强后来得知公的行为,连夜带着百金来祝寿,公谢绝说:“错了,我对您有什么恩德?您难道不觉得这些金子可厌吗?为什么不把它换成粮食布帛,救济族人姻亲中饥寒的人呢?”公为韩淑人服丧时,故陆都督柄权势正重,探知公为棺木困窘,送来价值百金的优良木材。公退还木材却无法收回价钱。后来公抵达京城,而都督已经去世,公设薄酒祭奠他,叫来他的儿子陆绎,交还木材的价钱,说:“我这样做是为了表明自己不欺骗人。”胡少保宗宪当时掌握东南军政,想同公结交,捐出数百金替公建牌坊。公叹道:“东南已经困苦了,这些钱用来供给军饷还不够,我要牌坊有什么用?”便谦逊推辞。胡公说:“我已经办成了,不能强行裁撤。”到了百金的数额,公又推辞说:“没有外祖父韩大夫尚未建成的牌坊,只要附带刻上一个名字就够了。”公做官二十年,一切馈赠酬谢全都断绝。门客旧日的计谋行不通,便购买名贵书画、犀角器物来馈赠。公笑着退回说:“我只是没有嗜好罢了;一旦有嗜好,又怎么说金帛和书画犀器有什么不同呢?” 公家世代官至二千石,家产可以算中上等,但他自己的生活极其简朴,饮食不过普通器具,衣服从不重叠华饰,家门也不接纳优伶。可是他喜好施舍,独有不同。友人朱泰家贫,孝顺父母,死后没有儿子;他的妻子又因守节而死。公先后替他们办理丧葬,奉养他们的父母,又替他们向有关官府呈状并推举,官府为他们立“节孝”牌坊和祠堂,置办若干亩祭祀田。有个钱姓生员依仗旧交,徒步到京城拜访公,到了便生病,病发狂乱,旅店里的人都躲避他。公替他迁到精舍安置,亲自熬粥送药;他死后,便置办棺木收殓,送回乡里。公所供养的,父亲一族若干人,母亲一族若干人,以及亲戚朋友乃至邻里若干人,取用他的财物如同从仓廪中取粮。公常说:“学问要有根,房屋要有基础;根基不实,就会倾斜。”又说:“行善没有尽头,作恶也没有尽头;譬如道路分岔,向南走便越来越南,向北走便越来越北。”又说:“善像水一样,开始它的是源头,后来使它通畅的是疏理;起初泛滥不过一杯酒,最终却能滋润九里。”每次读《孟子》读到“收放心”,他没有不再三叹息的。还说:“忧劳勤勉、警惕戒惧,大概就是古代帝王心中的印玺吧?”又说:“允宜的才能不能强求增长,但操守却可以强行坚持。” 财物有用途就显得贵重,没有用途就显得轻贱。只有节俭能够培养廉洁,只有节俭能够培养恩惠。”公之所以能够拒绝取少而广泛施予,正是因为节俭。公患病得自此,早晨赶去讲学时【缺字】更衣,风乘隙吹入,于是病情加重。皇上派来慰问的使者还在,他仍勉强支撑自己,拜谢【缺字】后才回头对长兄说:“我这个读书人实在没料到会得到这样的结果,父子兄弟都考中甲科,官位接近九卿,这样的国恩怎么办呢?只希望活着的人努力。”说完便闭目而逝。允宜参加乡试时各场都居首,他考中进士后,授刑部主事,又能写古文辞章。赞曰:我从吴君那里听说,时局来到元相、江陵公掌权之时,皇帝鉴察图说,实际上是公首先提出的。后来世庙凭几而下诏,公向华亭公进言的内容,意义深远。扶养正道,是圣人的功业;聚合与离散,是国家的大计。这两件事都由公提出,也都被公所用,人们却因为最终没有充分施行而替公惋惜,为什么呢?进荐善人却不自我讳饰,建立功劳却不自我夸名,这正是公被称为大人、长者的原因啊!陶氏的声望,确实像衣被一样覆盖天下而没有止境,是有原因的。

为民御史传万厯初,一御史上书言事,忤防,夺职。归而曰:“吾编氓也,即自称吴氓云。”既病剧,而谓其友人曰:“死,幸呼我为民御史友人者,王叔承也。于是叔承草《为民御史状》,而属余传之。为民御史者,胡涍,字原荆,世为常之无锡人。其先有儒行而隐耕,独其王父良佩,与父赠御史君观隐酒。赠君之与伯兄暨兄之子皆夭,于是胡有三节妇,而君之母封孺人阚,独以明淑称,甚爱君而诲束之。君少颖秀,所授书辄诵。弱冠补邑诸生,娶于浦后,封如阚。浦有母而嫠,亦来依君。君虽为诸生,负儁声,然家以食四嫠,故贫。即阚姑妇拮据理生,不能给,而嫠之长者赵数责甘毳于阚。君乃行馆夫已氏束脩之羡,得少缗钱,时时佐赵共,又不给。君泣呼天曰:“奈何阙室长者共,又独劳母心耶?”然君亦不废学,遂举乡荐,成进士矣。防有诏选庻吉士,读中秘书。人以谓君,君笑曰:“庻吉士文弗及程,出而给事御史,令课吏高等则入,而给事御史吾文而出乎,将以吏入乎等耳。令能徳于民胜。”于是通州进士顾某意与君合,曰:“且以试笔札费,沽酒共醉耳。”君之谒选得永丰令,初莅令,而史白廨舍敝,当治。君笑谓治费云何,立召工而授之筭,率减十九。有搆讼者,君按情重轻丽法而小寛之,顾购得其主文者,诮曰:“汝防讼之利,而不防讼之害也。”以三木囊其颈,匝月曰:“尽此曹,庭稍空矣。”邑多荐绅大夫,君抑之不使食齐民,而造请酬酢必以礼。当受赋君,必投谒谢,谓令不敢以法加贤者,顾诸公之谓何?诸公人人悦输,恐后也。客过邑,故为怪衣冠抵掌甚口,君阳过从与语,得其状,立抉其妄,出诸境。有诮君胡草草者,君笑弗答也。客寻用宿驵盗事发他邑,君乃曰:“盗而衣冠,吾不失之。彼衣冠而盗,将奈我何?”君为令七月,而丁母阚忧,去官。士民遮拥不得去,立生祠祀之。时有成御史荐。诸朝且曰:“七月荐非例也。能取诸三载以加七月者谁乎?”服除补安福令,满嵗入觐,仅数舍而装竭,贷故人得二十金乃成行。所报谢诸公,取成礼而已。人亦无敢望之。君之治安福,其操舍大率仿治永丰,而加以文彩。安福荐绅大夫不啻倍蓰。至燕中成巷,其交口誉君若一。而君闻不怿,曰:“吾得之安福荐绅大夫声,甚不若向者永丰得之耆老女孺声也。”尚书以尺一召君试监察御史。君试御史治东城,戚畹缇骑家惴惴相戒毋犯。君琅珰,而君所上书有所侵中贵人,语报闻。君每朝中贵人,辄目摄之曰:“是悍御史耶?小迟去,我曹当见鱼肉。”而红星犯禁垣。君时已得按辽左,乃上书言事,事颇及宫壸。君大约谓今天子方防冲,慈宁能摄之,欲以▯史见忠,而中贵人指摘有所讥切,几丽大辟。辅臣宛曲解救,乃削籍罢为民。君从户部给繻,出跨一驴,都门客争劳之曰:“御史也,而民虽然,眞御史哉?”一中贵人沃之酒,以好罽衫强被君背,曰:“毋谓我曹无人,即从君死不难也。”君之为诸生,固已任侠,赴人之急甚于已。而自御史罢归,其自喜为侠益甚。诸微时有德于君者,君弗忘也。君所为德于人,及以事见君郤者,君如弗有。已监司守令严重君,干旄溢委巷间,君不能一一报谢。而所觏弗当意,或面责之,又数数为戚故醳寃滞,寛徭役,听者外夺。君勉为解去,然其中不无少望。诸受君恩愕意外,且无可复偿,姑秘之。而傍伺窥觊者有所请,而君不能尽应,则持君迹以脩毁。君夷然弗屑也。君故宦薄,而又喜侠,不能无挫产。顾其于伦常愈笃。母阚殁,而存嫠者姆赵丘嫂钱,所以事之如阚。防浦孺人有怠色,君不获已,乃若示废箸者,而嵗入额米五十石以共二嫠,即亡嵗亡废也。妹适李生而夭,有一女,毋女者,君谓嫂钱姑女之及长,嫁女如已女。李生窭,君时时赒之稍不给,则以詈报。君君好谓即詈我,我必以赒报。君既用宗戚,故见窭而至于客,则心好苟一技名当君者,亦折节兄事之。舍馆传餐,侍酒竟夕不倦。其所尤善,即叔承舍中儿,每谓人:“吾见主君犹嘻嘻,见王郎自色栗也。”君素趫轻,饶膂力,尝道晋陵,醉后舟出,观白龙横堕水,且濡矣。忽矫起蹈空,上观者数百人,咸异之。君为御史,而顾生以觐入,与君饮,适掉臂曰:“吾臂任御史。”君跃而立,顾生臂曰:“御史足定,何如令臂?”

译《为民御史传》万历初年,一位御史上书议论政事,触犯了权贵,被夺去官职。他回乡后说:“我本来就是编户百姓,所以自称吴地百姓。”后来病势加重,他对友人说:“我死后,幸好叫我‘为民御史’的友人,是王叔承。”于是叔承起草《为民御史状》,托我为他作传。所谓为民御史,是胡涍,字原荆,世代是常州府无锡县人。他的先祖有儒者的品行,隐居耕作;只有他的祖父良佩和父亲赠御史君观,隐居而嗜酒。赠君的大哥、二哥以及大哥的儿子都早夭,于是胡家有三位守节妇人;只有胡涍的母亲封孺人阚氏,独以贤明淑善著称,她十分疼爱胡涍,又教导约束他。胡涍年少时聪颖秀异,所授读的书总能背诵。二十岁时补为县学生员,娶浦氏为妻,浦氏也被封为孺人。浦氏有母亲而守寡,也来依靠胡涍。胡涍虽是生员,素有俊秀的声望,然而一家要供养四位寡妇,所以贫困。阚氏婆媳勉强操持生计,仍不能供给,寡妇中年长的赵氏又屡屡向阚氏索取美食。胡涍于是拿出替人作馆所收束脩的余钱,得到少量钱币,常常帮助赵氏共同供养,但仍然不够。他哭着呼天说:“为什么连室中长者也不能共同供养,反而只让母亲操心呢?”但他也没有荒废学业,终于考中乡荐,成为进士。当时朝廷有诏令选拔庶吉士,入翰林院读中秘书。人们把这件事告诉胡涍,他笑着说:“庶吉士的文章不如程某,出任给事中、御史;如果考核属吏名列上等便可入选,那么给事中、御史若凭文章而出,难道又要凭吏治进入等第吗?如今能给百姓恩德,胜过这些。”于是通州进士顾某心意与他相合,说:“姑且把试写文书的钱拿来买酒,一同喝醉罢了。”胡涍参加铨选,被授为永丰县令。刚到任,属吏报告说官署房屋破败,应该修治。胡涍笑着问修治要花多少,立即召来工匠,把计算方法交给他们,大体减省十分之九。有争讼的人,胡涍按照情节轻重依法处理而稍加宽缓;等查出教唆他们的人,便斥责说:“你只防范诉讼的利益,却不防范诉讼的祸害。”用三木枷锁套住他的脖子,一个月后说:“把这类人都办完,公堂就稍微清静了。”县里有很多乡绅大夫,胡涍压制他们,不让他们侵扰平民;他们来拜访应酬,必定按礼节相待。凡是应当缴纳赋税的人,胡涍一定投递名帖致谢,说:“县令不敢依法加罪于贤者,只是不知道诸位对此怎么看。”诸位人人都乐意缴纳,唯恐落在后面。客人经过县城,故意穿着奇异衣冠,拍掌喧笑,胡涍假装与他们交往谈话,查明情况后,立即揭穿其虚妄,把他们赶出境外。有人讥笑胡涍办事草率,胡涍只是笑而不答。那些客人不久因在别县犯下串通盗窃的事情而败露。胡涍于是说:“盗贼却穿着衣冠,我没有放过他们;他们穿着衣冠而做盗贼,又能把我怎么样?”胡涍任县令七个月,因母亲阚氏去世而离任。士人百姓拦路拥挤,使他不能离去,当即为他建立生祠祭祀。当时有成姓御史推荐他。朝廷中有人说:“任职七个月便推荐,不合常例。谁能在三年任期中取得足以超过七个月的政绩?”服丧期满后,胡涍补任安福县令。任满一年入朝觐见,才走了几个驿舍,行装便用尽了,只好向故人借二十金才成行。给诸公的答谢礼,只取合乎成例的数目罢了,别人也不敢奢望更多。胡涍治理安福,大体仿效治理永丰,却增添了文采。安福的乡绅大夫比永丰多出数倍,直到燕中,人人交口称誉胡涍,仿佛众口一词。但胡涍听了并不高兴,说:“我从安福乡绅大夫的声誉中得到的,远不如先前在永丰从老人妇女儿童那里得到的声誉。”尚书用一纸诏书召胡涍考试监察御史。胡涍任监察御史,治理东城,外戚家的缇骑都惶恐地互相告诫不要触犯他。胡涍戴着锁链,而他所上的奏书又有所触及中贵人,奏疏获准上报。胡涍每次上朝,中贵人总是用目光威吓他说:“这是那个强悍的御史吗?稍微拖延一下离开,我们就要把他当鱼肉了。”而红色星象侵犯禁宫城垣。胡涍当时已经获得巡按辽东的任命,于是上书议论政事,事情颇多涉及宫中。他大概说,今天子正值冲年,慈宁宫可以代为处理政务;他想借史书来显示忠心,但言辞又有所讥刺触犯中贵人,几乎获判死刑。辅臣婉转设法解救,才削去他的名籍,罢官为民。胡涍从户部领取路引,骑着一头驴出京,京城门客争相慰劳他说:“你是御史,虽然如今成为百姓,仍然是真御史啊!”一位中贵人给他斟酒,又强行把漂亮的毛织衫披在他背上,说:“不要以为我们这些人没有人,即使跟随你去死,也不是难事。”胡涍做生员时本来就任侠,救助别人的急难胜过自己的;自从被罢御史归乡后,他以行侠自得的性情更加厉害。凡是他微贱时曾对他有恩的人,他都不忘记;凡是他施恩于人以及因事情而得罪他的人,他都像从未有过这回事。后来监司、太守、县令都敬畏他,旌旗车马塞满巷道,胡涍不能一一答谢;若遇到不合心意的,有时当面责备他们,又屡屡替亲戚故旧解除冤屈、处理积滞,减免徭役,使听到的人惊愕失色。胡涍勉强替他们解释离去,但心中也未免稍有失望。那些承受他恩惠、意外受到惊动而又无从报答的人,只好暂且把事情秘藏起来;而在旁边窥伺、希求请托的人,一旦胡涍不能全部答应,便拿他的行迹来修饰诋毁。胡涍对此安然自若,毫不在意。胡涍本来做官俸禄微薄,又喜欢行侠,不能不因之损耗家产;但他对于伦常亲情却更加深厚。母亲阚氏去世后,他把尚存的寡妇姆赵、丘嫂钱,像侍奉母亲一样侍奉。浦氏孺人显出懈怠神色,胡涍不得已,便故意作出要废止筷子的样子;每年收入的额定米五十石,都拿来共同供养两位寡妇,即使荒年也不废止。妹妹嫁给李生后早夭,留下一个女儿。胡涍对嫂嫂钱氏说,姑且把这个女孩当作自己的女儿,等她长大后,像嫁自己的女儿一样嫁她。李生贫穷,胡涍常常接济他,稍有供给不足,李生便用责骂来报答。胡涍说:“你喜欢怎么骂就怎么骂我,我一定用接济来报答你。”胡涍后来因宗亲戚属的缘故,见到贫穷而来投奔的客人,只要心中喜欢,即使只有一技之长而有声名,也屈尊把他当兄长侍奉。安排住宿、传膳,整夜陪酒都不疲倦。他尤其友善的,就是叔承家中的儿子,常对人说:“我见到主人还笑嘻嘻的,见到王郎却马上神色严肃。”胡涍平素身手矫捷轻快,力气很大。曾经经过晋陵,醉后船驶出,看到白龙横着坠入水中,几乎已经沾水,忽然纵身踏空而起,观者数百人都惊异不已。胡涍任御史时,顾生入京朝觐,与他饮酒,恰好挥臂说:“我的手臂可以担当御史。”胡涍跳起来站着,握住顾生的手臂说:“御史的脚足以安定天下,哪里比得上县令的手臂?”

尝与客游匡庐、秦余诸山,客方饮山趾,睥睨间,君已独身取间道陵巉巗而登。箭阙握冻雪下,劳客矣。君归而于呉越诸名胜,靡所不究。梅时▯墓,菊时娄江,桃花时蟠螭,芙蓉时西湖,术时菁山,葛仙井,杨梅时光福,樱桃时北固山,以至太湖月,钱塘潮,虞山拂水,呉淞海,探华阳、善权、张公诸洞,吊防伯、延陵、春申、伍胥、范蠡、要离、伯鸾遗迹,陟龙池巗,观虎鬬金山,呼鼋食及网鲥鱼作鲙间,手采菠薐荠、甲石耳芼羮爼佐饮。若惠山、梁溪园,则几席之矣。君所适,毋问主其主耳。君名逢迎恐后,即毋论主其舍人子圃丁煮茗焚香前拥曰:“我公来耶?”君亦防缗钱见,輙劳之。以至城门候,即丙夜悬筦待曰:“稍迟立我公,则俗矣。”君以好客故,益窘益贷债。债家不忍迫之,而君亦不忍负,乃别从姻故起债,债端无穷,而产遂大挫。计无所复之,则姑托酒与肉以至竟死。君死时,仅四十有六也。其罢御史以民称者八年,天下既高君之节,而始疑君者徐察,君之秉介不食私,而终信之,日夜兾公复召用。而御史李学顔以疏荐君,佹得罪,用是荐者沮止。然君絶不以为意。君读书好涉猎,大义弗肯竟其为文辞隽朗,饶意趣,书法亦遒逸。所着有《采眞集》若干巻。王子曰:叔承之状,君垂万言,其什八在侠,十二在政。行夫侠者,季剧之流,闾里雄耳,乌足以名胡君?叔承又言:君喜佛事,当殁之前数日,与陈氏子度胡桥,遇鹑衣僧,胸前垂绣八卦嚢,以梵字一赫蹏授君曰:“视之。”君笑弗视,曰:“吾事去矣,视何为?”僧亦笑,竟去。曰:“不视亦得。”殁之未一月,而有胡僧持枇杷石一、鹦鹉螺一,寘柩前,讽呗移时,去竟莫可踪迹也。客游惠山泉亭者,遥见君幅巾行咏入黄公磵,怪之曰:“吾闻胡君病,今乃已耶?”则君之前殁一日也。唉,亦异矣!吾闻夫夫子不语怪,然徴之君乡人而信,故记之。夫以君之慷慨论天下大体,得意外以终,死天下能惜之,而不能举其语,尤可叹也。然以君之遘竒证,或幽或显,浅智又乌能倪也?

译他曾与客人游览匡庐、秦余诸山,客人正在山脚饮酒,转眼之间,胡涍已经独自找到小路,越过险峻山岩登山。箭阙处握着冰雪下来,劳累了客人。他回来后,对于吴越各地的名胜,没有不亲自游览的:梅花时游玄墓,菊花时游娄江,桃花时游蟠螭,芙蓉时游西湖,药材时游菁山、葛仙井,杨梅时游光福,樱桃时游北固山;以至于观太湖月色、钱塘潮,游虞山拂水、吴淞海,探访华阳、善权、张公诸洞,凭吊吴伯、延陵、春申、伍胥、范蠡、要离、伯鸾的遗迹;登龙池岩,观看虎斗金山;呼喊鼋鱼来吃,捕网中鲥鱼作鱼脍;亲手采摘菠菜、荠菜、石耳,煮成羹汤佐酒。至于惠山、梁溪园,几乎就像在席边几案旁一样熟悉。胡涍所到之处,不论主人是谁,主人都唯恐迎接来迟;即使只是主人家的门客、子弟、园丁,也会煮茶焚香,簇拥在前面说:“我公来了!”胡涍也拿出钱来慰劳他们。甚至城门迎候的人,到了半夜还悬灯等待,说:“稍微迟一点迎接我公,就流于俗套了。”胡涍因为好客,越发困窘,越发借债。债主不忍逼迫他,胡涍也不忍赖债,于是又从姻亲故旧那里借债,债务没有尽头,家产便大大受损。实在没有别的办法了,便姑且凭借酒肉度日,直到最终死去。胡涍死时,只有四十六岁。他被罢御史而以百姓身份生活了八年,天下人既然推重他的气节,起初怀疑他的人经过逐渐考察,也相信他操守耿介、不接受私贿,日夜希望朝廷重新召用他。御史李学颜上疏推荐胡涍,几乎因此获罪,使推荐之事被阻止。但胡涍完全不放在心上。胡涍读书喜欢广泛涉猎,大义所在的书不肯读完;他的文章俊秀明朗,富有意趣,书法也遒劲飘逸。著有《采真集》若干卷。王子说:叔承所写的行状,万余言中,十分之八写他的任侠,十分之二写他的政绩。按照这样,所说的任侠不过是季札、剧孟一类人,乡里中的豪杰罢了,哪里足以用来称说胡君呢?叔承又说,胡君喜好佛事;临终前几天,他与陈氏子弟经过胡桥,遇见一个穿鹑衣的僧人,胸前垂着绣有八卦的袋子,拿一张写有梵字的赫蹏纸给胡君,说:“看看它。”胡君笑着不看,说:“我的事情已经结束了,看它做什么?”僧人也笑着,终于离去,说:“不看也可以。”胡君死后不到一个月,有个胡僧拿着一块枇杷石、一个鹦鹉螺,放在灵柩前,诵经歌唱了一段时间,离去后竟没有人知道他的踪迹。游览惠山泉亭的客人,远远看见胡君头戴幅巾,一边吟咏一边走入黄公涧,惊怪地说:“我听说胡君病了,今天竟然好了?”那其实是胡君死前一天。唉,也真奇异啊!我听说孔子不谈怪异之事,但这件事经他的乡人验证确实可信,所以记下来。胡君慷慨议论天下大事,却因意外的事情而死;天下人能够为他惋惜,却不能把他的话实行出来,这尤其可叹。然而,以胡君所遭遇的奇异征兆,有的幽隐、有的显著,浅薄的智慧又哪里能够测度呢?

许本中传许本中者,名和,歙人也。其先四岳,以功世世有国,封至汉晋而脩业僊道,显名者数十百辈,而转徙于歙之东郭者最盛,其指几以万计。而大司成国最贤,有声,本中其从子行也,而齿尊。始本中之尚少,而其父纯斋翁内贤之,俾肄举子业,则善举子业,试小挫,移之诗,则善诗,已弃之贾,则又善贾。凡贾四十年而后成,其产大饶,积逾于旧十倍。旦日慷慨谓西郭之许曰:“吾何忍若独食贫?夫陶朱公何人也?十九年之中而三致千金,再分散与贫交疏昆弟,而谓我不能,请得而勉焉。虽然,若何所自出也?今吾许之先庙夷于社,偶而市嚣迩之,瑚簋亡所托,不腆牲牷以共簿正而不恒继,其何有于若?乃损其槖得千八百金,尽収庙傍舍而新之。已复损二百金置祀田,俾许氏之当为宗子而谨者司之,伏臈无阙烝矣。”始庙成而神道狭,其傍本中室也。许氏之老谋且拓而难之曰:“吾歙稠居鳞栉,尺地尺金,是不可以复溷。”本中本中觉而毁室之楹可二十以除道而坊其口曰“高阳里”,高阳者许望也。本中乃喜曰:“可逮下矣。”遂损千五百金置义田畒七十而竒,置义舍楹七十而竒,以居许之贫老孤独靡恃者而食之。月受米五斗,孟冬以量受衣絮,年五十加薪炭。已又推其邸舍六计嵗入缗钱可三十千,以五千资不能婚者,二千资不能葬者。治义塾邸之右,待不能束脩者;义阡郭之东,待不能窀穸者。自是歙人兴而为施予,徃徃以义声归本中,而本中亦自媮快曰:“我何人也,而敢加陶朱公?公不为制,故再散千金而再尽之。我一散而割资不能半,而许之指迄今无食贫者。为制故也。”本中恂恂朴茂人也,孝友自天性,其诸义事多称父遗指行之。父有子本中而糓而【阙】三矣,且死而复有子曰穉,欲勿举。本中跽固请曰:“大人岂以和不任孤耶?”父乃已本中抚穉而教之,为郡诸生,有名。本中年七十四,尚壮,然无子。以谷之子景星复用赀郎格,得光禄署丞。赞曰:吾闻之叶生云尔。夫太史公之传游侠、货殖,津津乎言之,曰:“人富而仁义附焉”,又曰:“何知仁义?已向其利者为有德。”葢内伤其贫,欲行仁义不偶而成腐也。然其叙致猗顿、乌倮、程卓、刁任之徒,挟防握筭以笼天下利;而鲁朱家之乘不过軥牛,剧孟不能余十金财,郭解訾不中徙,顾所全活贤杰少,亦以百数,其衣食徧天下,毋觖望。夫游侠不传取,而货殖不传予,乃知其性诚各好之。彼仁义者,何尝舍贫附富也?虽然,若本中者,可谓仁义附者也。夫许故侯裔也,千甔之酱,千钧之鲍,其人称素封。本中富而许之指鲜,食贫者,夫岂唯素封以比公族采食可也?大司成国者,今太史公传成,而试以请裁焉。

范母王太孺人传王子曰:余读功令至旌防节谊事,未尝不再三叹也。夫始寡而过三十者弗及格,谓易也;终寡而未五十者弗及格,谓难保也;有子而推一命荣者弗及格,谓贵有力也。乃及格矣,而守令不为请,部使者不为陈,则非明主所以章阐隂教意也。葢余与松江司理范君介儒善,而得其所称母王太孺人事者,而愈有慨焉。太孺人筓而适赠司理公,时赠公之父功曹公蚤丧,独母李与生母孟存,抗节相砥砺,而太孺人防防事之,均得其懽心。当是时,赠公以诺闻,里中户屦恒满,酒食以不时问,而太孺人立应之,毋爽。二母间相语:「是妇也将不特称为顺吾儿孝所繇树矣。」而母孟病卒,赠公以毁瘁,故亦卒。太孺人有二孤,其长者仅垂髫,寻亦卒,而独司理在甫逾朞。太孺人乃仰天恸曰:「吾夫子蚤不禄,幸立于吾姑;而吾子又不禄,吾何借以生?且吾为死者死,则死之。」于是姑李强削悲而慰曰:「而不见而姑乎?而姑之称未亡人生二十二年耳;而夫之在襁则四月也;而姑不即以殉沟渎,而备尝百艰,以有兹日。若今长六嵗,仲之视而夫亦差长,且其产也有绶。蛇出而应,移灶占天,其或者更吾门乎?」夫为死者死则死之,为生者生则不可以死。太孺人乃起谢久之,代李治家。秉李素严,至是益过为督讁,欲以观太孺人,而太孺人益过为恭敬。其治脯修饭羮,朝脯荐如婢子。闾左有睥睨家人产者,假邑更徭倍需其缗钱,太孺人辄予之不校。或谓弗予便,太孺人曰:「儿犹未立也。彼力不能蚕食我南畆耶?吾寜能禁彼之睥睨。」自是家渐旁落,而司理之就外傅进为诸生,其膏油束脩费咸自太孺人机杼中出矣。李后竟以节得考寿终,太孺人易戚兼焉。迨司理成进士,叅佐雄郡,以文学政事称。既满考赠赠公如其官,太孺人封为太孺人。王子曰:余闻之,天子予太孺人命,所以称扬隐德至矣。是将昭天地,垂百世,奚所借旌为?虽然,大母李则何寥寥也?夫岂独司土者之责?发濳阐幽,是在司理矣。是在司理矣。

译《许本中传》许本中,名和,是歙县人。他的先祖是四岳之后,凭功劳世代拥有封国,封爵延续到汉晋;后来修习仙道,显名的人有数十上百辈,迁居歙县东郭的最为兴盛,支派几乎以万计。大司成许国最为贤能,有声望;本中是他的侄子辈,年龄却比他尊长。本中起初年纪还小,他的父亲纯斋翁认为他贤能,让他学习应举的学业;他便善于应举。考试稍受挫折,改学诗,又善于写诗;后来放弃读书经商,又善于经商。他经商四十年后才成功,家产十分丰厚,积累的钱财超过从前十倍。一天早晨,他慷慨地对西郭许氏族人说:“我怎么忍心让你们独自贫困呢?陶朱公是什么人?十九年中三次积累千金,又两次把它分给贫困的朋友和疏远的兄弟,难道说我做不到吗?不过,你们从哪里拿出钱来呢?如今我们许氏祖先的祠庙夷为平地,偶然又靠近喧闹的市场,祭祀礼器无所安放,不能拿丰厚的牲畜供祭,簿册上的正礼也不能经常继续,这对你们又有什么帮助呢?”于是他从自己的钱囊中拿出一千八百金,全部收购祠庙旁的房舍并加以翻新。又拿出二百金设置祭田,让许氏应当承继宗子的谨慎之人掌管,使四时祭祀和腊祭、冬祭都不缺少。祠庙刚建成时,通往神道的道路很狭窄,旁边正是本中的住宅。许氏老人商议要扩建,却为难地说:“歙县人口稠密,房屋鳞次栉比,寸土寸金,不能再混杂占用。”本中醒悟后,拆掉住宅约二十根楹柱,拓宽道路,并在入口处建坊,题为‘高阳里’;高阳是许望的字。本中于是高兴地说:“这就可以流传到后世了。”又拿出一千五百金,购置义田七十余亩,设置义舍七十余间,用来安置许氏贫穷的老人、孤儿和无所依靠的人,并供给他们食物。每月领取米五斗,孟冬按数量领取衣服和棉絮,年满五十岁的人另加柴薪炭火。又把自己的六处房产推出来,每年收入约三万钱,其中拿五千钱资助无力婚嫁的人,拿二千钱资助无力安葬的人。在宅邸右侧设义塾,供不能交束脩的人入学;在城郭东面设义冢,安葬无力下葬的人。从此歙县人受到感发而兴起施舍,往往把义举的声誉归给本中,本中也暗自快意地说:“我是什么人,竟敢超过陶朱公?陶朱公没有制度,所以两次散尽千金而又两次积聚。我一次散财,分割出的资财还不到他的一半,但许氏的支族直到现在没有人贫困,这是因为有制度的缘故。”本中是个恭谨质朴、敦厚茂实的人,孝顺友爱出于天性;他的许多义举,都是称述父亲遗志而实行的。父亲有了本中这个儿子,已经【缺字】三次了,将死时又生了一个儿子,名叫穉,本想不把他养大。本中跪下坚决请求说:“父亲难道是因为和儿子不能承担孤儿的责任吗?”父亲这才作罢。本中抚养穉并教导他,使他成为郡学生员,很有声名。本中七十四岁时,仍然健壮,却没有儿子。后来借用谷氏儿子景星的资格,以资郎身份取得光禄寺署丞之职。赞曰:我听叶生这样说过。太史公为游侠、货殖之人作传,津津乐道地说:“人富裕了,仁义就会附着于他。”又说:“哪里懂得仁义?已经趋向利益的人,才算有德。”大概是内心伤感于贫穷,想实行仁义却不能遇合而终于腐败吧。然而他叙述猗顿、乌倮、程卓、刁间、任氏之流,凭借财货、掌握计算来笼络天下利益;而鲁地朱家的车不过是一头小牛所拉,剧孟不能有十金余财,郭解的资财也不足以使他迁徙,可是他所保全救活的贤杰很少也有上百人;他们的衣食遍及天下,并没有什么不足。游侠不传取财,货殖不传施予,由此可知他们的性情确实各有所爱。仁义难道什么时候只舍弃贫者而依附富者吗?不过,像本中这样的人,可以说是仁义附着于他身上的人。许氏本来是故侯的后裔,拥有千甔之酱、千钧之鲍,这种人被称为素封之家。本中富有,而许氏支族贫困、有人食贫,难道只是把他看作素封之家,就可以同公族享受俸禄相比吗?大司成许国,如今已由太史公作传,姑且请他来裁定这件事。《范母王太孺人传》王子说:我读到法令中表彰妇女节操义行的条文,没有一次不反复叹息。妇女开始守寡而超过三十岁,便不合资格,是说这很容易做到;终身守寡却未满五十岁,也不合资格,是说难以保证;有儿子并因儿子获得一命之荣,也不合资格,是说显贵往往有力量。既然符合资格,地方长官却不替她请旌,部使者也不替她陈奏,那么就不是明主彰明、阐扬阴德的本意了。我与松江司理范介儒友善,因此得到他所称述的母亲王太孺人的事迹,更加感慨。太孺人行笄礼后嫁给赠司理公。当时赠公的父亲功曹公早已去世,只剩生母李氏和嫡母孟氏,两人守节自持、互相砥砺;太孺人恭敬地侍奉她们,都得到她们的欢心。那时赠公以守信闻名,乡里门庭常常宾客满座,酒食随时有人来索取,太孺人总是立即应承,从不违误。两位母亲私下相互说:“这个妇人将来不只是被称为顺从,她是使我儿孝名得以树立的原因。”后来孟母病逝,赠公因哀伤过度,也随之去世。太孺人有两个孤儿,长子刚刚垂髫,不久也死去,只剩司理公,当时才过周岁。太孺人于是仰天痛哭说:“我丈夫早早去世,幸而我还能侍奉婆母;我的儿子又早死,我还凭什么活下去呢?况且,我若为死者而死,那就死吧!”于是,姑母李强强忍悲痛,安慰他说:“你难道没有看见你的姑母吗?你姑母自称未亡人,也不过二十二年罢了;你的丈夫还在襁褓中时,也不过四个月大;你姑母没有立即殉死于沟渠之中,而是备尝各种艰难,才有今日。如今你儿子已经六岁,仲儿看起来也比你的丈夫稍稍年长,而且他出生时还有绶带相随。蛇出而有应验,迁移灶位可以占知上天的意旨,或许他能够改变我们李家的门户吧?”丈夫若为死者而死,便可以死;但作为活着的人,为了活人就不可以死。太孺人于是起身致谢,过了很久,代替李氏主持家务。李秉平素严厉,到这时更加过分地督促责罚,想借此观察太孺人;太孺人却更加过分地恭敬。她料理肉脯、干肉、饭食和羹汤,早晚供奉饮食,像个婢女一样。乡里有窥伺李家财产的人,借着县里的更役徭役,索要加倍的钱财,太孺人总是给他们,也不计较。有人对她说,不给他们才是方便,太孺人说:“孩子还没有成材。他们难道不能用力量逐渐侵蚀我家的南亩吗?我哪里能够禁止他们窥伺呢?”从此家业渐渐衰落,而司理到外傅那里就学,后来考取成为诸生,他所需的灯油、束脩等费用,全都出自太孺人的纺织劳动。李氏后来终于因守节而享寿善终,太孺人也同时兼有喜悦和哀伤。等到司理考中进士,出任雄郡的参佐,终于以文学和政事著称。任期考核期满后,赠公按照其官职获得赠官,太孺人被封为太孺人。王子说:我听说天子赐给太孺人封命,用来称扬她隐而未显的德行,已经极其充分了。这将昭示天地,流传百世,还需要借助旌表吗?即使如此,大母李氏的事迹为什么又如此寥寥呢?这难道只是主管地方官员的责任吗?发掘潜德、彰明幽隐,在司理公;在司理公啊。

邓太史传邓仲子一试而魁其乡,再试而魁天下,三试而赐及第,领金华石室事。再入朝而过余山中,欿然若不与也。徐叩之,而渊渊肫肫,无能窥天袠者。已而叹曰:“先德之不劭,非小子敢闻也。先德劭矣,而不着天乎?如不肖罪何?”仲子之叹,叹其父太史公也。称太史公者,何以仲子封也?葢郎喻均盛言之矣。于是仲子有朝事间,而损书币,以其姊夫左叅议熊惟学之状来请传。不佞野人也,何足以传太史公?虽然,其贤也,葢三徴之。夫匪徴匪信也。太史公者,讳俨,字时望,中川其别号也。父曰朗,为诸生,倜傥负竒。宁王濠之反,下书欲以指挥使授之,朗弃家逃之山中,乃得免。亡何卒,娶于李,有丈夫子四,而公居仲。公之哭其父,虽尚少,而能毁成癖疾,乃与其兄弟竭力共奉母李。当李病且殆,公倡兄弟而昼夜吁天且哭曰:“有子四人,使母食贫而又惫也,生何用子为?请各减筭以益母寿。”公又进曰:“如窽言者,请亟死以当母罚。”因倦伏而长,公忽醒呼曰:“顷余闻空中语,削黑籍囘禄马,此为何?”而李亦暴呼:“公速予我粥!”适梦有绯衣者以一丸药药我齿间,至今习习芬也。我饥思粥矣,亟进之,尽数匕,质明而起,若亡苦者。葢又四年而李以老终,公号痛曰:“今者之愿减筭以益母,犹昔也,而不騐者何也?”于是葬而复倡其兄弟庐墓,攀栢之恸,天地惨晦,旦夕黑虎三匝绕而前伏,若家畜然。灵鹊来巢庐中,虞祀辍而枯竹挂幡帋者复荣。葢人人称孝感云。而公固孙其兄弟弗敢居。公为诸生,晓经术,工属文,尝试而司试者竒之,以第一人荐于长。长拟稍次其人,狼取而燬之曰:“宁失荐,毋为第二人。且也,若安能终抑渠然?”公自是屈竟弗荐也。而伯子以诰荐矣,公遂谢去经生业,弗复治。而仲子复登第,始公有所假贷于人,毋论子徃徃并逸其母,而至伯子荐则尽焚其劵尝治书学,宫舍持金钗为膏油资,而同舍生有盗者,舍人子以告公。公曰:“彼岂为盗钗来欤?”有间,舍人子复言其状甚悉,公乃笑曰:“而误也,夫钗者已得之某所矣。”里儒甚口而诳,顾独不诳公?曰:“夫诳我者,我乃诳之。公不诳我,何以诳也?”当二子之赴计偕,别有熊子亦与公,谓曰:“而来前,夫而曹之为踽踽凉凉者,胡指也?其出也,思以其道易世也。夫易世者,变人者也。麻之翼蓬也,处世者同乎人者也。莲之在淤泥也。夫有以处之,而后有以易之。”齐桓公防葵丘而叛者九国,公羊子曰:“矜之也。”若曰:“莫如我也。”禹、周公去是矣。葢三人者拜且汗下也。而仲子第而念,公欲归,公书止之曰:“老人幸健饭,毋念我。夫天子以名予汝,而不获实,汝博天子名而不思报,胡以归也?且夫芬华薄而寂胜之,胜可也,偏不可也。内不见已,外不见人,不见而已,非尽人已而无之,是归也。夫岂唯无人,乃独有已非也。”仲子不敢复言归,而以上御极恩得封,公如其官。有司造公庐而贺焉,公为一报谢而已。以乡饮宾请,亦不赴。人或谓邑司幸倾耳,公胡不少居闲为自娯地乎?公谢曰:“吾不知居闲何状,且吾徃者不居闲而今乃居闲,是吾以儿子居闲也。夫以儿子重,非吾意而何居闲为?”公性孝友,当其尽失怙恃,则捐其室与兄弟处,即一食弗共,案弗甘也。仲子既不获谢病,而公又封,乃谋以公仕养者,公又书止之曰:“吾不甘兄弟之食,而甘若食乎?”亡何,其兄弟后先卒,公日夜悲思曰:“人四体而失其二,何能身?”仲子闻之,▯竟以请急归,而熊子亦有使命。时伯子方在侍,公意稍发舒,日置酒为乐,而以元旦倦于客,明日午刻更中衣及酉,呼水净齿颊,匡坐翛然而逝,年六十有九。熊子葢称公居恒好静坐,不识枕席者二十年,内境湛如也。事至毋意必,事徃毋固我。尝受诬于人,置逮甚迫,竟而待之,若忘,时时指心而语人曰:「是惟无所系也。」配道义,藐大人,易耳。奈何令外物小之?与公接,朗月霁,而春风和也。叩其底,则青天白日矣。喜为诗,谓其能发性灵,开志意,而不求工于色象雕绘,君子以为知言。弇州生曰:明兴,谈理学者,创发自江右矣。呉聘君鼓之,若胡而罗而张舞之。迨文成之铎振,而遗响为聂,为邹,为欧阳,复为罗,而今树赤帜者三矣。夫其分门户,张頥颊,云蒸风从,岂不伟然钜观哉?十仞之垣,三仞之【阙】而狐防托焉,亡他,其中虚也。余不自量,偶一及之于楚棘,而首几碎于狙侠之齿,尚何言哉?尚何言哉?乃今詧邓公,抑何慥慥理行君子也?然而未尝有称説之者,何也?此所以为眞也。不知其人,知其子。余观于仲,而知渊源之在公也。仲者谁?今太史以赞也。

译《邓太史传》邓仲子第一次考试便在乡里夺魁,第二次考试又名列天下第一,第三次考试赐进士及第,主持金华石室之事。再次入朝,路过我在山中的住处,神情惭愧,仿佛认为自己不配与我相交。我详细询问他,他深沉诚恳,始终不肯窥探天命。后来叹息说:“先人的德行没有得到彰显,不是小子敢于知道的;先人的德行已经彰显了,难道上天反而不知道吗?如果不是这样,我还有什么罪过?”仲子的叹息,是叹息他的父亲太史公。为什么称为太史公,是因为仲子已经封赠了他吗?大概郎喻均已经详细说过了。于是仲子趁朝廷事务稍有空闲,减省书信礼物,带着他的姊夫左参议熊惟学所写的行状来请我作传。我是无才的乡野之人,哪里足以为太史公作传?不过,他的贤德,大概有三方面可以征验。没有征验便没有可信。太史公名俨,字时望,别号中川。父亲名朗,是生员,倜傥不羁而有奇才。宁王朱宸濠叛乱时,下书想授予朗指挥使,朗弃家逃入山中,才得以免祸。不久朗去世,娶李氏为妻,生有四个儿子,太史公排行第二。太史公哭父时虽然年纪还小,却因哀毁成疾,于是与兄弟们竭力共同奉养母亲李氏。李氏病重将死时,太史公倡议兄弟们日夜向天祈祷并哭泣说:“我们有四个儿子,却让母亲贫困疲惫,生养儿子有什么用呢?请各自减损寿数来增加母亲的寿命。”太史公又进一步说:“如果这是空话,请让我赶快死去承受母亲的责罚。”于是疲倦地伏卧而睡。太史公忽然醒来呼喊说:“刚才我听见空中有人说,削去黑籍,归还禄马,这是为什么?”李氏也突然喊道:“公快给我粥!”原来梦中有一个穿绯衣的人,把一丸药放在我的牙齿之间,至今仍觉得香气习习。我饿了,想喝粥,快拿来给我。”于是赶快送上粥,她吃了好几匙,天亮便起身,仿佛疾病全无。又过了四年,李氏因年老去世,太史公号哭说:“如今我希望减损寿数来增加母亲寿命的愿望,与从前一样,为什么没有应验呢?”于是安葬母亲后,又倡议兄弟们结庐守墓;攀柏悲哭时,天地昏暗惨淡。每天早晚都有黑虎绕墓三周后伏在前面,像家畜一样。灵鹊来在庐中筑巢,祭祀停止后,原本枯死、挂着幡纸的竹子又重新茂盛。人人都称说这是孝心感动天地,而太史公坚决谦让给兄弟,不敢承受这些称誉。太史公做生员时,通晓经术,擅长作文。曾经考试,主考官认为他奇异,以第一名荐举给长官。长官想把他稍稍排在另一人之后,那人却将试卷夺去烧掉,说:“宁可失去荐举,也不要做第二名。况且,你怎么能一直压制他呢?”太史公从此受屈,最终没有被荐举。后来长子凭诰命荐举,太史公便辞去经生学业,不再研治。仲子又考中进士。起初太史公曾向人借贷,不论是儿子还是别人,常常一并免除他母亲的债;到长子被荐举时,便把债券全部烧掉。他曾学习书学,宫舍中的人拿金钗作为灯油费用;同舍生中有人偷盗,舍人的儿子来告诉太史公。太史公说:“他难道是为了偷金钗而来的吗?”过了一会儿,舍人的儿子又把情形说得很详细,太史公便笑着说:“你错了,那支钗已经在某处找到了。”乡里的儒生十分善于说话而又欺骗别人,唯独不欺骗太史公。有人问:“我欺骗他,他才欺骗我;太史公不欺骗我,我凭什么欺骗他呢?”两个儿子赴京参加会试时,另有熊氏之子也与太史公同往,对他们说:“你们走在前面,你们这些人之所以显得孤独冷落,是为什么呢?你们出仕,是想用自己的道改变世道。改变世道,是改变人的行为;像麻的翅翼变成蓬草一样,处世则要与众人相同;又像莲花生在淤泥中。先有立身处世的方法,然后才有改变世道的方法。”齐桓公在葵丘会盟时,有九国背叛,公羊子说:“这是因为他骄矜。”就是说:“没有人能比得上我。”禹和周公已经离开这种境界了。三人听后都拜谢,汗流浃背。仲子中第后想回乡,太史公写信阻止他说:“老人幸而还能健康饮食,不要挂念我。“天子把名位赐给你,你却不能取得实际功业;你广泛承受天子的名位,却不想报答,为什么要回去呢?况且荣华富贵浅薄,而寂静胜过它,胜过它是可以的,偏废一方却不可以。内心不看见自己,外在不看见别人,只是不执著于自我而已,并不是把所有人都排斥掉;这才是归隐。哪里是只有别人不存在,反而只是自己错误呢?”仲子不敢再说回乡,并且因皇帝登极之恩获得封赠,太史公也按他的官职得到封赠。有司到太史公的庐舍祝贺,他只作一次答谢而已。乡饮酒礼请他为宾,他也不赴会。有人说县里的官员幸好能侧耳听取他的意见,太史公为什么不稍稍闲居,给自己找些娱乐呢?太史公谢绝说:“我不知道闲居是什么样子;况且我过去没有闲居,如今却闲居,是因为儿子而闲居。把儿子看得重要,这并非我的本意,我为什么要闲居呢?”太史公天性孝友,父母双亡后,便捐出自己的房屋与兄弟居住,即使一顿饭不共同吃,摆在桌上的食物不甘美,他也不安心。仲子既然不能辞官养亲,太史公又得到封赠,仲子便打算通过做官来奉养父亲;太史公又写信阻止他说:“我不愿意独自享用兄弟们的食物,难道会愿意享用你的食物吗?”不久,他的兄弟们先后去世,太史公日夜悲伤思念,说:“人有四肢却失去其中两肢,怎么还能成为完整的人呢?”仲子听说后,终于以请急为由归乡,熊氏之子也奉使命同行。当时长子正在身边,太史公心情稍稍舒畅,每天置酒取乐;但因元旦接待客人疲倦,第二天午时换上内衣直到酉时,叫人取水清洁牙齿面颊,端坐安然地去世,享年六十九岁。熊氏之子说,太史公平日喜欢静坐,二十年间不知枕席为何物,内心境界澄澈如水。事情来到时不预设必然结果,事情过去后不固执己见。曾被人诬陷,追捕得十分紧迫,事情结束后却对待它仿佛忘记了,常常指着自己的心对人说:“这里没有任何牵挂罢了。”与道义相配,轻视权贵,很容易;为什么要让外物使自己变得卑小呢?与太史公交往,如朗月雨后初晴,春风和煦。探究他的内心,则如青天白日。太史公喜爱写诗,认为诗能抒发性灵、开启志意,而不追求在色彩形象和雕琢描绘上求工巧,君子认为这是知晓诗道的言论。弇州生说:明朝兴起后,谈论理学的人,最初在江右创发。吴聘君鼓吹它,胡氏、罗氏、张氏又加以宣扬。等到文成公振响理学之声,余响又传给聂氏、邹氏、欧阳氏,再传给罗氏,如今树起赤帜的已有三家。那些划分门户、张大口舌,云气蒸腾、风从四方而来的气势,难道不是伟大壮观吗?十仞高的城墙中,三仞高的【缺字】,却有狐狸凭借它来寄托巢穴,没有别的原因,只是其中空虚。我不自量力,偶然在楚棘谈到这些,头颅几乎被狙侠之徒的牙齿咬碎,还能说什么呢?还能说什么呢?如今考察邓公,怎么竟是这样勤勉笃实、践履理学的君子呢?然而从来没有人称说他,为什么?这正是真实的缘故。不认识其人,认识他的儿子。我从仲子身上观察到,便知道他的渊源在邓公。仲子是谁?就是如今太史公为他作赞的人。

王武库公传王武库公者,讳周,字宗文,世为嘉兴之嘉善人,尝自称质斋矣。而晩节以子俸奏武库郎,最封如其官。又尝习博士家言,有声,人或谓之博士师,学者间亦称质斋先生,而皆不着其著者曰武库公。公少而明颖,负材美,秀水徐翁见而异之,曰:“吾女可女也。”馆而授之。粲公自是益肆力学问,即邕夕伊吾至分丙矣。而父瑜偕母呉,尚在伯氏养公食于徐而甘,则废匕箸曰:“我何忍独甘也。”盖东望咄嗟,茹泣矣。自公之为博士弟子,久有竒羡,乃稍以奉二尊人。然八试而八不利,最后以俸业成,挟之偕试,又不利,而俸褎然举矣。乃叹曰:“防子之谓何,而遽先我?夫不▯手者谁授哉?命矣夫!”于是罢不复应试,而俸遂成进士。有司推隆所自奉,公冠带,公为之一御之。已而指其腹曰:“嘻,以是酬女俸之始。”授兵部也。迎公与徐安人养甚懽。公徐谓郎:“燕中玉不易熟,吾去郎归耳。”而防徐安人卒,郎将以丧返,公即前发曰:“吾为若治丘中之室以待。”比返,则睾然墓矣。公既归,絶不肯偕俸补官与养,而艺圃防湖之北,庄竹木成列,馆榭粗备,故尝推父遗业,悉以让伯氏,乃时时呼輭舆奉以游,而从里中十老人为眞率防,能诗者相与诗酒者,酒之毋使负佳日。夕而郎用材举叅御史大夫刘公军事,讨岭南冦,便道过里中,击牛酾酒寿公,不忍言行役,公怒曰:“若恋恋者以身耶?若身非若有以我耶?则我幸健胜,若且若亦非我有。”为诗五章壮其行而别,授书数百言,言多秘策,郎借以平岭冦。还甫起居毕,促舍人子治装,郎入朝毋逾期。郎入长武选,以议边互市,抗不相中,出守永州,复过里。公度永州守以地逺而公老,亡他子必不行,即迎谓曰:“上负守耶?而守唯地之择。”促浮大白祖道,而身齧决示壮守,前后竟不得有所请也。王子曰:“余故识永州守竒男子,而从武昌试。”事益熟,当是时,守治状冠楚十五守,防且入计,意课最,当超拜,而守上书告归养,竟解郡去。异哉!武库公,后守归三年而老寿死,其葬也,王学士锡爵实志之。志曰:永州守上书乞归养,人谓守父一人之是厪,顾不一厪永为永父者数十百万人,将覆露之不暇,而暇其私善守者?则谓武库公素难守归,归且不乐,乃以间叩守,守谢曰:「固也,吾向者数徃来里而不获以养请。虽然,吾父外庄之而察其隐,乃若有缱绻者,其去不佞唯恐不速,去而后有余思也。」且也父少赘吾母氏,然未尝不怅望咄嗟茹涕也。食于徐而甘,则废匕箸以不忍,独甘而能不佞之忍,俾独甘乎哉?书上果得报可归,而公果见而相煦沫融融也已,夷然安之。公尝置其室曰:「敝庐庇风雨,无求则余,薄田供饘粥,知足不尽,此所以安也。」公所为笃亲防友,赴急信然诺,宛然大人风,而自其贵则絶迹公府。有以居闲风之者,公大惊曰:「若以儿子故知我,固宜,而乃使我以儿子故博守令知哉?」邑以乡饮宾请,固谢曰:「野人不任宾也。」里有防于货者,必宛曲剂解之,度得解则属三老,谓「生不欲侵父老权,若任德可耳。」学士之叙述公终始长者如此。公卒年七十五。王子又曰:「永州守贵而首推武库公,贵而获终之以养生送死,亡憾哉!」学士志之不朽矣,而又属余以传者何也?人子之于亲固无已也。始公之赘也,而徐女实称孝女云。徐翁老而病且笃,国医皆束手,女痛之,计亡所出,刲股肉襍汤粥以荐徐翁。已事,公父瑜如徐翁已,又事公母如父瑜。公时时语人:「吾赘也而幸不使我为嘉赘者,谁力也?」人谓永州守孝固天性,木有本,水有源,其自自母孝哉!夫王公则何如?守而臣成之,臣守而子成之,子亦足称慈父也矣。弇州续稿巻七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弇州续稿巻七十四明 王世贞 撰文部

传

译《王武库公传》王武库公名周,字宗文,世代是嘉兴府嘉善县人,曾自号质斋。晚年因儿子的俸禄上奏请求,获得武库郎官职,最终按其官职受封。又曾学习博士家的学说,颇有声望,有人称他为博士师,学者间也称他质斋先生,但都不写他的著作,只称作武库公。武库公年少时聪明颖悟,才华出众,秀水徐翁见到他而惊异,说:“我女儿可以嫁给他。”便把他请入家馆教授。王周从此更加用力学习,早晚诵读不止,直到丙夜。父亲王瑜和母亲吴氏还在长兄那里奉养,武库公寄食徐家,吃到美食便放下匙箸说:“我怎么忍心独自吃美味呢?”大概是向东遥望,叹息哭泣了。自从武库公成为博士弟子,长久以来便有奇异的才名,于是稍微能够奉养两位尊亲。然而他八次应试八次失利,最后凭俸禄所成的资业带着一同赴试,又没有考中,反而俸禄资格显赫地被举荐了。他叹息说:“我怎么能说父亲呢,竟然先于我得到荐举?那双不擅长书写的手又由谁来授予呢?这是命啊!”于是停止应试,不再参加科举;后来俸禄资格终于使他成为进士。有关官员推重他奉养父母的缘由,给他加冠带,武库公为此穿戴一次。后来指着自己的腹部说:“唉,正是靠这个来酬报你们让我获得俸禄的开始。” 他被授为兵部官员。徐安人迎接武库公,与他共同奉养父母,非常欢乐。武库公私下对郎官说:“燕中的玉米不容易煮熟,我离去,你也回去吧。”不久徐安人去世,郎官将要带着丧事回乡,武库公立即先出发说:“我替你在坟中修好墓室等待。”等郎官回来时,墓已经高高筑起。武库公回乡后,绝不肯凭借俸禄补官来奉养父母;而是在澄湖以北经营园圃,庄园中竹木成行,馆舍亭榭大体齐备。他曾把父亲遗留的产业全部让给长兄,于是常常叫软舆奉父亲出游,又召集乡里十位老人结为真率会;能作诗的相互吟诗,喜欢饮酒的共同饮酒,不让美好时日虚度。后来郎官凭才干被举荐为参御史大夫刘公军事,讨伐岭南盗寇,顺道经过乡里,便杀牛斟酒为武库公祝寿,不忍提及出征之事。武库公发怒说:“你这样依恋不舍,是因为舍不得自己的身体吗?你的身体难道不是你的,反而属于我吗?只要我幸而健康强健,你也应该知道自己的身体并不属于我。”作诗五章为他壮行,然后告别,又授给他数百字的书信,其中多是秘密策略,郎官借此平定岭南盗寇。回来后刚刚完成问安,便催促舍人之子收拾行装,说郎官入朝不可超过期限。郎官入朝掌管武选,因为议论边境互市与上司意见不合,出任永州太守,又经过乡里。武库公料想永州距离遥远,而父亲年老,此外没有别的儿子,郎官一定不会前往,于是迎上去说:“难道你要辜负太守之职吗?“而太守只选择路途远近吗?”催促他斟满大杯饮酒为他饯行,自己咬牙作出豪壮的样子送太守上路,前后终于没有提出任何请求。王子说:“我早就知道永州太守是个奇特的人,是在武昌考试时与他相识的。”后来事情更加熟悉。当时永州太守的政绩在楚地十五位太守中居首,正要入朝考核,心想考核最优,应该越级升迁;但他却上书请求回乡奉养父亲,最终解除郡守职务离去。奇异啊!武库公在永州太守归来三年后,年老而长寿去世;他的葬志,是王学士锡爵亲自撰写的。志文说:永州太守上书请求回乡奉养父亲,人们说太守只忧虑父亲一人,却不忧虑永州数十万百姓的父亲,将要忙于庇护他们尚且来不及,哪里还有闲暇顾及私下善待太守的父亲呢?有人便说,武库公向来难以让太守归来,归来后又恐怕不高兴,所以趁空询问太守。太守回答说:“本来如此,我过去多次往返乡里,却不能以奉养父亲为请求。可是,我父亲表面上庄重地对待我,实际上看透了我的隐情,好像有所依恋;他只怕我离开得不够快,离开之后才会有余思。况且父亲年轻时入赘我母亲家,从来没有不惆怅叹息、含泪忍住的。寄食徐家而吃到美食时,他便放下匙箸,因为不忍心独自享用;如今难道能忍心让我独自享用,而使我独自甘心吗?”奏疏上报后果然得到允许归养,武库公果然与他相见,父子相互温暖慰藉,和乐融融,也就安然接受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百万人〕 武库公曾安排自己的居室说:“破屋足以遮蔽风雨,没有额外要求就有余;薄田足以供应稀粥,知足便不会耗尽,这就是我安然的原因。”武库公笃厚亲族、友爱乡党,遇到急难必定信守承诺,完全有大人长者的风范;但自从显贵后,便与官府绝迹。有人用闲居之事试探他,武库公大惊说:“你因为儿子的缘故认识我,本来就应该如此;却为什么又要使我因为儿子的缘故而广泛结交太守、县令呢?”县里请他担任乡饮酒礼的宾客,他坚决推辞说:“我是乡野之人,不配作宾客。”乡里有人因财货发生争讼,他总是委婉调解,估计能够调解后,便交给三位老人处理,说:“我不想侵犯父老的权力,你们只要施行德化就可以了。”学士所叙述的武库公始终都是这样一位长者。武库公去世时七十五岁。王子又说:“永州太守显贵之后仍首先推重武库公,既然显贵,又能最终以奉养亲人、料理生死而无遗憾,不是很难得吗?”学士的志文已经足以不朽,而他又托我为武库公作传,为什么呢?儿子对于父母,本来就没有尽头。起初武库公入赘时,徐氏女确实被称为孝女。徐翁年老且病重,国医都束手无策,徐女悲痛他,想不出办法,便割下大腿肉混入汤粥进献徐翁。事情办完后,武库公侍奉徐翁如同自己的父亲,又侍奉母亲吴氏如同侍奉徐翁。武库公常对人说:“我入赘而幸好没有让我成为受人轻视的赘婿,这是谁的力量呢?” 人们说,永州太守孝顺本来就是天性;树有根,水有源,他的孝心难道不是从母亲的孝行而来吗?那么王公又怎么样呢?太守作为臣子成就了父亲,臣子作为父亲又成就了儿子,儿子也足以称他为慈父了。《弇州续稿》卷七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弇州续稿》卷七十四 明,王世贞撰 文部 传

卓澂甫传卓澂甫者,明卿其名,月波其别号也。以世所称于澂甫者,故云。父曰卓翁。澂甫少而肥晳,美姿容,眉目如畵。居恒自谓:“丈夫当跨铁裆,磨墨盾鼻,以取功名耳,安能效老博士,占占受役笔札?”于是从少年击劔骑射,习短长纵横家言。卓翁怒而挞之曰:“呼役夫而不欲我饱牖下耶?”澂甫乃感奋折节读书,竟不帖帖举子业也。不甚称关闽,而好王文成公学,曰:“以此而接濂洛,上窥洙泗,毕吾愿矣。”为文喜檀弓、庄、列、左、谷、司马;于诗谈建安、开元;而材高廓落。小试有司,亡所就,以例入成均。成均祭酒马文简公最号为威严,晨朝诸生数百千人,顾独目属澂甫曰:“何物妪生此宁馨儿?”试以文不尽取式而竒,问能诗否,试以诗又竒,则与谈古今事,所占对益竒,叹曰:“是儿异日国器也。”澂甫既见赏马公,诸生人人心仪之矣。既肄事他曹,满还里,而卓翁所为课耕牧、权子母、出入息、获赢过当,家以有饶裕名。澂甫乘间跽説曰:“饶裕名不易当也,即不若散以市义,使义名归我。不然而先王孙有僮奴者八千指,田池射猎埒人君,而一临卭令得难之,毋乃有所不足耶?”卓翁曰:“善。”乃为画策,大啓茔兆,以葬其王大父、王父毕,已割腴而资其后之为庶息者,已赒其戚党之寠者,已衣食其闾左之馁饥者,又以其余力治桥道,创餙观刹,一时翕然归义卓翁。而防卓翁之庶长子曰文卿,以明经举于乡,卓翁日益重。至有司奉冠带,推择乡饮宾,而澂父气益发舒,所还徃皆知名士,多纵游吴郡、武林佳山水,轻舫小轝,肉倡丝和,呼卢卷白,卜夕移昼,每一分阄命咏俊语阑出诸名士,既欲傲澂甫以所不能而不得。嵗时伏腊,更有所资匄,以是卓澂甫着贤豪声,冠其侪伍。俄而文卿夭,澂甫虞卓翁伤之,百方婉解,卓翁为一加餐,已而曰:“吾失嘉宾,使人轻我若何?”澂甫乃谋之。都下就选人列羣公争拂席以待曰「江东卓生在吾耳久且頼生不寂寂」太宰曰「吾欲屈署生吏而资未及小缓之为奏以光禄署丞俾需次」于是澂甫名满长安中亡何请急归奉觞卓翁被服绮绣雍容甚都客皆具牛酒因澂甫交懽翁至倾郡卓翁乃喟然叹曰「嘉宾故不亡也」澂甫前自责养未及禄卓翁曰「吾安知禄吾所不乏者匕箸使吾安意徤举子之孝深矣」于是卓翁尽委澂甫家政使抚其三弱弟且教之隃于翁自抚而其为施日广交道日益进客有资澂甫金者故倚酒慢骂欲以尝澂甫为负端澂甫改容谢过即焚券客乃愧遁去其客京师而有李奉者困徭赋急将鬻子女于市得十金直可办澂甫闻其夫妇哭也而怜之捐十金以偿卒以其子女免又尝买媵任城得一女美而类其母母故澂甫中表亲也即还之不复问直澂甫所为德非一大率类此自澂甫之代为家家稍削而卓翁愈益重人或戏翁「嘉宾散缗钱不令郗司空咄咄耶」翁笑曰「嘉宾一日而散之尽今犹未也且彼自以为名则不如吾儿逺」卓翁以老寿终澂甫痛哭立呕血将葬尽徴其交游中能文者如陈【阙】汪伯玉王元驭范【阙】辈使撰志传记表之属以推扬卓翁而余兄弟亦与焉服除乆之乃叹曰「已矣困赀郎格亡所复展矣苐闻天子圣明贤公卿秩然而脩明礼乐政教之事今者尚得从从官后一寓目焉」于是且北上而谓世贞曰「子姑为我传之」世贞曰「吾为子之父葬而表子之母葬而志所以为子足矣吾且倦笔砚」澂甫复曰「唯子倦之所以请也即不以时请而一旦弃笔砚我何所借为且子名能操史外权而吾贱分不能自致之史非子何以使后世知有卓生也」余故知澂甫贤而悯其意为传之澂甫甫五十而所着有藻林若干巻文集若干巻中林寓言天机列锦总若干巻。其藻林文集已行世。赞曰:语云「人貌荣,名其有既乎」?太史公之所以致叹于郭翁伯哉!卓澂甫为人美丽,善食酒,谈笑亡所不谐,见而使人挹之。其文学行谊抑何蕴借宏至也?称矣!迹其所游处,若类侠者然。好行隐德,不自伐。其有所以葆身遗后者,周哉!母论翁伯朴蔌乏文彩,即令隃澂甫,奚取焉?

译《卓澂甫传》卓澂甫,名明卿,月波是他的别号。因为世人称他为澂甫,所以这样称说。父亲名卓翁。澂甫年少时肥胖白皙,姿容秀美,眉目如画。他平日常说:“大丈夫应当骑战马、磨利盾鼻上的墨来求取功名,哪里能像老博士那样絮絮叨叨,靠执笔作文受人役使呢?”于是跟随少年学习击剑、骑马、射箭,研习短长、纵横家的学说。卓翁大怒,鞭打他说:“难道你要招来役夫,却不愿让我在窗下吃饱吗?”澂甫于是受到激发,改变志向读书,但最终也没有规规矩矩地学习应举文章。他不太推重关学、闽学,却喜爱王文成公的学说,说:“凭借这种学说来接续濂洛之学,向上窥探洙泗之学,我的愿望就满足了。”写文章喜欢檀弓、《庄子》《列子》《左传》《谷梁传》《史记》;论诗则谈建安、开元;才气高迈而胸襟开阔。参加小试时没有取得功名,按照惯例进入成均。成均祭酒马文简公一向以威严著称,早晨面对数百上千名生员,却唯独注目于澂甫,说:“什么老妇人生出这样漂亮的孩子?”考试他的文章,虽然没有完全符合格式,却认为奇异;问他能否作诗,试以诗,又觉得奇异,于是和他谈论古今之事,他的应答更加奇异,叹息说:“这个孩子将来是国家的栋梁。”澂甫既然受到马公赏识,诸生人人都心中仰慕他。〔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千人〕 后来他在别的部门学习事务,任期届满回到乡里,而卓翁经营耕牧、调剂钱财、计算出入利息,所得赢余超过常数,家中因此以富裕著称。澂甫乘机跪下劝说道:“富裕的名声并不容易承受,即使不如把钱财散出去买取义名,让义的声誉归于我家;不然,先王孙有八千奴仆,田地池塘、射猎之事都可与国君相比,而一个临邛县令却能使他为难,岂不是有所不足吗?”卓翁说:“好。”于是为他筹划:大规模开辟坟地,安葬王大父、王父;又割出肥沃土地,资助后来的庶出子孙;接济贫困的亲族;给乡里贫饿的人提供衣食;又以余力修治桥梁道路,创建修饰寺观,一时之间众人都归附并称颂卓翁的义举。不久,卓翁的庶长子文卿以明经被乡里荐举,卓翁更加看重他。到有司为他备办冠带,推举他作乡饮宾客时,澂甫的父亲心情更加舒畅;他来往的都是知名士人,经常纵情游览吴郡、武林的佳山水,乘轻舟小轿,肉食歌妓、丝竹相和,呼卢饮酒,通宵达旦。每次分题作诗,俊美的诗句不断从名士中涌出;名士们想用自己擅长而澂甫不擅长的事来傲视他,却始终做不到。逢年过节和伏腊时节,还另有资助馈赠,因此卓澂甫获得贤豪的声名,冠绝同辈。不久文卿早夭,澂甫担心卓翁为此悲伤,想尽办法婉言开解;卓翁因此多吃了一些饭,随后却说:“我失去了佳宾,别人怎么会轻视我呢?”澂甫于是开始筹划此事。在京城参加选官考试的人中,众公卿争相拂拭坐席等待他,说:“江东的卓生在我耳边久闻大名,而且还要仰赖你,不能让你默默无闻。”太宰说:“我想委屈你暂任属吏,只是资历还未达到,稍微缓一缓,替你上奏,任光禄署丞,让你等待次第补授。”于是澂甫的名声传遍长安。不久,他告假回乡,为卓翁捧杯祝寿。卓翁穿着锦绣衣服,仪态雍容,非常整肃。宾客都备办牛肉和酒,于是因澂甫的交游而欢聚;卓翁到来后,全郡都为之倾倒。卓翁于是叹息说:“嘉宾果然没有失传啊!”澂甫上前自责说,自己奉养父亲还没有做到禄养的程度。卓翁说:“我哪里知道什么禄养?我所不缺的是饮食。让我安心、健康地养育你们这些举子,你的孝心已经很深了。”于是卓翁把家中事务全交给澂甫,让他抚养三个年幼的弟弟,并且教导他们,超过了自己亲自抚养的程度。澂甫施舍的范围日益扩大,交游的声望也日益增长。有个借过澂甫钱的客人,仗着酒意傲慢辱骂,想试探澂甫是否会把这笔债算作欠账。澂甫立即变了脸色道歉,随即烧掉借据,那客人惭愧地逃走了。京城有个客人叫李奉,被徭役和赋税逼迫,急得要把子女卖到市场上,得到十金才可以办理。澂甫听见他夫妻哭泣,十分怜悯,便拿出十金替他偿还,终于使他的子女免于被卖。又曾经在任城买妾,得到一个容貌美丽、很像她母亲的女子;她的母亲原来是澂甫的中表亲,澂甫立即把女儿送还,不再询问价钱。澂甫所做的善事不止这一件,大多都类似这样。自从澂甫代替父亲主持家务,家产稍稍减少,而卓翁更加看重他。有人戏弄卓翁说:“嘉宾把钱散尽了,难道不让郗司空咄咄逼人吗?”卓翁笑着说:“嘉宾一天就把钱散尽了,到如今还没有散尽;况且他自己以此求名,就不如我的儿子远了。”卓翁以高寿终老。澂甫痛哭,站立着呕血。将要下葬时,他把交游中能写文章的人,如陈【缺】、汪伯玉、王元驭、范【缺】等,全都请来,让他们撰写墓志、传记、表章之类的文章,以推扬卓翁;我的兄弟也参与其中。服丧期满很久以后,澂甫才叹息说:“罢了!困于资历的郎官,再也没有施展的机会了。只是听说天子圣明,贤能的公卿整肃有序,正在修明礼乐政教;如今还能够跟随在从官之后,一睹盛况吗?”于是他将要北上,对世贞说:“请你姑且替我把这件事传述下来。”世贞说:“我替你父亲写了墓表,又替你母亲写了墓志,这对你来说已经够了;况且我也厌倦笔砚了。”澂甫又说:“正因为你厌倦,才请你来写。即使现在不及时请求,等到有一天你放下笔砚,我还能借谁来写呢?况且你的名声足以掌握正史之外的裁量权,而我的身份卑微,不能亲自把父亲写入史书;没有你,后世凭什么知道有卓生呢?”我本来就知道澂甫贤能,又怜悯他的心意,于是替他写下这篇传。澂甫当时五十岁。他所著有《藻林》若干卷、《文集》若干卷、《中林寓言》《天机列锦总》若干卷。《藻林》和《文集》已经流传于世。赞说:古语说:“人的容貌荣耀,名声难道就已经有了归宿吗?”这不正是太史公为郭翁伯感叹的原因吗?卓澂甫为人容貌俊美,善于饮酒,谈笑之间没有不和谐的地方,见到他便使人心生倾慕。他的文学和品行,又是多么深厚、宏大而至善啊!可称道了。考察他所交游和居处的情形,似乎很像侠士。他喜欢暗中行善,不夸耀自己。他用来保全自身并留给后世的德行,是多么周全啊!即使郭翁伯朴实简陋、缺乏文采,若令他超过澂甫,又有什么可取呢?

张仲慧传张仲慧者,定安其讳,五世而自崇明徙而为嘉定人。大父情与弟意俱举进士,为按察副使,有声。父曰应武,初以制科名,数试不利,弃去,隐于邑之北乡葛隆镇。善谈名理及古今兴衰大略。仲慧生五月而能言,五嵗而习书,十二嵗而属文,秀髫眉,清羸有姿态。一出补博士弟子,人皆目属之。而性禀孤防,不可以狎干,尤不可以少年竒衺戏。至于所交接谈笑,茹纳温如也。为文独好为深沉思,当其所搆结,不破的不止。以故当试而遇赏识者,必不以第二义相期,他不能尽尔。凡再应应天辟,皆屈而益自刻厉于文。逾冠而所娶妇朱氏,举一女而卒。仲慧念以病弱,故不肯娶。父爱之,与同卧起。尝扁其斋曰「尊生」,谒余作小语题之,而时时防所业诗,诗亦雅隽有味。当庚辰之八月,吾师昙阳子将羽化,仲慧偕其从兄厚德托余为绍介,而请从弟子列,苦要而后许。手书一赫蹏授之曰:「太上无生,次达生,次防生,次伐生。」仲慧宝之若头目。居恒谓其所善唐时升、娄孟坚曰:「吾始者欲及吾身少毕所以酬吾父母者,而后游乎方之外,含光葆眞,庶以引年。今者内顾,吾神爽若浮烟之将灭,其能乆乎?」因叹息曰:「闻之石函当有僊者,去此尚三十年,即死而犹可及度也。」昙阳子之父曰宗伯元驭竒仲慧之为人,而馆之。与元驭之子衡琢劘甚洽也。衡材高,鲜所当意,独折节仲慧经术之暇,相与谈出世业。大较仲慧之语衡如语二生者,而其父前者已为聘吾友人王指挥化女,又至是当娶。仲慧意不欲曰:「如伐生何?」父曰:「固也,若师不废伦,若且不欲为我烝尝计。」仲慧不得已乃娶,而益不废学。又数以门户枝梧,徃来城邑间,于是病羸日益甚,而风寒乘之遂剧。当其剧时,恒持吾师防,凛凛若有见闻者。卒之夕,神气乃更发舒,家人拥而泣之弗顾,数问唐生,唐生至。乃持其手曰:「吾向者语若,云何不遂騐耶?」已而谢其父,不终効为子,但坚志向道者,隔世犹宿昔耳。蹶然起坐,小时遂奄然逝,春秋仅三十。仲慧逝之二月,而王女举一女,自誓以节终其身,所以抚育前女甚至。盖仲慧殁,而其父乃大恸哭曰:「吾窍吾子,不使究其天年。」唐生曰:「不然,仲慧而知死何死也?」稍稍次其事,授余俾传而论赞之。弇州生曰:「世之浅观乎仲慧夭者,太上无生,兹其防非耶?不然,则且谓仲慧未得师而贵,生后何乃伐生?也是皆非知仲慧者防乎?其与二子言,隔世犹宿昔也。无生之或未能,几于达矣。」唐生以叔度拟仲慧,过当。迹其孝友至性,虚和精进,抑刘歊、刘訏之伦欤?年亦近之,于呼!悲夫!

译张仲慧传 张仲慧,名定安,祖上五代以前从崇明迁来,后来成为嘉定人。他的祖父张情和祖叔张意都考中进士,担任按察副使,颇有声望。他的父亲叫应武,起初凭制科闻名,多次应试不顺,便放弃仕途,隐居在县城北乡的葛隆镇。他善于谈论名理以及古今兴衰的大略。仲慧出生五个月便能说话,五岁开始读书,十二岁便能写文章;头发秀美,眉目清秀,身体清瘦而有姿态。他一出门补为博士弟子,人人都注目于他。他天性孤高自守,不能以亲狎的方式冒犯,尤其不能拿少年人的奇异邪僻来戏弄他。但在交往谈笑时,他又温和宽容,能够包容别人。他写文章独好深沉思考,每当构思成篇,不到彻底通达便不会停止。因此应试时遇到赏识他的人,一定不会以第二等的文章期待他;别人也不能让他完全这样做。他两次参加应天府的征辟,都受挫,却更加刻苦于文章。过了二十岁,他娶朱氏为妻,生了一个女儿便去世。仲慧想到自己体弱多病,所以不肯再娶。父亲疼爱他,和他同寝同起。父亲曾把他的书斋题作“尊生”,请我写短文题在上面;仲慧时时防护自己所作的诗,诗也高雅俊逸,颇有意味。庚辰年八月,我的老师昙阳子将要羽化,仲慧和堂兄厚德托我作介绍,请求列入弟子之中,苦苦请求以后我才答应。他亲手写了一张赫蹏纸交给仲慧,说:“最高的是不执着于养生,其次是通达养生,再其次是防护生命,最下是夸耀生命。”仲慧把它珍藏得如同头目一样重要。他平日对好友唐时升、娄孟坚说:“我起初想在自己有生之年稍稍完成报答父母的事情,然后游于尘世之外,含藏光华、保全真性,希望借此延年。如今回头看自己,我的精神仿佛将要熄灭的浮烟,能够长久吗?”于是叹息说:“听说石函中应当有仙人,距离现在还剩三十年;即使我死了,也还来得及得到度脱。”昙阳子的父亲元驭,对仲慧的为人十分惊异,便把他留在家中。仲慧和元驭的儿子衡相互切磋,关系十分融洽。衡才华很高,很少有合意的人,唯独在仲慧讲习经术的闲暇,屈意和他谈论出世的学业。大体上,仲慧对衡所说的话,就像对另外两个弟子所说的一样;而他的父亲此前已经替他聘定我朋友王指挥的女儿,到了这时又到了成婚的时候。仲慧心里不愿意,说:“这样做,怎么对得起‘夸耀生命’呢?”父亲说:“确实如此。但你的老师并不废弃人伦,你难道暂且不替我考虑祭祀后代吗?”仲慧不得已才娶妻,但更加不废弃学业。他又多次因为维持门户生计,往来于城邑之间,于是病弱日益严重,风寒乘机侵袭,病势便加重了。病得厉害时,他总是手持我老师的教诫,凛然像有所见、有所闻一样。去世那天晚上,他的精神气色反而更加舒展,家人围着他哭泣,他也不理会,多次询问唐生,唐生到了。他便握着唐生的手说:“我先前对你说过的话,为什么没有应验呢?”随后向父亲道谢,说自己没有能够始终成为父亲的儿子,只是坚定志向追求大道;即使隔了一世,也仍然如同往日相交。他突然起身坐下,不一会儿便悄然去世,享年只有三十岁。仲慧去世两个月后,王家女子生了一个女儿,她发誓终身守节,对前一个女儿抚养得十分周到。仲慧死后,他的父亲才大哭说:“是我耽误了我的儿子,使他不能享尽天年。”唐生说:“不是这样。仲慧如果知道死亡,又何必把死亡看作死亡呢?”他把事情略加编次,交给我,让我替他作传并写赞。弇州生说:世上那些浅薄地看待仲慧早夭的人会说:“最高的是不执着于生命,那么这难道不是防护生命吗?”不然,他们又会说:“仲慧没有得到老师的指引便以贵重为务,死后为什么反而夸耀生命呢?”这些都不是了解仲慧的人,难道不是吗?他对两个弟子所说的话,即使隔了一世,也仍然如同往日相交。对于不执着于生命这一境界,他或许尚未完全达到,但已经接近通达了。唐生把叔度比作仲慧,实在有些过分。考察他的孝友至性、虚和精进,难道不是刘歊、刘訏一类的人吗?年纪也和他们相近。唉,悲哉!

靖孝先生传乡进士张基先生卒,而吴之衿绅思之不置,曰:“天乎,胡遽夺我张基也!”既而不忍以名呼曰:“请考行而易之諡称靖孝先生。”又既而其子尚友草事行,而属余请传,之余故善尚友,而习先生之为人甚详,乃为靖孝先生传。先生字承祚,更字德载,其先自大梁徙而居吴之石里村,再徙越溪,歴宋季,逮元世,有闻人入明而为工部郎瑾,荆州守珵,处士璹兄弟,皆以文学行谊闻,而坐蓝凉公败株累一时,见法子孙相戒不仕,然皆读书闲礼让,六传而至莼江公铨,起家知胶州,进南安同守,卒于觐所莅,皆以廉能着,人祠而祀之。先生生而肌理香腻,稍长嶷然端重,甫逾髫,能读书属文,其试有司则皆谓:“南安公是夫有子矣!”初补博士弟子,以易而防部使者募补孤经,遂从赵汴先生习春秋,即以春秋名。部使者冯公天驭,邑令张公明道,喻公时竒先生材而优之,廪学宫。寻举应天荐,当防试而有显者,故善南安公而为校巻官,宻戚风公吾力能得之,公以语先生,先生曰:“奈何筮仕而以私请乎?”公笑曰:“吾心也。”谢弗应。已而下第,归属疾,久困医药间,怳然若有惩者,遂究心为已之学,病亦自愈。属当试,而闻南安公讣,痛絶而苏者再三,啜粥面深墨,起息苫块其舍,而旦夕候其大母及母迹可数也。服除复当试,而善相者谓先生于骨法得上第,而色有阻者,何也?先生念大母耄,虽善饭不可以狃,遂不肯就道。甫逾年而大母用老寿终,先生所以侍汤药,躬含敛,靡不周谨,凡五年而再举大丧,挫产以庀礼与毁称。先生元配赵,继配刘,有妇德,防侍先生疾过劳劬卒,先生感其意,不复娶。已而叹曰:“母老矣,谁与朝夕者?”自是步武不忍离,而会有岛冦警,奉之入郡,得苏舜钦沧浪故阯之一方而栖焉,凿池沼,花竹环之,闲与所知善谈説古今,间以觞咏慷慨击。唾壶为节,已而陶然自快也。复当试踟蹰,不欲发。母数趣之,乃起拜母曰:「幸而防母,当饱儿禄;不防母,当饱儿力。此行决矣。」复不第归,遂屏去冠服,为野人装。治一室甚防,扁之曰「爱日以居」。母手泽果实,浣蔬茹尝而进之。汤粥▯瀡,不待呼而具。母时时自谓:「吾失妇,复得妇。」人言禄养饶者妄。故给事陆子余材高愼许可,每谓先生:「曾闵吾所不能知,度李令伯、徐仲车当不是过也。」先生于书无所不闚,而尤邃于经术。自养母饶暇晷,矻矻多所笺纂。晩而验之,身心融融如矣。顾其持敬日益甚,其自检日益防细。冬不炉,夏不扇,坐不倚,寝不脇席。曰:「上帝临汝,毋贰尔心。」至哉言乎!然因是而傍晓度世之学,着《独鉴》五曰:象髓、曰静榻、曰调息、曰存仁、曰翫易。又着《广頥》五曰:洗心、曰理性、曰安形、曰保摄、曰滋补。每谓:「寄道者身,吾身之未宁,道于何乎寄?而奈何讳养生?」而是时乡贡士杜伟与先生善,而游罗文恭公达夫之门。以先生学防罗公,罗公异之,使其弟子周某游先生。先生与之两相好也,则以书徃复。罗公罗公益心折而,故唐刑部枢复邀先生入苕上社。先生虽谢弗及徃,而性命之要▯徃徃露竿尺间。二公皆海内大儒,先生益自信以圣学可力诣。尝手条百戒,悬之座右。其要者有曰:「勿展无益身心之书,勿缀无益身心之文,勿吐无益身心之语,勿与无益身心之事,勿近无益身心之人,勿用无益身心之物,勿涉无益身心之境,勿好无益身心之游。」识者取之,以为顔氏「四勿」翼云。又曰:「欲心起,当以惧心制之。」又曰:「敬则自见,得静中喜怒哀乐未发气象,不必于敬外别求。中有求之心,便非主一。」又曰:「常要认得他人本无忤我意思,恕心自生。」又曰:「静坐观湛然虚明气象,此余自得公案也。」先生性慈爱,尤喜施予。如荐而例有坊金百,一日散之,亲族畧尽。同年沈敷德卒,为经纪丧事,出恒日所贷赀劵,焚之。嵗大侵,有储米数百石,悉以散赈饥者。属军兴,而张之族皆役,独先生以例免。先生叹曰:「吾何忍独免,而烦族之老弱不逮我者?」请于官,毁家以纾之。自是诸宗戚有吉凶防费,取之先生。若外帑,久之不倦,而家亦寖以削。晩节至于饭僧雏饰,招提缮桥道,布医药,皆勇为之,欣然自快,顾廓然不住色而施也。先生足不入公府,而名行成著,郡邑守令采月旦,心慕之。太守王君道行、蔡君国熈至,损呵从诣先生,不及避,以野服见,坐语移晷。蔡君戏谓先生:「奈何使客虚腹返?」仓卒进脱粟鲑菜一饱而去。李令迁梧,居恒叹曰:「邑得张先生数人,可使俗为葛天畏垒矣。」

译靖孝先生传 乡进士张基先生去世后,吴地的士绅思念他不止,说:“天啊,为什么突然夺走我们的张基!”后来又不忍直呼其名,说:“请考察他的品行,为他改定谥号,称为靖孝先生。”又过了一段时间,他的儿子尚友草拟行状,托我请求写传。我一向和尚友友善,对先生的为人也十分熟悉,于是写了这篇《靖孝先生传》。先生字承祚,改字德载。他的祖先从大梁迁居吴地石里村,后来又迁到越溪,历经宋末直到元代,有名人进入明朝后担任工部郎的瑾、荆州守的珵、处士璹兄弟,都因文学和品行闻名,却因蓝凉公败亡而受到株连。一时之间,家族子孙都互相告诫不要做官,但仍然读书,闲暇时讲究礼让。传到第六代,出了莼江公铨,从家中起任胶州知州,升任南安同守,死于任所;历任官职都以廉洁能干著称,百姓在当地祠祀他。先生出生时肌肤细腻芳香,稍长便显得高峻端重。刚过童年,便能读书作文。他参加有司考试时,考官都说:“南安公果然有儿子了!”起初补为博士弟子,后来因为《易》学,受到部使者招募,补习冷僻经书,于是跟随赵汴先生学习《春秋》,便以《春秋》闻名。部使者冯天驭、县令张明道、喻时奇都看出先生的才能而优待他,供给他廪粮,使他入学宫读书。不久,他被举荐参加应天府乡试。到了考试时,有位显贵曾经和南安公友善,担任校阅试卷的官员,便暗中请托冯公,说自己有能力使先生中式。冯公把这话告诉先生,先生说:“怎么能刚开始求仕,就凭私情请托呢?”冯公笑说:“这是我的心意。”先生道谢而不答应。后来他落第,回乡后得病,长久困在医药之间,恍惚像受到惩罚,于是专心研究修身之学,病也自行痊愈。恰逢再次考试时,听到南安公的讣告,悲痛昏厥又苏醒了好几次,只能喝粥,面色深黑,起身时睡在草垫土块上,早晚探望南安公的祖母和母亲,脚步来往可以数清。服丧期满后又赶上考试,善于相面的人说先生的骨相本来可以考取上等,但面色似乎有阻碍,这是为什么?先生想到祖母年老,虽然还能好好吃饭,却不能因此放心,于是决定不再上路应试。刚过一年,祖母因年老寿终。先生侍奉汤药、亲自为她含殓,没有一件事不周到谨慎;总共五年,两次遭逢大丧,他竭尽家产准备礼仪,也因哀毁而形容憔悴。先生原配赵氏,继配刘氏,都有妇德;继配侍奉先生的疾病过于劳累而死。先生感念她的心意,不再续娶。后来叹息说:“母亲老了,谁来和她朝夕相处?”从此片刻也不忍离开母亲。适逢海盗警报,便奉母亲进入郡城,得到苏舜钦《沧浪》故址的一块地方居住,在那里凿池塘,周围种花竹;闲暇时和相知好友谈论古今,间或饮酒吟咏,慷慨击节。后来又以唾壶击节,尽兴而快乐。再次遇到考试,他徘徊不前,不愿出发。母亲多次催促他,他才起身拜母亲说:“幸而还有母亲在,我就靠俸禄奉养您;如果母亲不在了,我就靠自己的力量奉养自己。这次出行已经决定了。”他又一次没有考中,回乡后便弃去冠服,改穿野人的衣服。修整了一间房子,题名为“爱日以居”。母亲亲手摘取果实,洗涤蔬菜,亲自品尝后才进献给他。汤和粥都调制得浓滑,不等呼唤便已备好。母亲常常自言自语:“我失去了儿媳,却又得到一个儿媳。”世人说他靠俸禄奉养母亲,是富足的,实在是妄说。故给事陆子余才华很高,谨慎地判断人才,每每对先生说:“曾参、闵子骞的孝行我无法知道;推想李令伯、徐仲车,也未必超过你。”先生对各种书没有不读的,尤其精通经术。自从奉养母亲而有了较多空闲时间,便孜孜不倦,作了许多笺注编纂。到了晚年验证这些道理,身心已经融洽安适。他保持恭敬的程度日益加深,自我检点也日益细密。冬天不用火炉,夏天不用扇子,坐着不倚靠,睡觉不偏斜压席。他说:“上帝正在注视你,不要使你的心有二。”这话真是达到极点了!但也因此旁通晓达了经世之学,著有《独鉴》五篇:一篇叫《象髓》,一篇叫《静榻》,一篇叫《调息》,一篇叫《存仁》,一篇叫《翫易》。又著《广颐》五篇:一篇叫《洗心》,一篇叫《理性》,一篇叫《安形》,一篇叫《保摄》,一篇叫《滋补》。他常说:“身体是寄托道的地方。如果我的身体尚未安宁,道又寄托在哪里?为什么要忌讳谈养生呢?”当时乡贡士杜伟和先生友善,并且游学于罗文恭公达夫门下。他把先生的学问告诉罗公,罗公感到惊异,便派弟子周某来和先生交游。先生和周某彼此友好,于是书信往来。罗公更加心悦诚服,所以唐刑部枢又邀请先生参加苕上社。先生虽然致谢,却来不及前往;但关于性命根本的要旨,常常显露在他的尺牍之间。两位公都是海内大儒,先生因此更加相信圣学可以靠努力达到。他曾亲手列出百条戒律,悬挂在座位右侧。其中重要的有:“不要阅读对身心无益的书,不要写作对身心无益的文章,不要说对身心无益的话,不要做对身心无益的事情,不要接近对身心无益的人,不要使用对身心无益的东西,不要涉足对身心无益的境地,不要喜欢对身心无益的游乐。”有见识的人称许这些话,认为它们是颜氏“四勿”的羽翼。又说:“欲念一旦生起,就应当用畏惧之心来制止它。”又说:“保持敬意便自然能够看见本心,能够在静中体察喜怒哀乐尚未发作时的气象,就不必在敬之外另求什么。内心存有求取的念头,便不是专一了。”又说:“常常要认识到别人本来没有冒犯我的意思,宽恕之心自然会生起。” 又说:“静坐观察清湛、虚明的气象,这是我自己体会所得的公案。”先生性情慈爱,尤其喜欢施舍。比如按惯例因荐举可以得到坊金一百,他一天之内便把它散给亲族,几乎全部散尽。同年沈敷德去世,他替其料理丧事,拿出平日借给人的债券,把它们烧掉。遇到大灾年,他储存了数百石米,全都拿出来赈济饥民。后来军队兴起,张氏族人都被征役,只有先生按例可以免除。先生叹息说:“我怎么忍心独自免役,却让族中那些年老体弱、不如我的人去服役?”于是向官府请求,毁掉家产来替他们缓解负担。从此各房宗亲遇到婚丧喜庆或灾祸,都来向先生取用费用。就像使用公家的库藏一样,时间久了也不厌倦,而家产也渐渐减少。晚年甚至为僧人添饭、装饰寺院,招提寺修缮桥梁道路,散发医药,这些事他都勇于去做,欣然自得;但他施舍时心境空明,不执着于外在的名色。先生从不进入官府,但声名品行已经显著,郡县长官都在月旦评中称道,内心仰慕他。太守王道行、蔡国熙到来时,减省呵喝随从,前往拜访先生;先生来不及躲避,便穿着野服见客,坐着交谈了很久。蔡君戏言对先生说:“怎么能让客人空着肚子回去?”先生仓促间端上粗米和鱼菜,使他吃饱后离去。李县令调任梧州,平日叹息说:“一个县若能得到几个张先生,就可以使风俗成为葛天氏时代那样的安乐境地了。”

隆庆初,至欲举陈公甫例,以先生应诏。先生曰:「吾以母老,不敢当公车辟,非为名隐也,必见挠者,且负吾母而入深山矣。」以是止弗辟。先生少多病,自其罢公车,养母而体气益充壮,髯髪朱辅。尝以母八十入奉觞为寿,出报客觞,便辟禓袭客目之而叹曰:「是母也,而又是子,毋论冲举,即百嵗不难也。」先生意亦殊得。过嵗余,忽恍然语及母,涕交下于頥。又尝顾母侍婢而泣,属之善事太夫人,有以报汝,尚友间入省。先生顾叹曰:「吾欲翼六经而未就巳矣,若曹勉之!」尚友不敢对。又得所以属婢子语状而疑之。而一夕先生入而问母安者七次,尚友愈益疑,则擕防就榻前假寐,至中夜,候先生鼻息若促,又若微而不属者,乃大恐,亟屏人,刲臂肉片投米作糜以进。先生方跌坐张目诧曰:「奈何有乳气?」为勉进一匕箸,遂却不食,频诵「一念不生,昧爽目微上指,瞑矣」。案有薄蹏数行,皆奉养事,絶不及他。得年五十有九。所着《独鉴》《广頥》各一巻,《寅▯考》十巻,《读书疑》二巻,《襍诗文》二巻,《张氏家乘》二巻。所纂辑《近思録补正》若干巻,《孝经大义》一巻,《定性书感兴诗注》。养生彚道,要各一巻。其注《金刚经》,明儒粹语,人物题评,俱未成。赞曰:尚友为余言,靖孝先生卒时,五日而殓,色泽欣腴,手足屈伸如生时,异哉!先生试公车不第,即不出,如陈公甫,而名齿俱逊之。公甫稍自然,其自主静入一也。或谓以先生之志圣学,而何佛老襍也?夫佛老胡襍哉!惜也,其未化也。化则一以贯之矣。

囘阳道人传囘阳道人者,姓邹氏,不知其所繇得,自号曰囘阳,而时时戴方外装而游里中也。里中人亦称之为囘阳道人,而故尝号矢斋以自励矣。巳又念其亲蚤背,更曰终慕,其名初曰字,巳亦更曰子,而其字子正则如故。邹之先自句曲徙而为崇明人,道人父源复自崇明徙籍太仓,娶于陆。道人甫七龄而源没,即奉母陆以居,就里师诵诗书三载,通大义,能属文。甫任负戴,则仆仆治生,且以其羡共▯瀡之奉于陆矣。竟以是夺儒业不就,然为人都雅不妄,举止而好施予,重节槩行谊,有古侠士风。客宋生者,与伯氏善,而共为鱼负二百金以去,贫弗能偿。后闻行至州伯氏墓,得之加束缚,将甘心焉。道人怜之,问其槖则罄矣,而防鱼计成赢金百一十,隂以授宋生,使谢伯氏而为伯氏説曰:“二百金已掷之海,今幸而归我,十六可巳也。”即宋生一夕盆死,更捐二百金可解耶?伯氏悦,乃纵之去,竟与道人絶,道人亦弗问也。有桥枕刘河而朽,嵗溺三四人,道人慨然损槖理之,又为修栏傍翼之,自是不复溺。嵗大疫,益市棺以収不成敛者。瘗马氏之女防骨三,且为文祭之。夜闻有三女鬼哭,已复曼声长啸而没。中嵗习医,辄竒于术,尝起乡先生某与陈帅之妇病,却弗受谢,曰:“岂所谓不住色而行施者耶?”防二子九龄、九德巳成长,其一任家,而一补郡诸生。道人乃叹曰:“身幸称长矣,向子平何人耶?”乃以春游钱塘、余杭,秋则游阳羡,穷诸山水之胜,徃徃寄之诗,亦间出其术以起病人。最后归则体充然,意豁然,若有得者,而是时陆司谕之裘与瞽王老比,而习紫姑神附于乩,以传所托多上眞名氏,顾其语絶凡鄙,而道人独信好之,与相酬和,或讪之,或止之,皆不顾。巳而示防恙,辄却药食弗御。九龄兄弟忧之甚,卜于祠所,报皆仙去。语神亦附乩言道人当得仙有漏。泄小谴,弗获上升耳。而道人虽却食,骨立,然神爽弗衰。凡五日而为诗,七日复为诗,九日复为诗,皆超尘悟眞句。又三日为长歌,以谢子妇孝养巳。又谓二子曰:「吾归矣,归必于仲夏之九日午时。」至期脱然而逝。逝之又八日,而托于乩言:「我从吕师之上帝所,覩其仪卫倍于人间。巳为雷师所窘者五日,而吕师以我免。今之洞府甚适也,明年我且受师属,行药楚服矣。」弇山生曰:「或谓道人眞有道者,或曰道人权竒歴落人也。诸为幻者误之。余晩而始验,所谓乩者非幻也。凡上智不堕趣,下智不及趣。有悟而未彻,有炼而未就者,然后乃依焉。遇师则化易也,不遇则沈沦之与逍遥共乘也。不然,以道人之居平,仗谊敦行,临化坦然无怖散者,岂易言哉?幻不幻,何计焉。」

译隆庆初年,朝廷甚至想依照陈公甫的先例,举荐先生应诏。先生说:“我是因为母亲年老,不敢接受公车征召,并不是为了求名而隐居。若一定要来扰乱我,我就背负母亲进入深山。”因此停止了征召。先生年轻时多病,自从不再应公车征召,奉养母亲后身体气力日益充实强壮,胡须头发红润,面色光泽。他曾在母亲八十岁时带她入城,捧酒祝寿;出来向客人回敬酒时,举止周旋,光彩照人。客人看着他叹息说:“这是怎样的母亲,又有这样的儿子!不要说飞升,即使活到百岁也不难。”先生心中也十分得意。过了一年多,他忽然谈到母亲,眼泪便沿着下巴流下。又曾看着母亲的侍婢哭泣,嘱咐她好好侍奉太夫人,说将来会有报答。尚友偶尔入内省视,先生回头叹息说:“我想辅翼六经,却还没有完成,已经来不及了。你们要努力啊!”尚友不敢回答。后来又得到先生嘱咐侍婢的话,因而产生疑心。有一天晚上,先生进入内室,问母亲安否七次,尚友更加疑惑,于是带着被子到床前假寐。到了半夜,听见先生的鼻息时而急促,时而微弱不连续,便大为恐惧,急忙屏退旁人,割下手臂上的肉片,投入米中煮成糜粥端给先生。先生正盘腿坐着,睁眼惊讶地说:“为什么有乳汁的气味?” 尚友勉强请他进食一匙一箸,先生便推辞不吃,反复诵念:“一念不生。”天将明时,他的眼睛微微向上,便闭上了。案上有几行薄薄的纸,都是奉养母亲的事情,完全没有涉及其他事。他享年五十九岁。著有《独鉴》《广颐》各一卷,《寅【疑字】考》十卷,《读书疑》二卷,《杂诗文》二卷,《张氏家乘》二卷。编纂有《近思录补正》若干卷、《孝经大义》一卷、《定性书感兴诗注》,以及《养生汇道要》各一卷。他所注的《金刚经》、 《明儒粹语》、 《人物题评》,都没有完成。赞说:尚友告诉我,靖孝先生去世后,五天才入殓,面色润泽丰腴,手脚屈伸仍像活着时一样,真奇异啊!先生参加公车考试没有考中,便不再出仕,和陈公甫一样;但名望和年齿都比不上陈公甫。陈公甫稍稍出于自然,而他以自主于静入道,这一点相同。有人说,先生志在圣学,为什么又杂有佛、老之说?佛、老哪里是杂说呢!可惜的是,他还没有完全融会贯通;如果融会贯通,便能一以贯之了。回阳道人传 回阳道人姓邹,不知他的名字从何而来,自己号称回阳;他常常戴着出家人的装束,在乡里游走。乡里人也称他为回阳道人。过去他曾取号矢斋来勉励自己,后来又想到父母早亡,改号终慕;他的名起初叫字,后来也改称子,而字子正仍旧不变。邹氏祖先从句曲迁来,成为崇明人;道人的父亲邹源又从崇明迁籍太仓,娶陆氏为妻。道人刚七岁,邹源便去世了;他奉养母亲陆氏居住,跟随乡里的老师诵读诗书三年,通晓大义,能够作文。刚能承担背负之事,便辛劳地经营生计,并且把盈余拿来供养陆氏。最终因此荒废儒业而没有完成学业,但为人端庄文雅、不轻率,举止稳重而乐于施舍,重视节操、气概和品行,有古代侠士的风范。有个客人宋生,和他的长兄交好,曾共同替别人担保二百金后离去,贫穷而不能偿还。后来听说宋生经过州城兄长的墓地,便把他抓来加以捆绑,准备痛快地处置他。道人怜悯他,询问他的行囊,原来已经空了;但道人从贩鱼一事中算得盈利一百一十金,便暗中交给宋生,让他向长兄谢罪,并替长兄解释说:“那二百金已经扔进海里了,如今幸而追回了我的本钱,十六金就可以了。” 后来宋生有一天晚上突然死亡,难道还要再捐出二百金才能替他解脱吗?长兄很高兴,于是释放宋生离去;宋生最终却和道人断绝了关系,道人也不再追问。有一座桥横跨刘河,桥身腐朽,每年淹死三四个人。道人慨然拿出钱财修理它,又修筑栏杆,在两旁加设护翼,从此不再有人溺死。年成大疫时,他更加购买棺材,收殓那些来不及入殓的人。他把马氏家的女儿埋葬,遗骨有三具,并且写文章祭奠她们。夜里听见三个女鬼哭泣,后来又拖长声音长啸而消失。中年时学习医术,往往在医术上有奇效;曾治好乡中某位先生和陈帅夫人的病,却不肯接受谢礼,说:“这难道就是所谓不执着于外物而实行施舍吗?”他的两个儿子九龄、九德已经长大,一个主持家务,一个补为郡中的诸生。道人于是叹息说:“我幸好已经到了年长之时,想当年子平是什么样的人呢?”于是春天游历钱塘、余杭,秋天游历阳羡,寻尽各处山水的胜景,常常把感受寄托在诗中,间或施展医术治愈病人。最后回到家时,身体充实,心情豁达,像有所获得。这时陆司谕的妻子和瞽王老关系亲近,学习紫姑神附于乩上,以此传达所托,多次说出上真仙人的姓名;但她的话十分粗俗鄙陋,道人却独自相信并喜爱它,和她相互唱和。有人讥笑他,有人劝止他,他都不理会。后来他显出疾病,便推却药物和饮食,不肯服用。九龄兄弟非常忧虑,到祠庙中占卜,得到的回答都是说他已经成仙离去。神灵也附在乩上说,道人本来可以成仙,但还有遗漏;因为泄露了小小的谴责,所以不能上升而已。道人虽然拒绝进食,瘦得只剩骨头,但精神并未衰退。第五天他作了一首诗,第七天又作一首,第九天又作一首,都是超脱尘世、悟入真实的句子。又过三天作了一首长歌,以谢绝子女和儿媳的孝养。又对两个儿子说:“我要回去了,回去一定在仲夏九日午时。”到了期限,他安然去世。去世八天后,又托附乩上说:“我跟随吕师到了上帝那里,看见那里的仪仗卫队,是人间的两倍。我已经被雷师困住五天了,吕师把我救了出来。如今洞府十分舒适,明年我将接受师命,往楚地行药了。” 弇山生说:有人说道人确实是有道之士,有人说道人是行为奇特、经历坎坷的人,是各种幻术误导了他。我到了晚年才开始验证,所谓乩示并不是幻术。凡是上等智慧的人不会堕入其中,下等智慧的人也达不到其中;有悟而未彻底悟通、有修炼而尚未完成的人,才会依托于此。遇到老师便容易变化,遇不到老师,沉沦和逍遥便一同乘载在他身上。否则,以道人平日仗义、敦厚行事,临死时坦然无惧、神气散逸,这哪里是容易解释的呢?是不是幻术,又有什么可计较的呢?

昆仑山人传昆仑山人者,王姓,初名光▯,字叔承,以字行,遂更字承甫。尝慕昆仑山在西大荒,称天柱,因自号昆仑山人。既而曰:“我何以智巧为?”更名曰憨憨人,且以我憨幻也,更字曰子幻,而号梦虚道人。然所谓憨憨,不恒施刺谒叩之人,且不知,亦无以梦虚目者。山人之父某,倜傥负才气,涉猎秇文,尝客吴越中,推长为豪,数以谊耗其槖装,不顾,仅余书万巻而巳乃自昆山徙呉江之严陵村,西并五湖,东滨烂溪,意甚乐之。巳有子光裔矣,曰廑廑。读父书,何以快我?而最后父尝梦朝日堕前荣,以语妇。夏亡,何免身举山人?有道士严一清者,善筮,筮而得干之坤,用九,见羣龙无首,其占曰吉,将无闇而光乎?以是山人生而父絶怜爱之。年十二,父且死,抚其顶曰:“我废家为书,憾不能纳而腹,而即不以筮茫昧将余梦是践。”山人泣应曰:“诺。”既除服从伯氏受博士家言,为时业,斐然矣,而心厌薄之,窃踽处治古文辞。伯氏见而骂曰:“县官开古文辞科者,乌头白矣。”山人短不能六尺,方颅秀眉目,肥白如瓠,性资絶颖异,过目辄成诵,而终不能帖帖于博士家言。其试有司亦诎,而好酒,复好游遨,挟弹鸣瑟,过从侠邪少年。母夏怒而笞之至百,始稍稍折节为孝谨,而属贫甚,不能婚赘,钱翁女,又以不能骫骳事钱翁若媪,携其妇出。钱翁怒之,不予一钱。山人仰天笑曰:“彼岂以我秦赘耶?”乃益治古文辞。山人之于古文辞,亦不帖帖,模仿先则含茹渟滀,溢而后决之,大或千言,小者数语,竒隽叠出,前茅所指,亡不魄夺草靡。山人名渐籍籍,而贫益甚,又以家中倭他徙。客有商生少年善游,与山人谋曰:“吾闻赵王贤而好客,诸王子仪之三台之傍,朱邸鳞栉,皆幸舍也。我曹可以弹铗乎?”乃治装偕与之邺,而邺时有客谢榛、郑若庸,皆以文重于王。郑叟于山人有乡曲好,为稍稍揄扬之诸王子间,以牢醴先山人,而山人司知。二君虽重客,然见必蒲伏称主臣。叹曰:屈吾膝而奉吾口腹,何策防商生病死葬之铜雀下?因东之齐鲁,登泰山观出日,北入燕中。时天子方坐竹宫祠厘,诸贵臣应制譔笺表歌联之属。山人为兴化相君所物色,授以格。君谢弗能,第为草游仙数章。天子览而异之,相君大重山人,延之直所得,纵观上林太液宫阙池岛花木禁蘌之胜,为汉宫数十曲。稍稍闻中贵人相惊,谓何物客能丽语若此,争遗之尚方法酒。而山人间行谒王太史元驭,太史性耿介不食酒,顾独与山人善,徃徃倾家醖盛馔以羞山人,不醉饱不巳。相君迫应制,使使四出纵迹,山人不得至,则以醉踉跄前噏呓不辨。相君乃使其所善风之曰:生幸减纵游,使我不虞缓急,即一官千金胡难?山人摇首曰:相君騃,欲以富贵縻国士。相君乃谢山人曰:负上思,不能遽归从山人游,请俟异日。于是山人益为落魄游,而范太史伯桢、胡侍御原荆、顾宪副益卿皆宦燕中。陈光州贞甫时尚游太学,与诸君善,慕山人而致之邸,相与痛饮歌呼撃缶谈防千古。元驭徐规之曰:咄咄正平,大雅不受少年窥耶?山人乃嘿嘿不自得而防读庄子逍遥游至秋水,意豁然悟曰:归乎枋榆蹄涔,吾固有之。一日买欵段还谢母夏,以阙供养。夏抚之,遂依依膝下。而夏嫠居久,精心奉佛,山人则亦奉佛,与藜藿甘,而独不能忍酒。诡説母夏曰:非酒也,佛所谓米汁也,亦嗜之。母説,为进一觞釂,而胡侍御以强谏罢。里居则挟山人泛轻舠,御软舆以游扬子之南、钱塘之北诸名胜,亡弗探也。作《吴越游编》。顾益卿宦闽,则游闽穷七台九鲤九曲之胜,饱荔子而归,作《荔子编》。陈贞甫宦楚,则游楚潇湘洞庭九疑衡岳,为几案物矣,作《楚游编》。家居自原荆而外,范太史三之,王太史一。之所造,即主不在,而儿子辈出,侍呼“阿父”,家人迎拜。我公浆酒肉炙若流。山人所游,诸君官中则不问官中事,于家不问家事,间一二涉伦常,勇施息竞,则取裁山人指,不恡矣。客遗之酒则乐,遗之金钱束帛则不乐。自谓于文喜孟子、庄周、屈平、左丘明、两司马;于诗喜曹植、左思、郭璞、阮籍、陶濳、谢灵运、谢眺、鲍照、李白、杜甫、王维;于酒喜刘伶、稽康;于游喜梁鸿、梅福、壶丘、宗炳;于侠喜季札、鲁仲连;于隐喜东方朔、王君公、郭太、徐穉、黄宪、管宁、严遵、孙登;于禅喜厐居士、蕴;

译昆仑山人传 昆仑山人姓王,起初名光▯,字叔承,以字行世,后来改字承甫。他曾经仰慕昆仑山位于西方大荒之中,被称为天柱,因而自号昆仑山人。后来又说:“我为什么要凭智巧行事呢?”于是改名憨憨人,并且认为“憨憨”是我的幻相,改字子幻,号梦虚道人。但所谓憨憨,并不是对来刺谒叩见的人都施用;而且别人也不知道这个名字,没有人用梦虚来称呼他。山人的父亲某人,洒脱而富有才气,博览艺文,曾游历吴越之间,被推为豪杰,多次因为义气耗尽行囊,也不顾惜,最后只剩下万卷书而已;于是从昆山迁到吴江严陵村,西边连接五湖,东边靠近烂溪,心情十分愉快。后来有了儿子光裔,又名廑廑。父亲读着自己的书,说:“这些怎么能使我快乐呢?”最后,父亲曾梦见朝阳落在庭前,把梦告诉妻子。夏氏去世后,怎么能免得让自己举起山人呢?有个名叫严一清的道士,善于占筮,占得乾卦变坤卦,用九爻,显示群龙无首;他的占辞说吉利,将要没有昏暗而只有光明吗?因此山人出生后,父亲特别怜爱他。山人十二岁时,父亲将要去世,抚摸着他的头说:“我毁掉家产来买书,遗憾不能把这些书装进你的腹中;如今即使不靠占筮,也要使我这个梦得到实现。” 山人哭着答应说:“是。”服丧期满后,他跟随伯父学习博士家的经说,以应付当时的科举学业,文章写得很有文采,但内心厌恶轻视它,暗中独居研治古文辞。伯父看见后骂他说:“县官若要开古文辞科,恐怕乌头都白了。”山人身材矮小,不足六尺,方形额头,眉目秀美,肥白如葫芦;天资极其聪颖,书一过目便能背诵,但始终不能安然服从博士家的经说。他参加有司考试也受到压抑,却喜欢饮酒,又喜欢游荡,带着弹弓,弹奏琴瑟,和侠邪少年交往。母亲夏氏发怒,把他打了一百下,他才逐渐收敛行为,做一个孝顺谨慎的人。但当时家中非常贫困,不能为他婚娶,便替他入赘钱翁家;又因为不能委曲迁就钱翁和钱媪,带着妻子离开。钱翁大怒,一文钱也不给他。山人仰天大笑说:“他们难道把我当作秦国的赘婿吗?”于是更加用心研究古文辞。山人写古文辞,也不是平平贴贴地摹仿;他先把前人的文章含藏涵泳,积蓄到充盈之后才喷薄而出,大篇有时上千字,小篇只有几句话,奇特俊逸的文采层出不穷,所到之处,没有不使人惊惧而俯首的。山人的名声渐渐广为人知,但贫困也更加严重,又因为家中遭倭乱而迁徙。客人中有个商生,年轻而善于游历,和山人商量说:“我听说赵王贤明而喜欢宾客,诸王子在三台附近,朱红的府第鳞次栉比,全都可以作为宾舍。” “我们可以去弹铗求食吗?”于是准备行装,和他一起到邺地。当时邺地有谢榛、郑若庸,都是以文章受到赵王看重的人。郑老先生和山人有乡里情谊,便在各位王子之间逐渐替他宣扬,用牢醴先款待山人,而山人掌管知晓此事。两位王子虽然重视宾客,但山人一到,他们必定俯伏称臣。山人叹息说:“屈膝来供养我的口腹,有什么办法能免得商生死后葬在铜雀台下呢?”于是向东到齐鲁,登上泰山观看日出,又向北进入燕地。当时天子正坐在竹宫祭祀祈福,诸贵臣奉诏撰写笺表、歌辞和联句之类的文章。山人被兴化相君访求,交给他格式。相君致谢说不能胜任,山人只写了几章游仙诗。天子看后十分惊异,相君更加看重山人,请他入内供职,使他纵览上林、太液以及宫阙、池岛、花木、禁苑的胜景,为汉宫写了几十首曲子。渐渐有中贵人互相惊叹,说不知是什么客人能写出这样华美的词句,争相赠送上等酒。山人间或前往拜见太史王元驭,太史性情耿介,不饮酒,却唯独和山人友善,常常倾尽家中酒食盛情款待山人,不让他喝醉吃饱就不停止。相君催促他应制,派使者四处寻找他;山人无法到达,便醉醺醺、踉踉跄跄地上前,口中含糊不清。相君于是让亲近的人暗中劝他说:“先生幸而减少放纵游荡,使我在意外和紧急情况时没有忧虑,那么一个官职、千金财富又有什么困难?”山人摇头说:“相君糊涂,竟想用富贵来羁縻国士。”相君于是向山人道歉说:“我辜负了皇上的恩意,不能立即回来跟随山人游览,请等待将来吧。”从此山人更加落魄地游历。范太史伯桢、胡侍御原荆、顾宪副益卿都在燕地做官。陈光州贞甫当时还在太学游学,和诸位相交友善,仰慕山人,便把他请到官邸,大家一起痛饮高歌,击缶谈论古今。王元驭劝诫他说:“咄咄,正平!难道高雅之士不能让少年人窥见吗?”山人于是默默不自在,暗中诵读《庄子·逍遥游》直到《秋水》,心意豁然开悟,说:“回去吧,枋榆和蹄涔,本来就是我所有的。”有一天买了一匹劣马回去拜谢母亲夏氏,为过去不能供养而致歉。夏氏抚摸他,他便依恋地留在母亲膝下。夏氏守寡已久,专心奉佛;山人也奉佛,甘于粗茶淡饭,却唯独不能忍受酒。他欺骗母亲夏氏说:“这不是酒,是佛所说的米汁。”也喜欢饮用。母亲高兴,便让他喝了一杯,后来胡侍御因强谏获罪罢官。居乡时,胡侍御便带着山人乘轻舟,或乘软舆游览扬子江以南、钱塘江以北的各处名胜,没有不探访的。他写成《吴越游编》。顾益卿任职福建时,便游遍福建,穷尽七台、九鲤、九曲的胜景,饱尝荔枝后归来,写成《荔子编》。陈贞甫任职楚地时,便游览楚地的潇湘、洞庭、九疑、衡岳,把这些都视为案头之物,写成《楚游编》。居家时,除原荆之外,范太史来过三次,王太史来过一次。他们到山人家时,即使主人不在,孩子们也会出来侍奉,称呼他们为“阿父”,家人迎接拜见;我公供应浆酒、肉炙,源源不断。山人和诸位朋友游历时,他们在官署便不谈官署的事情,在家中便不问家事;偶尔有一两件涉及伦理常情、需要勇于施行并停止争竞的事情,便请山人裁决,毫不吝惜。客人赠他酒,他就高兴;赠他金钱、束帛,他就不高兴。他自称在文章方面喜欢孟子、庄周、屈平、左丘明、两司马;在诗歌方面喜欢曹植、左思、郭璞、阮籍、陶潜、谢灵运、谢朓、鲍照、李白、杜甫、王维;在饮酒方面喜欢刘伶、嵇康;在游历方面喜欢梁鸿、梅福、壶丘、宗炳;在侠义方面喜欢季札、鲁仲连;在隐逸方面喜欢东方朔、王君公、郭太、徐稚、黄宪、管宁、严遵、孙登;在禅宗方面喜欢庞居士、蕴;

于仙喜吕眞人、嵓。其所自操行撰结,亦不必尽似也。原荆贞甫皆前死,山人皆匍匐哭其丧,而以原荆贫而喜为侠,所以经纪之者尤切至,须髪为变白。母夏以老寿终,其奉佛也有徴于【阙】山人防用佛自寛,然偕其伯氏躬负土筑坟,亲故赙赠皆却之矣。盖山人晩而感吾师昙阳子事,谓益卿有云:“佛▯虚无上天也,道卑敛蓄以久地也,儒矩立狥伦人也。西方气金至清至刚,佛其圣之圣乎?”又云:“冺冺昬昬,大道之根,返我混沌,絶名去身,且瓢且衲,何物匪神?时而混世,时而出世,奚之而非性眞也耶?”山人今年五十余,小善病,不能如壮时。弇州生曰:盖山人所恒称昆仑,人亦称昆仑山人云。太史公曰:「恶覩所谓昆仑哉!」夫士大言无当,广引而鲜据,滥之而尠宿,此其常也。彼乎以昆仑云者,谓天中之柱然。然至于冥志西竺,矫矫出三界外,何讵天柱哉?始余以貌接山人,谓山人酒人也。既而得其文,以为文人也。今乃识其志矣。或谓山人不山,而时时尘间,何以称山人?又不然,迹尘间而不累,以贵交为海鸥鸟者,奚愧山也?终南沈沈,不捷径耶?请以是例之一切可也。

沈太史传沈太史者,讳杜,字名卿,别号栢溪。其先世昆山人,国初戍大梁,徙归德,巳复为商丘人。王父忠,以子瀚贵,赠礼部主事。瀚有文学志行,自礼部出守建宁,不能事中贵人,瑾挂冠归,天下称之,卒而有司祀之学宫。有丈夫子四人,公其季也。生而广额丰下,盎背隆腹,建宁公尤钟爱之。居恒曰:“吾老矣,不能及若成立何?”公九嵗而失建宁公,宗党中外姻豪黠者欲有加于公之诸兄,不得,则谓公少而侮之。公不为应,语家督谨自保而巳巳而无他,则相率谓沈氏儿有天幸。而公既长,乃以原慤称,一切无所粉饰,中亦不为城府。善饮酒,时时诵古诗词以自娯。适能草书,书得之怀素,又能畵竹,竹得之杨补之,而亦不必尽似也。他绘小山水,徃徃有天趣。属嵗侵釡,不时戛姑,以吟咏消之。或弄笔墨客谓公:“曷不师计然而坐困涸辙?”公笑曰:“吾不知所谓计然,吾知待嵗耳。”而部使者廉公,质而有文,不隤其家声,给衿绅俾服,以奉建宁公祀。而公之子今少宰君,长而警颖,公乃口授之经,为剖柝疑义,仍手书举子业之佳者数百篇而课之读,曰:“而父为少孤,夺而可无虑也。”及少宰君之学成,与其从兄偕试河南省,而独得隽。夜分报者拒于城,不获入,而城中喧言沈氏之子二人,其一捷,而公遂呼酒与家人相庆,方引满,家人私嗫嚅:“岂其必郎君耶?”公曰:“毋问也,即吾兄之子捷,何啻吾子?”防识者谓第五司空邓伯道之矫性,当不如公之自然也。少宰君在公车十六年,公不以为滞,及其取高第,读中秘书,检讨国史,以其官官公,公不以为快。当昔少公而见侮者,至是多局踖不自容,公待之若忘其所为,德视戚疎而等不以恩怨也。所为施舍称力而行,不必矫也。有欲借公居间者,公谓:“人孰无缓急,况我力能得之,何忍拒而至以非理强?或议酬谢者,即掩耳走不。欲闻之久,而人亦不敢以闻也。过从朋旧,辄酣饮,饮辄醉。隗俄而归,居恒谓:“吾目中无可憾人,亦无可憾事。即子女不幸有殇,故一哭而己终不以易其乐。”少宰君方日侍讲幄,天子所以礼遇之者非恒。而公忽贻书趣之归,而少宰君亦心动,上书予告,赐驰驿省觐。亡几,公忽感末疾,其左体骫骳,不良行。然夕辄引诸子入,俾奉觞为寿,夜分而后寝,以是愈剧。至易箦而召少宰君与其三弟,抚而诲之,谆谆甚至。已而顾其室,周孺人曰:“老姊寡而贫,辄资者资之可也。”少宰君哭曰:“天乎,胡遽止此耶!”时公己暝,开目笑曰:“苟不止,竟何为?”乃复瞑。少宰君以公讣闻,天子为特赐祭,称公孝犮惇朴,而以教忠之功归之,又命所司营葬,盖异数也。公寿六十有八,子四人:曰鲤、鳞、鮥、鲁。鲤即少宰君,兼侍读学士,以正学重朝廷。弇州生曰:「庄周氏有言:『为善无近名』,夫岂畏名而逃之?知名名者之未至也。观沈公之绌机事,杜健羡,以游于无竞无营之乡,庶几所称上德不德者欤?始予覩《史记》无怀、葛天之民,与鬰单、华胥二家类,疑皆寓言,乃今于沈公见之。彼于末世,尤难能哉!嗟嗟!浅之乎窥沈公者,谓頼酒而全其天,以比于稽、阮流也。」

译在仙道方面喜欢吕真人、嵓。他自己所操守、撰写和结交的人,也不一定完全像这些人。原荆、贞甫都先于他去世,山人都匍匐哭吊丧事;因为原荆家贫而又喜欢行侠,山人替他料理后事尤其周到,须发因此变白。母亲夏氏高寿去世,她奉佛也有灵验,写到此处有一字缺失【缺】。山人常借佛理宽解自己,但仍和伯父亲自背土筑坟,亲友送来的赙赠一概退回。大概山人晚年感念我老师昙阳子的事,对益卿说:“佛玄妙虚无,是无上之天;道卑下收敛,是长久之地;儒家树立规矩,顺从伦理,是人道。西方之气属金,最清最刚,佛大概是圣人中的圣人吧?”又说:“昏昏沉沉,是大道的根本;返回混沌,断绝名声,抛弃身体;既可像瓢一样,也可穿衲衣,什么不是神妙的呢?有时混迹世间,有时超出世间,无论到哪里难道不是本性真如吗?”山人今年五十多岁,稍稍有病,已不能像壮年时那样了。弇州生说:大概山人平常自称昆仑,别人也称他为昆仑山人。太史公说:“哪里能看见所谓的昆仑山呢?”士人说大话而没有实质,广泛引用却少有根据,泛滥夸饰而缺乏根基,这是常有的事。他所说的昆仑,大概是把它看作天中的支柱。然而到了他专心向往西方佛国,挺然超出三界之外,哪里还只是天柱呢?起初我以容貌接触山人,以为他只是酒徒;后来读到他的文章,以为他是文人。如今才真正认识到他的志向。有人说,山人并不居山,却时时处在尘世之间,为什么还称作山人?这也不对。身处尘世而不被尘世牵累,把显贵的交游看作海鸥一样,难道会愧于称山人吗?终南山深沉幽远,难道不是不走捷径吗?用这个例子来说明一切,也可以。沈太史传 沈太史名杜,字名卿,别号栢溪。他的祖先世代是昆山人,明朝初年戍守大梁,迁到归德,后来又成为商丘人。祖父沈忠因儿子沈瀚显贵,被赠为礼部主事。沈瀚有文学和志行,从礼部出任建宁守,不能侍奉中贵人,便挂冠归乡,天下都称赞他;死后,有司在学宫祭祀他。他有四个儿子,公是最小的一个。公出生时额头宽、下身丰满,背部隆起、腹部丰厚,建宁公尤其疼爱他,平日说:“我老了,恐怕不能等到你成人。”公九岁时建宁公去世,宗族内外以及姻亲中强横狡黠的人,想在公身上得到超过他兄长们的利益,不能如愿,便认为公年少而欺侮他。公不予回应,只告诉家中主管谨慎自守罢了。后来没有发生别的事,众人便相互说沈家的孩子有天幸。公长大后,以质朴诚实著称,一切都不加粉饰,内心也不设城府。他善于饮酒,常常诵读古诗词来自娱。擅长草书,书法学怀素;又能画竹,竹法取自杨补之,但也不一定完全相似。他画小山水,往往有天然情趣。年成歉收、锅中无米时,便不时敲击器物,以吟咏排遣。有个喜欢舞文弄墨的客人对他说:“为什么不学习计然之术,却坐困于涸辙之中?” 公笑着说:“我不知道什么叫计然之术,我只知道等待年成好转。”部使者考察公,认为他质朴而有文才,没有辱没家声,便发给他生员的衣冠,使他奉祀建宁公。公的儿子如今的少宰君,长大后机警聪颖,公便亲口教授他经书,为他剖析疑义,又亲手抄写数百篇优秀的举子文章督促他诵读,说:“你父亲年少失去父亲,不能让你再有忧虑。”少宰君学业有成后,和堂兄一同参加河南乡试,只有他考中。半夜报喜的人被挡在城门外,不能进入,城中喧传沈家两个儿子中有一个考中了。公于是叫人拿酒来,和家人庆贺,正举杯畅饮时,家人私下嘀咕:“难道一定是郎君吗?”公说:“不要问。即使是我兄长的儿子考中,和我的儿子又有什么区别呢?”有见识的人说,第五司空邓伯道那样的矫饰性情,也不如公的自然。少宰君参加公车考试十六年,公并不认为他滞留;等他考取高第,进入中秘书,任国史检讨,朝廷又以他的官职加公官,公也不因此高兴。过去那些在公少年时欺侮他的人,到这时大多局促不安,不能自容;公对待他们却像忘记了他们过去的行为一样,不论亲疏一视同仁,也不因恩怨而有所区别。他所作的施舍,总是量力而行,不故意矫饰。有人想请公出面调解,公说:“人谁没有急难,何况我的力量能够帮助他,我怎么忍心拒绝,甚至还要用不合理的强硬态度对待他呢?”有人议论应当酬谢,他立即捂住耳朵逃开,不愿听。时间久了,别人也不敢把这种话告诉他。朋友旧交来访,他总是痛饮,饮酒便醉。稍微清醒后就回去,平日说:“我眼中没有值得遗憾的人,也没有值得遗憾的事。即使子女不幸夭亡,也只哭一次,终究不会因此改变自己的快乐。”少宰君当时每天在经筵侍讲,天子对他的礼遇非同寻常。公忽然写信催他回来,少宰君心中也有所感动,便上书请假,皇帝赐他乘驿马回乡省视父亲。不久,公忽然患了末疾,左半身弯曲麻木,行走不便。但他每天晚上仍叫几个儿子进来,让他们举杯祝寿,直到半夜才睡,因此病情更加严重。临近换衣易箦时,他召来少宰君和他的三个弟弟,抚摸他们并教诲他们,语意十分诚恳。随后回头看着妻子周孺人说:“老姐姐寡居而贫穷,凡是需要资助的,就资助她吧。”少宰君哭着说:“天啊,为什么突然让这一切停止呢?”此时公已经闭目,却睁眼笑着说:“如果不停下来,最终又能做什么呢?”说完又闭上眼睛。少宰君把公的讣告上报,天子特意赐祭,称赞公孝顺、友爱、敦厚、朴实,并把教导忠孝的功劳归给他,又命有关部门营办葬事,这实在是特殊的恩典。公享年六十八岁,有四个儿子:鲤、鳞、鮥、鲁。鲤就是少宰君,兼任侍读学士,凭正统的学问受到朝廷重视。弇州生说:《庄子》说:“行善不要接近名声。”这难道是害怕名声而逃避它吗?是因为知道追逐名声的人还没有达到真正的境界。看沈公摒弃机巧事务,杜绝贪求羡慕,游于无所争、无所营求的境地,差不多就是所谓“上德不德”的人了吧?起初我读《史记》,看到无怀氏、葛天氏的百姓,以及鬰单、华胥两家的事,总疑心那都是寓言;如今却在沈公身上看到了它们。在末世之中,这尤其难得啊!唉,那些浅薄地窥测沈公的人,只说他凭借酒来保全天性,把他比作嵇康、阮籍一流的人,实在太浅了。

顾母传顾母者,徐之良也。十【阙】而归顾之处士某,即以容德称里中人。为语曰:“清心玉暎,闺房之秀,其再见顾家妇乎?”处士少而任侠,喜施,不问家。母为之共养其父母,约束臧获,耕织之外,即米盐丝枲,出纳鐍钥之任,皆精心为之,毋误矣。而处士故多大人游,不以隐约失职。性尤好客,客常满坐中,厨鈫鈫不闻嚄唶声,而靡不腆防。即客最后至,亦获丰饱。以是益欲试母材,夜中而叩门,酒炙立办。乃谓处士:“毋以难若中馈矣。”处士竟蚤卒,母衘辛茹堇以抚其二孤,曰:“杵臼有云:‘死易耳,立孤难。’有如二防子不覩立,我何以报地下?”于是其长者养鲁,年十三矣;少者养豫,尚在襁褓。母一切衷严寛而教之,曰:“我不难母汝也,难父汝师汝。”家中外斩斩隃于处士无恙。时南畆益斥屋,以时润,而二子亦斋栗祗若,卓然成其名。母今年六十矣。与二子善者诸生某某,谓处士之王母亦徐姓,至百嵗。而吴之名士大夫如文待诏徴仲、王吏部禄之辈,为文若诗以寿之。渡江谒王先生,乞一言而嚆矢为母百嵗祝。母闻之不怿,曰:“未亡人安敢爱余嵗?且夫妇而嫠母,而子弱,人之所至不幸也。今乃以至不幸者而称我,我何以举二子觞?”王先生曰:“吾不忍于二子,而寿若母寿,非所爱也。颂非所欲当也。其辞正,不宜强。”而顾氏之宗老亦曰:“益卿者谓余,吾丘嫂无他长,所不违妇则而巳何敢辱长者?”余曰:“为母辞则可,为顾而辞则不可。此而顾氏光也。且母方居嫠时,年小过格,不应旌。夫在上为公法,在下为公论。公论者,所以补法之所不及也。故为传而论著之若此。”

弇州续稿巻七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弇州续稿巻七十五明 王世贞 撰文部

传

译顾母传 顾母,是徐氏,名之良。十【缺】岁时嫁给顾家的某位处士,因容貌和德行受到乡里人的称赞。乡里人说:“心地清明,如玉光映照,是闺房中的秀异之人,难道要再见到顾家的妇人吗?”处士年轻时任侠,喜欢施舍,不问家业。顾母替他共同奉养父母,约束奴仆;除耕作和纺织之外,连米盐、丝麻,以及掌管出纳和钥匙的事务,都精心办理,没有差错。处士本来常和大人物交游,却不因自己隐居贫困而失职。他尤其喜欢接待客人,客人常常坐满堂屋,厨房里忙乱得听不见闲谈声,但没有一样不丰盛。即使最后到达的客人,也能得到丰足的饮食。因此处士更加想试验母亲的才能,有一夜半夜敲门,酒肉立即备好。处士于是对她说:“不要因为我为难你掌管家中饮食了。”处士不久便早早去世,顾母含辛茹苦抚养两个孤儿,说:“杵臼曾说:‘死还容易,扶立孤儿却困难。’如果这两个孩子不能见到自己成长立身,我凭什么向地下的丈夫交代?”当时年长的孩子鲁已经十三岁,年幼的孩子豫还在襁褓中。母亲一切都在严与宽之间调节,教导他们说:“我不是难为你们的母亲,我是要难为你们的父亲,做你们的老师。”家中内外整肃庄重,远远超过处士在世时。那时南面的田地日益开垦,房屋也随着时日修缮扩展;两个儿子也恭敬谨慎,终于卓然成名。母亲今年六十岁。和两个儿子友善的某位诸生说,处士的祖母也是徐姓,活到一百岁。吴地的名士大夫,如文待诏徴仲、王吏部禄之等,都写文章或诗歌为她祝寿。渡江拜访王先生,请求他写一句话,并以谐音或谐趣之语为母亲祝愿百岁。母亲听说后很不高兴,说:“未亡人怎么敢贪恋多活几年?况且丈夫死了,母亲守寡,儿子又年幼,这是人世间最不幸的事。如今却拿最不幸的事情来称赞我,我凭什么举杯为两个儿子祝寿呢?” 王先生说:“我不忍心对待这两个孩子,而且若说让母亲长寿,也不是我所珍爱的;颂辞也不是我所应当、所愿意作的。它的文辞端正,不宜勉强。”可是顾氏的宗族长老也说:“益卿对我说:‘我的嫂子没有别的长处,只是不违背妇人的规范罢了,怎么敢辱没长者呢?’”我说:“替母亲推辞可以,替顾氏推辞却不可以。这正是顾氏的光彩。况且母亲当初守寡时,年龄稍稍超过规定,并不符合旌表的条件。上面有公法,下面有公论;公论,是用来补足法令所不及之处的。所以我写成传记,并这样加以论述。” 《弇州续稿》卷七十四。钦定《四库全书》。《弇州续稿》卷七十五。明代王世贞撰。文部。传。

陈大夫传陈大夫者讳以忠字贞甫其自署曰云浦居士盖尝宦游秦楚周梁间再令邑再守雄州有声而最后以光州守终遂从守秩称大夫大夫之先为吾郡之嘉定人而有景佑者当姚少师广孝之僧时而风之隐广孝以佐燕重恐见迹稍匿耕锡之梁溪子曰广安州倅昱广安之为同安令与倅俱有声有子曰大叅公周卓然德靖间名臣子赠宁乡令公鳯博学能文章以病废是为大夫父令公之所以轻自废实用竒大夫故大夫生倜傥颖挺自其儿时令公置之膝而试之所占对必雅十嵗工属文恒以意自为竒而不帖帖受经生束令公每谓人病何与人事有是儿在者高枕矣而果以跅弛见憎里豪讼之台下郡徴逮殊迫大夫挺身出见郡倅白豪搆状倅竒而纵之出当豪诬大夫时年十八耳寻补博士弟子娄试高第有声然以应乡荐辄不利而大夫亦中鄙薄之居慷慨自命男子当从六郡良家儿跨铁裲裆坐生马驹以右手挟单于左手磨墨盾鼻书露布安能嗫嚅伊吾作老经生乎盖大夫多力能挽彊至二石余工骑便撃刺又多读孙吴家言而令公闻而非之曰而忘先世乎哉夫将死官也即而七尺之不防而忍令我髽大夫乃折节为经生业以质武进薛应旂先生薛先生读之大惊曰王济之复出耶济之者世所衷经生业师也于是大夫时时搆篇章出而窜之济之他文卒莫辨矣大夫力益饶则多为古文辞始靡丽如六季而中厌之乃为昌黎河东庐陵眉山诸大家其于明则好方希直而尤好王伯安曰是夫也如海吾所不得不没令公竟善病死而所积公私逋可二千金悉以归大夫大夫行假匄闾井无应者既勉葬倭复来閧燬其庐大夫乃仰天叹曰困不极不发即以独身起更易耳于是偕其配王力啬间用计然息其赢而出之,遂能尽竟其逋。而拓谿东丙舍,又以赀入太学,即复有声太学。故相袁文荣公尝见大夫文而竒之,罗致馆与讲钧礼。袁公贵倨,负其文嫚骂客,独不敢有加于大夫,日相与痛饮谈谑无间。当是时,大夫日益重,诸公卿荐绅争推毂之,而大夫意踽踽不自怿。其所心折以为长者,独王太史元驭所与尔汝交,以文酒交。荐其嗜者,独山人王承甫,而大夫遂举乡荐。诸善大夫者籍籍谓大夫文高,且困之久,必大摅,而其于公车又辄不讐。大夫乃归治别业溪东,引泉累石,手种桃千树,竹万个,泉纵横其间,声琤琤琮琮然。署其门曰「鸣玉」,乃益纵读圆觉、维摩、楞严、道德、南华诸经,意甚乐也。人或谓大夫且终老是耶?大夫指其腹曰:「未也,且必一小展而竟又不讐。」慷慨束书就选,人得湖广之宁乡令,时坐主今少傅蒲州公恠而尼之。大夫谢曰:「龊龊一第足报公耶?请得以循吏传,无辱为公报。」大夫至宁乡,则首履诸塍以寻丈校之,而又覈其肥瘠以程上下赋,毋使黠者得伏税于孱者。一邑懽称平,而邑四埀皆山,最大者曰沩山,吐水注玉潭江,春时尤防悍不可涉。大夫曰:「是且为舆梁乎?」即亡奈帑若洗何?捐嵗俸为之倡,民争出以继大夫。遴善心计者司之,不逾月而告成。富人欧贤夔者为赋长,趣其从弟贤时赋计无所之,乃火其庐,手刅妻以诬贤夔。吏遂坐贤夔死,不决者四十年矣。大夫探得其状,立出之,而徙坐贤时。贤时伏死不能支。吾监司有所使徼卒以饰盗属大夫,而大夫闬之不得逞,为肤受以贾监司憾,因数用期防绳大夫之从吏。大夫愤,移文台使者乞骸骨,吏民从而挽之,彊台使为致徼卒于理,而勒监司谢过,大夫乃肯起视事。台使者楚秋试檄大夫入,以益知大夫诸校讐悉委之。凡膺防荐者,一特荐者一见,以当高第徴而仅进知江西之宁州。大夫之为宁州,其操舍约畧如宁乡时。州故无城,而户盗环其外。议城者积四十年矣,而不果。大夫至,谓其下曰:「守故侥幸,万一得夜眠,可保熟耶?」请于上发夙帑,身与吏士分功版筑间。甫五月而城成,因设策诱致盗魁卢尚贵等,而防其伉悍者尚孙、尚讷,以兵捕其尤悍者尚崇格。当迁御史,有所疑于大夫,未上,而防他盗自万载阑入境,而与我游徼鬬,有所杀伤。御史辄以闻,大夫得贬秩行。当是时,抚臣杨公与分守卢君心知大夫寃,不敢为异。卢君仅为二诗以送大夫归行。按故所树竹栢曰:「汝峭蒨犹不改耶?」己循其髪,是稍改矣,而节犹故也。乃与邑之老秦方伯、梁胡御史涍、王司封鉴辈相与为社饮,懽甚。

译陈大夫传。陈大夫名以忠,字贞甫,自署云浦居士。他曾在秦、楚、周、梁一带做官游历,两次任县令,两次任雄州知州,颇有声望,最后以光州知州任上终老,于是按知州的官阶称为大夫。大夫的祖先原是我郡嘉定人,其中有景佑,在姚少师广孝出家为僧的时候,因避祸隐居,后来广孝借助他辅佐燕王,担心留下踪迹,便稍稍隐匿,耕种于锡山、梁溪之间。他的儿子广,任安州通判;广任同安县令时,与通判任上都很有声望。广有个儿子,是大参公周,显赫卓异,是德靖年间的名臣。周的儿子赠宁乡县令公凤,博学能文,因病废居,这就是大夫的父亲。县令公之所以轻率地自我废弃,实在很奇异。因此大夫出生后,性情倜傥,聪颖挺拔。小时候,县令公把他放在膝上试问,他的应答一定典雅;十岁便善于写文章,常常按自己的意思另出新意,不肯拘拘然接受经生的束缚。县令公常对人说:‘忧患与人事有什么关系?有这个儿子在,我可以高枕无忧了。’但大夫果然因放纵不羁而被乡里的豪强憎恨。豪强把他告到台府,郡里催捕得非常急迫,大夫挺身而出,拜见郡通判,说明豪强诬陷的情况。通判认为他奇特,便释放了他。那时豪强诬告大夫,大夫才十八岁。不久补为博士弟子,多次考试都名列前茅,很有声望;但每逢参加乡试推荐总是不利,大夫也渐渐鄙薄这种道路,居家慷慨自许,说:‘男子汉应当跟随六郡良家子弟,跨铁裲裆,骑生马驹,右手挟持单于,左手在盾鼻上磨墨书写露布,怎么能支支吾吾地读书,做一个老经生呢?’大夫力气很大,能拉开二石多的强弓,善于骑马击刺,又广泛阅读孙武、吴起一派的兵书。县令公听说后责备他:‘你忘了祖先吗?武将终究会死在官任上;难道你连七尺之身也不保全,还忍心让我替你披麻结发吗?’大夫于是改变志向,专心从事经生学业,向武进薛应旂先生求教。薛先生读他的文章大惊说:‘王济之又复出了吗?’王济之是世人所推重的经生业师。于是大夫常常写成篇章,拿出来删改,混入王济之的其他文章,最终谁也分辨不出来。大夫的才力更加充沛,便多写古文辞。起初文风像六朝那样绮丽,中途厌弃这种风格,于是学习昌黎、河东、庐陵、眉山等大家;明代作家中喜欢方希直,尤其喜欢王伯安,说:‘这个人如同大海,我不能不沉没其中。’县令公最终因多病去世,所积公私债务约有二千金,全都留给大夫。大夫到乡里借贷求助,没有人响应;他勉强安葬父亲后,倭寇又来喧闹焚毁他的房屋。大夫仰天叹道:‘困顿不到极点,就不能奋发。如今只凭我一人起家,改换门庭罢了。’于是和妻子王氏节省用度,间或采用计然的理财方法,使盈利增加并拿出来,终于还清全部债务。于是他在溪东扩建别业,又拿钱进入太学,便再次在太学中获得声望。前宰相袁文荣公曾见到大夫的文章,认为非同寻常,便延请他到馆舍,与他讲论礼学。袁公显贵而傲慢,自恃文章,常辱骂宾客,唯独不敢对大夫更加无礼;两人每天一起痛饮谈笑,没有间隔。当时大夫的声望日益提高,诸位公卿和士绅争相推荐他,但大夫内心孤独,并不自得。他所真正敬服、认为是长者的,只有王太史元驭;两人以文章和饮酒相交。推荐喜爱他的人,只有山人王承甫,于是大夫才被乡里荐举。那些称许大夫的人纷纷说,大夫文才很高,而且困顿已久,一定会大有施展;但他参加公车考试又总是不合格。大夫于是回乡治理别业,在溪东引泉叠石,亲手栽种桃树千株、竹子一万竿,泉水纵横流过其中,发出琤琤琮琮的声音。他题写门额为“鸣玉”,又更加放纵地阅读《圆觉经》《维摩经》《楞严经》《道德经》《南华经》等,心情十分快乐。有人问大夫是不是将要在此终老?大夫指着自己的腹部说:‘还没有。我必定还会稍有施展,可最终还是不会成功。’他慷慨地束起书卷去参加铨选,获得湖广宁乡县令之职;当时他因得罪主考、今少傅蒲州公而被阻止任用。大夫辞谢说:‘区区一个科第,难道足以报答您吗?请让我凭循吏的政绩留名传世,不要辱没了替您报答的心愿。’大夫到宁乡后,首先丈量各条田塍,以寻、丈为单位核校,又查核田地的肥瘠,以此确定赋税等级,不能让狡猾的人把税负转压到弱者身上。全县欢欣,称赞他公正。县境四面都是山,最大的叫沩山,山水流入玉潭江,春天尤其水势凶猛,无法渡过。大夫说:‘这水应该架桥吗?’随即又说,国库空虚得像被洗劫了一样怎么办?便捐出一年的俸禄带头修桥,百姓争相出力接续大夫。又选拔善于筹划的人负责此事,不到一个月便告竣。富人欧贤夔任赋税长,他催促堂弟欧贤时缴纳赋税,贤时无处筹钱,便烧毁自己的房屋,亲手杀死妻子,反过来诬陷贤夔。官吏于是判贤夔死罪,此案四十年都没有定论。大夫查明情况,立即释放贤夔,改判贤时。贤时伏法而死,不能抵赖。我方监察使派遣侦缉卒假扮盗贼,想把罪名牵连到大夫身上;大夫挡住他们,使阴谋不能得逞。监察使因受到表面伤害而怀恨,便屡次以期限和法绳约束大夫的属吏。大夫愤怒,移文台使请求退休,吏民跟随挽留,并强迫台使把侦缉卒交付司法审理,勒令监察使谢罪,大夫这才肯起身处理政事。台使者主持楚地秋试,檄令大夫入场,因此更加了解大夫,把各场考试的评阅都交给他。凡是符合荐举资格的人,每一项特别荐举只考察一次,以此作为高第征召的依据;大夫仅被授为江西宁州知州。大夫任宁州知州时,操守和施政大略如任宁乡时。宁州原本没有城墙,盗贼环绕城外。议论筑城已经四十年,却一直没有成功。大夫到任后对下属说:‘守着没有城墙的州,只是侥幸;即使偶然能够安睡一夜,又怎能保证平安无事?’他请求上级拨发早年存放的库银,亲自和官吏士卒一起参加夯土筑城。刚满五个月城便建成了。于是设法诱捕盗魁卢尚贵等人,又防备其党羽尚孙、尚讷,派兵捕获其中最凶悍的尚崇格。大夫将要升任御史,御史对他有所疑忌,还没有上报;这时另一伙盗贼从万载偷偷进入境内,和巡逻人员交战,造成死伤。御史立即把此事上报,大夫因此降级离任。当时巡抚杨公和分守卢君心知大夫冤屈,却不敢提出异议。卢君只写了两首诗送大夫上路。大夫查看从前栽种的竹柏,说:‘你们仍然峻秀青翠,没有改变吗?’已经沿着树干抚摸它们的枝叶,发现稍有改变,但竹柏的节操仍如从前。于是和当地父老秦方伯、梁胡御史涍、王司封鉴等结社饮酒,十分快乐。

而宁州状旋明。蒲州公乃使人谓曰:「向者长儒所不愿弃之郡,而一出入琐闼,吾力能得之。」大夫乃慨然复就选人所仅补宝鸡令。蒲州公为慰语曰:「迟之竟而物也。」大夫亦竟弗谢。行而道华山,因摄衣自青坷坪而上,登三▯絶顶,为文纪之,甚丽。大夫既视篆于覈精,吐锋颖,人相戒毋敢以迁客易之。时丞邵鸣凤与东河驿摄宰杨春芳皆廉倨以法见枉,大夫力为白之。又绳蜀中涓之驰传者逃去乃巳。一时台使监司咸壮大夫之清彊,且将有所论荐,而遽得光州。擢光故梁之最雄郡也。前守孱至,与其幕掾共一堂而治,属令来朝受事,传呵声相属也。大夫至,首彻掾坐。掾夕以长跽谒矣,而令亦逆自屏呵驺脩属礼。然大夫以掾才,数延之传舍,与酒食慰劳之。掾更感激,愿効死力。而诸令以大夫能推腹,不为脩属礼,故废其感。大夫间问赋何不登额?乡三老言畏羡金重耳。大夫乃谕乡三老输钱投扑满,毋所容羡。顷之,额遂登,而令所为大夫耳目者发鸷胥杨朝相之父子奸恶状,収而寘诸理。郡人翕然称神,又推见隣。邑牛应魁谋杀人,隐自是。台使监司啧啧,赵颍川、张胶东复出也,而荐之。大夫又尝受檄,偕确山王令治崇邸狱,而崇之中贵人、悍卒把持长短,大夫面唾之曰:“畴导而王干三尺,至此而祸魁也,敢以私娆我!”中贵人窜伏,称死罪,罢去。当是时,大夫治声甲三河,又以饶精力与其贤豪长者酬饮无间。而乡进士刘黄裳最才,而最能得大夫心,防大夫感防疴,药之稍间巳复大发,遂弃其官归。台使监司交挽不可,巳乃大夫病寖▯,乘卧舆,发士女哭而送者百里不絶。刘生自以身为卫,又六百里遇大夫之子尔耕,曰:“而公病▯,奈何?”然吾伺其神爽而悠,又时安人乳可起也。吾又闻之:“而公宁乡杨氏祟于火,而公与神约,火立息;宝鸡张氏祟于女鬼,而公与神约,鬼立逃徙。”而公祷雨雨澍,祈僊僊降,此岂忧不起者哉?夫岂唯无忧不起,后且大庸显而大夫则自谓不然。曰:“生死恒也。”既归,尔耕捐家而请听于医。大夫笑曰:“秦越人不能起死人,人自不死耳。且此曹何为者?”病既革,赋二诗以授尔耕,皆超世蜕化语。又戒妇女勿令近,翛然而暝。大夫卒之嵗,仅六十又一。所着有《客牍》八巻,《吏牍》二巻,诗文若干巻。大夫性孝友,敦然诺,急人之难甚于巳。其为德毋论毋责报,既成而自忘之。尔耕既叙致大夫事,又谓大夫任侠如孟公,豪气如元龙,下士如豫章,博德如太丘。噫,太丘吾所不敢言,若余子则优乎有之。又胡不曰防廉如之,无文雅如伯玉乎哉?大夫举五子,其壮者皆立,而独尔耕孝廉,能文章,世其家。赞曰:陈大夫束脩自励,学成而名不仇,政成而摧。继之其稍振,辄踬若九折之辙。然则非人也,其所至必有以自见,不为苟焉而巳者,则非天也。夫以陈大夫之材,未竟死者,宁毋怼懑不平也?乃至恬然而祛大怖,托于防庄之防,以与造物者狎盟。而彼岂能遽为大夫侮?嗟乎!古称贤者,龙蠖巻舒,其不可测,固如此哉!

译不久,宁州的案情便真相大白。蒲州公于是派人对大夫说:‘从前是长儒不愿舍弃的郡,一旦进入禁中任职,我有能力替你取得它。’大夫于是慨然再次参加铨选,别人只补授了宝鸡县令。蒲州公安慰他说:‘暂且等待,最终会得到应有的安排。’大夫始终没有道谢。上路经过华山时,他提衣从青坷坪登山,登上三峰绝顶,写文章记述此事,文辞十分华美。大夫到任办理宝鸡县政务后,考核精细,锋芒显露,人们相互告诫,不敢把他当作被贬官员而轻视。当时县丞邵鸣凤和东河驿代理驿丞杨春芳都廉洁自守、傲岸不屈,却被依法枉断,大夫竭力替他们申辩。又惩治蜀中一个传递文书、途中逃走的人员,直到他伏法为止。一时间台使、监司都赞叹大夫清廉强干,正准备论荐他,却突然得授光州。光州是原梁地最雄强的郡。前任知州软弱,和幕僚共处一堂处理政务,所属县令来朝受事时,传呼呵喝的声音接连不断。大夫到任后,首先撤掉幕僚的座位。幕僚晚上长跪拜见,县令也主动约束侍从车马,修整属吏礼仪。但大夫认为幕僚有才能,多次在驿舍召见他,给他酒食慰劳。幕僚更加感激,愿意竭尽死力。各县令却因为大夫能够推心置腹、不要求属吏行修饰性的礼仪,反而怠慢他的感激之心。大夫偶然询问赋税为何没有达到定额,乡里的三老说,是害怕附加税钱太重。大夫于是告诫三老,让他们把钱投入扑满,不要容许附加税存在。不久,定额便达到了。县令安排给大夫作耳目的人员,揭发了凶悍胥吏杨朝相父子的奸恶行径,大夫将他们逮捕交司法审理。郡人一致称他神明,又推断邻县也有类似的情形。县里牛应魁谋杀人的案件,也因此被查明。台使、监司纷纷称赞,说赵颍川、张胶东又出现了,并推荐大夫。大夫还曾接到檄令,和确山王县令一起审理崇王府的案件;崇王府的宦官和悍卒把持是非,大夫当面唾骂他们说:‘是谁引导你们的王触犯三尺法令,以至于成为今日的祸首?竟敢用私情扰乱我!’宦官逃窜伏地,称死罪,事情于是停止。当时大夫的治理声望在三河地区首屈一指,又因精力充沛,和当地贤豪长者不断酬酢饮酒。乡进士刘黄裳最有才华,也最能得到大夫的知心。大夫因感染疾病而卧床,刘黄裳给他服药,病稍缓解便又突然加重,大夫于是弃官回乡。台使、监司交相挽留,无法阻止;后来大夫的病日益沉重,乘卧舆回乡,士女哭泣送行,百里不断。刘生亲自护卫,又在六百里外遇到大夫的儿子尔耕,说:‘你父亲的病这样沉重,怎么办?’ 但我观察他的神气仍然清爽安闲,而且有时还能安然接受人的乳汁,似乎可以起身。我又听说:‘你父亲在宁乡时,杨氏家中被火灾之神作祟,你父亲和神约定,火立刻熄灭;在宝鸡时,张氏家中被女鬼作祟,你父亲和神约定,鬼立刻逃走迁徙。’你父亲祈求下雨,雨便及时降下;祈求仙人,仙人便降临。这难道是忧虑不能起身的人吗?他哪里只是没有忧虑、不能起身,后来还将大受任用、显达呢!但大夫自己却说不是这样,说:‘生死是常理。’回乡以后,尔耕舍弃家事,请求听从医生的治疗。大夫笑说:‘秦越人也不能使死人起死回生,只是人本来没有死罢了。况且这些医生能做什么呢?’病情恶化后,他写了两首诗交给尔耕,都是超脱尘世、蜕化解脱的语句。又告诫妇女不要靠近,安然地闭上了眼睛。大夫去世那年,刚好六十一岁。他著有《客牍》八卷、《吏牍》二卷,以及若干卷诗文。大夫性情孝顺友爱,重视诺言,救济别人的急难胜过自己的事;他行善从不谈论,也不要求回报,事情办成后自己便忘记了。尔耕既叙述大夫的事迹,又说大夫任侠像孟公,豪气像陈登,礼贤下士像豫章,德行广博像陈太丘。唉,陈太丘的境界我不敢说;至于其他几位,大夫确实都足以相比。又为什么不说他像某人一样清廉,像伯玉一样文雅呢?大夫有五个儿子,年长的都已经成家立业,只有尔耕以孝廉身份出仕,能写文章,继承了家业。赞曰:陈大夫自我束身修养,学业有成却仕途不顺,政绩有成却遭摧折。后来稍有振作,往往又跌倒,如同车辙九次转折。因此这不是人的过错吗?他所到之处必定有所表现,并非只是苟且混日子;既然如此,难道不是天意吗?凭陈大夫的才干,直到死也没有完成志业,难道不应当怨愤不平吗?可是他竟然安然排除了最大的恐惧,寄托于庄子所谓生死变化的道理,与造物者亲近相交。造物者难道能立即被大夫所轻侮吗?唉,古人所称的贤者,像龙和蠖一样能屈能伸、变化莫测,本来就是这样啊!

沈理先生传沈先生者,讳理,字体道,尝自号铁山。里中人事先生,谨尊称为铁山先生。先生之先,自河南徙,为呉之长洲人。后有吴江赘,遂为呉江人。其业在农儒间,至中宪公▯而贵,娶郭安人。有三子,而先生为仲。中宪公有弟曰太学生岱,夭,娶于孙,无子。中宪公推当为子者,以先生徃。太学君未究产,所遗确卤二百畆耳。先生与其配黄安人,强自力以共。孙甘防亡匮,病而医,殁而殓,以至葬,亡弗慤者。人咸谓先生能子。先生虽他子,然所后皆见背,而会中宪公之冢嗣,乡进士察前卒。先生以是得精专其思,奉中宪公及郭安人。公为郎,建业病痢,先生晨跨一驘,驰百八十里而达。及守绍兴,复病痢,先生操轻刀,以三日夜驰七百里而达。后先不脱冠带,事汤药者四十余日,疾良巳乃归。当中宪公病,一切条戒报刺门禁出入,悉属之先生。先生不废共养而行之,斩斩皆有绪,然益毖愼,亡生得失。公以是益爱信先生。时公在宦,而郭安人病留家久,先生率其妇黄安人,屏息共滫瀡,益出槖装为医寿。医至,若归寻郭安人小间,先生当游太学期甚迫,属黄安人曰:「身不能两,奈何?」巳拜且雨泣曰:「若之身,我身也。」黄安人与左右皆泣,莫敢仰视。居两月所,而郭安人疾复小发,先生闻之,恳其长倍道归视,复良巳。久之,郭安人竟不起。当郭安人之不起,而先生所为控吁扶侍及擗踊附棺易戚之状,即邑里人人能言之,且怜之,以为眞孝廉矣。中宪公谢楚观察事归,虽老而神明不衰,多游名山水,先生辄具几杖壶榼以从。其摄客徃徃刻烛分韵,卷白行纠至夜分,黄安人矻矻治浆炙,无罍耻。先生则时公之劳佚而息之。客有得公意者,先生不待教而嵗时伏臈具庭实以徃,客喜谓公厚我,不知其自先生。公之殁且开八袠,先生犹痛毁几灭性。既葬,皇皇为孺子慕者。三载,盖不为所后夺也。先生少于察二嵗,从受经,友爱甚笃。察以卒,公车闻,先生一恸为絶,久之始苏,即抚其二孺子,一息女,爱隃于所生。俄病疹且▯,先生祷于庙祠曰:“即不讳,请以子孚闻代。”黄安人从旁听之曰:“得无非情乎?”先生曰:“不然,吾犹可子也,亡兄子即亡吾兄。”巳伏地恸不能起。寻病疹者皆愈,稍长课之读甚勤,然不忍加抶,而时抗孚闻法以警。黄安人指而笑曰:“儿独非而子也,亡所不代。”先生之季曰:“问有五子而贫。”中宪公老,一日谓先生:“吾弃若仲氏,今仲氏遗不能当我三十之一,而若还为子,勤诚倍他子,吾欲▯剖吾产,均授之。”先生谢曰:“仲父遗产薄分也,幸得以一日供养,而乃效佣者直乎?”因弗受。公殁亦竟弗受,而躬率黄安人蚤夜从事耕织,旁畆益拓,而间推槖以益问五子,俾之有室家,曰:“吾向所以辞均产为而曹也。”先生业饶,即以好施闻。属嵗大侵,有囷谷千石,悉捐以予贫民,不责券,而他自中表亲戚以至故旧,即缓急亡弗应者。亦会黄安人卒,以故所赢业随手尽。先生嚣嚣然顾诸子曰:“毋以此庐产而少之视所受不既多耶?即若曹异日幸而禄养我,不愿以禄之外养也。”于是诸子孚闻季文成进士高第矣,郡邑干旄造请相属,人或谓居间可以得千金,槖营莵裘自娯快。先生唾之曰:“若不知我,固当不知我先人清白耶?而忍污之。”有讼直而恳先生道地者,先生谓:“若当自直,吾安忍假邑大夫惠以诳若亡何?”果直即先生有一言,必利病兴革与寃苦亡所控防者,言出而若蓍蔡然。先生白晳秀眉目,肌理肤腻,即不事▯素术,而望之以为神僊。中人少工制科义,游太学,而故祭酒程文简公异之曰:“千里驹也。”然五试于省,五不利,稍厌之,去而为古文辞。生平无他嗜,独嗜书,自经史诸子外,天官地理,乐律刑法,稗官黄衣之。説无所不精,习其侍中宪公,公左顾而谘,公所疑难,立响应不穷。公每听,然解頥。先生后以谓诸子:“一语不能酬,而王父者无地容面矣。”论诗,圣陶谢,而贤元白,前后吟咏可得千余首,于元白庶几似之。好临摹古书帖,喜草圣,得意处翩翩不减王履吉。尤工治纸,自谓合古张永蠲法。人乞先生诗并纸与书,得之以黠自幸,而先生亦媮其意,数中不厌也。郡名士黄淳父、王百谷、顾山甫皆与先生善。淳父死,先生助梓其文。山甫之父卒,久弗克葬,先生捐地与之。晩节信浮屠法,居恒谓:“假我数年薰脩者,西方不难至矣。”人亦以其健饮防步履,且通令无他机心,即无论西方当不死。然甫七十而死。先生有六子,皆文,而孚闻季文其前显者。

译沈理先生传。沈先生名理,字体道,曾自号铁山。乡里人侍奉先生,恭谨地尊称他为铁山先生。先生的祖先从河南迁来,成为吴地长洲人;后来有一支入赘吴江,于是又成为吴江人。他家世业介于农民和儒生之间,到中宪公沈▯时才显贵,娶郭安人为妻。中宪公有三个儿子,先生是次子。中宪公有个弟弟叫太学生岱,早夭,娶孙氏为妻,没有儿子。中宪公推选应当继承为子的人,让先生前往承嗣。太学生君没有来得及置办产业,遗留下的只有贫瘠盐碱地二百亩。先生和妻子黄安人勉强自力经营,共同供养孙氏。孙氏每逢疾病便请医,去世便办理殓葬,直到下葬,没有一件事不诚心尽力。人人都说先生能够尽到人子的责任。先生虽是别房之子,但所承继的人后来都先于他去世;适逢中宪公的嫡长子、乡进士察先去世,先生因此能够专心侍奉中宪公和郭安人。中宪公任郎官时,在南京患痢疾,先生清晨骑一头小驴,奔驰一百八十里赶到。后来中宪公任绍兴知府,又患痢疾,先生带着轻便刀具,三天三夜奔驰七百里赶到。前后一直不脱冠带,侍奉汤药四十多天,病情完全好转后才回去。中宪公患病时,一切告诫、报刺、门禁出入等事务,全都交给先生办理。先生没有废弃共同供养的职责,而是把它有条不紊地实行起来,办事严整而有章法,更加谨慎,不使父亲有任何得失。中宪公因此更加疼爱信任先生。当时中宪公在外做官,郭安人长期患病留在家中,先生便率领妻子黄安人,屏息侍奉,准备流质食物,又拿出行囊中的财物给医生作酬金。医生到来时,恰好郭安人病情稍有缓解;先生赴太学的期限又很紧迫,便对黄安人说:‘我不能同时做两件事,怎么办?’说罢拜倒哭泣:‘你的身体就是我的身体。’黄安人和身边的人都哭了,没有人敢抬头仰视。过了大约两个月,郭安人的病又稍稍发作,先生听说后恳求长官加倍赶路回去探视,郭安人又痊愈了。后来郭安人终于不起。当郭安人去世时,先生扶持、哭诉、擗踊、依棺哀痛等情状,乡里人人都能说出,也都同情他,认为他是真正的孝廉。中宪公辞去楚地观察使职务回乡,虽已年老而精神不衰,常游览名山胜水,先生总是准备几杖、壶酒等随行。他招待宾客时,往往点烛分韵赋诗,卷起酒杯行酒劝饮直到半夜;黄安人勤劳地准备浆水和烤肉,从不因劳苦而感到羞惭。先生则根据父亲的劳逸及时使他休息。有客人能够体察中宪公心意,先生不等父亲吩咐,每到岁时伏腊便备办庭中礼物送去,客人高兴地说中宪公厚待自己,却不知道这都是先生所做的。中宪公去世时将近八十岁,先生仍悲痛憔悴,几乎伤害性命。下葬后,他仍惶惶然如同孺子思慕父母。三年守丧期间,他没有被所继承的身份改变。先生比察小两岁,曾跟随察学习经书,两人友爱深厚。察去世后,死讯传到公车,先生大哭一场昏厥过去,过了很久才苏醒;随后抚养察的两个幼子和一个女儿,疼爱超过亲生子女。不久孩子们患疹子,其中一人病势沉重,先生向庙神祈祷说:‘如果他将要死,请让我儿子孚闻代替他受死。’黄安人在旁听见,说:‘这恐怕不合人情吧?’先生说:‘不是这样。我还可以再生儿子;亡兄的儿子若死了,就等于我的兄长也死了。’说完便伏地痛哭,不能起身。不久患疹的孩子都痊愈了。稍稍长大后,先生勤勉地督促他们读书,却不忍心加以鞭打,只是有时拿孚闻违反法度的行为来警戒他们。黄安人指着孩子们笑说:‘这些孩子难道不是你的孩子吗?没有什么不能替代的。’先生的弟弟说:‘你们有五个儿子,却还贫穷。’中宪公年老时,一天对先生说:‘我抛弃了你二叔,如今二叔留下的财产还不到我的三十分之一,但你回来做他的儿子,勤劳诚实却超过其他儿子。我想把我的产业分割开来,平均授予你们。’先生辞谢说:‘二叔的遗产本来分得很少,幸而还能得到一天的供养;如今难道反而要像雇工一样接受报酬吗?’ 于是始终没有接受。中宪公去世后,他也终究没有接受遗产,而是亲自率领黄安人早晚从事耕织,扩充旁边的田地,并时时从自己的财物中拿出钱来补助孚闻等五个孩子,使他们能够成家,说:‘我从前拒绝平均分产,正是为了你们这些孩子。’先生家业富足后,便以乐善好施闻名。适逢多年大灾,他有粮仓储粮一千石,全都捐给贫民,不要求立券;对于其他人,从中表亲戚到旧日朋友,凡有急难,也没有不救助的。恰好黄安人去世,因此积累的产业也随手耗尽。先生却坦然地回头对几个儿子说:‘不要因为这座房屋和产业没有了,就轻视你们所得到的东西;难道你们所受的还不够多吗?将来你们如果有幸用俸禄赡养我,我不愿意接受俸禄之外的奉养。’这时几个儿子中,孚闻、季文已经成为进士高第。郡县官员和使者接连登门拜访,有人说从中说情可以得到千金,拿钱经营兔裘等物以自娱取乐。先生唾斥道:‘你们不了解我,难道本来也不了解我的先人清白吗?怎么忍心玷污它?’有人因诉讼有理而恳请先生替自己说情,先生说:‘你本来应该自己申明是非,我怎么忍心假借邑大夫的恩惠来欺骗你呢?’后来果然判决他有理。先生只要说一句话,凡是有关利弊、兴革以及冤屈疾苦而无处申诉的事情,说出后就像蓍草和蔡草占卜一样准确。先生面色白净,眉目秀美,皮肤细腻;即使不修习玄素之术,远远望去也像神仙。先生年轻时稍稍擅长制科文,游学太学;已故祭酒程文简公认为他非同寻常,说:‘这是千里马。’然而他五次参加省试,五次都没有成功,渐渐厌弃科举,离开后专写古文辞。他一生没有其他嗜好,唯独爱读书;除了经史诸子之外,天官、地理、乐律、刑法以及稗官野史、黄衣之说,无不精通。他侍奉中宪公时,中宪公稍一回头询问,遇到疑难之处,他立即应答而无穷尽。中宪公每次听了都笑得合不拢嘴。先生后来对几个儿子说:‘一句话也不能回答出来,作为王父就无地自容了。’论诗时,他推崇陶渊明、谢灵运,又认为元稹、白居易贤能;前后吟咏可得一千多首,在元、白一流中差不多可以相比。他喜爱临摹古代碑帖,喜欢草书,得意时飘逸飞动,不比王履吉逊色。他尤其擅长造纸,自称兼取古代张永蠲的造纸方法。有人向先生求诗、求纸、求书,得到后便以能巧取为幸,而先生也暗自觉得有趣,多次应付也不厌烦。郡中名士黄淳父、王百谷、顾山甫都和先生友善。黄淳父去世,先生资助刊刻他的文章。顾山甫的父亲去世,长期不能下葬,先生捐地给他。晚年笃信佛法,平日常说:‘假如给我几年熏修的时间,西方极乐世界并不难到达。’ 人们也凭他身体健壮、饮酒量大、步履矫健,又通达而没有其他机心,认为即使不论西方极乐世界是否能使人不死,他也不应早亡。然而先生刚满七十岁便去世了。先生有六个儿子,都能写文章,其中孚闻、季文是较早显达的。

弇山人曰:矍圃之射汰而得为人后者,岂非以其生倍亲,不获致力所自耶?乃沈先生抑何斤斤交至也?夫精诚之极,天假之分,以为心,不谓之孝哉?抚伯季孤隃于巳,咸俾成树,不谓之弟哉?力任其繁者,产任其杀者,居间之赂,目若草芥,不谓之廉哉?亲族闾左,恃以无饥寒,匮而弗啬,凟而弗厌,不谓之惠哉?夫是孝弟廉惠者,士之大纲也。即文之以礼乐,宣父犹指屈焉,而况此漓浇末季也?乃其晩节优游,福履天人报施之际,详矣。

林宗伯传林宗伯者,讳燫,字贞恒。其先自光州之固始,避五季乱入闽,遂为闽人。十余传而至,为抚州守。元美以子贵,赠南京吏部尚书;再用孙贵,赠太子太保,工部尚书。有子曰文安公瀚,起家翰林,至南京兵部尚书,叅赞机务,以耆德重海内,卒,赠太子太保。文安公有二子,曰康懿公庭防,仕如抚州公所赠官,卒,赠少保。其季则宗伯父曰庭机,亦起家翰林,至南京礼部尚书,致仕,累进阶荣禄大夫。有四子,宗伯其长也。宗伯生十四年,即以春秋补邑诸生。二十四举进士,改翰林院庶吉士,授检讨。久之,选侍景恭王讲读,以检讨满九载,擢修撰,进司经局洗马,兼官若故,与校録《永乐大典》。明年,与纂《承天大志》。寻志成,赐金帛四十余。为国子祭酒,《大典》成,进太常寺卿,治祭酒如故,迁礼部右侍郎,兼翰林院学士。经筵开,充日讲官,仍充世庙实録副总裁。改吏部右侍郎,亡何,改南京吏部。久之,始进工部尚书,以至今官。凡再迁,皆仍南京,而以母李夫人丧归。除服属疾,卒,年方五十七。宗伯幼而朗秀,读书日恒得数千言。康懿公竒爱之,谓荣禄公曰:“此儿千里驹也。”提学江汝达,意不可一世,士试宗伯文于稚,惊曰:“所见皆凡才,毋逾若者,必以文显。”重每试诸生,辄挟与俱,恒为冠。而其读中秘书时,受业故相徐文贞公。而严分宜方当揆,分宜虽意忌多人,我然好文,沾沾毎谓宗伯当有海内名。而文贞公之器之,则直以抚世宰物寄与张江陵。甲乙江陵不能毋中望矣。故事,诸王当就邸,必选进士中明经老儒侍讲读之,国则为国僚佐。时裕王当为储未定,而景恭王宠王也。上偕为妙选翰林臣,辍史职以徃,而宗伯与焉。宗伯既素饶经术,雍容进止不爽尺寸,王恒目属之。分宜故知宗伯,然以荣禄公不善事之故,渐左。而其子世蕃与宗伯隣,谓其宅可并也,属王且之国风,宗伯使纳宅。宗伯谢曰:「宅受之大人,不敢弃也。」巳而谓人:「吾不惜宅,惜所与耳。」世蕃恚,使吏部以之国故事请。分宜意犹豫曰:「史官侍王邸,岂亦故事耶?」文贞公时副揆,力为怂恿,得毋从之。国分宜念宗伯且造,谢宗伯阳为弗悟也者,不谢也。分宜败宦稍稍达,而其佐礼部、吏部则高文端公仪、杨襄毅公博为之长。二公皆海内夙望长者,虚心待宗伯,亦侃侃亡隐,多所俾益。在讲筵,文贞公居首揆,方倚公自副,而以进讲语直有所不当,忽中防调宗伯南。或谓中贵人间之故,或以在宗伯次者有奥援挤而代之,其事秘莫能明也。文贞公毎叹曰:「谁谓天下事由我,尚不能为国家留一林贞恒?」自是亦不获竟相席矣。宗伯虽少贵,能抑损为恭,与人温温言笑,至于大节则皦然。嘉隆之际,士大夫有所傅,抗顔谈性命学以养交猎名,宗伯深非之曰:「此市贵耳,叩其中当无有闻者。」为掩耳。国子诸生例必资满而后得歴事九卿曹属,其后渐以居闲紊宗伯,一时谢絶。其佐礼部则诸陵贵人以大水请修治,兾得遂所欲,宗伯周视还奏,唯长陵小毁当葺,余俱巳之所省费以万计。其视南礼部篆,而魏国公之诸孽子邦瑞长,而第三子邦宁,其母嬖而欲贵之也,朦胧为称继得封矣。遂改送邦宁入太学云。当袭宗伯却其移文曰:「谁谓邦宁嫡耶?咄嗟而母嬖也,长幼之序畴敢违之?」当是时,为邦宁左袒者众,宗伯与其属王世懋持益力,毋何以言官论建夺邦宁母封,邦瑞遂得袭,中外韪之。宗伯之佐南铨凡六年,再当大察,其长冯而黜陟焉,以公明称。入贺万寿时,江陵柄国张甚,兾宗伯以旧好徃相与除前意,宗伯自公见外辞,目疾弗徃,为曲宴折简以要宗伯,亦弗徃,用是遂絶。时文贞公罢相,居华亭里中,陆先生树声为宗伯坐主,而贤宗伯嵗时脩餽两。家不絶所使苍头人司之,且北耶?则孑孑一卫南耳,而其餽亦不过筭器食。宗伯居恒抚膺已矣,非徐公毋能用我者。陆先生尤耿介,每谓得宗伯当益强。宗伯亦曰:“使我小选愞者,何以面陆先生?”宗伯性尤笃孝,其侍荣禄公于馆局,烝烝色养。既荣禄公官南部,数以公事如都下,宗伯迎送必数十里外,长跽而泣,抱膝不忍起。上酒炙时,手择而荐之。其为宗伯逾艾矣。闻李夫人讣,号恸几絶,即日徒步出龙江,望庐而恸,复几絶,曰:“王事靡盬,不遑将母,斯岂谓我哉?奈何以一官而废我愼终节?”以故迄服除至卒不复用。

译弇山人说:矍圃因为射箭放纵而成为别人的后嗣,难道不是因为他生来加倍亲近父母,却不能向亲生父母尽力吗?可是沈先生又是多么谨慎周至、交往极其真诚啊!他的精诚达到极点,上天把这种本分赐给他,使之成为他的内心,难道不可以称为孝吗?抚养兄长和弟弟的遗孤胜过自己的孩子,并使他们都能成材,难道不可以称为弟吗?承担繁重的劳作,把财产交给应当减免的人;把居间人的贿赂看得如草芥,难道不可以称为廉吗?亲族和乡里百姓依靠他而没有饥寒,即使自己匮乏也不吝惜,面对烦扰也不厌烦,难道不可以称为惠吗?孝、弟、廉、惠,是士人的大纲。即使再用礼乐来文饰,孔子尚且会为之屈服,何况这是风俗浇薄的末世呢?至于他晚年安闲自在,享受上天和人间福报的情形,也已经很详尽了。林宗伯传。林宗伯名燫,字贞恒。他的祖先原是光州固始人,为躲避五代乱世进入福建,于是成为闽人。十多代以后,传到一人为抚州知州。元美因儿子显贵,被追赠南京吏部尚书;又因孙子显贵,被追赠太子太保、工部尚书。元美有个儿子叫文安公瀚,出身翰林,做到南京兵部尚书,参与机务,以高龄德望受到海内尊重,死后追赠太子太保。文安公有两个儿子,长子康懿公庭防,官职和抚州公所获追赠的官职相同,死后追赠少保;次子即宗伯的父亲庭机,也出身翰林,做到南京礼部尚书,退休后累进为荣禄大夫。他有四个儿子,宗伯是长子。宗伯十四岁时,便以《春秋》补为县学诸生;二十四岁考中进士,改任翰林院庶吉士,授检讨。过了很久,选为侍奉景恭王讲读的官员;检讨任满九年,升修撰,进司经局洗马,兼任原有官职,并参与校录《永乐大典》。第二年,参与编纂《承天大志》。不久书成,获赐金帛四十余。任国子监祭酒;《永乐大典》完成后,升太常寺卿,仍按原职掌管祭酒事务;又升礼部右侍郎,兼翰林院学士。经筵开设后,充任日讲官,仍充任《世庙实录》副总裁。改任吏部右侍郎,不久改任南京吏部官职。过了很久,才升工部尚书,直到担任现在的官职。他一共两次升迁,都仍在南京任职;后来因母亲李夫人去世回乡服丧。服丧期满后恰逢患病,去世时年仅五十七岁。宗伯小时候聪明秀美,每天读书能记下数千字。康懿公非常惊奇喜爱他,对荣禄公说:‘这孩子是千里马。’提学江汝达自负得不可一世,试读少年宗伯的文章后惊叹说:‘我所见的都是凡才,没有人超过你;你一定会凭文章显达。’他每次考察诸生,便带宗伯同行,宗伯常常名列第一。宗伯读中秘书时,师从已故宰相徐文贞公。严分宜当时正任首辅,虽然心中忌妒许多人,却喜爱文章,常沾沾自喜地说宗伯必将获得海内声名。文贞公器重宗伯,则直接把安定天下、治理万物的期望寄托在张江陵身上;甲午年张江陵果然不能不受到期望的影响。按照旧例,诸王将要到王府居住时,必须从进士中选择通晓经学的老儒侍奉讲读,入府后便成为王府僚佐。当时裕王将被立为太子但尚未确定,而景恭王又宠爱裕王。皇帝亲自参与选拔翰林官员,停止他们原来的史职派往王府,宗伯也在其中。宗伯素来经学修养深厚,进退举止从容,没有丝毫失当,裕王常常注目于他。分宜本来认识宗伯,但因为荣禄公没有好好侍奉他,便渐渐疏远宗伯。分宜的儿子世蕃与宗伯为邻,认为宗伯的住宅可以并入自己的宅第,便托裕王即将赴封国之际暗示宗伯献出住宅。宗伯辞谢说:‘这住宅是从父亲那里承受的,不敢抛弃。’随后对人说:‘我不是舍不得住宅,而是舍不得把它交给那个人。’世蕃恼怒,便让吏部援引王府旧例请求。分宜心中犹豫,说:‘史官侍奉王府,难道也是旧例吗?’文贞公当时任副首辅,竭力从旁怂恿,事情才没有按分宜的意思办成。裕王即将赴封国时,分宜想到宗伯将要来送行,便假装没有明白宗伯的谢意,也不向他道谢。分宜失势后,宗伯的仕途逐渐通达;他在礼部、吏部任职时,长官高文端公仪、杨襄毅公博都真诚相待。二公都是海内早有声望的长者,虚心对待宗伯;宗伯也直言不讳,受到许多帮助。在讲筵中,文贞公任首辅,正倚重宗伯为副手;因为宗伯进讲时言语直率,有些不合宜,忽然被指示调往南京。有人说这是宦官从中阻挠,有人说是宗伯身后那位次序在他之下、却有奥援的人排挤取代了他,事情隐秘,不能查明。文贞公常叹道:‘谁说天下的事情都由我作主?我尚且不能为国家留下一个林贞恒!’ 从此两人也不能最终同席共事了。宗伯虽年轻显贵,却能够收敛自己而保持恭敬;与人相处温和,谈笑自如,但在大节上却十分明白。嘉靖、隆庆年间,士大夫有所依附,厚着脸谈论性命之学,以此培植交游、猎取名声,宗伯深深非难,说:‘这只是把声望当作市场上的商品罢了,考察其内里,应当没有真正的见识。’便掩住耳朵。国子监诸生按例必须资历期满,才能历任九卿各曹属官;后来渐渐有人凭闲居资格扰乱制度,宗伯一概拒绝。宗伯任礼部属官时,诸陵的贵人因大水请求修缮,想借机实现自己的愿望;宗伯巡视后回来上奏,只有长陵略有损坏应当修理,其余都不必修,节省费用以万计。宗伯任南京礼部主事时,魏国公的庶长子邦瑞已经成年,第三子邦宁的母亲受宠,想让邦宁获得爵位,便含糊其辞地把邦宁称作嫡子,改送他进入太学。邦瑞将要承袭爵位时,宗伯拒绝了这份公文,说:‘谁说邦宁是嫡子?明明是因为他的母亲受宠,长幼次序谁敢违背?’当时替邦宁说话的人很多,宗伯和属官王世懋更加坚持。不久,言官弹劾并建议夺去邦宁母亲的封号,邦瑞终于获得承袭资格,朝廷内外都认为处理得正确。宗伯任南京吏部属官共六年,两次主持大考察,由长官冯某负责黜陟,宗伯以公正明察著称。入朝庆贺万寿节时,江陵张居正掌握国政,势力很盛,希望宗伯因为旧交前往,与他共同消除过去的嫌隙;宗伯只在公开场合辞谢,并以眼病为由不去。江陵又写请柬邀请宗伯参加曲宴,宗伯仍不去,因此两人关系彻底断绝。当时文贞公已经罢相,居住在华亭乡里;陆先生树声担任宗伯的座主,并且每年按时修礼馈赠。宗伯家中不断派苍头人办理这些事,到了北方吗?则只有一名侍卫向南行,而馈赠也不过是些计算器物和食物。宗伯平日常抚胸叹息:‘如果不是徐公,就没有能任用我的人。’陆先生尤其耿直,常说得到宗伯后应当更加强盛。宗伯也说:‘如果让我成为一个怯弱的人,我还有什么脸面去见陆先生?’宗伯性情尤其孝顺,在官署中侍奉荣禄公,极尽温厚的奉养。荣禄公任南京官职后,多次因公事到京城,宗伯每次都到数十里外迎送,长跪哭泣,抱着父亲的膝盖不忍起身。进献酒肉时,亲手挑选后奉上。那时宗伯已经年长。听到李夫人的讣告,他号哭得几乎昏厥,当天徒步走出龙江,望着灵堂痛哭,又几乎昏厥,说:‘王事没有止息,来不及奉养母亲,这难道是说我吗?怎么能因为一个官职而废弃我慎终送丧的节操?’因此直到服丧期满去世,一直没有再被任用。

缙绅虽惜之,宗伯殊自快以得长供奉荣禄公也。友爱诸弟,疴痒如其身。宪副君稍长,养而训之,以至卓然有声称者,宗伯力居多。荣禄公饶多子孙,不能容,推旧庐,宗伯遇火,图书器什俱尽,至假康懿公废宅以栖。性尤好客,客至辄令具酒炙,度嵗租入几何,奉荣禄公甘防外,悉以供客。或不继,则笑曰:“姑罢酒继而后语我。”萧然四壁无长物也。部使者欲为宗伯治第,有疑狱可出者,使宗伯所亲善谕意,宗伯正色曰:“女少而嫠,晩乃改适耶?”卒不敢复言。宗伯常再考防闱,一典顺天试,及掌成均学,其门生故吏徧天下,无一字居间,即嵗时伏腊问饷,无丝枲之纳。其却眞定、鳯阳二守赂,尤表表者。嗜书,手不时释,为文能复古,然根柢理道,不好为浮靡以猎名。台辟纂福州府志,缙绅以私请者,积箧不发,曰:“岂欲陈寿我耶?且是寄与考功令孰重?”志成,读者服其典刑。又删辑八闽通志,埀就则病矣。侍经邸进讲,有《四书直解》,诵《四诗》有《诗説》,并所为诗文甚伙,厄于火,今其存者犹若干巻。宗伯少尝读书大中寺,寺多祟,至则屏匿,祈雨留京礼城隍庙而归,假寐若一青衣神跽而曰:“日坛封矣。”起视日正午,俄黒云翳之,防雨霑足,以是心自负其病。也,亦坐祈雨而应,为湿所中。云有三子:世吉,以防为太学生;世勤,邑诸生;世陞,防而从予请传者,则世勤。王子曰:明兴,缙绅无世臣,则三世而八座者独林氏,而又加一焉,不亦振振盛哉!然而天下艳其盛,而中惜其不尽究用者,其故可推也。文安公优游盛世,经纶之略与诸贤共之,晩而厄宦竖,危得大柄,不果。荣禄公终始当悍相,嘿嘿守操以老。宗伯在通塞间,其际犹之乎二公。虽然,宗伯自死蚤耳,不死固未可量哉!抑毋但八座,盖三世而史局,而太学师,佐铨典,礼天下,尤艳之。文安与荣禄公皆富夀,久为人父,宗伯仅为人子,弗及终,以故尤惜之也。余皆不论著,独论著其直道,能自完于出处,则三世一辙,乃可贵耳。世懋者,予弟,其持魏公事尤力于宗伯,称益僚,故附存之。

译士绅们虽然为此惋惜,宗伯却因为能够长期供养荣禄公而感到非常满足。他友爱几个弟弟,把他们的疾病痛痒看得如同自己的身体。宪副君稍稍长大后,宗伯抚养并教导他,直到他卓然有声望,其中宗伯出力最多。荣禄公子孙很多,住宅不能容纳,便推让旧宅;宗伯的住宅遭遇火灾,图书器物全部烧毁,只得借康懿公的废宅栖身。他性情尤其喜爱宾客,客人到来就让人备办酒肉,估计一年的租税收入有多少,除了供荣禄公甘美饮食之外,全都用来招待客人。有时钱粮接不上,他便笑说:‘暂且停止饮酒,等接续上了再告诉我。’家中空空荡荡,四壁萧然,没有多余财物。部使者想替宗伯修建宅第,有一桩可以判人无罪的疑案,便派宗伯亲近友善的人暗示他的意思。宗伯严肃地说:‘女子年轻时守寡,到了晚年才改嫁,难道可以吗?’部使者最终不敢再说。宗伯曾两次主持会试,又主持顺天乡试;后来掌管国子监,门生故吏遍布天下,却没有一个人通过他安排说情;即使岁时伏腊来问候送礼,也没有接受一丝一缕的馈赠。他拒绝真定、凤阳两位知府的贿赂,尤其值得称道。他嗜好读书,手不离书;文章能够复古,但根本在于义理,不喜欢写浮华之文来猎取名声。台使征召他编纂《福州府志》,士绅们因私情相请的信件,积满一箱也不打开,说:‘难道要让陈寿为我作传吗?’ 况且这件事托付给考功令,难道还有什么比它更重要吗?志书完成后,读者都佩服它的典范法度。后来他又删订《八闽通志》,将要完成时便病倒了。他侍奉经筵、在王府进讲,著有《四书直解》;诵读《四诗》时有《诗说》,加上所作诗文很多,后来毁于火灾,如今保存下来的仍有若干卷。宗伯年轻时曾在大中寺读书,寺中多有怪异之事,他到寺后便将其屏退隐藏;有一次祈雨,留宿京城礼城隍庙后回去,假寐时仿佛见一名青衣神人跪下说:‘太阳坛已经封闭。’他起身查看,正值中午;不久乌云遮蔽天空,果然降雨,雨水沾湿了脚。因此他心中自以为此事可以治愈自己的疾病。后来又因祈雨而应验,被湿气所伤。听说他有三个儿子:世吉,因父亲荫庇成为太学生;世勤,是县学诸生;世陞因病,托我请求撰写传记的,是世勤。王子说:明朝兴起后,士绅中没有世代担任重臣的,三代而做到八座高官的只有林氏;如今又增加一代,岂不是兴盛显赫吗?然而天下人艳羡林氏的盛况,心中又惋惜其才能没有得到充分任用,其中的原因是可以推知的。文安公生活在太平盛世,治国理政的谋略与诸贤共同施展,晚年却受宦官困厄,险些得到大权,最终没有成功。荣禄公始终处在强势宰相之下,默默守持操守直到老去。宗伯处于仕途通达与阻塞之间,他的际遇仍然像这两位先辈。即便如此,宗伯只是过早去世罢了;如果没有早死,他的成就本来不可估量。又何止是三代八座官职,三代还曾执掌史局、担任太学之师、辅佐吏部铨选、主持天下礼仪,尤其值得艳羡。文安公和荣禄公都富贵长寿,长期做父亲;宗伯只做了儿子,没有来得及终身奉养父母,因此人们尤其惋惜。我其余方面都不作论述,只论他的直道,以及能在仕与退之间保全自身;三代人始终如一,这才是可贵的。王世懋是我的弟弟,他在魏国公一事上比宗伯更加坚持,称得上有益于同僚,所以附带记在这里。

王将军传弇州生曰:信阳葢有王太史祖嫡云。余以隆庆之初元伏阙上书,为先御史大夫白寃状。而是时太史辟公车,亦白其父故将军寃,相与谈防文事,甚洽也。而无何皆得雪散去。明年余强起一官,而又三年,太史成进士,入读中秘书,晋国典史,以文行名天下。盖又十余年而始草事状,见属曰:「奈何厪以一金绯还先将军,为能瞑先将军地下哉?」余乃叹曰:「嗟乎!古固有之,汉文诚才,李广而惜其不遇时也。谓子当高皇帝时,万户侯岂足道哉?虽然,广自肮脏不侯耳。彼其再至九卿,十为二千石,四绾将印,大小七十战,而尚不侯,夫岂尽不用者任之?若王将军则眞所谓不遇者也。」于是作《王将军传》。王将军讳诏,字子宣,其先山东之德州人。明兴有汝锡者,从徐魏公北征,积战功,授大宁中卫百户,复从燕王靖内难,战死夹河。子悦得为正干户,改▯河南之信阳卫,有子端袭,而从王大司马恕平荆襄冦,获其酋,拜明威将军,仍故卫署指挥佥事。明威公有三子,独一子瑀存。尝与其所善僧慧昭语因果,慨然曰:「虞司▯以杀降不益丁吾结髪行间,即以为戒。徃荆襄之战,踲于阱而下,伏三男子从者,请馘之充级赏,吾弗许,曰:『彼宁眞盗耶?即眞盗,非接刅而抗者,吾何忍以为利也?』资而遣之。今吾老矣,仅一子弱而未有孙,岂有所憾哉?彼虞司▯之谓何?」慧公拜曰:「公行得孙,毋苦也。」巳而瑀之妇娠将蓐,而明威公昼若覩慧公入者,报将军产矣。慧公亦以是晨灭将军生之数嵗,而父瑀前卒,育于明威公。少而从塾师习制科业,则工制科业;巳习诗五七言絶,则又工五七言絶。然明威公弗善也,曰:「我惟汝一线息,忍以老博士而弃百世汗马劳。」乃教之撃剑骑射,则又工撃剑骑射,然不废书。而明威公以寿终。将军年十五居王父官,及长白晳踈眉目,须下埀腹。上官见而异之,俾理卫屯政。为搜伏蠧,清干没,拊循其步曲襍戈耒而从事。居十嵗,所田有滞穗,庾有浮廪。台使者所旌,牍约畧如嵗数,而会他屯将陈▯道当以法笞其雕卒。陈上憾讦其所侵屯饷,以数千计,列之御史。御史下郡刘司理,逮▯道。▯道实不侵也,迫而谋之老吏。老吏曰:「御史躭躭,若曹司理唯御史指,安敢为若辨?」然其人墨,而与黄博士有连,为画策行五十金。博士俾居间,以百金投司理,果曰:「吾能轻屯将罪,不能反也。」老吏乃复画策,令援将军与他屯将叶本髙共侵饷。司理为牒召将军对。将军时从客饮,漫不知所坐,以诘牒者,牒者怒走之。司理所谓王将军,踞而詈我。公司理大怒,发卒百人,使别将将而围捕将军。时将军方之村舍,有告者曰:「捕至矣。」司理将甘心于汝,将军恐,甫上马而追至。将军彀弓注别将而曰:「吾罪不至死,所以逃者,避司理防怒耳。俟其解即归,法若失我不过笞,笞而全故人谊,若何不者?污吾镞!」别将犹豫未果,而从卒争前挽曰:「王将军寃而抚我曹,厚公得笞吾曹,请肉袒。」将军乃得脱,匿迹他郡。俟御史离部而出就狱,则司理巳当将军侵饷千二百石。叶本高称是,而▯道所坐顾仅八百石,竟如老吏指,遂坐将军永戍,追所侵饷。将军家素贫,独有城西庄一区,竹万竿,书万巻,尽鬻以偿不足。狱吏又亟侵之,母夫人忧之甚,悉脱簪珥衣服以偿,又不足,器用且尽,而遇大赦,除余饷还故爵。将军愤,句校仓饷故在,乃诉之。后御史后,御史心知将军寃,而虑反前狱不便,谓曰:「幸不失乃公爵,何憾?直不疑偿同舍金非长者耶?予之三十金曰:『以佐囹圄费』,而俾赞军政。」又十余嵗,为庚戌大敌薄都城,檄天下兵入卫,而兵备使者黄君某当发汝南三千人,大都非老弱即游手屠沽儿。黄君忧之,以属将军。将军请悉汰去。不堪者,募壮勇,教以司马法,不逾月而军成,如舞如组,又若风雨。黄君俾将军率千人前驱,至邺而以敌退,罢归。徃返所经邸肆,不知有兵过。黄君益竒之。而会徐御史南金以清戎按汝,大阅而怪其军整暇,非目所睹,问黄君。黄君以将军进立,语移晷,则大喜,俾尽防汝卒,制大纛高牙以宠异之。尽夺卫篆及屯操捕巡诸事予将军。御史威严甚,他将吏见者蒲伏唯唯,得一嚬则汗沾背,无人色,而将军独洋洋自如。又尽失其事。衘将军刺骨防乡人。一御史按浙道归里,乃争谗将军而黜者,至饰二姬以进。

译王将军传。弇州生说:信阳大概有王太史祖嫡之说。我在隆庆元年初伏阙上书,为先御史大夫申诉冤情。当时太史也征召入公车,为他父亲故将军申诉冤屈;我们彼此谈论文章和政事,十分融洽。不久,两人的冤屈都得到昭雪,各自离去。第二年我勉强出仕,又过了三年,太史考中进士,进入中秘书读书,升任国典史,以文章和品行闻名天下。又过了十多年,我才开始起草他的父亲事状;他托人嘱托说:‘难道要劳烦您仅仅凭一枚金印紫绶来使先将军在地下能够瞑目吗?’我于是叹道:‘唉,古代本来就有这种事。汉文帝确实有才干,只可惜李广没有遇到合适的时代。假如李广生在高皇帝时期,万户侯又算什么呢?不过,李广自己性情刚直污浊,不愿受封侯罢了。他两次做到九卿,十次担任二千石官,四次掌握将军印,大小作战七十次,尚且没有封侯,难道全都是因为不用他的人任性吗?像王将军,才真正可以说是怀才不遇。’于是我写下《王将军传》。王将军名诏,字子宣,祖先是山东德州人。明朝兴起时,有个叫汝锡的人跟随徐魏公北征,积累战功,授任大宁中卫百户;后来又跟随燕王平定内乱,战死在夹河。王子悦承袭为正千户,改隶河南信阳卫;他的儿子王端承袭官职,又跟随王大司马恕平定荆襄盗寇,擒获盗魁,授明威将军,仍在原卫任指挥佥事。明威公有三个儿子,只有王瑀活了下来。他曾和好友僧人慧昭谈论因果,慨然说:‘虞司隶因为杀害投降者而没有增加丁口,这件事我从年轻从军时便以此为戒。从前荆襄作战,有三个盗贼跌入陷阱落下,随从请求割下他们的首级来充作功级、领取赏赐,我没有答应,说: “他们难道真是盗贼吗?即使真是盗贼,如果不是持刀与我交战的人,我怎么忍心把他们当作获利的资本?”于是给他们财物,让他们离开。如今我老了,只有一个年幼的儿子,还没有孙子,难道有什么遗憾吗?虞司隶那样做究竟有什么意义呢?’慧公拜谢说:‘您一定会有孙子,不必忧虑。’不久王瑀的妻子怀孕将要临产,明威公白天仿佛看见慧公进来,报告说将军将要生孩子了。后来慧公也在这一天早晨去世,比将军出生早几年;而王瑀先去世,王瑀由明威公抚养。王瑀年少时跟私塾老师学习制科文,于是擅长制科文;后来学习五言、七言绝句,又擅长五言、七言绝句。但明威公并不赞成,说:‘我只有你这一线血脉,怎么忍心让你做个老博士,抛弃祖先百代积累的汗马功劳?’ 于是明威公教他击剑、骑马、射箭,他又擅长击剑、骑马、射箭,却没有荒废读书。明威公长寿而终。将军十五岁时承袭祖父的官职;长大后面色白净,眉目疏朗,胡须垂到腹部。上级官员见到后认为奇异,便让他管理卫所屯田政务。他搜查隐藏的弊蠹,清理侵吞的财物,安抚巡抚部曲,让他们带着刀戈农具从事屯田。十年间,田地有余留下的稻穗,粮仓有多余的廪粮。台使者加以表彰,所记功劳大略与年数相当。恰逢另一屯将陈弘道应当依法鞭打他的懒惰士卒,陈弘道便怀恨,揭发将军侵吞屯饷,数额以千计,列举罪状上报御史。御史将此案交给郡中司理刘某,逮捕弘道。弘道实际并未侵吞,只是受到逼迫,便向老吏谋划。老吏说:‘御史咄咄逼人,你们这些司理只听御史指示,哪里敢替你申辩?’但这个老吏贪墨,又和黄博士有关系,便为他策划,先送五十金。博士让人居中说情,再以百金送给司理,司理果然说:‘我能减轻屯将的罪,却不能把罪名完全推翻。’老吏于是再次谋划,让他诬称将军和另一屯将叶本高共同侵吞军饷。司理发文召将军来对质。将军当时正和客人饮酒,茫然不知道自己因何获罪,便诘问送公文的人;送公文的人愤怒离去。司理说:‘我所说的王将军,竟敢这样跪坐着骂我。’ 司理大怒,发出一百名士卒,派另一名将领率领他们围捕将军。当时将军正在乡村房舍中,有人报告说:‘捕兵到了。’司理打算向你泄愤,将军害怕,刚刚上马,追兵便赶到了。将军拉满弓瞄准那名将领说:‘我的罪还不至于死;我逃走,只是为了躲避司理的盛怒罢了。等他怒气消解,我就回去。按法律,我即使逃走也不过受鞭笞;受鞭笞而保全旧日情谊,有什么不好?如果再不退去,就让我的箭镞沾上你的血!’那名将领犹豫不决,随行士卒争先上前拉住他说:‘王将军是冤枉的,平时又安抚我们;您如果厚待他而让我们受鞭笞,请先把上衣脱下受罚。’将军于是得以脱身,隐匿到别郡。等御史离任,他出来投案入狱时,司理已经判定将军侵吞军粮一千二百石。叶本高也承认了这项罪名,而陈弘道所涉却只有八百石,最终果然如老吏谋划,判将军永远戍边,并追缴所侵军粮。将军家一向贫困,只有城西一处庄园,种有一万竿竹子,藏有一万卷书,全都卖掉仍不足以偿还。狱吏又急忙侵夺他的财产,母亲夫人忧虑万分,脱下所有簪钗耳饰和衣服来偿付,仍然不够,器物也将卖尽时,恰逢大赦,免除剩余粮饷,并恢复原来的爵位。将军愤怒,逐项核查仓粮旧账,便上诉申辩。后来御史离任,继任御史心知将军冤屈,却顾虑推翻前案不便,对他说:‘幸好没有失去你父亲的爵位,还有什么遗憾呢?’ 直不疑替同舍偿还黄金,难道不是长者吗?我给他三十金,说:“用来补助监狱的费用。”并让他协助军政事务。又过了十多年,庚戌年强敌逼近都城,朝廷传檄天下军队入卫。当时兵备使黄某应在汝南发三千人,大多不是老弱,就是游手好闲的屠夫、酒贩之子。黄君为此忧虑,把事情交给将军。将军请求把不堪用的全部淘汰,招募壮勇,按《司马法》训练,不到一个月军队便练成了,行动如舞蹈、如编组,又像风雨一样迅疾。黄君让将军率一千人作前锋,到了邺地,敌军已经退去,便撤军返回。来回所经过的旅店市肆,竟不知道有军队经过。黄君更加惊异。适逢徐御史南金以清军之事巡按汝州,大阅军队,惊异于这支军队整齐安闲、从未见过,便询问黄君。黄君把将军召来站着谈话,过了一顿饭的工夫,徐御史大喜,让将军负责防守全部汝州士卒,并制作大纛和高牙来特别宠异他。又把卫所印信以及屯田、操练、捕盗、巡逻等事务全交给将军。御史威严极重,其他将领和官吏见到他都匍匐唯唯诺诺,御史稍微皱一下眉便吓得汗湿脊背、面无人色,唯独将军神色自若。于是又把所有事务交给他。御史把将军的刺骨之恨带回乡里。一位御史巡视浙江后回乡,竟争相进谗言要陷害将军并罢黜他,甚至打扮两个姬妾献上。

御史至浙,乃上防言:「文吏坐戍赦还不署事,而武吏坐戍独署事,是使武吏轻犯法也,请一切罢署。」盖兾以中将军报可。而是时代黄君者为关西宋君,怒将军不櫜鞬而谒刺,求隂私无可指。至是乃广御史议,谓犯而非永戍者,身殁之日其子孙昉得袭。葢以将军昔所坐条当永戍也。第不知将军狱未竟,不及戍而赦,然用是仅以冠带里居,尽失其卫事。于是屏居黄岭,余故瘠田数十畆,从僮奴十指,犊两角,躬垦之。秇竹灌蔬,与信阳诸名士结社为诗,至成帖名之曰《耐辱子》。又有谈録二十巻,所着多竒闻,自诧以虞初诺臯之类,而不诡正道。将军既负竒不尽究思,欲一自奋,而贼师尚诏防起,破宋州,傍掠睢陈间,两河震动。涿鹿焦君某以兵备当,率所部与贼角,而卒疲无足任者,忧之以问故时校,咸谓当王将军为帅,士选而饱,今何可复望。焦君乃币致将军,将军辞疾不肯徃。人或谓即不以肘印易《耐辱子》,独不为先明威计耶。将军见焦君为言:「贼名起乌合,然中多燕赵青徐流剽骑,一当十者,驱疲卒应之,徒有披靡走耳。」幕府不以其老不肖,请见署以便宜从事,勿狥文法,乃敢闻命。焦君曰:「善,唯君之所之。」将军乃树标而程士,其中者仅十二三。授以参伍偏缝之法,捐直授善走者,使觇贼所向,而厚覆待之,他将莫能用也。盖连战遂大破贼,而他将或小胜,或否,更以是忌将军而间之。既报功,将军仅得旌从有司赏,将军自是归卧黄岭而叹曰:「巳矣,终废不用矣。」谓太史千户公:「百战而身膏草野,以有此世爵。明威公讨冦三月不脱,防□髪秃尽,得小署级耳。至我以一单辞而亡之,我何以见二先公地下?」于是强自力,投所知求辨洗,不得而门下客渐散去。诵曹顔逺诗,▯欷曰:「吾始谓孟尝君浅中丈夫耳,今乃知其不易堪也。」于是日课责太史兄弟为文,益笃而久之。太史举乡荐归,奉觞称寿,将军犹慨然谓:「我无憾于汝,则我先公能无憾于我?」逾鬰鬰不乐。将军故善食酒,至石许不乱,晩节尤好之。酒酣辄长啸,啸巳曼声为楚歌,泣数行下。太史所以娯悦之者万方,乃稍稍释而其后感末疾,寝处不肯服药,曰:「我命在天,卢扁何益?知言哉!」太夫人在堂,我获前蓐地下以待,何憾?所憾者竟无以见二先公耳。手太史兄弟而嘱曰:「毋祔我先茔,毋求贵人铭,我第藁葬官道傍,题曰『前明威将军王某之柩』足矣。」已而卒将军事。太夫人孝,终身无间言,即大醉脩容而后进之,恂恂如也。视财贿如粪土,而重古节侠事,赴人之急甚于巳。能书至径尺者尤遒劲,其射十发必命中,自少至老不释巻。弇州生曰:「古所称国士无双,王将军近之哉!太史之雪,王将军寃,复其官而有子延世继之。仅逾冠而▯大司马,都试第一,叅襄平军事,批亢捣虚,进署级为实受。巳复奋勇斩杀过当,超二级为指挥使。予世袭太史,谓儿子未称才,即才,宁敢望我将军也!嗟乎,何我将军之难,而儿子之易也!」余又闻之:「太史将军尝奉监司指,捕冯氏之为妖术聚众者,将尽僇之以反。闻将军独不肯曰:『愚民相聚,徼福利耳,非有反状足僇也。胜之亦伤天地和,不胜而如黄巾之衅,何以解?』于是集父老喻之,立散去,而棰治冯氏之为妖术者,冯氏妖亦遂絶。」予谓王将军不滥杀,类明威公,而其所完大。李广视王将军诚材武,然何至斩防陵尉,坑陇西降冦哉?至孙陵而防敌隤其家声,非不幸也。王将军者,固隐约坎坷以终,所以贻子孙宏逺矣。

弇州续稿巻七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弇州续稿巻七十六明 王世贞 撰文部

传

译御史到了浙江,便上疏说:“文官因获罪戍边而赦免回来,不能任职;武官因获罪戍边却可以任职,这是让武官轻视犯法。请一律停止他们任职。”大概是想借此中伤将军,获得批准。当时接替黄君的是关西宋君,他恼怒将军不带弓袋箭囊来拜见,想寻找他的隐私,却没有可指责之处。到这时,他便扩大御史的议论,说凡犯法而不是永远戍边的人,直到本人死亡,他的子孙才可以开始袭职。大概是因为将军过去所犯的条例应当永远戍边。只是他们不知道将军的案件尚未审结,还没有戍边就遇赦了;然而将军因此也只能穿着官服居住乡里,完全失去了卫所事务。于是他退居黄岭,靠过去留下的几十亩瘠田,和十个手指头一样少的童仆奴婢、两只牛犊,亲自耕种。他种竹、灌园种菜,又和信阳各位名士结社作诗,后来编成诗帖,题名为《耐辱子》。又有《谈录》二十卷,所记多是奇闻,他自称类似虞初、诺皋一类的作品,却不违背正道。将军既然怀有奇才而没有得到充分施展,想要奋发一番,可是贼军尚诏防起兵,攻破宋州,沿途抢掠睢州、陈州之间,两河震动。涿鹿的焦某担任兵备,率部与贼军交战,但士卒疲弱,没有可任用的人,便忧虑地询问当时的军校;众人都说应当让王将军任主帅,因为士卒经过挑选且粮饷充足,如今哪里还能指望这样的人。焦君于是带着礼物聘请将军,将军借口有病推辞不肯前往。有人说:“即使不愿用肘印换取《耐辱子》,难道也不为先人的威名着想吗?”将军见焦君后说:“贼军名义上是乌合之众,但其中有许多燕、赵、青、徐一带流窜劫掠的骑兵,一个可以抵十个。驱使疲弱的士卒去抵挡,只会白白溃败逃走。”幕府不因他年老而认为他无能,请求授予他职权,使他可以临机处置、不拘泥于文书法令,他才敢接受命令。焦君说:“好,一切听从您的安排。”将军于是树立标志考核士卒,其中合格的只有十分之二三。他把三三制、五五制以及偏师、缝合等战法传授给他们,舍弃直取,任用善于奔走的人侦察贼军动向,并严密防备等待他们,其他将领都不会使用这种方法。后来连续交战,终于大破贼军;其他将领有小胜的,有失败的,因此更加嫉妒将军并从中挑拨。战功上报后,将军只得到有关部门按惯例给予的旌表和赏赐。将军从此回到黄岭躺卧,叹息说:“完了,我终究要被废弃而不再任用。”他对太史千户公说:“百战之后尸身暴露荒野,才换来这个世袭爵位。明威公讨伐盗寇三个月而不能脱身,头发都因忧惧而秃尽,只得到一个小小的署级。到了我这里,仅凭一封文书就消灭了敌人,我将凭什么到地下去见两位先公?”于是强打精神,向熟人求助,希望辨明洗雪冤屈,却没有成功,门客也渐渐散去。他诵读曹颜远的诗,抽泣着说:“我起初以为孟尝君只是浅薄的丈夫,如今才知道他的处境实在难以承受。”从此每天督促太史兄弟作文,越来越勤勉,时间也越来越久。太史考中乡荐回来,捧酒祝寿,将军仍感慨地说:“我对你没有遗憾,那么我的先公难道能对我没有遗憾吗?”因而更加忧郁不乐。将军一向能吃能饮,喝到一石酒也不乱,晚年尤其爱饮酒。酒喝到兴浓时就长啸,啸完又放声唱楚歌,眼泪流下数行。太史想尽办法使他高兴,他才稍稍释怀;后来将军感受了末疾,起居时不肯服药,说:“我的命在天,卢扁又有什么用?这话说得对啊!”太夫人还健在,我能够先到地下去等待她,还有什么遗憾?所遗憾的只是最终没有办法见到两位先公。于是他拉着太史兄弟的手嘱咐说:“不要把我附葬在祖坟,不要请贵人作墓志铭;我只要草草葬在官道旁,题作‘前明威将军王某之柩’,就够了。”不久便去世,结束了将军的一生。太夫人孝顺他,终身没有一句间言;即使将军大醉,也要整理仪容后才来拜见,她始终恭敬谨慎。她把财物看得如粪土,却重视古代节义侠义之事,救济别人的急难胜过自己的事情。她擅长书法,字径一尺时尤其遒劲;她射箭十发必定命中,从小到老都不放下书卷。弇州先生说:“古人所称的‘国士无双’,王将军大概接近了吧!太史为父亲雪冤,王将军的冤屈也得以平反,恢复官职,而且有儿子延续世袭。儿子刚过二十岁便隶属大司马,都试考核第一,参与襄平军事,攻击敌人的要害、捣其空虚,提升一级署理官阶而正式授职。后来又奋勇杀敌,斩杀数超过规定,越级两等升为指挥使。我世袭太史之职,还说儿子没有达到才干;即使他有才,哪里敢奢望达到我将军的程度!唉,为什么我的将军如此艰难,而儿子却如此容易!”我又听说:太史将军曾奉监司命令,捕捉冯氏中以妖术聚众的人,准备全部杀掉以平息反乱。听说后,王将军唯独不肯,说:“愚民聚集,不过是想求福利罢了,并没有足以处死的反状。胜过他们也会伤害天地和气;若不能胜过他们,造成黄巾之乱那样的祸患,又怎样收拾?”于是召集父老开导他们,他们立即散去;又杖责惩治冯氏中施行妖术的人,冯氏的妖术也终于断绝。我认为王将军不滥杀,和明威公相似,而他所保全的人更多。李广看王将军,确实是有才能、有武略的人;但他怎么至于斩杀防陵尉、坑杀陇西投降的盗寇呢?到了孙陵时,防守敌军失利而败坏了家声,并不是不幸。王将军本来就是这样隐晦坎坷地终其一生,所以留给子孙的事业广大而长远。《弇州续稿》第七十五卷 钦定《四库全书》《弇州续稿》第七十六卷 明王世贞撰 文部 传

冯廷尉京兆父子忠孝传王子曰:“余入朝所睹,接诸老先生,能言冯御史父子忠孝事,葢未尝不津津致执鞭之慕也。”既而曰:“吾闻之老子,士岂愿欲有忠孝名哉?至治之世,天子穆穆,羣僚师师,亡毛髪之过,举隐忧以来,言者諌鼔,谤木日悬而不用,仕优游于朝,四民优游于都野,亡忿防讼争之日,椎剽丸桴之夜,防侵疠札之嵗,以相保终其天年,即用劳承志之外,亦何所效之?故士至于忠孝名,要非有得巳也。然而使士得全其名而以身免者,则君也,实天也。”冯御史之始成进士也,以行人出,劳两广大帅,王文成公守仁,文成公进公而语之道,公不觉屈席,巳荐束脩为弟子,文成公亦器之,每语人:“任重道逺,其在冯生哉!”公以行人高第得御史,分司留台,故事,御史有所执讯,甫具以移刑部曹郎,俾为狱,不复更相关也。公下所司,必从曹録狱牒以报,诸曹郎噪其尚书,谓“御史属吏,我尚书以语公”,不为动,曰:“御史非欲属吏公,诸曹也,欲因以知事首尾,孰为缓,孰为速,孰为可否,体当如是耳。”尚书屈,遂着为甲令。寻疏论留守魏公不当越江役诸卫卒,语侵大司马,夺一月奉,魏公慴,不敢越江役卫卒矣。巳奉命巡上江,故事,逻卒获盗多寡为殿最,公叹曰:“是必有孽盗以免殿者。”下令卒画地而程之,以不被盗为上功,获多而覈者次之,民自是不虞盗诬。指挥张绅挟汪御史大夫鋐而杀人,公立讯寘之法,汪大夫以上宠之,故势张甚,请大计觐吏时,南諌台毋得先论摘,俟既毕事而始论摘其尤者,部院更衷之。公谓:“南谏台论摘在先,北在后,皆所以详覈官邪,司察漏网,大夫欲自収寄而夺耳目之任,不可。”上疏力争,得如故事。汪大夫愎而险,能窥伺上指,沮折其属,又阿臾时相,数更职守以自固,公复上疏极论之。时上方喜新贵人,议分建南北郊,又欲令皇后出蚕北郊而擿其不合者,著论以邪徒辟之。中外惴惴,莫敢抗。公独上疏谓:「陛下必不忍以敢言之士为邪徒,此殆左右奸佞欲售其説者,隂诋之耳。今天下士风日敝,以缄黙为老成,以顺臾为平易,以特立为矫激。有所建白,咸指为沽名。言及左右,辄寘之逺谴。不惟父母妻子怨其不能持禄保身,而朋友故旧絶迹徃来,以避权臣之怒。陛下尚犹以邪徒目之,则唯有廿心立仗之马,喑口朝阳之鳯而已。」古者天子躬耕籍田,以供粢盛;后亲桑蚕室,以资黼黻。文章未闻出郊而蚕也。今士庶之家,少习礼教者,必以男不言内,女不言外为美俗。堂堂天朝,四方取则焉,可舍九重而逺出郊宿乎?是礼行后世,有特书者曰:「后亲蚕于郊,讥外也。」视陛下当为何如主也?南北郊,高皇帝未定制也。分十年而合,合百余年而列圣继之,未有改也。今陛下一旦改之,行夏之时,而顾复周之祭,先地后天,则尊卑之义不明;分天分地,则神明之志不通。夫百年而成,一旦而毁,中人之家守先业者,尚知其不可,而况陛下为天地子,为宗庙社稷主哉?陛下服歴大位九年于今矣,以为治耶?乱耶?安耶?危耶?太仓、水衡供亿不足,那贷尽矣。三辅近畿、关陜河洛,赤地千里,人且相食矣。两淮旱蝗,草茎木叶亡孑遗矣。江南大水,嵗课不登,争流窜矣。闽海叛卒,至杀两省长官矣。延绥一军,素称忠厚,为殍者二万余矣。地震星孛,产妖作异,草木变怪,禽兽为孽,置邮不絶,书灵台不絶奏。陛下了不之防,而沾沾焉自以为治安。今日颁手诏,明日降勑谕,欲以配追前王,轶驾后世。臣故知其不可也。因劝上速停二议,开言路,且以尧舜之用元凯为勉,而唐宋之狥林甫、安石为戒。俱报闻。当公具草时,分且得逮,而上寛之弗竞也。公益感奋,思报防。彗星见,遂极论汪大夫为腹心彗,并及二相臣,以为召用。

译冯廷尉京兆父子忠孝传 王先生说:“我入朝以来所见所闻,接触各位老先生,他们能够谈说冯御史父子忠孝的事,往往津津乐道,表达对执鞭追随他们的仰慕。”又说:“我听老子说过,士人难道是希望获得忠孝的名声吗?在政治清明的时代,天子庄严肃穆,群臣整肃有序,没有丝毫过失;即使有人提出隐忧,进谏的鼓也敲响了,诽谤木天天悬挂却无人使用;官员优游于朝廷,士农工商优游于都城乡野,没有一天有愤怒、争讼,没有一夜有抢劫、盗窃,没有一年有疫病、灾荒,彼此保护而终享天年。这样看来,除了用勤劳来承顺君主的心意之外,又有什么可以效力的呢?所以士人获得忠孝之名,实在不是出于自己的选择。然而,能够让士人保全名声而又保全自身的,是君主,实际上也是上天。”冯御史刚中进士时,以行人身份出使,慰劳两广总督王文成公守仁。文成公提拔他并向他讲道,他不知不觉便屈膝坐下,后来又送上束脩拜为弟子。文成公也器重他,常对人说:“责任重大,道路遥远,大概就在冯先生身上吧!”冯公以行人高等成绩升为御史,分掌留都御史台。按照旧例,御史有所逮捕讯问,刚刚写成文书便移交刑部曹郎,让他负责审案,不再互相干预。冯公交给有关部门办理时,必定要求从各曹郎那里调取审狱文书来报告。各曹郎向尚书吵闹,说:“御史把属吏交给我,尚书应当把这话告诉他。”尚书不为所动,说:“御史并不是想把你们各曹郎当作属吏,而是想借此了解事情的始末,哪些应缓、哪些应急、哪些可行、哪些不可行,体察处理本来就应当如此。”尚书服气了,于是把这规定写成正式法令。不久,他上疏评论留守魏公不应越过长江征调各卫所士卒,言辞牵涉大司马,被夺去一个月俸禄;魏公害怕了,再也不敢越江征调卫卒。后来他奉命巡察长江上游。按旧例,巡逻士卒捕获盗贼的多少决定考核优劣。冯公叹息说:“这样一定会有人故意制造盗贼,以免考核落后。”于是下令由士卒划定区域并按区域考核,以不遭盗贼为上等功劳,捕获多而核实清楚的次之,百姓从此不再担心被诬为盗贼。指挥张绅依仗汪御史大夫鋐的势力杀人,冯公立即审讯并依法处置。汪大夫因为受到皇上宠信,势力很大,请求在大计考核、朝见官吏时,南台御史不得先行弹劾,等事情办完后再摘举其中最严重的,部院也相继附和。冯公说:“南台先弹劾,北台后弹劾,都是为了详细考察官员邪正、查出漏网之人。大夫想自行收回权力,夺取监察耳目的职责,不可以。”他上疏力争,最终恢复旧例。汪大夫刚愎而阴险,能够窥探皇上的意旨,压制打击属下,又逢迎当时的宰相,多次更换职务来巩固自己,冯公再次上疏极力弹劾他。当时皇上正宠爱新贵,商议分建南北郊,又想让皇后到北郊亲自养蚕,并挑剔其中不合礼制之处,写文章把反对者斥为邪徒。朝廷内外都惴惴不安,没有人敢抗议。唯独冯公上疏说:“陛下必然不忍心把敢于进言的士人当作邪徒,这大概是左右奸佞想推行自己的主张,暗中诋毁他们。如今天下士风日益败坏,把缄默称为老成,把顺从称为平易,把特立独行称为偏激。凡有建言,都指责为沽名钓誉。言及左右近臣,便把人置于远方谴责。不仅父母妻儿怨恨他们不能保住俸禄、保全自身,朋友故旧也断绝往来,以躲避权臣的怒火。陛下如果还把他们看作邪徒,那么朝廷中只会有低头立于仪仗中的马、闭口不鸣的凤凰罢了。”古代天子亲自耕种籍田,用来供奉祭祀的黍稷;皇后亲自到蚕室养蚕,用来供给绣绘礼服。没有听说过文章典籍记载皇后出城郊外养蚕的。如今士人百姓之家,稍微学习礼教的,都把男子不谈内事、女子不谈外事看作美好风俗。堂堂天朝,四方都以它为榜样,怎么可以舍弃深宫而远出郊外住宿呢?” 这种礼制实行于后世,有特别记载说:“皇后亲自到郊外养蚕,是讥刺其越出宫外。”那么应当把陛下看作怎样的君主呢?南北郊的制度,是高皇帝还没有确定的制度。分开实行了十年后又合并,合并一百多年,历代圣主相继遵行,从未改变。如今陛下一旦改变它,采用夏朝的时令,却又顾念恢复周朝的祭祀;先祭地后祭天,则尊卑之义不明;把天坛、地坛分开,则神明的意志又不能贯通。百年形成的制度,一旦便毁掉,普通人家守护祖业尚且知道不可如此,何况陛下是天地之子、宗庙社稷之主呢?陛下登上大位至今已经九年,天下究竟是得到治理了,还是混乱了?是安定了,还是危险了?太仓、水衡供给宫廷的物资已经不足,借贷也全部用尽。三辅近畿、关中陕地、黄河洛水之间,千里赤地,人民将要互相吞食。两淮旱灾蝗灾,草茎树叶都没有剩下。江南大水,年税不能完成,人们争相逃亡。闽海叛卒甚至杀害两省长官。延绥一军一向以忠厚著称,却有二万多人饿死。地震、彗星出现,生妖怪、出异象,草木发生怪变,禽兽造成灾祸,驿站传递不停,灵台报告灾异的奏章也没有停止。陛下完全不加防备,却沾沾自喜地认为天下太平。” 今天颁布亲笔诏书,明天下达敕谕,想以此追比前代君王,超越后世帝王。我因此知道这是不可行的。于是劝皇上赶快停止这两项议论,开放言路,并且以尧、舜任用元凯为勉励,以唐朝任用林甫、宋朝任用安石为戒。皇上都只回答说知道了。冯公起草奏疏时,分明将要被逮捕,但皇上宽容了他,没有追究。冯公更加感奋,想着报效国家。彗星出现后,他便极力弹劾汪大夫,说他是皇上的腹心之患,并牵连两位宰相,认为他们应当召回任用。

者宜亟罢,罢者宜弃勿用,遂仿范希文百官图例,悉品诸大臣,以某贤当简用,某不肖当斥,其辞防峭厉,上恚甚,驰缇骑逮之,至京下诏狱,苛究所主名,榜掠濒死者数四,公执语不移,遂移秋官狱,论比附,上言大臣德政律斩,而疑之,或得从轻比,上夺尚书王时中职,侍郎闻渊嵗俸郎以下逺谪有差,公遂真论斩矣,时汪大夫得骤迁太宰,而王肃敏公廷相代为大夫,议以公所坐特毁誉失当,与三尺不尽合,疏请之不听,寻当论报,以例防审南阙门,汪太宰时执笔,故令校卒持公转膝面之,公即起立不跪,太宰怒,谓汝上书欲死,我既下狱,复欲为厉鬼以死,我死今不在我手耶,公叱曰,若安能死我,即重我不过磔,若又安能磔我,太宰益怒,谓囚何敢叱大臣,公曰,大臣而无君,人人得诛之,何但叱为,太宰乃摭公狱中事,谓以受人饷,公笑曰,如若言,不过以义槖饘耳,不至如若以选人市,又受某某金而荐之开府,太宰怒甚,推案下欲拳公,公应之声益厉,王大夫好谓冯御史何絮,为祖宗不杀諌臣百七十年矣,岂以而快心破祖宗法,又为太宰有法在,以法论御史则可以,怒论御史不可,夏宗伯言亦曰,此岂宰公私家耶,太宰乃止,然犹署公情真,公挺身出不顾,观者皆啧啧称叹曰,是御史始者以其膝铁也,其辩口则亦铁,今者觉其胆与骨皆铁矣,因目公为四铁御史,且録其语传之逺外,而上所使诇事者宻以闻,颇为动容,是冬得不论,当汹汹时,有遗公药者曰,毋再辱公推之地,曰不闻王新甫语,我岂儿女子耶,御史陈事不当伏欧刀都市以伸明主法,何言辱公,在狱而有孝子京兆君事公,讳恩字子仁,娶于金而举京兆君,京兆君名行可,有兄弟十人而君为之长,当御史公下狱时,君甫十三嵗,即伏阙上书白寃状,括髪短后衣蹩蹩长安街。中见一要官轝过,即攀跪泣请,其辞絶酸楚,不忍闻,皆掩耳促舁者疾过之。其又二载,而君年十五矣。防冬事迫,乃刺血书疏,叩公车,大略言:「臣父恩,幼而失怙,祖母呉含饴哺之,以长成有今日。不幸私忧过计,欲为陛下作一吠奸之犬,而顿忘逆鳞之戒,遽防大辟,▯炭都市。窃念祖母呉巳八十余,忧伤之深,仅余气息。臣父今日死,祖母当以今日死;臣父明日死,祖母以明日死。臣父死,臣祖母复死。臣防然一孤,宁得不死?惟冀陛下哀怜之。防臣置辟而赦臣父,得以苟延母子二人之命。陛下僇臣,不伤臣心;臣被僇,不伤陛下。法谨延颈以俟白刃。」纳言陈经见而怜之,为封上有防。法司更审,时王大夫犹在,事与聂司冦贤仍以公前律不尽合,请报减死戍雷州。公戍而汪太宰亦用奸事露罢矣。于时海内翕然谓冯公死忠,孝子君死孝,然卒皆不死。王子读之,葢至今犹廪廪焉。巳而叹曰:「嗟乎,夫孰非天哉!今夫高文二祖至神圣也,从法语如转圜,然胡至斩王权,磔萧仪,而腐曽秉正也?始约法而天下有触罗者,皆以子请代得免,既而不胜请乃许之,如陆安、郑士利辈不可指屈。葢人子之志伸,而于太和不无漓哉!夫冯公伸为臣,而其子伸为子,然而卒以全者,天也。葢冯公之后十八年,而杨忠愍继盛不免矣。其妇謼天而请代,而若弗闻矣。故曰天也。」冯公既得雷州戍,雷之荐绅衿裾迎而师事之,颁白倪孺相牵借指目,公以为非复世间人。公后先凡六载,所悰寄在吟咏,甚适也。独不能忘母呉太夫人,而会赦归雷,人祠之十贤堂,以配宋之迁客冦凖、李光辈。公始获精心养母呉。始公少时食贫,不能恒治甘防,一日彷徨无所出之中野,遇一雉飞入怀,以佐午具。至是叹曰:「吾今幸不至窭,吾敢以俭吾亲哉!」于是日徴水陆之腴以荐,每行村落间,辄奉板。舆偕采田歌懽悦之,葢太夫人九十五而后终,公亦逾六十矣,犹烝烝孺子慕也。公材大,既蚤废,亡所施,居恒慷慨,谓犹可以为德于一乡。巳而曰:「是不易以不费惠也。」出槖中装,颇买陂田之瘠者,募贫人佃之,教以计然之防,而亦会有天幸,傍畆益拓,所入渐广。乃首推母呉意,以赡其族。季曰干,曰坤者,又赡其女兄弟之归张震、王梦葵者,又赡其弟之婿奚继之者。巳又赡其兄子际可为之娶妇,嫁二女而谷之。

译有的人应当赶快罢免,已经罢免的应当抛弃不用。于是他仿照范希文《百官图》的做法,逐一品评大臣,说某人贤能应当选用,某人不肖应当斥退,言辞锋利严厉。皇上大怒,派缇骑把他逮捕,押到京城关入诏狱,严刑追问他所指名的人,拷打得几次濒临死亡,但冯公坚持自己的说法不改变。于是把他移交秋官狱,依照比附之法定罪。他上言应按大臣犯德政律处斩,皇上对此疑惑;有人说可以从轻比附。皇上夺去尚书王时中的职务,侍郎闻渊以及岁俸郎以下官员分别远谪。冯公最终真的被判处斩刑。当时汪大夫迅速升为太宰,王肃敏公廷相接任大夫,议论认为冯公所获罪名只是毁誉失当,与刑律不完全相合,便上疏请求改判,皇上不听。不久应当议定回复,按惯例在南阙门复审。汪太宰当时掌笔,故意让校卒拿冯公转跪在地、用脸触地。冯公立即站起,不肯下跪。太宰大怒,说:“你上书求死,我既把你下狱,你还想做厉鬼来死;你现在的死难道不在我的手里吗?”冯公斥责说:“你怎么能杀我?即使加重我的罪,也不过磔刑;你又怎么能磔我?”太宰更加愤怒,说:“囚犯怎么敢呵斥大臣?”冯公说:“身为大臣却没有君臣之道,人人都可以诛杀他,哪里只是呵斥而已?”太宰于是挑出冯公在狱中的事情,说他接受别人馈赠。冯公笑道:“照你这样说,不过是接受义理上的衣食罢了;不像你那样利用选官卖官,又收取某某人的钱来推荐他任开府。”太宰大怒,推倒案几要打冯公。冯公回应得声音更加严厉。王大夫劝道:“请问冯御史为何如此烦琐?祖宗一百七十年来没有杀谏臣,难道要因为一时痛快而破坏祖宗法度吗?”夏宗伯也说:“这难道是宰相的私家吗?”太宰才停止,但仍在案卷上写冯公罪情属实。冯公挺身而出,毫不顾忌。旁观者纷纷赞叹说:“这个御史起初膝盖像铁一样,现在才知道他的辩才也像铁;如今又发现他的胆和骨头全都像铁。”于是称冯公为“四铁御史”,并记录他的话传播到远方。皇上派来侦察情况的人秘密上报,皇上颇为动容。这年冬天,他没有被处死。形势最为汹汹时,有人送药给冯公,说:“不要再让公受辱于推刑的地方。”冯公推开药说:“没听过王新甫的话吗?我难道是女子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尺〕 御史陈述事情不当,难道就应当在京城刑场伏受刀斧,以彰明君主的法律吗?怎么能说是使父亲受辱?冯公在狱中时,有一位孝子京兆君侍奉此事。京兆君名恩,字子仁,娶金氏,后来中举成为京兆君。京兆君名行可,有兄弟十人,他是长子。御史公下狱时,京兆君刚十三岁,便到宫阙前上书申诉冤情,束发后衣着短促,踉跄走在长安街上。途中遇到一位显贵官员的轿子经过,便攀着轿子跪下哭泣请求,言辞极其酸楚,令人不忍听闻;众人都掩耳,催促抬轿者赶快过去。又过了两年,京兆君十五岁。这年冬天,事情紧迫,他便刺血写奏疏,叩击公车门,大意说:“臣父冯恩,幼年失去父亲,祖母吴氏含辛茹苦把他哺养成人,才有今天。不幸他因私人忧虑和过度谋划,想替陛下做一只吠叫的忠犬,却突然忘记触犯龙鳞的戒忌,骤然遭遇大辟之刑,像被投进都市的炭火。私下想到祖母吴氏已经八十多岁,忧伤深重,只剩一口气息。父亲今天死,祖母就应当今天死;父亲明天死,祖母就应当明天死。父亲死了,我祖母也会死。我将成为一个孤儿,难道还能不死吗?只希望陛下哀怜我。恳求陛下把我置于死罪,而赦免我父亲,使我们母子二人的性命得以苟延。” 陛下杀戮我,不会伤害我的心;我被杀,也不会伤害陛下。法律已经严明,我伸长脖子等待白刃。”纳言陈经见到奏疏后怜悯他,替他封上奏报,并附上意见。司法部门重新审理,当时王大夫还在任,案件与聂司寇贤仍认为按冯公原先所犯的律条不完全相合,于是上报请求减死改判戍守雷州。冯公戍守后,汪太宰也因奸事败露被罢免了。当时天下一致认为冯公是为忠而死,孝子京兆君是为孝而死,但最终两人都没有死。王先生读到这里,至今仍心惊不已。后来他叹息说:“唉,哪一件事不是天意呢!如今高皇帝、文皇帝两位祖宗都是最为神圣的君主,听从法律上的劝谏如同转动圆盘一样容易,然而为什么竟至于斩杀王权、磔杀萧仪、把曾秉正处以腐刑呢?起初约束法律时,天下有人触犯罗网,都可以由儿子请求代替而获免;后来代求的人多了,才允许这样做,如陆安、郑士利一类,不能一一列举。这大概是使人子的心愿得到伸张,却也未免使太和之气有所衰薄吧!冯公伸张了臣子的义,儿子伸张了为子的义,然而最终能够保全性命,是天意。冯公之后十八年,杨忠愍继盛就未能免死。他的妻子呼天请求代替受死,上天却像没有听见。所以说,是天意。”冯公被判戍守雷州后,雷州的乡绅士人穿戴礼服迎接他,并以师礼相待;头发斑白的老人和年幼的孩子相互牵引,借手指指点点,冯公认为自己已经不再是人世间的人。冯公前后在雷州共六年,把心情寄托在吟诗作咏上,过得十分适意。只是不能忘记母亲吴太夫人;适逢赦免,便从雷州回来。雷州人为他在十贤堂立祠,把他与宋代被贬谪的官员寇准、李光等并列供奉。冯公这才得以专心奉养母亲吴氏。他年轻时家贫,不能经常置办甘美食物。有一天,他在无处谋生的旷野中徘徊,遇到一只野鸡飞入怀中,便用它补充午餐。到这时,他感叹说:“我如今幸而不至于贫困,怎么敢因节俭而亏待母亲呢!”于是每天搜求水陆珍味奉献给母亲;每次经过村落,便奉着木板车,与母亲一起采听田歌,使她欢悦。太夫人九十五岁才去世,冯公也已经超过六十岁了,却仍像孩子一样深深眷慕母亲。冯公才干宏大,早年即被废弃,没有施展之处,平日常常慷慨激昂,认为还可以在一乡之中行善。后来又说:“这不是不花费钱财就能施惠的事。”他拿出袋中的财物,买下许多瘠薄的池田,招募贫民耕种,教给他们计然的经营方法;又恰逢上天赐予好运,邻近田地不断扩展,收入渐渐增加。于是首先遵循母亲吴氏的心意,用来赈济自己的宗族。季弟名干、名坤,又赈济出嫁给张震、王梦葵的姊妹;还赈济弟弟的女婿奚继之。后来又供养兄长的儿子际可,为他娶妻;嫁出两个女儿,并给她们粮食。

巳又赡它弟族子斆、可立、可仕、可还可又赡诸姊妹之适庄华、陆府钟鳯者。巳又赡其布衣之交曰郭济、沈兰、钱谷者,经生交曰张思者,患难交曰李啓祥者,通家之后人曰载九、甄曰苏允厚者,或授之室,或资之学,或防其死。栁御史与周主事之坊,其裔孙贫售之公,公与之直而后归之。又赎钱修撰之坊,以授其裔孙,曰:「毋更失守也。」倭入冦,监司募僧兵御之,公所赍廪犒独当公家半。士女避倭而徙者,皆为授庐传餐以济之。大饥疫,煑粥南禅寺哺饥者,剂药以治疫者,所全活甚众。又割其膏畆数百,俾代区赋长资,曰:「奈何吾安坐而视汝剉产也。」始公之急治生而人疑之,既伺其所嵗出,乃曰:「冯公殆为它人治生耳。」孝子君既出公于狱,遂益习经术,甫冠举乡试高等,归而佐公为义防。公元配金孺人以老寿卒,君吁祷而请延不得,则恸絶久之,乃苏,蔬食不入内者三载,而念公老,不欲伤其意,时和色而后见,不使觉也。葢乡人人益称君孝矣。会穆庙初御极,旌诸言事者,冯公业七十余,铨曹欲用公而难其老,乃疏进大理寺左寺丞,再以庙恩加朝列大夫,而部使者方列上君前事,下大宗伯覆覈无异,特旌君为孝子,表其庐。于是冯公父子忠孝事大着,而君以数竒久困公车,冯公督之谒选,曰:「吾不任报国矣,若不以时需一命以摅汝蓄如。」吾志何君谒吏部选,得光禄署正。光禄中贵人陆海,故以鱼肉其大僚。至四署则益狎,君夙戒其属,务饬于上供之物。而中贵人至欲有所恐喝,而君阳为不知者。防夙猾之役而数之曰:「某事为某奸,某事为某盗,不而贷也。」葢皆中贵人交关隂私状。中贵人欲假上供物以难之,则皆饬,乃更扼咽。为诸役请命而出,问知为冯御史儿,相戒竟。君任亡敢干,而君当以预赞大典论劳,有大红绣绮衣之锡,葢用四品例云。会以公病乞归,公强无疾,老而稍善忘。比疾革,谓诸子曰:「负国家再生恩巳矣,属之而曹耳。」谓长子见者:「以行古道,其犹有古心乎?诸季可取师也。」遂瞑。明年,郡邑大夫师生祠公,乡贤祠。君之奉公丧毁瘠,而抑于礼,如其奉金孺人丧服除,迁通判应天府。君直臣子,又自以孝廉重,公卿间毋敢吏畜之,而君益自励为精勤。每有所委署,恒单骑徃,曰:「奈何以口体烦人?」当论市役,一瞽而卜者诉曰:「何以任帛供?」君曰:「若诚卜且瞽,若父不某所,兄某所为千金市耶?」里人推槽坊供者,皆窭人子。公怒曰:「去之!」东偏某家不以千金张槽坊,而委之窭子,杖而更之。当监掣盐务,推抑大贾,而寛中贾以下,咸称平。其监烙驹,亦仿其意,先豪牧之饶秣者;监清屯田,先豪伍之兼并者。以故所至辄办理,然君矻矻持絜法,亡所阿狥。御史台有胥史见诉,下君治,而心庇之。比狱上,欲曲罪诉者,君持不可而止。尝奉委逮魏公从子及其家奴,稽故不发,君使谕之曰:「若不熟铁榜耶?而敢抗王法!即八议在魏公不在尔辈。」从子蒲伏请罪,君痛抶其奴,悉抵法,数从子而宥之。司内枢之贵人,用督捕责君受牒,君使一役受牒,贵人恚,乃为名以抄案胁君。吏徃,吏咸惴无人色。君谓:「而贵人不解事,京兆不受弹压,我以吏徃,而贵人不以小珰来耶?」贵人恚虽甚,问知君为冯御史子逆自折然,君于职不专,为伉其治民,大指先教化而后刑罚。有兄饶产而弟窘者,诬其兄,君不直其弟,使具狱而徐动。以天性,兄为哭,欲寛其弟而给之;弟哭请毕死,不敢负兄,遂相为敦睦。君又辩故宦家争嗣微瞹与富人之孽子寃死者,翕然称君神明。君尝属议高淳事,高淳防诸郡上游,而颇受诸山水,故有堰障之其水,傍溢顷田数十,皆浸。或请决堰以露田,君曰:“为田几何?吾宁无邑子情,安忍邻国为壑?”则又请省赋以苏常郡赋补之,君曰:“苏常赋重极矣,能径省高淳赋则可以苏常补,则不可。”乃议调停虚粮,以改折代高淳之困,亦苏其后。复嵗饥,桴鼔不时起,而君巳去邑,尹谓非君行赈,且立稿,君即日命驾趣之。邑哀号者道阗嗌也,君褰帷而示之曰:“我在毋忧。”稿君故已悉得其田饶瘠主名,毋敢下上者,散赈日所至,俾贫人鱼贯受粟,悉以实徃,咸驩呼祝。君有后台,使者上君治状卓异,先后十一疏。而是时少宰王夷陵尝以公分识君,贻书君,谓相国与太宰逅而贤君,吾从旁臾之,非久迁矣。君不答,人以诮君,君曰:“彼贤我则不责我答,责我答我故不受。彼贤何与我为?”君坐是竟不迁,以考最不欲北,谢病归脩其父行谊,甚适也。

译后来又供养其他弟弟的族子斆、可立、可仕、可还;又供养各位姊妹中嫁给庄华、陆府、钟鳯的人。后来又供养平民朋友郭济、沈兰、钱谷,读书人的朋友张思,患难中的朋友李啓祥,以及世代通家之后人载九、甄曰、苏允厚;有的替他们置办妻室,有的资助他们求学,有的救助他们免于死亡。柳御史和周主事的牌坊,他们的后裔贫困,卖给冯公;冯公给足价钱后又归还给他们。又赎回钱修撰的牌坊,交给他的后裔,说:“不要再失去守护它的责任。”倭寇入侵时,监司招募僧兵抵御倭寇,冯公所资助的军粮犒赏,独自承担了公家费用的一半。士女为躲避倭寇而迁徙的,他都替他们提供房屋和路上的食物来救济。大饥荒和瘟疫发生时,他在南禅寺煮粥赈济饥民,调配药物治疗疫病,救活了很多人。又割出自己的肥田数百亩,让它们代替地方赋税,作为长期的资助,说:“怎么能让我安坐着看你们的产业被削减呢?”起初冯公急于经营生计,人们还怀疑他;后来观察他每年的支出,才说:“冯公大概是在替别人经营生计。”孝子京兆君使冯公出狱后,更加学习经术,刚过二十岁便在乡试中名列前茅,回来帮助冯公办理义田。冯公的元配金孺人高寿去世,京兆君哭泣祈祷,请求延长她的寿命而不能如愿,便悲痛昏厥很久才苏醒;他吃素,不进入内室,持续三年。但想到父亲年老,不愿伤父亲的心,便常常和颜悦色地来见父亲,不让父亲察觉自己的悲痛。因此乡里人更加称赞京兆君孝顺。适逢穆庙刚刚登上帝位,表彰各位进言之臣。冯公已经七十多岁,铨曹想任用他却顾虑他年老,于是上疏推荐他任大理寺左寺丞;又因庙恩加授朝列大夫。此时部使者正把京兆君过去的事情逐条上报,交给大宗伯复核,没有异议,特意旌表京兆君为孝子,并在他的住宅立表。于是冯公父子的忠孝之事大为显著。京兆君因为命运多舛,长期困于公车考试,冯公督促他参加铨选,说:“我已经没有能力报效国家了,你如果不及时得到一官半职来施展自己积蓄的志向,我死也不安心。”京兆君于是参加吏部选拔,得到光禄署正之职。光禄寺中有位宦官贵人陆海,过去凭借权势欺压大臣;到了四署任职时更加放纵。京兆君早早告诫属吏,务必整饬上供之物。宦官贵人到来,想恐吓他,他故意装作不知道,反而数说那些一向狡猾的差役:“某件事是某人的奸恶,某件事是某人的盗窃,绝不能宽贷。”这些其实都是宦官贵人往来勾结的隐私。宦官贵人想借上供物品来为难他,发现物品都已整饬完备,只得转而扼住他的咽喉。京兆君替各役户求情而出,宦官问知他是冯御史的儿子,便彼此告诫而收手。京兆君任职期间没有人敢干犯他;他又因预先赞助大典而论功,得到大红绣绮衣的赏赐,大概是按照四品官的例制。适逢冯公因病请求归乡,京兆君强说自己没有病;年老后渐渐健忘。等到病势危急,他对几个儿子说:“我已经报答了国家使我再生的恩德,剩下的只是托付给你们罢了。”又对长子见者说:“按照古道行事,你还保有古人的心吗?诸位弟弟都可以以你为师。”说完便闭目去世。第二年,郡邑大夫、师生为冯公立生祠,又在乡贤祠中祭祀他。京兆君为父亲办理丧事,悲伤得形销骨立,却仍克制在礼法之内;等到为金孺人服丧期满,升任应天府通判。京兆君为人正直,又自以孝廉声望很重,公卿之间不敢把他仅当作属吏看待;他更加自我激励,办事精勤。每有委任差遣,常常只骑一匹马前往,说:“怎么能因为我饮食起居的小事去烦劳别人?”有一次审理市役,有个盲眼占卜者申诉说:“为什么让我承担丝帛供给?”京兆君说:“如果你真的既会占卜又是盲人,那么你的父亲不在某处、兄长在某处,你怎么能拿千金买下市役呢?”乡里人推举槽坊供给者,都是贫寒人家的子弟。京兆君大怒说:“赶走他们!”东边某家没有花千金置办槽坊,却把它交给贫困人家,京兆君便杖责并更换了人选。监督盐务时,他压制大商人,对中等商人以下宽待,人人都称公平。他监督烙驹,也仿照这个意思,先查办豪强牧户中饲料丰厚的;监督清理屯田,先查办豪强中兼并土地的。因此所到之处总能办成事务,但京兆君始终严格持守清正法度,不向任何人阿谀徇私。御史台有一名胥吏前来诉讼,京兆君交给他审理,却在内心庇护此人。等案件上报时,他想曲意给诉讼者定罪,京兆君坚持不可,这才作罢。曾奉命逮捕魏公的侄子及其家奴,因故拖延没有立即发文,京兆君派人告诫他们说:“你们没有读过熟铁榜吗?竟敢抗拒王法!即使有八议之恩,也只在魏公身上,不在你们这些人身上。”魏公的侄子匍匐请罪,京兆君痛打他的家奴,将他们全部依法处置;又数说侄子的罪过,宽免了他。宫内枢要的贵人派人督促捕盗,责怪京兆君没有接受公文,京兆君便让一个差役去接受公文。贵人恼怒,于是找借口抄查案卷来威胁他。官吏前去时,都惴惴不安,面无人色。京兆君说:“这个贵人不懂事,京兆府不接受压制;我派属吏前往,他难道不应当派一个小宦官来吗?”贵人虽然大怒,后来问知京兆君是冯御史的儿子,反而自己收敛了。京兆君任职时并不专门逞强,而是以善于治理百姓为务;大体上先教化,后刑罚。有兄长家产丰厚、弟弟困窘的,弟弟诬告兄长,京兆君不认为弟弟有理,只让他把案件材料准备齐全,慢慢促成解决。出于天性,兄长哭泣,想宽免弟弟并资助他;弟弟哭泣请求让自己承担全部死罪,不敢辜负兄长,二人于是彼此和睦。京兆君又辨明旧宦官家庭争夺继承人时的隐情,以及富人庶子被冤杀的案件,众人一致称赞他明察如神。京兆君曾参与议定高淳的事务。高淳位于各郡上游,承受多处山水,因此筑堰阻挡水流;水从旁边溢出,数十顷田地全被淹没。有人请求扒开堤堰,使田地露出水面。京兆君说:“这样能保住多少田?我难道没有爱护本县百姓的感情吗?怎么忍心把邻近地区变成蓄水的沟壑?”又有人请求减免高淳的赋税,用常州、苏州的赋税来补足。京兆君说:“苏州、常州的赋税已经重到极点了;如果直接减免高淳赋税就能使苏州、常州得到缓解,那么可以;若要用它们来补足高淳,则不可以。”于是议定调剂虚粮,用折色代替,来解除高淳的困境,也缓解了苏州、常州之后的压力。又一年发生饥荒,鼓声不时响起,而京兆君已经离开县城。县令认为没有京兆君就无法施赈,已经拟好文稿,京兆君当天便命车赶去。县城中哀号的人挤满道路,京兆君揭开车帷给他们看,说:“我在这里,你们不要忧虑。”他原来已经完全掌握各田地肥瘠以及田主的姓名,不敢有任何增减;发放赈粮时,所到之处让贫民鱼贯领取粮食,全部按实数发放,众人都欢呼祝颂。京兆君有后台,巡按使者上报他的政绩卓异,前后十一道奏疏。此时少宰王夷陵曾因冯公的关系认识京兆君,写信给他,说:“相国和太宰偶然见到你,都认为你贤能;我在旁边替你说了好话,你不久就要升迁了。”京兆君没有答复。有人因此讥笑他,京兆君说:“他认为我贤能,就不会责怪我不答复;既然责怪我答复,我所以不接受他的好意。他认为我贤能,和我有什么关系?”京兆君因此最终没有升迁,考核成绩优良,却不愿北上,便借病辞职归乡,修治父亲的德行事业,过得非常适意。

冯之先讙以侠,亭以守,刦毋择以战,咸显名秦齐韩赵间。至汉而奉世、野王以威重廉靖称其后,道拯贵,寿京稍謇谔然,未有忠孝表表如廷尉、京兆父子者。虽然,亦各所自重举之耳。以迹廷尉终始,则何尝不笃孝焉?京兆故不尽究材,其材何尝不宜世也?抑其奉公守法足称矣。又皆博学工属文,而传其业者,廷尉之子学宪时可,京兆之子乡进士大受,尤有声。大受与王子善,故为论著之如此。或谓廷尉有恒言行隂德而使人知非隂德也,读京兆之辞,孝子旌恳恳繇衷悃矣。今奈何使人名之?又忍以君亲使。人名之也,王子曰:“然欤?否否!使人不得名者,盛世事也;不欲使人得名者,忠臣孝子心也。名忠臣孝子以风天下者,民秉彛也。且夫名教者,圣人之所不废也,而又何疑焉?”曰:“冯廷尉,京兆父子忠孝传。”

陆子傅先生传陆先生者,讳师道,字子傅,其先苏之长洲人,生而颖儁,七嵗能裁小语,诗稍长,受王选部谷祥《易》,以《易》补博士弟子,郡守聂贞襄公豹试而竒之,令改受《春秋》,即以善《春秋》闻,时年甫二十余,而会其偶,曹宜人卒,昆山呉中英先生者,名儒,少所当意,见先生而竒之,以女女焉,是为呉安人,遂与呉先生同荐应天,先生秀眉美姿,玉立颀然,其再屈公车,而词赋声隆隆起,凡六载始成进士,所射策入故相夏文愍公言,手大竒,先生为言于故相李文康公时曰:“是子也,其文贾董,而书则钟王,以第一人闻。”是时上不尽寄相臣柄,移之二甲第五选,而得工部都水司主事,任职洁廉无害,夏公内自恨,奏改先生礼部仪制司供事,制勅先生雅不欲近相臣,而念越人勇之説,进所取应制酬代渐诡,因母陈宜人病,请急归侍,久之,陈宜人病寖剧,先生谢客,隐汤药问蚤莫亡间,时时抟颡吁天请代,又尝刲股羮而进之,病良已,又病目,先生三防之亦已,防所予告过期,遂不肯出,益肆力于学,其学自九流七畧,稗官黄衣之属,亡所不窥,手抄典籍后先积数百千巻,丹铅俨然,益工歌诗及古文辞,又益习书小楷,以至古▯皆精絶,又傍晓绘事,简淡咄咄逼倪元镇,时文待诏先生徴明者,里居而亦善诗及书及绘事,先生造门用师礼,礼之人谓先生业已贵,胡折节乃尔,且不闻世以秇目文先生耶,先生曰:“子言之误,夫文先生以秇藏道者也,自吾见文先生,无适而非师也者,奉之益笃,文先生亦笃好先生,即胶漆莫喻也。”诸台使慰荐先生者无虑数十疏,自世宗朝执政者好拔其党,据津要以相翼毗,而轻于弃名士大夫,而士大夫亦丑之,莫肯为用,而吾呉最盛,前先生者有王叅议庭,陆给事粲,袁佥事袠,皆里居与先生善,而先生所取友如王太学宠,彭徴士年。张先辈鳯翼兄弟多徃来文先生家,与文先生之子博士彭司谕嘉日相从,评隲文事,攷校金石,三仓、鸿都之学,与丹青、理茗、盌鑪、香翛然竟日。间从诸贤出游,泛石湖,取越来道,放舟胥口,寻览虎丘、上方、支硎、天池、▯墓、灵巗、邓尉、万笏、大石之胜。呉中好事人操酒船,迹之于山水间。先生亦无所拒取,酣适而别。兴到弄笔,得薄蹏阿锡一防,染若重宝。葢是时海内悬格以购文先生迹,次及先生,先生不为意。寻而陈宜人以老寿终,先生哭毁几灭性。而素所友爱弟安道亦卒,以是日邑鬰,忽中风蹶,愦愦呕沬,久之渐愈,而性理亦少错矣。先生林下逾二十年,而受易师王选部亦以久废,俱负公望。朝之执政者新以名起先生与王君,先生就王君而防行止。王君曰:“吾老矣,即并命而并不出,将以我曹敖然而忽忘君父。”先生乃起就补南仪部,召为膳部郎中,甫上擢尚宝少卿。寻奉使祭秦先王公,殊自快,以生平所慕者关中形胜,今幸一寓目焉。乃纵游二华,观龙门、砥柱,浴骊山温泉,吊汉唐诸陵,所至皆有诗。而秦之嗣王习闻先生名,厚币以飨先生,谢弗纳。归署尚寳篆,会以穆宗登极,推恩赠先生父母妻,而先生阶奉直大夫,勲恊正庶尹。亡何故疴复作,乃再上疏予告归。归六年卒。王君既防,先生出即谢病,卧复起居两嵗,果病,病久之而死。其于先生虽为授经师,而行能姿槩略相甲乙。王君风度整防,而先生襟宇冲夷,有足当者,其月旦亦埒之。先生初号元洲,寻更曰五湖,以表寓也。卒之年六十四,所着文集《左史子汉》镌若干巻。二子士谦、士仁皆有名士风。弇州生曰:「以陆先生之初,尚羊山泽,诗酒自藏,即渊明奚啻焉?晩乃聊出,栖迟金马,庶几东方曼倩之所称者。浮云在霄,舒巻自如,亦胡弗适也?嗟夫!令典午不易,社羔鴈娄下人,亦胡能以一隐逸测渊明,而何乃迹陆先生为?」

译冯氏的先祖欢因侠义著名,亭因守卫著名,劫取财物不挑对象、善于作战的人,都在秦、齐、韩、赵之间显扬名声。到了汉代,奉世、野王以威望高重、清廉安靖著称;后来道拯显贵,寿京稍微直言敢谏,但没有像廷尉、京兆父子这样忠孝卓著的。虽然如此,他们也只是各自尊重并推举自己的长处罢了。考察廷尉一生,他何尝不是非常孝顺?京兆本来没有完全发挥自己的才干,但他的才干何尝不适合用于当世?即使只看他奉公守法,也足以称道。二人又都博学,擅长写文章;继承他们学业的,廷尉之子学宪时可,京兆之子乡进士大受,也尤其有声望。大受与王先生友善,所以替他们作了这样的传记。有人说,廷尉常说行阴德却让人知道,那就不是阴德了;读京兆的奏辞,孝子的旌表恳切真挚,确实出自内心。如今怎么能让别人给他们扬名?又怎么忍心借君亲之事使他们扬名?王先生说:“是这样吗?不是,不是!使人不能求名,是盛世的事情;不愿让人求名,是忠臣孝子的心意。以忠臣孝子的名声来教化天下,是百姓共同的常性。况且名教是圣人也不废弃的,又有什么可疑虑的呢?”于是题名为《冯廷尉、京兆父子忠孝传》。陆子傅先生传 陆先生名师道,字子傅,他的祖先是苏州长洲人。他生来聪颖俊秀,七岁便能写成短文;稍长后学习诗歌,接受王选部谷祥传授的《易》。他凭《易》补为博士弟子,郡守聂贞襄公豹考试后认为他奇异,命他改学《春秋》,于是他因精通《春秋》闻名。当时他刚二十多岁,恰逢曹宜人去世。昆山吴中英先生是名儒,很少有看得上眼的人,见到先生却认为他非同寻常,便把女儿嫁给他,这就是吴安人。于是先生和吴先生一同参加应天乡试。先生眉目秀美、姿态俊逸,像玉一样挺立而高大。后来他两次参加公车考试都受挫,词赋声名却隆隆兴起;过了六年才成为进士。他所作的策论被故相夏文愍公言亲手拿着,大为惊异。先生曾向故相李文康公时说:“这个人的文章像贾谊、董仲舒,书法则像钟繇、王羲之,应当以第一名闻名。”当时皇上没有把全部权力交给宰相,先生被改列二甲第五名,选授工部都水司主事。他任职清廉,没有妨害,夏公内心不平,便上奏把先生改任礼部仪制司供事。先生向来不愿接近宰相,但想到越人勇的说法,逐渐进呈所取的应制酬答文字,文字也渐渐诡异。后来因母亲陈宜人患病,请假回家侍奉;很久以后,陈宜人的病日益严重,先生谢绝宾客,早晚不停地侍奉汤药,时时叩头向天请求代母受病;又曾割大腿肉煮汤进献,病竟大为好转。后来陈宜人又患眼病,先生三次请求代受,病也痊愈。服满告假期限后,先生便不肯出仕,更加专心于学问。他从九流七略到稗官、黄衣一类的书,没有不读的;亲手抄录前后典籍,积累数百上千卷,丹砂和铅粉校注整齐;又更加精通诗歌和古文辞,进一步练习书法,小楷以至古隶都精妙绝伦;又兼通绘画,画风简淡,逼近倪元镇。当时文待诏先生征明居住乡里,也擅长诗、书、画。先生登门,以师礼相待。有人对文先生说:“先生的事业已经显贵,为什么还要如此屈尊?况且世人不是都以才艺评价文先生吗?”先生说:“你说错了。文先生是以才艺来收藏和体现道的人。自从我见到文先生以来,他无论何时何地都足以为师。我对他的尊奉更加深厚,文先生也深深喜爱我,二人关系亲密得像胶漆一样,无法用言语比喻。” 各台使者慰问、荐举先生的奏疏,大约有几十道。自世宗朝以来,执政者喜欢提拔自己的党羽,占据重要职位彼此援助,却轻易抛弃名士大夫;士大夫也以此为耻,没有人肯为他们效力。吴地尤其兴盛,在先生之前有王参议庭、陆给事粲、袁佥事袠,他们都居乡而与先生友善;先生所交往的朋友还有王太学宠、彭征士年。张先辈凤翼兄弟常到文先生家,与文先生的儿子博士、司谕彭嘉每日相从,评论文章,考校金石文字,研究三仓、鸿都之学,以及丹青、品茶、器具、香事,悠然度过整天。有时跟随各位贤者出游,泛舟石湖,取道越来,驾船到胥口,寻览虎丘、上方、支硎、天池、玄墓、灵岩、邓尉、万笏、大石等胜景。吴中好事之人驾着载酒的船,在山水之间追随他们。先生也不拒绝,尽兴饮酒后分别。兴致来时便挥笔,得到一张薄纸或阿锡纸上的字画,也像得到重宝一样珍藏。当时天下悬赏高价购买文先生的墨迹,先生的作品次之,先生却不在意。不久陈宜人高寿去世,先生哭得形毁神伤,几乎丧失性命。平素友爱弟弟安道也去世了,因此每日郁闷,忽然中风跌倒,神志昏乱、口吐涎沫,过了很久才逐渐痊愈,但性情和神志也稍有错乱。先生退居林下超过二十年,传授他《易》的老师王选部也因长期废弃不用,二人都负有公众声望。朝中的执政者最近因名声而起用先生和王君,先生到王君那里询问出仕与否。王君说:“我老了,即使同时任命我们,也会同时不出仕,那将使我们傲然忽视君父。”先生于是出仕,补任南京礼部官职,召入任膳部郎中,刚一到任便升为尚宝少卿。不久奉命出使祭祀秦地先王公,心中非常快意,因为平生仰慕关中的形胜,如今幸而亲眼看到了。于是放舟游览二华,观看龙门、砥柱,在骊山温泉沐浴,凭吊汉、唐诸陵,所到之处都有诗作。秦地的嗣王早已听闻先生名声,送来厚礼款待先生,先生辞谢不接受。回来后任尚宝寺官,掌尚宝印玺。适逢穆宗登极,推恩追赠先生的父母、妻子,先生本人加阶奉直大夫,勋阶协正庶尹。不久旧病复发,于是再次上疏请假归乡。回乡六年后去世。王君既已去世,先生出仕后立即称病辞职,卧床并恢复起居两年,果然得病;病了很久之后去世。他虽然是先生传授《易》的老师,但品行、才干、姿态、气概大体相当。王君风度整肃严谨,先生胸襟气宇冲和旷达,各有足以相当之处;当时的品评也把二人并列。先生起初号元洲,不久改号五湖,以表明自己的居处。去世时六十四岁,所著文集《左史子汉》刊刻若干卷。两个儿子士谦、士仁都有名士风度。弇州先生说:“以陆先生早年的情形看,他徜徉山泽之间,以诗酒自我藏身,即使陶渊明也不过如此吧?晚年才稍稍出仕,栖身金马门,大概接近东方朔所说的那类人。浮云在天空中,自在舒卷,为什么就不能适意呢?唉!假使晋朝的礼法不改变,社坛上的羔羊和雁也屡屡成为下等人的牺牲,又怎么能仅凭‘隐逸’二字来衡量陶渊明,却偏偏要以仕迹来衡量陆先生呢?”

喻太公传余始与杭假守喻均邦相善,因而得其父太公燮之为人,又得其诗。万厯之癸未冬,而邦相以书自杭来曰:「日奉吾父之郡邸养,而忽忽不怿。谓孺子,吾不敢望故丰鸡犬,奈何坐肥?我则一奉之西湖上,亦不肯再曰梦境耳。且吾不欲使西湖之识假守父顾。案头有弇州山人集,读而心善之,令日进二三编,居四十日而尽。乃曰:吾日登弇州之山,而与山人游,不亦大快?且吞所谓西湖八九不芥蔕乎?」我归以山人老矣。弇州山人者,世贞也。居一月所,而邦相手草太公之事状而来,请曰:「吾父不获面先生,而先生之言在吾父胷臆,其可以当先生世而失吾父?敢以不朽请。」余曰:「微而请,余故尝得而太公又得太公诗矣。世所称相知者,宁面也?属有文字戒,则以太公故缓,而为传之太公者,字廷理,父曰朴斋公栗。生太公九龄而见背,有母刘,在兄弟凡三人,而太公居仲。伯氏煌秉家政,才足树也,而不能无别帑计嵗少赢。积刘夫人怪,何以弗赢也?而语太公,太公诡对曰:「自吾考之见背,中外若猬逼焉,得弗隳足矣,何敢望赢?」刘夫人意乃解,而久之。伯氏亦卒,有三男二女未婚嫁。太公代署政则益精勤,课童奴事耕织,计嵗得厪厪当出,以时消息之。故为季也室,已为伯氏三子室,而字二女,嵗计之若小赢者。刘夫人复怪之,若材乃逾伯氏耶?以伺其私槖亡有也。当拆箸则盛推其园田,以授季与伯之子,而取其余,不合亲友不立盟契交让,而后饮极懽而退。自是刘夫人独就太公养,而季以火燬,已而延太公所亦燬,独伯之遗舍存。太公仰天谢曰:「幸怜我不困我胼胝以日夜覆露三孺子足矣。」谓季来合,而奉太夫人僦比舍居,无忧色。然自是家日益削,与其妇夏安人节腹以资太夫人,甘不使知有约也。太夫人卒不能具窀穸,奔走匄贷以襄事而毁。瘠胜之人人归孝矣。太公自是不甚力治生,而会邦相长,则力课之。明经属文,邦相有材气,然自负▯▯,不肯就经生规。太公必挫之,使就经生规,而后已。性又嗜读书,至丙夜,声琅然不辍。夏安人戏谓:“得无更作博士弟子耶?少而不读,今何读为?”太公笑曰:“少不读,故今读之。且书宁为博士弟子设也?”太公之所精治,独史学,上下数百年间事,指画舌涌,如覩。邦相既业成,而语人:“吾不治史,从傍耳。”吾父谈隃于目,习多矣。太公故尘土财帛,喜施予,而夺于力弗继。自邦相之通仕籍,若少可以行德者,即宗戚中壮有室,殁有归,孤寡有衣食其半,皆于太公乎足。客至毋问蚤莫,輙呼酒炙弹棋鬭枭,竟夕不示倦色。甚至比隣贫不能留连客,太公为延致曰:“奈何吾里而有枵客也?”以故太公之称封君者十余年而不名一轩。南畆无傍拓,更自喜以为快。邦相郎营缮当治仓,与仓曹郎有连而失其意。仓曹相客也,谗于相,谓邦相尝有所雌黄,激之怒,以摄督仓侍郎因事刺讥邦相。一孱给事中从而实之,寘狱讯邦相,祸且不测。太公闻而晏然曰:“儿非不自爱者,命也。”已而得白,薄讁楚察幕归而请罪。太公复欣然曰:“咎不自尔,掇命也,何害?”至邦相宦楚幕,奔夏安人之丧,归相劳苦久之。邦相按庐产犹故喻也,太公伺邦相槖犹故邦相也。父子泣相慰曰:“可以终身矣。”太公之所最乐者,就邦相营缮封与燕之贤豪长者游,然不久弃之去。其次就邦相兰溪令所,风令以寛平无忮,令能奉行之,亦乐也,而亦不久去。大约如在杭指,太公生平防脩巍坐袖手,虽盛夏冠裳殊楚楚,年七十有七矣。神形犹峭爽,目闪闪如岩下电,飘髭拂袊领,白而光可鉴也。太公不喜属文,以其去情性逺,而嗜诗,老而吟咏不衰。邦相私评之,以高处鴈行,岑嘉州下,亦不减元白。其为五季乐。府慷慨激昻,则辛幼安、刘改之也。人以为知言。初,邦相之封太公如官也,饬冠带组绣以荐太公。为一再御,然不恒御也。里居,冯一仓头卒遇之,不知为贵人。郡邑礼请,乡饮亦不肯应,而自号曰「素轩」。邓太史以赞,尝因其七十而为之説:「谓有天籁而五声于是乎生也,有淡而五味于是乎生也,有素而五色于是乎生也。籁不离声,淡不离味,素不离色。且日鬭接而守之,卒未免不胜之患焉。故道期乎齐,知之不能知;而言体乎常,名之不能名。予将进公于素之上乎?」太公曰:「吾安知上?吾长保吾素足矣。」弇山人曰:「如邓氏云,太公将不得为有道者耶?訾不责赢,德不近名,以素为纬,复取为经。外若皦皦,而中防防。其子师之拙宦,乃成其见。若不足而终有余者耶?庄周所谓人之君子而天之小人者耶?所谓诗发乎情,止乎性,用自媮适而已。若终始不离素者,邦相目以如岑、如元、白、如辛、刘,庶几闇然而章,不能竟掩之矣。」

译喻太公传 我起初和杭州代理知府喻均邦相交友善,因此了解到他的父亲喻太公燮的为人,也读到了他的诗。万历癸未年冬天,邦相从杭州写信来,说:“近来每天侍奉父亲在郡府官舍奉养,他却闷闷不乐。他对我说:‘我不敢指望过去那样使鸡犬都丰足,怎么能坐着享受肥甘呢?我只要在西湖上供养一次,也不愿再说那只是梦境。况且我不想让认识西湖的人反过来只认识代理知府的父亲。’案头有弇州山人的文集,他读后心里喜爱,命我每天送上二三篇,住了四十天便全部读完。于是他说:‘我每天登上弇州的山,和山人交游,不也是最大的快事吗?而且还可以把所谓西湖的八九处胜景都吞入胸中而不留芥蒂吧?’”我回来时告诉他,山人已经老了。住了一个多月,邦相亲手草拟太公的事状送来,请求说:“我的父亲没能当面见到先生,但先生的话已经在我父亲心中;难道可以让先生这一代失去我的父亲吗?冒昧请求您为他写一篇不朽的文字。”我说:“你不来请求,我本来就曾经了解太公,又读过太公的诗。世人所说的相知,难道一定要见面吗?只是最近有文字方面的戒忌,所以因太公之故暂缓;现在为太公写这篇传。太公字廷理,父亲是朴斋公栗。” 太公九岁时父亲去世,母亲刘氏还在;兄弟三人中,太公排行第二。长兄煌掌管家政,才干足以立业,却不能没有分出私房钱的打算,每年只略有盈余。刘夫人渐渐觉得奇怪:为什么不能有盈余呢?她便问太公。太公委婉回答说:“自从我父亲去世以来,家内家外像刺猬一样逼迫而来,能够不败落就已经足够了,哪里敢指望有盈余?”刘夫人的疑虑才消解。过了很久,长兄也去世了,留下三个儿子、两个女儿尚未婚嫁。太公代为主持家政后,更加精勤,督促童仆耕作纺织,计算每年的收入,勉强能够抵偿支出,便按时调节盈亏。因此先为幼弟置办婚室,又为长兄的三个儿子置办婚室,给两个女儿定下婚事;按年计算,似乎稍有盈余。刘夫人又感到奇怪:他的才干难道超过长兄了吗?她暗中察看,却没有发现他有私藏的钱袋。分家时,太公把园田大力推让给幼弟和长兄的儿子,只取剩余部分;亲友不立盟约和契券,互相谦让完毕后,欢饮尽兴才离去。从此刘夫人独自到太公那里奉养。后来幼弟的家被火烧毁,不久太公的住所也被烧毁,只有长兄留下的房舍还保存着。太公仰天谢道:“幸亏上天怜悯我,没有使我陷入困境;我只要靠日夜辛劳、遮风挡露,养活这三个孩子就够了。”他叫幼弟来会合,奉养太夫人,租赁相邻房舍居住,脸上没有忧愁的神色。然而从这以后,家境日益贫困,他和妻子夏安人节衣缩食来供养太夫人,始终不让她知道家中已经窘迫。太夫人去世时,家里竟无力置办墓穴,只得奔走借贷来办理丧事,因而更加贫困。瘦弱得几乎只剩骨头的人,人人都归之于孝。太公从此不再十分用力经营生计,但每逢邦相长大,便竭力督促他。邦相通晓经书,善于作文,很有才气;但他自负不凡,不肯遵循经生的规矩。太公一定要挫折他的锐气,使他遵守经生的规矩才罢休。他又特别爱读书,直到半夜,朗朗的读书声仍不停。夏安人开玩笑说:“难道你还要再做博士弟子吗?年轻时不读书,现在读它做什么?”太公笑着说:“年轻时不读,所以现在才读。而且书难道只是为博士弟子设置的吗?”太公精心研治的,只有史学;上下数百年间的事情,他指点讲说,滔滔不绝,如同亲眼看见一般。邦相学业有成后,对人说:“我不研究史学,只是在旁边听来的。”我的父亲谈论这些事情,超过亲眼所见,所熟习的也很多。太公把钱财看得如尘土,喜欢施舍,只是力量不能持续。自从邦相取得仕籍后,只要稍有能力行善的事,例如宗族亲戚中壮年有妻室,死后有所归宿,孤儿寡妇有一半衣食供给,都足以归功于太公。客人来了,不问早晚,总是立即叫人置酒、烤肉、弹棋、斗枭,通宵达旦也不显疲倦。甚至邻居贫穷,不能留客长谈,太公还替他招待客人说:“为什么我的乡里竟有空着肚子的客人呢?”因此,太公被封为封君十多年,却没有给自己建造一座轩舍。南边的田地没有余地可以开拓,他反而以此为乐。邦相任郎官,主管营缮事务时,应当修治仓库;他与仓曹郎有过交往,却失去了对方的欢心。仓曹郎是相国的门客,便向相国进谗言,说邦相曾经有所讥评,激怒了相国;相国于是借督察仓库侍郎的机会,用事情讥刺邦相。一个懦弱的给事中又顺势替他说话,把邦相置于狱中审讯,祸患几乎不可预测。太公听说后安然说道:“我儿不是不爱惜自己,这是命。”不久邦相获得昭雪,只受到轻微的谴责,便从楚地幕府回来请罪。太公又欣然说:“过错不在你自己,是你招来的命运,有什么关系?”后来邦相在楚地幕府任职,奔赴夏安人的丧事,回来后相互慰劳辛苦了很久。邦相查看家中田产,仍和过去一样;太公察看邦相的行囊,也仍是过去的邦相。父子相对哭泣,互相安慰说:“这样就可以终身了。”太公最快乐的事,是到邦相任营缮职时,在封地与燕地的贤人长者交游,但不久便舍弃离开了。其次是到邦相任兰溪县令的地方,劝导县令以宽平无私的方式治理,县令能够奉行,他也很高兴,但同样不久便离去。大体上,他在杭州时就是这样。太公一生端坐高堂,袖手而坐;即使盛夏,帽子衣裳也穿得整整齐齐。他已经七十七岁了。他的精神形貌仍然峻拔清爽,双目闪闪,像岩石下的电光;飘动的胡须拂过衣领,洁白而光亮得可以照见人。太公不喜欢写文章,认为文章离人的性情太远;但他喜爱诗歌,老年仍吟咏不衰。邦相私下评论他的诗,在高妙处如同鴈行,稍低处如岑嘉州,也不减于元稹、白居易。他写五代乐府,慷慨激昂,就像辛幼安、刘改之。人们认为这是知人之言。当初,邦相给太公封官时,命人制作冠带和有彩绣的服饰来进献太公。太公穿过一两次,却不常穿。居住乡里时,冯一仓头偶然遇见他,并不知道他是贵人。郡县以礼相请,乡饮酒礼他也不肯参加,自己号称“素轩”。邓太史为此作赞,曾因他七十岁而写道:“有天籁,于是产生五声;有淡味,于是产生五味;有素色,于是产生五色。天籁不离声音,淡味不离滋味,素色不离色彩。而且每天与外物相接触并守住本真,最终也难免有不能胜任的忧患。所以道以齐一为期,知道它的人不能用通常的知来知它;言语体察常道,给它命名也不能真正命名。我将把您推到素的上面去吗?”太公说:“我哪里知道什么是上面?我只要长久守住我的本色,就足够了。” 弇山人说:“照邓氏所说,太公难道将不能算作有道之人吗?他不以诋毁为责,不以求胜为务,德行不接近声名,以素朴为纬,又取素朴为经。外表似乎明亮显著,内心却深沉自守。他的儿子以笨拙的方式做官,反而成全了他的见识。他是看似不足而最终有余的人吗?是庄周所说在人间是君子、在上天却是小人的人吗?所谓诗,是由情感发出,以本性为止,所用不过是自我愉悦罢了。像他这样始终不离素朴本色的人,邦相把他比作岑嘉州、元稹、白居易、辛弃疾、刘过,或许正是暗中积累而终于显著,只是不能完全掩盖罢了。”

余徴君传余与晋陵余司理善,司理时时为称其先桐林君之贤也,曰:“百余某何敢望吾先君,而先君困诸生久,其应乡辟书数佹得而失之,而不谷乃先先君鸣。”嗟乎,士固有命哉!已而以司理语质之,其乡人王祖嫡、曾清辈则皆曰:“余徴君贤者,问何以称徴君?”曰:“君诸生也。”隆庆初,天子下有司辟怀材抱德,咸推逊君,将以君应,而君卒学者不敢以诸生目而称之曰徴君。防因司理请,乃作余为诸生祭酒束防,请益者众,而其于家尤能消息之,以故小自给,顾性好施予。里人秦生被诬杖且死,犹坐系不得出,徴君脱骖马赎之出,而医药之得不死。它日之别墅,遇有夫妇哭甚哀,问知其有巨室逋且鬻妇以偿也,趣诣巨室缓颊百方,至自为券以代而解。故人龙某子贫甚,馆之门下,衣食之;族女孤,収养俾差次,已女择壻而资嫁之。徴君所行德甚众,然不自以名其受人德则缕缕热中,不亟报不止也。性笃孝,事橘泉公无违色,既以考终,柴毁骨立,服禫矣。每念不能终养,公又不能以禄养也,语及之泪交下于頥,遇食亦废匕箸。少能诗,晩而渐入唐格;能文,文闯东西京;能书,书法遒劲剂永兴渤海间;尤精二氏学,旁晓星厯服饵之技。所着《障风集》八巻,《一得集》四巻。葢郡邑既欲以公应辟书,不果,则以应嵗荐,甫治装而病卒矣,年仅五十七。赞曰:余所覩博士师弟子荐徴君牍,抑何其详至委曲也?汝南故善月旦评,今犹有古所遗也。夫以其文俳,故不志。志大都云司理之治晋陵,其贤可屈指数。至称徴君,则自贬损以为无可比。子道固然,语云:“不知其父,知其子。”余以是传之,无恧辞。抑橘泉公医,而徴君儒,以不逮禄养,自憾终其身。则余氏代推其先德矣。

弇州续稿巻七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弇州续稿巻七十七明 王世贞 撰文部

传

译《余征君传》我和晋陵的余司理友善,司理常常称颂他的先祖桐林君贤能,说:“我余某哪里敢望及先君?只是先君困居诸生很久,多次应乡里征辟之书,几乎得到却又失去;而我却竟然先替先君扬名。”唉,士人固然各有命运啊!后来我把司理的话拿去询问他的乡人王祖嫡、曾清等人,他们都说:“余征君是贤人。请问为什么称他为征君?”回答说:“他是诸生。”隆庆初年,天子命有关官员征辟有才德的人,众人都推举谦让给他,准备让他应征;可是他终究以学者身份,不肯以诸生看待,而称他为征君。我因司理请求,便写了这篇文章,把余征君作为诸生中的祭酒来推重;请求增益其名望的人很多,而他对于家庭尤其能斟酌取舍,因此勉强可以自给,只是天性喜欢施舍。乡人秦生被诬陷,受杖刑将死,仍被拘禁不能出来;征君解下自己的马赎他出来,又给他医药,使他得以不死。另一天,他到别墅去,遇见一对夫妇哭得十分悲哀,问明后才知道他们欠了大户人家的债,大户要卖掉他们的妻子来偿还。征君立即到大户人家,多方委婉求情,甚至亲自写下契券代他们偿还,这才解脱了他们。故友龙某的儿子十分贫困,征君让他住在门下,供给衣食;族中有个孤女,征君收养她,使她逐渐长大,后来为她选择女婿,资助她出嫁。征君所做的德行很多,但他从不以此自夸;别人施恩于他,他总是细细记在心中,若不立即报答就不能停止。天性极为孝顺,侍奉橘泉公时没有一点违逆的神色。橘泉公去世后,他哀伤过度,形容枯槁,服丧期满后,每每想到不能终身奉养父亲,而父亲又不能靠俸禄养活自己,谈到这些便泪流满面,遇到吃饭甚至放下勺筷。他年轻时能作诗,晚年渐渐进入唐诗的格调;能作文,文章超过东西两京的作家;能书法,笔法遒劲,介于薛稷、欧阳询和李邕之间;尤其精通佛、道二氏之学,旁通星历和服食养生之术。他著有《障风集》八卷、《一得集》四卷。郡县原本想让橘泉公应征辟之书,未能成功,便改让征君应岁荐;刚刚准备行装,他便因病去世,享年只有五十七岁。赞曰:我所看见的博士、师弟子推荐征君的文书,为什么写得如此详尽曲折呢?汝南旧来就善于品评人物,如今仍保留着古代遗风。因为司理的文章诙谐,所以没有把它载入传中。大体上说,司理治理晋陵,他的贤能屈指可数。至于称赞征君,却总是自我贬抑,说自己没有可以相比之处。这是为人子应有的态度,古语说:“不了解他的父亲,却可以从他的儿子了解他。”我因此为他作传,并不感到惭愧。橘泉公是医生,征君是儒者;征君因为不能以俸禄奉养父亲,终身引以为憾。这就是余氏世代推重先人德行的表现。《弇州续稿》卷七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弇州续稿》卷七十七 明,王世贞撰 文部 传

徐尚书传徐尚书者,讳栻,字世寅,苏之常熟人。其先嬴氏,封于徐,而子孙防居偃师,其迁新郑者为着族。至宋而南渡,居常熟者后为着族。及明而有官至侍郎为名臣者,其徙于李墓曰东徐,复为着族。凡数传而至鲲,鲲子天民,是为尚书祖父,皆以尚书贵,赠副都御史,再赠兵部右侍郎。天民家素饶,好施予,仁义附之。有丈夫子四,而尚书其最少。三嵗防母,吴继母张,母之十四,防父哀毁如成人。其伯氏谓仲与叔曰:“堪舆者言吾家必大贵,而吾与若已弃之农,即贵必是子乎?吾曹盍僇力为家,而纵使学。”尚书乃奋自砥励,昼夜读书,通经术,以诸生防太学。久之,连举进士,出知宜春县,拜南京湖广道监察御史,谪浙江布政司都事,迁建宁司理同知,饶州府进浙江按察佥事,遂为其省右叅议。以张淑人忧归,服除补故官,河南以按察副使视楚学事,迁云南右叅政,寻转其省按察使,再转右布政使,移山东为左,寻擢顺天尹,未上,拜都察院右副都御史,抚江西。入为南京工部右侍郎,久之,以工部右侍郎兼右佥都御史,治山东胶河未竟,改兵部右侍郎,仍兼右佥都御史,提督军务兼廵抚浙江。召为刑部左侍郎,方▯代而拜南京工部尚书,未上,以言者归,待用于里居二嵗而卒。尚书之始为宜春也,其邑人曰相嵩,相嵩以贵势倾天下,而其子侍郎世蕃持父秉益张,舍中子横行州郡,莫敢谁何。嵩乃以好饮,尚书至半而觞之曰:“去家逺,不能不以付令君。”尚书返觞嵩曰:“去公逺,无所从质,愿以一二家老名示事质之何如。”世蕃意不怿,谓大小数千指,孰所取家老?已而肘嵩曰:“令君言之,当授笔。”嵩书其老二人名以授尚书。尚书至邑,过嵩家,召其二人出见而熟视之曰:“而公命也,有所语以告我。”亡何,舍人子横行者前后十数辈,尚书悉防而笞之奴迫且絮。泣曰:「公所言舍人子,云何而赐笞?」尚书曰:「舍人子,何不以名,而仅名彼二人?」嵩父子闻而弗説也,业已属之,故不能难。而尚书之为令,益谨,时时召问三老所疾苦。诸所治平,徭赋省,刑罚更定约束,皆卓然为他邑冠。台荐上,乃以尺一召,而嵩父子欲脩衔而刺之,亡所得列。考皆上上,阳谓选部郎曰:「此令本无长,而姑以吾桑梓故借之。」于是仅得南御史。尚书为南御史,则益谔谔持正论,尝因元日日食,上脩省防。时上已讳之,而防所论殊剀直,报闻。倭警海上久益急,江南民娄中兵,而水旱继之。尚书复防请寛防及备倭五事,他论兵计七事,多凿凿可行。部覆亦时持之,有着为防令者。嵩父子更以为辞曰:「一御史不数月,而纷纷乃尔,如百御史何?」即荅防不令,县官腕痛耶?葢尚书行,而同年楚人王宗茂者,亦为南御史。嵩父子置酒,并召之,盘飱具,水陆宗茂多不能名,恠而问尚书。尚书防笑曰:「海外物也,若何由名?」宗茂之抵南京未几,而极论嵩父子,具防草成,以属尚书。尚书为更定数字,时有所善郎在坐,夕别而晨驰一介走报嵩。嵩以是得为备,而谪宗茂。嵩故以疑尚书,是郎者复泄之,而疏辞有设宴而水陆毕具,皆海外物语,乃益恨尚书。属为南太宰者曰:「必为我一快志于徐某,不然我食且不咽。」太宰伺求疵不得,因大计京朝官示薄谪而已。都事于藩僚最防冗,而尚书以谴徃,可坐待迁,顾孜孜守法无害。赵文华将大军南征倭,至浙而其督察时尚书所论兵事疏中颇言其失计甚切。文华恨之,而为故嵩党,尚书入参谒文华,徉怒数他吏以威胁尚书,尚书不动,乃檄使入贼巢欲餧之贼。尚书至而贼已解防,乃得免。时议者皆穪其屈,而嵩亦颇自悔,以私抑其乡邑令而自树威。尚书用是连得司理及郡丞,而益精勤于职。为丞时,尝摄郡祷雨。雨澍应拜火,火防郡士人异之,谱之诗曰《双异集》。自是擢佥事,而胡庄肃公松为藩长,与尚书语而器异之。寻江右大盗起,且用兵,而胡已迁,为其大帅,请于浙之大帅宗宪,募义乌兵,使禆将戚继光将而讨之,以尚书监其军,遂大破贼,有白金文绮锡。时嵩父子败,而徐文贞公阶当国,选部郎陆光祖与尚书善,而推毂焉,乃得稍视楚学。楚地方三千里,自乔世宁而外,按部无徧者,尚书昼夜不停瞬,寒暑无宁趾,朞月而徧十五郡。课试毕輙进诸生而诲之,行谊经术,人人感畏。乂表先贤之祠墓,如黄叔度、周茂叔诸公,皆自为之记。至云南,而黔公朝弼者悍而骄,不肯循故事,归谒留都,而悉倾其嫂槖且锢之,又凌侮台使者。台使者恚甚,不知所出,尚书时以按察具草上台,请论削黔公爵而亟贵其子代署事。

译《徐尚书传》徐尚书名栻,字世寅,是苏州常熟人。他的先祖是嬴氏,受封于徐,子孙后来迁居偃师;迁到新郑的那一支成为著名家族。到了宋代南渡,居住在常熟的这一支后来也成为著名家族。明代时,家族中有人官至侍郎,成为名臣;迁居李墓的称为东徐,又成为著名家族。传了几代到徐鲲,徐鲲的儿子天民,就是尚书的祖父;都因尚书显贵而获赠副都御史,又追赠兵部右侍郎。天民家境一向富裕,喜欢施舍,仁义也随之而来。他有四个儿子,尚书最小。尚书三岁时母亲去世,吴继母张氏抚养他;母亲去世十四年后,父亲也去世,他悲哀毁损得像成年人一样。他的伯父对仲父、叔父说:“堪舆家说我们家一定大贵,但我们几人已经放弃读书务农了;如果显贵,必定是这个孩子吗?我们何不竭力经营家业,同时让他读书。”尚书于是奋发自励,昼夜读书,通晓经术,以诸生身份进入太学。过了很久,连续考中进士,出任宜春县知县;授任南京湖广道监察御史,贬为浙江布政司都事,升建宁司理同知,调任饶州府,进入浙江按察司任佥事,最终任该省右参议。因张淑人去世服丧回乡,服丧期满后补任原官;河南任命他为按察副使,负责楚地学政;升云南右参政,不久转任该省按察使,再转右布政使;调任山东左布政使,不久擢升顺天府尹,尚未赴任,便授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巡抚江西。入朝任南京工部右侍郎,过了很久,以工部右侍郎兼任右佥都御史,治理山东胶河尚未完成,改任兵部右侍郎,仍兼右佥都御史,提督军务兼巡抚浙江。召回任刑部左侍郎,正等待接替时又授南京工部尚书,尚未赴任,因言官弹劾而归乡,在家等待任用两年后去世。尚书初任宜春知县时,宜春人严嵩在朝中任相;严嵩凭借显贵权势压倒天下,他的儿子侍郎严世蕃仗恃父亲的权力,势力更加张扬,除二儿子外,其余儿子横行州郡,没有人敢过问。严嵩以好饮酒为名,尚书到任后,他饮到一半便举杯对尚书说:“离家很远,不能不把这里托付给令君。”尚书回敬严嵩说:“离公很远,没有什么可以凭借的;请您把一两个家老的姓名写出来,作为我办事时查验的依据,怎么样?”严世蕃心中不悦,说严家大小数千人,哪有可以随意取用的家老?过了一会儿,他用胳膊肘碰严嵩说:“既然令君提到了,就应当给他写下来。”严嵩写了两个家老的姓名交给尚书。尚书到县后,经过严嵩家,叫那两人出来相见,仔细看着他们说:“这是你们老爷的命令,有什么话就告诉我。”没过多久,严家横行的舍人子弟前后十几人,尚书全都捕拿并杖打,打得他们哭泣说:“公爷所说的舍人子弟,为什么反而赐给我们杖刑?” 尚书说:“既然是舍人子弟,为什么不报姓名,却只说那两个人?”严嵩父子听了很不高兴,但事情已经交代出去,所以无法责难尚书。尚书任县令后更加谨慎,常常召见三老,询问百姓的疾苦。他治理的各项事务都很平稳,徭役赋税得到减省,刑罚重新制定,规章约束严明,样样都突出,成为其他县的首位。御史台把他的政绩上报,于是皇帝用尺一之诏召见他。严嵩父子想修饰罪名陷害他,却找不到可以列举的罪状。考核结果全是上等,严嵩却假意对选部郎说:“这个县令本来没有什么长处,只是姑且看在他是我的乡亲的份上提拔他。”于是尚书只得到南京御史的职位。尚书任南京御史后,更加直言持正,曾因元旦日食上疏,请求皇帝修身反省。此时皇帝已经忌讳谈论日食,但尚书的奏议极为恳切正直,皇帝只批示知道了。倭寇在海上长期作乱,形势越来越紧急;江南百姓屡次遭受兵灾,水灾旱灾又相继而来。尚书再次上疏,请求宽减赋役及筹备抗倭五件事,另论兵事七件,多数切实可行。兵部复议时也常常支持,有的还被制定为法令。严嵩父子又以此为借口说:“一个御史任职不过几个月,便闹出这么多事情;如果有一百个御史,岂不更糟?”尚书回答说:“难道县官因此就要手腕疼痛吗?”大概在尚书赴任时,同年进士、楚地人王宗茂也任南京御史。严嵩父子设宴,同时召见二人,盘中饭食齐备,水陆珍品很多,王宗茂大多叫不出名称,觉得奇怪,便询问尚书。尚书笑着回答:“这是海外的东西,你怎么能叫出名称?”王宗茂到南京不久,便极力弹劾严嵩父子,奏疏草稿写成后交给尚书。尚书替他修改了几个字。当时有一位与严嵩交好的郎官在座,晚上分别,早晨便派一个使者飞驰去报告严嵩。严嵩因此得以预先防备,王宗茂被贬。严嵩本来就怀疑尚书,这个郎官又泄露了奏疏内容;奏疏中说严嵩设宴,水陆珍品齐备,都是海外物产,于是严嵩更加痛恨尚书。严嵩嘱托将要任南京太宰的人说:“一定要替我在徐某身上出一口气,否则我连饭都咽不下去。”太宰寻找他的过失却找不到,只得借京官大计考核,给他一个较轻的贬谪。尚书任都事时,在藩司僚属中最受排挤;他因获谴来到任所,本来可以坐等升迁,却勤勤恳恳遵守法令,不肯取巧。赵文华将率大军南征倭寇,到了浙江;尚书在督察军务时,曾在奏疏中十分尖锐地指出赵文华用兵失策。赵文华因此痛恨他,又因为自己原是严嵩党羽,尚书入内参谒时,他假装发怒,斥责其他官吏来威胁尚书,尚书不为所动。赵文华于是下令派他进入贼巢,想让贼人杀掉他。尚书到达时,贼人已经解散,他才得以免死。当时议论者都认为他受到委屈,严嵩也颇为后悔,觉得自己不该因私情压制同乡县令来树立威势。尚书因此连续得到司理、郡丞等职位,更加精勤于职守。任郡丞时,他曾代理郡中事务祈雨。大雨应时而降,又拜火而起火灾,郡中士人认为这两件事都很奇异,编诗集题为《双异集》。从此他升任佥事,胡庄肃公松任藩司长官,与尚书交谈后,认为他非同寻常。不久江右大盗兴起,朝廷将要用兵;当时胡松已经升迁,便向浙江大帅胡宗宪请求,招募义乌兵,派裨将戚继光统领讨伐,以尚书监军,于是大败贼军,获得白金、文绮赏赐。当时严嵩父子败势,徐文贞公阶主持国政;选部郎陆光祖与尚书友善,便为他推荐,于是他得以稍稍负责楚地学政。楚地方圆三千里,除乔世宁之外,按察官从未遍历全境;尚书昼夜不停,寒暑不息,走遍十五郡只用了一月。考试结束后,他总是召集诸生教诲他们,讲说品行、经术,人人既感激又敬畏。他又表彰先贤的祠墓,如黄叔度、周茂叔等人,都是亲自为之作记。到了云南,黔公朝弼性情强悍骄横,不肯遵循旧例,回留都朝见时,竟把他嫂子的行囊全部倾倒并加以囚禁,还凌辱巡按使者。巡按使者愤怒异常,却不知道怎么办。尚书当时任按察使,起草奏文上报,请求论罪削去黔公的爵位,并立即让他的儿子承袭代理事务。

彼失权无能为,而幸其子之得署事,当隐忍不敢为变。台使者据以闻,诏可,黔中遂安。同年张天复故尝参其辖,坐赃当即讯,尚书悯天复寃,委曲为调停以解。其他所行,举乡约,辨疑狱,革抽税,省宴防,滇人戴之若神明。都御史以非所便,且谓「滇一徐君足,而何所用我为」,因数使人司尚书事。尚书即引疾而左使陈善以书説都御史曰:「徐君奉明公威灵以摄滇吏民,吏民称徐君贤,即归德明公,而明公乃疑其侵权者何也?今徐君闻明公之有意督过之且去,去则善不能独留矣。」都御史愧而止。尚书之在滇垂六年,而不得移近地。时徐文贞在位久,讲学倡士大夫,诸以讲学名者皆骤显贵,而尚书故讲学而独不得移。或曰:「尚书学不尽为新建,而为闽洛,以非徐公指也。」或曰不然,「尚书不能事徐公,客客无为防扬者。徐公去而为髙新郑拱幸用事,其两人若水火,谓尚书、徐皆南人也,而独留滞滇,当亡所附丽。遂连擢尚书以塞南人意,而尚书欲」。以义报髙,时给事中笪东光素有狂易病,上防请僇徐,并时之所谓贤而与拱忤者尽逐之,以媚髙防。上御朝,东光噪于陛,法当逮,髙公为之以病请得罢,不防。甫归里,而属尚书荐起之御史,以书来约,尚书不听,曰:“吾闻笪病尚未愈,何可荐也?”东光驰而见尚书,尚书谬谓曰:“君病尚在医药,而乃轻出耶?”髙闻之怒曰:“徐某叛我,使我惭见吾客,必逐之。”防败乃得免。花园峒贼之在江右者,久而剽掠益甚,尚书发兵讨平之,俘斩以千计。捷闻,赐白金文绮。饶故困于甆,而甆于眞红尤不易。自宣德嘉靖间再为之,其费本钜而数不成,民以数倍偿破家,比比至是,中贵人用侈导上,复行所司为之。尚书力言其不可,辞甚苦,人以危尚书。上独心动,为易浅者,饶得以不大破。尚书乃一切为寛防,而他所请若复临德仓储、东南饷表、革除死事臣崇祀、罗李诸所规画,在国计风教不规规一方,多报可。既转南而薄其职,亡所事事,居恒自叹:“天子不以时见任使,即一旦狗马之力罢,而使从少年后难矣。”防江陵相方贵重,思立竒功自固,而山东漕河▯羣臣扼腕而谈海运。尚书为工部侍郎,而其长刘公应节同年也,故山东之莱人从容言海运必由淮而逾青莱,多山能壊舟,避之则益迂,有内地经胶莱河二百余里差近三之二,而亡覆溺有故阯可复也。尚书与意合,各上防具言其利便。尚书遂兼宪职徃莅之,用军兴法不能亡所募发,其人乍见以为扰,争言之两台。臣刘公既理戎政,诏往勘处,乡人狎刘公噪而从之。江陵亦不能决,于是尚书乃叹曰:“天乎,以一时害而废百世利,固难与虑始哉!”遂罢役而抚浙之命下矣。江陵尚服,尚书果势壮徃,而是时海塩之隄坏,浙之东西亡所不濵海,而海塩拒之不能半里许。当宋时累石为隄,厚十余丈,每丈费五百金,隄一决,则卤潮入,而数百里稻田亡弗腐者。至是,以属尚书与监司合荚脩筑之,凡二十余里。大率费减省于旧十之七,而坚壮胜之。复濬内濠,广六七丈,袤与隄等。论功,赐白金一镒,文绮二,有副。而倭奴复来犯宁台间,尚书督舟师逆击之。卤级百,赐如海隄。上将举大婚,司礼中贵人来责御服衮绣祎翟诸女红费,十倍于昔。尚书为委曲调处,不足则议加敛。尚书曰:“民力竭矣,柰何?”防请于上,俾司农将作损帑以纾之。浙人少安。尚书于浙治状非一,然其大要在裁冗食,汰冗兵,他供亿减节,以一身先之。邮传逹官还徃,虽造请不废,然宴不过五簋,餽食不过筭器而已。又为三办法以定租调,奸吏不得指为奸窟。于是浙人益大安,而终以纎啬少纵舍,不能尽合贵势。心虽再迁至八座,甫离事而言者有所齮龁。初,江陵之遘防而夺情也,天子为之杖讁诸沮止者。而尚书为书草大指,谓即夺情不可以无奔防,即沮止者之不当,不可以重致罪。与廷尉陆公光祖约以上江陵,而尚书先之。江陵弗悦,也是以有里居命。亡何而事大白,台使者亟荐之,遂预推南司冦,而尚书以齿风不数日卒矣。春秋六十有三。尚书性孝友,事诸兄若父,诸从子若子。其里居亟为郡邑言利弊,娓娓亡非为闾里福者。而于姻族惇深矣。朴素自喜,居平食不再肉,一布衣至三澣,而未尝不整冠服。左凖右防,动止有礼。然其自治严,而待客则蔼然谈咲,若春风。尤重友谊,尚风节。御史宗茂已物故,而行部至其邑,见遗孤而抚之。

译徐公离职后,严嵩即高新郑拱的宠臣得以掌权;二人势如水火。他认为尚书、徐阶都是南方人,而尚书独自滞留云南,应该没有依附之处,于是连续提拔尚书,以满足南方人的愿望;尚书却想以道义报答高拱。当时给事中笪东光一向患有狂易病,上疏请求杀徐阶,又想把当时所谓贤能而与高拱不合的人全部驱逐,以此讨好高拱。皇帝临朝时,东光在殿阶下喧噪,依法应当逮捕;高公替他以有病为由请求罢免,才没有追究。东光刚回乡,便托尚书推荐起用他为御史,并写信来约请;尚书不答应,说:“我听说笪君的病还没有痊愈,怎么可以推荐呢?”东光快马赶来见尚书,尚书故意说:“您的病还需要医药,怎么能轻率出门呢?”高拱听说后大怒说:“徐某背叛我,使我在宾客面前蒙羞,一定要把他赶走。”高拱败后,尚书才得以免祸。花园峒的贼人在江右长期抢掠,越来越严重;尚书发兵讨平,俘获斩杀以千计。捷报传来,赐白金、文绮。饶州原来困扰于瓷器生产,而瓷器中的真红尤其难以烧制。自宣德、嘉靖年间两次恢复烧造以来,成本本来就很高,又多次烧制不成,百姓按数倍赔偿,家破人亡者比比皆是。到这时,宦官因奢侈之风引导皇帝,朝廷又命有关部门恢复烧造。〔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六年〕 徐公离任后,高新郑拱幸而得以掌权;他与徐公两人势同水火,认为尚书和徐公都是南方人,却偏偏都滞留在滇地,将会没有可以依附的人。于是,他接连提拔尚书,以满足南方人的愿望;但尚书想要「(此处原文残缺)以义报答高拱。当时,给事中笪东光素来患有狂易病,上疏请求杀戮徐公,并将当时所谓贤能而又与拱相抵触的人全部驱逐,以讨好高防。皇帝临朝时,东光在殿阶下喧叫,依法应当逮捕;高公替他以患病为由请求罢免,因而没有追究。东光刚回到乡里,便嘱托尚书推荐起用他为御史,并写信来约定此事;尚书不答应,说:“我听说笪东光的病还没有痊愈,怎么可以推荐呢?”东光骑马赶来拜见尚书,尚书故意对他说:“你的病还在服药治疗,怎么竟然轻易出门呢?”高拱听说后大怒,说:“徐某背叛了我,使我羞于见自己的门客,一定要把他驱逐。”后来高防失败,东光才得以免祸。花园峒中在江右一带的贼寇,日久之后抢掠更加严重;尚书发兵讨伐,将其平定,俘获、斩杀的以千计。捷报传来,皇帝赐给他白金和有花纹的绮帛。饶州向来因瓷器而困苦,而瓷器中真红釉尤其难以烧成。自宣德、嘉靖年间重新烧制以来,费用本来就很大,成品数量又总达不到要求,百姓按数倍赔偿,因而家破人亡的比比皆是。到了这时,宦官又因用度奢侈而诱导皇帝,重新命有关衙门烧制。尚书极力说明这样做不可,言辞十分痛切,人们都认为尚书处境危险。皇帝独自受到触动,改为烧制较浅的颜色,饶州因此不至于遭受严重破坏。尚书于是对一切事务都实行宽减;其他所请求的事项,如恢复临德仓储、整顿东南粮饷、革除因死难臣下而加设的崇祀,以及罗、李等处的规划,都不局限于一地,而是关系国家财政和风俗教化,多数得到批准。后来调任南京,职务清闲,没有事情可做,平日常叹息说:“天子如果不能及时任用我,那么有一天我的犬马之力耗尽,再让我跟在年轻人后面做事,就困难了。”当时江陵相国正受重用,想建立奇功来巩固自己;山东漕河方面,群臣却都扼腕谈论海运。尚书任工部侍郎,他的上司刘应节公与他同年。于是山东莱州人从容地谈到海运,说海运必定要经过淮河再越过青莱一带,那里山多容易毁坏船只;若避开那里,路线就更加迂远。若从内地经过胶莱河,二百多里,路程约近三分之二,而且没有覆没溺水的危险,旧有河道也可以恢复。尚书与刘公意见相合,各自上疏详细说明便利之处。尚书于是兼任宪职前去督办,按军兴法征募调发人员,不能不有所扰动;当地人初见便认为这是扰民,争相向两台进言。刘公负责整治军务,诏令前往勘察处理,当地人亲近刘公,喧哗着跟随他。江陵也不能决断,尚书于是叹息说:“天啊,竟因一时的损害而废弃百世的利益,真是难以与只考虑眼前的人谋划长远啊!” 于是工程停止,而巡抚浙江的命令也下达了。江陵仍然服丧,尚书果然趁势壮行前往。当时海盐的堤坝毁坏,浙江东西两地几乎无处不临海,而海水距海盐县城不过半里左右。宋代时曾累石筑堤,厚十余丈,每丈耗费五百金;堤坝一决,卤潮涌入,数百里稻田没有不腐坏的。到这时,朝廷把此事交给尚书与监司合力修筑,共二十余里。大体上费用比旧制减少十分之七,而坚固壮实胜过旧堤。又疏浚内濠,宽六七丈,长度与堤坝相等。论功赏赐白金一镒、文绮二匹,另有副赏。倭奴又来侵犯宁波、台州一带,尚书督率水师迎击,斩获倭首百级,赏赐与修海堤时相同。皇帝将要举行大婚,司礼监宦官来责令筹办御服、衮绣、翟衣等女工费用,比过去增加十倍。尚书委婉周旋调处,不足之处便议论增加征敛。尚书说:“民力已经枯竭了,怎么办?”于是上疏请求皇帝命司农、将作两部门削减国库支出,以缓解百姓负担。浙江人稍稍安定。尚书在浙江的政绩不止这些,但大要在于裁减冗余俸食,淘汰冗兵,其他供给和运输也都节省,他以自身先行。邮传往来的达官,即使拜访不能废止,宴席也不过五簋,馈送食物不过一小筐而已。他又制定三项办法来确定租税调发,使奸吏不能把它当作营私舞弊的巢穴。于是浙江人更加安定,但他终究因为过于俭约、少有宽纵,不能完全迎合权贵。虽然心中已经两次升迁至八座之位,刚离开职务,便被言官诋毁。起初,江陵遭逢丧事却被夺情,天子为此杖责那些阻止夺情的人。尚书起草奏疏,说明大意,认为即使夺情,也不能不奔赴丧事;即使阻止夺情的人不应如此,也不可以因此加重罪罚。他与廷尉陆光祖约定共同上疏弹劾江陵,尚书却先写了奏疏。江陵不高兴,因此下令让尚书居乡。没过多久,事情真相大白,巡按使者急忙推荐尚书,于是他参与推举为南京刑部尚书;但尚书因风疾之类的病,过了几天便去世了。享年六十三岁。尚书天性孝顺友爱,侍奉各位兄长如同父亲,对堂兄弟的儿子如同自己的儿子。他居乡时屡次替郡县陈说利弊,娓娓道来,无不以乡里福祉为念;对于姻亲宗族尤其敦厚深厚。他喜欢朴素,平日吃饭不吃两种肉,一件布衣穿到洗濯三次以上,仍然从不不整冠服。他左边准绳,右边法度,举止行动都合乎礼仪。然而他自我约束严格,对待客人却和蔼可亲,谈笑自如,如同春风。尤其重视朋友情谊,崇尚气节。御史王宗茂已经去世,尚书巡行到他的辖区时,见到他的遗孤便抚恤他们。

沈少卿懋孝持夺情事,戍岭外,道过浙,尚书出视,无所避,为之治薪粲,而贻书岭外之大帅。人或以撼尚书,弗顾也。虽不尽为新建学,至所推贤,惟新建。尝上书请从事孔庙,廷议有抗沮者,辨之颊尽赤。于物无所不慈,而尤恶杀。居恒谓太牢最钜,而最有益于世天子无故不杀之,而人以为砧盎之恒物者,何也?以故所莅官,必禁止,而又梓之书以示人。为文章赡而逹,有奏议若干巻,集若干巻。外史氏曰:「尚书首尾四相国,毋论其人不能尽贤,而皆欲得尚书,或不尽得,或甫得而竟离之。人将以尚书不能用相国哉?夫亦自信其是而已。尚书于国称八座,亦至贵重矣。然而所欲抒发,十不得一二也。以故竟邑邑死,而至暮年扼腕论天下事,不小衰。彼岂与沈鹜岩穴、槁死黄壌者究日计耶?若乃不忍一牛,而施由亲始,则孟子之所谓『亲亲仁民爱物』者,庻几不失序哉!」

少司马赵公传当岛冦讧,而为世宗之季,先后两贵臣。其一以视师往,曰赵司空文华;而一以督戎往,曰胡司马宗宪。大江以南,不患冦,而患是两贵臣者。时则有两侍御,亦先后以柱后惠文力折之。两贵臣之防,卒不获大张,而越民恃以小挺旦夕之命。然卒不能为两侍御害。两侍御者,赵公孔昭、王公本固也。而又皆同年进士,乂皆为顺德之邢台人。赵公之所值,即赵司空最贪鄙无耻,恃上宠而挟权相之卵翼之,则又最横。公时自福建廵按还,以风裁举,再按浙江,司空其部人也。而持监军节,以吾吴之曹中丞邦辅有战功而不相推逊,欲劾其调度失防。公业为救,曹公草露以示司空,而语之曰:「年来遘贼至,惟有鸟兽窜耳,所见惟一曹中丞,强人意而公摧折之,何以励天下?」司空语塞,第曰:「任公救之上于吾两人者,孰重?」公曰:「恶是何言也!俱为臣子,伸所见,何以能逆探人主意?且公虽重,安能越理而重于我?」司空度不可已,又终以桑梓故,惧公难之,追寝其防以解。而是时公入司棘,而司空有一子应试,乃谬防公而要之曰:「老防防犊柰何?」公阳为不悟者,入棘约束诸僚宷曰:「司空谓我矣,毋得与寒士争进,罢其巻弗録。」司空恚甚,然莫能报也。而属且入朝,因尽笼诸公功而归诸已。公当防稾草,尽削其张大诬罔语,其防遂有异同。司空力能得之大相,然竟不能夺公所守,而公乃得加奉及赐镒金束帛。司空自以告讦迁,其后卒败。而胡司马者继其后,而与王公值。其人颇豪健有气,于贼多所诱致,而其张大诬罔尤甚,且恣为干没。王公持之力,已副臬外地。然其后司马者亦败。王公得娄迁至南太宰,而赵公敡歴中外,所至防方面勲,而其官仅为左司马,坐宿疾故也。

译沈少卿懋孝因坚持夺情之事被贬戍岭外,路过浙江,尚书出面探视他,毫不回避,还替他置办柴薪粮食,并写信给岭外的大帅。有人因此想撼动尚书,他却不予理会。虽然他的学问不完全属于新建之学,但他所推重的贤者,只有新建。曾上书请求在孔庙任职,朝廷讨论时有人反对阻挠,他为此辩论得两颊通红。对于万物没有不慈爱的,尤其厌恶杀戮。他平日说,祭祀用的太牢最为贵重,而对世间最有益的,是天子无故不杀牲畜;为什么人们却把牲畜当作砧板和酒器旁的寻常物品呢?因此他任职所到之处,必定禁止滥杀,又把这些话刊刻成书来给人看。他写文章富赡通达,有奏议若干卷、文集若干卷。外史氏说:“尚书前后侍奉四位相国,姑且不论这些人是否都贤明,他们都想得到尚书,有的始终没有得到,有的刚得到不久便又失去了。人们难道要说是尚书不能被相国任用吗?其实只是他相信自己所认定的正确罢了。尚书在国家中位列八座,也已经极为尊贵了;然而他想施展的抱负,十件中也实现不了一两件。因此他最终郁郁而死,到了晚年仍扼腕议论天下大事,一点也没有衰减。他难道会同那些隐居山林、枯死黄土的人一样,只盘算自己一生的日子吗?至于不忍心伤害一头牛,而施行仁爱从亲人开始,这就是孟子所说的‘亲亲而仁民,仁民而爱物’,大概还没有失去次序吧!” 《少司马赵公传》在海岛倭寇作乱、世宗晚年时,先后有两位权贵大臣出征。一位以巡视军队的身份前往,叫赵司空文华;另一位以督理军务的身份前往,叫胡司马宗宪。长江以南的百姓不怕倭寇,却害怕这两位权贵大臣。当时又有两位御史,先后凭借御史的法度和威势极力折挫他们。两位权贵大臣的奏疏,最终没能大肆扩张,而越地百姓依靠此事勉强保全朝夕性命;但两位御史最终也没有因此受到两人的祸害。这两位御史,就是赵公孔昭、王公本固。他们又都是同年进士,也都是顺德府邢台人。赵公所遇到的,是赵司空最贪婪鄙陋、毫无羞耻,仗恃皇帝宠信,又有权相庇护,因而更加蛮横。当时赵公巡视福建归来,因风裁被举荐,再次巡视浙江;赵司空正是他的属下。他手持监军节,认为我们吴地的曹中丞邦辅有战功却不相互推让,想弹劾他调度失策。赵公已经出面营救,曹公起草奏疏给赵司空看,并对他说:“近年来遇到贼寇,只见有人像鸟兽一样逃窜,所见的只有一位曹中丞,能够振奋人心;您反而摧折他,凭什么激励天下人?”赵司空无言以对,只说:“任公出面救他,上疏到我们两人之上,谁的分量更重?” 赵公说:“这是什么话!我们都是臣子,只陈述自己所见,怎么能事先揣测君主的意旨?而且您虽然尊贵,怎么能越过道理,使您的分量超过我?”赵司空估计事情不能停止,又终究因为同乡关系,怕赵公为难,便追收奏疏以解围。此时赵公入任司法官,而赵司空有一个儿子参加考试,于是赵司空错误地弹劾赵公并威胁他说:“老头子,怎么能把小牛犊也拦住呢?”赵公假装没有听懂,进入考场后约束各位考官说:“司空已经对我说过了,不得同寒士争先,把他的试卷停下,不予录取。”赵司空十分恼怒,却无法报复。后来赵司空将要入朝,便把各位官员的功劳全都包揽过来,归于自己。赵公负责审定奏疏草稿时,把其中夸大和诬妄的话全部删去,于是奏疏便出现了不同。赵司空虽然能够通过大相国施压,但最终不能夺去赵公所坚持的原则;赵公因此获得加俸,并赐黄金一镒、束帛。赵司空后来因告讦而升迁,最终还是失败。胡司马接替赵司空之后,又与王公本固相遇。胡宗宪为人豪健有气概,诱降招致了不少贼人,但夸大诬妄尤其严重,并且任意侵吞钱财。王公极力制止他,已经升任副都御史,出任外地。后来胡司马也失败了。王公多次升迁至南京太宰,赵公则历任中外官职,所到之处都有治理一方的功劳,但官位仅为左司马,是因为旧病缠身的缘故。赵公名孔昭,字子潜,别号玉泉,世代是邢台的

公讳孔昭,字子潜,别号玉泉,世为邢甲族,而大父仿以惇朴,父用以刚直,皆着声,皆用公。贵赠如其官,父娶张淑人,有子光禄署丞孔阳,德平丞孔仪矣。三举而后得公。公生数嵗,动止卓荦不凡。父抚而异之曰:“官人儿也。”十六试诸生第一,已屡试皆髙等。十九举乡荐,遂驰声公车。二十六而成进士,除河南开封之鄢陵令。鄢陵吏人窃少之,而公素精习法,比便案牍,大事斧断,小事理解,盈庭之讼不移晷而散。其兴利若饥渇,去大奸宿蠧若蝮螯,腕字单赤若哺乳婴。每一左顾,吏胥虽素舞文长者,皆若负霜雪而大指寛,时时情辅法而行。手程赋书以晓草莽,夏秋及期,疾于委输。四封之外争来质成,隣邑师之如大府。而公间诣学宫,悯其倾圮,曰:“非吾责耶?”为造饰一新,抜诸生梁防童髫中,又妻其无妻之尚某者,皆育而诲之后先取科第去。増脩邑城百雉,必取穹坚。诸所厝置不以烦民。葢前公六十年而故少保王康毅公宪为令,有善政,其人思之。至是为语曰:“前王后赵,鄢陵京兆。”公入台,其始按辽左也,则已风棱肃然矣。大帅李锜者,故与咸宁侯仇鸾比而贵,贪虐任情。公按覈之,褫其职。他债帅以次论夺,亡得免者再。按福建所操持约畧如辽左,而吏治加宻。时其地已中倭,公防战守覈功罪,每奏牍上尚书,无不啧啧赏服。故满而有浙之命。闽浙连壤,讴謡交于道,其声实亦畧相当,而浙所抗贵臣事尤着。寻进丞南大理寺,亡害未三载,进南之都察院右佥都御史,督操江防。垂上而以赠公忧归,服除,召抚宣府。宣府故敌冲,频年土皲瘃且尽,公抚循其疮痍。寻敌深入,精骑突至红山,京师大震。公与总督江防敏公东掎而尾之,走论功赐金币。以不能事言者见苛擿,解所任需命于家将发,而吏以故事进赎锾直数千金,公却之不顾。寻丁太淑人忧归,服除而诬尽白,言路更交口誉公。以公所在著绩,而浙为最,遂廵抚浙东西提督军。务浙人讙呼曰:「是能折贵臣角者!」公至而岛警属已缓,则为汰冗兵,节缩一切横赐溢廪尚方织作,嵗日益,民不胜机杼。公请寛减之,得报可。而又条奏地方便宜,分欵十而其要者,如定属郡之兼辖,禁岛土之开垦,搜矿盗之窝蓄,裁三司之繁礼。又若议赈免,停勾戌补蠲贷,上之朝着为甲令。新建伯功髙而爵久不复,言者奏下,公与御史覆覈,当复,遂儋珪世世。召为戸部右侍郎,甫四月而以左侍郎兼右佥都御史,总督漕运兼抚大江以北。时淮徐娄中水飘溢,庐舍民采芣苢,网鲑虾而供朝夕,犹不给。公于常请蠲赈外,复移帑金招盐商平粜值,所全活不可胜计,而竟以粮运小阻归里。

译甲族。他的祖父赵仿以敦厚朴实著称,父亲赵用以刚直闻名,都有声望,也都因赵公而显贵。二人的赠官都与赵公官职相同。父亲娶张淑人为妻,有儿子光禄署丞孔阳、德平丞孔仪,赵公是三次科举之后才出生的。赵公出生几岁时,举止行动就卓异不凡。父亲抚摸着他说:“这是做官人的孩子。”十六岁考诸生得第一,后来屡次考试都列高等。十九岁中乡荐,于是声名驰于公车。二十六岁中进士,授河南开封府鄢陵县令。鄢陵的吏员百姓暗中轻视他,但赵公一向精通法律,熟悉案牍,遇到大事果断裁决,小事明辨处理,满堂诉讼不用移动日影便都处理完毕。他兴办有利事务,如同饥渴者求食饮;铲除大奸宿弊,如同蝮蛇咬人;书写公文时手腕运笔敏捷,仿佛哺育婴儿。每当他稍稍回顾,吏胥即使一向善于舞文弄法,也都像背负霜雪般畏惧,而他的处理大体又很宽厚,常常根据实情辅以法律办理。亲自编写赋税文书来告知乡野百姓,夏秋两季都能按期完成,输送赋税比转运还迅速。四境之外的人都来请他裁决,邻县把他当作大府一样师法。他有时到学校,怜悯学宫倾圮,说:“这难道不是我的责任吗?”于是重新营造修饰一新;又从诸生和童生中选拔人才,并为没有妻子的尚某娶妻,他们都得到培养教诲,后来先后考中科举离去。他增修县城,城墙高达百雉,务求高大坚固;各项安置都不烦扰百姓。此前六十年,少保王康毅公宪任县令,施行善政,百姓思念他。到这时,人们说:“前有王公,后有赵公,鄢陵出了两位京兆。”赵公入台后,初次巡视辽东,已经声势严肃、风纪凛然。大帅李锜原来与咸宁侯仇鸾结交而显贵,贪婪暴虐,任性妄为。赵公按察查核,夺去他的官职;其他负债的大帅也依次论罪夺职,没有一个得以免罪,共有两人。巡视福建时,所持原则大略与辽东相同,而吏治更加严密。当时福建已经受到倭寇侵扰,赵公上疏论战守,考核功罪;每次奏牍送到尚书那里,无不得到啧啧称赞。任期满后,朝廷任命他巡抚浙江。福建、浙江接壤,道路上交相传唱歌谣,声誉实际也大致相当,而浙江抗拒权贵大臣之事尤其著名。不久升任南京大理寺丞,没过三年,又升南京都察院右佥都御史,负责操江防务。将要升任之时,因父亲去世而回乡服丧;服丧期满,召任宣府巡抚。宣府原是敌军冲要之地,多年土地龟裂,疮痍几乎遍地,赵公抚慰治理其创伤。不久敌军深入,精锐骑兵突然抵达红山,京师大为震动。赵公与总督江防的敏公从东面夹击追击,敌军逃走;论功后赐给金帛。因被言官以不能侍奉上官为由苛刻挑剔,他被解除职务,等待命令回家;吏员按照旧例送来价值数千金的赎金,他拒绝接受,毫不顾惜。不久母亲太淑人去世,他回乡服丧;服丧期满后,诬陷他的事情全部澄清,言路众官交口称誉他。因为他任职各地都有显著政绩,而浙江最为突出,于是巡抚浙江东西两地,提督军务。浙江人欢呼说:“就是这位能够折断权贵锋芒的人!”赵公到任时,海岛倭寇的警报已经稍稍缓和,于是淘汰冗兵,节省一切额外赏赐、超过仓廪定额的供给,以及尚方织造费用;这些费用年年增加,百姓不堪机杼劳作。赵公请求宽减,得到批准。又分条上奏地方便利之策,共十款,其中重要的有:确定属郡兼辖,禁止海岛土地开垦,搜捕藏匿矿盗的窝点,裁减三司繁复礼仪。又提出赈济免除、停止勾摄戍役、补助蠲免借贷等建议,上奏朝廷后成为明确法令。新建伯功劳很高,爵位长期没有恢复;言官上奏后,诏令交给赵公和御史复核,确认应当恢复,于是赐给世代相传的珪。召任户部右侍郎,才四个月便以左侍郎兼右佥都御史,总督漕运,兼巡抚长江以北。当时淮河、徐州屡遭水灾,房屋被淹,百姓采芣苢、捕捞鲑虾来供给朝夕,仍然不够。赵公除照常请求蠲免赈济外,又调拨库银招募盐商,以平价出售粮食,救活的人数多得无法计算;最终却因粮运稍有阻滞而回乡。

今皇帝初,言官复荐公,改兵部左侍郎兼官若故,抚山西兼督防门诸塞兵事。公行相邉徼要害,乗髙为峻,因卑就深,皆屹然天险,敌遁廵不敢入。赐白金二十两,币二有副无何。大臣阅边者以公绩上,赐如初,而白金加三之一。公于属吏贤者加膝而至,破侵饷搜伏赎若神,一切以三尺绳之,不敢用其术支吾。晋几理而有恊理京营之召,公寻病矣。公自释褐即宰剧邑,三按巨省,四控雄鎭,而军旅居十之九。再丁大防,哀思焦劳,神用耗竭,竟不能之官。既归,疾小间,旋发,遂戢身医药间,时遯草野,与田更野老较量雨晴,而荐公者无虗嵗时。王公亦谢尚书偕公里居,俱负天下望。公卒而王公继之。公得寿仅六十五。公为人晳而秀,眉目朗洞夷坦,不为岸谷,孝友天性。贵至有封诰及二代父母,安公养生饰金紫,二兄縁以起家且得官盛矣,而独习为俭,衣浣不至三,缉不至三,不易也。出入防素,徒从稀简,见者不知其为贵人。所买产多废丘瘠垄,曰:「以此遗子孙足矣。」好吟咏,尤防经术,遗集若干巻,七廵防稿若干巻,藏于家。公有三子:一心、维谦、维谨,皆为诸生。一心早。卒,余皆通经术,而维谨与余善。弇州生曰:「当天下无事时,士大夫易为守,而难见才;及其有事,天下易见才,而难为守。嘉隆之交,世岂其有事耶?何士大夫之见才易,而为守难也?乃赵公之慷慨挺贵,幸卒以完守终,岂不亦烈烈丈夫哉!虽然,守之难,是以数起而数踬;才之易,则数踬而起,亦乗之有由然矣。王公之守,彷佛赵公而优防,显融缓歩而居功名,则遘之厚也。彼两贤者,若二室之相望于歩武间,宁非地灵人杰哉!」

译今皇帝初年,言官再次推荐赵公,改任兵部左侍郎,兼任原来的官职,巡抚山西,兼督防守各关塞的军务。赵公巡行边境要害之处,利用高地修筑险峻工事,因低处而加深壕堑,处处都成为屹立的天然险阻,敌人逃走巡视也不敢进入。赐白金二十两、彩帛二匹,另有副赏。不久,大臣巡视边境,把赵公的功绩上报,赏赐同前,而白金增加三分之一。赵公对属吏中的贤能者亲近礼遇;查破侵吞军饷、搜捕隐藏罪犯和追查赎金,敏捷得如同神明;一切都用法律绳治,不敢让他们施展手段推诿搪塞。山西将要治理妥当,又有协理京营的召令,赵公不久便病了。赵公自从脱去布衣任官,就治理繁难的大县,三次巡按大省,四次镇守雄镇,而处在军旅之中占了十之九。两次遭逢父母丧事,悲哀思念、焦虑劳累,精神耗尽,最终不能赴任。归乡后病情稍有缓解,随即又发作,于是长期处在医药之间,有时隐居草野,和田间老人一起谈论晴雨;而推荐他的官员一年四时从未间断。王公也辞去尚书职务,与赵公一同居乡,二人都负有天下声望。赵公去世后,王公接替了他的声名。赵公享年只有六十五岁。赵公为人肤色白皙而秀美,眉目明朗开阔,平易坦荡,不故作高深;天性孝顺友爱。地位显贵至获得封诰,父母两代也都受封;他使父母安享奉养,自己佩饰金紫,两个兄长也因他的关系兴家并得到显达官职,但他独自习惯俭朴,衣服洗涤不超过三次,缝补不超过三次,始终不更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尺〕 他出入时服饰朴素,随从稀少简略,见到他的人不知道他是贵人。他购买的田产多是荒废的土丘瘠地,说:“把这些留给子孙就够了。”他喜欢吟咏,尤其精通经术,遗集若干卷,七巡按察稿若干卷,都收藏在家中。他有三个儿子:心一、维谦、维谨,都是诸生。心一早逝,其余二人都通晓经术,维谨与我友善。弇州生说:“天下太平无事时,士大夫容易守成,却难以显露才干;到了天下有事时,才干容易显露,却难以守住原则。嘉靖、隆庆相交之时,世道难道正是有事吗?为什么士大夫显露才干容易,而守住原则困难呢?赵公慷慨挺立,幸而最终保全操守而死,难道不也是刚烈的大丈夫吗!然而,守住原则困难,所以屡次起用又屡次受挫;才干容易显露,所以屡次受挫又屡次起用,也确实有其原因。王公的操守仿佛赵公,却比他更加宽厚;显达融通,缓步而居于功名之中,是因为遭遇更加优厚。他们两位贤者,仿佛两座高山在咫尺之间相望,难道不是地灵人杰吗!”

陶氏五隐传陶淡字处静,其先自鄱阳徙而为庐江之浔阳人。至晋太尉侃,以勲绩着方面,封长沙郡公,累赀巨万,万珎货逾于天府。中子夏以无行被徙,然能世其业不废,以授淡。淡生而冲静逸迈,十五六即好读《易》,善卜筮,时时行导养之术,谓冲举可立致也。服饮丹液,辟谷不嫁娶。库庾所遗,积金钱不可指数,僮奴数百,皆故不为訾省。于长沙临湘山中筑竹室以处,惟携一白鹿自随。亲故有候之者,即匿徙深涧,不令可踪迹。州以淡名家子,举秀才,淡闻而耻之,跳罗县埤山谷,终身不返。淡犹子潜,字渊明,一字元亮。生而冲素,任眞有髙尚,博学能文章,为乡里之所贵。初以亲老家贫,求仕得州祭酒,不任吏,少焉自解归。州召补主簿,不就,躬耕自资,遂抱羸疾。复召为鎭军建威叅军,骎骎用矣。顾谓其亲知曰:「聊欲习弦歌,以为三径资,可乎?」执事者闻之,俾出令彭泽。彭泽故有公田三顷,潜悉令树秫。田妻子请树秔,潜曰:「令吾时得酒醉足矣,安用秔?」固请之,乃听树秔半顷,余悉以树秫。而亡何,郡遣督邮行县,吏白应束带见之。潜叹曰:「吾安能为五斗折腰,乡里小儿!」遂弃官归,着《归去来文》以见志。其辞曰:「归去来兮,田园将芜,胡不归?既自以心为形役,奚惆怅而独悲?悟已徃之不諌,知来者之可追。实迷途其未逺,觉今是而昨非。舟遥遥以轻飏,风飘飘而吹衣。问征夫以前路,恨晨光之希微。乃瞻衡宇,载欣载奔。僮仆来迎,稚子候门。三径就荒,松菊犹存。携防入室,有酒盈樽。引壶觞以自酌,眄庭柯以怡顔。倚南窓以寄傲,审容膝之易安。园日渉而成趣,门虽设而常关。防扶老而流憇,时矫首而遐观。云无心而出岫,鸟倦飞而知还。景翳翳其将入,抚孤松而盘桓。归去来兮,请息交以絶防。世与我而相遗,复驾言兮焉求?悦亲戚之情话,乐琴书以消忧。农人告余以春暮,将有事乎西畴。或命巾车,或棹孤舟。既窈窕以寻壑,亦﨑岖而经丘。木欣欣以向荣,泉防防而始流。善万物之得时,感吾生之行休。已矣乎!寓形宇内复几时?曷不委心任去留?胡为乎遑遑欲何之?富贵非吾愿,帝乡不可期。懐良晨以孤往,或植杖而芸耔。登东臯以舒啸,临清流而赋诗。聊乗化而归尽,乐夫天命复奚疑!」潜既归,得山田而耕之。然时不给,葆真养恬,无所求忮。园着五柳树,因以为号焉。闲静少言,不慕荣利。好读书,不求甚解。每有防意,欣然忘食。性嗜酒而家贫。不能恒得亲旧知其如此,或置酒招之,造饮必尽,饮已必醉而退。曽不吝情,环堵萧然,不蔽风日,布衣穿结,箪瓢屡空,晏如也。常着文章自娱,颇示已志,忘懐得失,以此自终。潜之自叙云尔。寻徴为著作郎,不就。当义熈中,车骑将军刘裕虽以义帅剪大憝,光复宗社,娄移敌国,威望崇着,而志存剪商,九鼎臲趾。潜心知之,自以先世为股肱,不忍覩其事,肥遯弥贞,放迹事外。迨晋命既革,益务沈防,唯所标咏,不着新统,以见志而已。潜既自逺城市,他亦无所诣报,独乡戚张野及周旋人羊松龄等,或赍酒相诣,或要之过饮,遇不识人,亦便共醉,亡所忤。间之田舍及防庐山五老峰,履迹可数。时释慧逺结诸苾蒭白衣为西方之社。康乐公谢灵运少年丽藻,损赀为营精舍,凿池种白莲,求预社中席。逺以其心猥▯,不许,而独钦迟潜,故邀之入。逺与其徒断饮,独潜入听,饮如故,而潜犹难之。每将至寺,闻钟声輙攅眉而返。元熈中,王▯为江州刺史,慕潜甚,使使请之不得,乃躬造之,复匿不见。既而语人曰:「性不狎世,因疾成嬾,岂敢不以王公纡轸为荣?」▯乃蚤伺潜知当往庐山,使其故人参军厐通之为酒于中道相要。潜见酒便与对引,欣然忘徃。▯遽出掩之,遂酣畅穷曰,欲要与还州,问潜有所乗否。荅曰:「素有脚疾,向借蓝轝,亦粗足支,顾询乃一门生二儿共舁之耳。」▯载以副乗与至州,咏言咲赏,都不间也。自是欲见潜,輙于山泽间中道置酒,以为恒。

译《陶氏五隐传》陶淡字处静,他的先祖从鄱阳迁来,成为庐江浔阳人。到了晋代太尉陶侃,因功绩显著于一方,被封为长沙郡公,积累财产达数万万,珍宝货物超过天府。陶侃的次子陶夏因品行不端被迁徙,但仍能继承家业而不使其废弃,并传给陶淡。陶淡生来清静淡泊,超逸不凡,十五六岁便喜爱读《易》,擅长卜筮,常常施行导引养生之术,认为飞升成仙可以立即实现。他服食丹药,辟谷,不娶妻。仓库中祖先留下的财物,积累金钱多得无法计算,僮仆奴婢有数百人,他一向不把这些财产计较节省。在长沙临湘山中筑竹室居住,只带一头白鹿随身。亲友有人来拜访,他便躲进深涧深处,不让人能够追踪到他的踪迹。州府因为陶淡是名门子弟,举荐他为秀才;陶淡听说后以此为耻,跳入罗县埤山谷中,终身没有回来。陶淡的侄孙陶潜,字渊明,另一个字元亮。他生来清静质朴,任性率真而志趣高尚,博学能文,受到乡里人的尊重。起初因为亲人年老、家境贫困,求得州祭酒的职位,却不能任职于官府,不久便自行解职回家。州府召他补任主簿,他不肯就任,亲自耕作来供给自己,于是染上了衰弱的疾病。后来又召他任镇军建威参军,仕途渐渐有了起色。他对亲友说:“姑且想学习治理地方的弦歌礼乐,作为经营三径的资粮,可以吗?”主管官员听说后,让他出任彭泽令。彭泽过去有公田三顷,陶潜全都命令种高粱。妻子儿女请求种粳稻,陶潜说:“只要让我按时有酒喝,喝醉了就够了,还要粳稻做什么?”他们坚决请求,于是他才同意种半顷粳稻,其余全种高粱。但没有多久,郡里派督邮巡行县境,县吏报告说应当束带出见。陶潜叹息说:“我怎么能为了五斗米向乡里小儿弯腰呢!”于是弃官归乡,写下《归去来文》来表明志向。文中说:“回去吧!田园将要荒芜了,为什么还不归去?既然自己使内心被形体役使,为什么还要惆怅而独自悲伤?觉悟到过去的错误已经无法挽回,知道未来的事情还可以追补。确实是误入迷途还不算太远,觉察到今天是对的而昨天是错的。小舟遥遥前行,轻轻扬帆;微风飘飘,吹拂着衣裳。” 向征夫问前面的路程,只恨晨光微弱。于是看见了自己的屋舍,又高兴又奔跑。童仆前来迎接,幼子等候在门边。庭院中的三条小路已经荒芜,松树和菊花却还存在。带着仆人进入屋内,酒已装满酒樽。拿起酒壶酒杯自斟自饮,斜眼看看庭院中的树木,以此使自己心情愉快。倚着南窗寄托傲然之意,深知这小小的膝前之地也容易使人安适。每天在园中行走便成为乐趣,门虽然设置着,却常常关闭。拄着扶老杖走走歇歇,时时抬头作长远的观望。云朵无意间从山峰飘出,鸟儿飞倦了便知道归来。日光昏暗,太阳将要落下,我抚摸着孤松,徘徊不去。归去吧!请让我停止同世俗交游,断绝同世人的往来。世俗和我彼此遗弃,还要驾车出去寻求什么呢?喜爱亲戚间的知心话,乐于弹琴读书来消除忧愁。农人把春天将尽的消息告诉我,说将要到西边的田地去耕作。有时驾着有帷幕的车,有时划着一叶小舟。既探寻幽深曲折的山谷,也崎岖地经过山丘。树木欣欣向荣,泉水潺潺开始流淌。羡慕万物顺应时节而生长,也感叹自己的一生将要走到尽头。算了吧!身体寄托在天地之间还能有多少时间?为什么不听任内心,随去随留?为什么心神不定,还想要到哪里去呢?富贵不是我的愿望,仙人所居的帝乡也无法期待。怀着美好的早晨独自出行,有时拄着手杖除草培土。登上东边的高冈放声长啸,面对清澈的流水吟诗。姑且顺应自然变化直到生命终结,乐守天命,还有什么可疑虑的呢!陶潜归来以后,得到山田便耕种它。然而当时生活常常供给不足,他守护真性、涵养恬淡,从不追求争夺。住宅旁种着五棵柳树,于是用“五柳”作为自己的号。他闲适安静,少言寡语,不羡慕荣华利禄。喜欢读书,却不求深入解释。每当领会到书中的意趣,便高兴得忘了吃饭。他天性爱酒而家境贫寒,不能经常得到酒。亲旧知道他的情形,有时置办酒席招待他;他去了总要把酒喝尽,喝完必定醉倒后离开,从不吝惜感情。房屋四壁空空,冷落萧然,不能遮蔽风雨日光,身穿粗布衣服,衣服破旧打结,饭篮和水瓢屡屡空空,却依然安然自得。他常写文章自我娱乐,很能表现自己的志趣,忘掉得失,以此终老。以上就是陶潜的自述。不久朝廷征召他为著作郎,他没有赴任。义熙年间,车骑将军刘裕虽然以义军统帅的身份剪除大恶,光复宗社,多次迁徙敌国,威望显赫,但他的志向在于剪除商朝旧统,九鼎已经动摇。陶潜心里明白这些,自己又认为祖先曾是晋朝的股肱之臣,不忍看到这件事,于是更加坚定地退隐,放弃在世俗之外的一切作为。等到晋朝的命运已经改变,他更加专心沉潜隐居,只在诗歌吟咏中有所标举,不写新朝的统绪,以此表明志向罢了。陶潜既然主动远离城市,别人也无处前往回访,只有同乡亲戚张野,以及与他交往的羊松龄等人,有时带着酒来拜访,有时邀请他去饮酒;遇到不认识的人,也便同他们一起喝醉,从不触犯别人。陶潜有时到田舍间,有时到庐山五老峰,留下的足迹可以数得出来。当时释慧远集合僧侣和在家信众,结成西方之社。康乐公谢灵运少年时文采华美,耗费资财营建精舍,凿池种白莲,希望参加社中席位。慧远认为他的心念猥杂,不准许他加入;却独自敬重陶潜,所以邀请他入社。慧远和弟子们戒绝饮酒,唯独陶潜进去听讲,照旧饮酒,而陶潜仍然觉得为难。每次将到寺院,听见钟声就皱眉返回。元熙年间,王弘任江州刺史,非常仰慕陶潜,派使者请他而不得,于是亲自登门,他又躲起来不见。后来陶潜对人说:“我天性不与世俗亲近,又因疾病养成懒散,怎么敢不把王公屈尊劳驾看作荣耀呢?”王弘于是预先等候,知道陶潜将要去庐山,便让他的旧友参军庞通之在半路置酒相邀。陶潜见到酒便同他对饮,高兴得忘了前往。王弘突然出来把他遮拦住,于是畅饮到日暮,想邀请他一同回州,问陶潜有没有车乘。陶潜回答:“我一向有脚病,先前借了一顶蓝舆,也勉强可以支撑,只是那舆子是一个门生和两个儿子共同抬的罢了。”王弘便用副车载他一同到州,吟诗谈笑,尽情赏玩,完全不加拘束。从此王弘想见陶潜,总是在山泽之间的半路置酒,作为常例。

性好秇菊,尝于菊时欲有所契领,而酒不具,适▯使白衣送酒,且饷钱二万。潜大喜,即便酣畅,以钱付酒家取尽乃已。常云:「夏月虚闲,北窓之下,清风飒至,自谓羲皇上人。」性不解音,而蓄素琴一,不具弦徽,时抚而歌曰:「但识琴中趣,何劳弦上声。」客送酒浊不堪釂,顾无漉者,即取头上葛巾漉,毕还复戴之。既久病羸。困为挽歌二章,已复为文自吊,其辞旷朗,无所覊恋,取酒独酌,少时翛然。而迹年六十三,有五子俱不仕。潜生平好为诗,诗自东京十九首以还,建安三曹浑浑有气,潘陆因之渐成雕靡,至潜而始自然出之,大巧若拙,至秾若澹,令人撃节,有淳古想。后潜之百余年,而有▯景。▯景,字通明,丹阳人也。汉兴为功臣桃侯舍,传子青翟为丞相,十三传而至吴交州牧璜,璜弟濬以鎭南将军降晋,仕终尚书,六传而为孝昌相,贞寳是生▯景。▯景仪度秀朗,目踈眉细瘦,长额耸耳,右膝有数十黒子,皆成七星文。四五嵗即好书,九嵗识六经,十嵗能属文,时即有出世志。尝得葛洪神仙传,昼夜读之,已而叹曰:「仰青云覩白日,不为逺矣。」遂不娶,时时服青饥饭荤血,絶口逾冠。与丹阳尹刘秉之子司徒祭酒俣善,俱有文学声,遂从秉之石头城。与司徒袁粲建节弗克,而秉死,俣亦盆死狱中。▯景得脱收,俣尸而葬之,转入太傅萧道成府,出为巴陵王侍郎,不拜。父忧归,即家以振武将军起复,侍宜都王读,遂总知国掌故,以材敏称。服除,拜左卫殿中将军,职如故。上清溪宫颂,称防遣中书舍人刘某宣防褒賛,将有显擢,而复以母忧归。再起前职,复上武进宫颂。寻除奉朝请,怏怏不乐,与从兄书云:「意应以四十左右作尚书郎,出为浙东一名县,粗得山水,便投簮髙迈。今年三十六矣,方除奉朝请,头颅可知,不如早去,无自劳辱。」明年上防归禄告隐,诏赐帛十疋,烛二十挺,仍别勅有司月给茯苓五斤,白蜜二升,以资服饵。▯景行卜地,得句容之句曲山,曰:「此华阳洞天也,有三茅司命府在焉。」遂于其中立馆,自称曰华阳隐居于人间,书防以此代名,人亦因而称之。▯景善稽古,备解七经大义,博通五行隂阳风角气候,太乙遁甲星厯筭数,山川地里土产国俗,分剂方药考。校草木虫鸟,无所不洞精,善▯书行草,创新体,有骨气。以至骑射琴奕,亦皆能品。尤好道家符箓秘法,既慕扬许与九真安妃之事而悦之,寻得其手书真迹,益倾信,遂上防,请于浙之东西访求灵异。至防稽大洪山,谒娄慧明;已至余姚太平山,谒杜灵产;已又至始宁兆山,谒钟义山;又至始丰天台山,谒朱僧标。皆法门耆宿,两有所证发,并复得扬许真迹十余巻。遂防东阳之长山,吴兴之天目,于潜、临海、安固诸名胜,且徧▯景。既所夙好,济胜轻防,每经涧谷,必坐卧其间,吟啸盘桓,不能己。巳谓门人曰:「朱门广厦,非不覩华乐,而都无欲往之心。望髙临危,瞰大泽,知难矣,然恒欲就之,当非虚也。」既返驾,筑危楼三层,其上层自居之,弟子处中,賔客止下。百应遂絶,间一听吹笙而已。庭院皆植松,每一聆风响,欣然而乐。尝有絶句诗荅客:「山中何所有?岭上多白云。只可自怡悦,不堪持赠君。」其标寄类此。梁武帝与▯景有布衣之素,垂当革命,使使扣问国号,择郊墠日,▯景所推测皆合。指即位后,恩礼弥笃,书问不絶,冠葢相望。后手诏召之,欲使入辅。▯景畵两牛,一防放水草,一着金络头纼而防之。帝咲曰:「此何必减庄生▯曵尾耶?」乃罢不复徴。而朝家大事,多取决进止。帝每得▯景书,必焚香盥读。尚书令沈约以下,皆屏师资之敬。时人谓之「山中宰相」。后复移止积金东涧,时时行辟谷导引法,独以大药易就,而苦无资。帝所事给足,竟不能成。即成亦不能具黄金色,未敢服,而以八十五卒。尸积日不变,香气欝浡。既殓而棺之,甚轻,若所称尸解者。诏赠中防大夫,諡贞白先生。当武帝时,上下好谈名理,而轻政术。▯景有诗曰:「夷甫任防诞,平叔坐谈空。岂悟昭阳殿,化作单于宫。」后纳叛虏侯景,帝失位,景僣伪号于昭阳殿。人以其语类防,云潜之后,至唐而有岘。者少负材气,好吟咏,不肯出求宦。槖中有余,则为二舟极坚丽,一以自载,一以载賔客侍女酒食,逰遨江湖间,惟意所适,不复问津。

译陶潜天性爱菊,曾在菊花盛开时想要饮酒,却没有酒,恰好王弘派白衣人送酒来,并送给他钱二万。陶潜大喜,立即尽情饮酒,把钱交给酒家,买酒喝尽才停止。他常说:“夏日闲居,北窗之下,清风飒然吹来,我自以为是羲皇以上的人。”他天性不懂音律,却收藏一张素琴,没有琴弦和徽位,时常抚弄着它唱道:“只要懂得琴中的趣味,何必劳动琴弦发出声音。”客人送来浊酒,酒浑浊得无法饮尽,但身边没有滤酒器,他便取下头上的葛巾滤酒,滤完又重新戴上。后来病了很久,身体日渐瘦弱。他困顿中写了两首挽歌,随后又写文章自我凭吊,文辞旷达明朗,没有任何牵挂留恋;取酒独饮,片刻之间便神情萧然。他活到六十三岁,五个儿子都没有做官。陶潜平生喜欢写诗,他的诗在东汉《古诗十九首》以后,建安三曹的作品浑厚有气势,潘岳、陆机沿袭他们而渐渐变得雕琢绮靡,到陶潜才开始自然地写出诗来,极其工巧却像拙朴,极其浓丽却像淡远,使人击节赞叹,具有淳厚古朴的意味。陶潜死后一百多年,又有陶弘景。陶弘景字通明,是丹阳人。汉朝兴起时,有功臣桃侯舍;舍的儿子青翟任丞相,传了十三代到吴国交州牧璜;璜的弟弟濬以镇南将军身份投降晋朝,官至尚书;又传六代成为孝昌相,陶贞宝就是他的后代,生下陶弘景。〔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章〕 陶弘景仪态风度秀美清朗,眼睛疏朗,眉毛细而清瘦,额头高长,耳朵高耸;右膝有几十颗黑痣,排列成北斗七星的形状。他四五岁就喜欢读书,九岁通晓六经,十岁能够写文章,当时便有出世的志向。曾经得到葛洪的《神仙传》,昼夜诵读,后来叹息说:“仰望青云、看见白日,已经不远了。”于是终身不娶,时时服食青精饭,戒绝荤腥,过了成年仍如此。他与丹阳尹刘秉之子、司徒祭酒刘俣友善,两人都有文学声誉,于是跟随刘秉到石头城。刘秉和司徒袁粲谋划建节,却没有成功;刘秉死后,刘俣也死在狱中。陶弘景得以脱身,收殓刘俣尸体并安葬他,后来转入太傅萧道成府中,出任巴陵王侍郎,却不肯赴任。父亲去世,他回家服丧;丧期未满,朝廷便以振武将军征召他复职,让他侍奉宜都王读书,于是总管掌知国家典故,以才思敏捷著称。服丧期满,授任左卫殿中将军,职务仍同以前。皇上读到他所作的《清溪宫颂》,称赞并派中书舍人刘某宣示褒奖,将要显著提拔他,但他又因母亲去世回家服丧。再次起用为原职,又上呈《武进宫颂》。不久授任奉朝请,他闷闷不乐,给堂兄写信说:“我原以为四十岁左右可以做尚书郎,出任浙东一个有名的县令,粗略得到山水之乐,便可以辞官归隐、超然远游。” 我今年三十六岁,才被授为奉朝请,自己的前途已经可以想见了;不如早些离去,不要自取劳苦和羞辱。”第二年,他上表请求归还禄位、告老隐居,诏书赐给帛十匹、蜡烛二十挺,又另行命令有关官署每月供应茯苓五斤、白蜜二升,用来资助他的服食。陶弘景寻访可以卜居的地方,得到句容的句曲山,说:“这里是华阳洞天,其中有三茅司命府。”于是就在山中建馆,自称“华阳隐居于人间”,写信时便用这个称号代替姓名,世人也因此这样称呼他。陶弘景擅长考察古事,完全通晓七经的大义,广泛通晓五行阴阳、风角气候、太乙遁甲、星历算数、山川地理、土产国俗以及分剂方药等学问;考订草木虫鸟,没有什么不精通的。擅长隶书、行书、草书,创立新的字体,书法有骨力气势。至于骑射、琴棋,也都达到品评鉴赏的程度。他尤其喜好道家的符箓秘法,既然仰慕扬羲、许谧以及九真安妃的事迹而心生喜悦,不久又得到他们的手书真迹,信仰更加坚定,于是上表请求到浙江东西各地访求灵异之事。到了会稽大洪山,拜访娄慧明;又到余姚太平山,拜访杜灵产;又到始宁兆山,拜访钟义山;又到始丰天台山,拜访朱僧标。这些人都是道门中的宿老,各自都有两方面的证验和启发,并且又得到扬羲、许谧的真迹十多卷。于是他又到东阳的长山、吴兴的天目山,以及于潜、临海、安固等名胜,几乎遍游了弘景所知的地方。既然是平生早已喜好的事情,他便凭借轻便的车舆游览胜境;每经过山涧峡谷,必定坐卧在其中,吟咏长啸,徘徊流连,不能自已。他曾对门人说:“朱门广厦,并非没有见过华美享乐,但我完全没有想去那里的心。登临高处、靠近险境,俯瞰大泽,知道这些事情很难;然而我总想亲自去做,看来并不是虚妄。”回到车驾以后,他建造三层高楼,自己居住在最上层,弟子住中层,宾客住下层。各种应酬于是完全断绝,间或只听人吹笙罢了。庭院里全都种着松树,每次听到风吹松树的声音,便欣然而乐。他曾作一首绝句答谢客人:“山中有什么?山岭上有很多白云。只可以自己欣赏喜悦,却不能拿来赠给您。”他的志趣寄托大致如此。梁武帝同陶弘景有布衣之交,临近改朝换代时,派使者询问国号、选择郊祀坛场和日期,陶弘景推测的结果全都符合。梁武帝即位以后,对他的恩宠礼遇更加深厚,书信问候不断,双方车马冠盖相望。后来梁武帝亲笔下诏召他,想让他入朝辅政。陶弘景画了两头牛:一头在山野间自由放牧,另一头戴着金络头和缰绳,被人牵引着。皇帝笑着说:“这件事难道一定比庄子宁愿曳着尾巴爬行更差吗?”于是作罢,不再征召他。但朝廷的大事,往往都要听取他的决定。皇帝每次得到陶弘景的书信,必定焚香洗手后阅读。尚书令沈约以下的人,全都以弟子尊师的礼节来敬重他。当时人称他为“山中宰相”。后来他又迁居积金东涧,时时修习辟谷导引之法,只是认为炼成大药容易,却苦于没有资财。梁武帝供给他所需的一切,最终仍未能炼成;即使炼成,也不能炼成黄金般的色泽,不敢服用,至八十五岁去世。他的尸体停放多日而不变,香气浓郁旺盛。入殓装棺后,棺木很轻,像道教所说的尸解一样。诏书追赠他为中散大夫,谥号贞白先生。梁武帝时,朝廷上下喜好谈论名理,却轻视政治谋略。陶弘景有诗说:“王衍任意放诞,何晏坐谈玄空。哪里料到昭阳殿,竟会化作单于宫。”后来梁武帝接纳叛将侯景,自己失去帝位,侯景在昭阳殿僭称伪号。人们认为陶弘景的话与后来发生的事情相似。陶潜之后,到了唐代又有一位岘。岘年轻时就负有才气,喜欢吟诗咏歌,不肯出仕求官。袋中有余钱时,便造两条极其坚固华丽的船,一条用来载自己,一条用来载宾客、侍女、酒食,在江湖之间游览,随心所欲,不再过问世事。

番禺帅与有连,邀之至而馆宴之,弥月所遗赀物甚厚。因市得古宝剑一,玉环一,皆直百金。复得一黒昆仑奴,善没水。岘抚之而戏曰:“此吾三寳也。”遇险深,輙投环剑,使奴没而取之,以为乐。偶泛洞庭最深处,复投环剑如故。奴没未久,即出勃如曰:“不可取也。”是二物者,堕一寐龙前,金色而利爪,吾且以身为饵。”岘曰:“二宝失矣,汝生之何益?必于汝乎?”取奴泣曰:“一入穷泉,永不复矣。”投身而下,忽跃出水面者三尺余,一金爪攫之,没不复可迹。岘悒悒廻棹,赋七言律,遂终身不复出。九成字宗仪,天台人。少贫,以经术教授乡里,而博学,工文章,喜纂述。贫不能市书,间从友人借贷,得则録其要语,名之曰《説郛》,凡百余巻。又籍古之善书畵者而纪之,曰《书史防要》,曰《图绘宝鉴》。所志胜国之文献,曰《草莽私乗》,而有手録朝典、世系、土俗、民讴、禨祥、物恠,若《虞初》、《齐谐》之类,曰《辍耕録》。合之又且百余巻。属兵乱,则碎置之瓮甓,藏深山土中。事定而后出之。其后寓居秀州,转徙云间。洪武初,杨维祯、宋濓辈皆为之序。其书再辟脩《元史》,不就。人或强之,则揺其首曰:「吾何知史?吾野人也。」竟以髙寿终。善楷▯八分书,文亦雅赡有味。賛曰:陶氏固称唐帝后然未有显者。独汉有彻侯,舍侯于承相青翟,品皆在中下。至汉末而有交州牧璜,至晋有太尉侃,皆着方面勲侃尤矫矫然,非一族。而侃之后为淡、为潜璜之后为▯、景。始皭然隐德焉。淡也,人而几天者也。若乃出不失身,退不忘君,文不蔽质质不防文。潜其人,隐之最乎?▯、景,庻几通极于天者哉!不然,吾斯之未能信也。岘故不晓媒仕进然客防诸侯,以资其适九成之身,一乱一治,而不与其荣辱,卒保全归斯为优矣。

弇州续稿巻七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弇州续稿巻七十八明 王世贞 撰文部

传

译番禺帅与他有交情,邀请他前去并设馆宴请他,整整一个月,赠送给他的财物非常丰厚。他于是买得一把古宝剑、一只玉环,都价值百金;又得到一个黑色的昆仑奴,善于潜水。岘抚摸着他,开玩笑说:“这就是我的三件宝物。”每逢遇到险深之处,他便把玉环和宝剑投入水中,让昆仑奴潜水取回,以此为乐。有一次偶然泛舟到洞庭湖最深处,他又像往常一样投入玉环和宝剑。昆仑奴潜下去不久,便出来,神色勃然地说:“不能取了。这两件东西掉在一条睡龙面前;那条龙金色身躯,爪子锋利,我将要用身体作诱饵了。”岘说:“两件宝物已经丢失了,你活着还有什么用?难道还要连累你吗?”他抓住昆仑奴,哭着说:“一旦进入深泉,就永远不能回来了。”昆仑奴纵身跳下水去,忽然跃出水面三尺多高;一只金色的爪子抓住他,他沉入水中,再也找不到踪迹。岘忧闷地掉转船头,写了一首七言律诗,从此终身不再出游仕进。九成字宗仪,是天台人。年轻时贫穷,靠传授经学给乡里人谋生,但他博学多才,擅长写文章,喜欢编纂著述。贫穷买不起书,间或向朋友借书,得到后便抄录其中的要语,取名为《说郛》,共一百多卷。又登记古代擅长书法绘画的人物并加以记述,名为《书史会要》和《图绘宝鉴》。记载前朝文献的,名为《草莽私乘》;还有亲手抄录朝廷典章、世系、土俗、民歌、吉凶征兆、奇物怪事等内容,类似《虞初》《齐谐》一类的,名为《辍耕录》。这些书合起来又有一百多卷。兵乱发生时,他把书稿拆散放入瓦瓮和砖块中,藏在深山地下;事情平定以后才取出。后来他寓居秀州,又迁徙到云间。洪武初年,杨维祯、宋濂等人都为他的著作作序。他的书后来被再次征召去参与修撰《元史》,他没有前往。有人勉强劝他,他便摇头说:“我哪里懂得修史?我只是个乡野之人。”最终以高寿去世。他擅长楷书、隶书、八分书,文章也典雅丰赡,颇有意味。赞曰:陶氏本来被称作唐帝的后代,但没有显达的人。只有汉代有彻侯陶舍,陶舍的儿子陶青翟任丞相,品秩都在中下等。到了汉末,有交州牧陶璜;到了晋代,有太尉陶侃,他们都建立了镇守一方的功勋,尤其陶侃气概勃勃,显赫非凡,并非只有一个宗族如此。陶侃的后代有陶淡、陶潜,陶璜的后代有陶弘、陶景,到了他们才显然成为具有隐逸德行的人。陶淡,是人而几乎达到了天人的境界。至于出仕时不失身,退隐时不忘君;文章不掩盖本质,本质也不损害文章。陶潜这样的人,难道是隐士中最杰出的吗?陶弘景,大概可以说是通达天道极致的人吧!否则,我对这些说法就不能相信了。岘本来不懂得求取仕进,却寄身于诸侯宾客之间,以资财供自己适意;一旦乱、一旦治,都不参与其中的荣辱,最终保全自身而归,这就算是优异了。九成一生经历一乱一治,也不参与其中的荣辱,最终保全自身而终老,这同样是可取的。《弇州续稿》卷七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弇州续稿》卷七十八 明代王世贞撰写 文部 传

昙阳大师传至道之精,无形无名。竺干澜之震,丹隄之流,遥派踈世。名三之与媾为鬬,孰知其非?超一函三,惟我大师作《昙阳大师传》。昙阳大师者,姓王氏,讳焘,贞昙阳其号也。盖皆圣师朱眞君所命云。父曰礼部侍郎翰林学士锡爵,是为荆石先生。母曰朱淑人。始朱淑人梦月轮坠于牀而孕,故难产,前者几坼。副意忧之,而一日侍姑吴淑人语,而立生,甚易且无血也。宗党乃贺学士,而学士甫防应天解,以师当桂祥,遂名之曰桂。时嘉靖戊午十一月之二十一日也。师产既弥月,所致乳母病絶乳,凡三易輙三病絶乳,而又苦疡疥,昼夜啼,肤色黄尰。学士及淑人不甚怜爱之,有请字者輙不许,曰:“是尚未卜吾女,敢卜妇而最后始许。”今叅议徐君廷祼之子景韶,师五嵗为儿戏,輙剪纸作小幅写若观世音大士像者,辟而设膜拜焉。旦醒从被中拈豆数诵阿弥陀百余声而后起,遂为常。又时时拜天地,嗫嚅喉吻间,耳之则为父母祝厘者,乃始稍竒之。令就内傅所受《孝经》《小学》,未终篇輙罢去。学士既宦逰燕中,以师从,一日忽槖其所授经,曰:“此岂女子所繇功业耶?”于是稍就女红,然亦不肯竟学。朱淑人讽之,竟卒弗竟也。而时时闭门隐几独坐,若有思者。时万厯之甲戍,师年十七矣。徐君所使使自浙来,谋置币,学士业已趣具装嫁且办,而师乃洒扫净室,奉所携观世音像,稽颡自称名,愿得长斋受戒充弟子。朱淑人大惊曰:“咄咄,何物女,作何态,且安所欲?”师曰:“欲了生死耳。”朱淑人益惊曰:“吾不晓若语,第晓嵗月间为徐郎妇,将遂负之耶?”师黙不应,已而叹曰:“嗟乎,岂彼负哉,彼固无我縁也。”朱淑人亦不敢诘。而介弟衡,少于师三嵗,一夕从之嬉,而师偶以石击地,铿有声,恠而蹑之,声鈜鈜与履应益劲。久之有光若萤,隐见柱础间,自是光连夜輙见而輙加巨,或轮囷若轻云,或歘闪若电,或防喷若坠宿,或腾起若炬,或晶白若凝霰,或青紫若靺鞨。惟衡与一二龀女亦覩之,以白学士。曰:「姊所居,恒尔得,非珠宝气耶?」学士戒勿泄,而隂伺之,具如衡语。又旬余,师忽戒左右:「母进饭,饭吾,吾不饥也。」学士悯而强之饭,则吐。乃别进诸果饵,则又吐。唯进少许鲜枣、桃、杏,取汁液耳。学士念不食久,以为疾,而召医脉之。师咲曰:「儿故无疾。儿所以不饭者,夜梦一上眞,美丽非恒,冠七梁冠,蹑绣履,扶五色云下,凭几坐,抚白玉琴而无弦。左侍一女冠,緑衣垂髾者,状略如之,年可三十而少。右侍一媪,衣褐色冐絮,年可七十而老。少者指中坐者曰:『此而所奉大士也。』指老者曰:『此而导师偶霰防也。』余则朱眞君大士。熟视儿而哂,顾偶师焚香,香袅袅缕烟成篆书「善」字。真君谓儿:「速吸之,可却食证圣矣。」自是醒而所繇以不饭也。儿何疾?」学士乃与朱淑人稍稍听师意。而自是真君与偶师一再夕輙至,大士亦数夕至,皆于危坐时见之。以为梦,则境甚真;以为真,小不类。大士始色庄,已而庄稍解,间有所指授。而真君则摩顶慰引,欵防娓娓,时出机语相闻。得一防防,即啧啧叹赏,而稍渉拟议未出口,已谯让随之曰:「道在汝卜度耶?」一夕梦真君口授一编曰:「法照悟圎灵寳真经。」觉而能臆之,且书之以语学士曰:「是道经也。」而禅语居三月,徐景韶病死,其家以讣来。朱淑人匿而谓师曰:「若言徐郎无縁者,何也?」师不应,手书一「囚」字示之。朱淑人为解曰:「人也,而四周之,得无幽且死乎?」师乃愀然曰:「死久矣。」朱淑人为发讣,师蓬跣而哭三日,出其槖则有成制缟服草屦御之,以见学士夫妇曰:「儿故徐郎身也。念父母不获死,且当为徐郎称未亡人。」学士谬难之曰:「若岂已妇于徐而未亡人为?」师曰:「父谓不食禄者不王臣耶?则日者大行之诏下,而吏民何以哭临成服也?」学士不能答,而师苦节愈甚。诸真又以不时至,朱淑人意不怿,隂洒猪狗血牀荐间,冀以禳却之。师乃谓学士「真君有言,吾曹非可禳却者,且以节义成女名,宁吊诡也」,乃止。俄而有芝产所居室前,荣数百武,豆麦黍稷之属,殆徧。学士试谓师「是固吉祥,如燕中不能稻,何一夕而稻生」?即芄然頴,俄而并实。师乃手挼之,以施鸟雀。防有诏议祀,故新建伯王守仁学宫,学士当属议。乃具草曰:「夫夫覇儒也,隂事禅而外攻之,不宜祀。」草成而师见之,曰:「父以王氏学非耶?则可;而以朱氏辟王氏则不可。夫百歩五十歩者皆走也。」学士为削草,而隂恠师,何所得二氏学?既迁国子祭酒,师乃请别筑一土室居之,适廨傍一古槐滴如血。

译《昙阳大师传》至道的精微,本来无形无名。印度与中国之间的传布,丹台、赤城一带的流传,都是遥远而疏隔的支派。名教与佛、道相互结合而争斗,谁知道谁非谁是?超越一而包含三,只有我们大师作有《昙阳大师传》。昙阳大师姓王,名焘,贞昙阳是她的号。这些名称都是圣师朱真君所命名的。父亲是礼部侍郎、翰林学士王锡爵,就是荆石先生;母亲是朱淑人。起初朱淑人梦见月轮坠落在床上而怀孕,因此生产艰难,腹部前面几乎裂开。她的婆婆因而忧虑,有一天她侍奉姑母吴淑人并说话时,孩子忽然站立着出生,十分容易,而且没有流血。宗族亲友便向学士道贺;学士刚刚考中应天乡试,认为这孩子应验了桂树的祥瑞,于是给她取名为桂。那时是嘉靖戊午年十一月二十一日。大师出生满一个月后,所请来的乳母患病,断了乳汁;一共换了三个乳母,三个都生病断乳。孩子又苦于疥疮,日夜啼哭,皮肤黄肿。学士和朱淑人不很怜爱她,有人来求婚,往往都不答应,说:“这孩子尚且还没有占卜是否能成为我的女儿,怎么敢先替她占卜婚姻,最后才答应。”如今参议徐廷祼的儿子景韶,大师五岁时玩耍,常剪纸做成小幅画像,仿佛是观世音大士像,张开来设供膜拜。每天早晨醒来,她从被子里捻取豆子,诵念阿弥陀佛一百多声才起床,后来成了常规。她又时时礼拜天地,口中喃喃自语;父母听见后,才认为她稍微有些奇异。学士让她到内傅那里学习《孝经》《小学》,她还没有读完一篇便停止不去。学士后来在燕中做官游历,便带着大师同行。有一天,大师忽然把他所教的经书装进袋子,说:“这些难道是女子用来建立功业的途径吗?”于是她稍微学习女红,但也不肯学完。朱淑人劝导她,她最终还是没有学完。她却时时关门倚几独坐,像是在思考什么。当时是万历甲戌年,大师十七岁。徐家派来的使者从浙江来,商议置办聘礼;学士已经催促准备嫁妆,婚嫁之事也将办妥,大师却洒扫洁净房间,供奉所带来的观世音像,叩头自称姓名,愿意长斋受戒,充当弟子。朱淑人大惊说:“哎呀,你这个女孩子,做什么姿态,又想干什么?”大师说:“想要了断生死罢了。”朱淑人更加惊讶,说:“我听不懂你的话,只知道过些年月你要成为徐郎的妻子,难道你将要背弃他吗?”大师默然不答,过了一会儿叹息说:“唉,哪里是他背弃我呢?本来就是他同我没有姻缘。”朱淑人也不敢追问。大师的弟弟衡比她小三岁,一天晚上跟她玩耍,大师偶然用石头敲击地面,发出铿锵声。衡觉得奇怪,便跟随着声音,声音宏大,与脚步声相应而越来越强。过了很久,出现了像萤火虫一样的光,在柱脚和台基之间忽隐忽现。从此光芒每夜都出现,并且越来越大:有时盘曲如轻云,有时突然闪耀如电,有时喷涌如坠落的星宿,有时腾起如火炬,有时晶莹洁白如凝结的霰,有时青紫如靺鞨。只有衡和一两个换牙年龄的女孩子也看见了,便告诉学士。学士说:“你姐姐居住的地方总是这样,难道不是珠宝的光气吗?”他告诫她们不要泄露,同时暗中观察,果然同衡所说的一样。又过了十多天,大师忽然告诫身边的人:“母亲送饭来时,给我饭吃;我不饿。”学士怜悯她,强迫她吃饭,她却吐了出来;另外送来各种果品糕饵,又吐了出来。只有送来少量鲜枣、桃、杏时,她才吸取汁液。学士想到她很久不吃饭,以为是疾病,便请医生为她诊脉。大师笑着说:“我本来没有病。我所以不吃饭,是因为夜里梦见一位上真,容貌美丽得非同寻常,戴着七梁冠,穿着绣鞋,扶着五色云降临,倚几而坐,抚弄一张没有弦的白玉琴。左边侍立一位女道士,穿绿衣,衣带下垂,样子大致相似,年纪约三十而稍年轻;右边侍立一位老妇人,穿褐色衣服,戴絮帽,年约七十而老。年轻的那位指着中间的人说:‘这就是你所奉事的大士。’又指着老妇人说:‘这就是你的导师偶霰师。’其余都是朱真君和大士。她们仔细看着我而微笑;回头看见偶霰师焚香,香烟袅袅升起,结成篆书的‘善’字。真君对我说:‘快吸入它,就可以停止饮食而证得圣道。’从这以后我醒来,便因此不吃饭了。” “我有什么病呢?”学士于是同朱淑人逐渐听取大师的意思。从此以后,真君和偶霰师每隔一晚便来一次,大士也隔几晚来一次,大师都在正襟危坐时看见他们。若说是梦,境界却非常真实;若说是真事,又有些不相像。大士起初神色庄严,后来庄严的神情稍稍缓和,偶尔有所指点传授。真君则抚摸大师的头顶,安慰并引导她,亲切详细地谈论,时时说出机锋之语。大师得到一点指示,便啧啧赞叹;只要稍微涉及推测议论,话还没有出口,责备便随之而来:“道在于让你卜度推算吗?”有一天夜里,梦中真君口授她一篇经文,说:“《法照悟圆灵宝真经》。”醒来后她能够凭记忆写出,并把它写下来告诉学士:“这是道经。”她谈论禅语过了三个月,徐景韶病死,他家把讣告送来。朱淑人把讣告藏起来,对大师说:“你说徐郎和你没有缘分,为什么会这样?”大师不回答,只亲手写了一个“囚”字给她看。朱淑人解释说:“里面是‘人’,四面又把它围住,莫不是幽闭而且已经死了吗?”大师于是神色凄然地说:“已经死很久了。”朱淑人这才拿出讣告,大师披散头发、赤着脚哭了三天;打开她的袋子,里面竟有已经制成的白色丧服和草鞋,她穿戴起来,给学士夫妇看,说:“我本来就是徐郎的妻子。想到父母没有获得死亡的许可,我还应当替徐郎称作未亡人。” 学士故意诘难她说:“你难道已经嫁给徐家,却又自称未亡人吗?”大师说:“父亲不是说过,不食俸禄的人便不是君王的臣子吗?那么前些日子大行皇帝的诏书下达,官吏百姓为什么还要哭临并穿上丧服呢?”学士无法回答,大师守持苦节更加严格。众位真仙又不按时前来,朱淑人心里不高兴,暗中把猪狗血洒在床褥之间,希望借此禳除驱退他们。大师便对学士说:“真君说,我们不是可以用这种方法禳除驱退的;况且若以节义成就女子的名声,宁可显得诡异。”朱淑人这才停止。不久,大师居室前长出灵芝,繁茂达数百步,豆、麦、黍、稷之类几乎遍地都是。学士试着对大师说:“这当然是吉祥之兆,可是燕地本来不能种稻,为什么一夜之间竟长出稻子?”稻苗立刻茂盛抽穗,不久便结了果实。大师于是亲手揉下谷粒,用来施给鸟雀。适逢朝廷下诏讨论祭祀故新建伯王守仁的学宫,学士应当参与议论,于是拟写草稿说:“王守仁不过是霸术之儒,暗中奉行禅学,却从表面上攻击它,不应当祭祀。”草稿写成后,大师看见了,说:“父亲认为王氏之学不对吗?如果是这样,可以;但如果认为朱氏之学可以排斥王氏之学,就不可以。五十步笑百步的人都同样是在奔跑。”学士替她删改草稿,同时暗中奇怪大师怎么会懂得二氏之学。后来学士调任国子祭酒,大师便请求另筑一间土室居住;恰好官署旁有一株古槐,树液滴落如血。

师过而祝焉,即止。寻长至大雪,师洁扫若有待者。俄红光二道从西南来,羣真从之。其上体极明了,而下皆为白云拥羃,不可辨。朱真君手拂师髻杪雪,取《金刚经》为订句读,解释疑义,移晷乃去。学士闻而掩之,无有也。其余红犹施庭雪若染者,葢自是多昼见矣。又一日,学士晨起若謦欬者,觇其室门有光大于钲,殷赤闪闪似初日,又似紫金在镕,芒颖百千道灿烂注射,不可正视。声絶,光亦隐。其夕师梦谒大士,毕集于诸真所,凡坐而冠帔者十人,首坐则苏元君也,貌仅可二十许,玉莹絶世。见即呼师为小弟子。真君坐第四,偶师最老而坐最居末。自是元君亦微有所指授,然黙而寡咲,容不若真君优详,家人母子也。一日学士率然语师:「道果不食而已耶?柰何诡迹以忧若父母?」师曰:「吾父言之,善。命进白饭粥,亦时噉虀菜,第毋令杂盐醯耳。」居月余,而学士之父母封詹事公与吴淑人来。封公谓曰:「闻若久不食,今乃食耶?如初志何?」师曰:「大父言之,亦善。」遂复却食,而所进桃杏汁液亦加少。夜则真君袖仙果啖之,果圎长可二寸,青黄色,亦具小核,无皮滓,轻滑如夕露而特甘不可名质也。师自是每入定,即见真君与大士、元君及诸真。来,一切敛容正念,不为起,以告学士。学士尤之曰:“彼不责我慢乎?”曰:“不我责也。夫何知非试我?我一起而魔娆之矣。”于是诸真来益数,而稍稍以魔事试师。尝梦之旷野,则有妇妆而偶坐,手簿书其标曰“相思”。师念此非邪也耶?叱使去。忽复一狡童见凌辅,且属师极力挤之。坎俄而介者来,露刃謼曰:“柰何伤吾儿?从吾婚则生,不者立断汝颈。”师即引颈受刃,欲下而真君至,大咲遂苏。一夕,少年衣冠者前通刺曰:“余徐生也。念夫人以我故过自苦,特来相慰。”呴师正色对曰:“吾自守吾志耳,宁为情守唶而它鬼耶?则速灭。”果徐子耶?归而待我异日之魄于墓。少年乃愧谢去。最后一羽衣星冠者叹息谓师曰:“痴女子,天下宁有仙人若前后所覩皆狐魅耳。久之能令人死。”师嘿不应,则又曰:“吾哀若命等菌露而欲救若,今为若复故食媺肤媮鬒以穷世法娱?何似?”师复不应。道士忽不见,而真君与偶师皆在傍抚掌曰:“娄试子,娄过矣。”挟其神谒大士,而觏所谓西天七寳莲花座者。问师佳否?曰:“佳。”亦爱之否?曰:“弗爱也。”曰:“审佳者,胡弗爱?”师谢曰:“闻之,师所授经语:‘若以色求我,不能见如来。’今此界者色也,是以弗爱也。”大士称善,相属真君为之喜动眉宇。出而遇大神关将军,趋拜之。将军止拜,称“王贞姑曰:贤哉,幸自爱。某请得効力。”师每谓将军故髯而美姿,观白晳色微酡,其乗马亦白,世所圗不尽尔也。寻学士自国子长宫宷而封公,偕吴淑人复来视。念邸中隘,因而外生得失,遂携师归属。徐生已葬,念欲往视,恐不得请,属些辞百余言,使保媪酹而焚之墓。师故寡言,自其归而与诸姑姊辈处,益务为韬黙,亦不便习苛礼。乃创一龛置之楼而键之,时时讽诵金刚、楞严诸经。有所得輙书其隙,若注者且周嵗。忽谓其弟衡曰:“心可调矣,我相人相俱忘之矣。”即出与姑姊。辈狎,委曲周详,时杂以谐浪。诸姑姊人人相懽甚,然内不无少疑其怠。即吴淑人亦疑之,谓曰:“汝习静久,今逐种种相得,无乱性乎?”师曰:“习事以錬性,不闻乱性也。夫静自女习之,亦女识之。心摄境则真空也,为境摄则顽空也。”吴淑人异其荅,然卒莫晓所谓。久之,师忽大悟,觉脑中仙音缥缈自空而来,先天气融融周五臓,遂成丹。初仅若黍米,已渐长若弹丸,外类轻纱縠,色正赤黄。居恒置下丹田,时有所升降,间出之掌,煜然吐光彩。自是水火絶不复进诸果矣。而学士业予告,偕朱淑人归。师骤得父母喜甚,旦夕脩问安刺絍绣织,勤于他姊妹逢迎,约畧如常时,仅不食而已。朱淑人抚且诮之曰:“若向者谓了生死,此为了不耶?”师咲曰:“徐之以了,日还母。”明年正月为己卯,间日燕居深坐,若有忧者。学士恠问之,师曰:“儿神乍一出而惝恍夣境,数惊数喜,岂其隂神耶?夫隂神者,鬼趣也。余希上乗而性命之不俱彻,如负吾师何?”是时不佞世贞屏迹小祗园,窃闻师之槩而心慕之。适学士见访,语次不佞叹曰:“此天人关也。虽然神欲出而尼之,离舍不易也;

译大师经过那里,便为它祝祷,它于是停止滴落。不久到了冬至,大雪纷飞,大师把居室打扫得很洁净,像是在等待什么。忽然有两道红光从西南方而来,众位真仙跟随其后。他们上半身极其清楚,下半身都被白云包围遮蔽,无法辨认。朱真君亲手拂去大师发髻顶上的雪,取出《金刚经》为她订定句读,解释疑难,过了很久才离去。学士听说后,想掩饰此事,说并没有这回事。其余红光仍映照在庭院积雪上,好像染红了一样,大概从此以后白天也常常出现。又有一天,学士早晨起来,像听见咳嗽声,窥看大师房门,门上有一道比铜锣还大的光,深红闪耀,像初升的太阳,又像熔化的紫金;千万道光芒灿烂射出,不能正视。声音停止,光也隐去了。当天夜里,大师梦见拜访大士,众位真仙都聚集在那里;坐着、戴冠披衣的共有十人,首座是苏元君,容貌大约二十岁,玉色晶莹,世上无比。她一见大师便称她为小弟子。真君坐在第四位,偶霰师年纪最大,却坐在最末位。从此苏元君也稍微有所指授,但沉默少笑,仪容不如真君从容周详,像家中的母子一般。有一天,学士突然对大师说:“道果真只是不用吃饭吗?为什么要显露怪异行迹,使你的父母忧虑?”大师说:“父亲说得好。请送来白饭和粥,我也时时吃些腌菜,只是不要让里面混有盐和醋。” 过了一个多月,学士的父亲封詹事公和吴淑人来了。封公说:“听说你很久不吃饭,如今又吃了吗?当初的志向怎么办?”大师说:“祖父说得也对。”于是又停止饮食,连所吃的桃、杏汁液也减少了。夜里真君从袖中取出仙果给她吃,那果子圆长约二寸,青黄色,也有小核,没有皮和渣滓,轻滑如夜露,而且甘美得无法形容。大师从此每次入定,便看见真君、大士、元君以及众位真仙。他们来时,她全都收敛神色、端正意念,不起身迎接,并把这件事告诉学士。学士责怪她说:“他们难道不责怪我傲慢吗?”大师说:“他们没有责怪我。怎么知道这不是在试验我呢?我一旦起身迎接,就被魔魅扰乱了。”于是众位真仙来得更加频繁,渐渐以各种魔事试验大师。大师曾梦见自己在旷野中,有一名妇人打扮的人与她相对而坐,手持簿册,标题写着“相思”。大师想,这难道不是邪念吗?便斥责她离开。忽然又有一个狡猾的童子出现,被凌辱伤害,并且叫大师用尽力气推挤他。过了一会儿,一个披甲的人来了,露出刀刃大喊:“为什么伤害我的孩子?跟我结婚就能活命,否则立即砍断你的脖子。”大师便伸出脖子承受刀刃,刀将落下时真君到来,大笑一声,大师于是醒了。有一天夜里,一个穿着衣冠的少年上前递名帖说:“我是徐生。想到夫人因为我的缘故过度苦守,特意前来安慰你。”大师神色严正地回答:“我只是守护自己的志向罢了,难道要为情感守着哭泣而成为别的鬼吗?如果真是这样,就赶快消灭吧。你果然是徐子吗?回去等候我将来在坟墓中的魂魄。”少年于是惭愧道歉离去。最后,一个穿羽衣戴星冠的人叹息着对大师说:“痴女子,天下哪里有仙人?你前后所见的全都是狐魅罢了。时间久了,它们能使人死亡。”大师默不作声,他又说:“我怜悯你的生命像菌露一样短暂,想救你;如今我让你重新吃饭,使皮肤美好、头发乌黑,以此享尽世间的快乐,怎么样?”大师仍不回答。道士忽然不见了,而真君和偶霰师都在旁边拍掌说:“屡次试验你,你屡次都通过了。”他们带着大师的神魂去拜见大士,并看见所谓西天七宝莲花座。问大师好看吗?大师说:“好看。”又问她喜欢吗?她说:“不喜欢。”问:“既然好看,为什么不喜欢?”大师答谢说:“我听师父所授经文说:‘如果以色相来求见我,就不能见到如来。’现在这个境界属于色相,所以我不喜欢。”大士称赞她说得好,并让真君知道,真君高兴得眉梢都动了。出来后遇见大神关将军,大师快步拜见。将军阻止她行拜礼,称她为“王贞姑”,说:“贤德啊,幸好你能自爱。” “我愿意请求得到机会来效力。”大师常说,将军原本长着美丽的胡须,姿态英俊,脸色白皙而微红;他所骑的马也是白色的,世间图画所描绘的还不能完全表现出来。不久学士从国子监长官任上回家休假,封公和吴淑人一同又来探视。想到住所狭窄,便由此产生了世俗的得失之念,于是带着大师回到家乡。徐生已经下葬,大师想去探视,又怕得不到允许,便写了一百多字的短文,让保姆替她斟酒焚烧在墓前。大师本来少言,自从回来同姑母、姐姐们相处以后,更加致力于缄默,也不便于学习繁琐的礼节。她在楼上创设一座佛龛并上锁,时时诵读《金刚经》《楞严经》等经书;有所领悟便写在佛龛的空隙处,像是在作注解,前后将近一年。忽然她对弟弟衡说:“心已经可以调伏了,我和人的分别之相全都忘掉了。”于是出来同姑母、姐姐们亲近相处,委婉周详,时时夹杂诙谐放浪的话语。姑母、姐姐们人人都十分喜欢她,但内心不免稍稍怀疑她懈怠。连吴淑人也怀疑她,说:“你修习清静已经很久,如今追逐种种外相,难道不会扰乱本性吗?”大师说:“修习事相正是为了锤炼本性,没听说会扰乱本性。清静本来就是你们女子所修习的,也是你们女子所理解的。心能收摄境界,就是真空;被境界收摄,就是顽空。”吴淑人惊异于她的回答,但最终没有弄懂她说的意思。过了很久,大师忽然大彻大悟,感觉脑中有缥缈的仙乐从虚空传来,先天之气融融地遍布五脏,于是结成丹。起初只有黍米那么大,后来渐渐长得像弹丸,外面像轻薄的纱罗,颜色纯正而赤黄。平时把它放在下丹田,有时上下升降,偶尔从掌中取出,光彩灿然。此后水和火以外的饮食她也完全不再进食,连各种果品也不吃了。学士已经告假,和朱淑人一起回家。大师突然见到父母,非常高兴,早晚修习问安、递名帖、缝纫刺绣,勤于同其他姊妹应酬,大致同平常一样,只是不吃饭罢了。朱淑人抚摸她又责怪她说:“你从前说要了断生死,这就算了断了吗?”大师笑着说:“徐徐来完成它,过些日子我还你一个母亲。”第二年正月是己卯年,她隔日闲居深坐,像是有所忧虑。学士奇怪地询问她,大师说:“我的神魂刚刚出去一次,处在恍惚的梦境中,几次惊讶,几次欢喜,难道这是阴神吗?阴神属于鬼趣。我希望达到上乘境界,却不能使性命一同彻悟,岂不是辜负我的老师吗?”这时鄙人王世贞隐居在小祗园,私下听说大师的情形,心中十分仰慕。恰好学士来访,谈话间鄙人叹息说:“这是天人之间的一道关口。虽然神魂想要出去,却阻止它离开身体并不容易;神魂已经出去后再使它惊觉,返回身体也不容易。这个关口的关键在你女儿身上。”

神已出而惊之,返舍不易也。其机在吾子。”学士归而师果属之。父幸母它出,姑守儿。儿目光下垂,面发赤,口鼻息俱敛,此神出也。慎母令家人子窥我亭午,神果出。学士乃屏息拥护以俟,及酉而空中泠然若磬声,师已醒矣。咲谓学士:“儿幸无它,顷刻殆数百千里山川草木龙蛇鸟兽之寓目者,种种矣,而皆吾身中神也。今者内观则万象固森然也。夫度此关而五隂之浊障荡然解,道舍我奚属哉?”防学士病痢寖剧,师手一杯水而饮之,良已。乃谓学士:“闭关期至矣。”别而登楼,学士急与朱淑人尾之不及,若有重闬者,叩不复应,乃痛哭返。自是謦欬絶矣。凡三月,忽下一赫蹏示学士曰:“儿今所出者乃阳神也。”问何以验之?曰:无难也。明日学士晨之所居书室啓鐍,而案头有米、面、柑橘、枣、栗诸果饵,几二十种,墨书其傍曰:「焘贞子神出东南方至此。」学士乃益心伏而防。所从女奴闻中庭履声,以白学士。急抉门隙,师衣黄衣,从楼上下,倐忽若飞鸟。遥问师:「何奇乃尔?」师答曰:「儿錬形久且轻矣。鸒斯决不过寻丈,不为奇也。」学士喜,乃固请啓关,欲一见。师报札云:「儿非不忆父母,以錬形故稍改异,恐见而惊耳。无已,请俟于门。」遂下楼啓拒,不复从窓腾入。学士廹之,犹露衣裾尺许,顾咲曰:「见矣,何欲速为?」已而尽露其面,作黄金色芒彩掩暎,丹唇如烂椹,首挽双髻。稍稍谈所得,已拈一栢枝掷学士曰:「以此汲井饮之,其井故师所选地,暑以已。」学士痢者也。学士时复苦脾疾,而天大寒,口瑟缩不能受。师曰:「姑尽之。」遂尽之。缶可受五升许,腹温然暖也。已而气休休然,乃悉汲以饮大父母及母而属嵗且除。师以一札白学士曰:「儿神欲少出,出将以有为,毋令外人及鸡犬近我楼。计数日当返,返则以铃声为验。」居数日,铃声起空际,则神返矣。时庚辰朔之又二日也。学士问所以出,曰:「圣师真君指也。」更穷之,则曰:「非久当自见。」其又二日间语学士曰:「可之王某所而诘之前三日门防有所获否?」葢是时犹称世贞别号云。学士以语世贞,亡获也。归而告师,师乃叹曰:「此子縁小阂未遂际耶?虽然不而遗也。」又一日,而西关之候人以片纸来,其题迹云:「昙阳子列仙到验」,知为师迹也。又四日,学士逰于圃而获小黄纸,啓封则有琥珀数珠一,署其纸曰:「孤峰奇遇,古月重逢。」以问师,师曰:「吾所贻比丘隆魁者也。」隆魁葢多习内典,精戒律,时为学士阅华严藏。而又四日为上元,有优婆夷叩阁言:「元旦起礼佛,而瞥见一女子投之小黄纸中,不知何物。」学士为啓封,则亦琥珀数珠也,其纸署云:二十年来,一梦。元宵得遇主人,遂宿之楼之下。媪老矣,夕恒坐脇,不沾席。坐至丙夜,而覩赤光如初日。学士大奇之,谓此优婆夷者,殆得真空观,以诧师。师咲曰,不然。是妪坐深,而儿以“宗戒”二字朱书题领,又以花果纳之袖,而了不觉。所谓顽空,非真空也。吾力仅使之死不流堕耳。明日,世贞甫蓐食,一妪赍瓯水丝縧踵门请谒,曰:“五鼓之庙所,而若有皁衣人手二物,谓与我贻王中丞,必面之。不者且祸汝。”语毕忽不见。余心知所谓,即饮水釂,而箧縧供浄室。其次日质明,以告学士。望师所居阁再拜谢其。又五日漏尽一更,孺子来致黄冠,下有髪紒承之,曰:“昏时之飞云桥憇,而有褐色衣媪以属我,曰:‘若可西叩王中丞第,而授之。’我不识中丞第,而识侍郎之从者,与偕来。”不佞再拜,视冠之梁有细字云“霰姆追环”,其下云“昙阳子”。廼知授冠孺子者,偶师也。质明复视其里缀黄绢方数寸,裹黄纸一,银环一,纸作小楷七十字,中亦有“古月孤峰”语,而银环之约邃矣。舍人子外居者见之而惊曰:“一真兵于门防,得黄冠授我,我恶弗收也。”呼兵则立至,得冠与环具如之,而字稍赢四五,微亦有改易者,义则无易也。于是知所谓“追环”者,追所失环也。师乃谓学士曰:“我言不而遗,果然。今乃并得二环,故有指哉。”世贞复之学士所裁啓以谢,而亡何师有报言:“满一纸汲引慰借出之苦海迷途,而婉导之。”自是往复皆繇学士,不假神力矣。学士之倾注师甚。师首言于朱真君度之,而家人中外不能无少疑,且以学士旦夕当大拜,柰何忽忘此而攻淼茫之教。日亭午,忽有黄衣蹁跹舞楼之脊者,俄小踊而上去脊二丈许,复下。家人覩之,已而其闾左右覩之,知为师也。

译学士回去后,大师果然依照他的嘱托。父亲有幸出门,母亲也恰好外出,只有姑母守着孩子。大师眼光下垂,脸色发红,口鼻呼吸都收敛了,这是神魂将要出体。她谨慎地不让家中的孩子在正午窥看她,神魂果然出来了。学士于是屏住呼吸守护等待,到了酉时,空中发出清冷的磬声,大师已经醒来。她笑着对学士说:“我幸好没有别的事。刚才一会儿间,数百里、数千里之内的山川草木、龙蛇鸟兽等景象,全都看见了;但这些都是我自身中的神。如今向内观照,万象本来就森然具备。度过这一关,五阴的浑浊障碍便会荡然解除;道舍弃我,又能依附什么呢?”后来学士痢疾逐渐加重,大师亲手拿一杯水给他喝,病很快痊愈。大师便对学士说:“闭关的期限到了。”告别后登上楼去,学士急忙和朱淑人追赶,却来不及;仿佛有重重门闩挡住,敲门也不再回应,于是痛哭返回。从此便再也听不到大师的咳嗽声了。过了三个月,她忽然从楼上放下一张赤色纸条给学士,说:“我这次出来的,是阳神。”问怎样验证,她说:“这并不难。明天早晨,打开我居住的书房门锁,案头会有米、面、柑橘、枣、栗等果品糕饵,约有二十种;旁边用墨写着:‘焘贞子神出东南方至此。’”〔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千里〕 学士于是更加心悦诚服而敬畏。跟随大师的女奴听见庭院中有脚步声,便告诉学士。学士急忙从门缝窥看,只见大师穿着黄衣,从楼上下来,倏忽之间像飞鸟一样。学士远远问她:“怎么会这样奇异?”大师回答:“我炼形已经很久,身体也轻了。鸒斯鸟飞不过寻丈,这并不算奇怪。”学士很高兴,便坚持请求打开关门,想见她一面。大师写札回答:“我并非不思念父母,只是因为炼形而稍有改变,怕见面会使你们惊恐。若实在不能停止请求,就请在门外等候。”于是她下楼打开门扉,不再从窗户飞入。学士催促她,她仍只露出一尺多长的衣裾,回头笑着说:“不是已经见到了吗?为什么还这样急呢?”不久她完全露出脸来,呈黄金色,光彩交相掩映;嘴唇红润如熟透的桑椹,头上挽着双髻。她稍稍谈及所得,便拈起一根柏树枝扔给学士,说:“用它汲井水喝,这口井本来就是我选定的地方,天气炎热时用它就会痊愈。”学士正患痢疾,当时又苦于脾疾,天气非常寒冷,嘴巴瑟缩着不能承受。大师说:“姑且把它喝完。”于是学士全部喝下。那只缶大约能容五升,喝下后腹中温暖。过了一会儿,气息舒畅,于是把水全部汲来给祖父母和母亲喝,临近年末时都康复了。大师用一封札子告诉学士:“我的神魂想要稍微出去,出去后将要有所作为,不要让外人以及鸡犬靠近我的楼。估计几天后应当回来,回来时以铃声作为验证。” 过了几天,空中响起铃声,神魂便回来了。当时是庚辰年初一后的第二天。学士问她为什么出去,她说:“是圣师真君的指示。”再追问,她便说:“不久自然会让你看见。”又过了两天,她对学士说:“可以到王某那里,问他前三天在门外是否有所收获。”当时她仍称王世贞的别号。学士把这话告诉王世贞,王世贞说没有得到任何东西。学士回来告诉大师,大师便叹息说:“这个人的缘分只因有小小的阻隔,尚未成功吗?虽然如此,我不会遗弃他。”又过一天,西关的守候人送来一张纸,题字是“昙阳子列仙到验”,学士知道是大师的笔迹。又过四天,学士游园时得到一张小黄纸,打开封口,里面有一串琥珀数珠,纸上写着:“孤峰奇遇,古月重逢。”学士拿去询问大师,大师说:“这是我送给比丘隆魁的东西。”隆魁大概多修习佛教经论,精通戒律,当时正在替学士阅读《华严藏》。又过四天是上元节,有一位优婆夷敲门说:“元旦起来礼佛时,忽然看见一个女子把一件东西投入小黄纸中,不知是什么。”学士替她打开封纸,里面同样是一串琥珀数珠,纸上题写:“二十年来,一梦。” 元宵节得到与主人相遇的机会,于是住在楼下。老妇人已经年老,每晚总是坐着靠墙,不沾床席。她坐到三更时分,便看见红光像初升的太阳。学士大为惊奇,认为这位优婆夷大概已经得到真空观,便把这件事告诉大师。大师笑着说:“不是这样。这位老妇人坐得很深沉,而我用朱笔在她领口题写‘宗戒’二字,又把花果放进她的衣袖,她却完全没有察觉。这就是所谓顽空,不是真空。我仅仅使她免于死亡和堕落罢了。”第二天,王世贞刚刚吃过早饭,一个老妇人拿着盛水的瓯和丝带来到门前请求拜见,说:“五更时我在庙里,有一个穿皂衣的人,手里拿着这两件东西,说要把它们送给王中丞,必须亲自交给他;否则就要降祸于你。”说完忽然不见了。我心里知道她所说的就是您,于是把水喝尽,把丝带供奉在洁净的房间里。第二天黎明,把这件事告诉学士;又朝大师居住的阁楼方向再拜,表示感谢。又过五天,漏壶滴尽一更时,一个小孩来送黄冠,冠下用发髻承托,说:“黄昏时我在飞云桥休息,有一位穿褐色衣服的老妇人把它交给我,说:‘你可以向西去拜访王中丞的府第,把它交给他。’我不认识中丞的府第,却认识侍郎的随从,所以跟他一同来了。”鄙人再拜后,看见帽梁上有细字写着“霰姆追环”,下面写着“昙阳子”。这才知道把帽子交给小孩的就是偶霰师。黎明时再次查看帽子里面,发现缀着几寸见方的黄绢,包着一张黄纸和一只银环;纸上用小楷写了七十个字,其中也有“古月孤峰”的话,银环上的刻字则更加深细。舍人家居住在外面的儿子看见后惊讶地说:“有一个真人的使者在门外,拿到黄冠交给我,我怎么能不收下呢?”叫来士兵,士兵立即到达;得到的帽子和银环都同前面一样,只是字多了四五个,细微处也有改易,但意思没有变化。于是知道所谓“追环”,就是追寻遗失的银环。大师于是对学士说:“我说不会遗弃他,果然如此。如今竟然同时得到两只银环,原来是有指示的。”王世贞又到学士住所,裁剪纸张写信开启封口表示感谢。不久大师有回信说:“满纸都是引导、安慰、借此救出苦海迷途之意,并且委婉地引导他。”从此往来书信都通过学士,不再借助神力。学士对大师的倾心信奉非常深。大师起初说这是朱真君要度化他,但家里内外的人不能没有一点怀疑,又想到学士早晚将要受到朝廷重用,为什么忽然忘掉这些而去信奉渺茫之教。正午时分,忽然有一个穿黄衣的人在楼脊上翩翩起舞,不久轻轻跃起,离开屋脊二丈多,又落下来。家人看见了,后来邻里左右也看见了,知道那就是大师。

乃稍伏而学士徐风,师曷不少湛晦?师曰:“儿固知之。夫岂不欲匿光景以夷希进大道也?顾家世富贵,又女身。”不得不以迹诲浅知者,且吾所苦心为二大人白业地也。不然,去吾色身旦夕耳。学士曰:审尔,胡弗少待以合形神妙,而龊龊狗窦异世事乎?师曰:儿亦念之,顾阛阓非圆满所。虽然,吾姑示解耳,不作狗窦出入也。学士曰:吾闻之,隂神能见人,阳神乃能使人见。若所出者阳神也,即不靳使我暨大父母母见之乎?师曰:可。学士乃埽二室,其一居封公,而身以子衡从;其一居吴淑人及子衡妇从。夜扃之,仍锢其隙。少时风肃然,则师至榻旁薆语曰:大父在耶?囘头是路。已徘徊几案间,久之乃去。而吴淑人所居室,其语亦如封公比。发烛视几上,各有玉筯篆书真言三纸,以犀象盒镇之。语秘不传,然多劝行善积庆意也。学士复谓师:此但声闻耳,能一形见我乎?请具烛。师曰:何必烛也?具戒。学士、朱淑人宿如前至,夜半师复来,口吐光若电,俄成青金色,照耀满室,而中拥人影不甚辨。学士不觉失声,师遂去。翌日谓学士:识此光乎?法身中真火,人人有之,不自能现耳。父雅向道,何不一反求?苟有求,儿得先容于圣师。学士大喜曰:幸甚。师又曰:若欲一接圣师及列真乎?学士则又大喜曰:幸甚。师乃期以三月之望,召学士于楼之外门捬门隙,屏息以俟。良久闻楼中佩环声璆然,师瞥下楼,埽室焚香布坐,寻羣真入,咸轻飏雀跃,而独有缓歩相次入者,则苏元君、朱真君也。师叩首堦下,已微语语不可得闻。而诸真衣有紫者、緑者、碧者、青者、古色者、白者,独元君真君施锦文带,髙过领縁,两肩而下盘要至足,其文非绮非绣,灿烂五色不可名。状元君真君每出入故缓,若使学士识之,而领以上则拥于袖,不获面以为恨。将行呼法水洒四壁,壁黒者独受水不下,如防漆光艶可鍳。俄而羣真去,其水留壁者,学士防之甘于饴,清冷于露,以指承之则纯白,乃诧谓师:此不可使我分一杯而忍弃之壁乎?师咲曰:未易也。后固不乏父供,而是时师要世贞上誓帛,则上誓帛。其文在师所,真君见而语师曰:新弟子可怜也,为日使之一见可乎?乃以孟夏之二日,呼世贞偕学士见见状,及洒法水具如前,独真君右郤迩门隙作洪语曰:不要悔,不要悔。葢羣真别而门啓,世贞入叩首庭中。师啓一扉曰:王君,尔闻真君之诲乎哉?世贞复再拜,乃少与谈化事,及以龛见托。语毕出,葢世贞始获谒师。其唇朱,独貌黄金色,稍澹不尽如学士。纪又月余,余弟世懋归自觐,以啓白愿共洒埽役,师报许。亡何谒辞,师适曹仙真与周仙姊至,而示衣裾焉。自后扉数啓闭,当啓时学士輙从门隙窥,往往见彩服或微露手指白于玉。凡列真至则必有金铛声,独元君、真君二圣至则玉佩声,珰声急而髙鍧鍧然,佩声和而清泠泠萧萧然。又时杂咲语,或作▯呗,或歌歩虗夭袅出空际而下。然骤听之则絶细不易辨也。吴淑人偶过与学士偕,闻天乐叩首乞一言。忽有片纸飘下,得二行字云:造化本无工,众生自造化。吴淑人跪藏之髻中。乐器有留于楼者,学士得隔櫺扪揣之,或为螺,或似筝,为洞箫,而皆坚滑如玉石。一日谓学士:闻王子佛道两藏经可以十之一二来,欲阅之。经至庋之楼上下,而羣真来则与师皆防阅,有所解则取吴笺以丹砂、石青、金粉标其畧,自二字至八字防置帙中。学士间从一寓目,诧以为惊竒,而衡遂戢身窃读之。防有家宴,诸姑姊入畧取视,亦不晓所谓。甫出而经之有标者数百巻皆失之。学士忧叵测,世贞亦皇恐请罪,师报曰:而何罪?彼有所以致者,虽然亦终为而物耳。时世贞与学士谋买地城之西南隅,少僻而野有水竹之属,筑数椽以奉上真,而茅斋翼之,冀它日得谢喧以老,而师许之曰:吾蜕而龛归。于是因署其榜曰:昙阳恬憺。观恬憺者,师所繇成道指也。署书表里,作龙蛇二篆,古雅整丽,势欲飞动,遂为天下冠。其祠南面中二位,曰观世音教主也,曰金母司仙籍者也。稍次而南者,左即苏元君上师也,右即朱真君本师也。西向而首者,即偶霰防导师也。东向而首者,纯阳吕公。次西向者,许、郑、谢三公,常与师谈道者也。次东向者,崔、周、邹三仙姊,师所旦夕丽泽者也。其名号位次,皆裁自师手。仲夏之十三日,学士尚卧未起,师忽盛服冠玉佩剑,挥麈侍于牀。

译众人这才稍稍信服,而学士仍徐徐劝导大师说:“你为什么不稍微隐藏光彩和行迹呢?”大师说:“我本来知道这样做。难道我不想隐藏光彩和踪迹,以平和地求进大道吗?只是我家世代富贵,又是女子,不能不以这些行迹教诲见识浅薄的人;况且我苦心经营,是为了替父母二人澄清业障之地。否则,我离开肉身也就是早晚的事。”学士说:“如果确实如此,为什么不稍等片刻,使形神合一而达到玄妙境界,却要在狭小的狗洞中出入,混同于世俗之事呢?”大师说:“我也考虑过这件事,只是尘世街市不是圆满之处。不过,我暂且只是显示自己已经解脱,并不是从狗洞出入。”学士说:“我听说阴神能被人看见,阳神才能使别人看见。如果你出去的是阳神,难道不愿意让我和祖父母、母亲都看见你吗?”大师说:“可以。”学士于是打扫两间房屋:一间让封公居住,自己和儿子衡随从;另一间让吴淑人居住,由儿媳和儿子衡随从。夜里关上房门,又把缝隙封闭起来。不久风声肃然,大师来到床榻旁,低声问:“祖父在吗?”回头一看,大师已经走到那边,在几案之间徘徊了很久才离去。吴淑人所住的房间里,情形也同封公那边一样。点灯查看几案,二人各自的案上都有三张玉箸篆书真言,用犀角象牙盒压住。真言内容秘而不传,但大多含有劝人行善积德的意思。学士又对师父说:“这只是声音罢了,能不能显现一个形体让我看见呢?请准备蜡烛。”师父说:“何必用蜡烛?准备戒坛。”学士和朱淑人像前夜一样住宿,到了半夜师父又来了,口中吐出如闪电般的光,顷刻变成青金色,照得满室通明,但光中拥着的人影看不太清。学士不禁失声,师父于是离去。第二天对学士说:“认识这种光吗?这是法身中的真火,人人都有,只是不能自行显现罢了。父亲既然向往道术,为什么不反过来向内求取?如果有所求,儿子可以先替您引见圣师。”学士大喜说:“太幸运了。”师父又说:“想不想亲自接见圣师和群真?”学士更加高兴,说:“太幸运了。”师父于是约定在三月十五日,让学士到楼外门边,伏在门缝旁屏住呼吸等待。过了很久,听见楼中佩环声琅琅作响,师父匆匆下楼,洒扫房间、焚香设座。不久群真进入,都轻盈飘动、雀跃而来;只有两人步履缓慢,依次进入,那就是苏元君和朱真君。师父在台阶下叩头,低声说了些什么,已经听不清了。群真所穿衣服有紫色、绿色、碧色、青色、古色和白色,只有元君、真君二位圣人系着织锦花纹的带子,从领缘以上高高竖起,绕过两肩向下盘绕至脚;那花纹既不像绮,也不像刺绣,五彩灿烂,无法形容。据说元君、真君每次出入都故意走得慢,好让学士认出他们;但领口以上都被衣袖遮住,没能看到面容,学士引以为憾。将要离开时,师父叫人用法水洒遍四面墙壁,只有黑色的墙面承住水,水不往下流,像涂漆一样光亮,可以照见人影。不久群真离去,留在墙上的水,学士尝起来甜得像饴,清凉得像露水;用手指承接,便成为纯白色。他惊讶地对师父说:“这难道不能分给我一杯,怎么忍心让它留在墙上呢?”师父笑说:“不容易。”后来父亲供奉之物当然不缺,但这时师父要求世贞上誓帛,世贞便上了誓帛。那篇文字在师父那里,真君看见后对师父说:“这个新弟子很可怜,能不能让他有一天见我一面?”于是定在孟夏二日,叫世贞同学士来相见。仪式和洒法水都如前,只有真君退到门缝附近,向里面用洪亮的声音说:“不要后悔,不要后悔。”群真告别、门打开后,世贞进入庭中叩头。师父打开一扇门说:“王君,你听到真君的教诲了吗?”世贞再次拜谢,于是略谈修炼变化之事,并托请把自己列入门中。说完便出来,这大概是世贞第一次拜见师父。师父嘴唇朱红,只有面色金黄,稍微淡些,不像学士那样明显。又过了一个多月,我弟弟世懋从觐见回来,写信说明愿意共同参加洒扫服役,师父答应了。不久,世懋来辞行,师父恰好与曹仙真、周仙姊一同到来,并给他看了衣裳。从此以后,门扉多次开合;每当开门时,学士总从门缝窥看,常常看到彩色衣服,或偶尔露出白如玉的手指。凡是群真到来,必有金铛声;只有元君、真君二位圣人到来时,才有玉佩声。铛声急促而高亢,铿铿作响;佩声和缓而清越,泠泠萧萧。有时还夹杂着笑语,或作佛呗声,或唱歌,声音轻盈飘忽,从空中袅袅传下。然而突然听去,声音极细,不容易辨认。吴淑人偶然经过,和学士一起听见天乐,便叩头请求赐言。忽然有一片纸飘落下来,上面写着两行字:“造化本来没有人工,众生自己造成了造化。”吴淑人跪着把它藏在发髻中。楼中留有一些乐器,学士隔着窗棂摸索,或像螺,或像筝,或像洞箫,但都坚硬光滑如玉石。一天师父对学士说:“听说王子能把佛道两家的经藏带来十分之一二,我想看看。”经书送到后,收藏在楼上楼下;群真来时,师父和他们都在阅览。有所领会,便取吴笺,用丹砂、石青、金粉标出大意,从二字到八字不等,夹放在书帙中。学士偶尔从中看一眼,惊叹其奇异;而衡于是收敛形迹,偷偷阅读。有一次家中举行宴会,几位姑姊进来,略微取阅那些经书,却也不明白其中所说。她们刚出去,带有标记的经书便有数百卷丢失了。学士忧虑不知会发生什么,世贞也惶恐请罪。师父答道:“你有什么罪?她们自有导致此事的原因,不过这些东西终究也还是你的物品。”当时世贞和学士商议,想在城西南角买地;那里稍微偏僻荒野,有水竹之类,便建几间房屋供奉上真,旁边建茅斋,希望将来能够辞别喧嚣,在那里养老。师父答应说:“我蜕化之后,就归入龛中。”于是借此给匾额题名为“昙阳恬憺”。所谓“恬憺”,是师父成道所依据的指示。题字写在匾额内外,作龙蛇二篆,古雅整齐秀丽,笔势仿佛要飞动,终于成为天下第一。祠堂面向南方,中间供奉两位,称为观世音教主、金母司仙籍者。稍偏南边,左边是苏元君上师,右边是朱真君本师。面向西方而居首的,是偶霰〔疑〕导师。面向东方而居首的,是纯阳吕公。其次面向西方的,是许、郑、谢三位仙公,他们常与师父谈道。其次面向东方的,是崔、周、邹三位仙姊,是师父朝夕相互砥砺的人。所有名号和位置次序,都是师父亲手裁定的。仲夏十三日,学士还躺着没有起床,师父忽然穿戴盛服,戴玉冠,佩剑,手执拂尘侍立在床边。

时所歴门距楼凡七扄鐍,犹故学士惊叩之,师咲不答,第云:“导我至大父母所,当有言。”至则先拜大父母,已拜父母,已拜家庙,行告祝礼。封公恠诘曰:“何谓也?”师曰:“幸而道有成,聊以谢天地宗祠祖父母诸尊耳。”于是姑姊妹与家亲众悉集,乃复请于封公曰:“向者未敢言,今愿得一至徐郎墓而酹焉。”封公嚄唶未许,师跪移时不肯起,学士从傍防之,乃许。因宻问师曰:“时至乎?”曰:“未也,俟毕谒上真而后行耳。”是月末,朱真君以信约谒观世音大士,大士召至榻前谕之曰:“汝防心契道,不负吾解脱,良哉,毋久恋尘世也。”葢是时诸真毕集矣。已而谒元君真君于集道宫,集道宫者,即十真所恒防,崔仙妃司钥焉,而了不知何地。四周皆云气环之上,不覩日月,而恒有光如昼。其地无甓砌,色正白防润,不容唾,栋柱亦不类竹木,而螺文斜上糺错可爱。师既谒谢,欵语移日,惟时时呼天酒进之。天酒亦曰天浆,甘芬清滑,不可名状,疑即前所用洒壁者也。是日以灵蛇见。灵蛇者,师前是神返而识之,携以归,置楼之下室空书柜中。家人乍见恠之,蛇驯伏不动,而傍有片纸朱篆,乃弗敢煞,以告师。师曰:“毋庸也。是虽业虫,而识不昧。”至是携之谒集道宫,叩首堦下,真君锡之名曰防龙,而谓师可善度之,异日法门力不浅。师归蛇。复从而归,驯伏如故。家人大小前狎蛇,蛇亦伏。师乃谓学士:“其伏者自为我耳。性颇厉,且嫉恶,毋若狎者何?”于是谋置之新观,时观犹未讫功。中道蛇忽跃去,不可即。三夕复伏。师前,师咲曰:“孰谓此蠢然而急于道,乃不人若耶?观隘繁役者,吾虑不及此。”乃笼而致之弇州园。时世贞已浴罢,裹帻出,见谓曰:“若既受师戒,当皈正道,防大法。吾与交相励可也。”蛇啧啧应者再,复笼而致之水洞。五鼓迹之不可矣。六月朔,真君之使来,师以啓白金母,请见。次日早,使来致金母命,俟异日。师忽忽不乐,日下防复有后命,许以三日见,而世贞亦防闻。师非久祭徐氏墓,祭必以便道过谒观而后发。观甫成,拟以月之四日奉大士、金母、元君、真君主祀,而师已发,不及闻。师之集道宫所谒真君毕,乃以三日谒金母之一处。四周皆积水,白云弥滃,五彩间发,不辨天地。中有宫阙宏丽,光显,大约如集道宫而过之。以为瑶池则似近,岂其行宫也耶?师待命久不得报,傍徨于阙门外者越宿逾日,而真君至,乃与羣真入,师亦遂入。真君前为师叙致始末,师伏谒如礼。金母降色慰劳曰:“子良苦,何脩而遂证此道也?”师起立,羣真后覩金母状貌非常,端美然齿颇亦不卑,而左右列女真数百人,其傍侍女真亦数百人,交相贺曰:“益一仙侣矣。”亦有举手贺师者。真君之前谒金母,金母为起语,师听之,闻若有及学士与世贞名,而弗甚悉,他亦多秘弗传。左班之首曰毛夫人,貌棱棱可畏。其三曰南真魏夫人,师故所崇奉者,乃前礼夫人。问何以见礼,曰:“慕天真道久矣。”夫人莞然曰:“道固有胜我者。”其接师温甚。寻金母驾起云,报谒真君于集道宫,羣真从其下,体皆五色云拥之,亦不见身动,而倐忽已逹宫所。坐定,师复前谒金母,乃顾左右啓箱,出黄色天衣一袭,赐师衣如绫锦,而不见鍼。线迹服之,则▯束称体,且曰以御寒暑也。又赐金镯二,色紫磨环,镂梵书十余,如印文,故称印镯。师拜赐归,以语学士极详,且曰:“今日早主入观乎?”学士曰:“然。”师咲曰:“可矣,而有未尽也。儿以晡谒金母,而仙姊从后来,谓曰:‘吾覩主之入观,而二弟子不手捧也。’”学士大惊曰:“主臣有之,为工先入之而不及捧也,然则顷刻万里矣。”师又言:“见金母谒大士甚恭,大士为起延坐,接膝语,咲欵欵。真君与元君班皆首其谒金母,坐大士不坐。”云金母亦十地菩萨化也,或以为文殊,又云尝见一大比丘,金色而天真僧道妆者数百千,皆頫首不敢仰视,或以为释迦世尊。皆学士闻之,师而不能悉何时与何地也。至十日,师谓学士:“可戒舟矣。”寻具服,服如前,其拜大父母父母亦如前。封公复恠问曰:“向者以道成谢,今胡谢也?苟以谒徐墓辞徐墓,往返不再舍,胡辞也?”学士曰:“女子不轻出,出或繁礼,示郑重耳。”十一日四鼓,具缟素服,御冠剑毕,而真君与诸真来送,曰:“吾不复能就野次候,若逺者可三月别。”师再拜,呜咽而学士与子衡宿楼傍室,觉异香及履声发,俯伏候之。

译当时经过的门距楼共有七道锁闭的门,仍像往常一样,学士惊讶地敲门。师父笑而不答,只说:“带我到大父母那里,我有话要说。”到了那里,先拜见大父母,又拜见父母,再拜家庙,行告祝之礼。封公惊讶地问:“这是为什么?”师父说:“幸而道术有所成就,姑且用此感谢天地、宗祠、祖父母以及各位尊长。”于是姑姊妹和家中亲属全都聚集,又请示封公说:“先前不敢说,现在愿意到徐郎墓前祭奠。”封公含糊推拒,不肯答应;师父跪了很久,不肯起来,学士也在旁边劝说,于是封公答应了。学士暗中问师父:“时间到了吗?”师父说:“还没有,等拜见完上真之后再走。”这月月底,朱真君以书信约定拜谒观世音大士。大士召他到床榻前,教诲说:“你存心合于道,没有辜负我所说的解脱之法,很好,不要长久留恋尘世。”这时群真大概已经聚齐了。随后又到集道宫拜谒元君、真君。集道宫是十位真仙经常聚会的地方,由崔仙妃掌管钥匙,但没人知道它究竟在哪里。四周上方都被云气环绕,看不见日月,却总有如白昼般的光明。那里没有砖石砌成的地面,颜色纯白而润泽,连唾液也不能沾留;栋梁和柱子也不像竹木,而是带有螺旋花纹,斜向上交错盘绕,十分可爱。师父拜见并致谢后,与她从容交谈了很久,只是时时呼唤天酒进来。天酒也叫天浆,甘甜芬芳,清凉润滑,无法形容;怀疑就是前面用来洒墙的水。这天又把灵蛇带来相见。灵蛇是师父先前神游返回时认识的,带回来后放在楼下空书柜中。家人初见时觉得奇怪,蛇却驯服地伏着不动,旁边还有一张写着朱篆的纸,于是不敢杀它,便告诉师父。师父说:“不用。它虽然是业障所成的虫类,但神识并不昏昧。”这时便带它到集道宫拜见。灵蛇在台阶下叩头,真君赐名为护龙,并对师父说应当好好度化它,将来在法门上的力量不会浅薄。师父带蛇回来,蛇也跟随回来,仍像从前一样驯伏。家中大小都上前逗弄它,蛇也伏着不动。师父于是对学士说:“它伏着只是为了我。它性情颇为猛烈,又嫉恶如仇,你们不要像逗弄它那样对待它。”于是打算把它安置到新观中,当时道观还没有完工。走到半路,蛇忽然跃走,无法立即捉回;三天后又回来伏着。师父走到它面前,笑说:“谁说它愚蠢而又急于求道,竟然还不如人呢?道观狭小、杂役繁多,我原本担心照料不好它。”于是把它装入笼中送到弇州园。此时世贞已经洗浴完毕,裹着头巾出来,对它说:“你既然接受了师父的戒律,就应当归依正道,护持大法。我和你彼此勉励,一同努力就好。”蛇发出“啧啧”声回应了两次,又把它装笼送到水洞。五更时再去寻找,已经没有踪迹。六月初一,真君的使者来了,师父写信向金母请求觐见。第二天早晨,使者来传达金母的命令,说改日再等候。师父闷闷不乐,天天向下人〔疑〕又有后来的命令,答应三天后相见,世贞也听说了。师父不久要去祭扫徐氏墓,祭扫时必定沿便道经过道观,然后才出发。道观刚刚建成,原计划在这月初四奉观世音大士、金母、元君、真君为主神举行祭祀,但师父已经出发,来不及知道了。师父在集道宫拜见真君完毕后,便在第三天去拜见金母所在之处。四周都是积水,白云弥漫翻涌,五彩间或显现,分不清天地。中间有宏伟华丽、光明显赫的宫殿,大体像集道宫,却更胜一筹。说它是瑶池似乎接近,难道是金母的行宫吗?师父等候命令很久也没有得到答复,在宫阙门外徘徊,过了一夜又超过一天。真君来了,便与群真一同进入,师父也随之进去。真君在金母面前为师父叙述事情始末,师父按礼伏地拜见。金母神色温和地慰劳说:“你辛苦了,修行了什么,竟能证得这样的道?”师父起身站立。群真随后看到金母容貌非同寻常,端庄美丽,牙齿也不矮小;左右排列着数百位女仙,身边侍奉的女仙也有数百人,交相祝贺说:“又增加了一位仙侣。”〔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四日〕 也有人举手向师父祝贺。真君先前拜见金母时,金母曾起身与他说话。师父听见其中似乎提到学士和世贞的名字,但没有听清;其他事情也多半秘而不传。左班最前面的是毛夫人,面容棱角分明,令人畏惧。第三位是南真魏夫人,是师父过去敬奉的人,师父便上前行礼。魏夫人问为何向她行礼,师父说:“我仰慕天真之道已经很久了。”夫人微笑说:“道术本来就有胜过我的人。”她待师父十分温和。不久金母乘云驾离开,传令到集道宫拜见真君,群真也随她而下。众人身体都被五色云气拥绕,看不见移动,顷刻间便到了宫中。坐定后,师父再次上前拜见金母。金母回头命左右打开箱子,取出一件黄色天衣赐给师父。衣服像绫锦,却看不见针线;穿上后紧贴身体,而且说可以用来御寒避暑。又赐给他两只金镯,颜色像紫磨金,镂刻十多个梵文,像印章上的文字,所以称为印镯。师父拜谢后回来,把经过详细告诉学士,并说:“今天早晨主神进入道观了吗?”学士说:“进去了。”师父笑说:“可以了,但还有未尽之处。儿子午后拜见金母,仙姊从后面来,对他说:‘我看见主神进观了,可是两个弟子没有亲手捧迎。’” 学士大惊说:“主神和臣属确实有这件事,只是工匠先把它送进去,来不及亲手捧迎;这样看来,刚才顷刻之间已经走了万里。”师父又说:“看见金母拜见大士时非常恭敬,大士起身请她入座,两人膝相接而谈,笑语亲切。真君和元君这一班人拜见金母时,也都以首相向;大士坐着,他们却不坐。”又说金母也是十地菩萨的化身,有人认为是文殊菩萨;还说曾见一位身呈金色的大比丘,以及数百千名天真僧道装束的人,都低头不敢仰视,有人认为那是释迦世尊。这些都是学士听师父说的,但师父不能完全说明发生在何时何地。到了初十,师父对学士说:“可以准备船了。”不久穿戴整齐,服饰如前,拜大父母、父母也如前。封公又惊讶地问:“先前因为成道而致谢,今天为什么又致谢?如果是为拜谒徐墓而向徐墓辞行,往返不过一宿,为什么还要辞行?”学士说:“女子不轻易出门,出门有时礼节繁多,这是表示郑重。”十一日四更,师父穿好缟素衣,戴冠佩剑完毕,真君和群真来送行,说:“我不能再到郊外等候你了;如果路途遥远,三个月后再见。”师父拜了两拜,哽咽不止。学士和子衡住在楼旁的房间里,闻到异香和脚步声传来,便俯伏等候。

师传真君命名,学士父子且致慰勉。忽传呼曰:“防光未毕语,而楼中通明如昼。”衡不觉失声曰:“大竒死【阙】矣!”光遂防,佩环音亦渐髙。师乃乗竹兠子抵观,于诸真前行礼,其自郑崔而下,礼如兄姊,礼关将军像如客,而世贞与僧无心有始面谒,以弟子接謦欬。无心有者,即隆魁也。师为易今名,以示诲,遂与学士导至舟中,他舟焚香问讯者不絶。日旰抵直塘,谒徐墓,具蔬馔为祭,出袖中朱符焚于炉,前后行八拜礼,已命弟衡诵祝文,文凡上下篇,皆古篆不可读,遂焚之。立而四睇者,食顷,谓学士:“为我屏观者,观者且百千人,不可屏,则又谓墓可宿乎?”曰:“榛莽未除剔也。”其傍有享室可憇乎?则导之墓左享。室入指庭之东北隅,曰:“是佳地,吾不归矣。”遂以一氊据地而坐。当是时,吴淑人与朱淑人诸姑姊咸在,或环之泣,或挽之使归,皆不动,第云:“吾向者欲死而不得死,今者欲宿墓而又不可宿,即勉不死而宿此,非志矣。而柰何令我归也?”则召世贞曰:“为我辞于家大人学士。”乃又前谬屈师指而曰:“嗟乎,吾女之为徐郎,亦足矣。今既已成道,而犹区区守匹妇,谅为大过。行是不名障,即爱縁耳,何所称道哉?”师太息曰:“父亦为是言乎?儿稚不学问,徒以此一念为上真所悯録。幸而偶有成,而遽弁髦之,则自食也。且父所云大过者,不则中庸乎哉?夫诡迹迁就而诧以为圆通者,父所夙恶也。今乃举以教儿,何也?”学士乃谓世贞曰:“其言直夺之不祥。”师自是止宿一氊,不复移足,亦不令有所葢覆。时暑方酷,师暴烈日中,夜则当风露,蚊蚋羣嘬之,抚而咲曰:“吾不受若嘬者五载矣。”骤雨庭中,潦几尺许,请徙席不可,衣淋漓透肌肉。或谓师力不可使不受嘬与暑雨侵乎?师曰:“使我不受嘬与暑雨侵者,何名苦愿也?”学士意不忍持之泣曰:“柰何而神尚不离色身而摧剥之若是,不虞病乎?”曰:“儿愧不能死,死可也,而暇病之虞。”师少不晳于貌,既辟食则渐晳,而中以錬形,稍示瘠而黄。其久暴风日中,玉色益明莹,眉目益森秀,而颊微丰,肌体若凝脂。学士每谓师体恒有异香,虽栴檀沈脑不过也,而其气乃微类松栢者。时男妇狂走来请谒,师一切谢絶之。久而不能已于中表女戚,则稍见其重者,寻叹曰:“此非平等法也。”乃又稍见其贫▯者,诚者然不能得师语,间得一二语则中其宿癖,愧心往往自誓请洗改,而他祈福利,蝇集黾噪示之,防咲而已。其善根以大小受予,或香银牌,或麈拂,以至栢枝。业有病而乞栢枝叶煑水饮者,輙愈,则谓师能愈病。师曰:“吾岂巫尫医跗耶?”时学士犹苦痁,师指谓吾有术而不先起吾父何也?师以久次外,家属有不便者,且谓学士名髙,人或借以蔑之,为不利官,相率毁师。谓渐复食而谬忧其不能化去,冀以揺封公意。而学士闻之恚甚,师为譬解曰:「仲尼圣人,公伯寮犹毁之。大人恚毁者,徒自苦,不能使毁者苦,而何刺促校计也?」八月望之前五夕,忽以朱篆数字属学士:「过我弇园而呼前蛇曰:『护龙护龙,汝师且化矣,可速来』。」则复以笼寘水洞。次日探之,无少踪也。相与惘然曰:「是奚在?且彼宁何渠能识古篆?」更二日而世贞造徐墓,学士迎谓师有言:「蛇许我十五日早来。」三鼓大风雨,异香发,隐隐闻螺梵声,蛇至矣。其始仅五尺余,至是可八尺围,亦倍于初。师握之出,蜿蜒庭中,殊自媮快也。第目睛蓝白无黒珠,封公骤见曰:「蛇乃瞽者,何也?」次日忽易白而青珠了然矣。日驯伏如禅定者,且不饮食。亡何,师以诸真之所标注经笺来,葢师之发家未三日,而诸经之失者忽复在几。学士以报我矣。至是云复得之上真,世贞不胜喜,躬视装成册,韬以古锦。师闻而取视曰:「吾且以自随终而物也。」一日戏谓弟衡:「若欲我禅者化乎?将道人化乎?」衡不能对。则又曰:「而知二氏之化,而不知而儒者化。夫乗理而来,乗理而去,则三化一也。」衡以语学士,知有日矣。九月之二日审问学士龛成否,重九吾期也。世贞乃促载龛而少叅君治栅,享室外为蓆屋以待风雨。其又三日,即氊所为髙坐,召世贞等之称弟子者若而人,女弟子亦若而人,以后先见各有诲励语。质明发八戒以授世贞,使张之壁,张厚德即摹梓之。首爱敬君亲,次戒止淫杀,三怜恤孤寡,四和光忍辱,五慈俭惜福,六敬愼言语不谈人过,七不蓄防纬禁书,八不信师巫外道及黄白男女之事。

译师父传达真君赐名的命令,学士父子也向师父致以慰问和勉励。忽然传来呼喊:“护光还没有说完话,楼中已经明亮如白昼。”衡不禁失声说:“太奇异了,竟然死〔缺文〕了!”光于是〔疑:渐灭〕,佩环声也渐渐增高。师父便乘竹兜子到达道观,在群真面前行礼;对郑、崔以下的仙真,礼数如同对兄姊;对关将军像,礼数如同对宾客;世贞和僧人无心有第一次拜见师父,师父以弟子身份接待他们交谈。无心有就是隆魁,师父替他改了现在的名字,以此表示教诲。随后师父与学士被引到船中,其他船上焚香问候的人络绎不绝。天晚时到达直塘,拜谒徐墓,准备蔬菜饭食祭奠;从袖中取出朱符,在炉中焚烧,前后行八拜礼。又命弟衡诵读祝文,祝文共有上下两篇,都是无法读懂的古篆,于是把它焚掉。师父站着向四周看了约一顿饭的时间,对学士说:“替我把观看的人挡开。观看的人将近成百上千,无法挡开;那么墓旁有没有房屋可以住宿?”学士说:“草木丛生,还没有清除。”师父问旁边有没有享室可以休息,于是把他引到墓左的享室。进屋后,师父指着庭院东北角说:“这是块好地方,我不回去了。”于是只铺一条毡子坐下。当时吴淑人、朱淑人以及各位姑姊都在,有的围着他哭,有的拉他回去,他都不动,只说:“我从前想死却不能死,现在想住在墓旁又不能住;即使勉强不死而住在这里,也不是我的志愿。〔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千人〕 你们为什么还要让我回去呢?”于是叫世贞说:“替我向家中长辈和学士辞行。”又上前屈指对师父说:“唉,我女儿能够嫁给徐郎,也已经足够了。如今既然已经成道,却还要小心守着匹妇之情,实在是大过错。这样做不是名教的障碍,就是情爱的牵累,哪里还称得上道呢?”师父长叹说:“父亲也这样说吗?儿子年幼无知,没有学问,只因为这一念之心而被上真怜悯、记录。幸而偶然有所成就,却突然把它看作草芥,岂不是自食其果?况且父亲所说的大过错,难道不是合乎中庸吗?故意改变行迹、迁就世俗,却惊叹地称作圆通,是父亲一向厌恶的。现在反而拿这个教导儿子,为什么呢?”学士于是对世贞说:“这些话直截了当地夺去了她的志愿,恐怕不吉祥。”从此师父只在一条毡子上住宿,不再移动双脚,也不让人给他遮盖。当时暑气正盛,师父暴露在烈日下;夜里则迎着风露,蚊虫成群叮咬他。他抚摸着身子笑说:“我已经五年不受你们叮咬了。”骤然下雨,庭中的积水几乎有数尺深,请求移动坐席也不许,衣服被雨淋得湿透肌肉。有人问,师父难道不能凭力量使自己不受蚊虫、暑气和雨水侵扰吗?师父说:“如果不让我受蚊虫和暑雨侵扰,还怎么称得上是在苦心发愿呢?” 学士心中不忍,扶持着他哭说:“为什么神识还没有离开形体,却要这样摧残剥损身体,难道不怕生病吗?”师父说:“儿子惭愧不能死,死了也可以,哪里还有闲暇担心生病。”师父年轻时面貌不白,辟谷以后渐渐变白,中间又炼形,身体稍显瘦黄。长久暴露在风日之中,肌肤如玉,越发明亮莹润;眉目更加深秀,面颊略显丰满,肌肤如凝脂。学士常说师父身上总有异香,即使栴檀、沉香、龙脑也比不上;那气味又有些像松柏。那时男女狂奔而来请求拜见,师父一概谢绝。后来对内外亲戚中的女子实在不能完全拒绝,便稍微接见其中较受尊重的人,不久叹说:“这不是平等之法。”于是又稍微接见那些贫穷的人。真诚的人虽然不能得到师父亲自说话,偶尔听到一两句,也正好击中他们长期的毛病;他们常常惭愧,自行发誓请求洗心改过。至于其他只求福报利益的人,则像苍蝇聚集、青蛙喧叫一样,师父只是看着发笑。他们的善根有大小,所得到的东西也不同,有时是香,有时是银牌,有时是拂尘,甚至只是柏枝。有人本来有病,求取柏枝叶煮水饮用,往往就痊愈,于是说师父能治病。师父说:“我难道是巫师、医师吗?”当时学士还苦于痁病,师父指着他说:“我既然有医治的方法,为什么不先治好我的父亲呢?” 师父因为长期在外,家属中有人感到不便;又认为学士名声太高,有人或许会借此侮辱师父,给官场带来不利,于是相互串通诋毁师父。又说师父逐渐恢复饮食,担心他不能化去形体,希望借此动摇封公的心意。学士听后非常愤怒,师父便解释说:“孔子是圣人,公伯寮还要诋毁他。大人物因受诋毁而愤怒,只是自己受苦,不能使诋毁者受苦,何必如此急切计较呢?”八月十五前五夜,师父忽然把几个朱篆字交给学士:“经过我的弇园,向前面的蛇呼喊:‘护龙,护龙,你的师父将要化去,快来!’”于是又把蛇装笼放到水洞。第二天去查看,一点踪迹也没有。大家惘然说:“它在哪里?况且它怎么能认识古篆呢?”又过了两天,世贞到徐墓,学士迎上去,说师父有话:“蛇答应我十五日早晨来。”三更时分,大风暴雨,异香散发,隐约听到螺梵之声,蛇果然来了。它原来只有五尺多长,到这时已有八尺左右,围度也比原来增加了一倍。师父握着它出来,它在庭中蜿蜒游走,显得非常自在快乐。只是它的眼睛呈蓝白色,没有黑色瞳珠。封公突然看见,问:“蛇竟然是瞎的吗,为什么?”第二天它忽然变白,青色的瞳珠清晰可见。它每天都驯服伏卧,如同入禅定一般,而且不饮不食。不久,师父带来了群真所标注的经书笺页。大概师父离家还不到三天,那些丢失的经书忽然又出现在案几上。学士把这件事报告给我。到这时听说经书是上真重新找回来的,世贞高兴得不得了,亲自查看并装订成册,用古锦包裹起来。师父听说后取来观看,说:“我将来要把它当作随身携带直到终老的东西。”一天,他开玩笑问弟衡:“你想让我成为禅者那样化去,还是想让我成为道士那样化去?”衡无法回答。师父又说:“你知道佛、道两家的化去,却不知道儒者的化去。乘着理而来,乘着理而去,那么三种化去本来就是一回事。”衡把这话告诉学士,学士知道师父将要化去已经有一段日子了。九月初二,师父询问学士的龛是否做成,约定重阳节化去。世贞于是催促运来龛,又稍微参见君治栅,在享室外搭草棚以防风雨。再过三天,师父以铺毡处为高座,召集世贞等若干名自称弟子的人,又召集若干名女弟子,按先后分别接见,各有教诲勉励的话。天刚亮,师父颁发八条戒律给世贞,让他张贴在墙上;张厚德立即摹刻印行。第一,爱敬君亲;第二,戒止淫乱和杀生;第三,怜悯救济孤儿寡妇;第四,收敛锋芒、忍辱负重;第五,慈爱节俭、珍惜福分;第六,敬慎言语,不谈论他人过错;第七,不收藏谶纬、禁书;第八,不信巫师、邪道,以及黄白术和男女之事。〔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日〕

读者谓其覈而端朴而要,悉而弗苛,浅而有深防葢生人。之大纪备矣,即老氏三宝,佛氏五戒,胡能隃也?其日乃见诸荐绅先生,四民缁黄以下,至媍孺可万余人。明日复倍之。其最后谒者出,进学士及弟衡语甚详,唯世贞亦与焉。睨学士久之,忽泪交于睫。世贞乃进曰:“非所望于吾师也。”遂止泪逆收上,穆然而已。其又明日,具香案遥拜宗祖毕,乃悉拜其大父母父母。已北向拜曰:“吾叔父在金陵也。”已复拜其族属之尊者与诸姑姊。已拜其母属之尊者。已拜叅议君夫妇,已与中外族属之敌者交拜。乃复进学士再拜之曰:“吾道頼吾父而就,不敢忘也。”学士与朱淑人哭失声。夜三鼓,谋与学士偕之墓祭徐生,而田中诵佛号者若蜩螗。万炬晃朗,又时相惊大仙出。乃帕首由间道抵墓,设祭毕,忽袖刀割右髻于几曰:“吾以上真见度,不获死遗蜕,未即朽,不获葬此髻,所以志也。为我谢叅议君,幸啓徐郎之窆而祔之。”君子谓师之为夫妇纲也,葢三示节而后成终,归憇享室西耳。舍命笔墨作书凡十余纸,日髙犹未竟。学士与朱淑人捬门而泣曰:“期以午且过,而犹刺促人间事若何?”师闻之曰:“迟之,俟午而后告我。”既告午,师具浴竟,易新衣,衣之冠剑麈履如恒。时出复与大父母以下揖而别。时已预设几案三,南向拜者四,曰以酬天地;西向拜者四,曰酬吾师朱真君;北向拜者四,曰酬吾主。却入龛料理所投衣物,多者出之,亦有以授大母母者。复出龛握剑禹歩三周,呼瓯水杨枝洒之。顾左右取灵蛇,则以鐡笼盛蛇寘龛门左,亦以杨枝水洒之。抚顶刺刺语若授戒者,蛇亦呀其口以待。已闭龛,尽解其黄冠八卦衣授封公,以其副授叅议君。独挽左髻,披故衣,复西向拜者再。葢是时绵竹邹仙姊来迓故也。已西南向揖大母母及诸女弟子,谓大父胡不自媮快,谓诸弟子毋退悔。又曰:“吾左髻昙阳风小仙,吾行甚逍遥。”诸观者亦羡之耶?则胡不早回首?复属学士与世贞愼啓闭栅口。吾化后毋使男妇得近之。遂入龛,出所书遗教及辞世歌偈賛凡四纸,以授封公及学士,一纸以授世贞。复命女僮传语:「吾昙鸾菩萨化身也,以欲有所度引,故转世耳。」左手结印执剑,右手握麈尾,端立而瞑。闻栅外哭,复张目曰:「毋哀也。」遂复瞑。瞑半时许,两頬气蒸蒸,微作红润色,而亦少丰下而方,以故貌。师者,其居平与化时少异。师所自题有「三山眉影,殊目,虎齿,方唇,影珠目」者,每入定时,两睫以上各有光隐起,若珠。其所可彷佛貌者,仅眉耳。时午晷垂欲昃,二白虹长亘天,额帻触杨枝水,闪闪皆金沙,又类列星。剑头火大于升,逺近皆见之。又见二黄蝶自龛所盘旋,久之始去。师歌有「一双蝴蝶空栩栩」,语咸以为兹应也。又逾时且闭龛,世贞乃从诸弟子谒辞,且泣且自矢。而师手剑忽挺然起,目防张,肩以上隐隐动,则亡不人人股栗悚感也。退而啓椷,纸所以训敕勉厉者二百许言,洋洋乎陟降左右矣。顷之,移龛就视,笼中蛇无有也,笼口闭如故。时栅以外三方可十万人,拜者跪者哭而呼师者,称佛号者不可胜记。龛止享室中,逺迩进香膜拜,日夜累累不歇。师化之旬有六日,而见梦于学士曰:「呼王子来,我欲有所言。」世贞乃驰而诣学士,与抵足寝,则皆梦师来,凡再皆梦师来,状貌不可复覩,而音声琅然训敕敦切。其所以语世贞者,微少于学士,然亦骨肉父子不啻也。惟云:「吾道无他竒,澹然而已。向语若固灵根,去嗜好,薄滋昧,寡言语,久而行之,即不得毋厌倦;稍有得毋遽沾沾喜自以为得,则终弗得也。吾今长去若矣。虽然,吾实不去若。若与吾父左提右挈以从事大道,毋负我。吾誓不舍吾父与若独成也。」问昙鸾菩萨何人?师黙不应,已而曰:「邹姊迎我,而以真君之命命我言久。」当自知之,又问蛇何适?曰:邹姊防而归靖庐矣,非若曹肉眼所覩也。前是学士以师甲戌遇道,至道成而拜金母赐,日有纪且袠矣,以示师,师目而鐍之。一日忽焚之,学士乃不敢复言。至是请曰:「而固不蕲名,然柰何竟泯泯不一为学人地耶?且今人间世务钩隐吊恠不乏矣,彼其逞臆于七寸之管者何限也?」师颔曰:「然,奚为而可?」学士曰:「吾欲自传之,则避亲;欲王子传之,则避踈亲;则比踈则寡徴,毋乃使王子传之,而吾具草可乎?」师复颔曰:「然。」学士泣,世贞拜,亦泣。

译读到这些戒条的人都说,它们严谨、端正、质朴而简要,内容完备却不苛刻,浅近之中又有深意;大概做人最重要的纲纪都具备了,即使是老氏的三宝、佛氏的五戒,又怎么能超过它呢?当天,师父接见各位荐绅先生、四民以及僧道等人,直到妇女儿童,共有一万多人。第二天人数又增加了一倍。最后一批拜见者出来后,师父详细地对学士和弟衡说话,世贞也在场。师父久久注视学士,忽然眼泪充满眼眶。世贞上前说:“这不是我们所希望从师父身上看到的。”师父于是止住眼泪,抬头收泪,神情肃穆而已。又过了一天,师父摆好香案,向远方拜祭宗祖完毕,便一一拜见大父母、父母。随后向北拜说:“我的叔父在金陵。”又拜见族中尊长及各位姑姊,再拜见母族中的尊长;拜见参议君夫妇;又与内外亲族中地位相当的人互相行礼。最后走到学士面前拜了两拜,说:“我的道业依靠父亲才得以成就,不敢忘记。”学士和朱淑人放声痛哭。夜里三更,师父打算和学士一同到徐生墓前祭祀;田野中诵佛号的声音像蝉鸣一样。万支火炬照得明亮,时而又互相惊呼大仙出现了。师父于是蒙着头巾从小路到达墓地,祭祀完毕,忽然从袖中取刀,在几案前割下右边发髻,说:“我已被上真度化,却不能以死留下遗体;遗体未必立即腐朽,也不能把这发髻葬在这里,所以用它来作纪念。替我向参议君致谢,请他打开徐郎的墓穴,把我与他合葬。”有德行的人说,师父这样做,是为了遵守夫妻之纲;大概三次表示节操之后,才终于完成此事,随后回到享室西边休息。她放下命令,写了十多张遗书,太阳升高了还没有写完。学士和朱淑人伏在门上哭说:“约定中午就要过去了,为什么还在为人间的事情这样忙乱?”师父听见后说:“再等一等,等到中午再告诉我。”到了中午,师父沐浴完毕,换上新衣,像平常一样穿衣、戴冠、佩剑、着麈履。不时出来,向大父母以下的人一一作揖告别。当时预先摆好三张几案:向南拜四拜,说是酬谢天地;向西拜四拜,说是酬谢师父朱真君;向北拜四拜,说是酬谢主神。退入龛中,整理要带走的衣物,较多的取出一些,也有拿给大母母的。又走出龛,手握宝剑,踏禹步绕行三周,呼唤人取来瓯水和杨枝,用水洒净。回头叫人取灵蛇,用铁笼装好,放在龛门左边,也用杨枝水洒它;抚摸蛇头,连续说话,像在给它授戒,蛇也张开嘴等待。随后关闭龛门,把黄色道冠、八卦衣全部解下交给封公,把它们的副本交给参议君。只挽起左边发髻,披上旧衣,又向西拜了两拜,大概因为绵竹邹仙姊来迎接。随后向西南方的大母母及各位女弟子作揖,说大父为什么不自己感到快乐,又对各位弟子说不要退缩后悔。又说:“我的左发髻是昙阳风小仙,我此行非常逍遥。”众人难道也羡慕她吗?那为什么不早点回头呢?又嘱咐学士和世贞谨慎开关栅门。等我化去后,不要让男女接近。”于是进入龛中,取出所写遗教以及辞世歌、偈、赞,共四张,交给封公和学士,其中一张交给世贞。又命女童传话:“我是昙鸾菩萨的化身,因为想度化一些人,所以才转世而来。”左手结印、手执宝剑,右手握着拂尘,端正站立,闭上了眼睛。听见栅门外的哭声,又睁眼说:“不要悲哀。”随即重新闭眼。闭眼约半个时辰,两颊气色蒸腾,略带红润,也稍微丰满方正,恢复了原来的面貌。师父平时的面容与化去时略有不同。师父自己题写过:“三山眉影,殊目,虎齿,方唇,影珠目。”每次入定时,双眉以上各有光隐约升起,像珠子一样;能够依稀看出的面貌,只有眉毛而已。当时正午日影将要偏西,两道白虹长长横贯天空;额头和头巾碰到杨枝水,闪闪发光,全是金沙,又像排列的星辰。剑尖上的火焰比一升还大,远近都能看见。又看见两只黄色蝴蝶从龛中飞出,盘旋很久才离去。师父的歌中有“一双蝴蝶空栩栩”一句,众人都认为正是这件事的应验。又过了一段时间,将要关闭龛门时,世贞便随各位弟子进去辞别,一边哭一边发誓。师父手中的剑忽然直挺挺地竖起,眼睛〔疑:骤然〕睁开,肩膀以上隐隐震动,于是没有一个人不大腿发颤、惊惧感动。众人退下后打开书函,其中有师父训诫、勉励、劝告的文字二百多字,内容洋洋洒洒,仿佛上下往来于众人身边。不久,移龛查看,笼中的蛇已经不见了,而笼口仍然关得好好的。当时栅栏外三面大约有十万人,拜的、跪的、哭着呼唤师父的、称诵佛号的,数也数不清。龛停放在享室中,远近来进香膜拜的人,日夜络绎不绝。师父化去十六天后,在梦中向学士说:“叫王子来,我有话要说。”世贞于是赶到学士那里,和学士抵足而睡;两人都梦见师父来临,一共梦见两次。师父的容貌再也看不清,但声音清亮,训诫恳切深厚。他对世贞说的话比对学士略少,但也不只是骨肉父子的情分。只是说:“我的道没有别的奇异之处,不过是清淡而已。从前对你们说过,要固守灵根,去除嗜好,淡薄口腹滋味,减少言语;长久实行下去,即使还不能免于厌倦,稍有所得,也不要马上沾沾自喜、自以为已经有所得;否则终究不会真正得到。我现在要长久离开你们了。虽然如此,我其实并没有离开你们。你们和我的父亲左右扶持,一同从事大道,不要辜负我。我发誓不会舍弃父亲和你们,独自成道。”学士问昙鸾菩萨是什么人,师父默然不答,过了一会儿说:“邹姊来迎接我,她奉真君之命,让我说这些话已经很久了。”你们应当自己知道。又问灵蛇去了哪里,师父说:“邹姊已经带它回靖庐了,不是你们这些凡夫肉眼所能看见的。”此前学士因为师父在甲戌年遇到道,到成道后拜见金母并受赐,每日都有记录,而且已经成册,拿给师父看;师父看了一眼便封存起来。一天忽然把这些记录烧掉,学士便不敢再提。到这时学士请求说:“您本来确实不求名声,但怎么能最终默默无闻,一点也不给求学的人留下凭藉呢?况且如今世间探究隐微、追问怪异的人并不少,那些任凭臆想写在七寸笔管上的人,难道还少吗?”师父点头说:“是这样,怎样做才好呢?”学士说:“我想亲自为您作传,就会避讳亲属;想让王子作传,就会避讳疏远的亲属。若比较疏远,证据又少。何不让王子来作传,而由我准备草稿呢?”师父又点头说:“好。”学士哭了,世贞拜谢,也哭了。

寻醒而与学士交相质,无爽也。又逾月而奉龛归,观龛归,观之。明日,世贞与诸弟子过学士谒师成道处,徘徊于庭,而得师所凿井,叹曰:「惟学士与世贞得饮之,世懋亦与沾焉。而师今何在也?」瓿下汲弟子十余人,人尽一蠡,甚甘洌也。家人从者就瓿口之,则余水浊矣。以视井,井亦浊。于是俱悚息再拜出。学士为封井,而又旬日,偶阅佛藏经,得所谓昙鸾大师传者,大师未详何氏,防门人十四,逰五台金刚窟有灵异感,遂祝髪事浮屠,注大集经未就,属羸疾,乃叹曰:「欲求道而以危脆之躯承之,计不亦左哉!」于是习养生,而闻江南陶隐居先生有仙药方,渡江谒梁武帝于重云殿,机锋骏发,立倾万乗,为传之。陶先生所尽与其方十巻,后见三藏菩提流支,悟而舍旃,遂修四方十六观,精诚之极,感异香满室,天乐从西来,隐几而化。魏宣武异之,目之曰「神鸾」,而为立碑纪德,浄土文亦纪之。夫鸾师化,屈指至于师千十七年矣,或往或来,真不思议界也。师生而专凝静谧,外若示不慧者,而中实了了。其始受书不尽二巻,识人间字十不能一二,而既得度上真,一切洞彻,六经子史趋走笔舌间,无能窥所自,他注故两藏奥义,往往超然有独得者,即耆宿总持弗逮也。其持论恒依伦物,尤能察人情识常。变学士虽冲虚,负大人器,而刚肠疾恶,每自恨不能藏汗垢如食在口,必吐之。师委曲而剂其偏,不调不止。以故学士每谓世贞:“毋论大道,即事事吾良师友也。”师之从国子舍而见衡,读《论语》,亦取读之,曰:“异哉,此何书?将毋圣人言乎哉?”衡曰:“《论语》也。”师曰:“我固知圣人言,他人不办也。”又举《中庸》语:“学士‘天命之谓性’一语而冐天下之道矣。”试为我草一论,毋作朱氏解也。学士沮不敢下笔,亦不敢重质之,至今以为恨。又曰:“毋意,毋必,毋固,毋我,有味哉!兹所以为孔子乎?勿正,勿忘,勿助,孟氏庻几荷担矣。”又曰:“道自和光入者乃真门也,自无欲速脩者乃真路也,自不妄语始者乃真芽也。”贡髙以求异名,躐分以示异证,沈五欲海而托菩萨行,彼哉,彼哉!学士尝从容求道,师曰:“但于十二时检防身心中过而已。”学士漫应曰:“觉未有过。”在师咲曰:“此一念即过也。”学士大愧服而无心有之。读《宗镜録学士过而拈南泉论六祖衣鉢公案,令作数百许言以报。师咲曰:“近矣而未也。”手一札示之,大畧谓:“如来三十二相皆从无相得,无相庄严皆由无心作。心静神凝,自然之理,然后可以当空迸火,红如血。次闻狮子吼三声,才得如意珠照破万象森然。所论衣鉢虽即心见道,尚未见性成真。无心有得之为汗下浃体,三日不能寝食。”里有萧媪者,故上虞丞与成妇,年八十矣,日杜门诵佛书,虽家人辈不知其异。一日过师,见餐栢枝而咲曰:“是不食耶?何必栢枝?食耶?何必不栢枝?”师遽弃之而呼媪与深语。亡何,媪以一封嚢使遗师,师不发曰:“此别我也。”寻媪示微疾卒,其体柔如兠罗绵,而师始发封,果别语也。后师神逰归,语学士:“近见萧媪是犹在脩地也,而初果证矣。”师之栖徐墓时,荐绅先生慕从者投啓于学士,以希一言之规。学士为从防,师度不容已,则察其人可与言。者而授之言,其精若狮乳之散酪,要若乌号之破的,毋不心折意饱而去。其示管宪佥志道云:上才学道,心欲澹,欲死,欲愚。夫道者,知学絶学,善用无为,以诚而入,以黙而守。示赵检讨用贤云:行人所难行,是男子事;忍人所难忍,是圣贤事。道人曽记父母未生前,遗下▯珠,即今霜降水落时,任君自覔。示瞿太学汝稷云:心死欲生,心生欲死,既死既生,欲不死不生。古人千篇文字,今人证在何处。示屠青浦云:大美无美,至言无言。君直道多闻,道之所不弃,亦道之所不载。智者不自知,知之不言,言之不文,此道机也。示沈脩撰懋学云:人道脩身,圣道脩神。神在身中,以有情为运用,以用情不用为脩持。凡好名好事,交际往来,分别是非,一切种种,总持善趣,亦属尘縁。示张贡士厚德云:欲了生死,先了此心。无欲无为,即心即道。示张茂才定安云:太上无生,次逹生,次贵生,次伐生。而最后贻书家弟宪副世懋最详。其大要谓道包天地,离有无,不出澹之一字。存其实则务匿其名,自信笃,不论人未信。

译不久醒来,两人互相核对梦中所听的话,没有差错。又过了一个月,奉龛归来,观看了龛。第二天,世贞和各位弟子经过学士那里,拜谒师父成道的地方,在庭中徘徊,发现师父挖的井,叹息说:“只有学士和世贞能够饮用井水,世懋也沾饮过。可是师父如今在哪里呢?”十多个弟子在瓿下汲水,每人饮一蠡,水非常甘甜清冽。家人和随从到瓿口取水,剩下的水便浑浊了;拿井水来比较,井水也浑浊起来。于是众人都屏息惊惧,拜了两拜出来。学士封闭了井。又过了十天,偶然阅读佛藏经书,读到所谓《昙鸾大师传》:大师不详姓氏,曾有十四名弟子,游历五台山金刚窟,受到灵异感应,于是剃发出家。注释《大集经》尚未完成,恰逢身体羸弱多病,便叹说:“想求道,却想凭危脆的身体承受它,考虑得不是很错误吗?”于是学习养生,又听说江南陶隐居先生有仙药方,便渡江到重云殿拜谒梁武帝。两人机锋迅疾,立即使万乘之主倾心;梁武帝替他传达此事。陶先生把自己的仙药方十卷全部交给他。后来见到三藏菩提流支,悟道后便舍弃仙药方,修习四方、十六观,精诚到了极点,感得异香充满室内,天乐从西方传来,倚着几案化去。魏宣武帝认为这件事奇异,称他为“神鸾”,并为他立碑记载功德,《净土文》也记载了他。鸾师化去后,屈指算来距今已经一千零十七年了;有时来,有时去,实在是不可思议的境界。师父生来专心凝神、安静寂然,外表似乎显得不聪慧,内心实际上明澈透彻。她起初接受的书不满两卷,认识人间文字还不到十分之一二;后来得到上真度化,一切都洞彻明白,六经、子史都能在笔舌之间运用,没有人能窥知她的根源。她注释佛道两藏经书的深奥义理,往往超然独得,即使年高德重、博闻强记的人也赶不上。她发表议论总是依据人伦事物,尤其善于体察人情、认识常理。学士虽然清虚冲淡,具有大人的器度,却性情刚直、嫉恶如仇,常恨自己不能像把食物含在口中那样把污垢藏起来,总要吐出来。师父委婉曲折地调和他的偏激,不调和好便不停下。因此学士常对世贞说:“不论大道,即使处理日常事务,她也是我的良师益友。”师父从国子舍出来见到衡,读《论语》,也取来阅读,说:“奇怪啊,这是哪部书?难道是圣人的言论吗?”衡说:“这是《论语》。”师父说:“我本来知道是圣人的话,别人做不到。”又举《中庸》的话说:“学士只凭‘天命之谓性’一句话,就冒犯、包揽天下的道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十七年〕 师父说:“替我写一篇论,不要采用朱氏的解释。”学士受挫,不敢下笔,也不敢再次详细请教,直到今天仍以此为遗憾。师父又说:“不要主观臆测,不要绝对肯定,不要固执,不要自以为是,这些话意味深长啊!这就是孔子之所以成为孔子吗?不刻意求正,不忘记目标,不助长苗芽,孟子差不多能够承担道统了。”又说:“道从收敛锋芒进入的,才是真正的门径;从不急于求成、循序修习开始的,才是真正的道路;从不妄语开始的,才是真正的萌芽。”有些人炫耀才智以求奇异的名声,越过本分以显示特殊证验,沉溺于五欲之海却假托菩萨行,这些人啊,这些人啊!学士曾从容请教修道之法,师父说:“只要在一天十二个时辰中检查身心所犯的过错罢了。”学士随口应道:“我觉得没有过错。”师父笑说:“你这一念就是过错。”学士非常惭愧,心悦诚服,无心有也有此事。学士读《宗镜录》,经过南泉评论六祖衣钵的公案,写了几百字请师父评定。师父笑说:“接近了,但还不是。”亲手写了一纸给他,大意是说:“如来的三十二相都从无相中得到,无相的庄严都由无心而成。心静神凝,是自然的道理;然后才能在虚空中迸出火焰,红得像血。接着听见三声狮子吼,才得到如意珠,照破万象森然。你所论说的衣钵,虽然已经从心上见到道,却还没有见性成真。无心有因此汗流浃背,三天不能睡觉吃饭。”乡里有个萧媪,过去嫁给上虞丞,已经八十岁了,每天闭门诵读佛书,连家人也不知道她有什么异处。一天她经过师父那里,看见师父吃柏枝,便笑说:“如果是不吃东西,何必吃柏枝?如果是吃东西,又何必不吃柏枝?”师父立即把柏枝丢下,叫萧媪来深谈。不久,萧媪让人送给师父一个封好的袋子,师父没有打开,说:“这是她在向我告别。”不久萧媪显出轻微病状后去世,她的身体柔软如兜罗绵;师父这才打开封袋,果然是告别的话。后来师父神游归来,对学士说:“近来见到萧媪,她还在修行阶段,但最初已经证得道果了。”师父居住在徐墓时,荐绅先生中仰慕并追随她的人把书信投给学士,希望得到一句指点。学士替他们转达请求,师父知道不能一概推辞,便观察来人的资质,认为可以交谈的,就给他们教诲。她的教诲精纯,像狮乳散入酪中;简要有力,像乌号弓射破靶心,无不使人心折意满而去。她给管宪佥志道的教诲是:上等资质的人学习道,应当使心清淡,愿意舍生,愿意如愚。所谓道,就是懂得学习的终点在于忘学,善于运用无为;以真诚进入,以沉默守持。她给赵检讨用贤的教诲是:实行别人难以实行的,是男子汉的事业;忍受别人难以忍受的,是圣贤的事业。修道之人曾经记得父母尚未出生以前,遗留下玄珠;如今霜降水落的时候,任凭你自己去寻找。给瞿太学汝稷的教诲是:心死则欲望生,心生则欲望死;既死又生,便希望达到不死不生。古人留下千篇文字,今天的人究竟在何处证得了它?给屠青浦的教诲是:最大的美不以美为美,最高的言语本来无言。你正直而博闻,道所不抛弃的人,也正是道所不承载的人。智者不自知;知道却不说,说了却不加文饰,这就是道的机微。给沈脩撰懋学的教诲是:人道修养身体,圣道修养精神。精神存在于身体之中,以有情作为运用,以运用情感而不被情感运用作为修持。凡是喜好名声、喜好做事,交际往来,分别是非,一切种种,即使都总归于善的方面,也仍属于尘世的牵累。给张贡士厚德的教诲是:想了脱生死,先了悟这颗心。无欲无为,就是心,就是道。给张茂才定安的教诲是:太上是不生,其次是通达生,再次是珍重生命,最后是讨伐生命。最后留给家弟宪副世懋的书信最为详细。大意说:道包容天地,离开有无,不超出“澹”这一个字。保存真实,就要务必隐藏名声;自己坚定相信,不必因为别人不相信而改变。

既承道门印可,便当专志凝虑,以待机縁之至。向人且勿言,色且勿动,若愚若昏,和光混俗,而内念凛凛,常如帝师对面,乃真学道者也。又云:吾行之后,为官求道,俱不可着一分浓艳气。呜呼,知言哉!是数君子者,世所称贤贵知名长者也。其齿即最少,亦视师倍,皆北面顺风而称天师。千里之内,有及弟子籍,有不及者,至于今踵叩未既也。师初不为书,既书而八法俨然,超洒自得,时时在山隂永兴堂室间。至于古篆,则仓颉以至碧落阳冰,近七十体,而天圆采阳之类,出自三元八防者不与焉。毎谓学士儿篆法受之崔姊,然仅一习,独飞白至再习,为崔姊所咲。世贞故嗜法书,尝见师篆而悦之,颇出箧中佳帋墨求书。师既许,而谓学士:彼柰何不好字义,好字迹不。敬心师敬经师,以故世贞不敢数数请,而所书金字心经性命三十二体,以贻世贞及如来七十二字隂符诸经留学士者。吾不知三目老翁如何于籕斯大径庭矣。学士间谓师何所受书与文义所由解?师曰:「此皆妙明中物,唯静而无欲者能一以贯之。」师所教人习金刚心经、黄庭内景、道德隂符,以为身心要,谓叅同悟真,不言黄白男女,而诸解者流而为黄白男女,以悮世人,故于八戒末志之,而不亟亟令人受以此。王世贞曰:余尝读《真诰》,覩南岳紫微诸真所周还司命杨君者,庻几与师遘埒然。彼不昼日见见,不令它人迹之,而其语仅口受。至杨君乞一真文之书而不可得,乃又厪厪身中事而已。于竺干圣谛了无渉也。禅者言性而不及命,▯者言命而不及性,儒者言有而不及无。至于末季若讐矣。▯▯者借世法而符録之,窃世赢而服食之,欲以是超世而垂不朽,抑何蠡管测也。净明依忠孝悟真趣,禅那祖庭及中庸见以为鲭五侯焉。虽然犹不能无芥▯阂也。若乃謦欬帝真,跆籍尘滓,光显博大精微要▯悟性至命并行不悖,如洪河饮,如甘露濯。方外得之以凋三光,方内得之以维九则。有舍我师奚适哉?夫鸾师之在因地亦辽邈矣,忽往忽来,屈伸臂顷。以是知古先生之语毋诳也。不然而我阿那婆罗吉低输胡以降至尊而喋喋浊世哉?学士谓世之操觚翰以求从事师者非鲜,吾纪之十不能一,臆也畧矣,然而不敢诬也。世贞则曰:奉师诲,无务文其言,今传之陋矣,然而不敢饰也。夫不敢饰,不敢诬,以偶有传,而后之志道者缩缩如有循庻,可以报师一颔也已。

弇州续稿巻七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弇州续稿巻七十九明 王世贞 撰文部

传

译既然承受了道门的认可,就应当专心凝神,等待机缘到来。暂且不要对人说,脸色不要显露,若愚若昏,收敛光芒、混同世俗;但内心的念头要凛然警醒,常常如同帝师就在面前,这才是真正学习道的人。又说:我死之后,无论做官还是求道,都不可以沾染一分浓艳的气息。唉,这真是懂得道理的话啊!这几位君子,都是世人所称道的贤能、尊贵、知名、年长者。即使其中年龄最小的,也比师父年长一倍,全都面向北方拜师,顺从她的教诲,称她为天师。方圆千里之内,有已经列入弟子名籍的,也有尚未列入的;直到今天,接踵而来叩拜求教的人仍未停止。师父起初不会书写,后来一旦落笔,八种书法都庄严齐备,超逸洒脱,自得其趣,时时写在山阴永兴堂的屋室之间。至于古篆,从仓颉直到碧落、阳冰,将近七十种字体;至于“天圆”“采阳”一类出自三元八会的字体,则不在其中。师父常对学士说:“儿子的篆法是向崔姊学的。”但只学习一次;唯独飞白学习了两次,因此被崔姊取笑。世贞一向喜爱法书,曾看见师父写篆字而喜欢,拿出箱中的上好纸墨请求她书写。师父答应后,却对学士说:“他为什么不喜爱文字的意义,只喜爱字迹呢?应当恭敬地对待我,也应当恭敬地对待经典。”因此世贞不敢屡次请求。师父所写的金字《心经》三十二种字体,送给世贞;《如来七十二字阴符》等经书,则留给学士。我不知道这个三眼老翁,怎么能在籀书和斯书之间相差如此悬殊。学士偶尔问师父:“您从哪里得到这些书,又是依据什么理解其中的文义?”师父说:“这些都是妙明之中的事物,只有心静而无欲的人才能贯通一切。”师父教人修习《金刚心经》《黄庭内景》《道德阴符》,认为这是身心的要领;至于《参同契》《悟真篇》,她不谈黄白术和男女之事,但各种解释者却把它们引向黄白术和男女之事,误导世人。因此她在八戒的末条中特别记明,却不急于让人接受这些内容。王世贞说:我曾读《真诰》,看到南岳、紫微诸真仙所周旋侍奉的司命杨君,大概只有他可以和师父相遇相提并论。他不在白天公开显现,不让别人追踪他的行迹;他的言语也只是口传。后来杨君请求一篇真文的书写,却始终得不到,只是反复谈论自身之事而已;与天竺佛教圣人的真谛毫无关系。禅宗谈性而不涉及命,道家谈命而不涉及性,儒家谈有而不涉及无。到了末世,它们彼此敌对。有人借世间法术来制作符箓,窃取世俗利益来服食,想凭这些超越尘世、流传不朽,这难道不是用蠡管测量大海、用小见识推测大道吗?净明派依靠忠孝来领悟真道,禅宗祖庭和《中庸》所见,也把它们混合在一起,像五侯之家杂陈的肉羹一样。即使如此,仍然不能没有隔阂。至于能够与帝真交谈,把尘世污秽踩在脚下,光明显赫、广大精微,使从悟性到达命理并行而不相悖,像饮用洪河之水,像甘露洗涤身心;在方外可以用来凋落三光,在方内可以用来维系九则。除了我的师父,还能到哪里去求得呢?鸾师在因地修行时,年代已经极其遥远了;忽而前往,忽而返回,不过屈伸手臂的一瞬间。由此可知,古代先生的话并没有欺骗我们。不然,我的阿那婆罗吉低输胡〔专名不详〕,为什么要降尊来到污浊的世间喋喋不休呢?学士说:世上拿笔作文、希望从事师业的人并不少,我所记载的十个人还不到其中一个,大概是我臆测而且记得太简略了;然而也不敢欺骗世人。世贞说:奉行老师的教诲,不要致力于文饰他的言辞;如今流传下来的文字已经很浅陋了,然而也不敢加以粉饰。不敢粉饰,不敢欺骗,只因偶然还有所传述,使后来有志于道的人小心谨慎,仿佛有所遵循,这样就可以报答老师的一点首肯了。《弇州续稿》卷七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弇州续稿》卷七十九 明王世贞撰 文部 传

胡观察传观察胡公僖者,字伯安,一字子祥。胡之先为宋国子直讲瑗,所谓安定先生者,始家湖州。其后避元季乱,徙兰溪,遂为兰溪人。五传而至公父,赠仪部郎中富。赠公以忠信治贾业,旁落计无所之,欲委公于医,以纾家困。时甫丱,已悉读《素问》《灵枢》和扁诸家言矣。一日忽自奋曰:“医毋论不如秦越人,即所治必自吾手,能几何?孰与夫大丈夫?大则宰天下,小亦一方。少徊虑而起数百千人死哉!”亟改治儒。赠公竒其意而许之。治儒之未几,即以属文冠其侪,补博士弟子。故太宰唐文防公龙养母里居,闻而召见公。公时防褐蹑屩以进,然神彩秀澈,英英照四坐。坐客尽倾,文防公顾谓客曰:“何物宁馨儿,国器也。有弱息,必以归之。”文防母谇文防择壻而得贾人子,乃又窭耶?文防意夺,然嵗时问遗公无虚日。当是时,学使者少傅雷公礼试公文居首,而闽学使者太子太保朱公衡道过之。雷公杂公文于它巻以尝朱公,朱公独防公文曰:“鸡羣鹤也,何必仰吭鼓翼而辨。”雷公大咲,语公姓名以相矜赏。唐公与雷、朱二公,世所称人士模楷者也。是嵗公遂举乡荐,在公车者十载所而后成进士。公故贫,进士禄薄,而迎赠公及母郑邸舍中,日治二缶:一缶市白粲鲑炙以荐,而一缶所与妇共脱粟苦荬而已。俄郑病笃,公昼宿泣而吁天,寻不起,毁瘠骨立。奉防与赠公归,服除,补礼部仪制主事,提调防试,爬搔其弊,得便宜十事将上,而报赠公讣。公痛不及视,含毁逾于防母郑。时公先后治防贫甚,勉自力而已,不以毫髪烦有司。再补精膳主事,迁祠祭员外郎,遂为主客郎中。值谙达请欵塞,众难之,不欲许。公独是许款者,于是诸颁赏典册俱以属主客,事悉办竟。谙达世无害,政府乃大才。公调仪制郎中。亡何上崩,庄皇帝登极时,朝仪久旷絶事,取公裁与诸覃恩赐。赦山陵,经筵几务旁午,公应之沛然。且当有九列除,而庆王袭封之事起。庆王者薨,无后,诸郡王于支逺不当袭,而近者乃中尉贱例不封中尉。故富行万金,中常侍恫喝公,公固持不可。则以谓尚书急,乃借口公。于是取中防,特予中尉王,而公出为湖广右叅议治税粮。时大水,独荆防灾甚,公旦夕行部,精心区画,其赋得减省十之四,民以大悦。而其地故悍相籍也,父及诸弟在焉,公平视之,毎行部无加礼。有子试武昌,公如弗闻也,以是失悍相心。頥指漕使论公督漕纲不称职,公视他道独先期亡可訾者,顾镌秩得云南按察佥事。其治兼督澜沧、金齿、腾冲兵廵,与缅甸隣。缅酋强而贪,念大理饶,欲割之,而宣抚刁某父死,兄弟争立。兄自度庻子不得立,则媾缅人将举兵合而窥大理。公请于台,为文檄之,其畧谓:「而自恃强,不过明一荒郡耳,且不闻而之先,以三十万众殱西平侯,手无噍类耶?即不量送死螳螂之斧,见我车辙立靡矣。」缅人得之气慑,不复吐。乃以单车驰刁氏所,中分其地,咸觧散如约。台使大悦,上书称公仁勇有安民畧,遂复故官,再迁按察副使。凡三政皆不离淇中,拊循其吏民若赤子。所经歴虽深山穷谷,能识公曰:「胡佛子?」葢以其慈悲善度人故也。然公务持大体,不为一切迎合,台往往目摄之不顾,而同列之文深意忌者,见以为枘凿不相容。属大计台防,以不及论,然尚谓公满腔皆赤子。公咲曰:「彼以其鹰鹯易我鸾凤耶?吾用赤子归矣。」遂致仕。百城吏与其老弱牵衣填道曰:「公毋弃我!」则又泣曰:「公果弃我矣!」公归而悉出其余俸,置酒宴亲戚闾里,不为差杀,然后以次周恤之,衣者食者,鳏弗室者,死弗敛葬者,亡不满欲而去。然益自卑,卑人所为德,唯恐其忘之;所为德于人,惟恐其不忘也。性尤恶杀生,当省试时,谋徙僻地,得潘。氏圃蚁羣聚于室,以数十万计。童子构火欲焚之,公蹙额曰:“以我一夕安,而轻数十万命,吾谨避之耳。”亟返故居。暨入试,窘三书义,至乙夜矣。甫就,而螘戢戢笔端,不可逐。久之,始别构四经义。思忽坌溢如泉涌,螘亦絶不见。既高荐,司试者迎谓公:“四经义殆神助耶?”公心知为螘报,益谨于物命所全活。▯鼈螺蚌不可訾数。尝有遗公鸳鸯者,公意放之水濵,则复落罟师手,棹而至。湖心遇风,舟几覆,客咲之,公亦不悔。遇早朝,即盥潄,熟水亦必躬蕴火,手盎自给,恒谓:“朝我职也。”

译《胡观察传》观察胡公名僖,字伯安,另字子祥。胡氏的先祖是宋代国子直讲胡瑗,就是所谓的安定先生,开始在湖州定居。后来为躲避元末战乱,迁居兰溪,于是成为兰溪人。传到第五代,到了胡公的父亲、获赠仪部郎中的富公。赠公凭忠信经营商业,后来家道衰落,谋生无路,想让胡公改学医术,以缓解家中的困窘。当时胡公刚刚束发,却已经全部读过《素问》《灵枢》和扁鹊等诸家的著作。有一天,他忽然奋发说道:“医术即使不论比不上秦越人,就是治病全靠我的双手,又能治好多少人?哪里比得上大丈夫?大的可以治理天下,小的也可以治理一方。稍微犹豫考虑一下,就会有几百几千人因此死亡啊!”于是立即改学儒业。赠公认为他的志向奇特,答应了他。学习儒业不久,他便以作文在同辈中称冠,补为博士弟子。已故太宰唐文防公龙的养母居住乡里,听说后召见胡公。胡公当时穿着粗布衣、踏着草鞋进来,但神采秀美清澈,英姿焕发,照耀满座。座中客人全都为之倾倒,文防公回头对客人说:“这是怎样一个漂亮孩子,真是国家的栋梁。如果我有女儿,一定把她嫁给他。”文防公的母亲责备文防公选择女婿竟选了商人家的孩子,难道又要贫穷吗?文防公心意动摇了,但逢年过节问候馈赠胡公,却从没有一天间断。〔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千人〕 当时,学使少傅雷公礼考试,胡公的文章列为第一;福建学使太子太保朱公衡路过那里。雷公把胡公的文章混在其他卷子中来试探朱公,朱公唯独看出胡公的文章,说:“这就像鸡群中的鹤,何必抬头鸣叫、振翅高飞来辨认呢?”雷公大笑,说出胡公的姓名来彼此夸赞欣赏。唐公以及雷、朱二公,都是世人所称的士人楷模。这一年胡公于是考中乡荐,在公车中待了十年左右,后来才成为进士。胡公原本贫穷,进士俸禄微薄,却要在郑邸舍中迎养老父亲和母亲,每天准备两缶饭:一缶买白米、鱼肉来供奉父母,另一缶只是和妻子一起吃粗米苦菜。不久郑氏病重,胡公白天守候,夜里哭泣呼天,不久郑氏便去世了;胡公因哀伤过度而消瘦得形销骨立。他奉母亲和父亲回乡,服丧期满后,补任礼部仪制主事,提调会试,整治其中弊端,得到十条可行办法,正准备上奏,却接到父亲去世的讣告。胡公悲痛得来不及亲自处理,哀毁超过了母亲郑氏去世时。此前胡公先后任职,家中十分贫困,只能勉强自食其力,从不因一丝一毫的事情烦扰有关官府。后来再次补任精膳主事,升为祠祭员外郎,继而任主客郎中。适逢俺答请求开关通贡,众人都反对,不想答应。唯独胡公认为可以允许通款,于是各种颁赐赏赉的典册都归主客司办理,事情全部办成。俺答从此没有造成祸害,政府于是认为胡公是大才。胡公调任仪制郎中。不久世宗皇帝驾崩,庄皇帝登极,朝廷礼仪长期废弛,许多事务都取决于胡公裁定,并办理各种覃恩赐予。山陵赦令、经筵以及各种政务纷至沓来,胡公都从容应对。正当九卿职位将要任命时,庆王袭封的事情又发生了。庆王去世而没有后嗣,各郡王按支派远近本来都不应袭封;近支的中尉按低贱的成例也不能封王。因此有人拿出万金贿赂,宦官威逼恐吓胡公,胡公坚决坚持不可。对方于是说尚书催促,借此把责任推给胡公。于是朝廷取中旨,特意封中尉为王,而胡公出任湖广右参议,负责征收税粮。当时发生大水,唯独荆州一带灾情严重。胡公日夜巡视辖区,精心筹划,使赋税得以减省十分之四,百姓因此大为喜悦。当地原来有凶悍的势力相互勾结,某人的父亲和几个弟弟也在其中,胡公平等对待他们,每次巡视都不加礼遇。有人的儿子在武昌参加武试,胡公装作没有听见,因此失去了这些凶悍势力的拥护。他们便使眼色指使漕运使者,诬告胡公督理漕运纲纪不称职。胡公考察其他道,唯独自己提前完成、没有可指摘之处,却仍被降级为云南按察佥事。他所治理的地方还兼督澜沧、金齿、腾冲的兵务巡防,与缅甸相邻。缅甸首领强悍贪婪,想到大理富饶,想要割取它;同时宣抚刁某去世,其兄弟争夺继立。刁氏的兄长自知庶子不能继立,便与缅甸人结交,准备发动军队联合窥伺大理。胡公向巡抚衙门请示,写文书檄告缅人,大意说:“你们自恃强大,不过是想明取一个荒僻的郡罢了,难道没有听说你们的祖先曾用三十万军队消灭西平侯,最后一个活口也没有留下吗?即使不自量力,拿螳螂的斧臂来送死,见到我的车辙也会立即败亡。”缅人得到檄文后气势震慑,不再出言。胡公于是乘一辆轻车直奔刁氏住处,把他们的土地一分为二,双方都依约解散。巡抚衙门使者大为喜悦,上书称赞胡公仁厚勇敢,有安定百姓的谋略,于是恢复原官,后来又升为按察副使。胡公三次任政,都没有离开淇中,对待吏民如同抚养婴儿。即使经过深山穷谷,当地人也能认出他说:“这是胡佛子吗?”大概因为他慈悲善于度人。然而处理公务时坚持大体,不一味迎合,巡抚衙门往往用目光威胁他,他也不予理会;同僚中那些文辞深曲、心怀嫉妒的人,见他与自己格格不入。恰逢大计考核巡抚衙门,以胡公不及格论处,但还说胡公满腔都是赤子之心。胡公笑道:“他们难道是把鹰鹯换成了我的鸾凤吗?我用赤子之心办事,也就归去了。”于是辞官。百城的官吏和老弱百姓拉着他的衣服,挤满道路说:“公不要抛弃我们!”随即又哭道:“公果然抛弃我们了!” 胡公回乡后,把余下的俸禄全部拿出来,置办酒席宴请亲戚乡邻,不分厚薄,然后依次周济他们:有衣穿的,有饭吃的,鳏夫没有妻室的,死后没有收殓安葬的,没有谁不满足愿望而离去。然而他更加自谦,别人施恩于他,唯恐别人忘记;自己施恩于别人,却唯恐别人不忘。他生性尤其厌恶杀生。参加省试时,曾打算搬到偏僻地方居住,却发现潘氏园中有成群的蚂蚁聚集在房屋里,数以十万计。童子架起火想烧掉它们,胡公皱眉说:“为了让我一夜安稳,就轻易牺牲几十万条性命,我只能谨慎避开它们。”于是立即返回旧居。等到入场考试,三道书义题使他十分窘迫,已经到了二更时分。刚刚写完,蚂蚁又密密麻麻爬到笔端,无法驱逐。过了很久,他才另行构思四道经义题,思绪忽然像泉水一样喷涌而出,蚂蚁也完全不见了。后来他高中乡荐,主考官迎上来对他说:“四道经义题大概是神灵相助吧?”胡公心中知道这是蚂蚁来报恩,于是更加谨慎地对待一切应当保全的生命。龟、鳖、螺、蚌等,多得无法计算。曾有人送给胡公一对鸳鸯,胡公想把它们放到水边,它们却又落入渔网中;胡公便划船前去。船到湖心遇上风,几乎翻覆,客人笑话他,他也不后悔。遇到早朝,即使洗漱之后要烧熟水,也一定亲自收集柴火,自己提着水盎供给使用,常说:“上朝是我的职责。”

而劳人不可驭,三尺童必从礼,信絶不施鞭朴。间一詈数小过,輙自悔,何以使彼胜也?其视所部若家,视部众若家人,人亦不忍欺。公以故所莅官事治。公虽温然长者,然遇不可,必激而遂其志,以故公易于下而难于上。论者拟公孝谨类石建,平恕类刘寛,直节类汲黯,雅量类陆象先,止杀类白居易。其乡人则曰:“吾不识所拟诸贤,第公乃里中章尚书耳。”尚书者,文懿公懋也。公少羸,自念以身贻二大人忧,甫强仕即絶房室。今六十有几矣,貌颊腻白而髪鬒,视听饮食步履不衰倦,如四十许。公为诗文宏壮,滚滚数千言,若建瓴然,不自名,诸人取自适而已。至子应麟,而始以诗负海内称。弇州生曰:「士有不爱其身以成其是者,次亦砥节饬行,能自树见,不冺冺其下。乃掉三寸舌,操七寸管,雌黄月旦,标顕而羣趋之。即不佞还愿为之执鞭。」孔子曰:「文莫吾犹人也,躬行君子则吾未之有得。夫躬行君子,舍胡先生奚属哉?」仁心为质,礼行巽成,事不趣名,语不徼识。虽非宦所由,显然于国家之元气深矣。

赵烈妇尤氏传赵烈妇者,尤氏昆之名家女也。王父宜春令,敷父曰:“某烈妇生而淑美,善女红,通晓大义。少字诸生赵一凤。一凤父曰乡进士镛,读书嗜酒,不别生产,以至卒。而一凤其第四子,贫不能授室,脱身赘于尤。时烈妇甫十六耳,即日夜机杼间以佐一凤读,遂补博士弟子。”有防声,然三试而三不利,竟邑邑病死。烈妇将殉之,既而强食曰:“弃君之二孺子而以从君,君宁与我亡?何二孺子殇!”烈妇益大悲痛曰:“可以从吾君矣。”既而复曰:“君犹未葬也,吾忍暴吾君骨?则徙之墓所,视治土方中,日夜拊棺恸哭。行者闻之,为咨嗟陨涕。”而诸中乃有利烈妇之嫁,以其聘槖者谓人曰:“彼姝少且艾,谁能容彼久也?”则又訾其目曰:“彼盻美而流乌,能久也?”烈妇闻之,大叹咤曰:“吾何知色人乃以色疑我,而又目我!”夜就工所,取石灰合许手挼,久之血出渍灰,立枯矣。利烈妇嫁者大愧悔无地,而烈妇目楚痛益剧,度必死,寘一棺自随,可嵗许。视一凤葬毕,即自缢。有抱而解之者,复触石额裂且死,乃仰卧棺中,喉喀喀已而死矣。当烈妇之目枯时,呻吟小息,輙自谓:“吾楚痛剧矣。”而中甚安然,则烈妇之死也,其中当更甚安耶?烈妇死数年,御史使祀五贞祠,而为上书天子旌其门曰“烈妇”。弇州生曰:始刘子政传列女,而范氏因之。然于媺行嘉言,无所不谈,若列传之例云。而后世乃有妇而称节者,若烈者;女而称烈者,不知所由始,亦不知节烈所从辨。揆之周公諡法,本文未尽当也。大要节则终一,烈乃能殉一者恒也,殉者变也。恒则以殉为一,变则以一为殉。若赵妇者,无所不兼,诣者也。説者又谓吴于土为天下沃,而昆居冠焉,以故不能尽被周南纯白之化。今得一赵妇,足以洗及采风者之疏上,而天子之诏下。呜呼!沃自是不为累哉!

译至于劳役百姓,不能用强制手段驱使;即使三尺童子,也一定按照礼法对待,确实从不施加鞭打。偶尔因为小过失骂了几句,便总是自己后悔,想:怎么能靠这样使他们服从呢?他把辖区看作自己的家,把部下看作家人,众人也不忍心欺骗他。因此胡公所到之处,官事都治理得很好。胡公虽然是温和宽厚的长者,但遇到不可容忍的事,必定激发志气而坚持到底,所以对下属容易相处,对上级却难以顺从。评论他的人认为,他的孝谨类似石建,平和宽恕类似刘宽,正直守节类似汲黯,气度宽宏类似陆象先,戒止杀生类似白居易。他的乡人却说:“我不认识那些被拿来比拟的贤人,只知道胡公就是乡里的章尚书。”章尚书,就是文懿公章懋。胡公年轻时身体羸弱,想到自己的身体会使两位老人忧虑,刚到壮年便断绝房事。如今已经六十多岁,面容颊色白润,头发乌黑浓密,视力、听力、饮食和步行都没有衰退疲倦,看起来还像四十岁左右。胡公的诗文宏大壮阔,洋洋洒洒数千言,仿佛从高处倾水而下;他自己并不以此自许,众人只是各自取来适意而已。到了他的儿子胡应麟,才开始凭诗名闻于海内。弇州生说:“士人中有不爱惜自身、以成就其正确志向的人;其次,也有磨砺节操、修饰品行,能够自己树立见解,不使自己沉沦于下流的人。于是有人摇动三寸之舌,握持七寸之笔,品评人物、褒贬时事,使人声名显著而群起趋附;即使是不才的我,也愿意为这样的人执鞭随从。”孔子说:‘写文章,我大概还和别人一样;至于亲身实行君子的道德,我还没有做到。’所谓亲身实行君子之道的人,除了胡先生还能归属于谁呢?以仁爱之心为本质,以礼义践行为辅佐而成就;做事不追逐名声,说话不求博取知遇。虽然不是靠做官来取得显达,却显然深深关系到国家的元气。” 《赵烈妇尤氏传》赵烈妇,是尤氏昆家族中的名门女子。她的祖父任宜春县令,父亲说:“这位烈妇生来美好贤淑,擅长女红,通晓大义。年少时许配给诸生赵一凤。一凤的父亲赵镛是乡进士,读书嗜酒,不懂经营产业,以至于去世。一凤是第四个儿子,贫穷得不能娶妻,便脱离本家入赘尤家。”当时烈妇才十六岁,却日夜纺织来帮助一凤读书,于是他补为博士弟子。一凤颇有声名,但三次应试三次失利,最终忧郁成病而死。烈妇准备殉死,后来勉强进食,说:“抛下你的两个幼子而随你死去,难道你愿意和我一起灭亡吗?为什么要让两个幼子夭折!”烈妇更加悲痛,说:“现在可以随我的夫君去了。”后来又说:“夫君还没有下葬,我怎么忍心让夫君的尸骨暴露在外?”于是搬到墓地,亲眼看着掘土修墓,日夜抚棺痛哭。行路的人听到,也为之叹息落泪。可是乡里有人想让烈妇改嫁,拿她的聘礼袋对人说:“那个女子年轻而且漂亮,谁能容她守多久呢?”又讥评她的眼睛说:“她眼睛漂亮而且眼神流动,能守多久呢?”烈妇听到后,大声叹息说:“我哪里知道以容色取人的人,竟然因为容色怀疑我,还这样议论我的眼睛!” 她夜里到做工的地方,取石灰和在手中揉搓,过了很久,鲜血流出浸湿石灰,手立刻干枯了。那些想让烈妇改嫁的人非常惭愧悔恨,无地自容;而烈妇眼睛的疼痛更加剧烈,估计自己一定会死,便置办了一口棺材随身携带,过了大约一年。看见一凤下葬完毕,她便自己上吊。有人把她抱下来解救,她又撞破额头,几乎死去,于是仰卧在棺材里,喉咙发出咯咯声,不久便死了。烈妇眼睛枯坏时,呻吟稍微停息,便自言自语说:“我的疼痛太厉害了。”而她内心却十分安定;那么烈妇死去时,她内心应当更加安定吧?烈妇死后数年,御史派人祭祀五贞祠,并替皇帝上书,请求在她家门上旌表“烈妇”。弇州生说:起初刘子政为《列女传》作传,范氏承袭了这种体例。然而对于美好的行为和嘉美的言辞,没有什么不加以叙述的,仿佛列传的体例就是如此。后来世上才有称为节妇的女子,例如赵烈妇;至于称为烈妇的女子,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也不知道节与烈是根据什么来区别的。按照周公的谥法,原文的解释也并不完全恰当。大致说来,节是始终如一,烈则是能够殉死于一人;殉死属于变化。始终如一,是把殉死视为一贯的志向;有所变化,则是把守一看作殉死。像赵妇这样,各方面都兼备,是最为完备的人。有人又说,吴地土地肥沃,是天下最富饶的地方,而昆山尤其居首,因此不能完全接受周南地区纯白淳厚的教化。如今得到一位赵妇,足以洗刷采风者疏漏的过失,也足以回应天子的诏命。唉!吴地的肥沃从此不再成为累赘了吧!”

沈赠公传沈赠公者,讳武,字某。其先自汝南徙而吴,为吴人者千余年,而子孙散处。其豪曰渔隐公,属元季以军兴责富人赀,渔隐公逃之洞庭两山间。髙皇帝定三吴,始▯籍嘉禾,为嘉禾人。凡五传而至赠公。赠公之父曰茂才公,某者娶太守姜公某女,未有子,置媵周。以▯治庚申正月举伯子,而庻姜以二月举赠公。太守怜爱赠公,抚而延师教之。伯子乃縁以朝夕侍茂才公。得公懽公,尽捐其槖于伯子,而委赠公使赘吴。吴南湖之着族也,其儁曰寿官公某,无子,晩有女。其母尝梦青鸾集于帏,而生寿官公。钟爱之,谓赠公淳敏有度,请于茂才公曰:“而子吾子也。”然吴孺人不以家挟赠公,赠公不以赘,故小折节闺门之间,肃如雝如也。久之,茂才公卒,赠公奔哭如礼,不问产。人谓汝非沈嫡耶?谁敢居赢?赠公曰:“吾人赘也,且恐伤逝者心。”卒弗问产,而寿官公亦老死。公请于族得所当后者,而徙箸于白苎乡,曰:“吴自有后,吾壻也,且吾耻言赘人。”乃称赠公譲伯氏产则名赘,譲外家产则不名赘,以是益服赠公。然业益薄,赠公虽不获用儒顕,而好读诗礼二经及郡国志、史、兵、漕、钱、谷诸书,精心计,纵横握筭不爽。邑有均田役,推择赠公赋曹事,立办。入从事大寮,得冠带需选。赠公叹曰:“髪种种矣,安能持资簿受役升斗?”而防有子。今郡大夫尧中少頴,工属文,赠公延明师塾而诲之,因并诲其从子常熟令某。时吴孺人以俭勤佐赠公为束修费,尚不给,稍稍鬻庐产以供客。谓姑废塾,赠公曰:“吾急塾甚于息庐产。”而大夫之学成已举乡荐,赠公乃喜谢客庐产,幸当无恙。居恒戒大夫:“吾德于人则忘之,人德于我勿忘也。”又曰:“吾不能治城旦家言,若于公以髙门俟汝。”虽然,吾不敢愧▯防。葢赠公慈于物,毋论蠕喙,即一枝卉,不忍折。所市禽鱼可活者则活之。前后不可。胜纪竟以老寿终。吴孺人不以耄废,毁也,泣而语大夫:"从汝父地下易耳。"顾老人无殉者,防服除,设奠,闻大夫哭声亦哭,气遂絶。孺人之卒后,赠公三年得寿,俱七十有五。大夫竟孺人服,上春官髙第,授南陵令,政声为一时冠。天子推本赠公与孺人之教,而锡之玺书,其辞称赠公曰:"孝友禔躬,诗书廸子",孺人曰:"相夫以正,玉子于成",皆实録也。于是赠公秩如南陵令,而孺人有今称"云南陵令"。今为吾郡同守,故曰沈大夫。弇州生曰:「沈大夫谈赠公之为德,不可更仆数矣。而大要蔽之曰譲,曰慈。慈不必情,譲不必名,斯所以为至乎哉!」乃吴孺人之为相,而沈大夫之为继至厪人主褒,葢孝友柔嘉之声隆隆焉。是故我观于沈,而后君臣、夫妇、父子之道备也。

译《沈赠公传》沈赠公名武,字某。他的先祖从汝南迁到吴地,成为吴人已有一千多年,子孙后来分散居住。其中有位豪杰称作渔隐公,元末因军费征收向富人索取财物,渔隐公便逃到洞庭两山之间。高皇帝平定三吴后,他才开始入籍嘉禾,成为嘉禾人。传了五代,到了赠公。赠公的父亲叫茂才公,茂才公娶太守姜公的某位女儿,没有儿子,便置妾周氏。弘治庚申正月生下长子,庶母姜氏在二月生下赠公。太守怜爱赠公,抚养他并请老师教导。长子便借此机会早晚侍奉茂才公,使茂才公高兴,茂才公把所有财物都给了长子,却把赠公托付给别人,让他入赘吴家。吴家是南湖的著名家族,其中有位俊杰寿官公某,没有儿子,晚年才生了一个女儿。他的母亲曾梦见青鸾停集在帷帐上,后来生下寿官公。寿官公钟爱这个女儿,认为赠公淳厚敏捷而有分寸,便向茂才公请求说:“你的儿子就是我的儿子。”但吴夫人并没有凭借家势压制赠公,赠公也不因入赘而自卑,所以他只是在内室礼节上稍稍屈己,家庭气氛庄重和谐。过了很久,茂才公去世,赠公按礼奔丧哭祭,却不询问产业。人们对他说:难道你不是沈家的嫡子吗?谁敢占有多余的财产?赠公说:“我是入赘之人,而且恐怕会伤害死者的心。” 他最终没有询问产业,寿官公也年老去世。赠公向族人请求得到应当继承的一份,迁居到白苎乡,说:“吴家自有后嗣,我只是他的女婿,而且我以被人称作入赘之人为耻。”于是人们说,赠公让给长兄的是沈家的产业,所以可以称他为入赘之人;让给外家的是吴家的产业,却不称他为入赘之人,因此更加佩服赠公。然而他的家业越来越微薄。赠公虽然不能凭儒业显达,却喜欢读《诗》《礼》二经,以及郡国志、史书、兵书、漕运、钱粮等书,精于计算,纵横筹算都没有差错。县里有均田役的事务,推选赠公负责赋税部门,很快就办理完毕。他进入大官署任职,取得冠带,等待选用。赠公叹息说:“头发已经斑白了,哪里还能拿着资簿去领受役使和微薄俸禄呢?”但吴家有了儿子。如今郡守尧中年少聪颖,擅长作文,赠公请明师开设私塾教他,并一同教导他的侄子、常熟县令某。当时吴夫人靠节俭勤劳帮助赠公支付束修,尚且仍然不够,便逐渐卖掉房屋田产来供养客人。她说不如停止私塾,赠公说:“我急于办好私塾,胜过急于保住房产。”等郡守的学业已经完成并考中乡荐,赠公才高兴地谢绝客人,不再卖房产,希望家业能够安然无恙。他平日常告诫郡守:“我施恩于别人,就忘掉它;别人施恩于我,却不要忘记。”又说:“我不能治理城旦家那一套事务,你应当凭借公家的力量登上高门。” 尽管如此,我不敢使吴夫人惭愧。赠公慈爱万物,不要说虫蚁,即使一枝花草,也不忍心折断。买来的禽鸟鱼类,只要能够救活,就都救活。前前后后多得无法记载,最终以高寿终老。吴夫人并不因为年老而停止哀毁,哭着对郡守说:“跟随你父亲到地下去很容易。”只是老人没有殉死之人,服丧期满后,设奠祭祀;她听到郡守的哭声也哭,气息于是断绝。吴夫人去世后,赠公又活了三年,二人都享年七十五岁。郡守最终服完母亲的丧服,在春官考试中名列前茅,被授任南陵令,政绩声誉在当时最为突出。天子追溯赠公和吴夫人的教诲,赐给他们玺书,文辞称赠公“孝友禔躬,诗书迪子”,称吴夫人“相夫以正,玉子于成”,都是如实的记载。于是赠公获得与南陵令相同的官秩,吴夫人也有了今天所谓“云南陵令”的称号。郡守如今任我们郡的同守,所以称作沈大夫。弇州生说:“沈大夫谈到赠公的德行,多得数不清。概括来说,不过是‘谦让’和‘慈爱’。慈爱未必表露于情感,谦让未必留下名声,这大概正是最高的境界吧!”至于吴夫人辅佐丈夫,以及沈大夫继承德行,终于得到君主的褒奖,大概是因为孝友柔嘉的声誉隆盛。所以我考察沈氏一家之后,才知道君臣、夫妇、父子之道都完备了。

沈淑媛陈传余既已为沈大夫传其赠公若吴孺人矣。大夫稽颡蒲伏,泣且谢。既谢而泣,犹涔涔未已也。曰:“始也不谷不敢以吾私先吾尊,既也不忍以吾尊竟废吾私也。”曰:“不谷之奏南陵令最也,天子以考功法覈之,信锡赠公及先孺人玺书矣。已而锡吾亡室陈,其称亦如吾先孺人,而秩视不糓。”其辞所谓“敬顺承尊,俭勤治内,莒筐防馈,丝枲佐读,谆讳乎”其言之也。夫亡室陈以匹妇之微,厪天子褒奬,洞见纎悉,不谷宁复有它觊?抑不谷闻之,纶綍之辞贵,岩穴之辞徴,敢以徴累吾子?余唯唯。大夫又曰:“亡室陈者,故训导寰女也。生而防母,育于外王父吕水部穆家。少即以柔婉称矣,其装槖亦不薄。既归不谷,而吾赠公中挫产已渐老,陈乃悉槖而共二尊人之养,行且尽则昼夜勤女红佐之。”不谷中嵗以经术行教授归,得少修脯资以授陈。陈不为私置,葢吾夫妇相对藜藿也,而司堂上之甘毳充豆矣。衣恒一布▯,裙不曳地。尝试问之:“不有嫁时服耶?”则曰:“为诸生妇,当如是。”即二尊人被轻暖,不逾于适吾体哉?然以举孺子不育,强不谷蓄媵妾,虽脱簮珥不恡也,而竟先不谷病死矣。不谷之令南陵也,差有禄而不及飨其被锡也,不以封而以赠。今之嗣者贤,间与之语,若虽俭不二簋然有肉矣,不重珥然时时御冠佩矣,虽勤不至鸡鸣而治羞馈矣,为臧获称贵人矣,为子称母矣。陈有一乎哉?嗟嗟!弇州生曰:“余尝读河阳令悼亡章,而叹夫妇之笃也,然犹为情役耳。读北地氏结肠篇,而得妇功焉,得夫道焉。今覩沈大夫所称,何以异哉?”为作《沈淑媛陈传》,不言孺人者,贵德也。山东左叅政赠中大夫太仆寺卿冯公传》冯公者,其官山东布政使司左叅政也,而治漕事,卒而赠太仆寺卿,予诰封。寻以公满叅政考,赠祖父大中太夫,亦予大夫诰。叅政法不当赠,赠法不当得诰,而今得赠及予诰者,漕河甫告成,天子大推恩,任事臣独公,防久而前后功又防髙,以卒故惜之甚。其被恩泽,有大臣所不敢望者。呜呼,冯公可谓遇矣。公讳敏功,字元卿,其先居海塩之大易里,改▯平湖,已而徙郭中,遂为平湖人。王父遂平令俊,父汝弼举进士,授行人,擢工科给事中,以直諌谪娄更大邑令。晋守吾太仓,再管杨州同守中单,辞罢以公考防封,按察副使,得赠如公阶者也。公生而明頴,通古今文集十六,补邑诸生。十八从其父太仓,与诸生儁异若凌尚书云翼、徐太仆爌、宪副敦、张宪副大韶相切劘为制科业,而不佞贞忝公同齿叅其末。公是时秀眉美姿,驰笔而长骛,毋能当者。还为诸生试,輙冠其曹,偶廪学宫,然大试輙不利。时杨州公已谢事归,而治生,又以其羡赡宗党,公一切佐之。三十始举其乡第三人,上公车报罢。亡何岛冦来廹,平湖前是平湖城矣,往往多公资力,而至是复佐其令,慿城为备御计甚详。寇去而有援兵乗间为防刘者,令以为倭也,惧甚,公授甲家众,夜坐立睥睨间,质明而办兵,乃愧退。乡人避乱争入城,城人虞不给,时臬使方按部,众谬传且逐之,羣咻使所,公闻而往,以片言折之,解。当是时,微公几叵测。凡三上公车,乃见收射防髙第,明年授礼部祠祭主事。诏选良家子充后宫,公在行独不扰。座主拜相者所亲道士,以公役骚扰道路,公伺其归而责笞之。相怒甚,召公诟曰:“若不知我门下客而笞者,何也?”公正色曰:“笞横道士耳,不笞师门下客也。即笞师门下客,而为师少惩横者,以为弟子罪,未敢闻命。”相颊尽赤,然竟未有以中也。寻进主客贠外郎。奉庄皇帝即位诏,而南道迁其司郎中,还迁江西布政司右叅议,分守南康九江。部公行部至南丰,而浙兵调者以饷不足,将大掠。公召其长,好谓曰:「而与我乡人也,故为而言。一反手间名为贼,天子檄大军至,虀粉矣。饷不足,吾为若治饷。」其长悦。公乃料仓粟库镪,次第属于舟,而使一郡僚导之,选精勇尾之,咸摄不敢动。属方议均田,而公所部多山,髙下饶瘠异状。公使善计筭者周行阡陌间,计畆受税,毋得伏匿,又为之平亭其役,留籍南康。未三嵗,以才举拜山东按察副使,饬徐州兵备,兼治漕河。甫至,而河决睢宁,由白浪浅而入青阳,决者六,皆巨;新安左右决者七,差小。其水不制睢宁之陆滙为湖,曹口而上,故河百余里以南尽为陆,淤泥半之。漕艘之阻者数千计,漂庐舍人畜无筭。

译《沈淑媛陈传》我已经为沈大夫写了他的父亲赠公和吴夫人的传记。沈大夫叩头伏地,哭泣着道谢。道谢之后仍然哭泣,泪水还不断流下。他说:“起初我不敢把自己的私事放在尊长之前,后来又不忍心因为尊长而完全废弃自己的私事。”又说:“我上奏推荐南陵令的政绩为第一,天子依照考功法加以核验,确实赐给赠公和先母吴夫人玺书了。后来又赐给我的亡妻陈氏玺书,称誉也和先母一样,官秩视同于我。”其中所说“敬顺承尊,俭勤治内,莒筐防馈,丝枲佐读,谆讳乎”,就是指她这些事情。亡妻陈氏不过是一个普通妇人,却能使天子亲自褒奖,连细微之处都洞察无遗,我难道还会有别的希求吗?况且我听说,天子的诏令贵重,山林隐士的言辞需要征验,怎么敢用这些征验之事来劳累您的儿子?我唯唯答应。沈大夫又说:“亡妻陈氏,是已故训导寰的女儿。她生下来便失去母亲,在外祖父吕水部穆家长大。年少时就以柔顺婉约著称,她的嫁妆也并不薄。嫁给我以后,我的父亲赠公家产逐渐衰落,又已经年老,陈氏便拿出全部嫁妆共同供养两位老人;嫁妆将要用尽时,又日夜勤做女红来帮助他们。”我中年凭经术任教授,辞职归来,得到少量修脯钱,交给陈氏。陈氏不为自己置办私产,大概我们夫妇相对只能吃粗茶淡饭,而堂上父母的甘美精细食物却已经充足。她平常总穿一件布衣,裙子也不拖到地上。我曾试着问她:“难道没有出嫁时的衣服吗?”她便说:“做诸生的妻子,就应当这样。”即使给两位老人穿轻软暖和的衣服,也不应当超过给我自己穿的吧?然而因为所生的孩子都没有养大,我强迫自己蓄养妾媵,她即使脱下簪珥首饰也毫不吝惜,可是最终还是在我之前因病去世了。我任南陵令时,稍微有了俸禄,却来不及享受天子的赐封;天子没有封她,而只是追赠。如今继承人贤能,偶尔和他说话,看到他虽然俭朴、不设两簋丰盛的饭食,却已有肉可吃;虽然不重视首饰,却时时戴冠佩玉;虽然勤劳,却不至于鸡鸣时还在准备食物供奉;在奴仆口中成了贵人,在儿子口中成了母亲。陈氏有哪一件事不是这样呢?可叹啊!弇州生说:“我曾读河阳令悼念亡妻的文章,感叹夫妻情意深厚,但那仍然只是被感情所驱使罢了。读北地氏的《结肠篇》,才懂得妇人的功劳,也懂得丈夫的道义。如今看到沈大夫所称述的情形,和那有什么不同呢?”于是写作《沈淑媛陈传》;不称她为孺人,是因为尊重她的德行。《山东左参政赠中大夫太仆寺卿冯公传》冯公的官职是山东布政使司左参政,负责漕运事务,死后追赠太仆寺卿,并授予诰封。不久又因冯公任参政考核成绩优良,追赠他的祖父为大中大夫,也授予大夫诰封。按参政的制度本来不应追赠,按追赠制度本来也不应得到诰封,如今之所以能追赠并授诰封,是因为漕河刚刚告成,天子大加恩典;负责此事的大臣只有冯公,工程拖延日久,而前后功劳又极为显著,因他去世而特别痛惜。他所受的恩泽,是大臣们都不敢奢望的。唉,冯公可以说是得到知遇了。冯公名敏功,字元卿。他的先祖居住在海盐大易里,后来改籍平湖,不久迁入城中,于是成为平湖人。祖父俊任遂平县令,父亲汝弼考中进士,授行人,升任工科给事中,因为直言进谏被贬为娄县及其他大县的县令。后来升任我们太仓的太守,再任扬州同知中丞,因年老辞官,凭冯公的考核成绩得到封赠,任按察副使,获得与冯公官阶相当的追赠。冯公生来聪明颖悟,通晓古今十六部文集,补为县学生员。十八岁时跟随父亲在太仓,与凌尚书云翼、徐太仆爌、宪副敦、张宪副大韶等才俊诸生相互切磋制科文章,而不才的我王世贞也忝列同年,参与其中。冯公当时眉目秀美,文思奔放,挥笔疾书而长篇驰骋,没有人能与他匹敌。他回乡参加诸生考试,总是名列同辈第一,偶然取得廪生资格;但参加大试却总是不利。当时扬州公已经辞官归乡,经营生计,又把盈余用来赈济宗族,冯公一切都帮助他。三十岁时才考中乡试第三名,参加会试后落榜。不久倭寇来逼近,平湖此前已经修筑了平湖城,许多地方都有冯公出资出力;到了这时,他又帮助县令,依靠城墙详细筹划防御。倭寇退去后,有援兵趁机来袭击刘姓人家,县令以为是倭寇,十分恐惧。冯公给家中众人发放铠甲,夜里坐立在城墙垛口之间,天刚亮便整顿军队,县令于是惭愧退去。乡人避乱争相入城,城中人担心粮食不足;当时按察使正在巡视,众人误传将要驱逐他,群起在使者住所喧闹。冯公听说后赶去,用几句话折服众人,使事情平息。当时若没有冯公,后果几乎不可测。三次参加会试后,才被录取为射策高第,第二年授任礼部祠祭主事。朝廷诏令选取良家子弟充入后宫,冯公任职期间唯独没有扰民。其座主中有一位已经拜相的人,他亲近的道士借势扰乱道路,冯公等他回来后责打了他。宰相大怒,召见冯公斥责说:“你不知道他是我门下的客人,却竟然责打他,为什么?”冯公神色严肃地说:“我责打的是横行道路的道士,不是老师门下的客人。即使责打的是老师门下的客人,也是因为老师稍加惩罚横暴之人,把这看作弟子的罪过,我也不敢接受您的命令。” 宰相满脸通红,但最终也没有找到机会陷害他。不久冯公升任主客员外郎。奉行庄皇帝即位的诏书,后来南道调任他为本司郎中;回朝后又升任江西布政司右参议,分守南康、九江。冯公巡视辖区到南丰时,浙江调来的士兵因为军饷不足,准备大肆劫掠。冯公召来他们的首领,和颜悦色地说:“你们和我是同乡,所以我特意替你们说明白。一转眼就会被称为贼寇,天子下诏调大军到来,你们就会粉身碎骨。军饷不足,我替你们筹办军饷。”首领很高兴。冯公于是调拨粮仓的粮食和库中的钱财,依次装上船,又让一郡的僚属为其引导,选择精锐勇士押后,众人全都畏惧而不敢妄动。正值朝廷商议均田,冯公辖区多山,土地高低、肥瘠情况各不相同。冯公派善于计算的人遍行田间地头,按亩计税,不许隐瞒逃漏;又为他们公平厘定徭役,把户籍留在南康。不到三年,因才干被举荐,任山东按察副使,整饬徐州兵备,兼理漕河。刚到任,睢宁河道决口,水从白浪浅流入青阳,共有六处决口,都很大;新安左右又有七处决口,稍微小些。洪水在睢宁不能排泄,陆地汇成湖泊,曹口以上,因此旧河以南一百多里全成陆地,泥沙淤积过半。受阻的漕船数以千计,房屋、人员牲畜被冲走,无法计算。

公甫至受计,大吏调士民昼夜并作,与其下分功任难。无何,决塞各就绪,漕舟渐通。而大风雨弥旬,水瀑涨,诸塞尽溃,湖与河一来攻邳。公时按部邳,下令土其门,水势重不能御。公即解衣帬,▯嚢沙而塞之,诸从官吏卒市人争效。公闉沙皆满,水逡廵解。公乃行视诸决口,皆就塞。仅月余而水复涨,败阎家口以西半戈山左右堤百余丈。公又筑之,自是隄土渐坚实,不受侵矣。防徐州灵璧诸州邑旧堤溃,公又受计大吏所独治者,南自曲头抵青田八十里,北自陆湾至吕梁四十里;所与监司曹郎合治者,直河以下南岸凡九千丈。又自茶城逾华戚山曹筑单堤一百六十里,以遥卫漕河之闸者,诸经画版筑楗木薪土之费与防视斥堠约束,唯公行之最精。监司曹郎咸取则焉。公素庄盛,当其治河时,往来寒暑无间,黧瘠胼胝,见者莫可辨识。始迁河南左叅政,公于职不专治河,而其地与事亦故相关。抚按臣闻而喜曰:「吾可髙枕矣。」而少年喜事者欲从泇口穿葛墟微。赤良城等山抵南北大湖,中界两长堤为运道,以示竒徴公与议,且属之公。念诸山道约二百余里,多磐石礓砂,不易凿;大湖相连十四,不易隄。民力之几何,而虐用之,持不可,乃寝。而喜事者意未已,别欲繇海通胶河,其视漕稍极,而中皆髙岭巨石。东土瘠人疲,不胜役,甫举事而惊溃者再矣。乃移公山东,公议以胶功不易兴,且不易竟,即竟亦终塞。县官故不乏金钱,柰何悉捐以填无用,而勤此数十万人力也。抚按臣采公议以闻,时柄相独擅国,前后授指于喜事者,怒而下书切责。人或为公危曰:「内意坚且实才,公以治河显,而弗以治河终之祻,且及公。」公叹曰:「吾岂不念祸?为国家计重耳,度必不可已,始就役。」寻具如公言,费至十三万金,而无尺寸利。柄相稍恧沮,用廷议罢之。然犹谓人冯参沮泇,今又沮胶者何也?岂惩昔鞅掌故倦耶?公寻归职,职所治税粮时,久已困不给,为平亭其额,募垦荒土,流民占籍者万计。已而念扬州公老病,乞休归,朝夕侍汤药。杨州公得公而喜,为加飡。无何竟卒。始公失其母屠淑人,戚不废易;已失继母徐淑人,易不废戚。然皆在壮时,体犹为之柴瘦,而杨州公用老寿,被服金紫,极园池亭榭之乐。其卒也,公亲视含敛虞祭,当葬日送舟千艘,人以为无憾。而公业五十余矣,孺慕益笃,鸡骨支牀,几不起。服除久之,荐者相属,乃从田间起,仍故官,改佐漕运。公时苦宿疴未平,人或难之。公奋曰:「頼上恩得治私,今不以为不肖而属之大寄,吾何忍负?且向者亲身也,亲已背矣,身当为朝廷有。」遂冐暑抵淮,淮之南故有邵伯、寳应、高邮三湖相连,为巨浸,漕舟过者往往多漂溺。因议濬内河通之,御史大夫王公廷防上得请,而公至即任其艰巨者,与北部罗君共治。公于河事故心通,而役者皆习公能工,以大集公益,不爱其精力。水陆奔走,且旁治赋讼,览讯牒至丙夜不休,五鼓即起,以为恒。寻驰督漕舟,自徐而济,凡七昼夜,遂昏瞆不复省。已而稍苏,还进医药,微效,复出勉治事。病寝剧,见其妇曹与子相对泣,犹呵曰:“人孰无死,吾幸获以勤事死,何恨!”叩之家事,张目不荅,而趣罗君至,曰:“内河成于国计,甚利。第太逼湖,湖善溃,而隄薄,万一如瓠子数百里鱼鼈矣。幸为别创堤卫之。”已而顾其子曰:“吾死,死必有赙,汝却而归诸官。”罗君色惨沮,谓:“公堤吾职也,毋足多虑。若子防,盍以语我,我为任之。”公徐曰:“有家弟在。”罗君别,而公以季夏望日之午,整衣冠端坐而逝,春秋甫六十。子一,即伯礼,补邑诸生,以秇文着。公性孝友,扬州公尝卒遘盗,公已脱,冐锋刃而出之。爱其弟敏効尤笃,事相师,产相譲也。与扬州公俱善治生,而至饶,乃能以义散施不吝。平湖之人至今感称公父子。弇州生曰:「冯公所谓能捍大灾、御大患者,非耶?淮之人相率而祠祀之也。」公于居官,他功绩甚多,不志;志其治河者。于国不为利,则抗悍相弃其官而不之惜;利则鞠躬尽瘁,至死而不为已真纯臣哉!「▯防之勤官而水死,何以异也?」乃国家之报劳臣,厚于汲昌而薄于王延世,葢▯之矣。

译冯公刚到任便接受治水谋划,大官吏调集士民昼夜施工,冯公和下属分担功劳、承担艰难。不久,各处决口相继堵塞,漕船渐渐能够通行。然而大风雨持续十多天,水势暴涨,各处堤塞全都溃决,湖水与河水一起来冲击邳州。冯公当时巡视到邳州,下令用土封堵城门,但水势太重,无法抵挡。冯公立即解下衣服和裙子,装满沙袋去堵水,随从官吏、士卒和市民争相仿效。冯公所处的城门内沙袋都堆满了,水势徘徊后退去。冯公于是巡视各处决口,都已接近堵塞。仅一个多月,水势又上涨,冲毁阎家口以西半戈山附近左右两岸一百多丈堤防。冯公又修筑堤坝,从此堤土逐渐坚实,不再受水侵蚀。徐州、灵璧等州县的旧堤又相继溃决,冯公还接受大官吏的谋划,单独负责治理的工程,南起曲头到青田八十里,北起陆湾到吕梁四十里;与监司、曹郎共同治理的,是直河以下南岸共九千丈。又从茶城越过华戚山、曹地修筑单堤一百六十里,远远守护漕河闸口。这些工程中规划、筑版、打桩、用木柴泥土的费用,以及防守、巡视、侦察和约束等事务,只有冯公办理得最精细。监司、曹郎都以他为准则。冯公平素庄重盛大,治理河道时无论寒暑往来不停,晒得黧黑,身体消瘦,手脚磨出厚茧,见到他的人几乎认不出来。起初冯公升任河南左参政,他的职务并不专门治理河道,但当地的地势和事务也一向与漕河有关。抚按大臣听说后高兴地说:“我们可以高枕无忧了。”可是喜欢兴办事功的年轻人想从泇口穿过葛墟、微山、赤良城等山,抵达南北大湖,在中间用两条长堤隔出运道,以此显示奇功,便召冯公参与商议,还把这件事交给他。冯公考虑到这些山路约有二百多里,多是磐石和粗砂,很难开凿;大湖相连共有十四个,也很难筑堤。民力能有多少,怎么能如此虐用?于是坚持不可,事情便暂时停止。然而那些喜欢兴事的人意志未消,又想从海上打通胶河;他们认为漕运路线稍微可以走通,但中间全是高岭巨石。东部土地贫瘠、百姓疲敝,承受不了劳役,刚开始施工便惊恐溃散,两次都是如此。于是调任冯公到山东。冯公认为胶河工程不容易兴办,即使办成也不容易完成;即使完成,最终也会堵塞。县官一向不缺钱,为什么要全部投入去填补无用之处,又劳役几十万百姓呢?抚按大臣采纳冯公的意见上报。当时掌权的宰相独断国政,前后都向那些好事者授意,宰相因此发怒,下书严厉责备冯公。有人替冯公担忧说:“朝廷的意思坚定,而且您确实以治理河道显名;如果不能以治理河道终身建功,祸患还会牵连到您。”冯公叹息说:“我难道不考虑祸患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万人〕 只是替国家考虑更重要罢了,估计此事一定不能停止,便开始承担劳役。不久,事情果然如冯公所说,费用达到十三万金,却没有得到尺寸之利。掌权的宰相渐渐羞愧沮丧,便通过廷议停止此事。但他还对人说:“冯参政阻止了泇河,如今又阻止胶河,这是什么缘故?难道是因为惩罚以前劳苦忙乱的事,所以厌倦了吗?”不久冯公回到原职。任职期间,所辖地区的税粮早已困乏不足,他公平厘定税额,招募百姓开垦荒地,登记入籍的流民以万计。后来想到扬州公年老多病,便请求退休回乡,早晚侍奉汤药。扬州公得到儿子侍奉而高兴,因而增加饮食。不久竟然去世了。起初冯公失去母亲屠淑人时,悲伤没有减少,服制也没有改变;后来继母徐淑人去世,服制有改变而悲伤没有减少。但当时他都还壮年,身体尚且因哀伤而柴瘦;扬州公却因年老高寿,身穿金紫,尽享园池亭榭之乐。扬州公去世时,冯公亲自查看含殓、虞祭,安葬那天送葬船只达千艘,人们认为他已经无憾。可是冯公当时已经五十多岁,仍然像幼儿思慕父母一样更加深切,瘦得只剩鸡骨支撑在床上,几乎不能起身。服丧期满很久,荐举他的人接连不断,他才从田间被起用,仍任原官,改任协助漕运。冯公当时长期疾病未愈,有人认为他难以胜任。冯公奋然说:“幸亏蒙受皇上的恩典,才得以处理私事;如今皇上不认为我不肖,反而把重大任务交给我,我怎么忍心辜负?况且从前亲人在世时,身体是亲人的;亲人已经离世,身体就应当属于朝廷。”于是冒着暑热抵达淮河。淮河以南原有邵伯、宝应、高邮三湖相连,形成大水面,漕船经过时常常漂流沉没。于是有人商议疏浚内河使它们相通,御史大夫王公廷防上奏获准,冯公到任后立即承担最艰巨的部分,与北部的罗君共同治理。冯公对河道事务本来就很熟悉,而服役的人也都知道他善于施工,因而大规模聚集来帮助他,他不吝惜自己的精力。水陆奔走,还兼理赋税和诉讼,阅览审讯文书直到三更仍不休息,五更便起床,把这当作常事。不久他飞驰督运漕船,从徐州到济南,前后七个昼夜,于是昏暗失明,再也无法省察事务。后来稍稍苏醒,送来医药,略有疗效,又出来勉强办理政务。病情日益加重,看见妻子曹氏和儿子相对哭泣,还呵斥说:“人谁能不死?我幸而能够因勤于政事而死,还有什么可遗憾的!”问到家中事务,他睁开眼睛不回答,却催促罗君到来,说:“内河建成,对国家的财政很有利。只是它太靠近湖泊,湖水容易决堤,而堤坝又薄弱,万一发生像瓠子那样的决口,几百里就会成为鱼鳖之地。幸好请你另行修筑堤坝加以保护。”随后回头对儿子说:“我死后,一定会有人送来赙赠,你把它退回去,归还官府。”罗君脸色惨淡沮丧,说:“修筑堤坝是我的职责,您不必过多忧虑。如果有什么关于您儿子的安排,何不告诉我,我替您承担。”冯公慢慢说:“家中还有弟弟在。”罗君告别后,冯公于季夏望日中午,整理衣冠,端正坐着去世,享年刚满六十岁。儿子一人,名伯礼,补为县学生员,以文章著名。冯公生性孝友,扬州公曾经遇到盗贼,冯公已经脱身,却冒着刀刃冲回去把他救出。他尤其疼爱弟弟敏效,兄弟之间互相效法,产业也彼此谦让。他和扬州公都善于经营生计,到了富裕之后,便能够依照义理毫不吝惜地散财施舍。平湖人至今感念称颂冯氏父子。弇州生说:“冯公不就是所谓能够抵御大灾、应对大患的人吗?淮河百姓相继为他建立祠庙祭祀。冯公任官期间还有很多其他功绩,我不记载;我只记载他治理河道的事。他认为对国家没有利益,就抗拒权势强大的宰相,宁可放弃官职也不在意;认为有利于国家,就鞠躬尽瘁,直到死也不停止,这才是真正纯粹的忠臣啊!玄扈勤勉为官而死于水灾,与此有什么不同呢?”至于国家报答劳臣,厚待汲昌而薄待王延世,大概是把次序弄颠倒了。

陆赠君传陆赠君者,讳鍷,字子器,苏之长洲人也。祖父家长洲里中,而父敏饶,隐德。当其殁时,赠君甫弱冠,而两弟镗、鈜业在襁褓。母沈痛不能生。赠君之治防,以哀毁称,而旦夕敛色,为母曲慰解,务得其意,相之抚育二孺子,皆成立。而镗天无子,赠君心念铉,且长不能自博一官,悉帑而资之。游太学,后仕为常山丞。赠君家居,以养母为乐,虽小滫瀡,亦必防探所嗜而进之。嵗时行园,草木之实新不荐,不敢尝也。病则时时为洗衵服牏厠,然迄不使。【阙】赠君负母出之邻家,或谓不虞槖耶?赠君谢曰【阙】论槖而母沈,竟以寛乐终。赠君髪且种种矣,其哀毁亡异,失父时均其产于常山丞,曰:“吾不敢薄先人。”体訾稍赢,则时损以贷,施乡戚之乏者,生养死归,往往见借。曰:“吾不敢私先人。”有丈夫子二,曰濵,曰汴。赠君度其质可进,延名师诲之,课之经术,曰:“吾不获显而王父矣。”而曹勉之,于是二子咸感奋,力学然公竟不能待而卒。卒之年六十有五。赠君既以孝友好施,予闻乃其忠信笃敬,又有独至者,人不能举其详。长洲文学掌故俞先生独知赠君,为载之邑乗。后濵、汴俱补愽士弟子,而防赠君之嫓马,以明婉勤约佐起赠公家,又能代父职,寻亦卒。汴服除,举于乡,谋葬赠君夫妇,走之学士申公汝黙所乞言,以铭其幽,几十余年而汴成进士,拜南京刑部主事,奏三载防制,诏赠君如主事官。其辞谓赠君行谊端良,性资朴茂,马从赠君品为安人,葢亦有淑德慈仪之训云。或曰:“赠君固贤,然闾阎之行耳。”夫安人者,迹不能阃以外也,何自使天子知之?或曰:“铭赠君夫妇者申公也。”当是时,申公实以首揆视草,夫天子以申公铭,故褒赠君夫妇。申公以俞先生邑乗,故铭赠君夫妇,即不获生有其飨,殁而遇称之。伟哉汴!今以吏部司勲贠外郎予告归,志铭邑乗之后,有表有记有序。弇州生曰:「赠君以一闾阎见知,圣主贤明,相足死矣。司勲之复,益以诸君,若表、若记、若序,何居也?岂亦以庙廊之华衮与岩穴相借而重耶?抑闾阎之迹不易竒,而托之文言,则有任其不朽者耶?是不必尽然,乃司勲之所以为其亲者笃矣。」

译《陆赠君传》陆赠君名鍷,字子器,是苏州长洲人。祖父住在长洲乡里,父亲陆敏富有而有隐德。父亲去世时,赠君刚满二十岁,两个弟弟镗、鈜还在襁褓之中。母亲沈氏悲痛过度,不能正常生产。赠君治丧时以哀毁著称,却早晚收敛悲色,曲意安慰母亲,务必使她心情舒解;同时帮助她抚养两个幼弟,使他们都长大成人。弟弟镗命中没有儿子,赠君想到铉,而且铉年长后仍不能自己谋得一官,便拿出全部财物资助他。铉游学太学,后来做官任常山丞。赠君居家以奉养母亲为乐,即使是细小的食物,也一定探知母亲爱吃什么而进奉。逢年过节在园中游览,草木新结的果实没有先供奉母亲,就不敢自己品尝。母亲生病时,他常常替她洗涤衣服和便器,但始终不让母亲知道。【阙】赠君背着母亲把她送到邻居家,有人说他没有料到会耗费财物吗?赠君答谢说:【阙】不要谈论财物而使沈氏忧虑,最终让她安适快乐地终老。赠君头发已经斑白,但他的哀毁没有改变;父亲去世时,他把产业平均分给常山丞,说:“我不敢薄待先人。”身体稍微强健一些,便时时减损自己的财物,把它借给、施给乡亲亲戚中贫乏的人;活着的供养,死去的归葬,往往都能见到他的帮助。他说:“我不敢私藏先人的财物。”他有两个儿子,名叫濵、汴。赠君估量他们的资质可以进取,便请名师教导他们,督促他们学习经术,说:“我不能显达,使祖父显达了。”并且勉励他们,于是两个儿子都感奋努力求学,但赠君最终没能等到他们成就便去世了。去世时六十五岁。赠君既因孝友好施而闻名,我听说他还忠信笃敬,也有特别高尚的品德,只是别人不能详细列举。长洲文学掌故俞先生独自了解赠君,便把他的事迹载入县志。后来濵、汴都补为博士弟子,赠君的妻子马氏又以明敏婉顺、勤劳俭约帮助振兴赠公的家业,并且能够代替父亲承担职责,不久也去世了。汴服丧期满后,在乡试中考中,谋划安葬赠君夫妇,奔走到学士申公汝黙那里,请求文章为他们铭刻墓穴;过了十多年,汴考中进士,授南京刑部主事,上奏请求按三年丧制办理,诏令赠君获得与主事相同的追赠官阶。诰辞说赠君品行端正善良,天性资质朴厚;马氏按照赠君的品级被封为安人,大概也有贤淑德行、慈爱仪态方面的教诲。有人说:“赠君固然贤德,但不过是乡间百姓的行为罢了。”然而安人这样的妇人,事迹不可能超出内闱之外,天子怎么会知道呢?又有人说:“为赠君夫妇作墓铭的是申公。”当时申公实际上以首辅身份起草诏书。天子因为申公的墓铭,于是褒奖追赠赠君夫妇。申公又是因为俞先生所编的县志才知道赠君,所以为赠君夫妇作铭;他们生前没有获得应有的享受,死后却遇到这样的称誉。汴真伟大啊!如今汴以吏部司勋员外郎的身份获准退休回乡,在县志所载墓志之后,又有表、记、序等文章。弇州生说:“赠君以一个乡间百姓的身份获得知遇,圣明的君主和贤能的臣子已经足以使他死而无憾了。司勋员外郎又请诸位君子作表、作记、作序,这又是为什么呢?难道也是因为朝廷庙堂的华贵文辞与山林隐士相互借重,从而使双方都更加显贵吗?还是因为乡间百姓的事迹不容易显出奇异,借助文章来记载,便有人使它得以不朽吗?这不一定完全如此,而是司勋员外郎对亲人的情意太深厚了。”

汪山人传当万厯之七年,予里居,数称病谢客。而客有蹐门者,自称新都男子汪某,愿一见有所言。见之,宣髪矣,而具装为山人服。徴之,则故太学上舍生,久次佹得官者也。曰:“我不知太学生,徽俗故重贾,问亦贾乎?”曰:“我不习为贾,俗故又重族,问汪故甲族乎?”曰:“我不习称族。”已而出一编,曰:“贾与族在是矣。”虽然,吾非以名也,愿得子之一言而折。▯余竒其志,美其才,而许之。文成,顾不能无傍刺于俗所重者。山人归,以诧社中人,则社中人哫訾。我因及山人,山人夷然弗屑也。然絶不复相闻,而乂八年矣。一日有衰服而来谒者,累累然,孤也。葢山人之孽子元勲来,言山人死矣。出其集,则叙之者又有汪司马伯玉、刘侍御子威与其乡人吴瑞谷。子威多澹辞以匿其所未满。母论伯玉谓山人于九歌、二雅、六义、五音无所不闚,于屈宋、苏李、韦枚、曹刘、王谢、盛唐诸家无所不入。于音节、景向、意象、风神、倡和、转移、捭阖、飞动无所不得。于乐府、古风、长句、近体无所不工。沨沨矣,泱泱矣。然而不守一隅,不由一径,或得之心,或寓之目,或动之情。调调刁刁,众窍毕作,犹之大块噫气,吹万不同。瑞谷之称稍约,谓山人五言得之王孟,芳姿在掬;七言舂和婉鬯,春色依树,多以趣胜。弇州生曰:“余▯于二君子而知余向者之叙之无当也。”夫既已叙之,而二君子又申称之,余又何赘哉?元勲拜而泣数行下,欲得余传。夫余何以能传山人也?与之坐,问所以不肯称太学生,故曰:“山人少治经术,有声补博士弟子。及再试得第一,廪学宫久之。邑司行乡饮礼,有以子贵躐賔席,先其贤长者。山人预执事前曰:‘所以称乡饮尚齿贵德耳,不闻以子贵称祭酒,抑使下其人恚谋以事中。’山人山人乃去之,入太学,欝欝有防声,而娄试不利,最后错血于试所,叹曰:‘吾以吾身而博身外物,何悖谬!’”也遂焚繻遨,防名山水,山人故好诗。至是益治诗,诗成矣。而念其邑居前軰名能诗而冺冺者,叹曰:吾不可以先诸前軰。传悉戢其诗为家者一百六十四而梓之,然后去谒王先生。当是时,王先生呼之,山人应;太学生则不应。问何以不习为贾?曰:山人之先,将军某,其始小贾也,转贩▯李,转息盬盐,起家至倾邑贵,为昭勇将军,尝脱寃死者数十曹,又构大石梁以济渉者,死赢金巨万计。山人悉以推伯氏,脱身阛阓间,受邹鲁之业,以诗自娱,终其身。是故不习为贾也。其不习称族何居?徽以族相豪,而山人之先,越国忠显公华,拥六州而储胥之子孙之丽不亿,至官太宰、司马、中丞者肩比。而宋有大儒四友公,凡十余传而至山人。诸豪族屈指至汪,则首为頫,而山人独自谓族以人重,未闻人以族重也。即崔、卢、李、郑,何与焉?是故不习称族。元勲又云:山人性慈悌,负亷节。既已推赀伯氏,一子疹发甚厉,时山人有二子矣。日夜肉祖,告于先祠,愿以次子代。俄而次子果夭,而兄之子获全。邑筑城御倭,多发民间冢胔尽露,山人白邑禁止之,且瘗其露者。客有寓千金山人所,而盗夜入,尽掠其资装。客之金幸亡恙,人谓匿之便。山人骂曰:客以不贪托我尔,乃以贪饵我,悉归客。乂尝直僮奴之诬其主者于郡大夫,不听,则禠帻投地以去,悟而卒直之。部使者应诏辟山林材行士,有司以山人应羔币,交于门,谢弗纳也。而山人竟老病,尝自为铭,其辞甚怆。与其友金上父者,时时坐一室校讐所为诗。又有金彩芳者为之梓,甫成而上父死无后,山人为视含敛,立后。已而大恸曰:知己已矣,谁与我生趣?病益甚,且易箦为诗十余语则甚逹。至月朔与子弟期之三日,果卒。山人名淮,字禹乂,别号罗山子。賛曰:元勲之叙述,山人云尔。余徴之徽人,信徽人。又谓山人娶于程,举懋孝己,置贰某。举功复举学功德最后嬖外妇方得元勲。山人遂与方独处而元勲长能诗又善事山人。山人爱之,以见诸乡先生。乡先生亦多爱元勲者。其配程,遂偕处无间也。山人卒,而诸兄迸元勲,不以为子,数苫块无所容足,葢防防然者久之。念无以效于山人,扶服而来请传也。于乎,枚臯非孽子也耶?即继枚叔而父子翺翔于艺墨之林者,宁以嫡哉?元勲力自勉,以而父有闻于后,是不在传则在若而已。

译《汪山人传》万历七年,我住在乡里,多次称病谢绝宾客。但有位客人拘谨地登门,自称是新都男子汪某,希望见我有话要说。我见到他时,他已经头发全白,却穿戴着山人的服饰。询问他的经历,才知道他原是太学上舍生,资历久了,几乎得到官职的人。他说:“我不知道太学生这个称呼。徽州的风俗一向看重经商,难道你问我是不是商人吗?”我说:“我不习惯经商。这里的风俗又一向看重宗族,难道你是汪氏旧日的甲族吗?”他说:“我不习惯以宗族自称。”不久他拿出一部文集说:“商人与宗族都在这里了。”不过,我并不是为了名声而来,希望得到您的一句话来评定它。我认为他的志向奇特,欣赏他的才华,便答应了他。文章写成后,却不能不在旁边刺讥那些乡俗所看重的东西。山人回去后,把文章拿给社中人夸示,社中人却讥笑诋毁。我因此谈到山人,山人平静淡然,完全不屑一顾。但此后竟完全没有再听到他的消息,又过了八年。有一天,一个穿着丧服的人来拜访,形容憔悴,孤苦无依。原来是山人的庶子元勋来了,说山人已经去世。他拿出文集,给它作序的又有汪司马伯玉、刘侍御子威以及他的乡人吴瑞谷。子威多用含蓄的言辞来掩饰其中不尽满意之处。不论汪伯玉如何说,山人对于《九歌》《二雅》、六义、五音没有不窥探的;对于屈原、宋玉、苏武、李陵、韦应物、枚乘、曹植、刘桢、王维、谢朓以及盛唐诸家,也没有不融会贯通的。在音节、景象、意象、风神、酬唱、转折、开合、飞动等方面,没有什么不能达到。在乐府、古风、长句、近体诗等体裁上,没有什么不精工。声势浩大,气象宏阔。然而他不拘守一隅,不只走一条道路;有时从内心得到,有时寄托于目见,有时由感情触发。各种声调参差错落,众多窍孔一齐发声,就像大地吐出气息,吹出的万物各不相同。吴瑞谷的称赞稍微简约一些,说山人的五言诗得自王维、孟浩然,芳美的姿态仿佛可以捧在手中;七言诗和谐婉转而畅达,春色依傍树木,多半以情趣取胜。弇州生说:“我听了两位先生的评论,才知道我从前写的序不恰当。既然我已经作了序,而两位先生又再次称赞,我还有什么可赘述的呢?”元勋拜谢,流下几行眼泪,希望我为山人作传。可是我凭什么能够为山人作传呢?我曾与他同坐,问他为什么不肯称自己为太学生,他说:“山人年轻时学习经术,因声名卓著补为博士弟子。后来再次考试得第一,在廪学宫中待了很久。县中举行乡饮礼,有人因为儿子显贵而越过次序坐在宾客席上,排在贤德年长者之前。山人上前执掌礼事,说:‘乡饮礼之所以讲究年龄次序、尊重德行,是这个道理;没听说因为儿子显贵便可以称作祭酒,反而使那个人愤怒,谋划借事陷害我。’” 山人于是离开那里,进入太学,郁郁不得志,屡次考试都不顺利,最后在考场吐血,叹道:“我竟拿自己的身体去换取身外之物,真是多么荒谬啊!”于是焚烧儒生凭证,游历名山大川。山人本来就喜爱诗歌,到这时更加专心作诗,诗集便完成了。但他想到本邑前辈中有名气、能作诗却默默无闻的人,叹道:“我不能超越前辈。”于是把诗作全部收集起来,共一百六十四篇,刊刻之后,才去拜见王先生。当时,王先生叫他“山人”,他便答应;叫“太学生”,他却不答应。问他为什么不学习经商,他说:“山人的祖先将军某,起初只是小商人,辗转贩卖瓜果李子,又转而经营盐业,靠此发家,后来富贵倾动全邑,被授为昭勇将军。他曾使数十名将要含冤而死的人获救,又修筑大石桥以便利行人,死时留下的金钱多达数万。他把这些财产全都推让给兄长,脱离市井商贾之间,接受邹鲁之学,以诗自娱,终其一生。因此我不学习经商。他为什么不习惯称说自己的家族呢?因为徽州人以家族相互夸耀,而山人的祖先越国忠显公华,拥有六州,子孙和财富数不胜数,官至太宰、司马、中丞的人接踵而出。宋代又有大儒四友公,传了十多代才到山人这一支。” 各个豪族屈指计算到汪氏时,首先推重的是汪頫;但山人独自认为,家族因人而尊贵,从未听说人因家族而尊贵。即使是崔、卢、李、郑等家族,又有什么关系呢?所以他不习惯称说自己的族望。元勋又说:山人性情慈爱友悌,具有廉洁的操守。他既已把财产让给兄长,有一个儿子突然患了很重的疹病,当时山人已有两个儿子。他日夜割肉祈祷,向先祖祠堂祷告,愿意让次子代替长子去死。不久次子果然夭折,而长子的儿子得以保全。县里修筑城墙抵御倭寇,大量挖掘民间坟墓,尸骨全都暴露出来,山人向县令申明,请求禁止此事,并把暴露的尸骨掩埋。有客人寄居在山人处,盗贼夜里进入,把客人的财物全部抢走。客人的金钱幸而没有丢失,人们说藏起来便是了。山人骂道:“客人因为相信我不贪财才托付给我,你却想用贪心来诱惑我!”于是把财物全数归还客人。他又曾在郡守面前为一个被奴仆诬陷的主人据理力争,郡守不听,他便摘下头巾扔在地上离去;郡守醒悟后,终于替那主人主持了公道。部使者奉诏征召山林中的才士和品行端正的人,有司以山人的名义送上征聘礼物,众人交相来到门前,他却谢绝不接受。山人终于老病交加,曾亲自撰写墓铭,文辞十分悲怆。他和友人金上父常常同坐一室,校订自己所作的诗。又有金彩芳替他刊刻诗集,刚完成,上父便去世且没有后代;山人为他料理含殓,并为他立嗣。不久,山人大声悲恸道:“知己已经没有了,谁还同我一起生活取乐呢?”病情更加严重,将要更换寝席时,还作了十多句诗,诗意十分通达。到了初一,他和子弟约定三日后相见,果然去世。山人名淮,字禹乂,别号罗山子。赞曰:元勋所叙述的山人,就是这样。我向徽州人查问此事,徽州人也都说确实如此。又听说山人娶程氏为妻,生懋孝己,置妾某氏。懋孝己又生功,功又生学,学的功德最终归于宠爱的外妇方氏,才有元勋。山人于是和方氏独自居住,而元勋从小就擅长诗歌,又善于侍奉山人。山人喜爱他,把他介绍给乡里的先生们,乡里的先生也有许多人喜爱元勋。山人的正妻程氏,后来也同他们一起居住,彼此没有隔阂。山人去世后,几个兄长把元勋赶走,不承认他是儿子;他多次披麻戴孝,却没有容身之处,大概这样惶惶不安地过了很久。他想到没有什么可以报答山人的,便艰难地前来请求我为山人作传。唉,枚皋难道不是私生子吗?即使继承枚乘之后,父子都在文学艺术的林苑中飞翔,难道一定要凭嫡出身份吗?元勋努力自勉,使他的父亲在后世留下声名;这种事情,不在传记本身,也就在你身上了。

吴宜人传宜人姓屠氏,讳睦,檇李大司寇康僖公之女孙也。康僖公有子曰谕德公应埈,娶于项,实生宜人。项则大司马襄毅公子叅知公经女也。嘉靖戊子,冢宰吴公与谕德公同宦长安,而冢宰生寻甸太守小泉君,谕德生宜人。都人士以牛酒贺,两家遂缔盟焉。十七而归太守,再封为宜人。宜人内外门地,甲于江以南,而端方慈俭,若出素族。至于天性,至孝使具须眉,则古曽闵之流亚乎?冢宰之亷于官也,督学滇南,不能治万里装,以妃戴夫人留,而太守方治诸生业。宜人勤女红,充饔飱费,不给则脱簪珥佐之。迨太守之叅军于燕也,宜人防其移南,为置贰以行,遂终事戴夫人。戴夫人安之,忘其老而失明也,而宜人因得晨夕起居母项矣。冢宰薨,夫人继之,哀感骨立,十指甲尽脱,辅太守居防,士族以观礼焉。宜人素有心悸疾,以贰俞产难所致,至是益甚。年六十而母项病,值大寒氷雪,日夜拥之,不受代,惫剧忽顚仆榻际,兄弟泣辞曰:“幸不乏子若孙及使令者,奈何令姊氏至此?”宜人亦泣不忍归,凡再仆再苏,始就舆返第,竟先项三日卒,实死孝也。宜人虽处富贵乎,而身谢纨绮,手亲菅蒯,居常不具二簋,待姻党未尝有矜色。冢宰方鼎贵而相成以清白也,里居而竞业于意外之变也,未尝一日而宴安也。有子太学生惟贞,婴时抱危疾,蔬果食饮必手衡而授之,然香计时不令先后,十年许始愈。督令就外傅,内设重衾,外设重关,以一老苍头与居。洎有室,生孙稍自慰曰:“今而后吾可称人母矣。”其抚庶易学,不异于太学,惟贞忘其所自出,太守亦忘易学所自出也。读书通大义,兼明佛理,独不喜巫媪比丘尼出入房闼,日诵心经一巻,间书佛偈,随命侍婢火之,曰:“不宜以手迹示人也。”作家纎啬,不厌▯屑,辨色而出手葳蕤之钥,指防臧获,咸尽其才力而。间有重负者,则归之宿因,以自解。惟里中贫乏,死防周之倾槖,不复恡。以故生有懿闻,卒之日,防戚贵贱,亡不为霣涕者。弇山人曰:「士有百行,孝实始之。载借所称五十而慕者,有虞氏之后无闻焉。至妇人女子,遇人之艰难,则念及父母,未有富而贵而寿,犹以劬劳报所生,继之以死者也。彼缇萦、曹娥,皆慷慨一时,而流誉千载,视宜人何如哉?宜人内行纯僃,余独重其孝。昔蔡中郎云:『生平作碑文,惟于郭有道无愧色。』余于宜人亦云尔矣。」

弇州续稿巻七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弇州续稿巻八十明 王世贞 撰文部

史传

译吴宜人传 宜人姓屠,名睦,是檇李大司寇康僖公的外孙女。康僖公有个儿子,称谕德公应埈,娶项氏,生下宜人。项氏是大司马襄毅公之子、参知公经的女儿。嘉靖戊子年,冢宰吴公和谕德公一同在长安任官,冢宰生下寻甸太守小泉君,谕德生下宜人。京城人士带着牛和酒来祝贺,两家于是结成婚姻盟约。宜人十七岁嫁给太守,后来两次受封为宜人。宜人内外两家的门第,在江南首屈一指;但她端庄方正、慈爱节俭,仿佛出身寒素之家。至于她的天性,孝顺到了即使具备男子的须眉也可称为古代曾参、闵损一流吗?冢宰在任官时很清廉,任滇南督学,无法置办万里行装,只能留下戴夫人;当时太守正在学习诸生之业。宜人勤于女红,补贴饮食费用,不够时便脱下簪钗耳饰来资助。等太守在燕地参军时,宜人担心他迁往南方,便为他置妾同行,自己于是终身侍奉戴夫人。戴夫人因她而安心,忘记了自己年老失明;宜人也因此能够早晚侍奉母亲项氏。冢宰去世,戴夫人也相继去世;宜人悲哀至于形容枯槁,十指指甲全部脱落,辅助太守居丧,士族都来观礼。宜人平素患有心悸病,因生妾俞氏时难产所致,到这时病情更加严重。她六十岁时,母亲项氏病重,正值严寒冰雪天气,她日夜拥抱照料母亲,不肯让别人代替,疲惫过度,忽然跌倒在床边。兄弟们哭着劝她:“幸好并不缺少子孙和侍从,为什么要让姐姐劳累到这种地步?”宜人也哭泣着不忍离去,前后两次跌倒、两次苏醒,才坐车回到自己的宅第,最终比母亲项氏早三天去世,确实是死于孝道。宜人虽然身处富贵,却不以绫罗绸缎自饰,亲手使用粗麻草具;平日居家连两碗饭菜也未必齐备,接待姻亲从来没有骄矜的神色。冢宰正处于显贵地位,却以清白自持;退居乡里后又竞相操心意外的变故,从未有一天安享宴乐。有个儿子太学生惟贞,幼年时患重病,蔬菜水果和饮食都一定亲手称量后给他,连焚香计时也不让先后失当,过了十年左右才痊愈。她督促他出外从师,又在屋内设置多层被褥,外面设置多重门户,只让一个老仆与他同住。等他娶妻生孙,她才稍感安慰,说:“从今以后,我可以称作人的母亲了。”她抚养庶出的易学,与太学生没有不同;惟贞忘了自己的生母,太守也忘了易学的生母。她读书通晓大义,同时明白佛理;唯独不喜欢巫婆、尼姑出入内室。她每天诵读《心经》一卷,偶尔抄写佛偈,随即命侍婢烧掉,说:“不应把我的手迹给人看。” 她治家细密节俭,不厌烦琐碎事务;天一亮便出门,手拿精美的钥匙,指挥奴仆,使他们都尽力做事。偶尔遇到负担很重的事情,便归结为前世因缘,以此自我排解。唯独乡里贫困者,死丧之事便周济到倾尽钱囊,不再吝惜。因此她生前有美好的声誉,去世之日,无论亲疏贵贱,没有不为她流泪的。弇山人说:“士人有各种品行,孝是它们的根本。载籍中所称五十岁仍仰慕父母的人,虞舜以后就没有听闻了。至于妇女,即使遇到别人的艰难,也会想到父母;但从未有富贵长寿之人,仍以辛劳来报答生养自己的父母,并最终因之而死。缇萦、曹娥,都只是当时慷慨激烈,却流传美名于千年之后;同宜人相比又如何呢?宜人的内在德行纯正完备,我唯独特别看重她的孝。过去蔡中郎说:‘我一生撰写碑文,只有为郭有道作碑时才无愧色。’我对于宜人,也可以这样说。” 《弇州续稿》卷七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弇州续稿》卷八十 明,王世贞撰 文部 史传

中山王世家中山王徐逹者,凤阳人,世业农,至逹而少有大志,好武事。逹为人长身,高颧,赤色,沈毅刚决,其侪伍咸庄惮之。时郭子兴据濠梁,称滁阳王,而高帝为其部帅,用事。逹杖劒往从之,一见语合,收置麾下。尝从畧定远,张家堡得其兵三千人。已又从袭横涧山寨,得兵二万人。时逹年二十二矣。所委使必効,而又时时以王覇之畧进高帝,大悦曰:“此国器也。”授镇抚,俾位诸宿将上。寻从破元兵于滁州涧,再从取和阳,拒殱其援师,皆有功。而贼帅孙德崖来与子兴合,已复有隙,军且閧。高帝乃驰单骑往抚之,为所执,而子兴前已诱执德崖,于是逹请以身之德崖军代曰:“归我朱公子,我亦归。”而孙帅高帝始得脱,而子兴业饮德崖酒,纵之返,逹亦得脱。防滁阳王死,高帝为大帅,逹益重从。下俞通海等水寨,与曼济哈雅相距,逹别率精兵数千,取溧阳、溧水二城,防其肘。诸军前薄曼济哈雅军,大破之。从渡江,防采石,捣太平,与常遇春皆为军锋冠,而逹独叅预宻谋,进止。寻从破擒元将陈额森,复大破曼济哈雅,乗胜下集庆路。高帝称吴国公,欲将逹而少之,乃防诸将,阳责逹等以不能戢下,召军正使定罪。逹等顿首请死,乃赦之,而命逹率诸将攻镇江,一鼓而下,走苗帅旺扎勒,僇平章鼎鼎,号令明肃,城中偃然不知兵。逹自是专为将矣。置淮兴翼元帅府于镇江,逹领之。时张士诚王平江,诱我防将陈保二以叛,遂发舟师自常州来逼,逹御之,败其军于龙潭,追奔至常州,请益师于高帝曰:“贼窘矣,可破而有也。”上以兵三万益逹,逹乃分其军为三,薄常州,而垒士诚之弟平章士德以卒数万来援。逹与诸将计曰:“士德勇冠军,且狡未易力胜也。”去城十八里为三覆以待,而别选鉄骑属总管王均用将之,乃前徼士德兵。既交,均用鉄骑横其中坚,阵乱,士德走遇。覆马蹶获之,遂大破其军,杀卤以万计。进围常州,不下。高帝乃故夺元帅逹以下一官,而赐书逹曰:「虐防失陈、保二老师孤城,吾所以重过将军也。将军勉思补前过,大善;不者,三尺不贷。」汝因复益以精兵二万,而新附长兴卒七千人,从其帅叛防士诚。逹乃杀围,合四营兵为二,以相救,佯示弱状。士诚兵直攻逹,逹纵兵大战,而外营常遇春来应,夹攻,大破之。凡五月而常州下。逹别将轻兵取马防沙,以为靖江县。进攻宁国府,破走其将谢国玺。宁国守臣杨仲英等坚守不下。高帝以大兵继之。仲英防得士卒十余万人,马二千疋,复以轻兵狥宜兴县,别道下常熟,距平江不百里而军平江,大震。已复与平章邵荣围宜兴,分兵塞太湖口,援道絶,宜兴下。时高帝以重兵定婺、处,将畧有浙东诸郡,而陈友谅之大将赵普胜以兵防池州,复进据摐阳水寨,数往来窥伺。高帝念不及援,而逹遣其将选精卒袭败之。普胜弃舟走,复追擒其部将,获艨艟数百,遂复池州。捷闻,高帝大悦,谓防逹何以纾我内顾,超拜奉国上将军,同知枢宻院事。亡何,高帝取无为州,逹以兵自无为夜掩浮山寨,破赵普胜之别将胡总管于青山,穷追至濳山,复破斩陈友谅之郭叅政,下濳山,分兵守之。逹还镇池州,而高帝谍知陈友谅且犯池,命佥枢宻院常遇春以兵来助,使使语逹:「友谅旦夕至,则重覆于九华山之下,而掩其后,可尽取也。」逹乃与遇春防选卒万人,伏九华。友谅至,尽鋭攻城,城中伐鼓大噪,伏尽发,而城中兵应之,遂大破其众,斩首万余级,生获三千人。遇春曰:「此劲敌也,不杀为后害。」逹不可以状闻。高帝报使者:「天下战方始,毋多杀,多杀是逆距之也。」而遇春则以夜阬其十之九。上不怿,命悉纵其三百人归友谅,而曰:「此吾不壹将之故也。」逹自是专为大将矣。陈友谅既防我太平,遂盛兵压建康。高帝设奇,大破之。逹时将南门外,兵功最多,遂与冯国胜等追之,及于慈湖,纵火焚其舟。至采石,复躏其黒旗军,复太平,遂取安庆。寻从高帝取江州,陈友谅走,追破之。别将兵屯汉江之沌口,遏沔阳战舰。进中书省右丞,洪都降将祝宗、康泰反,大帅邓愈走。逹以沌口军还讨定之,宗走死,槛泰送建康。逹移兵围庐州,而亡何友谅失洪都而愤,悉其众来争楼船,高数丈,围之数百重。高帝亦悉师溯流逆之,趣召逹自庐来防,与友谅遇于鄱阳湖。逹先诸将荡其前茅,杀千五百人,获一巨舟而还,军威振。既而逹舟深入,中敌火扑之,更进战,复破敌而退。时友谅兵尚盛,防樯后先不见际,高帝忧之,谓左右:“即不利,柰彼乗胜何?”

译中山王世家 中山王徐达,是凤阳人,世代以务农为业,到徐达时年少便有大志,喜爱武事。徐达身材高大,颧骨高,面色红润,沉着坚毅,刚强果断,同辈都对他庄重而畏惧。当时郭子兴据守濠梁,号称滁阳王,高帝任他的部帅,掌握军政。徐达持剑前去投奔他,初次相见便谈得投机,郭子兴把他收置麾下。徐达曾随军攻取定远,在张家堡收编其兵三千人;不久又随军袭击横涧山寨,得到士兵二万人。当时徐达二十二岁。凡是交给他的使命都能完成,又常常把王霸之业的谋略进献给高帝,高帝大为喜悦,说:“这是国家的栋梁。”授任镇抚,使他的位次在各位宿将之上。不久随军在滁州涧击破元军,又随军攻取和阳,阻击并歼灭其援军,都立有战功。贼帅孙德崖来和郭子兴会合,后来又发生嫌隙,军队将要发生争斗。高帝于是骑一匹马赶去安抚,却被孙德崖所擒;而郭子兴先前已经诱捕孙德崖。于是徐达请求用自己去交换孙德崖的军队,说:“把朱公子还给我,我也把孙德崖还给你。”孙帅因此使高帝开始得以脱身;郭子兴已经请孙德崖饮酒,又放他回去,徐达也得以脱身。滁阳王去世后,高帝成为大帅,徐达更加受到重用,跟随他作战。攻下俞通海等人的水寨,与曼济哈雅相对峙;徐达另率数千精兵,攻取溧阳、溧水二城,从侧后牵制敌军。各路军队进逼曼济哈雅的军队,将其大败。徐达跟随军队渡江,防守采石,攻打太平,和常遇春都成为军中最勇猛的先锋;但徐达独自参与机密谋划,决定军队的进退。不久,他跟随军队击败并擒获元将陈额森,又大败曼济哈雅,乘胜攻下集庆路。高帝自称吴国公,想让徐达统领军队而又轻视他,于是当着诸将的面,假意责备徐达等不能约束部下,召来军正使议定罪责。徐达等叩头请求处死自己,高帝才赦免了他们,并命徐达率诸将攻打镇江,一鼓作气攻下镇江,赶走苗族将领旺扎勒,杀死平章鼎鼎。他号令严明整肃,城中百姓安然自处,竟不知道战事。徐达从此专任将领。高帝在镇江设置淮兴翼元帅府,由徐达统领。当时张士诚在平江称王,诱使我方守将陈保二叛变,便从常州发兵乘船前来进逼。徐达抵御他,在龙潭击败其军,追击败军直到常州,向高帝请求增兵说:“贼军已经困窘,可以击破并据有常州了。”高帝增给徐达三万军队。徐达于是把军队分为三部,进逼常州;张士诚的弟弟平章士德带着数万士卒前来援救。徐达和诸将商议说:“士德勇猛冠绝全军,而且狡猾,不容易凭武力战胜。”于是撤离城池十八里,布置三重伏兵等待;另选精锐骑兵交给总管王均用统领,先上前挑衅士德的军队。双方交战后,王均用率精锐骑兵从中间冲击敌军核心,敌阵混乱,士德逃跑时遭遇伏兵。伏兵使他的马绊倒,将他活捉,于是大败其军,杀死、俘获敌军以万计。徐达进军包围常州,但始终攻不下来。高帝于是故意把徐达以下各降一级官职,又写信给徐达说:“你们虐待防守军队,失去了陈保二这样一位老将和一座孤城,这正是我重重责怪将军的原因。将军努力思考,补救从前的过失,就很好;否则,刑法绝不宽贷。”随后又增给徐达二万精兵,以及新近归附的长兴士卒七千人。长兴军队跟随其统帅反叛,投向张士诚。徐达于是出兵解围,把四营军队合并为两部,互相救援,假装显出弱势。张士诚的军队径直进攻徐达,徐达放开军队与之大战;外营的常遇春前来接应,夹击敌军,将其大败。经过五个月,常州终于攻下。徐达另派将领率轻兵攻取马防沙,把它设置为靖江县。随后进攻宁国府,击败并赶走其将领谢国玺。宁国守臣杨仲英等坚守不出。高帝派大军接应。杨仲英当时已经得到士卒十多万人、战马二千匹,又派轻兵攻取宜兴县,另从其他道路攻下常熟,距离平江不到一百里便驻军于平江,大大震动了敌军。后来徐达又和​​平章邵荣包围宜兴,分兵堵塞太湖口,援军道路被截断,宜兴于是投降。当时高帝正以重兵平定婺州、处州,将要占有浙东各郡;而陈友谅的大将赵普胜带兵攻打池州,又进兵占据枞阳水寨,屡次往来窥伺。〔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尺〕 高帝想到来不及派兵救援,徐达便派部将挑选精锐士卒,袭击并击败赵普胜。赵普胜弃船逃走,徐达又追击并擒获他的部将,缴获艨艟数百艘,于是收复池州。捷报传来,高帝十分高兴,说徐达解除了自己的内顾之忧,越级授任他为奉国上将军、同知枢密院事。没有多久,高帝攻取无为州,徐达带兵从无为州出发,夜袭浮山寨,在青山击败赵普胜的另一名部将胡总管,穷追到潜山,又击败并斩杀陈友谅的郭参政,攻下潜山,分兵把守。徐达返回镇守池州,高帝侦知陈友谅将要进犯池州,便命佥枢密院常遇春带兵前来增援,并派使者告诉徐达:“陈友谅早晚会到,你们在九华山下设下重重埋伏,再从后面袭击他,就可以把他全部擒获。”徐达于是和常遇春率领挑选出的士卒一万人,埋伏在九华山。陈友谅到达后,集中精锐攻城,城中砍鼓大声喧喊,伏兵全部出动,城中军队也出兵响应,于是大败陈友谅的军队,斩首一万多级,活捉三千人。常遇春说:“这是强劲的敌人,不杀掉将来必成祸患。”徐达没有同意,并把实际情况报告给高帝。高帝回复使者说:“天下的战争才刚开始,不要杀戮太多;杀戮过多,就是拒绝归顺之人。”但常遇春却在夜间把俘虏中的十分之九都坑杀了。高帝对此很不高兴,命令把剩下的三百人全部释放,让他们回到陈友谅那里,并说:“这是因为我没有把军队交给一位专门负责的将领。”徐达从此专任大将。陈友谅进攻我方太平后,便集中大军压向建康。高帝设下奇谋,将其大败。徐达当时驻军在南门外,战功最多,于是和冯国胜等追击敌军,在慈湖追上他们,放火烧毁他们的船只。到达采石后,又击溃他的黑旗军,收复太平,随即攻取安庆。不久,徐达跟随高帝攻取江州,陈友谅逃走,徐达追击并再次击败他。徐达另率军驻扎在汉江的沌口,拦截沔阳的战船。徐达升任中书省右丞后,洪都的降将祝宗、康泰反叛,大帅邓愈逃走。徐达率沌口的军队返回讨伐并平定叛乱,祝宗逃亡而死,徐达把康泰押送到建康。徐达转兵包围庐州,但不久陈友谅失去洪都,心中愤怒,调集全部军队来争夺楼船;敌船高达数丈,把徐达的军队包围了数百层。高帝也率全军逆流而上迎击敌军,急忙召徐达从庐州前来抵御,与陈友谅在鄱阳湖相遇。徐达先于诸将冲击敌军前锋,杀死一千五百人,缴获一艘巨船后返回,军威大振。后来徐达的船深入敌阵,被敌军用火攻逼迫,他继续进战,再次击破敌军后撤退。当时陈友谅的军队仍然强盛,战船桅杆前后相接,望不到边际。高帝为此忧虑,对身边的人说:“如果形势不利,怎么抵挡他们乘胜进攻呢?”

既而曰:“得之矣,吾以逹留守,缓急可百全也。”夜以兵符授逹,飞舸还建康。逹至,申约束严,斥堠示以镇静,若不知有外兵者。而高帝已破诛友谅矣。师还,即吴王位置中书左右相国,正一品,时犹仍元故,尚右,而逹为左相国。拜日,上召而谕以元政之所以失,且用怠终为戒。逹等顿首谢。复从平武昌,还复谕逹等以更渉世故则智明,久厯患难则虑周。今者纪纲法度粗若有绪,顾其间或未尽善,诸公宜执正论为更张,毋使有既往之悔。于是逹与右相国李善长相与孜孜推明之称,画一焉。亡何率兵讨庐州,左君弼,君弼走安丰,遂取庐州,获其骁将张焕,以君弼妻子送建康。进兵下安丰,君弼走汴梁。亡何率兵狥友谅属城之在荆湘湖南北者。兵至荆州,友谅守将姜珏防遣叅政传友德狥夷陵、归州守将杨以德、杨兴先后防狥潭州土酋易华防狥辰州守将周文贲不降,破之,文贲走狥寳庆守将唐隆如,文贲破之,隆走湖湘平。召还大防师,建康计所讨率常遇春等以水陆兵狥张士诚淮东郡邑,首克泰州。得其将九十,兵五千,遂狥兴化。防其败将李清,防张士诚犯宜兴。以都督冯国胜攻围高邮,常遇春攻淮安,别将守泰州。而逹率中军精卒渡江,走宜兴,破擒士诚兵三千余,宜兴围解。国胜中高邮,守将诡约,防使使入受之,皆见杀。上怒,挞国胜,而趣逹移兵防,攻克之,俘其将帅千余人。卒称是,复移师防。常遇春攻淮安,破其左丞徐义兵于马骡港,获卒三千,舟百艘。遂进薄其城,守将梅思祖防,获兵万余,马千五百疋,粮四万石。元将枢宻同知陆聚举徐、宿二州以归。时安丰复为元守,逹进师取之,获其右丞锡都。走左君弼,元将珠展来援,大破之,获其兵四千,马千疋。大相库库特穆尔窥我徐州,逹复大破之,所俘斩万计。淮南北悉平。高帝与诸将相谋讨张士诚。右相国善长以士诚兵尚强,饶蓄积,请缓之。逹持不可,曰:“张氏汰而苛,诸大将李伯升軰积子女玉帛,旦夕人耳。用事者黄、蔡、叶三叅军,白面书生,易与也。臣奉上威德以大兵蹙之,当自溃。”上大悦,曰:“子吾身也。”以左相国逹为大将军,平章军国重事。遇春为副将军,率师二十万讨士诚。祃于龙江,进逹等谕以毋虏掠,毋杀僇,毋发丘垅,毋毁庐舍。又戒之曰:“士诚能以吴归命者,必全之。吾闻其母葬阊阖之外墟,毋据而刍牧也。”时副将军遇春欲径捣平江,上曰:“不然,贼分其众驻吴兴、钱塘以自辅。我顿兵坚城不克,而招二辅之援,非计也。先攻吴兴便。”乃悉舟师自太湖趋薄吴兴,士诚之右丞张天骐、叅政黄寳、院判陶子实分道出战。逹亦分兵应之,而遣骁将王国寳以长枪军扼其归路。黄寳败走,遇春扼之,而获其从卒多死。天骐等馁,遂退。其司徒李伯升潜兵以入,逹复败之。遂围其城。五太子及其平章朱暹、佥枢宻吕珍以兵六万来援,屯城东之旧馆。逹遣遇春等为十垒隔之,复败右丞潘元。绍兵士诚自以兵来援,逹逆战,大破之,获其戴元帅及甲首三千。士诚走,复破其同佥徐志坚,获之,卤甲卒二千。复破潘元绍之赤龙船于平望,卤其军资甲伏皆尽。复大破旧馆之援兵,五太子及朱暹、吕珍防,尽得其全师六万,以狥。左丞张天麒等降,李伯珍亦降。吴兴下,遂下吴江州,从太湖西出,平江城南七里,破鮎鱼口山栅。复败其兵于尹山桥,遂悉水陆兵薄平江。逹营葑门,分兵营娄胥、阊、盘诸门,筑长围,木塔与城中浮屠等为别。筑台三成,曰敌楼下瞰城中,纎悉皆见。寻使使之建康,请事。高帝赐玺书劳之曰:「将军自昔相从,忠义天性,沈毅有谋,端重且武,用能遏絶乱畧,消弭羣雄。今克期来请事,事取禀命,将军之忠,吾甚嘉之。然将在外,君不御,乃古道也。自后军中缓急,将军便宜行之,勿以闻。」松江降,寻为其豪钱鹤臯乗间杀摄守以叛,众至三万人。逹遣兵讨平之,诛鹤臯。平江城坚难卒防,而莫天祐时为士诚守无锡,相唇齿。其将杨茂善泅数从水中消息,逹徼得释而厚赏之,以为心膂,使往来为间,因尽得其虚实。士诚廹,乃自出兵战,复大败之。士诚马惊堕水,几不救,肩舆入城,而其弟丞相士信张幕城上,踞银椅,进秋桃未及尝,而飞礟碎其首。士诚气益夺。久之,逹谍知城中困,乃励士鼔而破葑门。遇春亦破阊门新寨,其枢宻唐杰等皆降,遂大溃。士诚收其余兵二三万,巷战复溃,驰归拒门,自缢。

译过了一会儿,高帝说:“我有办法了,让徐达留守建康,无论形势紧急还是缓和,都可以保全一百处地方。”夜间,高帝把兵符交给徐达,让他乘快船返回建康。徐达到达后,重申军中约束,严格整饬军纪,派斥候显示出镇静的样子,仿佛不知道外面有敌军一样。但这时高帝已经击败并杀死陈友谅。军队返回后,高帝即吴王位,设置中书省左右相国,官阶为正一品。当时仍沿用元朝旧制,尚右,所以徐达任左相国。授官那天,高帝召见徐达,向他说明元朝政治败坏、政权丧失的原因,并且以因懈怠而不能善始善终作为警戒。徐达等叩头谢恩。后来徐达又跟随高帝平定武昌,返回后,高帝再次告诫徐达等说:经历的世事越多,智慧就越明达;长期经历患难,谋虑就越周全。如今纲纪法度大致已经有了头绪,只是其中或许还没有完全完善,诸位应当坚持正确的意见加以改革,不要留下后悔过去的遗憾。于是徐达和右相国李善长共同勤勉努力,推阐明白各项制度,制定统一的规章。不久,徐达率兵讨伐庐州,左君弼逃到安丰,于是攻取庐州,俘获其骁将张焕,把左君弼的妻子儿女送往建康。徐达进兵攻下安丰,左君弼逃往汴梁。不久,徐达率兵巡行攻取陈友谅所属、位于荆州和湘地以及湖南、湖北的城邑。军队到达荆州后,陈友谅的守将姜珏投降,徐达派参政传友德攻取夷陵、归州;守将杨以德、杨兴先后投降;潭州土著首领易华投降;辰州守将周文贲不投降,徐达攻破其城,周文贲逃走,攻取宝庆,守将唐隆如被周文贲击败,唐隆如逃走,湖湘于是平定。高帝召回大军,谋划征讨张士诚,于是率常遇春等将领,带领水陆军队攻取张士诚在淮东的各郡县,首先攻克泰州。俘获张士诚的将领九十人、士卒五千人,随后攻取兴化。徐达防备张士诚的败将李清,防备张士诚进犯宜兴。高帝命都督冯国胜攻打并包围高邮,命常遇春攻打淮安,另派将领守卫泰州。徐达率领中军精锐渡江,赶赴宜兴,击败并俘获张士诚军队三千多人,宜兴之围于是解除。冯国胜攻打高邮时,守将用欺诈手段假意约定投降,诱使冯国胜派使者入城接受投降,使者全部被杀。高帝大怒,鞭打冯国胜,又催促徐达移兵进攻,徐达攻克高邮,俘获敌军将帅一千多人。战事结束后,徐达又移师进攻。常遇春攻打淮安,在马骡港击败张士诚的左丞徐义的军队,俘获士卒三千人、船一百艘。随后进兵逼近淮安城,守将梅思祖投降,缴获士卒一万多人、战马一千五百匹、粮食四万石。元将枢密同知陆聚带着徐州、宿州二州归附。此时安丰又被元军守卫,徐达进军攻取安丰,俘获元军右丞锡都,赶走左君弼。元将珠展前来援救,徐达将其大败,俘获士卒四千人、战马一千匹。大将库库特穆尔窥伺我方徐州,徐达又将其大败,俘获、斩杀的敌军以万计。淮河以南、淮河以北全部平定。高帝和诸将商议讨伐张士诚。右相国李善长认为张士诚军队仍然强大,且粮财储备丰足,请求暂缓。徐达坚持不可,说:“张氏骄纵而苛刻,诸大将如李伯升之流积聚的子女玉帛,早晚都将成为我军的财物。掌权的黄、蔡、叶三位参军,不过是白面书生,容易对付。臣奉行皇上的威德,以大军逼迫他们,他们自然会溃败。”高帝大为喜悦,说:“你就是我的身体。”任命左相国徐达为大将军,主持军国重事;任命常遇春为副将军,率二十万军队讨伐张士诚。在龙江举行祃祭出师。高帝进军前告诫徐达等,不得抢掠,不得杀戮,不得挖掘坟墓,不得毁坏房屋。又告诫说:“张士诚如果能把吴地归顺,必定保全他。我听说他的母亲葬在阊阖门外的荒地,不要占据那里放牧。”当时副将军常遇春想直接攻打平江,高帝说:“不对。贼军分兵驻守吴兴、钱塘作为辅助。如果我们停兵坚城之下不能攻克,反而招来两处援兵,不是好办法。先攻吴兴才是方便。”于是调集全部水军,从太湖进逼吴兴。张士诚的右丞张天骐、参政黄宝、院判陶子实分路出战。徐达也分兵应战,又派骁将王国宝带长枪军截断敌军归路。黄宝败逃,常遇春截击他,俘获其随从,许多人战死。张天骐等人因饥困而退兵。张士诚的司徒李伯升暗中带兵进入,徐达再次击败他,于是包围城池。五太子和他的平章朱暹、佥枢密吕珍率六万军队来援,驻扎在城东旧馆。徐达派常遇春等修筑十座营垒将援军隔开,又击败右丞潘元。张士诚亲自带兵来援,徐达迎战,大败之,俘获其戴元帅和甲士三千人。张士诚逃走,徐达又击败他的同佥徐志坚,将其擒获,俘获甲士二千人。又在平望击破潘元绍的赤龙船,把他的军需、铠甲和伏兵全部缴获。又大败旧馆的援军,五太子、朱暹、吕珍投降,六万全军都被徐达收服。左丞张天麒等投降,李伯升也投降。吴兴攻下,于是攻下吴江州,从太湖西面出兵,抵达平江城南七里,攻破鮎鱼口山寨。又在尹山桥击败其军,于是水陆大军全部逼近平江。徐达驻扎葑门,分兵驻守娄门、胥门、阊门、盘门等处,筑起长围;又修筑木塔,与城中的佛塔等高。筑成三层高台,称为敌楼,可以俯瞰城内,所有细节都看得清楚。不久派使者到建康,请示军务。高帝赐给他玺书慰劳说:“将军从前就跟随我,忠义出于天性,沉着刚毅而有谋略,端庄稳重而且勇武,因此能够遏制绝乱谋,消除群雄。如今战事已经按期推进,却来请示军务,事事都等候命令,将军的忠诚,我非常赞赏。然而将领在外,君主不加牵制,这是古代的原则。从今以后,军中遇到紧急情况,将军可以便宜行事,不必事事上报。”松江投降。不久当地豪强钱鹤皋乘机杀死代理守臣而叛乱,部众达到三万人。徐达派兵讨平,杀死钱鹤皋。平江城坚固,难以很快攻下;莫天祐当时替张士诚守无锡,和他互为唇齿。他的部将杨茂善于泅水,多次从水中传递消息。徐达诱捕杨茂,释放后厚赏他,把他作为心腹,使他往来充当间谍,于是完全掌握了敌方虚实。张士诚处境窘迫,便亲自出兵交战,又一次大败。张士诚的马受惊落水,几乎不能获救,只能乘轿入城;他的弟弟丞相士信在城上张设帷幕,坐在银椅上,正进献秋桃,还没来得及品尝,飞炮便击碎了他的头。张士诚的气势更加丧失。过了很久,徐达侦知城中困乏,便激励士卒擂鼓攻破葑门。常遇春也攻破阊门新寨,枢密唐杰等人都投降,于是城军大溃。张士诚收集残兵二三万人,在街巷中交战又溃败,骑马回去关闭城门,最终自缢。

久之,苏槛送建康,卒以缢死。逹之将破城也,与遇春约曰:「师入,吾营而左,公营而右,将士人予一牌,曰:掠民财者死,毁民居者死,离营二十里者死。」师入而民不知有兵,食寝互市如故。窃相咎曰:「奈何久抗王师!」逹乃遣轻兵渡江下通州,归献俘于防门,进封信国公,赐绮帛,改官仪尚左。逹为右相国,寻改相国为丞相,逹为右丞相。亡何议北伐平。章遇春请直捣元都,执孱主以临天下。高帝曰:“壮哉!而昔所画下平江防也。吾欲先取山东,撤其屏蔽,旋掩河南,防羽翼,防潼关而守之,天下形势入我掌握,不待鏖牧野而元都下矣。鼓行而西,云中、九原以逮关陇,可席卷下也。”逹曰:“上防之善。”高帝顾曰:“兵法以庙筭胜者得筭多也,卿其识之。”于是信国公逹为征北大将军,鄂国公遇春副之。祃于北门七里山。大防诸将谓:“诸将军非不健闘,然能持重,师有纪律,战胜攻取得,为将之体者,毋如大将军逹。”又谓:“逹阃外之寄,汝实任之。兹行进取,必自山东始。”大将军至淮,谕沂州帅王宣与其子信请防,既而叛,袭走我使臣徐唐臣等。逹怒,急攻下沂州,僇宣与其叛党十余人,王信走。高帝劳大将军逹,赐书曰:“将军今何向?向益都,则必以兵扼黄河,防其援;即不向益都,西取济南、济宁二郡,便兵难隃度,其在将军,吾不从中制也。金火二星防于丑分,后火逐金,逾齐鲁以时进取,毋失。”逹遂率兵攻围益都,降其平章拉必遂,狥潍、胶、寿光、临淄等诸州邑。因兵威谕防,乐安、淄川守将前后得将卒万二千,粮二十余万石。移兵下东平,籍其兵民五万,进次安山,获右丞杜天祐等粮艘百五十余,逼济南,走其大帅托音特穆尔,获将卒二千八百。进逼济宁,走其大帅陈平章,以都督张兴祖守之。遂与副将军遇春兵合,取东昌所属州邑皆下,败元少保伊苏兵,追奔八十余里,擒其大将,借山东城邑俘获军实之数上之。高帝即大位,立皇太子,逹兼领太子少傅,授银青荣禄大夫、上柱国、録军国重事丞相公少傅如故,予告。所以推杨勲畧甚至,至比之太公、邓禹云。逹以大兵渡陈桥,取汴梁,时左君弼、竹昌皆走之。守将国公李克彛所,克彛谓君弼:“公在庐,数与南师角,若何?我悉麾下,授公能与之战否?”君弼曰:“是未易当。”也有徐相国者,善用兵,我见之輙胆落,何能战?克彛乃驱兵民夜开门北走,而君弼与竹贞率所部迎防,大军入其城,遂由中滦进畧洛阳,遂抵塔儿湾。元将詹同托音特穆尔以兵五万来拒,副将军遇春突斩其前锋逹麾兵,乗之南风骤发,尘起呼声动天地,元兵溃追奔五十余里,俘斩无筭。洛阳大帅梁王阿噜威以其金印从吏民出防,河南平。阿噜威者,故颍川王察罕特穆尔父也。逹乃遣副将军遇春狥嵩州,都督冯宗异、康茂才狥陜州、福昌、陈许诸守帅皆请防,遂西克潼关而守之。遣使之太原谕防,元丞相库库特穆尔遂狥号州、毛葫芦诸寨,致其兵自益库库来报聘,以白金文马为馈,受马反金送其使。建康高帝闻逹等平河南,为幸汴梁以待之。居十日,逹自军谒行在,上置酒劳之曰:「将军哉,忠尔忘身,国尔忘家,斯之谓欤!」河朔士民忍倒悬以待将军,将军宜以时进兵建勋立业,此其日矣。逹与诸将顿首谢,既退复召逹问计,逹对曰:「大兵平齐鲁,扫河洛,库库自保之不暇,而敢离其壁。我西据潼关,李思齐、张思道魄夺逺窜,元都卒旅且骇逸耳,谁与为臂指者?臣不佞,仗天威取之如拉朽。」因复奏曰:「师进而彼北奔不穷迹之,将为异日忧。」上曰:「元世祖乗气运而王我中国,今衰矣,彼且自澌尽,何烦我穷兵出塞?之后固守疆圉,防其侵轶可也。」逹遂拜命,次河隂,副将军遇春来防,仍移顿陈桥。高帝画陈图以赐,调益都、徐州、济宁诸禆将悉集。逹复入汴梁辞,已分兵狥河北,右丞薛显、叅政傅友德兵至衞辉攻之,平章龙二走彰德,追之至彰德,龙二复走,遂并取彰德,寻取广平。大将军逹驻临清,分遣传友德开陆道通歩骑,都督顾时濬河通舟师,遂前下德州,常遇春、张兴祖兵悉防取长芦、沧州,捣直沽,据之作浮桥以济师。丞相伊苏不战走元。

译过了很久,张士诚被押送到建康,最终缢死。徐达将要攻破平江城时,和常遇春约定:“军队入城后,我的营地在左边,您的营地在右边;给每个将士发一块牌子,上面写着:抢掠百姓财物者死,毁坏百姓房屋者死,离开营地二十里者死。”军队入城后,百姓竟不知道有军队,吃饭、睡觉、贸易都像平常一样。私下相互责怪说:“为什么要这样久地抵抗王师呢?”徐达于是派轻兵渡江攻下通州,把俘虏送到宫门献上,进封信国公,赏赐绮帛,改定官员仪制,以左为尊。徐达任右相国,不久改相国为丞相,徐达任右丞相。不久议定北伐。章遇春请求直接攻打元都,擒住幼弱的君主来统临天下。高帝说:“壮志可嘉!但从前谋划攻取平江也是这样。我想先攻取山东,撤掉元军的屏障;随后攻取河南,剪除其羽翼;再扼守潼关,天下形势便掌握在我手中,不必在牧野与敌鏖战,元都也会攻下。大军鼓行向西,云中、九原直到关陇,都可以席卷而下。”徐达说:“皇上的谋划高明。”高帝回头对他说:“兵法说,在朝廷制定谋略时胜出的,取决于谋算周密,你要记住这一点。”于是任命信国公徐达为征北大将军,鄂国公常遇春为副将。在北门七里山举行祃祭。高帝对诸将说:“诸位将军并非不勇健善战,但能够持重,军队有纪律,战必胜、攻必取,具备将领的风范,没有人比得上大将军徐达。”又说:“边疆之外的重任,实际由你承担。这次进取,必须从山东开始。”大将军到达淮河,谕令沂州将领王宣和他的儿子王信投降;不久他们却叛变,袭击并赶走我方使臣徐唐臣等。徐达大怒,立即攻下沂州,杀死王宣及其叛党十多人,王信逃走。高帝慰劳大将军徐达,赐书说:“将军如今准备进攻哪里?如果进攻益都,就必须以军队扼守黄河,防止援军;如果不攻益都,向西攻取济南、济宁二郡,便于用兵而难以越过险阻,怎么决定由将军自行裁量,我不从中牵制。金星、火星在丑方出现,后来火星追上金星,越过齐鲁后要及时进攻,不要错失时机。”徐达于是率军围攻益都,迫使其平章拉必投降,又巡行攻取潍州、胶州、寿光、临淄等州邑。凭借军威晓谕各地,乐安、淄川的守将先后带领将士一万二千人、粮食二十多万石投降。移兵攻下东平,登记其军民五万人,进军驻扎安山,缴获右丞杜天祐等人的粮船一百五十多艘,逼近济南,赶走其大帅托音特穆尔,俘获将士二千八百人。进军逼近济宁,赶走其大帅陈平章,任命都督张兴祖守卫。于是和副将军常遇春会师,张兴祖攻取东昌所属州邑,全部攻下;击败元军少保伊苏,追击败军八十多里,擒获其大将,并把山东城邑、俘虏和军需的数量上报。高帝登上帝位,册立皇太子,徐达兼任太子少傅,授银青荣禄大夫、上柱国,仍以录军国重事丞相兼太子少傅,准予休假。这是对他功勋谋略的极高推重,甚至把他比作太公、邓禹。徐达率大军渡过陈桥,攻取汴梁;当时左君弼、竹昌都逃离。守将国公李克彝留守,李克彝对君弼说:“您在庐州时,屡次和南军交战,情况如何?我把部下全部交给您,您能和他们作战吗?”君弼说:“他们不容易抵挡。还有徐相国,善于用兵,我一见到他就胆寒,哪里还能作战?”李克彝于是驱赶军民,夜里打开城门向北逃走;君弼和竹贞率部迎战,明军进入城中,于是从中滦进军攻取洛阳,抵达塔儿湾。元将詹同、托音特穆尔率五万兵来抵抗,副将军常遇春突袭斩杀其前锋,徐达指挥军队乘南风骤起之势进攻,尘土飞扬,喊声震动天地,元军溃败,追击五十多里,俘杀无数。洛阳大帅梁王阿噜威带着金印,跟随官吏和百姓出城投降,河南平定。阿噜威是原颍川王察罕特穆尔的父亲。徐达于是派副将军常遇春巡行攻取嵩州,派都督冯宗异、康茂才巡行攻取陕州、福昌,陈州、许州等地的守将都请求投降,于是向西攻克潼关并守住。派使者到太原晓谕投降,元丞相库库特穆尔于是巡行攻取号州、毛葫芦等寨,带兵自益都前来回访,送来白金和文马作为礼物;徐达接受马匹,却退还白金,并送使者回去。建康的高帝听说徐达等平定河南,便前往汴梁等待他们。十天后,徐达从军中到行在拜见,高帝设酒慰劳他说:“这才是将军啊,忠于国家而忘记自身,忧国而忘记家庭,说的就是你吧!”河朔的士民忍受倒悬之苦,盼望将军前来,将军应当及时进兵,建立功业,现在正是时候。徐达和诸将叩头致谢。退下后,高帝又召徐达询问计策。徐达回答:“大军平定齐鲁,扫荡河洛,库库特穆尔连自保都来不及,哪里敢离开他的营垒?臣在西面占据潼关,李思齐、张思道惊惧逃窜,元都的士卒也将惊骇逃散,谁还能成为他的臂膀?臣虽不才,凭借天威攻取它,就如同折断朽木。” 徐达又进言:“如果我军进兵而敌人向北逃奔,却不追到尽头,将来会成为忧患。”高帝说:“元世祖乘时运统治我中国,如今气数衰败,他们将自行消亡,何必劳烦军队穷追出塞?以后只要坚守边疆,防备他们侵扰就可以了。”徐达于是接受命令,驻军河阴;副将军常遇春来会合,又移驻陈桥。高帝绘制陈图赐给徐达,调集益都、徐州、济宁诸将领,全部会集。徐达又入汴梁辞行,随即分兵巡行河北。右丞薛显、参政傅友德的军队到达卫辉攻城,平章龙二逃往彰德,追到彰德,龙二再次逃走,于是连同彰德一起攻取,不久又攻取广平。大将军徐达驻军临清,分派传友德开辟陆路以通步骑;都督顾时疏浚河道以通水军。于是向前攻下德州。常遇春、张兴祖的军队会合攻取长芦、沧州,袭击直沽并占据,在那里架设浮桥以便军队渡河。丞相伊苏不战而逃。

都大震,抵河西务,败其平章阿尔格等,获士马无数,遂进抵通州,与遇春夹河而军,逹军东岸,遇春军西岸,遇春败其西岸兵,擒国公巴延特穆尔等,诸军入通州,夜三鼓,元君及其后妃太子开建德门,以其车服重寳逃,逾五日,逹进师填濠入陈,兵登齐化门,执其监国淮王特穆尔布哈居守,太尉左丞相强通,平章徳勒必实保赛音布哈,右丞张康伯,御史中丞玛尔通等,数以奉职无状,且不先纳欵僇之,封府库,籍其图书金玉楮币,以兵千人守宫殿门,使宦寺监护其宫人妃主,给饩廪无缺,吏士一切安堵,市不易肆,已遣指挥华云龙经理故都城垣,右丞显叅政友德,平章曹良臣,都督顾时率骁骑侦逻隘口,杨镇抚以舟师守直沽,捷闻,诏逹与遇春定山西,遇春以兵先下保定,寻下河间,下真定,而右副将军宗异已定懐庆,度太行取泽潞,大将军帅大兵继之,使右丞显叅政友德以鉄骑为前锋,畧平定州,而比时库库特穆尔兵方自保安谋隃居庸关,撼故都,逹闻之,谓诸将曰:「库库兵逺出太原,必虚北平,孙都督拥六衞之师,足以抗御,我直抵太原,覆其巢,所谓批亢捣虚也。」太原下,扩廓不战溃矣,诸将皆曰:「善。」遂以轻骑前抵太原而营,库库还军来救,锋锐甚,副将军与逹计以歩兵未集,而轻与劲,此危道也,敌不解远斥堠,固营垒,可掩而取也,逹善之,而防库库部将呼必玛勒者来约降,且请为内应,乃选精骑衘枚夜袭之,库库方然烛,使二童子挟书以侍,卒闻警,仓皇不知所为,跣一足乗骣马,以十八人走大同,呼必玛勒降逹次日建大将旗鼓,按其营,得甲卒四万,马四万疋,兵乗胜之大同,库库遂走甘肃,复遣显友德以歩骑徼破贺宗哲于石州,而身率兵自霍下平阳,河州府山西悉平,遂渡河,鄜城守将迎防克同州,留兵戍之,趣鹿台时。奉元为都省,而平章李思齐据凤翔,张思道与孔兴图鲁卜据鹿台,各有重兵以衞奉元。而思道等闻逹兵至,三日遁。逹遂进渡泾渭,至三陵坡,父老千余人出迎,逹抚慰之,遣左丞周凯入申约束。明日师进奉元,其约束如下:故都时,秦民大悦。以奉元为西安府,副将军兵逼凤翔,李思齐走临洮,凤翔下。逹与诸将议所攻,皆以张思道才不如李思齐,庆阳易于临洮,请先由豳州取庆阳,后度陇攻李思齐于临洮。逹曰:不然,思道深壁固垒,城险而兵精,卒未易防也。临洮北界河湟,西控井络,地富而人众,以大兵蹙之,思齐不走絶徼,则有束手降耳。思齐降,全陜皆我有矣。遂决防度陇,克秦州,走其将吕德、张义至巩昌,总帅汪凌沁、布平章梁子中、商暠等防。遂遣冯将军以天策、羽林诸衞骁骑逼临洮。李思齐防得其众十余万,乃以兵攻靖宁,走知院杜拜布哈,度六盘山,袭走豫王,尽获其部落。▯重使使喻庆阳,张思道惧,而留其弟良臣以兵守,而从轻骑跳之宁夏,遇库库特穆尔为所执。良臣闻之,使使纳欵。逹遣右丞显率骑士五千、歩卒六千往受防。良臣自疑,以兵来者,岂其捕诛我,乃佯为蒲伏道左,献牛酒而夜袭之,显被伤走。逹怒甚,即日以大军围庆阳,而分布精骑,使平章俞通源畧其西,都督顾时畧其北,叅政友德畧其东,都督陈德畧其南。庆阳援路絶,逹进逼西门,矢石雨下,不为动。良臣出兵荡麾,壮士摧败之,悉捕斩其伏听及请援者,已复徼其兵出采汲者,悉获之。良臣惧,登城请降,不听,复遣兵击破库库之救者哈札尔,围益急。其平章姚晖等开门纳师,良臣父子投于井,岀而斩之,并诛其党二百余人。陜西悉平,诏逹还京师,第功宴诸功臣,以逹为首,称其攻取山东、河南、燕冀、秦晋等处州郡,克敌致胜,振扬国威,抚绥军民,得大将体赐。白金五百两,文币五十,表里。且大论封而防库库。特穆尔觇逹还,遂悉兵袭我兰州,不克。寻败我援师,杀指挥使于光。时左副将军遇春卒,上乃还。逹大将军印,而以平章政事李文忠代遇春。分兵为二,大将军自潼关出西道,捣定西以取库库。左副将军自居庸出东道,从大漠取元嗣主。逹受命,即日行,遂至定西。库库退屯车道岘,逹进师逼之,驻沈儿峪,隔深沟而垒,日数交。库库发精兵千人,由间道从东山下潜刼东南垒,举军皆惊扰。左丞胡德济仓卒不知所措,逹自率帐前卒击之,敌始退。德济故功臣越公大海子也。逹械之送京师,而斩其部下赵指挥数人以狥,余众皆股栗。明日逹乃整兵夺沟而战,以身先诸将士,诸将士毋不奋前,角者呼声动天地,遂大破之。川北乱冢,获其郯王、济王、阎国公、平章哈扎尔和尔齐等文武僚属千八百六十余人,士卒八万四千五百余人,马万五千三百疋,槖駞驘驴牛羊以钜万计。

译元军上下大为震动。明军到达河西务,击败其平章阿尔格等人,缴获无数士兵和马匹,继续进军到达通州,与常遇春隔河驻军:徐达在东岸,常遇春在西岸。常遇春击败西岸敌军,擒获国公巴延特穆尔等人。各路军队进入通州。夜里三更,元君及其后妃、太子打开建德门,带着车辆、服饰和贵重宝物逃走。五天后,徐达进军,填平壕沟进入城内,士兵登上齐化门,擒获监国淮王特穆尔布哈,以及居守的太尉左丞相强通、平章德勒必实保赛音布哈、右丞张康伯、御史中丞玛尔通等人。因他们供职无能,又没有先行投降,便杀掉他们。封闭府库,登记图书、金玉和纸币,派一千名士兵守卫宫殿门,命宦官寺人看护宫人妃主,供应粮食衣物,没有缺少;官吏士兵一切安居,市场也不改变营业。又派指挥华云龙修整旧都城墙;右丞薛显、参政傅友德、平章曹良臣、都督顾时率精骑侦察巡逻各处险隘,杨镇抚率水军守直沽。捷报传来,高帝诏令徐达和常遇春平定山西。常遇春先攻下保定,不久攻下河间、真定;右副将军冯宗异已经平定怀庆,越过太行山攻取泽州、潞州。大将军率大军随后而来,命右丞薛显、参政傅友德率铁骑为前锋,攻取并平定定州。此时库库特穆尔的军队正从保安谋划越过居庸关,袭扰旧都。徐达得知后对诸将说:“库库的军队远出太原,北平必然空虚;孙都督拥有关中六卫的军队,足以抵御。我直接到太原去,捣毁他的巢穴,这就是所谓攻击强处、袭击空虚。” 太原攻下,扩廓不战而溃。诸将都说:“好。”于是徐达率轻骑先到太原扎营。库库特穆尔回军救援,锋芒很盛。副将军和徐达商议,步兵尚未集结便轻率与强敌交战,是危险的办法;敌人没有解除远处的侦察哨,应该坚固营垒,寻找机会突然袭击。徐达认为有理。这时库库的部将呼必玛勒前来约定投降,并请求作为内应。于是徐达挑选精骑,口衔枚,夜袭敌营。库库正点燃蜡烛,命两个童子夹着书侍立;突然听到警报,仓皇不知所措,赤着一只脚骑上没有鞍的马,带十八人逃往大同。呼必玛勒向徐达投降。第二天徐达树起大将军旗鼓,巡视敌营,得到披甲士兵四万人、马四万匹。军队乘胜攻向大同,库库特穆尔于是逃往甘肃。徐达又派薛显、傅友德以步骑兵在石州截击并击败贺宗哲;亲自率兵从霍州攻下平阳,河州府和山西全部平定。于是渡过黄河,鄜城守将迎降,攻克同州,留下军队戍守,催促军队前往鹿台。当时奉元是行省治所,平章李思齐据守凤翔,张思道和孔兴图鲁卜据守鹿台,各自拥有重兵保卫奉元。思道等听说徐达军队到达,三天后便逃走。徐达于是进军渡过泾水、渭水,到达三陵坡,一千多名父老出来迎接;徐达安抚他们,派左丞周凯入城申明军纪。第二天军队进驻奉元,军纪约束如下:恢复旧都后,秦地百姓十分喜悦。将奉元改为西安府。副将军率军逼近凤翔,李思齐逃往临洮,凤翔攻下。徐达和诸将商议进攻方向,众人都认为张思道的才能不如李思齐,庆阳比临洮容易攻取,请求先从豳州攻取庆阳,再越过陇山攻打临洮的李思齐。徐达说:“不对。张思道深沟高垒,城池险要而军队精锐,仓促之间不容易攻下。临洮北接河湟,西控井络,土地富饶而人口众多;以大军逼迫他,李思齐如果不逃往边远险地,就只能束手投降。李思齐一投降,整个陕西便都是我们的了。”于是决定进军越过陇山,攻克秦州,赶走其将吕德、张义,进至巩昌,总帅汪凌沁、布政使梁子中、商暠等投降。又派冯将军率天策、羽林诸卫精骑逼近临洮。李思齐拥有十多万部众,便带兵攻打靖宁,赶走知院杜拜布哈,越过六盘山,袭击并赶走豫王,全部俘获其部落。徐达又派使者晓谕庆阳,张思道害怕,留下弟弟良臣带兵守城,自己率轻骑逃往宁夏,途中遇到库库特穆尔,被库库擒获。良臣听说后,派使者送上降表。徐达派右丞薛显率骑兵五千、步卒六千前往接受投降。良臣心中怀疑,认为带兵来的人难道是要捕杀自己,于是假装伏在道路左边,献上牛肉和酒,夜里却袭击薛显。薛显受伤逃走。徐达大怒,当天便率大军包围庆阳,又分派精锐骑兵:平章俞通源进攻西面,都督顾时进攻北面,参政傅友德进攻东面,都督陈德进攻南面。庆阳的援路断绝。徐达进逼西门,箭石像雨一样落下,却不为所动。良臣出兵冲击,壮士将其击败,把所有埋伏待击和请求援兵的人全部捕杀;又截击出城打水取柴的士兵,全部擒获。良臣害怕,登城请求投降,徐达不接受;又派兵击破库库特穆尔的救援军哈札尔,包围更加紧急。其平章姚晖等打开城门迎接明军,良臣父子投井,捞出后斩杀,并诛杀其党羽二百多人。陕西全部平定。诏令徐达回京,在功臣宴上按功劳排列诸功臣,以徐达为首,称赞他攻取山东、河南、燕冀、秦晋等地州郡,战胜敌人,振扬国威,安抚军民,具备大将风范,赐白金五百两、文币五十匹及表里绸缎。又大规模讨论封赏,并防备库库特穆尔。特穆尔侦知徐达回师,便调集全部军队袭击我军的兰州,但没有攻克。不久,特穆尔击败我军援军,杀死指挥使于光。当时左副将军常遇春去世,高帝于是收回徐达的大将军印,以平章政事李文忠代替常遇春。把军队分为两路:大将军徐达从潼关出西路,攻取定西以消灭库库特穆尔;左副将军从居庸关出东路,从大漠进攻元朝继承者。徐达接受命令,当天出发,抵达定西。库库特穆尔退驻车道岘,徐达进军逼近,在沈儿峪驻扎,隔着深沟筑垒,双方每天交战数次。库库派一千名精兵从小路由东山下潜行,劫袭东南营垒,全军都惊慌扰乱。左丞胡德济仓促之间不知所措,徐达亲自率帐前士卒迎击,敌军才退走。胡德济是故功臣越公大海的儿子。徐达把胡德济戴上刑具押送京师,又斩杀他部下的数名赵姓指挥官示众,其余人都战战兢兢。第二天徐达整顿军队,夺取深沟与敌军交战,亲自冲在诸将士前面,诸将士无不奋勇向前,号角和喊声震动天地,于是大败敌军。在川北混乱的坟墓间,俘获其郯王、济王、阎国公、平章哈札尔和尔齐等文武官员一千八百六十多人,士卒八万四千五百多人,马一万五千三百匹,骆驼、骡、驴、牛、羊多达数万。

库库脱身与妻子以十余骑遁,沮黄河得浮木以渡,遂由宁夏奔和林。德济械至京,高帝释之,而以书谕逹,谓“将军自效衞青不斩苏建耳,独不见穰苴之待庄贾乎?将军诛之则已,不诛吾且念其信州、诸暨功,不得不曲赦,以伸吾不忍。自今而后,将军毋事姑息。”逹既已破平库库,乃使邓将军因兵威脇降西蕃,而自攻兴元,复取之。防左副将军亦以兵袭应昌,尽得元嗣主之嫡孙、后妃、将相、寳玉、士马、车服无筭。先后露布闻诏,振旅还京。既至,高帝为幸龙江劳之,所以慰赐有加。授开国辅运推诚宣力武臣特进光禄大夫左柱国太傅中书右丞相叅军国事,进封魏国公,嵗食禄五千石,予告及铁劵免三死,子免二死,仍世世勿絶。赉文绮帛百疋。是嵗辞判省事,右丞汪广洋代之。明年复佩大将军印,镇北平,以便宜徙山后顺宁等。处军民戸三万五千八百口一十九万七千余籍为军者给月廪为民者给田以耕凢置屯二百五十四定垦田一千三百四十三顷北平军府之用皆赖之十二月受诏还京师十余日高帝召逹与曹国公李文忠宋国公冯胜宴射而赐之交阯弓五十彤弓百因谕之曰古者诸侯有四夷功赐之弓矢逹等谢上若注意者再归而相谓天下甫息肩得无又有大兴乎甫旬日而高帝御武楼与计边事曰库库游魂尚出没奈何逹乃请曰亟发兵阬防子耳度兵几何曰十万足矣上曰吾予尔十五万骑大将军出中路文忠以左副将军出东路胜以征西将军出西路将各五万骑转饷私役者不与焉逹抵山西境都督蓝玉为前锋败其游骑于野马川复败库库于图喇河库库遁与贺宗哲合而拒我师于岭北时师数发▯而心易敌骤与之战不利死者万余人逹固垒而收之故彻侯功臣无死者敌亦不敢入塞而偏将军汤和遇它敌于防头山亦败左副将军出塞至口温虽少利而道逺乏水其后军亦为敌所掩失彻侯曹良臣大校数人然得其士马辎重畧相当独征西将军与副将军友德至西凉屡破敌尽收其妻子以私匿马駞故赏不行而上以逹功大弗问也自是逹连嵗出镇北平嵗行尽即召还上将印赐休沐以时宴见懽饮有兄弟称而逹愈恂恂恭谨尝从容谓徐兄功大未有宁止欲以吾吴时旧邸居若逹固谢不敢一日与之邸强沃以酒醉而覆之被舁卧正寝醒而惊輙俯伏阶下呼死罪上益悦命有司治甲第表其坊大功曰令天下后世毋防尔逹长女得尚燕王王高帝爱子也国于北平故逹归将印之不逾月輙复之镇时北敌渐裒弱而亦畏逹威名稀敢复犯边逹亦戒守边者唯缮城戌简士马谨烽堠而已毋得轻徼外功启衅,故终逹之镇北平十余嵗,兵民熈熈有太平色。燕王有三子,皆逹女出,亲为王舅,与天子夷軰而见,必执臣礼,不少间。王以是心念之,又得其用兵法,所练士皆选。后从王起靖难,立大勋绩,要非偶然者。胡惟庸为左丞相,憸而贪,以逹元勲贵重,欲因以内好。逹恶之,不答,则赂逹阃者福寿,使为间以图逹。福寿发之,逹亦不问。惟时时为上言惟庸不可,过委过委必败。后惟庸反,高帝以是益重逹。而其后自北平疽发背,小愈,上使逹子允恭视之,赐玺书谓今九夷八蛮,大者畏力,小者懐德,非将军何以臻此?」且召之归。疾益甚,高帝忧之,为延致天下名医,复祷于山川社稷城隍之神,愿假大将军息数载,以宁万姓。吾他日与之同往,竟不起,年五十四。高帝袒跣奔逹寝,抚尸而恸。寻辍朝,怆然谓羣臣:「大将军为朕股肱心膂,僇力行阵,东征西讨,削平羣丑,克济大勲。迩者太隂娄犯上将,万里长城一旦夺之,悲夫!尽心国家为社稷重者,宁复有大将军?吾何以报之?但着其勲烈,宣于金石,永垂不朽耳。」赠逹中山王,谥武宁,追封其三代皆中山王,而手书其「混一区夏,奠安神人」之功于墓道,且曰:「妇女毋所爱,财寳毋所取,忠志无疵,昭明乎日月,惟大将军一人而已。」自逹薨,高帝所授大将印,独宋国公胜、凉国公蓝玉,而颍川矦友德以功进封公,其受脤亦数。然上待之不能如逹,诸所饬厉,唯称中山王或中山、开平二王。而燕王即帝位为太宗,举中山王以励诸将军者不一。逹虑精而言简,令出不二,诸将奉之若神明,而善拊循其下,同甘苦,士不饱不就食,不营止不就幄,伤病者躬慰问给医药,死者哭而棺槥之。得壮士与谍,輙不杀,以恩结其意,皆为我用。所平二大都、三防省、望郡膴邑以百数,无敢有扰民者。

译库库脱带着妻子,率十多名骑兵逃走,在黄河边得到浮木渡河,于是从宁夏逃往和林。德济被械送到京城,高帝释放了他,并写信告诫逹,说:“将军只是仿效卫青没有斩杀苏建罢了,难道没有看见穰苴怎样对待庄贾吗?将军如果杀了他也就算了;若不杀,我还念及他在信州、诸暨的功劳,不得不曲法赦免,以表明我的不忍之心。从今以后,将军不要再做姑息之事。”逹平定库库脱后,便派邓将军借助军威胁迫西蕃投降,自己进攻兴元,又将其攻取。左副将军防也率军袭击应昌,俘获元朝嗣主的嫡孙、后妃、将相、宝玉、士马、车服等,不可胜数。先后把捷报上报,奉诏班师回京。到京后,高帝亲临龙江慰劳他们,慰问赏赐格外优厚。授予逹开国辅运推诚宣力武臣、特进光禄大夫、左柱国、太傅、中书右丞相、参军国事等职,进封魏国公,岁食禄五千石,准予退休,并赐铁券,免三次死罪;其子免二次死罪,且世世不绝。赏赐文绮帛一百匹。这年,逹辞去判省事一职,由右丞汪广洋代任。第二年,他又佩大将军印,镇守北平,并酌情迁徙山后顺宁等地的居民。安置军民三万五千八百户、十九万七千余口;登记为军户的,发给每月粮饷,作为民户的,发给田地耕种。共设置屯田二百五十四处,确定开垦田地一千三百四十三顷,北平军府的用度全靠这些。十二月,奉诏回京。十多天后,高帝召逹与曹国公李文忠、宋国公冯胜宴饮射箭,赐给他们交阯弓五十张、彤弓一百张,并对逹说:“古代诸侯有平定四夷的功劳,便赐给弓箭。”逹等拜谢皇上,皇上又特别留意地称许了他两次。回去后,他们互相说:“天下刚刚得到休息,莫非又要大举兴兵了吗?”刚过十天,高帝在武楼召见逹商议边事,说:“库库脱的残余势力还在出没,怎么办?”逹于是请求说:“赶快发兵消灭他们罢了。”皇帝问:“需要多少兵?”回答说:“十万就够了。”皇帝说:“我给你十五万骑兵。大将军从中路出兵,文忠以左副将军从东路出兵,胜以征西将军从西路出兵,各率五万骑兵。转运粮饷和私役人员不计在内。”逹抵达山西边境,都督蓝玉任前锋,在野马川击败敌军游骑,又在图喇河击败库库脱。库库脱逃走,与贺宗哲会合,在岭北抵抗我军。当时我军多次出征,因而轻视敌人,仓促交战而失利,战死一万多人。逹坚守营垒并收拢部众,因此彻侯功臣没有战死的;敌军也不敢进入边塞。偏将军汤和在防头山遇到另一支敌军,也战败了。左副将军出塞到口温,虽略有小胜,但道路遥远、缺少水源;他的后军又被敌军袭击,彻侯曹良臣和几名大校战死,不过所得士马、辎重与损失大致相当。只有征西将军与副将军友德到西凉,多次击败敌军,俘获了他们的妻子儿女;但因私自藏匿马、骆驼,赏赐没有兑现,不过皇帝认为逹功劳很大,未加追究。从此逹连年出镇北平,每年年终便被召回,交还大将军印,赐假休息;皇帝还按时召见他,欢宴畅饮,称作兄弟。逹更加谦恭谨慎。他曾从容地对皇帝说:“徐兄功劳很大,却没有安身之处,希望把我的吴时旧宅给他居住。”逹坚决推辞不敢接受。有一天,皇帝把他强行灌醉,令人在正寝中把他放倒;他醒来后惊惧万分,立即伏在台阶下呼喊死罪。皇帝更加高兴,命有关部门修建宅第,在宅第坊门上题写“大功”,说:“让天下后世都不要诽谤你。”逹的长女嫁给燕王为王妃。燕王是高帝的爱子,封国在北平,所以逹交还大将军印不到一个月,便又被派去镇守北平。当时北方敌人逐渐衰弱,也畏惧逹的威名,很少再敢侵犯边境。逹也只告诫守边将士修缮城堡、整顿士马、谨慎设置烽火台,不得轻易出击边外。〔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万五千八百口〕 不主动挑起战端。因此,逹镇守北平十多年,军民和乐,呈现出太平景象。燕王有三个儿子,都是逹的女儿所生;逹是燕王的岳父,虽然与天子是平辈相见,却每次都恪守臣礼,从不稍有逾越。燕王因此常常思念他,又学到了他的用兵方法;他所训练的士卒,都是精心挑选的。后来燕王起兵靖难,建立大功,实在不是偶然的。胡惟庸任左丞相,奸邪而贪婪,想趁逹地位尊贵、功勋卓著而结交他。逹厌恶胡惟庸,没有回应;胡惟庸于是贿赂逹的属官福寿,让他从中离间,图谋陷害逹。福寿把事情揭发出来,逹也没有追究,只是不时向皇帝说胡惟庸不可重用,过分委任他一定会失败。后来胡惟庸谋反,高帝因此更加看重逹。后来逹在北平背上生疽,病情稍有好转,皇帝派他的儿子允恭去探视,赐玺书说:“如今九夷八蛮,大的畏惧武力,小的感怀恩德,如果没有将军,怎么能达到这种局面?”并召他回京。他的病情加重,高帝为他延请天下名医,又向山川、社稷、城隍诸神祈祷,希望借大将军的寿命数年,以使万民安宁。我后来与他一同前往,最终他还是没有起身,享年五十四岁。高帝袒露上身、赤着双脚奔到逹的寝殿,抚尸痛哭。不久停止上朝,悲痛地对群臣说:“大将军是我的股肱心腹,尽力奋战,东征西讨,削平群丑,完成了伟大功业。近来太阴星屡次侵犯上将,万里长城一旦失去他,真是可悲啊!尽心于国家、成为社稷重臣的人,哪里还会再有大将军?我用什么来报答他呢?只能把他的功勋功烈镌刻在金石上,宣扬于后世,使之永垂不朽罢了。”追赠逹为中山王,谥号武宁;追封他的三代祖先都为中山王,并亲笔把他“混一区夏,奠安神人”的功劳写在墓道上,还说:“不爱惜妇女,不取财宝,忠贞的志节没有瑕疵,像日月一样光明,只有大将军一人罢了。”逹去世后,高帝所授的大将军印,只有宋国公胜、凉国公蓝玉,以及因功进封为公的颍川侯友德接受过;他们接受皇帝赐予的祭肉也有几次。但是皇帝待他们不能像待逹那样,对他们的训诫激励,总是称中山王,或称中山、开平二王。燕王即帝位成为太宗后,曾多次举中山王来激励诸将。逹思虑精密,言语简约,命令一经发出便不更改,诸将奉他如神明;他又善于抚恤部下,与士卒同甘共苦。士卒没有吃饱,他不去进食;没有营造营地,他不进入帐幕;对伤病者亲自慰问并供给医药;死者则哭吊并为他们备办棺椁。俘获壮士和间谍,他常常不杀,而以恩德笼络他们的心,使他们都为我所用。他平定的两个大都、三个行省以及数以百计的望郡大邑,从没有敢于扰害百姓的。

归朝上符印,单车垂槖以还,邸舍生平无。声酒伎媵之好,亲礼儒生,与谈经术古事,雍容如也。始高帝郊祀后,即建功臣庙于鸡笼山,图逹战功,与太庙配享位皆第一。逹有子女各四人,曰辉祖,曰添福,曰増寿,曰膺绪。添福早卒,膺绪初为尚宝卿,迁大同中衞指挥佥事,再迁中军都督佥事,奉朝请。太宗朝,辉祖、増寿皆前卒,而膺绪以元舅见尊宠。仁宗初,拜膺绪子景珩中军都督佥事,景璿金吾前衞指挥佥事。诸孙为指挥,勿絶。其二女皆为王妃。辉祖初名允恭,长八尺五寸,有材气,起家勲衞署理左军都督府事,月给禄二十石。逹薨之逾嵗,而赐今名,袭公。数遣往北平、山东、河南练兵治饷,还领中军都督府。建文帝即位之未几,而燕王以属尊见疑。辉祖其亲妇弟也,王之次子高阳王高煦时留京师邸,窃辉祖善马逃,辉祖遽以闻。建文帝以是益亲信之,辉祖亦秉节无二,进兼太子太傅。燕兵渡京口,辉祖犹与开国公常升等分道出战,独力王下京师,独弗迎,以是文武羣臣论劾辉祖,削爵勒归私第。寻下缇骑狱者五年而卒,盆死。仁孝皇后亦弗敢请嗣。至十八年,而上念逹功大,且以故后恩,俾其子鈫袭爵,尽还其诰劵嵗禄赐田。明年来朝,不待命辞,上犹恨之,复削爵徙凤阳。仁宗即位,鈫复来朝,诏复故爵,寻卒。子显宗嗣。嗣二十三年而卒,无子弟承宗嗣,娄领军府提督南京守备,加太子太傅。矜严有威,练逹政体。嗣十六年而卒,子俌嗣。凢再督南京守备,持重善为容,南中士民熟称之。加太子太傅。嗣五十二年而卒,赠太傅。孙鹏举嗣。鹏举之生也,俌梦宋岳鄂王飞入其室,故以字名为人温厚长者。凢三领军府督守备,加太子太保。晩节嬖其妾,奏立为夫人,欲以其子邦宁称嫡,防有所格,不得立,立其庻长子邦瑞。鹏举嗣公凢五十二年卒,邦瑞嗣督守备。寻以病辞。自显宗嗣而高帝。孝陵在留京者,以懿戚世世奉祀。文皇初即位,以一中牢告中山王。其后因之増寿,以父任三迁至左军左都督侍宿衞。建文帝业,以持燕王事,从容谓増寿:“王得无反乎?”増寿顿首曰:“燕王先帝同气,且富贵已极,何故反?”燕师起,则时时从増寿▯虚实。増寿亦时时从王所输欵。建文帝渐觉之,未及问,而燕师从金川门入,召増寿诘之,不对手劒防増寿腰。燕王入抚尸而哭。既即位,封増寿为武阳侯,再追封定国公,俾子景昌嗣,嵗禄二千五百石。久之,领军府嗣凢三十五年而卒。子显忠嗣,十二年卒。子永宁防,又七年而嗣,疾失心,予半禄,罢朝请病二十六年卒。子光祚嗣,久之,领军府以东宫旧恩,超进太傅。旋以监脩武睿二朝实録成,累加太师兼太子太师,凢四十五年卒。子延德嗣,领军府四十余年卒。子文壁嗣,领军府加太保太子太傅。嘉靖中,诏裁恩泽世封,而魏定二公皆自以功弗夺。有言定公功不称者,卒弗夺也。天下仅五公逹,子孙居二焉。弇州外史曰:「高帝之取天下,计初下建康,再与陈友谅角,实在行而其它十七皆大将军力也。大将军之亷靖仁武,沈几防胜,即古名世之佐,曷过焉?劳而不伐,夙夜匪懈,与功名终,葢所以处君臣之际,防矣。元女侑配英主,整其成师于十五年后,而资靖难两都,二公光表后裔,宠冠羣辟,夫岂幸哉?儒生之第武者,輙先太公望。夫太公因累世之圣奉,以伐至不仁,牧野一战,倒戈攻北,无所借于鹰扬,而殷社栗矣。土一胙,而疾驱于安丘之逆旅,举贤尚功,汲汲以为齐百世计,孰与夫大将军受脤而忘其家,誓众而忘其身,论爵第赏而忘其子孙哉?吾故持标而昻之,以为古今勲臣第一云。」

弇州续稿巻八十

钦定四库全书弇州续稿巻八十一明 王世贞 撰文部

史传

译回朝时交还符印,乘一辆车、空着行囊回来,宅第中平生没有积蓄。他不喜欢声色、饮酒、歌伎和姬妾,却亲近礼遇儒生,与他们谈论经术和古事,举止从容自如。当初高帝郊祀后,便在鸡笼山修建功臣庙,绘制逹的战功图像;在太庙配享的位置上,他也排在第一。逹有儿子、女儿各四人,儿子名辉祖、添福、增寿、膺绪。添福早逝,膺绪起初任尚宝卿,升任大同中卫指挥佥事,又升任中军都督佥事,奉诏入朝。太宗朝,辉祖、增寿都已先去世,膺绪因是元舅而受到尊宠。仁宗初年,任命膺绪的儿子景珩为中军都督佥事,景璿为金吾前卫指挥佥事。其他孙辈也都任指挥,爵禄没有断绝。逹的两个女儿都成为王妃。辉祖起初名叫允恭,身高八尺五寸,有才干气概,因功臣卫士起家,署理左军都督府事务,每月领取俸禄二十石。逹去世一年多后,赐他现在的名字,承袭国公爵位。多次派他前往北平、山东、河南练兵、治理粮饷,回来后掌管中军都督府。建文帝即位不久,燕王因宗属尊贵而受到猜疑。辉祖是燕王亲姐的丈夫,燕王次子高阳王高煦当时留在京师宅第,偷走辉祖的良马逃跑,辉祖立即把这件事上报。建文帝因此更加亲信辉祖,辉祖也始终守持节操,没有二心,升任兼太子太傅。燕兵渡过京口,辉祖仍与开国公常升等分道出战;燕王攻下京师时,唯独辉祖没有出迎。因此文武群臣纷纷弹劾辉祖,削去他的爵位,勒令回到私宅。不久被缇骑押入监狱,五年后去世,死于狱中。仁孝皇后也不敢请求让他的后代承袭爵位。到第十八年,皇帝念及逹功劳很大,又因为旧日皇后的恩情,让他的儿子鈫承袭爵位,全部归还他的诰券、岁禄和赐田。第二年他入朝,不等候命令便辞归,皇帝仍然怨恨他,再次削爵,迁徙到凤阳。仁宗即位,鈫再次入朝,诏令恢复原来的爵位,不久去世。其子显宗承袭。承袭二十三年后去世,没有儿子,由弟弟承袭宗系;他多次掌领军府,提督南京守备,加太子太傅。为人矜持严肃而有威仪,熟悉逹的治军原则。承袭十六年后去世,其子俌承袭。两次提督南京守备,持重而善于处事,江南士民都熟悉并称道他,加太子太傅。承袭五十二年后去世,追赠太傅。孙鹏举承袭。鹏举出生时,俌梦见宋岳鄂王飞入他的屋中,所以取字命名为鹏举;他为人温厚,是一位长者。三次掌管军府、督理守备,加太子太保。晚年宠爱他的妾,奏请立她为夫人,想让她的儿子邦宁按嫡子身份承袭爵位;因有所阻碍,未能立邦宁,便立他的庶长子邦瑞。鹏举承袭国公爵位,共五十二年后去世,邦瑞承袭并任督守备。不久因病辞职。自显宗承袭以来,直到高帝,孝陵留在京城的祭祀事务,都由懿戚世代奉祀。文皇初即位时,以一太牢祭告中山王。后来因增寿之故,他凭父亲的功劳三次升迁至左军左都督,侍从宿卫。建文帝在位时,因燕王的事情,建文帝从容地对增寿说:“燕王莫非要反叛吗?”增寿叩头说:“燕王是先帝的同胞兄弟,而且富贵已经达到极点,为什么要反叛?”燕军起兵后,建文帝常常让增寿探听军情。增寿也常常向燕王传递消息。建文帝渐渐察觉此事,还没有来得及审问,燕军便从金川门攻入。建文帝召增寿来审问,增寿不回答,建文帝拔剑刺穿增寿的腰部。燕王入内抚尸痛哭。即位后,封增寿为武阳侯,又追封为定国公,令其子景昌承袭,岁禄二千五百石。过了很久,景昌掌领军府,共三十五年后去世。其子显忠承袭,十二年后去世。其子永宁承袭,又过七年才正式承袭;他因疾病精神失常,发给一半俸禄,因病停止入朝,二十六年后去世。其子光祚承袭,过了很久,因东宫旧日恩遇,越级升为太傅。不久因监修武、睿二朝实录完成,多次加官至太师兼太子太师,共四十五年后去世。其子延德承袭,掌领军府四十多年后去世。其子文壁承袭,掌领军府,加太保、太子太傅。嘉靖年间,诏令裁减恩泽世袭封爵,但魏国公、定国公二家都认为凭功劳不应夺爵。有人说定国公的功劳不相称,最终也没有夺爵。天下仅有五家国公,逹的子孙占了其中两家。《弇州外史》说:“高帝夺取天下,最初谋划攻下建康,后来两次与陈友谅交战,实际上亲自作战的只有这些,其余十七次全靠大将军的力量。大将军廉洁安静、仁慈勇武,深谋远虑而善于制胜,即使是古代闻名一世的辅佐之臣,又有谁能超过他?劳苦而不夸耀,早晚不懈怠,直到功名终成;大概正是因为这样处置君臣关系,才没有祸患。元朝女子辅助英主,整顿军队,经过十五年后,帮助靖难军取得两座都城,使两位国公光耀并表彰后代,恩宠超过群臣,这难道是偶然的吗?儒生谈论武将,往往首先推崇太公望。太公望凭借历代圣王的积德,讨伐最不仁的君主;牧野一战,商军倒戈,反过来攻打商军后方,根本不必依靠鹰扬将军,而殷的社稷已经战栗了。他受封一块祭肉,便急忙赶往安丘的旅舍,举荐贤能、崇尚功劳,急切地为齐国百代谋划;与大将军受赐祭肉后忘却自己的家,宣誓于众军前忘却自身,论定爵位、排列赏赐时忘却子孙相比,究竟谁更高明呢?所以我特意高举大将军,以他为标榜,认为他是古今功臣中的第一人。” 《弇州续稿》卷八十 钦定《四库全书》《弇州续稿》卷八十一 明,王世贞撰 文部 史传

开平岐阳宁河三王世家开平王常遇春者,濠之定逺人。其先世世为农家。遇春长身白晳,有胆力,猿臂善射。元末羣盗起,躏江淮间,而盗魁刘聚者得遇春而识之,使为什夫长,有所攻剽,遇春敢力深入,必克获而归,以是为聚所爱重。而遇春察其急卤掠,毋逺志,属髙帝驻兵和州,乃偕其私卒数十来归。居两月未有所见,自请为先锋。上曰:「尔饥故来归耳,且有故主在,吾安得夺之?」遇春顿首泣曰:「刘聚盗耳,无能为也。倘得効犬马之力于知者,虽死犹生。」上犹弗许,曰:「能相从渡江乎?取太平而后臣我,未晩也。」既渡江抵采石矶,元兵置阵于矶上,舟相去者三丈余,矢刃猬集,莫敢登。遇春飞舸至上,麾之应声挺戈跃而上,敌皆披靡,帅师乗之,大败其众。遂乗胜取太平,始授总管府先锋。无何进为总管。上既已渡江,而诸将士家属辎重皆在北滁和之守备单,而元中丞曼济哈雅拥舟师数万袭据采石界其中间音问絶。上率大众攻之,使遇春多张疑兵以分其应,而自帅正兵捣之。既合,而遇春别操轻舸以精兵横冲哈雅之舟,分为二,左右纵击,大破之,悉俘其精鋭。自是元师扼江之势衰,而南北通矣。遂从取集庆路,再从徐达取镇江,复为领军先锋。徐达攻常州而降卒叛,与张士诚合而围达,命遇春以师援,表里击士诚,大破之,擒其枭将张将军,复为总管。遂进统军大元帅,克常州,迁中翼大元帅。寻从徐达下寜国,分兵取马防沙,遂取池州,战功最进,行中书省都督马歩水军大元帅。从上取婺州,复有功,进镇国上将军,同佥书枢宻院事,守婺州。遂以其兵攻衢州,衢州下,其院判张斌以卒万人降,克衢州,进佥枢宻院事。移兵攻杭州,久之,张士诚兵来援,累战战不大利,召还京师。寻从徐达守池州,大破陈友谅之众,语具达传。陈友谅入冦,薄我于都城之龙湾,上设伏。大破之,遇春功复最上。追友谅于江州,遇春留守,用法严,军民肃,敛进行省参知政事。复从上追友谅于安庆,遂取江州,还督龙湾寨之师。张士诚之大将李伯升围我长兴,援兵遇之,败长兴围急。上乃遣遇春以大军援之,兵至,伯升拔营遁,俘斩其后军五千余人。城安庆,破池州之叛卒罗友贤,斩之,余党悉平。上所任将帅,其最著者三人,曰平章邵荣、右丞徐达与遇春。荣最为宿旧,且善战,既贵而骄,有所不得志,輙谋伏兵,置酒要上饮而刼之。事发,就防,上犹语诸将:“吾欲宥荣死,以慰劳臣众。”唯唯,遇春直前曰:“人臣而以反名,寜可宥?臣谊不与之共生。”上乃饮荣酒,流涕而僇之,以是心益爱重遇春。张士诚别将吕珎围刘福通于安丰,上救之,师至而珍已破城,杀刘福通矣。其兵势盛,而连营水陆为战守备甚严,时汪元帅为前锋,拔其中垒而据之。防左右军败,汪元帅兵欲出走,阻于堑则殊死鬬,卒不可败,而遇春以精骑横突其胁,凡三合三胜,大军乗之,遂大胜,俘获士马无筭。进围安丰,元将左君弼自庐州来救,徐达与遇春逆击,大破之,遂移薄庐州,且下。而陈友谅倾其国兵,号五十万来争南昌,围之数百重,凡三月余,而上趣达、遇春庐州之师归,遂从上往救,遇于鄱阳湖之康郎山。达首败其前锋,纵火焚敌舟二十艘,杀获以千计,而敌不退。友谅太尉张定邉奋前犯上舟,适胶浅,事且迫,遇春从傍射定边中之,始稍稍引退。上舟脱,而遇春舟复胶,力战以脱。明日复大战,乘风纵火,焚其舟数十里,湖水尽赤。友谅弟友仁、友贵等皆焚死,连战三日,友谅之卒死者过半,而我兵所亡失亦畧相当。既出湖口,诸将佐气稍稍夺,欲纵之去,遇春独不言,上悟,乃移舟扼上流,而别出竒兵絶饷道,凡旬五日,而友谅军食乏,其左右金吾将军皆降,友谅迫以百艘突围,湖口而上,蹴之,自辰至酉,友谅中流矢死,俘其卒五万人,斩及溺者三倍之,乃班师。饮至,防勲以遇春及廖永忠、俞通海为首,赐土田金帛过当。复从上讨友谅之子理于武昌,围甫合,而其丞相张必先自岳来援,遇春以五千骑逆击,破擒之。必先,友谅骁将也。陈理魄夺出降,进遇春中书平章政事。寻从徐达取庐州,始别将兵畧定临江之沙坑、麻岭十洞、牛皮等寨,遂定赣州,下南安、南雄、韶州诸路。师还,取安陆、襄阳,复从徐达克泰州,已克髙邮,狥淮安、徐、宿、安丰,悉下之。大发兵讨张士诚,命遇春仍副大将军达而行。舟师出太湖,擒其万户尹义等,直趣湖州之毘山,与士诚兵水陆劲鬬,敌大溃,遂薄其城。

译开平王、岐阳王、宁河王世家 开平王常遇春,是濠州定远人。他的祖先世代都是农民。遇春身材高大,面色白净,有胆量和力量,臂如猿臂,善于射箭。元朝末年群盗兴起,在江淮间肆意掠夺。盗魁刘聚得到遇春并认识他,让他做什夫长。每逢进攻劫掠,遇春都敢于奋力深入,必定取胜、缴获后回来,因此受到刘聚的喜爱和器重。遇春看出刘聚只急于抢掠,没有长远志向,适逢高帝驻兵和州,便带着自己的几十名士卒前来归附。过了两个月还没有得到任用,他主动请求做先锋。皇帝说:“你是因为饥饿才来归附的,而且原来还有主人,我怎么能夺取你呢?”遇春叩头哭泣说:“刘聚只是盗贼,没有什么作为。假如能在知己面前效犬马之劳,即使死了也如同活着。”皇帝仍不答应,说:“你能跟随我渡江吗?攻取太平之后再做我的臣子,也还不晚。”渡江抵达采石矶后,元军在矶上列阵,船只相距三丈多,箭矢兵刃密集如刺猬,没有人敢登岸。遇春乘快船来到阵前,挥手示意;得到回应后,他挺戈跃上岸,敌军纷纷溃散。皇帝率军乘势进攻,大败敌众。于是乘胜攻取太平,遇春开始被授任总管府先锋。不久升为总管。皇帝渡江后,各将士的家属和辎重都还在江北,滁州、和州的守备空虚;元朝中丞曼济哈雅率领数万水军袭击并占据采石一带,双方中间音信断绝。上亲自率领大军攻打他们,让常遇春多设置疑兵来分散敌军的援应,自己则亲率主力军猛攻。两军交战后,常遇春另自率领轻快战船和精兵,横冲哈雅的船队,将其截为两段,从左右两侧猛烈攻击,大败敌军,把他们的精锐全部俘获。从此,元军扼守长江的势力衰弱,南北道路也就贯通了。于是常遇春跟随上攻取集庆路,又跟随徐达攻取镇江,再次担任统军先锋。徐达攻打常州时,投降的士卒反叛,与张士诚会合包围徐达,便命常遇春率军援救;常遇春从内外夹击张士诚,大败其军,擒获其勇猛的将领张将军,又任总管。随后晋升为统军大元帅,攻克常州,升任中翼大元帅。不久,常遇春跟随徐达攻下寜国,分兵攻取马防沙,于是攻取池州;因战功卓著,升任行中书省都督马歩水军大元帅。常遇春跟随上攻取婺州,再次立功,升任镇国上将军、同佥书枢宻院事,镇守婺州。于是他率领本部兵马攻打衢州,衢州投降,衢州院判张斌率一万士卒投降;攻克衢州后,升任佥枢宻院事。后来调兵攻打杭州,过了很久,张士诚的军队前来援救,接连交战,战事多不利,于是召还京师。不久,他跟随徐达守卫池州,大败陈友谅的军队,详情载于《徐达传》。〔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人〕 陈友谅入侵,进逼我军于都城龙湾一带,上设下伏兵,大败陈友谅,常遇春的功劳又居首位。上在江州追击陈友谅,常遇春留下镇守,执法严明,军民都很整肃;因功收授行省参知政事。后来又跟随上在安庆追击陈友谅,随即攻取江州,回来督率龙湾寨的军队。张士诚的大将李伯升包围长兴,我军援兵与他交战,援兵战败,长兴的包围形势更加危急。上于是派常遇春率大军救援,军队到达后,李伯升拔营逃走;我军俘获、斩杀他的后军五千多人。常遇春修筑安庆城防,击破池州叛卒罗友贤,将其斩杀,其余党羽全部平定。上所任用的将帅中,最著名的有三人:平章邵荣、右丞徐达和常遇春。邵荣是最早跟随上、关系最久的旧臣,又善于作战;显贵之后便骄傲起来,稍有不得志,就常常策划埋伏,摆酒邀请上赴饮,想要劫持上。事情败露后,邵荣被交付防守;上还对诸将说:“我想赦免邵荣的死罪,用来慰劳群臣。”众将都唯唯应诺,只有常遇春直上前说道:“身为人臣却被冠以谋反之名,怎么可以宽赦?臣下在道义上不能同他共生。”上于是与邵荣饮酒,流着眼泪将他处死,因此内心更加喜爱和器重常遇春。张士诚的别将吕珎包围刘福通于安丰,上前去救援;军队到达时,吕珎已经攻破城池,杀死了刘福通。陈友谅的军势强盛,水陆军队连营布阵,战守的准备十分严密。当时汪元帅担任前锋,攻占了敌军的中营并据守在那里。敌军左右两军战败,汪元帅的军队想要突围逃走,被壕沟阻挡后便拼死战斗,始终无法击败他们;常遇春于是率精锐骑兵横向冲击敌军的侧翼,前后三次交锋,三次获胜,大军乘势进攻,于是取得大胜,俘获的人马无法计数。随后进军包围安丰,元将左君弼从庐州前来救援,徐达与常遇春迎头截击,大败左君弼,于是转而逼近庐州,庐州也将被攻下。陈友谅调集全国军队,号称五十万,前来争夺南昌,将南昌包围了数百层,总共持续了三个多月。上催促徐达、常遇春率驻在庐州的军队返回,于是常遇春跟随上前往救援,在鄱阳湖的康郎山与敌军相遇。徐达首先击败敌军前锋,放火焚烧敌船二十艘,杀死、俘获敌军以千计,但敌军并不退却。陈友谅的太尉张定邉奋勇向前,冲击上所乘的船,恰好船搁浅,形势十分危急;常遇春从旁边射中张定边,他才开始稍稍退却。上所乘的船得以脱险,但常遇春的船又搁浅了,他奋力作战才得以脱身。第二天再次发生激战,常遇春借着风势放火,焚烧敌船绵延数十里,湖水全都被染成了红色。陈友谅的弟弟友仁、友贵等人都被烧死。连续交战三天,陈友谅的士卒死亡过半,而我军伤亡损失也大致相当。出了湖口后,诸位将领的士气渐渐低落,想放任陈友谅离去,唯独遇春不说话。皇帝醒悟过来,于是移船扼守上游,另派奇兵截断粮道。过了十五天,陈友谅军中粮食匮乏,他身边的金吾将军都投降了。陈友谅被迫率一百多艘船突围,向湖口上游逃去,我军追击他。从辰时到酉时,陈友谅被流箭射中而死;俘获其士卒五万人,斩杀和淹死的有其三倍之多,于是班师。举行饮至庆功礼时,论定功劳以遇春及廖永忠、俞通海为首,赐给他们的田地、金帛超过规定。又跟随皇帝在武昌讨伐陈友谅的儿子陈理,包围刚刚形成,陈理的丞相张必先便从岳州前来援救。遇春率五千骑兵迎击,击败并擒获张必先。张必先是陈友谅的骁将。陈理惊惧失魂,出城投降,遇春升任中书平章政事。不久跟随徐达攻取庐州,先后分别率兵略定临江的沙坑、麻岭十洞、牛皮等寨,于是平定赣州,攻下南安、南雄、韶州各路。军队回师,又攻取安陆、襄阳;再跟随徐达攻克泰州,已经攻克高邮,又巡行攻取淮安、徐州、宿州、安丰,全都平定。大举发兵讨伐张士诚,命遇春仍任副大将军,跟随徐达出征。水军从太湖出发,擒获张士诚部下万户尹义等人,直奔湖州毘山,与张士诚军队在水陆两面激战,敌军大败,于是进逼湖州城。

飞车战舰髙皆与睥睨埒。其丞相士信扫境内兵来援,筑垒旧馆,压我师之背。遇春率竒兵由大全港入,营于东阡,却压其背。士信急抽精兵搏战,遇春鼓将士,立破之。复破其援兵赤龙船于乌镇,士信跳旧馆之卒降,得六万人,湖州亦下。遂进围平江路,数破其城中兵,凡八月,始克之。缚士诚以归,籍其兵得二十五万。时上犹称吴王,召见防门,所以慰劳备至,进银青荣禄大夫、上柱国、録军国重事,封鄂国公。上念遇春功大,欲尊贵之,而李善长、徐达已为左右相国,不能复置相,乃以遇春为平章军国重事,制禄秩与相国等。复议讨中原,遇春有所献防,语具徐达世家。遇春之前议讨张士诚防,亦如是,大较欲轻兵直捣其心腹肢节,当自瓦解。上持重不之用也,而心伏其勇。至是,命遇春为征北副将军,与大将军达率歩骑二十五万以北上,亲祃旗于龙江,谕诸将:“当百万之众,摧锋防阵,所向披靡,无如副将军遇春。第吾不虞其不能战,虞其轻战耳。”夫遇春大将也,而好与一小校争能,甚非吾所望也。遇春顿首拜诏。既行,呉王即皇帝位,册立皇太子,以遇春领其少保。遇春师与大将军合畧,定山东诸郡,遂破汴梁,走其帅李景昌。进攻河南,元兵五万阵洛水北,将合,遇春单骑突其阵,敌以二十骑攅槊刺遇春,遇春发一矢殪当先者,大呼而入,麾下壮士从之,遂尽杀其二十骑,敌遂大溃。河南下诸郡邑悉平。上为幸汴梁,至之二日,而遇春驰入谒。上劳之曰:“将军与大将军北征,不逾嵗而下中原之半,功亦大矣,劳且倍矣。”遇春顿首曰:“亡元之民服上威徳耳,臣等祗奉成筭,以效驱驰,固大幸也。”上悦。三日辞,复往河南,遂与大将军畧定河北,进逼其大都,元主北走,遂取之。移兵狥太原,元太傅河南王库库特穆尔自保安还师来援,其锋鋭甚。遇春与达谋曰:“我骑兵虽集,而歩卒未至,骤与之战,必多杀伤,且未易决也。夜刼之,彼必有走而溃耳。”达曰:“善。”夜刼之,库库果溃而走,太原下。改遇春为左副将军,居右副将军冯宗异。上出寨取大同,转狥河东西渡关下奉元路,遂与宗异合而西,逼凤翔。其平章李思齐率所部十余万众奔临洮,凤翔下。防元丞相伊苏以兵冦通州,至白河而遁。上乃遣遇春以所部驰至故元都,部署将士,而浙江行省平章李文忠副之。遇春谍元主在开平,乃选歩卒八万,骑一万,取道三河,经鹿儿岭,抵恵州,败其将江文清于锦州,获士马千计。次全寜,遂与伊苏遇,复败之。进次大兴州,遇春使分千骑为八伏,徼其归,大兴之守兵走,伏发,大败之,擒其丞相托和济,遂薄开平。元主已前走,追北数百里,俘其宗王庆生、平章鼎珠等,斩之。凡得将士万人,车万辆,马三千匹,牛五万头,子女货寳称是。师还次栁河川,暴得疾卒,年仅四十。上为震动,丧车至龙江,亲出奠,为文哭之,叙其功甚详。已而大恸,始命有司制,闻大臣讣,用宋太宗为韩王赵普举哀礼,择▯地钟山之隂。明器刍灵,凡九十一切,皆官给,不以烦其家。仍驿书报大将军,达使归而防▯。特赠翊运推诚宣徳靖逺功臣,开府仪同三司,上柱国,太保,中书右丞相,追封开平王,谥忠武。复推恩王其三代,皆赐谥。时犹袭元故,明年论功,赐金币一,与大将军等。而封子茂郑国公,嵗禄二千石,予诰劵,配飨髙帝庙庭,与祠鸡笼山功臣庙,皆次大将军为第二。遇春为人沈鸷果毅,抚士卒与同甘苦,皆乐为之用。出则摧锋,退则殿后,未尝败北。虽不习书史,而用兵决胜,与古人合。年差长于大将军二嵗,数从征伐,奉节制进止,赴期不敢爽毫髪。大将军雅亦推爱之,终始无小间。惟性稍好杀而淫,以此不能比大将军。而一时称名将者,犹曰徐常,徐常云。而上亦均重之,晩节每举以励诸将帅,必曰中山开平二王不偏废也。郑国公茂者,弱冠而封,其妇父复为宋国公冯胜,以是益骄贵,不练事。上亦知之,故不复使将。封十七年而▯宋国公胜。比北征纳克楚,茂念诸彻侯位其下,皆得有偏禆任而已,独不得偏禆任,邑邑不乐,多不奉宋国公约束。而宋国公儿子畜之,数加责诮。茂故慢辞以应,宋国公恚而防纳克楚请降,诣右副将军蓝玉营,譲酒与衣相忤。纳克楚悔欲出,而茂直前搏之,纳克楚走,茂复斫之,伤而部卒颇有惊溃者。宋国公得脩恚,上书増饰其状,以为茂激变。诏即军械系至京,而茂亦列上宋国公贪淫不法事。上乃収宋国公大将军印,而削茂爵,安置广西之某所。

译飞车和战舰的高度都与城上的女墙相等。张士诚的丞相士信调集境内军队来援,在旧馆修筑营垒,压迫我军后方。遇春率奇兵从大全港进入,在东阡扎营,反过来压迫敌军后方。士信急忙抽调精兵迎战,遇春击鼓鼓舞将士,立即将其击败。又在乌镇击破其援军的赤龙船,士信逃走,旧馆的士卒投降,俘获六万人,湖州也被攻下。于是进军包围平江路,多次击败城中军队,经过八个月才攻克。把张士诚捆缚押回,登记其军队,得到二十五万人。当时皇帝仍称吴王,召见遇春于宫门,慰劳极为周到,升授银青荣禄大夫、上柱国、录军国重事,封鄂国公。皇帝考虑遇春功劳很大,想提高他的地位,但李善长、徐达已经任左右相国,不能再设置丞相,于是任命遇春为平章军国重事,俸禄等级与相国相同。又商议讨伐中原,遇春提出的谋略,详见《徐达世家》。遇春此前建议讨伐张士诚时也是这样,大意是想用轻装部队直捣敌军的心腹和肢节,使其自行瓦解。皇帝持重,没有采用,但心中佩服他的勇气。到这时,任命遇春为征北副将军,与大将军徐达率步骑二十五万人北上;皇帝亲自在龙江祭旗,并告诫诸将:“面对百万大军,冲破敌军锋线、摧毁敌阵、所向披靡,没有人比得上副将军遇春。我所担心的不是他不能作战,而是担心他轻率作战罢了。”遇春是大将,却喜欢同一名小校争强好胜,这很不符合我的期望。遇春叩头接受诏令。出发后,吴王即皇帝位,册立皇太子,任命遇春兼领太子少保。遇春的军队与大将军会合,大致平定山东各郡,随即攻破汴梁,赶走元军统帅李景昌。进攻河南时,元军五万人在洛水北岸列阵。双方将要交战,遇春单骑冲入敌阵,敌军二十名骑兵聚集长矛刺向遇春。遇春射出一箭,射死冲在最前面的人,大喊着冲入敌阵;部下壮士跟随他,于是杀尽这二十名骑兵,敌军随即大败。河南各郡县全部平定。皇帝亲临汴梁,抵达两天后,遇春驰马入宫拜见。皇帝慰劳他说:“将军与大将军北征,不到一年便攻下中原一半,功劳很大,劳苦也加倍了。”遇春叩头说:“元朝灭亡,是那里的百姓服从皇上的威德;我们只是遵奉既定谋略,效劳奔走,实在是很幸运。”皇帝听了很高兴。三天后遇春辞行,再到河南,便与大将军大致平定河北,进逼元朝大都,元主向北逃走,于是攻取大都。军队转而巡行攻取太原,元太傅河南王库库特穆尔从保安率军回援,锋芒十分锐利。遇春与徐达商议说:“我军骑兵虽已集结,但步兵还没有到,仓促与敌交战,必然会有很多杀伤,而且不容易决出胜负。夜间袭击他们,他们一定会逃散溃败。”徐达说:“好。”夜间发动袭击,库库果然溃败逃走,太原被攻下。改任遇春为左副将军,位居右副将军冯宗异之上。皇帝出营攻取大同,转而巡行黄河东西两岸,渡过关隘攻下奉元路,于是与冯宗异会合向西,进逼凤翔。元朝平章李思齐率所属十多万人逃往临洮,凤翔被攻下。元丞相伊苏率兵侵犯通州,到了白河便逃走。皇帝于是派遇春率本部迅速赶到原元朝都城,部署将士;浙江行省平章李文忠任副将。遇春侦知元主在开平,便选步卒八万人、骑兵一万人,从三河取道,经过鹿儿岭,抵达惠州,在锦州击败元将江文清,俘获士马数千。军队驻扎全宁,随即与伊苏交战,再次将他击败。进军驻扎大兴州,遇春派一千骑兵分为八队设伏,截击敌军归路。大兴州守军逃走,伏兵出击,将其大败,擒获元丞相托和济,于是进逼开平。元主已经先行逃走,追击败军数百里,俘获宗王庆生、平章鼎珠等人,并将他们斩杀。总共俘获将士一万人、车辆一万辆、马三千匹、牛五万头,子女和财宝也与此相当。军队回师,驻扎在柳河川,遇春突然得病去世,年仅四十岁。皇帝为之震动,丧车抵达龙江时,亲自出城祭奠,作祭文哭悼他,详细叙述他的功劳。随后皇帝大为悲痛,才命有关部门制定礼制:听闻大臣讣告时,采用宋太宗为韩王、赵普举行哀礼的制度;选择钟山之阴作为墓地。明器、刍灵共九十一件,全由官府供给,不使他的家人劳费。又驿传诏书告知大将军,徐达返回为他护送安葬。特赠翊运推诚宣德靖远功臣、开府仪同三司、上柱国、太保、中书右丞相,追封开平王,谥忠武。又推恩封王其三代祖先,都赐予谥号。当时仍沿袭元朝旧制,第二年论功时,赐给他金币一份,与大将军相等。又封他的儿子茂为郑国公,岁禄二千石,赐诰券,配享高帝庙庭,并在鸡笼山功臣庙受祭,位置都排在大将军之后,为第二。遇春为人沉着果断,抚爱士卒,与他们同甘共苦,士卒都乐意为他效力。出战时冲击敌军锋线,退兵时殿后,从未败北。虽然不熟悉书史,但用兵决胜与古人相合。他比大将军年长两岁,多次跟随征伐,奉行节制、进退号令,赶赴期限不敢差错分毫。大将军一向也推重爱护他,始终没有小的嫌隙。只是遇春性情稍微喜欢杀戮,又好女色,因此不能与大将军相比。当时称为名将的,仍说“徐常”,即徐达、常遇春。皇帝也同样看重他们,晚年常常举他们来激励诸将帅,总是说中山王、开平王不可偏废。郑国公茂二十岁便受封,他的岳父又是宋国公冯胜,因此更加骄贵,不愿学习政事。皇帝也知道这一点,所以不再让他领兵。受封十七年后,他隶属宋国公冯胜。等到北征纳克楚时,茂想到其他彻侯的地位都在自己之下,却都能担任偏禆之职,唯独自己不能,因此闷闷不乐,常常不听从宋国公的约束。宋国公把他当作儿子畜养,却多次责骂他。茂便傲慢地回应,宋国公愤怒,于是将纳克楚请求投降的事情夸大上报,前往右副将军蓝玉的营地。蓝玉以酒和衣物相待,却与他发生冲突。纳克楚后悔,想要逃出营地,茂便冲上前与他搏斗;纳克楚逃走,茂又砍伤了他,部下士卒颇有惊慌溃散的。宋国公得到发泄怒气的机会,便在上书中夸大事态,认为茂激发了变乱。皇帝下诏立即把茂械送京城,茂也上奏列举宋国公贪婪好色、违法乱纪的事情。皇帝于是收回宋国公的大将军印,削去茂的爵位,将他安置在广西某处。

然犹念遇春功,别封次子升为开国公。茂至流所,而龙州守某土夷也,慕茂家世,以爱女事之,而与他土夷争,为所发。茂闻之,伏毒死。或云龙州守隠之他所,实不死。上为穷索茂,且发大兵继之,而卒不得茂踪迹。或云定死矣,乃小解,而升嗣公之明年,加太子太保。建文末,以抗靖难师得罪,安置云。南之临安,以忧死。子继祖,继祖子寜,寜子复。▯治中録六王后,得拜南京锦衣衞指挥使。子绍袭,绍卒,子经袭,经卒,子凤袭,凤卒,子▯振袭。嘉靖中,继絶世,封懐逺侯,号为开国辅运推诚宣力武臣,阶特进荣禄大夫,勲柱国,嵗禄千石。卒,子文济嗣,文济卒,子▯绪嗣。弇州外史曰:「髙帝以神武定天下,其臣皆莫及,然至于中山、开平二王,则心仪焉。开平之甫定大业,而不与其荣,宜帝之悲思之也。世谈开平之勇,而诚意之谋,皆怪而陋。夫喑乌跳荡,百夫雄耳,彼岂知有所谓大将者?夫封鄂而谥忠武,唐之尉迟氏,宋之岳氏,并开平而三大将之材,岳氏则吾开平伯仲哉!」岐阳王李文忠,字思本,泗之盱眙人。父曰陇西恭献王贞,母曹国公主,上之长姊也。贞农家子,无他长,独有醇谨,而公主归之。生文忠,甫十二而公主薨。时淮南北盗起,父贞携之,东西走锋镝间,防不能活。闻上已起兵滁阳,间关往投之,至则相抱而哭。皇子幼,上多蓄童稚之材,勇者子之。时文忠尚名保儿,使冐国姓,而从皇侄文正列,延师诲之,读书史,傍习兵法。上尝携所业,传示幕僚曰:「平世一卿士也,虽然要当于马上习之。」俾以舍人从军,防应池州,奋击破陈友谅之卒,骁勇为诸军冠。时年仅十九。无何,以舍人率所部取青阳、石埭、旌徳,皆下之。败元枢宻院判鄂尔和于万年街,遂败苗军于于潜、昌化,获其妇女辎重甚伙。文忠念士饱饮且骄,夜潜杀所获而焚其辎重,以激之曰:「患不力战耳,何患不富贵乎?」遂前袭破洪元帅营,降其众千余。寻防邓愈、胡大海之师,取严州,超为帐前总制亲兵左副都指挥使,兼领元帅府事,镇之。时严新下,城垒未固,而张士诚来争,挟苗獠之众,水陆数万人,奄至。文忠以轻兵从陆逆击,大破之,馘其首标之槎而放之中流。水兵见之,亦夜遁。遂克诸暨,进浙江行中书省左丞。苗将蒋英贼杀其帅参政胡大海以叛,文忠急击破之,蒋英走。诸暨守将谢再兴亦叛,挟张士诚冦我东阳,文忠驰救,复破之,再兴走。文忠以反侧郡处两叛间,又与强敌接壌,而练兵缮甲,屹不可屈。始文忠所筑逼诸暨而城者,曰新城。士诚之司徒李伯升悉兵号二十万来围新城,文忠救之,令去城十里而军。新城之将来告,谓贼势盛,不敌,盍小避其锋,俟大军至而后合击之。文忠曰:「俟大军至,城为彼有矣。将在谋不在众寡。」遂誓师而鼓之曰:「彼众而嚣,我寡而整,何彼之虞?且闻彼之辎重山积矣,是天以富赐若曹也。」勉之,众咸奋战。既合。文忠横槊引鐡骑数十乗髙驰下,直出贼阵,断其中坚。贼列骑迎战,文忠手格杀数人,纵横搏击,所向草靡。贼骇而乱,相蹂躏。大军乗之,城中守兵亦鼓噪而出,呼声动天地,无不一当百。贼遂大溃,斩首数万级,擒将校七百人,委弃铠仗刍粟,弥亘数十里。伯升仅以身免,自是气索不能军矣。上召文忠归,宴劳弥日,赐名马金币甚厚,进右丞,使统全浙兵,攻张士诚之杭州,取桐庐、新城、富阳,进攻余杭,一夕而下之。叛将谢再兴之五子降,杭帅潘平章原明使其员外方彛纳欵文忠诘之曰:“兵未交而遽纳欵得无姑为缓师计乎?”彛谢曰:“王师所过,秋毫亡犯,杭之吏民鼓舞而庆有主,何敢缓?”文忠见其诚,引之卧内,与饮而授之约束。明日,原明如师,师遂入。文忠营于丽谯,下令曰:“敢有擅入民居者,殊死。”一卒下借民▯立磔以狥自是中外皆安堵如故。就加荣禄大夫行省平章政事,还李姓。上即位,封文忠父贞恩亲侯,食禄奉朝请。上念姊已久死,独贞在,而又醇谨,宴见不以时,每有征行,輙令守宫省。文忠既父子当腹心寄,亲重无与比。寻讨平闽之叛冦,还为偏将军,从开平王遇春北讨,由遵化度鹿儿岭,进薄上都,克之,走元君,获其士马万计,语具开平王世家。俄而开平王卒于军,文忠代将,诏移兵陜西,与大将军合而攻庆阳。行次太原,庆阳则已平,而元东攻大同甚急。文忠曰:“兵可无西也,援大同便。”军吏以为疑,文忠按劒叱曰:“阃外之事,吾得専之,敢言不援大同者斩!”遂出雁门,次马邑,败其逻骑数千,擒刘平章。

译但皇帝仍念及常遇春的功劳,另封他的次子升为开国公。茂到了流放地,龙州守臣是当地土夷,仰慕茂的家世,便把爱女嫁给他;后来因与其他土夷争斗,被人告发。茂听说后,服毒而死。有人说龙州守臣把他藏在别处,其实没有死。皇帝于是极力搜捕茂,又派大军随后追查,最终却没有得到茂的踪迹。有人说他确实已经死了,于是稍稍放松追查;升承袭国公爵位的第二年,加太子太保。建文末年,因抗拒靖难军获罪,被安置在云南临安,后来因忧愁而死。其子继祖,继祖之子寧,寧之子复。弘治年间,录用六王之后,复得任南京锦衣卫指挥使。其子绍承袭,绍去世后,子经承袭;经去世后,子凤承袭;凤去世后,子玄振承袭。嘉靖年间,因世系断绝,封为怀远侯,号为开国辅运推诚宣力武臣,官阶特进荣禄大夫,勋柱国,岁禄千石。去世后,子文济承袭;文济去世后,子胤绪承袭。《弇州外史》说:“高帝凭借神武平定天下,他的臣子都没有谁能比得上他;然而到了中山、开平二王,皇帝便从心里敬仰他们。开平王刚刚完成大业,却没有享受到那些荣誉,皇帝当然会悲伤思念他。世人只谈开平王的勇猛,却把他的谋略看作奇怪浅陋。那种大声呼喝、跳跃冲荡,不过是百人中的雄杰罢了,他哪里知道什么叫大将?封为鄂国公、谥号忠武的开平王,与唐朝的尉迟氏、宋朝的岳氏并列为三位大将之才;岳氏若论排行,也只能与我开平王并列为兄弟罢了!” 岐阳王李文忠,字思本,是泗州盱眙人。他的父亲是陇西恭献王李贞,母亲是曹国公主,是高帝的长姊。李贞是农家子弟,没有别的长处,唯独性情淳厚谨慎,公主便嫁给了他。生下文忠后,公主刚过十二岁便去世了。当时淮南、淮北盗贼蜂起,父亲李贞带着他在刀兵之间东奔西走,几乎不能活命。听说皇帝已经在滁阳起兵,便历经艰险前去投奔;到达后,父子相抱痛哭。皇子年幼,皇帝多方收养有才能的童子,勇敢的便认作儿子。当时文忠还叫保儿,皇帝让他冒用国姓,与皇侄文正同列,又请老师教导他们,使他读书史,并兼习兵法。皇帝曾把他所学的功课带给幕僚看,说:“太平时代,他可以做一名卿士;不过终究应当在马上学习。”于是让他以舍人身份从军。他在应天、池州作战,奋力击破陈友谅的军队,勇猛为诸军之冠,当时年仅十九岁。不久,他以舍人身份率本部攻取青阳、石埭、旌德,全都攻下。又在万年街击败元枢密院判鄂尔和,随即在于潜、昌化击败苗军,俘获大量妇女和辎重。文忠想到士卒吃饱喝足后容易骄惰,夜间偷偷杀掉俘获的人并焚烧辎重,借此激励他们说:“只怕你们不能奋力作战,难道还怕不能富贵吗?” 于是进军袭击并攻破洪元帅的营寨,使一千多人投降。不久援助邓愈、胡大海的军队,攻取严州,破格升任帐前总制亲兵左副都指挥使,兼领元帅府事务,镇守严州。当时严州刚刚攻下,城垒尚未坚固,张士诚前来争夺,带着苗、獠部众,水陆数万人,突然抵达。文忠率轻兵从陆路迎击,大败敌军;割下敌方首级,插在木桩上放入水中。水军看见后,也在夜间逃走。于是攻克诸暨,升任浙江行中书省左丞。苗将蒋英杀死其主帅参政胡大海而叛乱,文忠迅速进攻将其击败,蒋英逃走。诸暨守将谢再兴也叛乱,挟同张士诚进犯东阳,文忠驰援,再次将其击败,谢再兴逃走。文忠处在反复叛乱的郡县之间,又与强敌接壤,于是训练军队、修缮铠甲,坚定不屈。当初文忠修筑、逼近诸暨的城池,名叫新城。张士诚的司徒李伯升调集军队,号称二十万人,前来包围新城。文忠前去救援,命令军队离城十里扎营。新城守将来报告说,敌军势力强盛,难以抵挡,何不暂时避开锋芒,等大军到来后再合力攻击。文忠说:“等大军到达,城已经归他们所有了。将领在于谋略,不在于兵力多少。”于是他向军队发誓并击鼓激励说:“敌人虽多而喧嚣,我军虽少却整齐有序,有什么可怕的?况且听说他们的辎重堆积如山,这是上天要把财富赐给你们啊。”他勉励众人,士卒全都奋勇作战。双方交战后,文忠横持长矛,带领几十名铁骑登高疾驰而下,直冲敌阵,截断敌军中坚。敌军列骑迎战,文忠亲手格杀数人,纵横搏击,所向之处如草倒伏。敌军惊恐混乱,互相践踏。大军乘势进攻,城中守军也击鼓呐喊出城,呼声震动天地,每个人都能以一当百。敌军于是大败,斩首数万,擒获将校七百人;敌军丢弃的铠甲、兵器、粮草,绵延数十里。李伯升仅仅逃得一命,从此士气尽失,不能再统率军队。皇帝召文忠回京,整日设宴慰劳,厚赐名马和金帛,升任右丞,令他统率全浙江的军队,进攻张士诚的杭州,攻取桐庐、新城、富阳,进攻余杭,一个晚上便攻下。叛将谢再兴的五个儿子投降,杭州统帅潘平章原明派员外方彝前来向文忠归降。文忠责问他说:“两军尚未交战就突然请求投降,莫非只是暂且采用缓兵之计吗?”方彝答道:“王师所到之处,连秋毫都没有侵扰;杭州的官吏百姓都欢欣庆贺有了主人,哪里敢采用缓兵之计?” 文忠见他态度真诚,便把他带入内室,与他饮酒并把军中约束交给他。第二天,原明来到军营,军队于是进入杭州。文忠在丽谯驻扎,下令说:“胆敢擅自进入百姓住宅的,处死。”有一个士卒下去借用百姓的▯,立即被处以磔刑示众。从此城内城外都安居如常。随后加授荣禄大夫、行省平章政事,并恢复李姓。皇帝即位,封文忠的父亲李贞为恩亲侯,享受俸禄,奉诏入朝。皇帝念及姊姊早已去世,只剩李贞一人,而且他性情淳厚谨慎,便不定时召见宴饮;每逢出征,常命他留守宫省。文忠父子既然承担皇帝腹心重任,亲近和受重无人能比。不久讨平闽地叛贼,回来后任偏将军,跟随开平王常遇春北伐,从遵化越过鹿儿岭,进逼上都并攻克,赶走元君,俘获士马数以万计,详见《开平王世家》。不久开平王在军中去世,文忠代替他统军;诏令他移兵陕西,与大将军会合攻打庆阳。行军驻扎太原时,庆阳已经平定,但元军向东进攻大同十分紧急。文忠说:“军队不必向西去,救援大同更方便。”军吏对此表示疑虑,文忠按剑斥责说:“关外的事情,我有权专断,谁敢说不救援大同,处斩!”于是出雁门,驻扎马邑,击败元军侦骑数千,擒获刘平章。

进次白阳门,擒四大王。前军已去敌五十里而营,文忠遽移之五里前,阻水自固。敌果夜率众来刼,我不可动。质明,文忠望见敌益大至,乃以二营委敌,俾死战。久之,度其饥疲,乃选精兵为左右翼,奋击大破之,乘胜逐北,擒其骁将图鲁卜,俘。斩及降者万余人,穷追至孟克桑而还。论功赐金币,当大将军之半。明年,进征北左副将军,与大将军分道北讨。文忠以十万人出野狐岭,进师。既擒其平章都沁,谍知元顺帝殂,太子阿裕尔宝哩达喇即位,其众离。文忠喜,兼程而进,大破其▯骑,遂围应昌。明日破之,太子走。获皇孙宻迪哩巴拉,后妃宫人暨诸王省院达官将吏等,驼马牛羊无筭,并获宋元玉玺金寳十五,玉册二,镇圭大圭玉带玉斧各一。选精骑穷追至北庆州,不及而还。道兴州,降其兵民三万七千人。至红罗山,又降其兵民万六千余人。防闻上大悦,为御奉天门受羣臣朝贺,大封功臣。文忠为开国辅运推诚宣力武臣,特进荣禄大夫,右柱国,大都督府左都督曹国公,同知军国事,食禄三千石,赐诰劵世袭。寻领都督府事。西蜀平,命文忠因兵威拊循其地。还复以左副将军北讨,出东路,师至哈喇莽赉,元人遁。文忠乃留辎重庐朐河人,赍二十日粮,兼程进至图拉河。元太师哈喇章曼济悉众渡河,留其妻子北向而严骑以待。文忠力战却之,逐北至骋海,敌来益众。文忠乃据险自固,而多张疑兵以刼敌,敌疑稍稍引去。文忠亦解而归,迷失道乏水,渇死者甚众。文忠患之,忽所乗马跑土泉,随涌出,士马赖以俱济。文忠军虽名为全,而所失多,得不足偿,而大将军之出中路者竟败绩矣。寻复与大将军行边,尝出朔州,擒其太尉巴延布哈。又尝驻代县,分遣兵出至繖巴喇者,俘其平章陈安礼;至顺寜阳门者,斩其知院戬矩噜;至白登者,俘其国公邓博啰特穆尔;又破大寜▯州,斩其宗王托多锡哩,皆卤子女人畜。归敌益避逺边,竟无事矣。文忠与大将军皆折节延诸儒生,讲説经义,彬彬而文忠尤号有文采。上益雅重之,始命与李善长通知中书省大都督府事、御史台事,又命大事。皆取二公处分,中书省革命,文忠特参军国大计,防如大将军,又兼领国子监事,而文忠劝上少所诛僇,防忤防,寻得疾,二月増剧,上幸其第,抚摩久之,挥涕而别,文忠卒,年四十六,赠岐阳王,谥武靖,父贞初亦封曹国公,别食公禄,前文忠卒亦赠陇西王,谥恭献,有二子,景隆,増枝,景隆生而长身伟姿,踈眉目,顾盻炜如,既少奉文忠教,齿诸生,间与天台方孝儒善,多习典故,善谈论,每朝防进止雍容甚都,上亦目属之,既袭爵,与魏国公辉祖等分镇中原要害地,所使多称,进掌左军都督府,加太子太傅,上崩,皇太孙立,景隆益以肺腑见亲任,而増枝亦娄迁至左都督,进加景隆太子太师,时兵部尚书齐泰,太常卿黄子澄得幸,上谋削弱诸王至燕而露,燕兵起,长兴侯耿炳文,武定侯郭英等攻之,前后皆败,于是齐泰,黄子澄皆才景隆而荐之,乃命景隆为征虏大将军,北伐用裴度故事,赐通天犀带,人主为推轮亲送之江浒,且令得以一切便宜诛赏,时诸宿将多物故鲜存者,而存者亦已老,又皆景隆诸父行,怏怏不肻为之下,而景隆暴得意,自尊大,每升帐踞髙坐,毋敢与抗礼者皆唯唯,不能吐片语而退,景隆防兵五十万于徳州,乘燕王之攻大宁,遂进薄北平,筑垒九门,为长围以困之,王还师自救,景隆逆战大败,死者十余万,明日九门之师复溃,死者复数万,乃退走,王复攻大同,景隆引兵出紫荆关,时寒甚,士卒堕指者什二三,乃移书燕王请罢兵,辞骄蹇,王亦贻书来报,而心恨之甚,遂战于白沟河北,凡三日而景隆复大败,杀溺及被俘者防三十余万,景隆乃奔济南,燕王来追,复大败,死者二万余,济南遂见围,以叅政鐡铉坚守不下,始人主未知败,问与泰子澄谋,以景隆权尚轻,特赐黄钺,金钲,朱弓矢,使者渡江而风失之,复制以赐而景隆败问至矣,召还。既陛见,黄子澄惭愤,极执景隆于朝班恸哭,请诛以谢天下。人主莫能问也。又二载,师屡覆,燕兵悉渡江,驻龙潭。人主惧,乃使景隆同尚书茹瑺、都督王佐来谒燕王,以割地讲和。请王笑曰:“事至此,何地可割?吾但欲得奸臣耳。”于是景隆等蒲伏宻输欵归。佐谷王守金川门,燕王至,景隆等开门逆之。王即位,以景隆等黙相事机,改号曰奉天靖难,阶曰光禄大夫,勲曰左柱国,増禄嵗一千石,其太子太师如故。赏埒淇成二公,改脩髙庙实録为监脩总裁诸裁定功赏,大兴革。

译进军驻扎白阳门,擒获四大王。前军已经离开敌军五十里扎营,文忠立即把营地向前迁移五里,凭借水势设防。敌军果然在夜间率众来劫营,我军没有动摇。天将亮时,文忠望见敌军越来越多,便把两营交给敌军,命令他们死战。过了很久,估计敌军已经饥饿疲惫,才选精兵组成左右两翼,奋力出击,大败敌军,乘胜追击败军,擒获敌方骁将图鲁卜。斩杀和投降的敌军一万多人,一直追击到孟克桑才返回。论功赐给金帛,约为大将军所得的一半。第二年,升任征北左副将军,与大将军分道北伐。文忠率十万人从野狐岭出发,进军后擒获元平章都沁;侦探得知元顺帝去世,太子阿裕尔宝哩达喇即位,元军众心离散。文忠很高兴,兼程进军,大败敌军哨骑,于是包围应昌。第二天攻破应昌,太子逃走。俘获皇孙宻迪哩巴拉、后妃、宫人以及诸王、行省、院、达官、将吏等,骆驼、马、牛、羊不可胜数;还缴获宋、元玉玺金宝十五件、玉册二册、镇圭、大圭、玉带、玉斧各一件。选精锐骑兵追击到北庆州,因没有追上而返回。经过兴州,降服其军民三万七千人。到达红罗山,又降服其军民一万六千多人。防闻报后皇帝大为高兴,亲临奉天门接受群臣朝贺,大规模封赏功臣。文忠被授为开国辅运推诚宣力武臣、特进荣禄大夫、右柱国、大都督府左都督、曹国公、同知军国事,食禄三千石,赐诰券世袭。不久掌领都督府事务。西蜀平定后,命文忠凭借军威抚慰治理当地。回来后又任左副将军北伐,从东路出兵,军队抵达哈喇莽赉,元军逃走。文忠于是把辎重留在庐朐河,携带二十天的粮食,兼程进军到图拉河。元太师哈喇章、曼济率全部军队渡河,把妻子儿女留在北面,部署精锐骑兵等待。文忠奋力作战将其击退,追击败军到骋海,敌军前来增援,人数越来越多。文忠于是依险固守,并多设疑兵袭扰敌军;敌军疑惧,渐渐退去。文忠也解围回师,却迷失道路,缺少水源,渴死的人很多。文忠为此忧虑,忽然他所骑的马刨开泥土,泉水随即涌出,士兵和马匹都靠它渡过难关。文忠的军队虽然名义上保持完整,但损失很多,所得不足以抵偿;而大将军从中路出兵,最终也战败。不久文忠又与大将军巡行边境,曾出兵朔州,擒获元军太尉巴延布哈。〔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人〕 又曾驻军代县,分别派兵出击:到达繖巴喇的,俘获其平章陈安礼;到达顺宁阳门的,斩杀其知院戬矩噜;到达白登的,俘获其国公邓博啰特穆尔;又攻破大宁▯州,斩杀其宗王托多锡哩,所掳获的都是子女和牲畜。敌人回来后更加躲避远离边境,终于平安无事了。文忠和大将军都降低身份礼聘各位儒生,讲说经义,文雅有礼,而文忠尤其以有文采著称。皇上更加雅重他,开始命他与李善长共同掌管中书省、大都督府和御史台的事务,又命他处理重大事务。一切政务都取决于这两位公爵的处置。中书省更改制度,文忠特别参与军国大计,权力与大将军相当,又兼管国子监事务;文忠劝皇上少杀戮。防忤防,不久得病,二月病情加重。皇上亲临他的宅第,抚慰他很久,含泪告别。文忠去世,享年四十六岁,追封岐阳王,谥号武靖。他的父亲贞初也封为曹国公,另给公爵俸禄;在文忠之前去世,也追封陇西王,谥号恭献。有两个儿子:景隆、增枝。景隆生来身材高大、姿态伟岸,眉目疏朗,顾盼之间光彩照人。他年少时就接受文忠的教诲,列入诸生,间或与天台方孝儒交好,熟习许多典故,善于谈论。每逢朝会进退举止都从容优雅,皇上也注目于他。承袭爵位后,与魏国公徐辉祖等分别镇守中原要害之地,所任用的人多称职;后来掌管左军都督府,加太子太傅。皇上去世,皇太孙即位,景隆更加因为是皇亲而受到亲近任用,增枝也屡次升迁至左都督;又进加景隆为太子太师。当时兵部尚书齐泰、太常卿黄子澄受到宠信,皇上谋划削弱诸王,事情进行到燕王这里便暴露了。燕王起兵,长兴侯耿炳文、武定侯郭英等进攻他,前后都失败了。于是齐泰、黄子澄都认为景隆有才,推荐他,便任命景隆为征虏大将军,北伐时采用裴度的旧例,赐给他通天犀带。皇帝亲自为他推车送到江边,并且命他一切军政事务都可以权宜处置,赏罚任意。当时各位老将大多已经去世,少数还在的也都年老,而且都是景隆叔父一辈,心中不满,不肯屈居其下;景隆突然得志,骄傲自大,每次升帐都高坐其上,没人敢与他抗礼,众人只是唯唯诺诺,连一句话也说不出便退下。景隆在德州统率五十万兵马,趁燕王进攻大宁之际,进逼北平,在九座城门外筑垒,形成包围以困住它。燕王回师自救,景隆迎战大败,死者十多万人;第二天九门的军队又溃败,死者又有数万人,于是退走。燕王又进攻大同,景隆率兵出紫荆关。当时天气极寒,士卒手指冻掉的有十分之二三,于是写信给燕王请求停战,言辞傲慢无礼。燕王也写信答复,心中却非常怨恨他,于是两军在白沟河北交战。一共交战三天,景隆再次大败,被杀、溺死和俘虏的约有三十多万人。景隆于是逃奔济南,燕王追来,他又大败,死者二万多人。济南随即被围,靠参政铁铉坚守不降。起初皇帝还不知道战败,询问齐泰、黄子澄的谋划;他们认为景隆权力还轻,便特意赐给他黄钺、金钲和朱弓朱箭。使者渡江时被风吹失了这些物品,便重新制作后赐给景隆,但这时景隆战败的消息已经传到,皇帝召他回来。入朝拜见后,黄子澄惭愧愤怒,在朝班中极力拘执景隆,痛哭请求杀他以向天下谢罪。皇帝也无法追究。又过了两年,官军屡次覆败,燕兵全部渡过长江,驻扎在龙潭。皇帝害怕了,便派景隆与尚书茹瑺、都督王佐前去拜见燕王,要求割地讲和。燕王笑着说:“事情到了这个地步,还有什么土地可以割让?我只想得到奸臣罢了。”于是景隆等人匍匐在地,秘密输诚投降后回来。王佐负责守金川门,燕王到达时,景隆等人打开城门迎接他。燕王即位后,认为景隆等人暗中协助成事,改年号为“奉天靖难”,给他们加阶为光禄大夫,勋号为左柱国,增加每年一千石俸禄,太子太师的职位仍旧保留。赏赐与淇国公、成国公二人相等;改修《高庙实录》,任命他为监修总裁,并对各项裁定的功劳进行赏赐,大加改革。

景隆犹以班首主议,天子虽外示崇重,而心恨之益甚。诸功臣咸扼腕,谓彼白刅剚我,而今以降虏而据我上。其又明年,刑部都察院大理寺臣论劾曹国公景隆包藏祸心,蓄养亡命,与其弟左都督増枝谋为不轨。已,文武大臣太子太傅成国公朱能等,吏部尚书蹇义等复言之。已,六科都给事中张信等复言之。乃下诏尽削景隆勲阶官号,絶朝请,勒归私第,犹以长公主故,不夺其爵。亡何,文臣羣臣复言诇事者至其家,景隆犹坐受阍人伏谒如君臣礼,大不道,复株及左都督増枝。因诏并夺増枝荆州帅符,逮之与景隆同系私第,尽没其庄田寳货图籍臧获入之官,而所系者皆亲属矣。尝絶其食旬日不死,始稍稍给食。至永乐末,而景隆竟以冻馁卒。正统中,増枝犹在,以恩例听自便。又数传,而其▯孙璿为南京锦衣衞指挥使,卒。子濓袭,卒。子性袭。嘉靖中,继六王后,封临淮侯,勲号阶禄同懐逺侯,卒。无子,叔父沂嗣,卒。子庭竹嗣,数领营府为漕事,卒。子言恭嗣,好文学,有岐阳王风,委寄大约如庭竹。弇州外史曰:「岐阳王不数为大将,将輙有功,敦诗説礼,有儒者风,斯所以肺腑哉!」髙帝起民间,屡更燹馑,兄之子独大都督,文正姊之子独岐阳王,而大都督不善居勲,父子以废徙,而髙帝念之,不絶其国,葢二百年而南面犹故也。临淮之绍侯,其亦髙帝遗意哉!宁河王邓愈者,泗州虹人。父曰顺兴,有三子,长曰友隆,仲即愈。愈生而有大志,及长,貌魁岸,勇力絶人。元末羣盗起江淮间,顺兴从乡里少年自保,遂据临濠,与元兵拒战。友隆代之,复病死,愈复代之,是时年仅十六,众颇少。愈既出战,则先登陷阵,无所不摧。破众乃喜曰:「使仲君早将,何至以首予敌?」而防髙帝驻师滁阳,愈自盱眙率所部来附,授管军总管,遂从渡江而南,克采石,取太平。元将陈额森合曼济哈雅之兵凡数万来见侵,上御之战甫合,而愈与徐达率竒兵绕出其后,大破之,获额森、曼济哈雅走。遂从下建康,畧定溧水,破镇江,愈功最多,擢广兴翼元帅。克广徳州,长鎗军谢元帅来攻,愈出轻兵背城战,走之,俘其总管武世荣,馘甲首千。移镇宣州,别将兵取休宁、绩溪,与胡大海合而攻徽州,下之。走其将元之苗军杨元帅以十万众来争,愈与大海励将卒,分道逆战,大破之,虏其大校百五十八人,杨元帅走婺源之禆帅汪同来降。愈遣骁将王弼、孙虎等因之进逼其城,破杀其守将特穆尔布哈,获级三千余,婺源下,得兵三千余。寻遣万户朱国寳狥髙河垒下之,遂由昱岭关进攻建徳,破其长鎗元帅余子贞,获马百匹,追奔至淳安,复大破之,获战舰三十,卒三千,遂克建徳,以为严州,进同佥行枢宻院事。破元将且扬之兵于乌龙岭,进佥书行枢密院事。饶州下,愈入守之,数与陈友谅角,有功,进中书省叅政,佥院如故,兼总各翼军马。愈乃广布上威徳,抚纳降附,左丞吴宏等皆自拔归,以兵取浮梁,走其叅政侯邦佐,转战乐平,败萧总管之众,获万户彭夀等,诸属邑皆下,遂进图洪都,驻师临川之平塘。时吴宏既已归上,因其兵使取抚州,抚州帅邓克明欲与宏拒,而畏愈强,乃遣人诈献地,愈将以缓我,愈诇得之,即率劲兵间道夜驰二百。里黎明,下其三门,克明出不意,单骑走之傍邑,自度不免,乃以分省印及所掠抚州等四路、南丰等十八县印诣愈降。愈遂定抚州,上进兵取洪都,降其丞相胡廷瑞、平章祝宗、同佥康泰等。召愈以歩兵来防,改江西行省叅政,镇之,而命祝宗、康泰仍故官,以所部从。宗泰初不欲降,迫胡廷瑞意,怏怏不自得。又以愈秩卑,不欲为之下。而廷瑞既从上还建康,从容为言,降故非宗泰意,恐有变。时右丞徐达方进攻楚,乃发使使以所部从行。舟次女儿港,遂谋叛,掠商舟布为旗帜,夜趣新城门,举礮破之而入。愈时居故亷访司,闻变,仓卒以数十骑走,数与贼遇,且战且走,从骑被杀且尽。愈窘甚,连跨三马,马輙踣防,不免,最后得养子马乘之,乃得脱,夺抚州门而出,奔还建康,以情归于上。上弗罪也,而抚之右丞达兵复洪都,走祝宗执康泰。

译景隆仍以班首身份主持议事,天子虽然表面上表示尊崇重用,心中却更加怨恨他。各位功臣都气愤地说:“他曾经拿刀刺杀我们,如今却作为投降的俘虏压在我们头上。”第二年,刑部、都察院、大理寺的官员弹劾曹国公景隆包藏祸心,蓄养逃亡之徒,和他的弟弟左都督增枝谋划作乱。随后,文武大臣、太子太傅、成国公朱能等,以及吏部尚书蹇义等又上言弹劾。随后,六科都给事中张信等又上言弹劾。于是下诏削尽景隆的勋阶、官号,断绝他入朝请见,勒令回到私宅;但因为长公主的缘故,没有夺去他的爵位。不久,文臣群臣又说,前去侦察此事的人到他家时,景隆仍然坐着接受门人的跪拜,按照君臣礼节相待,极为大逆不道,于是又牵连到左都督增枝。因而下诏一并夺去增枝的荆州帅符,逮捕他,与景隆一同拘禁在私宅;把他们的庄田、珍宝、货物、图籍、奴仆全部没收入官,而被拘禁的已经包括他们的亲属。曾经断绝他们的食物十天,他们还没有死,才逐渐给他们食物。到了永乐末年,景隆终于因受冻挨饿而死。正统年间,增枝还在世,依照恩例听任他自便。又传了几代,他的玄孙璿任南京锦衣卫指挥使,去世。儿子濂承袭爵位,去世;儿子性承袭。嘉靖年间,继承六王之后,被封为临淮侯,勋号、阶品和俸禄都与怀远侯相同,去世。没有儿子,由叔父沂承袭,去世。儿子庭竹承袭,曾多次统领营府办理漕运事务,去世。儿子言恭承袭,喜好文学,有岐阳王的风范,皇帝对他的委任和信赖大体与庭竹相同。《弇州外史》说:“岐阳王并不常常担任大将,但每次担任大将总有功劳;他敦习诗书、讲说礼义,有儒者的风度,这就是他成为皇帝亲信的原因啊!”高帝起兵于民间,屡经战乱和饥荒,哥哥的儿子中只有大都督,文正姐姐的儿子中只有岐阳王;大都督不善于居功自处,父子因而被废黜迁徙,但高帝仍然挂念他们,没有断绝他们的封国,大概经过二百年,仍然保持着南面称王的旧制。临淮侯能够承继侯爵,大概也是高帝留下的意思吧!宁河王邓愈,是泗州虹县人。父亲名叫顺兴,有三个儿子,长子叫友隆,次子就是邓愈。邓愈生来就有远大志向,长大后身材魁梧高大,勇力超过常人。元朝末年,江淮一带群盗蜂起,顺兴跟随乡里的少年自保,于是占据临濠,与元兵交战。友隆接替他,又因病去世,邓愈再次接替他;这时他年仅十六岁,部众很少。邓愈出战时总是首先登先陷阵,没有不能摧破的敌阵。攻破敌众后,他高兴地说:“假如仲君早些领兵,何至于让自己的首级送给敌人?”当时高帝驻军滁阳,邓愈从盱眙率部众来归附,被授为管军总管,于是跟随高帝渡江南下,攻克采石,夺取太平。元将陈额森集合曼济哈雅的军队,总共数万人前来进犯,皇上迎战,刚一交锋,邓愈便与徐达率奇兵绕到敌后,大败敌军,俘获陈额森,曼济哈雅逃走。于是跟随军队攻下建康,略定溧水,攻破镇江,邓愈功劳最多,升任广兴翼元帅。攻克广德州,长枪军谢元帅来攻,邓愈派轻兵出城背后作战,将其击退,俘获其总管武世荣,割取甲士首级一千。移镇宣州,另率军攻取休宁、绩溪,与胡大海会合攻打徽州,攻下了它。击退元朝苗军将领杨元帅率领的十万军队后,杨元帅又来争夺。邓愈与胡大海激励将士,分路迎战,大败敌军,俘获其大校一百五十八人;杨元帅逃走,婺源的副帅汪同前来投降。邓愈派骁将王弼、孙虎等乘势进逼婺源城,攻破并杀死守将特穆尔布哈,获得首级三千多,婺源被攻下,得到士兵三千多人。不久,派万户朱国宝攻取高河寨,接着从昱岭关进攻建德,击破其长枪元帅余子贞,缴获战马一百匹,追击败兵直到淳安,又大败他们,缴获战舰三十艘、士卒三千人,于是攻克建德,将其改置为严州,升任同佥行枢密院事。在乌龙岭击破元将且扬的军队,升任佥书行枢密院事。饶州攻下后,邓愈入城镇守,多次与陈友谅交战,立有功劳,升任中书省参政,佥院职务依旧,兼统各翼军马。邓愈于是广泛宣扬皇上的威德,安抚接纳投降归附者,左丞吴宏等都自行脱离敌军归来;他率兵攻取浮梁,击走其参政侯邦佐,转战乐平,击败萧总管的部众,俘获万户彭寿等,各属县都投降,于是进图洪都,驻军在临川的平塘。当时吴宏已经归附皇上,便借用他的军队攻取抚州。抚州守将邓克明想与吴宏抵抗,却害怕邓愈强大,于是派人假称献出土地。邓愈将要被他们拖延,邓愈侦知此事,立即率精锐沿小路连夜奔驰二百里。黎明时攻下三座城门,邓克明出其不意,单骑逃到附近州县;估计自己不能幸免,于是带着分省印,以及所掠得的抚州等四路、南丰等十八县的官印,到邓愈那里投降。邓愈于是平定抚州,皇上进兵攻取洪都,招降其丞相胡廷瑞、平章祝宗、同佥康泰等。召邓愈率步兵前来防守,改任江西行省参政,镇守当地;并命祝宗、康泰仍任原官,率领原部众跟随。祝宗、康泰起初都不想投降,是迫于胡廷瑞的意思,心中怏怏不乐。又因为邓愈品秩低,不愿屈居他之下。胡廷瑞跟随皇上回到建康后,从容地进言说,投降本来就不是祝宗、康泰的意愿,恐怕会发生变故。当时右丞徐达正进攻楚地,于是派使者命他们率部随军行动。船行到女儿港时,他们便谋划叛乱,抢来商船上的布匹做旗帜,夜里奔向新城门,举炮轰破城门进入。邓愈当时住在原廉访司,听到变乱后仓促率数十骑逃走,多次与叛军相遇,边战边退,随从骑兵几乎被杀尽。邓愈十分窘迫,连续换乘三匹马,马都跌倒,眼看不能逃脱,最后得到养子的马乘骑,才得以脱身。他夺取抚州城门逃出,奔回建康,将实情报告皇上。皇上没有治罪;而抚州的右丞徐达又率兵收复洪都,击走祝宗,擒获康泰。

于是大都督文正开府洪都,愈次焉。明年,陈友谅恣国师围洪都,号五十万,治战舰髙与城等。文正约束将士乘城守,而愈得抚州门最为要冲。愈昼夜不解甲者三月余,而上来援,大破其兵,射友谅杀之,围始解。论功与克敌等。寻破平邓青等二万人于永丰,从开平王遇春荡临江之沙坑、麻岭十洞诸山寨,围赣州下之,南安、南雄、韶州诸路悉降。进行省右丞,寻进湖广行省平章政事。平章位次丞相,而愈时年二十八。兵兴诸大将蚤贵,无有如愈与李文忠者。出镇襄阳,襄阳西接巴蜀,南控楚北,襟河洛,烽火旌垒相望。愈披荆棘立军府,营屯练卒,威恵甚着。初建御史台,首拜右御史大夫,时左大夫汤和讨方谷珍,愈领台事,上书言便宜,上慰而诲之。于是大将军经畧中原,而愈以征戍将军畧定江淮未附州郡,进兵取唐州,又取南阳,生获守将蔡国公史克新等,遂取随州,守将左丞王诚隆覆洪山之老马刘寨,斩获以万。计均房金商地悉平。髙帝即位,立东宫,愈兼太子右谕徳。以征虏左副将军从大将军出陇右,大破王保保于定西,悉覆其众。别将招谕河州土畨大酋何索诺木布哈鄂尔济等请降,其西乌斯藏等亦降,皆入贡请受天子封。师旋,大论功,封开国辅运推诚宣力武臣,特进荣禄大夫右柱国衞国公,嵗禄三千石,予鐡劵,子孙世袭。又明年,以征南将军讨澧州等处溪洞蛮獠,悉平之。又四年,吐蕃诸部为梗,刼剽乌斯藏贡使辎重。愈以征西将军率都督同知沐英等往讨之。愈分兵为三道,深入覆其巢,穷追至昆仑山,斩首捕虏以万计,卤马牛羊十余万。防闻上悦,使使召还,中道得疾卒。上闻讣,哭之恸,辍朝三日。防车至三山门,亲临奠,行营视葬地,以故茔隘,改卜于城南西山之原。葬事皆官给,追封宁河王,谥武顺。是役也都督英得封西平侯。愈为人沈毅详敏,其事上最恭慎,有所委不惮危苦,功成不矜,敬礼贤士大夫。上心重之,前后托寄亲旧,莫敢望焉。有五子,而镇袭改国申,亦数将兵从大将军卒,年二十三,无子弟。铭为锦衣衞指挥佥事,有子源当后镇而夭。永乐中,子梃停袭。梃子炳,▯治初复为南京锦衣衞指挥使,卒。子继坤袭,嘉靖初继絶世封定逺侯,勋号阶禄视懐逺侯。卒,子祖锡嗣,卒,世栋嗣。弇州外史曰:「愈之初,以敢战深入,名亡防,而建方面勲最多,而不甚▯。然汗马者无宁嵗矣。儋爵上公,带砺六王,而以夭死,不获终飨其奉。或谓髙帝末功臣鲜自保者,得夭为幸。是不然,以愈之忠顺勤劳,虽为毕万可也。」外史曰:「余游襄阳,阳人至今称衞国公云。」

弇州续稿巻八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弇州续稿巻八十二明 王世贞 撰文部

史传

译于是大都督文正开府驻守洪都,邓愈的军队随后到达。第二年,陈友谅放纵国师围攻洪都,号称五十万军队,建造与城墙一样高的战舰。文正约束将士登城防守,邓愈守抚州门,那里是最重要的冲要。他昼夜不解甲,坚守三个多月,皇上前来救援,大败陈友谅的军队,并射杀陈友谅,包围才解除。论功时,邓愈与攻克敌军者同等。不久,在永丰击破邓青等二万人,跟随开平王常遇春荡平临江的沙坑、麻岭十洞等山寨,围攻赣州并攻下,南安、南雄、韶州各路全部投降。升任行省右丞,不久又升任湖广行省平章政事。平章的位次仅次于丞相,而邓愈当时才二十八岁。兵乱兴起时,各位大将很早显贵,没有人像邓愈和李文忠这样。出镇襄阳,襄阳西接巴蜀,南面控制楚地,北面连接黄河、洛水流域,烽火、旗帜和营垒相互望见。邓愈披荆斩棘建立军府,修建营寨屯田,训练士卒,威势和恩惠都很显著。刚设立御史台时,首先任命他为右御史大夫;当时左御史大夫汤和讨伐方国珍,邓愈主持御史台事务,上书陈述便宜之策,皇上慰劳并教诲他。此后大将军经营中原,邓愈以征戍将军身份平定江淮尚未归附的州郡,进兵攻取唐州,又攻取南阳,生擒守将蔡国公史克新等,随即攻取随州。守将左丞王诚隆在洪山击败老马刘寨,斩获敌军以万计。房州、均州、金州、商州的土地全部平定。高帝即位,建立东宫,邓愈兼任太子右谕德。以征虏左副将军身份随大将军出兵陇右,在定西大败王保保,敌军全部覆灭。另率军招谕河州土番大酋何索诺木布哈、鄂尔济等,请他们投降;西面的乌斯藏等地也投降,都入朝进贡,请求接受天子的封爵。军队回师后,大规模论功行赏,封为开国辅运推诚宣力武臣、特进荣禄大夫、右柱国、卫国公,岁禄三千石,赐铁券,子孙世袭。又过一年,以征南将军身份讨伐澧州等地的溪洞蛮獠,全部平定。又过四年,吐蕃各部成为祸患,劫掠乌斯藏贡使的辎重。邓愈以征西将军身份率都督同知沐英等前往讨伐。他将军队分成三路,深入敌境捣毁巢穴,追击到昆仑山,斩首和俘虏以万计,掳获马牛羊十多万。皇上听说后很高兴,派使者召他回来;途中得病去世。皇上听到讣告,悲痛哭泣,停止朝会三天。灵车到三山门时,皇上亲临祭奠,巡视营葬之地,因旧墓地狭窄,改在城南西山的原野另行卜葬。葬事全部由官府供给,追封宁河王,谥号武顺。这次战役中,都督沐英被封为西平侯。邓愈为人沉着刚毅、周详机敏,侍奉皇上最为恭敬谨慎,凡有委任,哪怕危险艰苦也不推辞;功成后不自夸,敬重礼遇贤士大夫。皇上心中十分器重他,前后把亲旧之事托付给他,没有人敢与他相比。他有五个儿子。镇袭改国申,也多次率兵跟随大将军出征,二十三岁时去世,没有儿子。铭任锦衣卫指挥佥事,有儿子源,本应继承镇爵,却夭折。永乐年间,儿子梃停止承袭。梃的儿子炳,弘治初年恢复任南京锦衣卫指挥使,去世。儿子继坤承袭。嘉靖初年,因继承绝嗣的世系而封为定远侯,勋号、阶品和俸禄与怀远侯相同。去世后,儿子祖锡承袭;祖锡去世,世栋承袭。《弇州外史》说:“邓愈起初凭借敢于作战、深入敌境而闻名,后来建立方面大功最多,却不太显达。然而从此战马奔驰,哪一年能够安宁呢?位居上公,带砺六王,却因早死,没能终身享受他的俸禄。有人说高帝末年功臣很少能自保,能够早死也是幸运。这话不对,以邓愈的忠诚、顺从和勤劳,即使做到毕万那样也可以。”《外史》又说:“我游历襄阳,襄阳人至今还称颂卫国公。” 《弇州续稿》卷八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弇州续稿》卷八十二 明 王世贞撰 文部 史传

东瓯黔宁东平三王世家汤和字鼎臣,濠人,与上同里闬。少孤,卓越有竒志,尝从羣儿嬉,輙勒习部伍,见者异之。及长,身长七尺余,多力善射。滁阳王之据濠也,和从恶少年十余人,仗劒从之,遂▯麾下。每出跳荡,必当锋,还则殿后。自百夫长从取九湾,再从攻定逺,覆其师,进千户。而是时,髙皇帝以王壻寄肺腑,请于王与和共事,遂从取洪山寨,得其兵八百。再进长万夫,复从下滁州,为管军总管。复从取和州,当是时,诸将皆髙帝等夷,莫肯为下,而和长帝三嵗,顾请执部曲礼,上甚悦之。元将陈额森来冦,和败却其众。从上渡江,下采石,定太平,所部获马三百,卒千人。陈额森复来冦,和击其水军,流矢中左臂,不为挠。寻与中山、寜河二王自东门出,甲转战至城北,大破之,遂擒额森以献。别将下溧水,从平建业,复与中山王取镇江,进统军大元帅守之,畧定金坛,覆窝荘戍。转同佥枢宻院事,从取常州,为其守帅,与张士诚境接。时和颇好饮,有酒过,尝请事于上,不获允,醉而有怨言,谓其下曰:「吾镇常州,如据坐舍脊,左顾则左右,顾则右,谁能难也?」有言于上者,上隠之不发,和亦大愧悔,悉力拒士诚,凡再破其军,获战舰及马以百十计。遂从中山王大破士诚于锡山,僇其枭将,获甲首五百,又逐其将莫元帅走之,虏其妻还。拜中书左丞,与中山王分省而治。复同开平王解长兴围,大破士诚之伪丞相士信军,超拜平章政事。讨平江西巨盗姚大胆,遂西取永新州,僇其左丞周安等,籍其士马归于京师。出守常州,寻防常州之戍于师,从中山王讨士诚,进畧太湖,降其旧馆师,转战湖州,降守帅张右丞,复降其吴江州将,遂薄姑苏围之,凡九阅月而下。上召见防门,论功赐帛九有副。上即大位,始建御史台,为左御史大夫。立东宫为太子左谕徳,时方国珍犹据温、台、庆元三郡,反覆。未果,下和以兵讨,而蹙之,走海岛,进逼之,悉得其众以降,遂移兵取福州。时陈友定犹为元守,建寜城险,兵劲,和以征南将军率诸将攻下之,虏友定以归。扈上幸汴梁,遂同宋国公取懐庆、泽潞、晋、绛诸郡。寻从中山王拔河中,渡河入潼关,趋凤翔,越六盘山,秦、陇皆荡平。明年,复从中山王大破元丞相库库特穆尔于定西,遂定寜夏,追敌于察罕诺尔,擒其猛将虎陈凯,从之。九月,大封赏功臣,与衞公邓愈俱为御史大夫,而和居左,且年位久在其上,以功不如,仅封中山侯,为开国辅运推诚宣力武臣,荣禄大夫,柱国,嵗禄千五百石。始露其守常州时,语和惟顿首谢过而已。明年,为征西将军,与副将军廖永忠等以舟师自夷陵入峡,攻夏。夏发兵扼险,不得进,永忠趣之,复不决,而征北副将军颍川侯友徳自秦陇深入,取汉中,永忠乃决计先入,破其扼险之师,长驱抵重庆,和始继之。夏主明升以重庆降,而友徳亦定成都,蜀平。天子推功友徳、永忠受上赏,责数和逗挠,而姑予之彩帛八,和复顿首谢罪。又明年,和以偏将军从中山王北讨,分道击贼,战于断头山,败绩,失彻侯一人。久之,进濠州为中都凤阳府,命和与太师李善长于其地建宫阙,分置曹署。以久劳于外,数赐玺书慰劳。寻甓通州之外郭,徙镇彰徳,甓其城上。以和用兵数失利,不任将,而坚忍多智数,又能与太师善长抗,故时委以综理之任,輙效。且念其为里闬长者,竟封为特进光禄大夫,左柱国信国公,议军国重事,嵗食禄三千石,与诰劵。与曹国公李文忠练卒于中都,西廵至河州,缮完其城郭营舎。明年,从中山王北伐,覆灰山营,获其平章拉哩噶尔,枢宻副使嘉勒通。又明年,巡四川永寜之墉濠,训练其士马。久之,五开山獠乱,和以兵讨之,夷其穴卤,斩四万余。时中山、岐阳二王皆已物。故上念天下承平无事,不欲诸大将数典兵而和,识其意,从容为上言:“臣老矣,不敢称昼绣,愿得归故乡为容棺之墟,以待骸骨。”上大悦,立赐寳钞伍万锭,治第于中都。寻悉为诸功臣魏、鄂、曹、宋、颍、凉诸国公、彻侯治第,皆极宏壮。既而谓和:“日本蕞尔夷,而数为侵盗,我不欲与之争,固我封戍而已。卿虽老,强为朕一行。”于是使和行视山东、登、莱、淮、扬、吴、越、闽、岭濵海要害,筑城凡数十,民取一丁为兵戍之。和竣事而新第成,和率妻子陛辞,赉黄金三百两,白金二千两,钞三千锭,防币四十有副。

译东瓯、黔宁、东平三王世家 汤和,字鼎臣,濠州人,与皇上同乡。年少时父亲去世,志向卓异不凡。曾经和一群孩子嬉戏,常常排列操练队伍,见到的人都感到惊异。长大后身高七尺多,力气很大,擅长射箭。滁阳王占据濠州时,汤和带着十多个恶少年,持剑跟随他,于是隶属麾下。每次出战冲锋陷阵,必定迎击敌军锋芒;回来时则负责殿后。他从百夫长身份跟随攻取九湾,又跟随进攻定远,覆灭敌军,升任千户。这时高皇帝以王婿身份成为亲信,请求滁阳王让他和汤和共同办事,于是跟随攻取洪山寨,得到其部众八百人。再次升任长万夫,又跟随攻下滁州,任管军总管。又跟随攻取和州。当时各位将领与高帝都是同辈,没有人肯屈居他之下;汤和比高帝年长三岁,却请求按照统率部曲的礼节侍奉,高帝十分高兴。元将陈额森来侵犯,汤和击退了他的军队。跟随皇上渡江,攻下采石,平定太平,所部缴获战马三百匹、士卒一千人。陈额森再次来侵犯,汤和攻击其水军,流箭射中左臂,他却没有受到影响。不久与中山王、宁河王从东门出兵,穿着铠甲转战到城北,大败敌军,于是擒获陈额森献上。另率军攻下溧水,跟随平定建业,又与中山王攻取镇江,升任统军大元帅镇守,略定金坛,攻破窝庄戍。转任同佥枢密院事,跟随攻取常州,担任常州守帅,与张士诚的地界相接。当时汤和很喜欢饮酒,有一次饮酒过量,曾向皇上请示事情,没有得到允许,醉后说了怨言,对部下说:“我镇守常州,就像坐在屋脊上,向左看就是左边,向右看就是右边,谁能奈何我?”有人把这话告诉皇上,皇上暂且隐忍没有发作,汤和也非常惭愧悔恨,于是竭力抵抗张士诚,先后两次击破其军队,缴获战舰和战马总数一百一十多。随后跟随中山王在锡山大败张士诚,杀死其勇猛将领,斩获甲士首级五百,又追击其将领莫元帅,将其赶走,俘获他的妻子带回。授任中书左丞,与中山王分治行省。又和开平王一起解长兴之围,大败张士诚的伪丞相士信的军队,越级授任平章政事。讨平江西巨盗姚大胆,接着向西攻取永新州,杀死其左丞周安等,将其士卒和战马登记后带回京师。出任常州守将,不久又防守常州的军队,跟随中山王讨伐张士诚,进军略取太湖,迫使其旧馆守军投降;转战湖州,招降守帅张右丞,又招降其吴江州将,随即逼近姑苏将其包围,经过九个月才攻下。皇上在宫门召见他,论功赐帛九匹及副帛。皇上即位后,开始设置御史台,汤和任左御史大夫。建立东宫后,任太子左谕德。当时方国珍仍占据温州、台州、庆元三郡,反复无常。事情还没有办成,皇上便派汤和率兵讨伐,迫使他困窘逃到海岛,继续进逼,方国珍率全部部众投降;于是移兵攻取福州。当时陈友定仍替元朝守卫,建宁城池险要,兵力强盛,汤和以征南将军身份率各将攻下建宁,俘获陈友定带回。随从皇上巡幸汴梁,又与宋国公攻取怀庆、泽潞、晋、绛等郡。不久跟随中山王攻拔河中,渡过黄河进入潼关,赶赴凤翔,翻越六盘山,秦、陇地区都被荡平。第二年,又跟随中山王在定西大败元丞相库库特穆尔,随即平定宁夏,追击敌军到察罕诺尔,擒获其猛将虎陈凯。九月,大规模封赏功臣,与卫国公邓愈一同任御史大夫,汤和居左,而且年资、地位都在邓愈之上;但因功劳不如邓愈,只封为中山侯,授开国辅运推诚宣力武臣、荣禄大夫、柱国,岁禄一千五百石。起初皇上揭露他镇守常州时的言语,汤和只是叩头谢罪而已。第二年,任征西将军,与副将军廖永忠等率水军从夷陵进入峡中,进攻夏国。夏军派兵扼守险要,官军不能前进;廖永忠催促汤和进军,他仍然犹豫不决。征北副将军颍川侯傅友德从秦、陇深入,攻取汉中,廖永忠才决定先行进入,攻破夏军扼守险要的军队,长驱直抵重庆,汤和才随后赶到。夏主明升以重庆投降,傅友德也平定成都,蜀地于是平定。天子把功劳推重给傅友德、廖永忠,给予上等赏赐,责备汤和逗留迟疑,却姑且赐给他彩帛八匹,汤和再次叩头谢罪。又过一年,汤和以偏将军身份跟随中山王北伐,分路攻击敌军,在断头山交战,战败,损失彻侯一人。过了很久,将濠州升为中都凤阳府,命汤和与太师李善长在那里营建宫殿,分别设置官署。因他长期在外劳苦,多次赐玺书慰劳。不久修筑通州外城,迁镇彰德,修筑其城。由于汤和用兵多次失利,不适合再任将领,但他坚忍而富有智谋,又能与太师李善长抗衡,所以当时常把统筹治理的任务交给他,往往都能奏效;并且念及他是同乡中的长者,最终封为特进光禄大夫、左柱国、信国公,参与议论军国大事,岁食禄三千石,赐诰券。与曹国公李文忠在中都训练士卒,向西巡行到河州,修缮完备当地城郭和营舍。第二年,跟随中山王北伐,攻破灰山营,俘获其平章拉哩噶尔、枢密副使嘉勒通。又过一年,巡行四川永宁的城墙壕沟,训练当地士卒和战马。过了很久,五开山的蛮獠作乱,汤和率兵讨伐,捣毁其巢穴并掳掠,斩杀四万多人。当时中山王、岐阳王都已经去世。因此皇上想到天下承平无事,不希望各位大将频繁掌兵,汤和领会了皇上的意思,从容对皇上说:“臣已经老了,不敢说自己能够昼绣而还;愿意回到故乡,作为安置棺木的地方,以等待尸骨归葬。”皇上大为高兴,立即赐宝钞五万锭,在中都为他修建宅第。不久又为魏、鄂、曹、宋、颍、凉诸国公和彻侯全部修建宅第,都极为宏伟壮丽。后来皇上对汤和说:“日本不过是个小小的夷国,却屡次前来侵扰劫掠。我不想与它争战,只想巩固封疆、修筑戍堡罢了。卿虽然年老,也勉强替朕走一趟。”于是派汤和巡视山东、登州、莱州、淮地、扬地、吴、越、闽以及岭南沿海的要害之处,筑城数十座,每户抽取一名成年男子充作兵士守卫。汤和办完事务而新宅也建成后,率妻子儿女入朝辞行,皇上赐黄金三百两、白银二千两、钞三千锭、彩币四十副。

又赉其夫人黄金二百两,白金一千两,钞五百锭,防币三十有副。夫妇皆赐玺书褒谕。其又明年,魏、曹等六公还乡,赐皆如信公,而夫人不与焉。自是和与诸公侯嵗一朝京师,朝必有宴赏及道里费,而诸公侯犹不时遣镇各边及将兵讨伐,独和以老不在行,而上愈爱之且安之。其后入朝,忽病中风不能言,上闻即日幸其第抚视,惋叹良乆,遣还里。疾小间,上使其子前军都督佥事鼎迎至都,俾以安车入内殿与酣宴而出,赉金帛、御膳、法酒相属。最后复大朝,疾寖剧不能兴,上复令以安车入内,手摩抚其体,与叙里闬旧及艰难劳勚,和不能对,稽首而已。上为之雪涕,出藏镪付有司为营葬地。明年卒,年七十,追封东瓯王,谥襄武。和有五子,长即鼎,前卒,追封信世子;余三子亦前卒,而少子醴积伐至同知左军都督府,征五开道卒于军。有孙十一人,而弗及嗣。六世孙绍宗,孝宗朝録功臣后,为南京锦衣衞指挥使。嘉靖中继絶世,封灵璧侯,凡三嵗而卒,佑贤嗣。卒子世隆嗣,领漕事者十余年,以劳加少保、太子太保。弇州外史曰:「以汤信公之战伐,其绩何寥寥也?一逗挠,一不利,毗陵酒语,至烦廷训;而其后乃爵上公,赠真王,便蕃之锡,诸勋旧不敢望焉。岂亦以绾寂布衣之契,故重耶?显融令终,美哉!乞骸一语,基之矣。夫以绛侯、勃之定防,有社稷勲,而烦人主诏,乃怏怏之国,彼其君臣俱失之也。《诗》云:『既明且哲,以保其身』,斯信公谓矣。」外史又曰:「余尝按行登莱海上,及宦游吴越间,其父老歴歴指烽戍云:『汤信公功不劘灭哉?』『微信公,吾其鲸鲵食矣!』嗟乎,髙皇帝之善器使也。」沐英者,凤阳之定逺人。父早亡,育于母。母复亡,上起兵,收而子之。既长,温爽有姿,防机颖过人。初与李岐阳等俱冐国姓,赐名文英,差次皇从子文正。数从上征伐,入侍帷幄,昼夜勤励,目无迕视,上心器之。十八,用为帐前都尉,从守镇江。居四嵗,擢广武衞亲军指挥使,军政脩饬,加授昭勇大将军。以所部从下福建,擒平章陈友定,有功,归其姓沐,而单名之曰英。出镇抚建宁三郡。亡何,擢镇国将军,佥大都督府事。明年,进荣禄大夫,同知大都督府事。时都督不为阶官,而英特受上心膂托,佐李岐阳为政,益精明。中宫尤爱重英,恒语上曰:「此儿,吾子孙屏翰也。」久之,命乗传繇陜西巡行诸路,布上恩惠,事有不便者,辄更置而后闻,且使练诸部兵,以待明年。遂副宁河王征西畨,西渡黄河,略乌思藏,耀兵至于昆仑,转战数千里,俘虏士卒以万计,马驼牛羊十倍之。师还而寜河王道卒,英代将其众还京师,封西平侯,进号开国辅运推诚宣力武臣勲柱国,食禄二千五百石,赐鐡劵。又明年,拜征西将军,穷追西番,降元万户,且实勒戬。枢宻副使舒多尔济道温都尔卒二万余,杂畜二十余万,平朶甘鼐尔七站地数千里。复率所部荡和林,转畧额齐讷,渡黄河,登贺兰,擒伏听者得穹庐所止,渉流沙,分兵四翼,薄其营,自率精骑冲中坚,大破之,获大帅国公托和齐,知院蔼足覆其全部。明年,以所部从大将军出古北口,袭公主山寨,掩四部卒,渡胪朐河,获知院李宣。亡何,以征南右副将军,同颍川侯傅友徳、永昌侯蓝玉下云南,繇辰沅出罗鬼,遂躏普安,至白石江。梁王巴咱尔斡尔宻遣其司徒达尔玛选甲十万来拒。颍川侯欲济师,英以诸军严阵若渡者,而竒兵潜从上游绕出敌后,敌阵动,大军乗而击之,劲战自旦至晡,蹀血震荡。英与颍川、永昌二侯多纵鐡骑横贯而蹙之,生缚达尔玛,敌大溃,僵尸百里相属,直抵云南,悉収其金寳子女,分狥诸郡皆下,独大理犹为元守。英与永昌侯攻之,其帅段世据龙尾关为固,英分一军,夜从间道登防苍山,袭其背。质明,英麾骑乱流至关,壮士被羽先登,关破。伏兵从后夹击,擒段世,拔大理。移兵取车里,平缅。不浃月,云南郡邑悉平。分省列衞戍,简置守令,劝课农桑。复与颍川侯分道平东川乌蛮。防而夷兵叛者合围云南,守帅冯诚等告急。英简万骑驰救之,贼夜遁。乗胜急击,遂悉复曲靖、永昌之失守者。诏英留镇云南,而召颍川、永昌二侯还。颍川侯进封公,英自如。英镇之三嵗,而破平摩沙勒,斩首千余级。亡何,麓川宣慰思伦发聚其众来寇,号三十万。英选卒三万拒之,甫对垒,使都督冯诚以轻骑三百压而挑之。贼以万众乗二十象来战,诚一战杀数百人,获一象而返。英喜曰:“贼不足平也。”明日,贼悉众拥百象来鬬,象皆被甲负战楼,四周若栏楯,挟大竹为筒于两傍,筒置短鎗十余以慓我。

译又赏赐他的夫人黄金二百两、白银一千两、钞五百锭、彩币三十副。夫妻二人都得到皇帝玺书褒奖。第二年,魏国公、曹国公等六公回到故乡,所受赏赐都与信国公相同,但不包括夫人。此后汤和与各位公侯每年一次入朝京师,入朝必有宴饮、赏赐以及路费;而各公侯仍不时被派去镇守各边境或率兵征讨,唯独汤和因为年老不再出征,皇上更加爱重并安置他。后来汤和入朝,忽然中风不能说话,皇上听说后当天就亲临他的宅第抚慰看望,惋惜叹息了很久,派人送他回乡。病情稍有好转,皇上派他的儿子、前军都督佥事鼎迎接他到京师,让他乘安车进入内殿畅饮宴乐后出宫,接连赐给他金帛、御膳和法酒。最后一次大朝会时,他的病情逐渐加重,不能起身,皇上又命他乘安车入内,亲手抚摸他的身体,与他叙说同乡旧事以及艰难劳苦;汤和不能回答,只能叩首而已。皇上为他擦泪,拿出内库钱财交给有关官署,为他营造葬地。第二年去世,享年七十岁,追封东瓯王,谥号襄武。汤和有五个儿子,长子鼎先去世,追封信世子;其他三个儿子也先去世;幼子醴积累军功至同知左军都督府,征讨五开时在军中去世。有孙子十一人,但没有来得及承袭爵位。六世孙绍宗,孝宗朝录用功臣后裔,任南京锦衣卫指挥使。嘉靖年间因继承绝嗣世系,封为灵璧侯,过了三年去世,由佑贤承袭。佑贤去世后,儿子世隆承袭,主管漕运事务十多年,因劳绩加授少保、太子太保。《弇州外史》说:“以汤信公的战功而论,他的功绩为什么这样少呢?一次逗留迟疑,一次作战不利,在毗陵说了醉话,竟至于烦劳朝廷训诫;可是后来却封为上公,追赠真正的王爵,丰厚的赏赐,是各位旧功臣都不敢奢望的。难道也是因为他与皇上有布衣之交,所以特别受到厚待吗?显达而得善终,真美好啊!请求告老还乡的一句话,奠定了这一切。像周勃那样平定祸乱、建立社稷功勋的人,尚且要烦劳君主下诏,才使国家安定;他们君臣双方都失策了。《诗经》说:‘既明智又通达,以此保全自身。’这句话确实可以用来形容信公。”《外史》又说:“我曾经巡视登莱海边,以及在吴越一带做官游历时,当地父老都清楚地指着烽火台和戍堡说:‘汤信公的功劳难道会磨灭吗?’‘如果没有信公,我们恐怕早就成为鲸鲵的食物了!’唉,这就是高皇帝善于任用人才啊。” 沐英,是凤阳定远人。父亲早逝,由母亲抚养;母亲又去世后,皇上起兵,将他收养为义子。长大后性情温和爽朗,姿态端正,机智聪颖超过常人。起初他与李岐阳等人都冒用皇家的姓氏,皇上赐名文英,排行次于皇帝的侄子文正。他多次跟随皇上征伐,入内侍奉帷幄之间,日夜勤勉自励,目光从不违逆皇上,皇上心中十分器重他。十八岁时,任帐前都尉,跟随守镇江。任职四年,升任广武卫亲军指挥使,整顿军政,加授昭勇大将军。率所部攻下福建,擒获平章陈友定;回来后恢复本姓沐,单名为英。出镇抚宁、建、延平三郡。不久升任镇国将军,佥大都督府事。第二年,进任荣禄大夫、同知大都督府事。当时都督并不属于阶官,沐英却特别受到皇上信任,成为心腹重臣,辅佐李岐阳处理政务,更加精明干练。皇后尤其喜爱器重沐英,常对皇上说:“这个孩子,是我子孙的屏障和栋梁。”过了很久,皇上命他乘驿车从陕西出发巡行各路,布施皇上的恩惠;凡有不便之事,便改置后再上报,并且让他训练各部兵马,以等待第二年出征。于是他作为宁河王的副将征讨西番,向西渡过黄河,略取乌思藏,耀武扬威直到昆仑山,转战数千里,俘获士卒以万计,马、骆驼、牛羊为其十倍。军队回来后宁河王在途中去世,沐英代替他率领部众返回京师,封西平侯,进勋号为开国辅运推诚宣力武臣、柱国,食禄二千五百石,赐铁券。又过一年,任征西将军,追击西番到底,迫使元朝万户且实勒戬、枢密副使舒多尔济投降,斩杀温都尔等二万多人,缴获牲畜二十多万,平定朵甘、鼐尔七站方圆数千里的土地。又率所部荡平和林,转而攻略额齐讷,渡过黄河,登上贺兰山,擒获投降者,找到他们安置穹庐的地方;渡过流沙,将军队分成四翼,逼近敌营,亲自率精骑冲击中军,大败敌军,俘获大帅国公托和齐,知院蔼足也覆灭了全部部众。第二年,率所部跟随大将军从古北口出兵,袭击公主山寨,突然攻击四部士卒,渡过胪朐河,俘获知院李宣。不久,以征南右副将军身份与颍川侯傅友德、永昌侯蓝玉攻取云南,从辰州、沅州出兵经过罗鬼,进而践踏普安,抵达白石江。梁王巴咱尔斡尔密派司徒达尔玛率十万甲兵前来抵抗。颍川侯想渡江进军,沐英让各军严密列阵,做出要渡江的样子,同时派奇兵暗中从上游绕到敌后;敌阵骚动,大军乘势进攻,激战从早晨到下午,鲜血遍地,战场震荡。沐英与颍川侯、永昌侯多次驱使铁骑横冲直撞,迫使敌军后退,生擒达尔玛,敌军大溃,僵尸绵延百里,直抵云南,全部收取其金宝、子女,分兵巡行各郡,各郡都被攻下,唯独大理仍由元军守卫。〔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万户〕 沐英与永昌侯进攻大理,大理守将段世据守龙尾关作为屏障。沐英分出一军,夜间从小路登上苍山,袭击敌军后背。天将破晓时,沐英指挥骑兵涉水乱流到达关下,勇士披甲率先登城,关隘被攻破。伏兵从后夹击,擒获段世,攻取大理。移兵攻取车里,平定缅地。不到一个月,云南各郡县全部平定。分设行省,排列卫所驻军,选拔任命守令,劝导督促农桑。又与颍川侯分路平定东川乌蛮。后来夷兵叛乱,联合包围云南,守将冯诚等告急。沐英选精骑一万奔驰救援,贼军连夜逃走;乘胜急追,终于全部收复曲靖、永昌失守的地方。诏令沐英留下镇守云南,召颍川侯、永昌侯回京。颍川侯进封为公,沐英仍旧。沐英镇守云南三年,攻破平定摩沙勒,斩首一千多级。不久,麓川宣慰使思伦发聚集部众来侵犯,号称三十万。沐英挑选士卒三万抵御,刚刚对阵,便派都督冯诚率轻骑三百压迫挑衅。贼军以一万人乘二十头象前来交战,冯诚一战杀死数百人,俘获一头象后返回。沐英高兴地说:“贼军不难平定。”第二天,贼军全军出动,驱赶一百头象前来作战;象都披着铠甲,背负战楼,四周像有栏杆盾牌,并在两侧夹带大竹筒,筒中放置十多支短枪来射击我军。

英分卒为三队,命都督诚为前锋,都督寗正将左,都指挥汤昭将右,各以火炮、神机、枪弩奋前击。贼矢石齐发,呼声震天地,象皆却走。英督大军乗之,贼遂大溃,斩首三万余级,俘万人,生获四十七象,余皆被矢如刺猬以死。贼帅刁斯郎等皆伏殪象背,羣蛮震詟,稽颡奉贡,不敢复为梗。明年复平东川,破走叛首阿资。入朝锡宴于奉天殿,赉黄金二百两,白金五千两,防币百袭,钞五千锭。陛辞,上抚之曰:“使我髙枕而无南顾忧者,尔也。”英归镇,复大破阿资众,走之。使使以兵威折胁八百国,并诸畨有重译贡者。时懿文皇太子薨,英故尝侍东宫,有恩谊,闻之哭呕血一日,方坐堂皇理事,忽中风卒。讣闻,上恸哭,辍朝,命以丧归,赐▯都门外,追封黔寜王,谥昭靖,葢异数也。有五子,其一子早卒,而三子逓镇云南,而少子昕尚太宗公主,为驸马都尉,屡掌南京都督府,以夀考终。恵防侯春者,英长子也,年少有才武,嗣英侯,继镇云南。尝破擒叛人阿咱尔,卒年二十六,无子弟,晟嗣。晟字景茂,少凝重端慤,寡言笑,愠喜不形于色,而质頴敏,读书强记。髙皇帝甚重之,甫冠即授后军都督佥事。亡何进左都督,以勤慎称。既嗣侯,即代为云南大帅。时岷王之国云南,尝与晟交恶,上贻书王,谓晟少孤不练事,毋深责之,吾当别饬。晟然卒以王他故徙国楚,独晟自如。建文帝之自焚也,文皇帝意其由地道以出,或言匿晟所者,使使诇察无状,乃获免。麓川之宣慰使不能制其下诸蛮,逐之而擅其地,晟以大兵讨平之,分其地为孟养、木邦、孟宻三府,镇沅、威逺二州,平涯、潞江、清甸、大侯者乐五长官司,而嵗征其贡赋。又于潞江之西置腾冲千戸所,以控之,夷遂帖息。八百国之长,使其犷帅以蛮众来犯,晟发兵使别将令逆击之,而自犄其后,至防自蛮退走,追之获其帅,赐玺书侑以金币。文皇帝之四年,安南之逆臣黎胡▯弑其君而戕我使者,天子讨之,晟为征夷左副将军,率云南诸衞所土汉兵,由防自径野蒲斩木通道以入,前锋夺猛烈棚华关隘,贼散走。造舟以济师,分遣所部据澳沕寺沙舁舟夜出洮水,歩骑夹之,遂渡富良江,与征夷将军新城侯辅兵合,破多邦城栅,继捣其东西二都及盘滩困収橹江仙侣等贼,悉荡平之。胡▯及其父伪上皇季防狼狈弃其众,独携家属及左右心腹逺遁,晟等穷追至日南州竒罗海口,擒获无遗,得郡四十八,县百八十六,凯从入朝。论功赐号显忠辅运推诚宣力武臣,阶特进荣禄大夫,勲右柱国,封黔国公,嵗禄三千石,子孙世世勿絶,赐诰劵、玉带、金币、寳钞。既大宴,上御制诗褒美之,再宴于便殿,还镇云南。无何,胡▯之余孽伪上皇简定作乱,命晟兼征夷将军讨之,不利。于是英国公辅以征虏副将军率兵合而破之,获定等槛送京师伏诛,召英国。还伪王陈季犷等尚未平,晟连战不能下,辅复捕季犷等送京师,晟亦受赏,白金三十斤,寳镪三万锭,防币三十有副。寻抚富州叛酋,降之。仁宗即大位,召还宴劳,赐金币,加太傅,还镇。自是宣、英二帝嗣位,赏亦如之。麓川思任发反,侵畧腾冲、南甸,诏谕之降,不从。晟使都督方政等为前锋,而大军继其后,破平景罕等寨,斩首三千余级,获象二十余。政恃勇,以轻骑前搏贼,败绩死。晟退师至金齿,诏还镇,内惭惧,得疾,至楚雄而卒。或云惧伏毒也。诏官为治▯,赐祭,追封定逺王,谥忠敬。晟应变非所长,其战数不利,而天子以絶逺,且世将借而隠焉。滇人摄服晟父子威信,庄事之无异人主,每片帋下,土酋所具威仪出郭迎迓,盟而后启之曰:“此令防也。”嵗时奉献不絶。晟父子前后置圃墅田业三百六十区,日食其一,可以周嵗。珍寳金贝充牣库藏,防敌天府。后庭曵罗绮者恒数百人,役使阉奴亦可数十百,而善事中贵,多通遗执政不絶,亦能检制其下。晟有子斌,斌尚幼,嗣公不能将其军,于是晟弟昂以都督同知佩印代镇,复讨麓川不利。定西伯蒋贵等兵与合,始平之。昻得迁为左都督,赐金币,加等,卒,赠定边伯,谥武襄。斌嗣公之十一年薨,赠太傅,谥荣康。子琮幼,不克嗣,于是从兄璘以才举为右都督代镇,卒,弟瓉为都督同知,复代镇,前后凡十五年,而琮始嗣公。又明年始佩征南将军印为镇守,尝捕获叛酋,寻甸守安,倘广西守昻,前后平马隆、丽江、劒川、顺寜、罗雄等蛮,临安之昌明、缺箐、赤石崕、罗罗大发兵讨获贼帅师五等,累赐敕褒奨,加太子太傅。

译沐英把士卒分成三队,命都督冯诚担任前锋,都督宁正率左军,都指挥汤昭率右军,各自用火炮、神机枪、弓弩奋勇向前攻击。贼军箭石齐发,呼喊声震动天地,大象全都退走。沐英督率大军乘势追击,贼军于是大溃,斩首三万多级,俘虏一万人,生擒大象四十七头,其余大象都被箭射得像刺猬一样而死。贼军将领刁斯郎等都伏死在象背上,各部蛮人震惊畏惧,叩头进贡,不敢再作梗。第二年又平定东川,击败并赶走叛首阿资。入朝时在奉天殿赐宴,赏赐黄金二百两、白银五千两、彩币一百袭、钞五千锭。入宫辞行时,皇上抚慰他说:“使我能够高枕无忧、不再担心南方的人,就是你啊。”沐英回云南镇守,又大败阿资的部众,将其赶走;派使者凭借兵威折服胁迫八百国,并使各番有重译贡使的国家归顺。当时懿文皇太子去世,沐英过去曾侍奉东宫,与太子有恩谊,听到消息后哭泣呕血一天。他正坐在公堂处理事务,忽然中风去世。讣告传来,皇上悲痛哭泣,停止朝会,命令将他的灵柩送回,赐葬于都门外,追封黔宁王,谥号昭靖,这是非常特殊的待遇。他有五个儿子,其中一个早逝;另有三个儿子相继镇守云南;幼子沐昕娶太宗的公主,任驸马都尉,多次掌管南京都督府,长寿而终。惠安侯沐春,是沐英的长子。年少时有才干武略,承袭英侯,继续镇守云南。曾经击破并擒获叛人阿咱尔,二十六岁去世,没有儿子,由晟承袭。晟字景茂,年少时沉稳端庄诚实,少言少笑,喜怒不形于色,而资质聪颖敏捷,读书过目不忘。高皇帝很器重他,刚成年就授为后军都督佥事。不久升任左都督,以勤勉谨慎著称。承袭侯爵后,立即代替父亲任云南大帅。当时岷王就藩云南,曾与沐晟关系不好,皇上写信给岷王,说沐晟年少丧父,缺乏处事经验,不要过分责备他,朕当另行告诫。后来岷王因其他缘故迁国楚地,沐晟仍然照旧镇守。建文帝自焚时,文皇帝猜想他可能从地道逃出,有人说藏在沐晟那里,便派使者侦察,没有查出情况,沐晟才得以免罪。麓川宣慰使不能控制部下各蛮部,他们驱逐宣慰使并擅自占据其土地,沐晟率大军讨伐平定,将其土地分为孟养、木邦、孟密三府,镇沅、威远二州,以及平涯、潞江、清甸、大侯者乐五长官司,每年征收贡赋。又在潞江以西设置腾冲千户所来控制他们,夷人于是平静服从。八百国的首领派凶悍将领率蛮众侵犯,沐晟发兵,命另一将领迎击,自己从侧后夹击;到最后蛮兵退走,追击并擒获其首领,皇上赐玺书并用金币慰劳。文皇帝永乐四年,安南叛臣黎胡弑杀其君主并杀害我朝使者,天子出兵讨伐。沐晟任征夷左副将军,率云南各卫所的土汉兵,从云南经由径野蒲,砍伐树木开路进入安南;前锋攻夺猛烈棚、华关等关隘,贼军四散逃走。建造船只渡军,又分派所部占据澳沕寺,抬船连夜从洮水出发,步兵骑兵夹道配合,于是渡过富良江,与征夷将军新城侯张辅的军队会合,攻破多邦城栅,接着捣毁东西二都以及盘滩、困收、橹江、仙侣等地的贼军,全部荡平。黎胡及其父伪上皇季犛狼狈地抛弃部众,只带家属和亲信远逃,沐晟等追击到底,直到日南州奇罗海口,将他们全部擒获,无一漏网。得到郡四十八、县一百八十六。凯旋后跟随军队入朝。论功赐号显忠辅运推诚宣力武臣,阶为特进荣禄大夫,勋为右柱国,封黔国公,岁禄三千石,子孙世世不断,赐诰券、玉带、金币、宝钞。大宴时,皇上亲自作诗褒奖他;又在便殿再次设宴,然后返回云南镇守。不久,黎胡的余党、伪上皇简定作乱,命沐晟兼任征夷将军讨伐,战事失利。于是英国公张辅以征虏副将军身份率兵会合,将其击败,俘获简定等人,押送京师处死,召英国公回朝。返回后,伪王陈季犷等仍未平定,沐晟连续作战仍不能攻下,张辅又擒获陈季犷等押送京师,沐晟也受到赏赐:白银三十斤、宝钞三万锭、彩币三十副。不久,安抚富州叛乱首领,使其投降。仁宗即位,召他回朝设宴慰劳,赐金银财物,加授太傅,再回云南镇守。此后宣宗、英宗两代即位,赏赐也都如此。麓川思任发反叛,侵犯掠夺腾冲、南甸,皇上下诏劝谕他投降,他不听。沐晟派都督方政等为前锋,大军随后跟进,攻破平定景罕等寨,斩首三千多级,俘获大象二十多头。方政倚仗勇力,率轻骑向前冲击贼军,战败身死。沐晟退军到金齿,皇上下诏让他回云南镇守;他内心惭愧恐惧,得病,走到楚雄时去世。有人说他是害怕而服毒。皇上下诏由官府办理葬事,赐祭,追封定远王,谥号忠敬。沐晟不擅长临机应变,几次作战失利,但天子考虑到云南距离遥远,而且他是世代将领,便借此掩饰他的过失。滇人慑服于沐晟父子的威势和信誉,庄重地侍奉他们,与侍奉皇帝没有不同。每次诏令下达,土酋备好威仪出城迎接,盟誓之后才打开诏书,说:“这是命令啊。” 每年按时进奉不曾断绝。沐晟父子前后置办园圃、别墅、田产三百六十处,每天食用其中一处,足以周遍一年。珍宝、金银、贝货充满库藏,足以匹敌天府。后庭拖曳罗绮的女子常有数百人,役使的宦官也可达数十、上百人;而且善于侍奉权贵,多次不断地向执政大臣馈送礼物,同时也能够约束部下。沐晟有儿子斌,斌年幼,承袭公爵却不能统率军队,于是沐晟的弟弟昂以都督同知身份佩印代为镇守,又讨伐麓川而失利。定西伯蒋贵等率兵与他会合,才将麓川平定。昂升任左都督,赐金银财物,加等厚赏;去世后追赠定边伯,谥号武襄。斌承袭公爵第十一年去世,追赠太傅,谥号荣康。儿子琮年幼,不能承袭,于是堂兄璘因才干被举荐为右都督,代为镇守;璘去世,弟弟瓒任都督同知,再次代为镇守,前后共十五年,琮才承袭公爵。又过一年,琮才佩征南将军印镇守云南。他曾经擒获叛乱首领,安抚寻甸守将安某、广西守将昂某,前后平定马隆、丽江、剑川、顺宁、罗雄等地的蛮人;临安的昌明、缺箐、赤石崖、罗罗等地出动大军讨伐,擒获贼帅师五等,多次获赐敕书褒奖,加授太子太傅。

嗣公凡三十二年而卒,无子,以都督同知瓉之孙都指挥诚之子昆嗣。朝议以昆为西平侯之裔孙,当从侯爵,而守臣争之,谓南人知黔国公不知有西平侯也。侯之恐为所轻,昆十四嵗而拜公爵,寻以征南将军镇守,发兵平▯山竹箐蛮,谕定孟养孟宻之争寨者,又合川、贵二镇兵平米鲁乱,再擒师宗州贼张长受,南安乱酋那代三。赐玺书褒谕,再益嵗禄百石,加太子太傅。嗣公二十四年卒,赠太师,谥庄襄。子绍勲嗣,公十六年而卒。子朝辅嗣,十一年而薨。父子皆加太子太傅,赠太傅。二子融、巩皆甫袭而殇。朝辅之弟朝弼当嗣,虐其嫂,且锢之不使还南京。于是上疏相讦,久之始得袭,佩印镇守。其淫恶益甚,且屡拒王命,诏削其爵,以子昌祚嗣,且代镇。而朝弼复欲杀其子,逮至京,锢于南京之故第,以幽死。弇州外史曰:「人言黔寜王为髙帝外妇子,非也。帝长于英十五年,当英之生,帝方窭孤,安从取外遇哉?英以慎静饶兵畧为天子,筚路篮缕以开滇土。晟武则不竞而徳继之,世保赤社,为明藩屏。夫岂一朝一夕之所致哉?朝弼锢死,昌祚嗣兴,法与恩不相蔽。明徳衷且逺矣。」朱能,字士▯,凤阳之怀逺人。父亮,从髙皇帝起兵,积战功至燕山中防衞副千户,早卒。能生而魁竒怪伟,勇力异恒辈。既代父官,为燕王所爱重。尝从王北伐,取元太尉多尔济布哈,覆其军。建文初,王以强大见猜,天子使三司诸大吏谋逮之,势且迫。王犹隠其事,能与张玉、丘福直入倡言曰:「大王,髙皇帝亲嫡子,最长而贤武。朝廷不察,乃以吴濞见拟。今诸宄谋定矣,即无论大王,我曹亦安能坐待葅醢也!」王乃决,而与能及张玉、丘福谋,因三司入谢宴,伏兵执之。遂分率虎骑八百,夺九门,绥抚城中外,三日大定。从王攻蓟州,先登拔其城,虏其将都指挥马宣等。乗胜取遵化、永平、宻云诸邑,东畧地抵滦河。还从击雄县,复先登入东门,破长兴侯耿炳文之前锋九千人,追之至月漾桥,虏其副帅都督杨松、潘忠等。遂追殱余众于郑州,乗胜长驱至真定,与长兴侯之大军遇。能挺丈八矛,围二拱余,从敢死士二十余骑突入其阵,瞠目大呼,所向皆辟易。王麾众乗之,遂破其阵,斩获数万。追奔至滹沱河,敌余众尚数万人,能复大呼驰而躏之,遂溃,生俘三千余,尽死。王大悦,赐书褒奨。寻从援永平,解其围,追败江隂侯吴髙之卒二十余万。复从定大寜,僇其扞命者,挟壮士还。而曹国公李景隆以五十万众攻北平,昼夜不息。能从王入援,遇于郑村坝,力战大败之。进攻其营,又败之。急击景隆兵之营九门者,城中亦出兵夹击,敌遂溃去,所遗军资甲仗以巨万计。从畧定广昌、蔚州、大同,败其师。而景隆悉鸠其亡散并未傅者,号百万来攻。王亲拒之,以能为前锋,晨发而驰,午至白沟河,摧其都指挥平安军及申复,大败其军。明日,以左哨当敌前锋,复大败之,尽拔其寨栅,穷追至济南,复大败之,得其降卒万人。闻于王,悉纵使归。复从下沧州,先登,由东门入,卤首。六万,获其总帅徐凯,进攻东昌,与盛庸兵鏖胜负畧相当。王以数千骑突出敌后,敌知其为王骑也,悉众围之,短兵接,防不能出,能奋力翼王,溃围而出。我大军遂进战夹河,能以竒兵为军锋冠,遂大败盛庸兵,又败平安兵于藁城,追奔至真定,战东门,斩首万余,乗胜畧彰徳及定州,掩水西寨。已而败敌将李文于徳州,遂克东河,进克东平,捣汶上诸寨,设伏败平安之众十万余,转战至小河,王兵不利,与诸将议,咸气詟,请班师。能独进曰:「汉髙帝与项王百战,百不利,而竟夺项王之天下,今仅一不利耳,而遽旋斾者何也?且斾一旋,可复至此耶?」王乃奋曰:「从余马首而南,言北者斩!」遂纵兵深入至灵璧,敌悉众来战,能与丘福复先登,防阵大破之,虏平安及陈晖、马溥、徐真等三十余将,僵尸蔽原野,降者数十万人,获马二万匹,进克泗州,渡淮败盛庸兵,遂取扬州,渡江,斩金川门阙而入,遂定京师。王即大位,而能已前积功迁至都督佥事矣。第封能为第二人,遂授奉天靖难推诚宣力武臣,特进荣禄大夫,右柱国,封成国公,为左军都督府左都督,嵗禄二千五百石,赐诰命鐡劵貂蝉冠,朝服,玉带,兼金防币,寳钞,皆与淇国公丘福同,而币杀其二。又明年,立皇太子,能遂为其太傅,再加嵗禄一千石。又明年,而安南黎氏弑其主,且拒皇命,诏拜能征夷将军,统左右副将军、左右参将及神机、横海、骠骑、游击五将军兵八十余万,往讨之。上亲祃旗于龙江,宴饯能等,既抵广西,而能病疠,以兵属副将军新城侯辅,而卒。

译嗣公在位三十二年后去世,没有儿子,便以都督同知瓉的孙子、都指挥诚的儿子昆承袭。朝廷议定昆是西平侯的后裔,应当承袭侯爵;但守臣争辩说,南方人只知道黔国公,不知道有西平侯。担心侯爵因此被轻视,昆十四岁便受封公爵,不久又以征南将军镇守云南,发兵平定▯山竹箐的蛮乱,晓谕平息孟养、孟宻争夺寨堡的纠纷;又会合川、贵二镇的军队平定米鲁之乱,再次擒获师宗州贼首张长受,以及南安的乱酋那代三。赐玺书嘉奖,再增加岁禄一百石,加授太子太傅。嗣公二十四年后去世,追赠太师,谥号庄襄。其子绍勲承袭,在位十六年后去世。其子朝辅承袭,十一年后去世。父子二人都加授太子太傅,死后追赠太傅。两个儿子融、巩都刚承袭爵位便夭折了。朝辅的弟弟朝弼应当承袭,却虐待嫂嫂,还把她拘禁起来,不让她返回南京。于是两人上疏互相攻讦,过了很久朝弼才得以承袭,佩印镇守。他的淫乱恶行更加严重,又多次抗拒王命,皇帝下诏削夺他的爵位,改由他的儿子昌祚承袭,并代替他镇守。但朝弼又想杀掉自己的儿子,被逮捕押到京城,拘禁在南京原来的府第中,最终幽禁而死。《弇州外史》说:“有人说黔宁王是高帝与外妇所生的儿子,不是这样。高帝比英公年长十五岁,英公出生时,高帝正贫困孤苦,怎么能有外遇呢?英公凭借谨慎沉静和丰富的军事谋略,为天子披荆斩棘、艰苦创业,开拓云南土地。晟公在武事上并不争强,却以德行继承英公,世代保卫朱明社稷,成为明朝藩屏。这哪里是一朝一夕能够造成的呢?朝弼被禁锢而死,昌祚承袭并兴盛,法律与恩典并不相互遮蔽。明德的深厚和长远,实在太远大了。” 朱能,字士▯,是凤阳怀远人。他的父亲朱亮,跟随高皇帝起兵,积累战功,官至燕山中护卫副千户,早年去世。朱能生来身材魁梧奇伟,勇力超过常人。接替父亲的官职后,受到燕王的宠爱和器重。他曾跟随燕王北伐,擒获元朝太尉多尔济布哈,击溃其军。建文初年,燕王因势力强大受到猜疑,皇帝派三司和各位大吏谋划逮捕他,形势十分危急。燕王仍隐瞒此事,朱能与张玉、丘福直接进入,对燕王直言说:“大王是高皇帝的嫡长子,年长而贤能勇武。朝廷不明察,竟把您比作吴濞。如今各项奸谋已经定下来了,即使不论大王,我们这些人又怎么能坐等被杀呢!”燕王于是下定决心,与朱能、张玉、丘福谋划,借三司入府谢宴的机会,埋伏兵力将他们擒住。随后分别率领八百名虎骑,夺取九座城门,安抚城内外百姓,三天之内大局完全平定。朱能跟随燕王攻打蓟州,首先登城攻下城池,俘获其将领都指挥马宣等人。乘胜攻取遵化、永平、密云等城邑,向东拓地直到滦河。回来后又跟随攻打雄县,再次首先登城,从东门进入,击破长兴侯耿炳文的九千名前锋,追赶到月漾桥,俘获其副帅都督杨松、潘忠等人。于是追击并歼灭郑州的残余部众,乘胜长驱直入到真定,遇上长兴侯的大军。朱能挺着丈八长矛,绕城两拱多,率领二十多名敢死骑兵突入敌阵,瞪眼大喊,所到之处敌军都退避。燕王指挥众军乘势进攻,于是击破敌阵,斩杀、俘获数万人。追击败军直到滹沱河,敌军残部还有数万人,朱能又大喊着驰马践踏,敌军于是溃败,活捉三千多人,其余全部战死。燕王非常高兴,赐书嘉奖。不久朱能跟随援救永平,解除了城围,追击并击败江阴侯吴高的二十多万军队。又跟随平定大宁,杀戮抗拒命令的人,带着壮士返回。而曹国公李景隆率五十万军队攻打北平,昼夜不停。朱能跟随燕王入城救援,在郑村坝与敌军相遇,奋力作战,大败敌军。进攻敌营,又击败他们。急攻驻扎在城九门的李景隆军队,城中也出兵夹击,敌军于是溃逃,遗留下的军资、铠甲、兵器以数万计。又跟随攻取广昌、蔚州、大同,击败敌军。李景隆把逃散的士卒以及尚未到达的军队全部聚集起来,号称百万,前来进攻。燕王亲自抵挡,以朱能为前锋,早晨出发疾驰,中午抵达白沟河,击溃其都指挥平安和申复的军队,大败其军。第二天,朱能率左哨迎击敌军前锋,又大败敌军,全部攻拔其营寨栅栏,追赶到济南,再次大败敌军,俘获其降卒一万人。消息传到燕王那里,燕王把他们全部释放回去。朱能又跟随攻下沧州,首先登城,从东门进入,俘获、斩杀敌军六万,擒获总帅徐凯。进攻东昌,与盛庸的军队激战,胜负大致相当。燕王率数千骑兵突到敌军后方,敌军知道那是燕王的骑兵,便全军包围,短兵相接,燕王无法突围,朱能奋力保护燕王,使他冲破包围而出。大军于是进军,在夹河交战。朱能以奇兵作为军队的先锋,因而大败盛庸的军队;又在藁城击败平安的军队,追击败军直到真定,在东门交战,斩首一万多人。乘胜攻取彰德及定州,袭击水西寨。不久又在德州击败敌将李文,于是攻克东河,进而攻克东平,捣毁汶上各寨,设伏击败平安的十多万军队。转战到小河时,燕王军队失利,燕王与诸将商议,众将都畏惧,请求班师。只有朱能上前说:“汉高帝与项王交战一百次,有九十九次不利,最终却夺得了项王的天下。如今不过一次失利,为什么就急忙回师呢?况且旗帜一旦转回去,还能再到这里来吗?”燕王于是振作地说:“跟随我的马头向南走,谁敢说向北,便斩首!” 于是放纵军队深入到灵璧,敌军全军来战,朱能与丘福又率先登城,大破敌军阵势,俘获平安以及陈晖、马溥、徐真等三十多名将领,尸体遍布原野,投降者数十万人,缴获马匹二万匹。进而攻克泗州,渡过淮河击败盛庸的军队,于是攻取扬州,渡过长江,斩断金川门的门阙进入城中,最终平定京师。燕王登上帝位时,朱能已经因先前积累的功劳升任都督佥事。论功封赏时,朱能列为第二等,于是授予奉天靖难推诚宣力武臣、特进荣禄大夫、右柱国,封成国公,任左军都督府左都督,岁禄二千五百石,赐诰命、铁券、貂蝉冠、朝服、玉带,以及兼金、防币、宝钞等,待遇都与淇国公丘福相同,只是所赐财币少了两成。第二年,皇太子册立,朱能于是任太子太傅,再增加岁禄一千石。又过一年,安南黎氏杀害其君主,并且抗拒皇命,皇帝下诏任命朱能为征夷将军,统率左、右副将军,左、右参将,以及神机、横海、骠骑、游击五将军,共八十多万军队前往征讨。皇帝亲自在龙江举行祃旗之祭,设宴为朱能等人饯行。到达广西后,朱能染病,便把军队交给副将军新城侯辅,随后去世。〔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人〕

上时已覩星象而怪之,谓侍臣曰:「西师其有忧乎?朱能智足办也,意者北人不习暑耳。」俄而讣闻,上震悼,辍朝五日,诸公侯宿将入慰,上为洒泣曰:「辅吾成大业者能也,且其心行当逺到,胡以止此?」言已益酸楚,左右皆泣,莫能仰视,亲为文祭之,辞甚。哀官为治葬,追封东平王,谥武烈。能卒,时年仅三十有七。又四年,而有淇国公福胪朐河之败。淇国公福者,丘氏,亦凤阳人。髙帝时积战功为燕王防衞百户,有膂力,戆朴勇鸷,不甚晓文义,而善抚士卒,得其心。燕师之初起,与千户朱能俱为王所慿倚。其摹画志计,不能如张玉,而敢力战深入,过之。每胜敌,诸将争前效卤获,而福后。王每叹曰:“丘将军功,我自知之。”京师平,福已累擢至中军都督佥事矣。大封赏功臣,第福为首,赐号奉天靖难推诚宣力武臣,阶特进荣禄大夫,勲为右柱国,爵为淇国公,职为中军左都督,嵗禄二千五百石。当是时,曹国公李景隆以降臣位福上,福意弗悦也。景隆寻坐嫌长系,福益快。而是时世子当立为东宫,汉王髙煦数将兵从上征伐有功,以为类我而最被宠者,独赵王髙燧意未决。福武人,与髙煦善,而欲立之中贵人黄俨、江保与驸马都尉李譲等窥上指,隂主髙燧世子忧之甚。赖仁孝皇后内主,而上念世嫡皇孙材谋之学士解缙始得立,而福首为太子太师。明年加嵗禄一千石。时北敌布尼雅锡哩杀我使臣给事中郭骥,上大怒,发精骑十万,拜福征北大将军,率左右副将军武城侯王聪、同安侯和真,参将靖安侯王忠、安平侯李逺等讨之。福先驱至大漠,遇敌前锋,以轻骑千余摧败之,遂前进。武城、安平二侯諌曰:“敌非真败也,伏以诱我,且后兵尚未集,如何?”福怒而按劒曰:“竖子沮众耶?唯余马首,违者斩!”前薄胪胊河,敌骑益众,福顾势不敌,乃使同安侯前为质。同安侯者,故胡骑帅也。既行,而福率帐下士从后将袭敌,敌觉遂张左右翼而围福等,皆杀之。因急击其后,军亡脱者所失亡数万。上闻之大怒,以福愎諌失防,籍其家,发海南而倾天下兵北伐,凡三驾而卒莫能克敌。后每言及福,輙切齿。至洪熙改元,福当从死事例牵复,而以善髙煦故郄不复録,其子孙遂为海南人。福长于能,二十六嵗死,时年六十七。能卒之明年,而子勇嗣。上怜能之为靖难首功,夭且死事,幸及其壮而将之。勇长身頳面,虬须防张,见者皆目属,而中实恇怯,亡他技。顾颇折节礼士大夫,以是负儒将声。歴掌都督府。上北征,使佐仁宗监国,颇见礼重。久之,始从北征,将右掖兵。宣徳初,从平汉庶人,复从征沙漠,所部颇有斩获,第功加太子太保。时上以太师英国公张辅位望尊重,不欲使掌六师,而命勇代之。勇亦初自强振刷,有生彩。其后则渐怠,且不免有所朘削,望实俱损。而以善事中贵人,故得久其位。握兵符者凡二十余年,尝与诸将军分道出击朶顔诸衞。勇由喜峰口袭败之,富裕川又追及于热水卤其人畜数百千而还。言者犹谓非计,得不偿失。而中贵人王振隠之进太保。敌额森大举犯宣府,上亲讨之,以勇为大帅。时中贵人振擅权,上春秋幼冲,进止悉委焉,每呼勇受事,长跪惴惴惟谨。六师驻土木,而敌来转逼,诏勇与西寜侯宋瑛、驸马都尉井源等骑卒四万逆击之,俱败死。车驾遂防尘。时兵部尚书于谦等参论勇罪,夺其封。久之始予子仪嗣,嵗禄仅千石。至上由南城返正,曲赦诸失事者,王振复官赐祠,而赐勇祭如例,以衣冠葬,复追封平隂王,谥武愍。仪字廷垣,器宇凝重。英宗既返正,见而器之,谓曰:“平隂王有子矣。”

译皇帝当时已经观察到星象,觉得奇怪,对侍臣说:“西征军恐怕有忧患吧?朱能的才智足以处理事情,也许是北方人不习惯暑热。”不久讣告传来,皇帝震惊悲痛,停止临朝五天。各位公侯和宿将入宫慰问,皇帝流泪说:“辅佐我成就大业的是朱能,而且以他的心志和品行本应有更远大的成就,为什么竟止步于此呢?”说完更加悲痛,左右侍从都哭泣,不敢抬头看皇帝。皇帝亲自写文祭奠他,文辞极其哀痛。主管丧葬的官员为他办理葬礼,追封东平王,谥号武烈。朱能去世时,年仅三十七岁。又过四年,淇国公丘福在胪朐河战败。淇国公丘福也是凤阳人。高帝时,他因累积战功任燕王护卫百户,有臂力,性情憨直朴实而勇猛,不太通晓文义,却善于抚慰士卒,能得到他们的拥护。燕军刚起兵时,他与千户朱能一起成为燕王所倚重的人。他谋划计策不如张玉,但敢于奋力作战、深入敌境,超过张玉。每次战胜敌军,各将领都争先恐后效仿俘获财物,丘福总是最后到达。燕王常叹息说:“丘将军的功劳,我自己知道。”京师平定后,丘福已经屡次升迁至中军都督佥事。大规模封赏功臣时,丘福列为第一,赐号奉天靖难推诚宣力武臣,阶为特进荣禄大夫,勋为右柱国,爵为淇国公,职为中军左都督,岁禄二千五百石。当时,曹国公李景隆以降臣的身份地位在丘福之上,丘福心中很不高兴。李景隆不久因获罪而被长期拘禁,丘福更加快意。当时世子应当被立为东宫,汉王高煦多次率兵跟随皇帝征伐有功,皇帝认为他像自己,是最受宠爱的人;只有赵王高燧的态度还没有确定。丘福是武人,与高煦交好,想拥立高煦。中贵人黄俨、江保以及驸马都尉李让等人窥探皇帝的意图,暗中支持高燧,世子为此忧虑不已。幸赖仁孝皇后在内主持,又有皇帝顾念嫡长皇孙,学士解缙才得以拥立世子,丘福首先被任为太子太师。第二年增加岁禄一千石。当时北方敌人布尼雅锡哩杀害明朝使臣给事中郭骥,皇帝大怒,派精锐骑兵十万,任命丘福为征北大将军,率领左、右副将军武城侯王聪、同安侯和真,以及参将靖安侯王忠、安平侯李远等出兵讨伐。丘福作为先驱到达大漠,遇到敌军前锋,用一千多轻骑将其击败,于是继续前进。武城侯、安平侯劝谏说:“敌人不是真败,而是设伏诱使我们深入,况且后续部队还没有集结,怎么办?”丘福怒而按剑说:“你们这些小子是要阻挠军心吗?只跟着我的马头前进,违令者斩!”军队逼近胪朐河前方时,敌骑越来越多,丘福看出形势不利,便让同安侯上前作为人质。同安侯原来是胡人骑兵的统帅。他出发后,丘福率领帐下士卒从后面准备袭击敌军,敌军察觉后便展开左右两翼包围丘福等人,将他们全部杀死。敌军趁机急攻其后,明军逃脱者所遗失和损失的兵力达数万人。皇帝听说后大怒,认为丘福刚愎自用、不听劝谏而失去防备,抄没他的家产,把家属发配到海南,并倾尽天下兵力北伐,前后三次出兵,最终也没有能够战胜敌人。后来每当谈到丘福,皇帝总是咬牙切齿。到洪熙改元时,丘福本应按照因战事而死的事例得到追复,但因为他曾善待高煦,皇帝厌恶他,最终没有恢复他的封爵和记录,他的子孙于是成为海南人。丘福比朱能年长二十六岁,死时六十七岁。朱能去世的第二年,他的儿子朱勇承袭爵位。皇帝怜惜朱能是靖难首功,又早年战死,便趁朱勇还壮年任用他。朱勇身材高大,面色红润,虬髯张扬,见到他的人都注目观看;但内心其实怯懦,没有其他才能。不过他很能降低身段礼待士大夫,因此获得了儒将的声誉。历任并掌管都督府。皇帝北征时,派他协助仁宗监国,很受礼遇和器重。过了很久,他才跟随北征,统率右掖军队。宣德初年,跟随平定汉庶人,又跟随征讨沙漠,所部颇有斩获,论功加授太子太保。当时皇帝认为太师、英国公张辅地位和声望尊崇,不愿让他掌管六军,于是命朱勇代替张辅。朱勇起初也自我振作,有所表现。后来逐渐懈怠,而且免不了有侵吞削减军饷的行为,声望和实际都受到损害。但因为善于侍奉中贵人,所以能够长期保住职位。他掌握兵符总共二十多年,曾与诸将分道出击朵颜诸卫。朱勇从喜峰口袭击并击败他们,在富裕川又追赶到热水,俘获其人员和牲畜数十万后返回。进言者仍认为这不是良策,所得不能抵偿损失。但中贵人王振隐瞒了这些过失,反而提升他为太保。敌人额森大举侵犯宣府,皇帝亲自讨伐,以朱勇为大帅。当时中贵人王振专权,皇帝年幼,军队进退全都交给王振决定。王振每次召朱勇接受命令,朱勇都长跪在地,战战兢兢,只求谨慎听命。六军驻扎在土木,敌军来势越来越逼近,诏令朱勇与西宁侯宋瑛、驸马都尉井源等率四万骑兵迎击,全部战败而死。皇帝的车驾于是蒙尘受辱。当时兵部尚书于谦等人论列朱勇的罪过,夺去他的封爵。过了很久才允许他的儿子仪承袭,岁禄只有一千石。到皇帝从南城返回、恢复帝位时,曲意赦免各位失事者,王振恢复官职并赐给祠堂;又按照惯例赐祭朱勇,用衣冠代替遗体下葬,重新追封平阴王,谥号武愍。仪字廷垣,仪表气度端重。英宗复位后见到他,认为他很有器量,说:“平阴王还有儿子啊。”

自是有所任使,皆称。久之,命提督南京守备,掌中军都督府者凡三十四年,加太子太傅,以老成静谧称。卒年七十,赠特进右柱国太师,谥庄襄。子辅嗣,尝屡掌都督府,加太子太傅,守备南京。召还,以平北将军率师扞敌,敌退还京师。卒,赠太傅,谥恭僖。子骐嗣,使承天,卒于道,无子。介弟凤嗣,提督南京守备,兼掌中军都督府。以疾卒。子希忠甫二十一而嗣公美姿容,善举止,沉静不苟,为世宗所器重,数更委任,掌右军都督府,再掌后军提督十二团营及五军营兵马,一为都防将军,屡充皇天后土及皇后、贵妃、皇太子、亲王册礼使,入直无逸殿,应制撰草,再加经筵及监脩国史,代郊天者三十有九,方泽者二十有九,其官自太子太傅以至太傅,再加兼太子太师,最后进太师,其録防子弟为锦衣指挥千戸三人,其加禄奉至七百余石,赐肩舆,入内府乗马,玉带蟒绣麟袍,其赉予金币杂防▯翿寳器甲仗之类不可胜纪,卒年五十八,追封定防王,谥恭靖,其弟希孝以兄防得官,积官亦至太保兼太子太傅,卒赠太傅,谥忠僖,其嗣希忠公者,时泰不半嵗而卒,子应祯嗣,后以例夺王。弇州外史曰:靖难之初,起称首功者,独淇公、福成公能而已。然天子亲为大将,每战必在行,而二公者虽计画、血战之绩多,然曷能一仗旄节、出号行罚哉?受脤南北,为大将帅,能薨于师,天宠莅被。福败而殒,坐违节制,寜唯弗旌,罚乃及嗣。平隂失律,乗舆震踬,宠以真王,毋废世祀。覆败同轨,赏罚殊执。嗟乎!君犹天也,天之未定,谁能议之?曷不曰:「何以章轨后世」?

弇州续稿巻八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弇州续稿巻八十三明 王世贞 撰文部

史传

译从此以后,凡有所任用,都能得到称许。过了很久,任命他提督南京守备,掌管中军都督府共三十四年,加授太子太傅,以老成安静著称。七十岁去世,追赠特进、右柱国、太师,谥号庄襄。其子辅承袭,曾多次掌管都督府,加授太子太傅,任南京守备。被召回京,以平北将军率军抵御敌人,敌军退走后返回京师。去世后,追赠太傅,谥号恭僖。其子骐承袭,出使承天,死在途中,没有儿子。弟弟凤承袭,提督南京守备,兼掌中军都督府,因病去世。其子希忠二十一岁刚承袭公爵,容貌俊美,举止得体,沉静严肃而不苟且,受到世宗器重,多次被委以重任。他掌管右军都督府,又掌管后军,提督十二团营和五军营兵马,曾任都督将军;多次充任皇天后土、皇后、贵妃、皇太子、亲王册礼使;入宫值班无逸殿,应制撰写文稿;又加任经筵官和监修国史,代皇帝祭郊天三十九次,祭方泽二十九次。他的官职从太子太傅直到太傅,又加兼太子太师,最后晋升太师;将其荫补的子弟录用为锦衣卫指挥、千户三人;加给的俸禄达到七百多石;赐肩舆,允许入内府骑马,赐玉带、蟒绣麟袍;所赏赐的金银、币帛、宝器、铠甲、兵仗等,多得无法计算。五十八岁去世,追封定襄王,谥号恭靖。他的弟弟希孝因兄长的荫庇得到官职,累积升迁也官至太保兼太子太傅,去世后追赠太傅,谥号忠僖。承袭希忠公爵的弟弟时泰不到半岁便去世,儿子应祯承袭,后来又按例被夺去王爵。《弇州外史》说:“靖难之初,被称为首功的,只有淇国公丘福、成国公朱能二人。然而天子亲自担任大将,每次作战都亲临前线;二人虽然在谋划和浴血奋战方面功劳很多,但哪里能够像天子那样手持旄节、发布号令、执行刑罚呢?奉皇命统率南北军队、担任大将的朱能,死在军中,受到天子的恩宠和亲临慰问。丘福战败而死,因为违背节制,哪里只是不能得到表彰,惩罚还牵连到他的后嗣。平阴王朱勇失去军纪,使皇帝的车驾受到震动和挫折,却仍以真正的王爵宠待他,不废止他的世代祭祀。同样是覆败,赏罚却采取了不同的标准。唉!君主如同上天,在上天尚未确定之时,谁能评论它呢?为什么不说:‘这样做是为了向后世彰明法度呢?’” 《弇州续稿》卷八十二。钦定《四库全书》。《弇州续稿》卷八十三。明,王世贞撰写。文部。史传。

定兴宣平二王世家张辅字文弼,其先河南之祥符人。父曰玉,骁勇善战,多智。防其仕,而当元之末季,积讨贼功,迁至知枢宻院。元帝亡,与其主遁于沙漠。洪武乙丑,始自拔来归。髙帝异其材气,俾以禆校从征卜渔海子。喀尔喀之宼,以功授济南卫副千户。又从破元将布昆特穆尔,畧地抵延川而还,迁安庆衞指挥佥事。明年,从楚王征永顺、散毛诸洞。又明年,逐防古之侵边者至鸦寒山而还,调燕山左护衞。癸酉,败敌于黒松。甲戌,从征野人诸夷,卤获多,进都指挥同知,遂为覇府元僚。燕王寄之若左右手。靖难师起,玉首佐谋画,夺北平九门三日。议师所出,咸欲南。玉曰:“为我肘腋患者,蓟也。必灭蓟而后可以安意南。”遂轻兵围蓟,蓟守马宣出战,执而杀之,并擒其将毛某送北平。移兵取遵化,夜从敢死士坎墉而登,守将拒战,复破斩之。遂畧宻云至永平,皆致其精甲以益师还。率所部从王南下,进覆其众,获二将。长兴侯耿秉文以二十万军真定,王请单骑觇之,还谓秉文不能训其众,且有败气,急击勿失。诸将犹以兵力不相当难之。玉曰:“彼众而嚣,我鋭而整,胡不相当也?”王顾玉而笑,谓“必从若吾,倚若一人足办。”遂前薄真定,大败其军,诸彻侯名将皆就缚,斩首虏三万级,获马二万匹。复从王败安陆侯吴杰军,轻骑驰救永平,走江隂侯吴髙,辰抵大寜,鼔之午,凌其堞,斩大帅朱鉴,复致其精甲益师还救北平,突骑往返若风雨,遂大破李景隆之众。北平围解,复从攻广昌、蔚州,进围大同,皆下之。时谍报曹国公収散卒及后军未传者号百万且至矣。王与诸将谋之,玉复进计曰:“兵贵神速,请急往白沟河以逸待之,可胜也。”王悦,悉师而往。至白沟之三日而景隆来战,玉以麾下驰之挫其锋,大军乗而大破之,杀僇数十万,追击至济南,围其城不下,还取沧州,获其将徐凯进攻东昌,与歴城侯之师遇,而鏖王率数千骑绕出敌后,敌聚而围之,数十迎王死战,得解。玉不知王所在,突入其阵,大战,手杀数十百人,玉亦中创而没。王収兵,不见玉,哭之恸,谓诸将:“胜负兵家常事,不足计,所恨艰难之际,失我良股肱耳。”复哽咽不巳,诸将皆泣,不能仰视。遂以其兵属辅。辅时从玉军,中器宇伟壮,顾盻有威容。既居辅丧,墨衰饮泣,从事进攻东平,捣汶上,转战灵璧,入泗州,取扬州,渡江定京师。论功封奉天靖难推诚宣力武臣荣禄大夫柱国信安伯,食禄一千石,予诰劵世袭。而追封玉为特进右柱国荣国公,谥忠显。居二嵗,上谓功臣淇公福、成公能等曰:“吾于功臣次第封矣,亦复有所恨乎?”二公顿首言:“臣等皆以微劳冐上赏,亡所复恨,独张玉不死,臣等安敢独封公而玉之子辅颇自积战功,今者尚称伯,位诸彻侯下。”语未既,而上曰:“吾固恨之。”因进封辅新城侯,嵗禄千五百石,世袭,改给诰劵。又明年,而安南叛,臣黎季防诡姓名胡一元,而名其子曰▯,挟诈弑其主,且叛命。上怒,拜成国公为征夷将军,统大兵八十万征之。上察知辅沈雄有胆力,诸老将皆不如,遂拔为右副将军,与左副将军西平侯晟佐成公,而率丰城侯李彬等十八将军,兵部尚书刘儁賛军事,刑部尚书黄福、大理卿陈洽等给餽饷。凡两月而次龙州。成国公病,辅代总其师。亡何,成国公薨,辅遂进师,发慿祥,度坡垒关,祃纛前驱,至隘留关,走其众三万,遂度关。檄季防父子二十罪,深入抵鸡陵关,谍傍有伏卒,发兵搜之,悉遁。进次富良江北嘉林县,别将由芹站西道至北江府新福县,谍知左副将军以云南兵至白鹤,遂遣骠骑将军朱荣往防之。辅用法严,所至皆整,谧秋毫无犯。交人感悦,其三带州守帅邓原等来降,以贼情实告,谓贼有东西都及三辅郡皆。籍富良江而固其北岸,为土城,城与栅连,凡数十余所。南岸悉国中舟舰,列于江外,设捍木防之。其伪东都守备颇严,宻列象陈栅内。两江士民悉发,号七百万,胜兵者不能十一。欲以老我师,辅遂移军三带州,招市江口,伐木造舟以进。师上知成国公薨,即命辅为征夷将军,而谕之曰:「昔者开平王遇春北讨,卒于军,而岐阳王文忠代之。遂鼔诸将建勳,雁门将军努力,毋使岐阳独専羙前代也。」辅乃遣骠骑朱荣击贼于嘉陵江北,大破之。辅等行视诸城,独多邦最大,可驻军,而特髙峻,下设重濠,濠外复为坎,坎外皆▯藜,而士马甚盛。

译定兴王、宣平王世家。张辅,字文弼,他的祖先是河南祥符人。父亲张玉,勇猛善战,富有谋略。张玉在元朝任职时,正值元朝末年,因不断讨伐贼寇建立战功,升任知枢密院。元帝败亡后,张玉跟随君主逃到沙漠。洪武乙丑年,他才脱离元朝前来归顺。高帝惊异于他的才能和气概,让他以裨校身份跟随征讨卜渔海子。喀尔喀的敌寇被击败后,因功授任济南卫副千户。又跟随击破元将布昆特穆尔,攻取土地直到延川后返回,升任安庆卫指挥佥事。第二年,跟随楚王征讨永顺、散毛诸洞。又过一年,追击侵犯边境的蒙古军队到鸦寒山后返回,调任燕山左护卫。癸酉年,在黑松击败敌军。甲戌年,跟随征讨野人诸夷,俘获很多,升任都指挥同知,于是成为燕王府的首要僚属。燕王把他视为左右手。靖难军起兵时,张玉首先协助谋划,三天内夺取北平九座城门。商议军队从哪里出发时,众人都想向南。张玉说:‘对我们肘腋构成威胁的是蓟州,必须先消灭蓟州,之后才可以安心南下。’于是用轻兵包围蓟州。蓟州守将马宣出战,被擒获并杀死,同时擒获他的将领毛某,押送到北平。又调兵攻取遵化,夜里率敢死之士挖穿城墙登城,守将出兵抵抗,又击破并斩杀他们。于是攻取密云,抵达永平,都带着精锐甲士来增援军队后返回。他率领所部跟随燕王向南进军,进军击败其部众,俘获两名将领。长兴侯耿秉文率二十万军队驻扎在真定,燕王请求单骑前去侦察,回来后对耿秉文说:“他不能训练部众,而且已有败亡的气象,应当迅速进攻,不可错失机会。”诸将仍认为双方兵力不相当而对此感到为难。玉说:“对方人多却喧嚣,我军锐利而整齐,为什么说兵力不相当呢?”燕王回头看着玉笑道:“一定要听从你的意见;有你一人依靠,就足以办成此事。”于是进军逼近真定,大败其军,诸彻侯和名将都被捆绑俘获,斩杀敌军三万,缴获战马二万匹。又跟随燕王击败安陆侯吴杰的军队,率轻骑奔驰救援永平,击退江阴侯吴高,清晨抵达大宁,中午发动进攻,登上城墙,斩杀大将朱鉴;又带着精锐甲士增援军队,返回救援北平。突击骑兵来回奔驰,如同风雨一般,于是大败李景隆的部众。北平的包围解除后,又跟随燕王攻打广昌、蔚州,进而包围大同,都攻克了。当时侦察人员报告说,曹国公正在收集溃散的士卒以及后军中尚未传到的部队,号称百万,马上就要到了。燕王与诸将谋划此事,玉又进言说:“用兵贵在神速,请赶快前往白沟河,凭借逸暇等待他们,可以取胜。”燕王很高兴,便率领全军前往。到达白沟第三天,李景隆前来交战。张玉率部驰击,挫败敌军锋芒,大军乘势进攻,大破敌军,杀戮数十万人,追击到济南,包围城池却没有攻下,返回后攻取沧州,俘获其将领徐凯。进攻东昌时,与历城侯的军队相遇并激战。燕王率数千骑兵绕到敌军后方,敌军聚集起来包围燕王,数十人迎着燕王拼死作战,燕王才得以解围。张玉不知道燕王在哪里,便突入敌阵,展开大战,亲手杀死数十上百人,自己也受伤而死。燕王收兵后没有见到张玉,悲痛大哭,对诸将说:‘胜负是兵家常事,不值得计较;我所遗憾的,是在艰难时刻失去了我的股肱之臣。’又哽咽不止,诸将也都哭泣,不能抬头仰视。于是把张玉的军队交给张辅统领。张辅当时跟随张玉的军队,中等身材而仪表雄伟壮健,顾盼之间很有威严。张玉去世后,他身穿墨色丧服,含泪饮泣,继续进攻东平,捣毁汶上,转战灵璧,进入泗州,攻取扬州,渡过长江,平定京师。论功封为奉天靖难推诚宣力武臣、荣禄大夫、柱国、信安伯,食禄一千石,赐给诰券,世代承袭。追封张玉为特进、右柱国、荣国公,谥号忠显。过了两年,皇帝对功臣淇国公丘福、成国公朱能等人说:‘我已经依次封赏功臣了,你们还有什么遗憾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百人〕 两位公爵叩头说:‘我们都凭微小劳绩冒受皇上的赏赐,没有什么可再遗憾的;只是张玉如果没有战死,我们岂敢独自封为公爵,而张玉的儿子张辅自己也积累了战功,如今还只是伯爵,地位在各位彻侯之下。’话还没有说完,皇帝便说:‘我本来就为此感到遗憾。’于是晋封张辅为新城侯,岁禄一千五百石,世代承袭,改发诰券。第二年,安南叛乱,臣子黎季防改换姓名为胡一元,又给他的儿子取名为▯,用欺诈手段杀害君主,并且抗拒命令。皇帝震怒,任命成国公为征夷将军,统率八十万大军征讨。皇帝察知张辅沉着雄毅、富有胆略,诸位老将都比不上他,于是提拔他为右副将军,与左副将军西平侯晟共同辅佐成国公;并率领丰城侯李彬等十八位将军,兵部尚书刘儁赞理军务,刑部尚书黄福、大理卿陈洽等负责供应粮饷。两个月后,军队驻扎在龙州。成国公病倒,张辅代替他总领军队。不久成国公去世,张辅于是进军,从凭祥出发,越过坡垒关,举行祃纛祭后率前锋前进,到达隘留关,击退敌军三万人,于是越过关隘。发布檄文列举黎季防父子的二十条罪状,深入到鸡陵关,侦察得知附近有伏兵,便发兵搜索,伏兵全部逃走。继续进军,驻扎在富良江北面的嘉林县。另一支军队从芹站西路抵达北江府新福县。侦察得知左副将军率云南军队到达白鹤,张辅便派骠骑将军朱荣前去防守。张辅用法严明,所到之处军纪整肃,连秋毫也不侵犯。交趾人感到欣喜,三带州守将邓原等前来投降,把敌军的实情告诉张辅,说贼军占据东西二都和三辅郡。敌军占据富良江,巩固北岸,修筑土城,城池与栅栏相连,共有数十余处;南岸全是国内的船舰,排列在江外,用木桩设置防御。伪东都的守备相当严密,栅栏内密集排列着象阵。两江的士民全部被征发,号称七百万,但其中能作战的不到十分之一。敌人想用持久战拖垮我军,张辅于是把军队移到三带州,招募市江口的工匠,砍伐木材制造船只以便进军。皇帝得知成国公已经去世,立即任命张辅为征夷将军,并晓谕他说:‘从前开平王常遇春北征,死在军中,岐阳王李文忠代替他,于是鼓励诸将建立功勋。雁门将军要努力,不要让岐阳王独自专美于前代。’张辅于是派骠骑将军朱荣在嘉陵江北攻击敌军,大破敌军。张辅等人巡视各座城池,只有多邦最大,可以驻军,但城墙特别高峻,下面设置重重壕沟,壕沟外又挖陷阱,陷阱外遍布蒺藜,而敌军士兵和战马很多。

辅乃悬重赏,募死士为云梯,夜蠓附而上。贼于城中列象阵以鬬,辅夙具绘狮防马而冲之,象皆股栗退走。矢石齐发,呼声动天地,贼大溃。遂进兵捣西都,季▯急焚其宫室,仓卒遁入海。分兵破生厥潭,舎二江之援卒。于是三江路、宣江、酒江诸州邑皆望风皈命。辅自注江渚进兵,悉薄其诸寨,获首虏三万七千三百九十余。贼别将胡杜聚舟中盘滩口,辅使降人陈封袭败之,追奔至闷海口,尽获其舟。遂畧定谅江东潮等,大破季防兵于鲁江,获大舰百余,斩其虏首万级,溺水死者以万计。还兵救咸子关,大破之于富良江,斩其大将以下数万人,江水为赤。乗胜长驱至黄江,抵闷海口。季▯父子夜遁,辅自率歩骑至茶龙,舟师乗涨亦集。季▯父子走乂安,遣都督栁升以舟师追之。辅与西平侯循举厥江,进至自南州竒罗海口,获季▯及次子衞国王澄于海口山,复获伪主苍及梁国王芮等将相大臣,槛送京师,尽平其地。府州四十八,县一百八十,户三百十二万,象马牛羊舟粮器物无筭。行求故王陈氏之后,不得,遂以其地为交阯布政司,设衞十一,府十七,治之。辅振旅还京师,论功进封称英国公,嵗禄三千石,子孙世世。承袭赐诰劵冠服玉带上宴之奉天殿,制诗歌以赐之,褒称甚至。明年季▯之党简定复叛,僣号大越,改元兴庆。黔国公晟讨之,败绩。上乃复命辅帅师防晟致讨。时有陈季犷者,起兵以应简定,而自号陈王。后与旋相推重,定称上皇,季犷称大越皇,改号曰重光,势强甚。辅首破其喝门江栅,进平广威州,走其将军黄臣钊等。大兵出咸子关,破贼于江卤,斩以万计。穷追之抵太平海口,大破其酋帅邓景异,卤斩甚众。走景异,而季犷使使来告,系故陈王后,兴防继絶,唯上国图之。辅怒曰:「向者广求陈王后,不应而今乃称陈王后者,诈也,且若已反矣。即真陈王,亦僇不赦。」枭使者首以狥。麾兵由福城江转入神投海,穷追之于美良县山中,获简定及伪将相陈希葛等,槛送京师,伏诛。复破贼支党伪王阮师桧等二万余,尽覆其众。上召辅旋师,时季犷邓景异等窜海岛,犹未获也。乗辅之归,即啸众复反,使使乞降。上授以布政使叅政,伪若欵者,而蚕食邻境,自广且不巳。于是季犷与景异称皇号大虞。上乃复命辅讨之,大破贼于常月江,俘斩数万。复破贼党黎等,俘斩亦如之。再破之于神投海,生获大将陈磊等千余人,遂进逼土黄县。贼少保潘季祐以其众窜可雷山,遣子僚请降。辅承制赦之,俾以按察副使领乂安府事。于是贼诸将帅守令皆请降。寻与黔国公合兵于顺州,与贼阮帅者大战于爱子江岸。辅防马先进薄其左军,破之。都督朱广等复破其右军,遂尽获其战象,并列将五十六人。邓景异以其腹心路暹蛮昆栅,辅追之罗防江,身越险扪萝而上,抵其栅。景异复遁至叱蒲▯,破其南岸栅,飞矢连中其脇,遂擒之,尽获其余党。景异创甚,不欲行磔之,函首京师。季犷以其家属走依南灵土守阮茶彚,辅师追之,则以前走老挝,遂斩茶彚以狥。辅遣都指挥师祐以兵追之,老挝惧,请防季犷以献。既而匿之,遂克其三关,纵兵大搜于防册、南麽之地,生絷季犷及其妻妾子女,复遂得其身伪相国驩王季揝及姊伪公主诸大将阮帅等,无一遗者,悉槛送京师,磔于市。辅与黔国公改建濵夷之地曰升华、思义四州,悉官其降将,増置衞所,振旅朝京师,赐白金三十斤,寳钞二万锭,文绮五十袭。寻以征夷将军镇交阯,辅用兵持重有逺畧,于赏罚必信,贵将黄中恃功违节度,诘之不逊,即手刅之,枭于辕门,诸将股栗,莫敢仰视。复有叛寇陈同湖与清化、磊江蛮合而作乱,辅皆捕诛。自是终辅任,惕息莫敢窃发矣。上率六军北讨,召辅前后领左掖兵,而进止机宜皆宻取辅决。最后穷追絶大漠,无冦。上与诸将计所向,辅奋请曰:「愿假臣万骑,骑给一月粮,必为陛下殱此防。」上壮之曰:「休矣,吾不欲乆劳师。」师旋至榆木川而不豫,遂崩。召辅受遗命,诸军悉受节度。时辅有女弟为皇贵妃,而女复侍东宫,仁宗即位,册为敬妃,进辅太师,掌中军都督府。两赐辅羊二百羫,酒五百瓿,白粲千斛。时大行丧服未满,礼部尚书吕震请释从吉而朝,杨士竒止之不获。蹇义具二议以请,朝上素冠麻衣出见羣臣,独英公辅与士竒等三学士如上服。上召士竒等慰谕之曰:「吾始见震疏,心疑之,士竒沮而后决。张辅武臣而礼依之,何六卿之不若辅也?」

译张辅于是悬赏重金,招募敢死之士制作云梯,夜里攀附城墙登上去。敌军在城中列成象阵迎战,张辅早已准备绘有狮子的防护马具,驱马冲击,象群都吓得大腿发抖,退走而去。箭矢和石块一齐发射,呼喊声震动天地,敌军大败溃散。于是进兵捣毁西都,季▯急忙焚烧宫室,仓促逃入海中。分兵攻破生厥潭,舍弃二江的援军。于是三江路、宣江、酒江等州邑都望风归顺。张辅从注江洲进军,逼近敌军各寨,俘获、斩杀三万七千三百九十多人。敌军另一将领胡杜把船只聚集在盘滩口,张辅派降将陈封袭击并击败他,追击到闷海口,全部缴获其船只。于是攻取并平定谅江、东潮等地,在鲁江大破黎季防的军队,缴获大船一百多艘,斩杀敌军一万多人,溺水而死的以万计。回军救援咸子关,在富良江大破敌军,斩杀其大将以下数万人,江水都变成红色。乘胜长驱直入到黄江,抵达闷海口。季▯父子连夜逃走,张辅亲自率领步骑军到达茶龙,水军也趁涨潮集合。季▯父子逃到乂安,张辅派都督柳升率水军追赶。张辅与西平侯沿着举厥江进军,到达自南州奇罗海口,在海口山擒获季▯及其次子衞国王澄;又擒获伪主苍、梁国王芮以及其他将相大臣,用囚车押送京师,全部平定其土地。共四十八府州、一百八十县、三百一十二万户,以及象、马、牛、羊、船只、粮食、器物等无法计算的物资。派人寻找故王陈氏的后代,没有找到,于是把这片土地设置为交阯布政司,设置十一卫、十七府来治理。张辅整顿军队返回京师,论功晋封英国公,岁禄三千石,子孙世世代代承袭。承袭时赐诰券、冠服、玉带,并在奉天殿设宴款待,制作诗歌赐给他,褒奖极其优厚。第二年,季▯的党羽简定再次叛乱,僭称大越,改元兴庆。黔国公晟出兵讨伐,战败。皇帝于是再次命张辅率军,接替黔国公继续征讨。当时有陈季犷起兵响应简定,自称陈王。后来他与简定互相推重,简定称上皇,季犷称大越皇,改年号为重光,势力非常强盛。张辅首先攻破他的喝门江栅,进而平定广威州,击退其将领黄臣钊等人。大军从咸子关出发,在江卤击破贼军,斩杀数以万计。追击直到太平海口,大破其酋帅邓景异,俘获、斩杀很多。邓景异逃走后,季犷派使者来告知,说已经找到故陈王的后代,陈氏将绝后的局面可以延续,请上国处理此事。张辅大怒说:‘先前广泛寻找陈王后人时没有回应,如今却突然称为陈王后,这是欺诈;况且你们已经反叛了。’ ‘即使真是陈王,也要杀戮而不赦免。’于是斩下使者首级示众。张辅指挥军队从福城江转入神投海,在美良县山中追击敌军,擒获简定及伪将相陈希葛等人,押送京师,处死。又击破贼党伪王阮师桧等二万多人,使其军队全部覆灭。皇帝召张辅回师,当时季犷、邓景异等逃窜到海岛,仍未被擒获。他们趁张辅回军之机,召集部众再次反叛,派使者请求投降。皇帝授予他们布政使参政的官职,假装接受他们的归顺,但他们却逐渐侵蚀邻境,从广地开始不断扩张。于是季犷与景异僭称皇号为大虞。皇帝便再次命张辅讨伐,在常月江大破贼军,俘获、斩杀数万人。又击破贼党黎氏等,俘获、斩杀人数也相同。再次在神投海击破敌军,生擒大将陈磊等一千多人,于是进逼土黄县。贼军少保潘季祐率部逃到可雷山,派儿子僚请求投降。张辅奉皇帝的权宜诏令赦免他们,让潘季祐以按察副使身份掌管乂安府事务。于是贼军各位将领、守将和长官都请求投降。不久,张辅与黔国公在顺州会合,与贼军阮帅在爱子江岸大战。张辅驱马先行,逼近敌军左军并将其击破。都督朱广等人又击破敌军右军,于是缴获全部战象,并俘获各位将领五十六人。邓景异带着心腹路暹蛮昆逃到栅中,张辅追赶到罗防江,亲自越过险地、攀援藤萝而上,抵达其栅。邓景异又逃到叱蒲▯,张辅攻破南岸栅寨,飞箭接连射中邓景异的胁部,于是将他擒获,并全部俘获其余党。邓景异伤势很重,不想把他处以磔刑,便把他的首级装入匣中送往京师。季犷带着家属逃去投靠南灵土官阮茶彚,张辅率军追赶时,阮茶彚已经带着他们逃往老挝,于是斩杀阮茶彚示众。张辅派都指挥师祐率兵追赶,老挝害怕了,请求捉拿季犷献出。后来他们却把季犷藏匿起来,于是张辅攻克老挝三关,放纵军队在防册、南麽一带大规模搜捕,活捉季犷及其妻妾子女;又擒获他的伪相国驩王季揝、姐姐伪公主以及各位大将阮帅等,一个也没有遗漏,全部押送京师,在市场处以磔刑。张辅与黔国公把濵夷之地改建为升华、思义四州,全部任命投降的将领为官,增设卫所。整顿军队返回朝廷,赐白金三十斤、宝钞二万锭、文绮五十袭。不久以征夷将军身份镇守交阯。张辅用兵稳重而有长远谋略,对于赏罚必定信守。贵将黄中倚仗功劳违抗节度,张辅责问他时他态度傲慢,张辅便亲手杀死他,把首级悬挂在辕门,各将领都两腿发抖,没有人敢抬头仰视。后来又有叛贼陈同湖与清化、磊江的蛮人联合起来作乱,张辅把他们全部捕获诛杀。从此直到张辅任职结束,敌人都屏息畏惧,不敢暗中发动叛乱。皇帝率六军北伐,前后召张辅统领左掖军队,军队进退和机密事宜都秘密听取张辅的决定。最后追击敌军直到大漠尽头,也没有遇到敌寇。皇帝与诸将商议下一步进军方向,张辅奋然请求说:‘希望陛下借给我一万骑兵,每名骑兵供给一个月的粮食,我一定为陛下消灭这些▯。’皇帝赞许他的勇气说:‘算了,我不想让军队长期劳苦。’军队返回到榆木川时,皇帝病重,很快去世。皇帝召张辅接受遗诏,诸军都听从他的节制。当时张辅有一个妹妹是皇贵妃,妹妹的女儿又侍奉东宫;仁宗即位后,将她册封为敬妃,晋升张辅为太师,掌管中军都督府。两次赐给张辅羊二百羫、酒五百瓿、白粲一千斛。当时先帝的丧期尚未结束,礼部尚书吕震请求解除丧服、改穿吉服上朝,杨士奇阻止却没有成功。蹇义提出两种意见请皇帝裁决,皇帝头戴素冠、身穿麻衣出来接见群臣,只有英国公张辅和杨士奇等三位学士穿着与皇帝相同的服装。皇帝召杨士奇等人安慰并晓谕说:‘我起初看到吕震的奏疏,心中很疑惑;杨士奇加以阻止后,我才作出决定。张辅是武臣,却能遵守礼制,为什么六卿反而不如张辅呢?’

以辅知经筵事,监修文庙实録。亡何,仁宗崩,章皇帝即位,知经筵监修昭庙实録亦如之,颁赏金币为羣臣冠。汉王髙煦将反,乐安心惮辅,而使所亲信人枚青入约为内应,事成裂数郡而王之,辅即执以献。上鞠之得其实,而防乐安之乡人李御史亦来告变。上谋讨之,谓辅曰:「机事一以付卿。」辅对曰:「髙煦外武而内怯,无能为也,愿假臣轻骑二万,星驰为陛下防之来。」上曰:「倚卿一人。」足办第,朕初即位,少欲以威服天下耳。及汉平,赐予优渥,刑部奏决重囚,命辅同五都督府九卿审于朝,以枉者五十六人,上诏谳而释之。囚之有审,自辅始也。辅威名转盛,而乆握兵,上乃解其柄,使朝夕与蹇义、夏原吉、杨士竒、杨荣朝夕叅论治理,赐玺书褒谕,以古三公之职望之。进阶特进光禄大夫勲左柱国,赉白金百两,绣麟衣一袭,银鞍马一匹。无何免常朝,俾以朔望入侍,嵗时宠锡有加,宴防腆洽。正统初,仍知经筵,监修实録,凡三被赉如宣徳时,加号翊运佐理。而乆之中贵人王振握内,秉张甚,于羣臣无所不凌侮,独礼重辅,辅亦折节待之。正统巳已,振挟天子亲北征额森,强辅行,然不使预军政。辅老矣,嘿嘿不敢言,从至土黙特,死于难,时年七十五,追封定兴王,谥忠烈。辅有二子,其仲子懋,九嵗而袭辅爵。久之,宪庙阅骑射于西苑,懋三发连中,赐宴赉金带,白金五十两,寳钞万缗,遂掌中军都督府,提督五军营,加太子太傅,再加太傅。孝宗初知经筵事,监修宪宗实録,録成进太师兼太子太师,赐如前,改掌后军都督府,提督十二团营,再加特进光禄大夫左柱国。武宗初复知经筵事,监修孝宗实録,録成赐如初,以老乞解兵柄,赐玺书褒美,白金文绮寳钞,朝朔望。懋为公者六十六年,为太师者二十五年,握兵柄者四十年,再知经筵监修国史。十主恩荣,宴郊祀宗庙,多遣代行,富侈为东第冠,后庭数百人皆曵罗绮,以老病终,夀七十五,赠宁阳王,谥恭靖。而生平无他艺能,以敦重善为仪而已。万厯中例夺王爵,子钦嗣,未防卒,子仑嗣,仑卒,子溶嗣,溶长八尺而恇弱,治军府多所干没,数被论夺。嘉靖中以与奉册礼加太子太保。万厯初知经筵,监修世穆二庙实録,穆庙録先成,加少保太子太傅,乆之世庙録成,加少傅。卒年七十余,子元功。嗣。弇州外史曰:「玉始事故,元位掌武,自拔归眀,积伐而冠霸僚。复识龙潜之运,佐之谊虽不足,其畧可称也。辅之雄武宏筭,信威荒徼,儋爵九命,冠秩三台。赫赫具瞻者三十余年,而不能抗握宪之竖,身膏草野。夫岂耄昏使然?抑亦居不赏之地,防固宜尔。嗟乎,数也,谁能违之?不然,懋遵何徳而贵富夀考,令终显融至此也。」宣平王朱永者,字景昌,河南之夏邑人。其先日明,以戍卒▯北平,至子真而从文皇帝起义,积功至中都留守司指挥佥事。父谦调边戍,与敌接角鬬战者三十余年,自守▯至参将副总兵,遂为镇朔将军,总兵于宣府。其官自都指挥至左都督,再以战功封奉天翊衞推诚宣力武臣,特进荣禄大夫柱国抚寜伯,嵗禄千石,予鐡劵。是时,定襄伯郭登帅大同,而谦帅宣府,功名畧相埒。然谦勇畧文采皆不及登,而获老牖下以功名终,赠抚寜侯,谥武襄。永伟躯貌,举止顾盻有威容。敌之挟上皇而过宣府也,谦出竭睥睨,下有所献金帛器物酒炙之类,使永进之上皇,数目属焉。景泰中,永得嗣谦爵,奉朝请。上皇自南城复覩永而识之曰:“是子侯也,非宣府食我于门者耶?”永谢不敢,即日召侍左右,有所询问輙率意以对,不为浮饰,往往称防。上虽贵重中贵人吉祥大将亨,而内疑厌之,以心腹寄永。永亦慎重不泄,分领大营禁兵,凡车驾游幸必挟永从。所赐蟒绣玉带廐马寳刀玉斚上尊金币铠甲弓矢不可胜计。上崩,以属皇太子曰:“诸侯伯中独永习兵,可任大事,俾率兵治裕陵方中,总神机营,兼领三千营兵马,掌右军都督府事。”诏修景泰时制,改神机营曰十二团营,益以诸道操卒,永复总之,而领三千营如故。时定襄伯登久镇甘肃,永上疏请召之归,与共事。或曰:“定襄宿将也,然子已久在事,能为之下乎?”永曰:“吾知治天子军需材耳,吾安知下?”于是物情渐归永,以为有古范爕父子风。荆湘大盗刘千斤、石和尚等作乱,永以靖虏将军总两京湖广江西四川诸路兵讨之,尚书白圭监其军。至则永病寒不任战,而石和尚巳降,尚书圭破其众。永病已,始纵兵搜巢穴,斩首卤薄九百余,俘千斤等,又败之于古路山,捕执千斤子聪等百余,曹籍其符印赀。

译任命张辅掌管经筵事务,监修《文庙实录》。不久仁宗去世,章皇帝即位,张辅掌管经筵、监修《昭庙实录》也照旧。颁赐金银财物,群臣都以他为冠首。汉王高煦将要反叛,乐安王害怕张辅,便派亲信枚青入京约定作为内应,事成后分割数郡封王。张辅立即把枚青逮捕押送。皇帝审讯后得知实情,恰好乐安的乡人李御史也来告发变乱。皇帝谋划讨伐,对张辅说:‘机密之事全都交给你。’张辅回答:‘高煦表面勇武而内心怯懦,不能成事。希望陛下借给我二万轻骑,我愿星夜奔驰,为陛下把他擒来。’皇帝说:‘有你一人依靠就足以办成,只是朕刚即位,想稍微借此威服天下罢了。’汉王平定后,皇帝厚加赏赐。刑部奏请审决重囚,皇帝命张辅与五府都督、九卿在朝廷共同审理,发现被冤枉者五十六人,皇帝下诏复审并释放他们。对囚犯进行审理,从张辅开始。张辅的威名更加显盛,但他长期掌握兵权,皇帝于是解除他的兵权,让他早晚与蹇义、夏原吉、杨士奇、杨荣共同讨论治理政务,并赐玺书嘉奖晓谕,把他比作古代三公那样的职位和声望。晋升阶官为特进光禄大夫,勋为左柱国,赏赐白金一百两、绣麟衣一袭、银鞍马一匹。不久免除他每日上朝,令他每月初一、十五入朝侍奉。逢年过节的宠赐更加丰厚,宴饮赏赐也十分优厚。正统初年,仍然掌管经筵、监修实录,像宣德年间一样三次得到赏赐,并加赐称号翊运佐理。过了很久,中贵人王振掌握内廷权力,气势极盛,对群臣无不凌辱,唯独礼敬张辅,张辅也降低身段礼待他。正统己巳年,王振挟持天子亲自北征额森,强迫张辅同行,却不让他参与军政。张辅已经年老,默默不敢进言,跟随皇帝到土木,死于战乱,时年七十五岁。追封定兴王,谥号忠烈。张辅有两个儿子,其中次子张懋九岁时承袭张辅的爵位。后来宪宗在西苑检阅骑射,张懋连续三箭都射中,皇帝赐宴,赏赐金带、白金五十两、宝钞一万缗,于是掌管中军都督府,提督五军营,加授太子太傅,后来又加太傅。孝宗初年掌管经筵事务,监修《宪宗实录》,实录完成后晋升太师兼太子太师,赏赐照旧;改为掌管后军都督府,提督十二团营,又加特进光禄大夫、左柱国。武宗初年又掌管经筵,监修《孝宗实录》,实录完成后赏赐如初;因年老请求解除兵权,皇帝赐玺书嘉奖,又赐白金、文绮、宝钞,只在每月初一、十五入朝。张懋担任公爵六十六年,担任太师二十五年,掌握兵权四十年,又两次掌管经筵、监修国史。历经十位皇帝,受到恩宠和荣誉,皇帝祭祀郊天、宗庙时多次派他代行;他的东府富丽奢侈,居于首位,后庭数百人都拖着罗绮衣裳。他因年老患病去世,享年七十五岁,追赠宁阳王,谥号恭靖。但他一生没有其他才能,只是敦厚稳重、善于以礼仪自持而已。万历年间,按例夺去王爵。儿子钦承袭,不久去世;儿子仑承袭,仑去世;儿子溶承袭。溶身高八尺却怯懦无能,治理军府时多有侵吞,屡次被弹劾并夺职。嘉靖年间,因为参与奉册礼而加授太子太保。万历初年掌管经筵,监修世宗、穆宗二庙实录;穆宗实录先完成,加授少保、太子太傅;过了很久,世宗实录完成,加授少傅。七十多岁去世,儿子元功承袭。《弇州外史》说:“张玉起初侍奉元朝,在元朝官位上掌管武事;后来脱离元朝归顺明朝,凭累积的征伐功劳成为霸府首要僚属。他又认识到真龙潜伏、时运将至,辅佐燕王的情义虽然还不够深厚,但他的谋略是值得称道的。张辅雄健勇武、谋略宏大,在荒远边疆树立威信,享受九命尊爵,位列三台之首,显赫而受人瞻仰三十多年,却不能抵抗那个掌握宪法、专横跋扈的小人,最终尸身暴露在草野之中。难道是年老昏聩造成的吗?还是因为身处不受赏赐的地位,所以遭遇本来就应当如此?唉,这是命数,谁能违背它?不然,张懋凭什么德行而能获得富贵长寿,直到这样善终并显赫荣盛呢?” 宣平王朱永,字景昌,是河南夏邑人。他的祖先朱明以戍卒身份隶属于北平,传到朱真时跟随文皇帝起义,积累战功,官至中都留守司指挥佥事。父亲朱谦调任边境戍守,与敌人交锋作战三十多年,从守备升至参将、副总兵,最终任镇朔将军,统领宣府军队。他的官职从都指挥升至左都督,又因战功封为奉天翊卫推诚宣力武臣、特进荣禄大夫、柱国、抚宁伯,岁禄一千石,赐铁券。当时定襄伯郭登统率大同,朱谦统率宣府,功名大致相当。但朱谦的勇略和文采都不如郭登,却能在家中安享晚年,以功名善终,追赠抚宁侯,谥号武襄。朱永身材魁伟,仪态举止和顾盼之间都很有威严。敌人挟持上皇经过宣府时,朱谦出面尽力观望形势,派人送上金帛、器物、酒肉等物,让朱永进献给上皇,上皇多次注视朱永。景泰年间,朱永承袭朱谦的爵位,入朝接受召见。上皇从南城复位后再次见到朱永,认出他说:‘这是侯爵的儿子,不就是在宣府门口给我送食物的人吗?’朱永谢罪说不敢当。当天上皇便召他侍奉左右,有所询问时,朱永总是按照自己的想法直率回答,不作浮夸修饰,往往得到称许。皇帝虽然尊重和器重中贵人吉祥、大将亨,但内心却怀疑并厌恶他们,把心腹之事托付给朱永。朱永也谨慎稳重,从不泄露机密。他分掌大营禁军,凡皇帝出游临幸,必定带着朱永随行。所赐蟒绣、玉带、御马、宝刀、玉斝、上等美酒、金银、铠甲、弓箭等,数也数不清。皇帝去世时,曾把朱永托付给皇太子,说:‘诸侯伯中,只有朱永熟悉军事,可以担当大事。让他率兵修治裕陵玄宫,总领神机营,兼领三千营兵马,掌管右军都督府事务。’皇帝下诏恢复景泰年间的制度,把神机营改为十二团营,又增加各道操练的士卒,朱永仍总领这些军队,像以前一样兼领三千营。当时定襄伯郭登长期镇守甘肃,朱永上疏请求召他回来,共同办事。有人说:‘定襄伯是宿将,但您已经长期处理政务,能居于他之下吗?’朱永说:‘我只知道治理天子的军队、供给军需,哪里会在意谁居于谁之下?’于是人们的心意逐渐归向朱永,认为他有古代范蠡与其子范文子的风范。荆、湘一带的大盗刘千斤、石和尚等人作乱,朱永以靖虏将军身份总领两京、湖广、江西、四川各路军队讨伐,尚书白圭监督军务。到达后朱永因患寒病不能作战,而石和尚已经投降,尚书白圭击破其余部众。朱永病愈后,才放兵搜查巢穴,斩首、俘获九百多人,擒获刘千斤等人;又在古路山击败他们,捕获刘千斤的儿子刘聪等一百多人,登记没收他们的符印和财产。

仗万计余冦,以不时发,分兵勦之,获级至万余,遂进封抚寜侯,増禄嵗百二十石。未防竒木嘉色棱冦掠大同永复,以平北将军大出兵拒之,敌退走。进号如父谦,而加佐理字,并阶勲追封及三代。当阿罗冦延绥永,以平冦将军与左都御史王越击之,擒斩以万数,获驼马牛羊甲械以万计,降敕即军中予世侯,留镇三边。他冦复屯栁榆庄诸处,出没为患。永复与战败之,克获多,赐金币良厚。永疏欲尽论诸将士功,于是兵部言永等二年之间所获贼十一人,斩首二百五十七,而我军之战没者六百六十四,其胜负雅不相当。顾以功迁者一千六百三十人,赏者一万六千七百人矣。而今又欲益迁三千一百二十人,于格太隃滥,诏乃弗予。寻入侍经筵,再録塞上功,加太子太保,官一子锦衣衞百户,嵗益禄六十石。时永与王越厚相结,而出入中贵人汪直门。辽东廵抚陈钺适报北兵结三衞入塞为边患,请击之。王越知敌弱易胜也,计必永出讨,而直监其军巳得叅帅焉。而直新入廵抚钺赂重谋之,永改越命以授钺,遂大发兵破其营五百余所,焚庐舎二千余区,斩首捕获以千计,马牛羊十三。永进封号保国公,直钺皆大有迁赏。越以是大恨永与汪直,然不敢与直异,而更媚之。防敌攻延绥,永遂为平防大将军,与越直合兵出塞。越侦知敌营在威寜海子,乃复与直谋,使永将大兵从中道发,而身从汪直将轻骑,皆选人各二马从他径掩威寜敌,破之尽俘其众,而永道迂逺,所费军食巨万,马死者以千计。而其至延绥,敌已悉余众遁去,一无所获。于是越以文臣得封伯,直防锡逾等,而永无功自如始,大愧悔事直逾谨,而与越合不敢持异矣。寻积前后功,赐阶特进光禄大夫右柱国,加太子太傅,嵗益禄三百石,予鐡劵追封及三代。复以大将军出征。敌伊苏穆尔扵大同海东山等处大破之,擒斩首级百有二十,获駞马牛羊数二千,甲仗三之。赐世公爵,再予诰劵,复为镇朔大将军,总大同、宣府兵,北御敌还,加太子太师。永前后凡八佩大将印,入统六军,尽防彻侯将最,名用法严,持重有威望,而制敌设竒要不能如王越。中贵人直少年慓鋭,喜功名,既挟上宠,开边衅,然所至多不负败。大要直恃永,永恃王越耳。而兵部尚书陈钺,既以北兵之役中直心直,亦怙之。有阉而优者阿丑,尝于上曲宴为中贵武状者,挟双斧狼跄而前,人问之曰:“我汪太监也。”已左右顾其手曰:“吾惟仗此两钺耳。”而永时有所役兵治私第,阿丑复装为楚歌者,曰:“吾张子房,能一歌而散楚兵六千人。”曰:“吾闻之,楚兵八千人,何以六千?”曰:“其二千在保国公府作役耳。”上为之一笑,永惧而罢役。出其兵防,直与司礼诸大阉交恶,而其所援东厰太监尚铭背之,发其奸私,并发与王越交通状,俱贬窜。而是时适各与永小防见顔色,永亦自有内主弗与败。上崩,▯治初复被命典治茂陵,方中工完,进太师,改领后军都督府,其督诸营兵如故。自是边徼稀警急,师不复出矣。永与其妇弟英国公张懋俱为太师,懋领经筵监修国史,所典司多文事,而永总六师于勋臣肺腑,无三朝有大礼,嵗时迭为班首,时人荣之。以乆疾卒,追封宣平王,初諡武襄,以同父谦谥辞,改武毅。子晖当嗣公,而当事者难之曰:“永功固不当公也。”而晖颇有奥援,诏特予袭一辈。晖长身美髯,器宇凝重,寡言笑,以其类父永也,而才之,又多从出塞外受方畧。其拜爵则巳垂五十矣,凡三嵗而领神机营卒,又二载兼领三千营,掌右军都督府事。敌犯延绥,平江伯陈鋭出御之,坐挠征抵罪,晖遂为征北大将军,与太监苗逵、右都御史琳讨之。大将军印最重不易当,而晖继永而佩,尽防诸将,人以为荣。兵出塞捣敌,防大雪,敌前已惊走,不相格。而是时苗逵以幸,故要晖上疏以捷闻。赐报捷人钞千贯,优诏奬励。班师,遣中官贵人赍羊酒迎劳于路上。特御奉天门见之,且下兵部第封赏。给事御史言所得敌首三级,故敕三道,马四百二十,牛六十,羊八十,器械二千五百而已。而报功乃一万有余,晖等相率为诬防,请罪。之上难苗逵,弗听。然自是赏亦薄。又二嵗,进领十二团营兵马,其三千营务如故。监治孝肃太皇太后山陵,别建飨庙。眀年复出,拒敌于宣府、大同,复有斩获。班师,中贵人迎劳如初。加太保,侍经筵。武宗即阼,充皇后纳征正使。后先赐蟒衣玉带绣春刀及他器物甚厚。以疾请解营府,久之卒,年六十四。赠太傅,子骐不得嗣,公仍为抚寜侯。数领军府,以征蛮将军出镇两广,与总督右都御史姚镆破平田州,僇叛酋岑猛,加太子太保,増嵗禄。猛之党众叛,以不时宣敕归奉朝诸,乆之复起掌军府。卒,子岳嗣,亦掌军府,以平蛮将军镇湖广。召还,卒。

译他统领数以万计的余寇,乘隙出动,分兵围剿,斩获首级达到一万多,于是晋封抚宁侯,增加岁禄一百二十石。后来奇木嘉色棱侵犯大同、永平,他以平北将军身份大举出兵拒敌,敌军退走。进号如父谦,加“佐理”二字,并提升勋阶,追封其父祖三代。当阿罗寇侵犯延绥、永平时,他以平寇将军身份与左都御史王越出击,俘斩数以万计,缴获骆驼、马、牛、羊及铠甲兵械也以万计,朝廷降敕,准许在军中授予世袭侯爵,留守镇抚三边。其他寇贼又驻扎柳榆庄等处,出没为患。永平再次与他们交战并击败,所获甚多,赐给金币,赏赐十分优厚。永平上疏要求把诸将士的功劳全部论定,于是兵部说,永平等人在两年间俘获贼人十一名,斩首二百五十七级,而我军战死六百六十四人,胜负实在很不相称。可是因功升迁的已有一千六百三十人,受赏的已有一万六千七百人。如今又想增加升迁三千一百二十人,按制度实在太过泛滥,诏令于是没有批准。不久入侍经筵,再次记录他在塞上的功劳,加太子太保,授予一名儿子锦衣卫百户之职,每年又增加岁禄六十石。当时永平与王越关系密切,又出入于宦官汪直的门下。辽东巡抚陈钺正好报告说,北方军队纠集三卫人马入塞,成为边患,请求出兵攻击。王越知道敌人势弱容易取胜,料定一定会由永平出征,而汪直监军一事已经得到参将的职位。汪直刚刚入任,陈钺又重金贿赂他共同谋划,永平便改变王越的命令,把兵权交给陈钺。于是大举出兵,攻破敌营五百多处,焚毁房舍二千多所,斩首俘获以千计,缴获马、牛、羊十三头。永平晋封保国公,汪直、陈钺也都大受升赏。王越因此十分痛恨永平和汪直,但不敢与汪直意见不同,反而更加向他献媚。敌军防备攻打延绥,永平于是担任平虏大将军,与王越、汪直合兵出塞。王越侦知敌营在威宁海子,便又与汪直谋划,让永平率大军从中路出发,而自己随汪直率轻骑,都是精选的士卒,每人各带两匹马,从另一条道路袭击威宁的敌军,终于攻破敌营,俘获全部敌众;永平所走的道路迂回遥远,耗费军粮数以万计,死马也以千计。等他到达延绥时,敌军已经带着余众全部逃走,什么也没有得到。于是王越以文臣身份封伯,汪直、陈钺等也都得到超过常例的封赏,而永平没有功劳,待遇仍和原来一样。他十分惭愧悔恨,从此侍奉汪直更加谨慎,也与王越联合,不敢再持不同意见。不久积累前后功劳,赐阶特进光禄大夫、右柱国,加太子太傅,每年增加岁禄三百石,赐铁券,并追封其父祖三代。他又以大将军身份出征。敌将伊苏穆尔在大同海东山等地被他大败,俘斩一百二十多人,缴获骆驼、马、牛、羊约二千头,铠甲兵器三千件。赐世袭公爵,再赐诰券,又任平朔大将军,统领大同、宣府军队,向北抵御敌军后还朝,加太子太师。永平前后共八次佩戴大将军印,入朝统领六军,在勋臣和列侯将领中防守最为严密,名声又因执法严厉而著称,持重有威望;但在制服敌人、设置奇谋方面,不能与王越相比。宦官汪直年轻勇锐,喜好功名,既倚仗皇帝宠信,又挑起边衅,但所到之处大多没有遭到失败。大体说来,汪直倚靠永平,永平倚靠王越罢了。兵部尚书陈钺既因北方军队一役而迎合汪直,也依附于他。有个善于戏谑的宦官叫阿丑,曾在皇帝举行的曲宴上扮作宦官武将,手持两把斧头踉跄上前。有人问他是谁,他说:“我是汪太监。”随即左右看看手中的斧头说:“我只是倚仗这两把斧头罢了。”当时永平常常征发士兵为自己修建宅第,阿丑又扮作楚地歌者,说:“我是张子房,能够一歌便驱散楚兵六千人。”有人说:“我听说楚兵有八千人,为什么说六千?”他说:“其中两千人在保国公府服役。” 皇帝为此笑了一笑,永平害怕了,便停止征发劳役。后来他出兵防守边境,汪直与司礼监的几位大宦官交恶,而他所依靠的东厂太监尚铭也背叛了他,揭发他的奸私,并揭发他与王越往来的情状,二人都被贬谪流放。当时正好各方都因永平稍有失宠而观察他的脸色,永平自己也有宫内的靠山,所以没有失败。皇帝驾崩,弘治初年,永平又奉命主持营建和治理茂陵。陵宫刚刚完工,晋升太师,改为统领后军都督府,照旧督率各营军队。从此边境很少有紧急警报,军队也不再出征。永平与他的妻弟英国公张懋都担任太师;张懋主持经筵、监修国史,所掌管的多是文职事务,而永平统领六军,处在勋臣和皇帝亲信之中。三朝之中凡遇大礼,他们按时轮流担任班首,当时人以此为荣。永平因久病去世,追封宣平王,起初谥号为武襄,因为与其父谦的谥号相同而辞让,改谥武毅。儿子晖应当承袭公爵,但当权者为难他说:“永平的功劳本来就不应封公。”然而晖颇有宫廷内援,诏令特许他承袭一代。晖身材高大,长着美髯,器宇沉着庄重,少言少笑,因为与父亲永平相像而受到赞誉,又多次随军出塞,接受军事谋略。等到他受封爵位时,已经将近五十岁;过了三年,统领神机营,另过两年兼领三千营,掌管右军都督府事务。敌军侵犯延绥,平江伯陈锐出兵抵御,因扰乱军令获罪,晖于是担任征北大将军,与太监苗逵、右都御史琳共同讨伐敌军。大将军印最为重要,不容易有人担当;晖继承永平而佩戴此印,统辖诸将,人们以此为荣。军队出塞袭击敌军时,正赶上大雪,敌军此前已经惊慌逃走,没有交战。当时苗逵受到宠幸,因此要求晖上疏把此事作为捷报报告。皇帝赐给报捷人员钞票一千贯,并下优诏嘉奖。军队回师,派宦官贵人带着羊酒在路上迎接慰劳。皇帝特意在奉天门召见他们,并命兵部评定封赏。给事中、御史说,实际所得敌首只有三级,按此颁发的敕书三道,马四百二十匹,牛六十头,羊八十只,器械二千五百件而已;可是报功却说有一万多,晖等人相继承认这是虚报,请求治罪。皇帝因难以处置苗逵,没有听从。可是从此赏赐也很微薄。又过两年,晖晋升,统领十二团营兵马,三千营事务照旧。监督修治孝肃太皇太后的山陵,另建飨庙。第二年又出征,在宣府、大同抵御敌军,再次有所斩获。回师时,宦官贵人像先前一样迎接慰劳。加太保,侍奉经筵。武宗即位,充任皇后纳征礼的正使。皇后先后赐给他蟒袍、玉带、绣春刀以及其他器物,赏赐十分优厚。他因病请求解除营府职务,过了很久去世,享年六十四岁。追赠太傅。儿子骐不能承袭公爵,爵位仍为抚宁侯。骐多次掌管军府,以征蛮将军身份出镇两广,与总督右都御史姚镆击败并平定田州,杀死叛酋岑猛,加太子太保,增加岁禄。岑猛的党羽又叛乱,因没有及时宣布敕令,便归附朝廷,请求朝廷处置。过了很久,骐又被起用,掌管军府。去世后,儿子岳承袭爵位,也掌管军府,以平蛮将军身份镇守湖广。被召回后去世。

弇州外史曰:永为将,能持重,其驭军亦严整有法。然未尝有掲社横草之绩,而遭世承平,为国虎臣者垂四十年。位元台,爵上公,所共事者败而擿诛,不及殁而赠王,子孙彻侯,世世勿絶是遵何徳哉?嗟乎!开国之视靖难,其巨小尚不可同年而语;以视宣平,何霄壤也!士大夫不能覩乆逺往往骇新建寜逺而忽宣平辈,良可唾矣。

故帅滁阳王传滁阳王郭子兴者,其先曹州人也。父曰郭公,善日者言,以其术游濠之定逺,多竒中。定逺人信之,业稍饶矣,而尚未娶。里中富翁某有女而瞽,郭公为推其支干,曰:“是命当贵。”翁笑曰:“以瞽故,未有归,何贵为?”郭公乃请曰:“不鄙庸陋,能见婿否?”翁许之,遂委禽焉。自瞽女之归郭公,而术益售,槖日益盈,遂大买田宅,为定逺富人。有三子一女,而子兴其仲也。郭公死,而三子俱精,积箸隃于郭公。时至倾邑,而属元季政昏弛,其人思乱,讹言大兴。子兴忽心动,遂大出其槖,椎牛酒,散钱帛,结纳豪勇。至正之壬辰,羣盗猬起,淮南北,子兴从里中少年数千人袭濠州据之。异军苍头毕防,而高帝自皇觉寺不能安其业,独身仗劒趋濠,为门者所止,以为间谍,将闻之子兴而害之。子兴适行廵骤见大惊,异其貌,解缚与语,更竒之,置帐下,俾长十夫,且引与谋事。时元兵数来讨,子兴骁勇善战,每出则髙帝从傍翼衞,跳荡无前,斩首捕生过当。于是髙帝日益重。而宿州人马公者,尝避讐定逺,与子兴为刎颈交,从之濠,而病将死,唯一女以托子兴,曰:“为我择所归。”子兴拊之如已女。一日谓其妻张夫人曰:“吾部曲不为少,而所见无如朱某者,必且贵。马氏女亦当贵。”遂女之,是为孝慈髙皇后。时同据濠者孙徳崖等四人,与子兴而五,俱自称元帅,不相下。四人者戅而粗,日事卤畧,无逺志。子兴意轻之,直欲凌其上,咸恨而合谋挫子兴。每公防,輙以昧爽往,子兴后至,与语多不酬,子兴怒,拂衣归。徳崖等乃共决之,自是多称疾不与防。髙帝乗间説曰:“彼日益合矣,而我益孤,不巳权,将他往。”于是子兴乃勉强出防。未几而徐之败将彭大、赵均用各以其余众来,徳崖等纳焉,以其故盗魁有名也,而争推之,更出其下。彭大颇有权畧,子兴畧心伏之,与相善,而薄均用。徳崖等乃得。间之均用曰:“郭某目中有彭将军耳,不复有将军也。”均用曰:“唯所处之。”于是徳崖谋乗子兴出簒而缚之,置于徳崖寨。髙帝适行剽他部归,或谓事叵测,宜匿近郊以观其变。曰:“郭公,吾生父也,其可缓乎!”亟驰至家,问知其为徳崖防,曰:“唯彭公力能得之。”率子兴之二子驰以语彭大。大乃怒曰:“我在,谁敢鱼肉?而公介而与偕至徳崖寨,破械出之,则肤挠矣。”已而元兵大至,围濠急,乃解讐合力拒守,凡五阅月始解去。彭大称鲁淮王,均用称永义王,而子兴等为元帅如故。乃使髙帝行収兵,得七百余人自益,复使髙帝以三百人往诱刼定逺张家堡,得壮士三千人。遂以三千人袭元张知院横涧山寨,走之,収其兵二万。髙帝以其兵攻下滁州,遂守之。彭、赵使使邀髙帝移兵守盱泗,谢弗往。亡何二人争权而閧,其部曲乗而鬬,多创死。彭亦中流矢死,独赵均用存,因倂彭故部曲而衘子兴。子兴势危甚,髙帝乃行金赂均用所亲信,使説之曰:“背徳不祥。公昔困于彭城南,趋濠,使郭公闭壁不相纳,肉敌手矣。得濠而据其上,更欲害之,不祥孰大焉?且郭公易图耳,其别部之在滁者,兵势重,可虑也。”均用悟,乃纵子兴,率其兵万人入滁,而髙帝所部已三万余,士壮而整。子兴大悦,悉収其兵。已有谗髙帝者,谓且欲自王子兴,遂绌髙帝权,夺其左右用事者,使夷于他将诸捉生游徼危任,乃委之。髙帝益自力,每战輙有功,然不好剽掠,无所献。子兴益不怿。髙后知之,乃悉其资装赂张夫人。张夫人悦,谓子兴曰:“公知所以得至此乎?赵王股掌,公畏朱某而舍之,今舎朱某奚托也?”子兴悟,乃稍信用髙帝。子兴以名号微,欲都滁自王。髙帝曰:“滁固未易都,亦未易王也。夫滁山城也,不可以进取。亟称王,元且萃而攻我。”子兴为之寝防。滁饥,子兴与诸将谋所向。髙帝曰:“独和阳可。”图耳然,当以计取之。为子兴画防,使其将张天祐选精兵三千,为元服装,以四槖駞载物,伪若行赏者将而前,以袭和阳。而耿再成以绛衣兵万人继之。眀日,天祐兵从别道蓐食,稍后,而再成兵先至,薄城。元平章额森特穆尔闭门,为飞桥缒卒出战,绛衣兵大败走。元师追之,暮还,而卒遇天祐精兵,战不利。天祐麾其众夺门入,遂取和阳。元师溃。髙帝复収绛衣兵,得三千余人,前与天祐等合,大败元援师于北门。已复败其太子托卜坚兵十万人,和阳之守遂固。亡何,濠故帅孙徳崖饥,以其众就食于和阳。

译《弇州外史》说:永平担任将领,能够持重,他统率军队也严整而有法度。然而他从未有过拔起一根草、揭开一块土那样的显著功绩,却生逢承平之世,做了将近四十年的国家虎臣。官至台阁首辅,爵封上公;与他共事的人有的失败被揭发诛杀,他未死便被追赠为王,子孙世代承袭列侯,永不断绝,这究竟遵循了什么德行呢?唉!开国功臣与靖难功臣相比,大小尚且不能同日而语;拿他同宣平王相比,更是有天壤之别!士大夫不能看得长远,往往惊叹新建、宁远,却轻视宣平一类人,实在可耻可笑。故帅滁阳王传 滁阳王郭子兴,他的祖先是曹州人。父亲叫郭公,精通推算日辰的人,凭借这种技艺游历濠州的定远,多次神奇地应验。定远人信服他,家业渐渐富裕起来,但还没有娶妻。乡里有个富翁,生有一个女儿却是盲人。郭公为她推算生辰干支,说:“这个命格将来应当显贵。”富翁笑道:“正因为她失明,一直没有嫁出去,怎么会显贵呢?”郭公于是请求说:“您不嫌我贫寒鄙陋,能不能让我做您的女婿?”富翁答应了,便送上聘礼。自从这个盲女嫁给郭公后,郭公的术数更加受到信任,钱袋一天比一天充实,于是大量购买田地房宅,成了定远的富人。他有三个儿子、一个女儿,子兴是第二个儿子。郭公死后,三个儿子都精通他的技艺,积累的财产超过了郭公。当时时局到了足以倾覆全城的地步,又正值元朝末年政治昏乱松弛,人们都思望变乱,谣言大量兴起。子兴忽然心有所动,便大肆拿出钱财,杀牛置酒,散发钱帛,结交招纳豪杰勇士。至正壬辰年,各地群盗像刺猬一样纷纷起兵,淮河以南以北都受到影响。子兴跟随乡里几千名少年袭取并占据濠州。各路异军都已剃发,而高帝在皇觉寺不能安于原来的生活,独自带剑赶往濠州,被守门人拦住,认为他是间谍,准备把这件事报告子兴并杀掉他。子兴正好出巡,突然见到他大为惊异,认为他的相貌非凡,便解开捆绑同他交谈,更加惊奇,收置帐下,让他统领十名士卒,并引他参与谋划军务。当时元军多次前来讨伐,子兴骁勇善战,每次出兵,高帝都从旁护卫,冲锋陷阵、勇往直前,斩首和俘获敌人远远超过常数。因此高帝日益受到器重。宿州人马公曾因躲避仇家来到定远,与子兴结为生死之交,跟随他到濠州,后来病重将死,只有一个女儿,便托付给子兴,说:“请替我选择一个归宿。”子兴把她当作自己的女儿抚养。一天,他对妻子张夫人说:“我的部下并不少,但我所见的人没有比朱某更出色的,他将来一定显贵;马家的女儿也应当显贵。”于是把马氏嫁给朱某,这就是孝慈高皇后。当时共同占据濠州的有孙德崖等四人,加上子兴共五人,都自称元帅,彼此不相服。那四人愚鲁粗鄙,每天只做抢掠之事,没有长远志向。子兴心中轻视他们,直想压倒他们,因此四人都怨恨子兴,联合谋划挫败他。每逢公开会议,他们总在天刚亮时前往,子兴后来才到;他们与子兴交谈,大多不予应答,子兴恼怒,拂袖而去。德崖等人于是共同决定排斥他,从此常常称病不参加会议。高帝乘机劝说道:“他们一天比一天联合,我们却一天比一天孤立;如果不及时权宜处置,我将要到别处去了。”于是子兴只好勉强出席会议。不久,徐州的败将彭大、赵均用各自带着残余部众前来,德崖等人接纳他们,因为他们原是有名的盗魁,便争相推尊他们,反而把自己置于二人之下。彭大颇有权谋,子兴略微心服,与他交好,却轻视赵均用。德崖等人便找机会离间赵均用,说:“郭某眼中只有彭将军,已经没有将军您了。”赵均用说:“那就看我怎么处置。”于是德崖谋划趁子兴外出时夺取并捆绑他,把他关在德崖寨中。高帝正好从劫掠其他部伍的地方回来,有人说事情难以预料,应该藏在近郊观察变化。高帝说:“郭公是我的生身父亲,怎么能迟疑呢?”立即奔驰回去,得知子兴被德崖扣押,便说:“只有彭公有力量救出他。”他带着子兴的两个儿子奔驰去告诉彭大。彭大于是大怒说:“有我在,谁敢把他当鱼肉?你作为中间人和我一起到德崖寨去,破开刑具把他放出来,他的皮肤就不会受损。”不久元军大举到来,紧急围攻濠州,于是各方放下仇恨,合力防守,经过整整五个月才解围离去。彭大称鲁淮王,赵均用称永义王,而子兴等人仍旧称元帅。子兴便派高帝招募军队,得到七百多人补充自己;又派高帝带三百人前往诱劫定远张家堡,得到三千名壮士。于是用这三千人袭击元军张知院在横涧山的营寨,击退元军,收编其部众二万人。高帝又率军攻下滁州,于是守住滁州。彭大、赵均用派使者邀请高帝移兵驻守盱眙、泗州,高帝谢绝没有前往。不久二人为争权发生争斗,他们的部下乘机互相厮杀,许多人受伤或死亡。彭大也被流箭射死,只剩赵均用,于是兼并彭大的部众,并怨恨子兴。子兴的形势十分危急,高帝便拿钱财贿赂赵均用的亲信,让他们劝说赵均用:“背弃恩德是不祥的。您从前在彭城以南陷于困境,赶往濠州时,如果郭公关闭城门不接纳您,您早已落入敌手。如今得到濠州又占据其上,反而想加害他,还有什么比这更不祥呢?况且郭公容易对付,但他在滁州的另一支部队兵力强盛,值得顾虑。”赵均用醒悟过来,于是释放子兴,率领一万军队进入滁州;而高帝所部已经有三万多人,士卒强壮而整齐。子兴非常高兴,把赵均用的部队全部收编。后来有人进谗诋毁高帝,说他将要自立为王取代子兴,于是子兴削弱高帝的权力,夺去他身边掌权的人,把危险的捉生、巡逻等职务交给他,使他与其他将领一样。高帝更加努力,每次作战总有功劳,但他不喜欢抢掠,没有东西进献。子兴因此更加不高兴。高后知道此事,便拿出全部资财器物贿赂张夫人。张夫人很高兴,对子兴说:“您知道为什么能够走到今天吗?赵王位居掌握大权的位置,您畏惧朱某而放过了他,如今舍弃朱某,您还能依靠谁呢?” 子兴醒悟过来,于是逐渐信任高帝。子兴因名号微薄,想以滁州为都,自立为王。高帝说:“滁州本来就不容易建都,也不容易在那里称王。滁州是山城,不适合向外进取。赶快称王,元军就会聚集来攻打我们。”子兴因此暂时搁置了称王之事。滁州发生饥荒,子兴与诸将商议应该前往何处。高帝说:“只有和阳可以去。”但必须谋划,应该用计取下它。高帝为子兴谋划,派他的部将张天祐挑选精兵三千,穿着元军服装,装载四袋骆驼驮运的物品,假装是奉命行赏的队伍向前行进,借机袭击和阳;又让耿再成率领穿绛衣的士兵一万人随后接应。第二天,张天祐的军队从另一条路准备好饭后出发,稍稍落后;耿再成的军队先到,逼近城池。元朝平章额森特穆尔关闭城门,放下飞桥,缒出士卒迎战,绛衣军大败逃走。元军追击,傍晚返回,却正好遇到张天祐的精兵,交战不利。张天祐指挥部众夺门而入,于是攻取和阳。元军溃败。高帝又收拢绛衣军,得到三千多人,向前与张天祐等会合,在城北门大败元朝援军。随后又击败元太子托卜坚的十万军队,和阳的守备于是稳固。不久,濠州旧帅孙德崖因饥荒,带着部众到和阳求食。〔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万人〕

髙帝纳之。子兴以徳崖之见纳也,怒而来视师。徳崖谓髙帝曰:「若翁来,吾且他往。」帝乃使宻报子兴,使为备,而身往见徳崖曰:「何去之速?」徳崖曰:「若翁恨我深矣,难与共事。」髙帝曰:「不敢强也。虽然,愿公毌先而留部署,不然后军必争。」徳崖乃如髙帝指,而髙帝方出饯徳崖,军中故人二十里而报军乱,遂为其众所留,则徳崖亦巳见执于子兴,鎻其项而与之饮酒矣。子兴闻髙帝被留,大惊,如失左右手,别遣所亲信为质,使赎髙帝归,与徳崖盟而纵之。子兴性刚急,实欲甘心徳崖,以髙帝故强纵之。既失之,悒悒不乐,遂发病死。子兴死时,兵不能当髙帝十之三,而其存者皆已归心髙帝。孙徳崖闻而欲来,有其众,时帝别将与元确战,不能救。子兴之子某惧,而使张天祐请降于伪宋主韩林儿。天祐还致林儿命,以郭某为都元帅,天祐为右副元帅,髙帝为左副元帅,时犹尚右故也。髙帝怒不受,而畧巢湖,兵破曼济哈雅,渡江取太平,拥众数十万,三子顾累然北面焉。其长者与天祐从攻集庆路,战死;次子陷于贼,死;少者以失职谋为不利,死。或曰皆髙帝意也。子兴遂絶。有一女为帝贵妃,生蜀、豫、谷诸王。髙帝既有天下,居恒念非子兴,何以有今日?且彼之不克遂王号,以我故,阻即位之元年,追封滁阳王。有司建祠滁州,以中牢祀,嵗嵗不絶。十六年,诏太常丞张来仪为之碑。弇州外史曰:「来仪于辞,多避少遂,不得称信史云。」故因国史而叙次之,如右。豪杰之兴,必有所慿借,然未有如滁阳王者。识真龙于豫且之网而活之,且假以云雨焉。非子而子,非女而女。髙帝之有天下,则谁力也?物无两大中道而殂。顾▯斩圣代,虽血食世世不絶,焉足当报哉?焉足当报哉!

弇州续稿巻八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弇州续稿巻八十四明 王世贞 撰文部

史传

译高帝接纳了他。子兴因为高帝接纳德崖,愤怒地前来察看军队。德崖对高帝说:“你的父亲来了,我将要离开这里。”高帝便秘密报告子兴,让他做好准备;自己却去见德崖,说:“为什么走得这样快?”德崖说:“你的父亲恨我太深,难以和我共事。”高帝说:“我不敢强留您。即便如此,也希望您不要先走,留下安排部属,否则后军一定会争斗。”德崖便按照高帝的意思做了。高帝正要出去为德崖饯行,军中旧友从二十里外来报告军队发生叛乱,于是高帝被部众留下;这时德崖也已经被子兴擒住,锁住脖子与他饮酒。子兴听说高帝被扣留,大惊,如同失去左右手,另派亲信作为人质,赎回高帝,并与德崖结盟后释放了他。子兴性情刚烈急躁,本来想向德崖报复,因为高帝的缘故才勉强释放他。失去德崖后,子兴闷闷不乐,终于发病去世。子兴死时,他的兵力还不到高帝的十分之三,但留下的部众都已经归心于高帝。孙德崖听闻后想前来,因为手中还有自己的部众;当时高帝另派将领与元军交战,无法救援。子兴的某个儿子害怕了,便派张天祐向伪宋主韩林儿投降。张天祐回来传达韩林儿的命令,任郭某为都元帅,张天祐为右副元帅,高帝为左副元帅,因为当时仍以右为尊。高帝发怒,不接受这一任命,随后攻取巢湖,击败曼济哈雅的军队,渡江攻取太平,拥兵数十万;子兴的三个儿子反而都只能接连向北面拜见他。长子跟随张天祐攻打集庆路,战死;次子陷入贼军而死;幼子因失去职务,谋划对高帝不利,也被杀死。有人说这些都是高帝的意图。子兴的后代于是断绝。有一个女儿是高帝的贵妃,生下蜀王、豫王、谷王等诸王。高帝平定天下后,始终想到:如果没有子兴,自己怎么会有今天?况且子兴没能最终实现王号,也是因为自己阻碍了他在即位之初称王。因此追封子兴为滁阳王。有关官员在滁州为他修建祠堂,用中牢祭祀,年年不断。洪武十六年,诏令太常丞张来仪为他撰写碑文。〔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年〕 《弇州外史》说:“张来仪在文辞方面,多有回避而少有直陈,不能称为信史。”所以我依据国史重新叙述编次,如上所述。豪杰兴起,必定有所凭借,但没有像滁阳王这样的人。他在豫且之网中识别出真龙并使他活下来,还借给他云雨之势。不是儿子却把他当儿子,不是女儿却把她当女儿。高帝能够拥有天下,究竟是谁的力量呢?两种伟大势力不能并存于中途便夭折。只是顾念他斩断圣代之后,即使世世代代享受祭祀而不断,又哪里足以报答他呢?又哪里足以报答他呢!” 《弇州续稿》卷八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弇州续稿》卷八十四 明代王世贞撰写 文部 史传

韩宋颍三国公传李善长者,濠之定逺人。少有志计,读书粗持文墨,而以防事称。里中事推为祭酒。元末剧盗起汝颍间,淮南北俱大震。善长欲从雄,未果而防。髙帝为濠帅,子兴大校,以计得元横涧山兵二万余,畧滁阳。善长被书生服道谒上,问其为里中长者,礼之。与语取天下大计合,遂収以为掌书记。而从容谓之曰:「若知羣雄之所以败乎?」曰:「不知也。」上曰:「大帅与诸校不能相肺腑,而中借持牍者为关通,顾往往市权而行怨,使下不得上心,上不得下力,以至败皮之不存,毛又安傅哉?」且夫今持牍之得存者谁也?善长顿首曰:「命之矣。」寻迁为叅谋。自是益専精,朝夕为上谋。防诸将有来归者,善长与语察其材,言之上。复为上布欵诚,皆使得自安,而中有以事力相角觝者,委曲为调防,俾不至龃龉。善长声称闻。子兴时,子兴中流言内疑上,稍稍夺其兵,又欲夺善长。善长谢弗肯往。上曰:「主帅吾父也,而安得辞?」善长固谢弗肯往。子兴亦不复强也。寻子兴死,上代总其兵,镇和阳。而元众犹盛,王子托卜坚枢宻班珠尔等分营相侵轶。上屡破之,时出复鸡笼山寨,留少兵佐善长曰:「敌至,谨自保而已。」上悉俘取其寨归,而元谍知和阳守兵少,亟来袭。善长设伏大败之。捷闻,上大悦曰:「谁谓而厪厪握算,令执戈者屈矣!」因欲谋渡江。善长曰:「我兵众而食少,舟檝不备,不足以争江左利,姑小竢之。」而巢湖将俞通海、廖永安等以舟师万余,粮数万石请降。善长乃説上曰:「天賛我也,渡江此其时矣。」既破曼济哈雅兵,长驱泛牛渚,拔采石,遂乘胜取太平。上之发采石也,与善长谋置榜谕士卒:「有虏畧者必斩。」太平下即悬之五父逵,肃然无敢犯。上称太平兴国翼大元帅,以善长为元帅府都事。亡何,从克建康,东取镇江。先日上徉怒诸当行者,以不能戢下,欲悉置之法。善长力救。乃解镇江下,民不知有兵。善长乃与诸将谋,奉上为吴国公,置江南行中书省。上以右丞相领省事,而善长拜叅议,与宋思顔、李梦庚、郭景祥、陶安等俱为省僚。而军机进止、章程赏罚,十九取善长处分。上益礼任之。凡师行,善长必留守,转调兵饷,无乏。陈友谅既克我江州,约张士诚夹攻我。上与善长谋,使持友谅所知康茂才书诱之来,许内应,而伏兵欲取之。善长曰:“方患之,何为更诱之?”上曰:“友谅躁而果,虽与张士诚约,不能待也。小缓则士诚合,而我两受敌矣。”友谅果至,遂大败其众殱焉。改枢宻院为大都督府,善长兼领其府司马,进中书省叅知政事。时平章、左右丞皆有兵行,善长以叅政寔长省事。髙帝之克江州、两平洪都、援安丰、讨庐州、下武昌,善长皆居守。将吏帖服,居民安堵。寻奉上为吴王,超拜善长右相国。时犹仍元制尚右,故伪汉平,善长等称贺。列上彭蠡死事将臣丁普郎等三十五人,祀于康郎山。复祀平章赵徳胜等十四人于洪都。始善长请防两淮盐,立茶法。既复制钱法于洪都,设三局,湖广开鐡冶,定鱼税诸利孔。虽若烦悉,而裁取有衷,民不以为困,而国用益饶。上与诸将计讨张士诚,善长请缓之。上不听,语见徐达传。善长乃力请。上即帝位曰:“殿下提三尺劒,不阶尺土而成大业,比肩之孽刬削且尽。不以兹时正位号,何以慰海内心?”上曰:“吾居恒笑陈友谅甫得一隅,而黄屋左纛卒以畀我,若弃屣。我安能复效之,令后人笑也。天命果在我,自有时,毋庸汲汲。”大将军达已破平士诚,上犹以善长有转饷劳,召见防门,封宣国公,赉赐如大将军。更百官制,始尚左。上从容谓羣臣:“吾以布衣起兵时,李相国里居最宻迩,徐相国及他大将逺不过百里,宁自望贵。今者赖诸公力,一旦而举天下大半。虽然中原未平,焦劳之日,岂能坐守。”一方而忘逺虑乎?于是善长与大将军谋北伐,及狥东南诸州郡。上之初渡江,颇用重典。一日谓善长:“法有连坐三条,不巳甚乎?”善长因请除之。既而命与御史中丞刘基等悉裁定律令,成赏赉有差。善长乃复率羣臣劝进,凡三表乃许。以即位仪上,之上御新宫,告于上帝皇祗,称帝。赐英贤为臣之辅,盖归徳善长达等。既即位礼毕,奉四代考妣为帝,躬上册寳于太庙。寻立妃马氏为皇后,封皇太子诸王,善长皆充大礼。始改中书左丞相,善长请縁元旧以皇太子领中书令,上不许,曰:“非典礼也。

译韩、宋、颍三国公传 李善长,是濠州定远人。年轻时有志向和谋略,读书大致通晓文墨,却以擅长处理事务著称。乡里有事,都推举他为祭酒。元朝末年,汝水、颍水一带盗贼大起,淮河以南以北都受到巨大震动。善长想投奔豪雄,没有成功,便暂且等待。高帝做濠州元帅时,子兴是他的部将,凭借计谋取得元军横涧山寨的两万多人,攻取滁阳。善长穿着儒生服装,沿路拜见高帝,高帝问他是否是乡里的长者,以礼相待。与他交谈,发现二人对于取得天下的大计意见相合,于是收用他担任掌书记。高帝从容地问他说:“你知道群雄失败的原因吗?”善长说:“不知道。”高帝说:“大帅和各位将领不能彼此推心置腹,反而借助掌管文书的人相互联络;而这些人往往贩卖权力、制造怨恨,使下属不能了解上意,上级不能得到下属的力量,以至于皮都不存在了,毛又附着在哪里呢?况且如今掌管文书而能够不受牵连保全的人是谁呢?”善长叩头说:“您已经说明白了。”不久升任参谋。从此更加专心致志,早晚为高帝谋划。每当有将领前来归附,善长便与他们交谈,考察其才能,向高帝说明;又替高帝表达诚意,使他们都能安心归顺;其中有人因事情和兵力彼此冲突,他便委婉调解,使他们不至于发生龃龉。善长的声望因此传扬开来。在子兴时期,子兴受到流言影响,内心猜疑高帝,逐渐夺去他的兵权,又想夺取善长的兵权。善长推辞不肯前往。高帝说:“主帅是我的父亲,我怎么能推辞呢?”善长仍然坚决推辞不肯去,子兴也不再强迫他。不久子兴去世,高帝代替他统率部队,镇守和阳。元军仍然强盛,元太子托卜坚、枢密班珠尔等分营相互侵袭。高帝多次击败他们,有时出兵收复鸡笼山寨,只留下少量兵力协助善长,说:“敌人到来时,只要谨慎自保即可。”高帝把那座寨子的敌军全部俘获后返回;元军间谍得知和阳守兵很少,立即前来袭击。善长设下埋伏,大败元军。捷报传来,高帝大喜说:“谁说你只是勤勉地筹划,却已经使执戈作战的人屈服了!”于是想谋划渡江。善长说:“我们的兵多而粮少,船只没有准备好,不足以争夺江左的利益,姑且稍等。”巢湖将领俞通海、廖永安等率水军一万多人,带着数万石粮食请求投降。善长于是劝高帝说:“这是上天在帮助我们,渡江的时机到了。”击败曼济哈雅的军队后,长驱渡过牛渚,攻取采石,乘胜攻取太平。高帝从采石出兵时,与善长商议张榜告诫士卒:“凡有抢掠俘虏者,一律斩首。” 太平攻下后,立即把这道命令悬挂在五父逵,军纪肃然,没有人敢违犯。高帝称太平兴国翼大元帅,任善长为元帅府都事。不久,跟随高帝攻克建康,向东攻取镇江。此前一天,高帝假装恼怒各位将领,认为他们不能约束部下,想把他们全部依法处置。善长极力营救。于是攻下镇江后,百姓竟不知道有军队经过。善长便与诸将谋划,拥戴高帝为吴国公,设置江南行中书省。高帝以右丞相身份统领省事,善长任参议,与宋思颜、李梦庚、郭景祥、陶安等共同担任省中僚属。军机进退、章程赏罚,十件中有九件都由善长裁决。高帝更加礼敬任用他。每当军队出征,善长必定留守,转运兵饷,从未缺乏。陈友谅攻克江州后,约张士诚夹攻高帝。高帝与善长商议,派人拿着陈友谅所认识的康茂才的书信诱骗他前来,答应作为内应,并埋伏军队准备擒获他。善长说:“我们正担心他,为什么还要反过来诱他呢?”高帝说:“陈友谅性情急躁而果断,虽然与张士诚有约,也不能等待太久。稍有迟缓,张士诚就会与他会合,我们便要同时受到两面夹击了。”陈友谅果然到来,于是高帝大败并歼灭了他的部众。改枢密院为大都督府,善长兼任府司马,升任中书省参知政事。当时平章、左右丞都各自领兵出征,善长以参政身份实际主持省中事务。高帝攻克江州、两次平定洪都、援救安丰、讨伐庐州、攻下武昌时,善长都留守后方。将吏都服从,居民安居。过了一段时间,拥立高帝为吴王,越级任命善长为右相国。当时仍沿用元朝制度,以右为尊,所以伪汉平定后,善长等人前来祝贺。上报彭蠡战死的将臣丁普郎等三十五人,在康郎山祭祀;又在洪都祭祀平章赵德胜等十四人。起初善长请求掌管两淮盐务,制定茶法;后来又在洪都恢复铸钱法,设置三个铸钱局,在湖广开采铁矿冶炼,确定鱼税等各种财利来源。虽然事务似乎繁琐,但裁定取舍适当,百姓不以为困,国库反而更加充裕。高帝与诸将商议讨伐张士诚,善长请求缓攻,高帝没有听从,详情见《徐达传》。善长于是再次极力请求。高帝将要即帝位时说:“殿下手提三尺剑,没有凭借一尺土地便成就大业,身边的祸患也几乎铲除殆尽。如果不在此时正定名号,怎么安慰天下人的心?”高帝说:“我平日常笑陈友谅刚得到一隅之地,黄屋左纛最终便把天下送给了我,好像丢弃破鞋一样。我难道能再仿效他,让后人讥笑吗?如果天命果真在我,自然会有时机,不必急切。” 大将军徐达已经攻灭张士诚,高帝仍然认为善长有转运粮饷的功劳,便召见他于宫门,封为宣国公,赏赐与大将军相同。改革百官制度,开始以左为尊。高帝从容地对群臣说:“我以平民身份起兵时,李相国住在乡里,距离我最近;徐相国以及其他大将,远的也不过百里,哪里会想到自己能显贵。如今依靠各位的力量,一天之间便举取了天下大半。然而中原还没有平定,正是焦心劳苦的时候,难道能坐守一方而忘记长远的忧虑吗?”于是善长与大将军谋划北伐,并巡视东南各州郡。高帝最初渡江时,使用了不少严刑。一天对善长说:“法律中有三条连坐之法,难道不是太过分了吗?”善长便请求废除。后来命令他与御史中丞刘基等全面裁定律令,制定有等级差别的赏赐制度。善长又率领群臣劝高帝即位,前后三次上表,高帝才答应。按照即位礼仪,高帝到新宫,向上帝、皇祗报告,正式称帝。赐封英贤为辅佐大臣,这大概是把功劳归于善长、徐达等人。即位礼仪完成后,奉尊高帝四代祖先为帝,亲自把册宝献于太庙。不久立妃马氏为皇后,册封皇太子和诸王,善长都充任大礼使。开始改任中书左丞相。善长请求沿用元朝旧制,让皇太子兼领中书令,高帝不答应,说:“这不合典礼。

毋狃于近,戾于古。且令吾子尊师傅,习经传,通古今,识达事宜。他日军国机务,皆令啓闻,何中书令也?”于是议置东宫官属,以善长兼太子少师,授银青荣禄大夫,上柱国録军国重事,余如故。已率礼官进议郊社宗庙礼,上幸汴梁,善长居守者三月,一切听便宜行事。寻奏定六部尚书以下官制,议官民防服,三师朝贺东宫仪,朝臣大小服色俸赐,天下岳渎神祗名号,封建藩国功臣爵赏,事无钜细,悉委善长,俾谋之中丞基、右丞杨宪而行之。命监纂元史,史成赏赉有差。时大将军方与副将军遇春等将兵,大者定中原,小者亦取闽越州郡。善长居中,雍容无所见绩,然上自知之。三年大封赏,谓善长虽鲜汗马劳,然事朕年久,给足军食,其功甚大。因进封韩国公,授开国辅运推诚守正文臣,特进光禄大夫,左柱国太师叅军国事,嵗禄四千石,子孙世世勿絶,赐鐡劵,仍免二死,子免一死。告辞谓:“东征西伐,日不暇给,尔独守国,转运粮储,供给器仗,未尝缺乏,剸繁治剧,和辑军民,各靡怨謡。昔汉有萧何,比之于尔,未必过也。”赉文绮帛百匹。时大将军达为元功,位犹在善长下。善长虽寛博有器畧,然意忌不能専,平叅议李饮氷、杨希圣恣而稍侵善长权,善长按其罪。奏黜之,又与中丞基争法,而訽基,不自安,请告归。上所宠任者,张防、杨宪、汪广洋、胡惟庸。防、宪以事诛,广洋亦数谴,而善长事寄如故。既贵,富极意稍溢而勌,上始防厌之。明年引疾乞解任,赐临濠地若干顷,佃户称是。复为置守冢百五十,守仗士二十家,与魏公等隃。年病良巳,命督吏士建临濠宫殿。既数月,上念善长行役久,以牢醴茗粲赐之。复谓善长:“临濠吾丰沛地,数苦流移芜莱不治,今徙江南冨民十有四万,田其地,公为我经畧,毋使失所。”自是留临濠者数年。上推恩擢善长弟存义为太仆丞,二子伸、佑皆为羣牧所官。寻以长女临安公主归其子祺,拜驸马都尉。初定婚礼,公主修妇道甚偹,光宠赫奕,时人艳称之。居一月,而御史大夫汪广洋、陈寜疏糺太师善长,自子祺尚主,狎宠自恣。陛下病不视朝,防及旬而不知问,▯驸马都尉祺六日不朝,宣至前殿,又不施礼,大不敬,请付所司论法。善长父子免冠请罪,上赦之。又逾月,而特勅追数善长过,削其禄嵗一千八百石。善长自是意忽忽不自得。寻起与曹国公文忠议军国,凡中书省、大都督府、御史台有大事,悉听裁审而后奏行。督南郊圜丘工,洪武十三年,御史中丞凃节告左丞相胡惟庸等反状,上亲临鞫狱,具谓惟庸尝以女兄妻善长弟存义子佑,相表里为威福。其定逺故里第水中忽生石笋,水溢数尺,三世冢皆夜有光怪烛天,而数以事见督。上遂起邪谋,诱吉安侯陆仲亨、平凉侯费聚,使出招士马为外应。间与存义谋,始图之。善长善长大惊曰:“尔言何为者?寜欲尽灭九族耶?”存义惧不敢应。居旬日,惟庸复谓存义:“苟事成,尽捐淮西地王太师,以语善长。”善长心动,乃叹息起曰:“吾老矣,惟尔等所为。”又旬日,惟庸谓善长,延之东西向坐,屏左右,欵语良乆,人不得闻,但遥见颔首而已。惟庸自是与倭通,俾以精兵寓贡舶,挟诈害上,而掠库兵入海上。乃赐惟庸与御史大夫陈寜死,时费聚已前死。羣臣请并诛善长与吉安侯,上谓:“吾年二十七而识善长于兵间,善长年四十一,所言多合,遂命掌簿书賛计画,为功臣爵以上公,女女其子。”陆仲亨年十七,父母兄弟俱亡,以一升麦藏草间,朕见而呼之曰:“来!”遂从朕长育,以功封侯。此吾防时股肱腹心,其勿问,遂止诛存义,并赦佑。时左大夫陈寜伏法死,右大夫安然罢归。复命善长理台事,其嵗天夀节,善长率羣臣请朝贺,不许,再请乃许。遣征南将军下滇南,议自善长巳贺平滇南,又预议文臣赠封防叙例。复请老,而祺亦自以能有所任使。洪武之二十一年,肃清逆党,榜列勲臣犹前。善长又二年所,善长年七十七矣,耄不能检饬其下,尝欲营第宅,从信国公和假衞卒三百人役。和探得上防,攘臂曰:“太师敢擅发兵耶!”宻以闻。而复有谓坐惟庸株累当徙边者,皆豪而善长私之,数以给其亲。上恶之。防有言星变,其占当移大臣。于是御史上书论劾善长。上复为捕存义之子佑伸,置狱具。谓惟庸初为寜国令,善长荐之,超为太常少卿,以黄金三百两谢。及惟庸反谋定,善长遣家奴耿子忠等四十人从,皆厚得其金帛。

译不要拘泥于眼前而违背古制。况且应当让我的儿子尊敬师傅,学习经传,通晓古今,懂得处理事务。将来军国机务,都让他上奏禀报,何必担任中书令呢?”于是议定设置东宫官属,任善长兼太子少师,授银青荣禄大夫、上柱国,记录军国重事,其他职务照旧。随后他率礼官提出郊社、宗庙礼仪的议案。高帝前往汴梁,善长留守三个月,一切事务都听任他便宜行事。不久奏请确定六部尚书以下的官制,议定官民丧服制度、三师朝贺东宫的仪式、朝臣大小的服色和俸禄赏赐、天下岳镇海渎神祇的名号、藩国封建以及功臣爵位赏赐等,事情无论大小,全都交给善长,让他与中丞刘基、右丞杨宪共同谋划施行。命令他监督编纂《元史》,史书完成后按等级赏赐。当时大将军正与副将军常遇春等率兵作战,大的方面平定中原,小的方面也攻取闽越的州郡。善长处在中央,举止从容,表面上没有显著功绩,但高帝心里知道他的功劳。洪武三年大封赏时,高帝说,善长虽然很少有亲自骑马作战的功劳,但侍奉朕年久,供应军粮充足,他的功劳很大。因此进封韩国公,授开国辅运推诚守正文臣、特进光禄大夫、左柱国、太师、参军国事,岁禄四千石,子孙世世不绝,赐铁券,仍免二死,子免一死。告诫群臣说:“我东征西伐,每天都没有空闲,唯独你镇守国家,转运粮储,供应兵器,从未缺乏;处理繁重政务,调和军民关系,众人都没有怨言。从前汉朝有萧何,拿他与你相比,也未必超过你。”赏赐文绮帛一百匹。当时大将军徐达是首等功臣,地位仍在善长之下。善长虽然宽厚博大而有器量谋略,但心中猜忌,不能专断;平章议事李饮冰、杨希圣任意行事,逐渐侵夺善长的权力,善长便按罪处置他们,上奏请求罢黜。后来又与中丞刘基争论法律,辱骂刘基,内心不安,请求退休归乡。高帝所宠信任用的人有张昶、杨宪、汪广洋、胡惟庸。张昶、杨宪因事被诛,汪广洋也多次被斥责,而善长所受委托仍然如故。地位显贵之后,他富贵达到极点,心意渐渐放纵而懈怠,高帝开始渐渐厌恶他。第二年,他以疾病为由请求解除职务,高帝赐给他临濠若干顷土地,佃户数量与此相称。又为他设置守坟户一百五十户、守卫士卒二十家,数量超过魏国公等人。后来病情大为好转,命令他督率吏士修建临濠宫殿。过了几个月,高帝想到善长服役已久,便赐给他牢醴、茶和果品。又对善长说:“临濠是我的丰沛之地,多次因流民迁徙而受苦,田地荒芜,没有得到治理。如今我把江南富民十四万人迁来,让他们在这里耕种土地,你替我经营治理,不要让他们失去安身之处。” 从此善长留在临濠数年。高帝推恩,提拔善长的弟弟存义为太仆丞,两个儿子伸、佑都任群牧所官。不久把长女临安公主嫁给善长的儿子祺,任祺为驸马都尉。起初确定婚礼时,公主履行妇道十分完备,荣宠显赫,当时人都艳羡称赞。过了一个月,御史大夫汪广洋、陈宁上疏弹劾太师善长,说自从祺娶公主后,倚仗宠爱而放纵自恣。陛下生病不上朝,祺竟过了十天也不知道问候;驸马都尉祺六天不上朝,召到前殿又不行礼,十分不敬,请交有关官司依法论处。善长父子脱帽请罪,高帝赦免了他们。又过一个月,高帝特地下诏追究善长的过失,削减他的岁禄一千八百石。善长从此心情恍惚,不能自得。不久又起用他与曹国公李文忠共同议论军国大事,凡中书省、大都督府、御史台有重大事务,都听凭他们裁决审议后再上奏施行。督修南郊圜丘工程。洪武十三年,御史中丞涂节告发左丞相胡惟庸等谋反,高帝亲自审讯案件,详细查明胡惟庸曾把女兄嫁给善长弟弟存义的儿子佑,内外勾结,共同施行威福。善长在定远的旧宅中,水里忽然生出石笋,水涨数尺;祖孙三代的坟墓夜里都有光怪照天,又屡次因事情被人督责。高帝于是产生了诛除他的念头,诱使吉安侯陆仲亨、平凉侯费聚出外招募兵马,作为外应;又暗中与存义谋划,开始图谋此事。善长大惊说:“你说的是什么话?难道想让九族全部灭亡吗?”存义害怕,不敢回答。过了十天,胡惟庸又对存义说:“如果事情成功,就把淮西全部土地封给太师为王,你把这话告诉善长。”善长心中动摇,于是叹息起身说:“我已经老了,任凭你们去做吧。”又过了十天,胡惟庸对善长说话,让他面向东、西相对而坐,屏退左右,低声交谈了很久,旁人无法听见,只远远看见善长点头而已。胡惟庸从此与倭寇交通,让他们把精兵藏在贡船中,携带诈谋来害皇帝,并劫取库中兵器带到海上。于是赐胡惟庸和御史大夫陈宁死;当时费聚已经先死。群臣请求连同善长、吉安侯一起诛杀,高帝说:“我二十七岁时,在军中认识善长;那时善长四十一岁,他所说的多与我相合,于是命他掌管文书、辅助谋划,后来凭功劳封为上公,让他的女儿嫁给我的儿子。”陆仲亨十七岁时,父母兄弟都已死去,只有一升麦子藏在草丛中。朕见到他,招呼说:‘来!’于是让他跟随朕,抚养成人,凭功劳封侯。这些都是我当年在军中最亲近的股肱心腹,不要追究,于是停止诛杀存义,并赦免佑。左大夫陈宁伏法而死,右大夫安然罢职归乡。又命善长处理御史台事务。这一年天寿节,善长率群臣请求入朝祝贺,皇帝不准;再次请求,才答应。派征南将军攻下滇南,善长参与议论,说已经庆贺平定滇南,又预先议定文臣死后赠官封爵和次序的规定。善长再次请求退休,祺也自认为能够承担任使。洪武二十一年,肃清逆党,公布的功臣名单仍与从前相同。又过了两年,善长已经七十七岁,年老不能约束部下,曾想营建宅第,从信国公汤和那里借卫卒三百人服役。汤和探知高帝的意图,挽起袖子说:“太师难道敢擅自发兵吗?”秘密把此事报告上去。又有人说,因胡惟庸案牵连而应当迁徙边地的人,都是豪强,善长私下照顾他们,多次把这些人供给自己的亲属。高帝对此厌恶。京城有人报告星象变化,占卜说应当迁徙大臣。于是御史上书弹劾善长。高帝又逮捕存义的儿子佑、伸,投入狱中审讯。并说胡惟庸最初任宁国县令,是善长推荐的,后来越级升为太常少卿,胡惟庸用黄金三百两答谢。等胡惟庸谋反的计划确定后,善长派家奴耿子忠等四十人跟随他,众人都厚厚收受了他的金帛。

而惟庸复以西域古劒、白玉壶、玉刻交龙蟠桃杯酬善长。羣臣奏请诛善长,不许,仍手诏慰谕之,召诣奉天门与语开创艰难,为流涕至右顺门,谓羣臣:“太师老矣,吾欲曲宥佑伸死,以慰太师心。”羣臣固言善长反状明甚,三尺法非陛下所得私。上曰:“法如是,奈何?”善长大恸曰:“臣诚负陛下恩,无面目见羣臣。”归而自经死。佑伸及吉安侯皆坐弃市,特赦诸子弗诛,以礼葬善长。防其家都尉祺,后数年卒,有二子以公主推恩,芳为留守中衞指挥,次茂旗手衞镇抚,后罢世袭。善长死之。明年而御史解缙代虞部郎中王国用为称寃言:「善长与陛下同心,出万死以取天下,勲臣第一。生封公,死封王,男尚公主,亲戚拜官,人臣之分极矣。富贵无复加矣。借令欲自图不轨,未可知。而今谓其欲佐胡惟庸者,则大谬不然。夫人情爱其子,必甚于兄弟之子。安享万全之富贵者,必不侥幸万一之富贵。善长于胡惟庸,则犹子耳;于陛下则亲子女也。使善长佐胡惟庸,成不过勲臣第一而巳矣,太师国公封王而巳矣,尚主纳妃而已矣,寜复有加于今日?且善长岂不知天下之不可幸取?取天下之百危。当元之季,欲为此者何限?莫不身为虀粉,覆宗絶祀。能保首领者,防何人哉?善长胡乃身见之,而以衰倦之年身蹈之也。凡为此者,必有深讐激变,大不得已,父子之间或至相挟以求脱祸。今善长之子祺,备陛下骨肉之亲,无纎芥之嫌,何苦而忽为此?若谓天象大臣当灾,则尤不可。天下闻之,孰不解体?臣亦知善长巳死,言之无益,所愿陛下作戒将来耳。」上虽不能用,亦不罪也。賛曰:高帝神武,所断决皆自臆,而善长奉行之,即善长功,胡能比萧鄼侯哉?爵为上公,位至太师赠王之约同于带砺,其班先徐、武寜,恩数百刘文成,而中不恧,人亦不异议者,帝固有以心知之也。人臣无将将必诛身从逆而再屈法以寛之,必不得己而听其自尽以礼葬防。帝之恩徳,不亦深厚加诸公万万哉!虽然,其初狱抑何瞹昧?少证也,隠之十年,而后发发之后一狱辞视初十年而加详者,寜能使善长瞑也?嗟乎,王国用之疏,可味也巳。冯胜者,初名国胜,更名宗异,最后名胜。其先世繇泗徙光州,再徙濠之定逺,遂为定逺人。父文质,有三子,长曰国用,季曰胜,皆骁勇饶智畧。国用貌都雅,动止举举,而胜长躯伟面,磊落慷慨。生时黒气满舎,若烟雾经日不散,里中异之。淮南兵大起,国用与胜从恶少年数百人立砦以自固。属髙帝以兵畧地至妙山,国用舎众来谒。上顾国用儒服,谓曰:“若书生耶?试为我计安出。”国用曰:“建康龙蟠虎踞,帝王都,防自古记之。幸而近我,其帅懦弱不任兵,宜急击下其城,踞以号召四方。事仿仁义,勿贪子女玉帛,若羣防子者,天下不难定也。”上大悦,曰:“此吾心也。”遂召致左右,俾预进止机宜。当李善长亚而有所攻战,輙擐甲直前奋击。时国用已进胜,上尤爱异之,兄弟俱备宿衞。从克滁州,三汊河之战,国用手获其帅。与胜偕攻和之板门寨,先登,又败鸡笼山冦。上谋渡江,国用与李善长请待舟楫而后济。防得巢湖水寨兵,遂賛上防采石,取太平。上大破陈额森兵,尽覆其众,获之,赦额森与盟,插血而呕。国用曰:“其人必叛,叛形见矣。”额森果叛,而为其下所杀。子兆苏复拥大众据方山,与中丞曼济哈雅分水陆而军以相救,众各数十万。国用等从攻破哈雅,已大破降兆苏,尽得其众。上选降卒之骁勇者五百人为宿衞,独国用与胜擐甲侍帐中,上寝息自如,五百人皆感服。上即以属国用胜将而攻金陵,先登。复从取镇江,俱授万户。复从取寜国,定泰兴、宜兴,俱进大元帅。国用寻擢帐前亲兵都指挥使,専侍谋议。从征金华,进平绍兴,功最多。属疾卒,上亲临奠,哭之恸,赐葬江寜,赠郢国公。明年,胜代为都指挥使。陈友谅防太平,进逼我龙湾,上御之,大战于石灰山,未决胜,率宿衞士直捣其中坚,遂大破之,溺死者数万,俘七千人。

译胡惟庸又用西域古剑、白玉壶、玉刻交龙蟠桃杯酬谢善长。群臣上奏请求诛杀善长,皇帝不准,仍亲自下诏安慰劝谕他,召他到奉天门,谈论创业的艰难,说到流泪;走到右顺门时,对群臣说:“太师年老了,我想曲法宽免佑、伸的死罪,以安慰太师之心。”群臣坚持说善长谋反的证据十分明显,法律不是陛下可以私自宽免的。高帝说:“法律既然如此,又有什么办法呢?”善长大为悲痛说:“臣确实辜负了陛下的恩德,已经没有脸面再见群臣。”回去后上吊而死。佑、伸以及吉安侯都因罪被处以弃市,唯独赦免他们的诸子不杀,并按照礼制安葬善长。善长死后,驸马都尉祺又过了几年去世;因公主而受到推恩,长子芳任留守中卫指挥,次子茂任旗手卫镇抚,后来停止世袭。善长死后,第二年御史解缙代替虞部郎中王国用上疏为他申冤,说:“善长与陛下同心,冒着万死取得天下,是功臣第一。活着封公,死后封王;儿子娶公主,亲戚授官,做人臣的荣宠已经达到极点。富贵再也无法增加了。即使假定他想图谋不轨,也未必可以知道;如今说他想辅佐胡惟庸,那实在是大错特错。〔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尺〕 人的感情爱自己的儿子,一定胜过爱兄弟的儿子。安享万全富贵的人,一定不会去侥幸追求万分之一的危险富贵。善长对于胡惟庸,不过像叔父对侄子;对于陛下,却如同亲生父子。假使善长辅佐胡惟庸成功,得到的也不过是第一功臣罢了,不过是太师、国公、封王罢了,不过是娶公主、纳妃罢了,难道还能比今天更多吗?况且善长难道不知道天下不能侥幸取得?夺取天下有百般危险。元朝末年,想这样做的人何其多,却无不粉身碎骨,宗族覆灭,祭祀断绝。能够保全性命的,究竟有几个人呢?善长怎么会亲眼见到这些,还在衰老疲倦之年亲自踏入这种险境呢?凡是这样做的人,必定有深仇激变,实在不得已,父子之间甚至可能互相挟持以求脱祸。如今善长的儿子祺,是陛下骨肉至亲,没有一点嫌隙,他有什么苦衷,忽然要这样做呢?如果说是因为天象显示大臣应当遭灾,那就更不可取。天下人听说后,谁不会心寒离散?臣也知道善长已经死了,说这些没有益处,只希望陛下把这件事作为后世的警戒。”高帝虽然没有采纳,也没有治他的罪。赞曰:高帝神武,所有决断都出自内心,而善长奉行实施;这就是善长的功劳,又怎么能与萧何、酂侯相比呢?他的爵位是上公,地位达到太师,死后追封为王,恩荣大致与山河同存;他的班次在徐达、武宁侯之先,所受恩数超过刘文成,而内心并不惭愧,人们也没有异议,皇帝本来就从内心知道其中缘故。做臣子的不可有将要谋反的念头,否则必定诛身;他既然参与叛逆,又两次枉法宽免他,最后不得已才听任他自尽,并按照礼制安葬。皇帝的恩德,不是深厚地超过诸公万万倍了吗?然而,这起案件最初为何那样昏暗不明?证据很少,却隐藏了十年;十年之后才发觉,发觉之后的供词比最初十年更加详细,这难道能使善长瞑目吗?唉,王国用的上疏,实在值得玩味了。冯胜,起初名叫国胜,后来改名宗异,最后定名为胜。他的先祖从泗州迁到光州,又迁到濠州的定远,于是成为定远人。他的父亲冯文质有三个儿子,长子叫国用,幼子叫胜,都勇猛而且富有谋略。国用相貌端正俊雅,举止庄重;冯胜身材高大、面貌伟岸,磊落慷慨。他出生时黑气充满屋舍,像烟雾一样整日不散,乡里人都认为奇异。淮南兵乱大起,国用和冯胜率领几百名恶少年筑寨自守。适逢高帝带兵攻取土地来到妙山,国用离开部众前来拜见。高帝看见国用穿着儒服,对他说:“你是书生吗?试着替我谋划一下应当从哪里着手。”国用说:“建康形势如龙盘虎踞,是帝王之都,自古以来就有记载。幸而它距离我们很近,守将懦弱,不能任用军队,应当迅速进攻,攻下城池,据此号召四方。行事要仿效仁义,不要贪图子女玉帛;如果能够这样,天下就不难平定了。”高帝大为喜悦,说:“这正合我的心意。”于是把他召到身边,让他参与军队进退和机宜谋划。每当李善长居于次位而有攻战之事,他总是披甲直前奋勇冲击。当时国用已经升任,冯胜也受到高帝格外宠爱和器重,兄弟二人都充任宿卫。随军攻克滁州,在三汊河之战中,国用亲手擒获敌军主帅。冯胜和国用一起攻打和州的板门寨,首先登城;又击败鸡笼山的寇贼。高帝谋划渡江,国用和李善长请求等船只准备好以后再渡江。适逢巢湖水寨的兵力归附,于是辅佐高帝攻取采石、夺取太平。高帝大败陈额森的军队,把他的部众全部击溃并擒获陈额森,与他赦免结盟,歃血为盟。国用说:“这个人一定会反叛,反叛的形迹已经显露了。”陈额森果然反叛,却被他的部下杀死。他的儿子兆苏又聚集大批人马占据方山,与中丞曼济哈雅分兵水陆两路驻军相救,双方各有数十万人。国用等人跟随进攻,击破曼济哈雅;又大败并降服兆苏,全部收编了他的部众。高帝从降卒中挑选骁勇者五百人充任宿卫,只有国用和冯胜披甲侍立帐中,高帝安睡休息如常,五百人都为之感服。高帝随即命国用、冯胜统率部队攻打金陵,他们首先登城。又跟随攻取镇江,一并授予万户之职。又跟随攻取宁国,平定泰兴、宜兴,一并晋升为大元帅。不久国用升任帐前亲兵都指挥使,专门侍从参与谋议。跟随征讨金华,进兵平定绍兴,功劳最多。后来因病去世,高帝亲自前往祭奠,悲痛哭泣,赐葬江宁,追赠郢国公。第二年,冯胜代任都指挥使。陈友谅据守太平,进兵逼近我军龙湾,高帝亲自抵御,在石灰山大战,胜负尚未分出,冯胜率领宿卫军直捣敌军核心,于是大败敌军,溺死者数万人,俘获七千人。

穷追至采石,复败之,遂复太平。师旋再从上讨友谅,掩其安庆水兵,长驱至江州。友谅仓皇走武昌,江州平。进亲军都防张士诚以兵围安丰,丞相刘福通请救,上帅师援之。福通已败见杀,安丰且下,胜从解其围,第功多,迁同知枢宻院事。从下武昌,克庐州,走元将左君弼,移兵取江西诸郡,复同相国达、平章常遇春合兵下淮东。寻以胜围髙邮,下之,语见达世家。寻取淮安、安丰,从讨张士诚,下吴兴,破执其将吕珍,遂进围苏州,逾八月始破之。论功次,平章遇春进银青荣禄大夫都督府右都督。寻从大将军北讨,下徐、宿、青、兖、济南,凡得郡国十余。立皇太子,以功臣▯宫宷胜领詹事。俄坐小法,夺一官,为都督同知,总诸衞兵取乐安,守将俞胜遁,获其将右丞别部兵溯黄河防,取汴梁、河南二郡。西趣潼关,其将张徳钦等来逆战,大败之,遂夺潼关守焉。复西下华州,旋顾汴梁,谒上于行在,上慰劳之,拜征西右副将军,命守汴梁。还从大将军达下山西,从武渉取懐庆,逾太行,克碗子城,取泽州,遂取潞州,转战平阳,败其左丞田保保、徐伯昌于绛州,获之。平阳、绛州平。制诏右副将军胜居遇春下,偏将军汤和居胜下,偏将军杨璟居和下。渡河发陜西,取凤翔,李思齐走临洮,获其大将薛平章等,遂度陇,克巩昌,降其总帅汪凌沁布,进兵逼临洮。还从大将军攻围庆阳,执叛将张良臣,全陜平。前是上谕达大军已下庆阳,右副将军权镇之,节制诸路兵马,而大将军与偏将军和先还京议功赏。达遂还,达还之五十余日,而胜亦至上,责之曰:“将军不奉诏耶?吾欲将军外遏敌,内镇抚关内,所寄岂浅鲜,而一旦弁髦之,何也?”胜顿首请死,上以其功髙弗忍下吏。至定赏颇列其事,金币不能当大将军半。俄复为右都督,再以征西右副将军同大将军出西安,捣定西,大破王巴拜之师,卤其士马数万。王巴拜即库库特穆尔也,分兵自秦州南一百八渡,狥畧阳,禽元平章蔡琳,遂入沔州。又遣别将由凤翔入连云栈,合攻兴元,克之。蜀地大震,移兵平西,薄征哨极于西北,凯还。论功授开国辅运推诚宣力武臣特进荣禄大夫右柱国同叅军国事,封宋国公,食禄三千石,赐劵予告。以胜兄弟亲同骨肉,痛切肢体。又谓胜十余年间,内则除肘腋之患,外则建爪牙之功,平定中原,佐成混一,所以称扬甚至。赐文绮帛八十疋。明年,宋公胜按陜西,脩城隍,简士马。又明年,大发兵出塞。胜以征西将军率五万骑由西路出金兰,取甘肃,以疑敌且分其势。胜至兰州,遣右副将军傅友徳以骁骑五千为前锋,连战败敌,遂定甘肃。进至伊济鼐路,降其守将巴延特穆尔。次别笃山口,岐王多尔济巴勒走,获其平章昌嘉努等及马駞牛羊十余万。时大将军达兵不利,左副将军文忠所失得相当,独胜以捷闻。而有言其匿所获槖駞马者,赏不行。自是连以将军印练兵临清、北平,继往大同,复自大同讨元诸将繖巴喇等,还镇陜西,改河南。册其女为周王橚妃。夫人何氏卒于京,上赐玺书慰藉,加餐。夫人身后吾已任之,即欲南从容委事于偏将而后行,与议葬毕复之镇。董建周王宫府成,民不告劳。大将军北讨伊尔布哈,胜以征西将军练兵河南,待发。数赐书慰勉。时大将军达、左副将军文忠皆前卒,而元丞相纳克楚拥大众由金山数窥伺为边患。上乃拜宋公胜征西大将军,颖国公友徳、永昌侯蓝玉左右副将军,率叅将南庸侯赵庸等,以歩骑二十万乘之。郑国公常茂、曹国公李景隆、申国公邓镇并子侯等皆从军。上复遣故所获纳克楚部将鼐喇固奉玺书谕之降。胜等至通州,谍敌有屯庆州者,遣永昌侯玉以轻骑乘大雪掩之,杀其平章多喇,大获士马而还。胜出松亭,分筑大寜寛河等四城,遂驻大寜逾两月,留兵五万守大寜以全师压金山。纳克楚见鼐喇固而惊曰:“尔尚在乎!”鼐喇固颇为述上恩徳且示以富贵,纳克楚喜,即遣其左丞特黙齐等至胜军献马,且窥虚实。胜己隃金山至女直奎腾降。纳克楚之将庆国公衮通初,纳克楚分其众为四:一曰榆林,一曰养鹅庄,一曰龙安,一曰秃河。其人畜辎重富于元主,不肯预朝防,召之亦不往。胜大军直前逼纳克楚,度不敌,乃因鼐喇固请降。胜使蓝玉以轻兵往受之。纳克楚觇知明兵盛,乃指天啧啧曰:“不复与我有此众矣!”遂率数百骑诣玉约降。玉大喜,出酒与饮,甚洽。纳克楚别酌所携酎醻,玉玉譲之,先纳克楚即先饮,复酌醻玉。

译继续追击到采石,再次击败陈友谅,于是收复太平。军队回师后,又跟随高帝讨伐陈友谅,袭击他驻在安庆的水军,长驱直入到江州。陈友谅仓皇逃往武昌,江州平定。晋升亲军都指挥,张士诚以军队包围安丰,丞相刘福通请求救援,高帝率军援救。刘福通已经战败被杀,安丰也将陷落,冯胜跟随解围,因为功劳多,升任同知枢密院事。跟随攻下武昌,攻克庐州,击走元将左君弼,调兵攻取江西各郡;又与相国达、平章常遇春合兵攻下淮东。不久冯胜包围高邮,攻下该城,详情见《达世家》。不久攻取淮安、安丰,又跟随讨伐张士诚,攻下吴兴,击败并擒获其将领吕珍,于是进兵包围苏州,经过八个月才攻破。论功行赏时,平章常遇春晋升银青荣禄大夫、都督府右都督。不久跟随大将军北伐,攻下徐州、宿州、青州、兖州、济南,共取得十多个郡国。册立皇太子时,以功臣兼任宫僚,冯胜领任詹事。不久因触犯小法被夺去一官,任都督同知,统率各卫军队攻取乐安,守将俞胜逃走;又擒获其将右丞别部兵,沿黄河逆流而上,攻取汴梁、河南二郡。向西进军潼关,其将张德钦等前来迎战,大败他们,于是夺取潼关并驻守。又向西攻下华州,随即回顾汴梁,到行在拜见高帝,高帝慰劳他,任命他为征西右副将军,命令他守卫汴梁。回来后跟随大将军徐达攻下山西,跟随攻取怀庆,越过太行山,攻克碗子城,攻取泽州,继而攻取潞州,转战平阳,在绛州击败其左丞田保保、徐伯昌并将他们擒获。平阳、绛州平定。诏令规定:右副将军冯胜位居常遇春之下,偏将军汤和位居冯胜之下,偏将军杨璟位居汤和之下。渡过黄河进攻陕西,攻取凤翔,李思齐逃往临洮,擒获其大将薛平章等,于是越过陇山,攻克巩昌,降服其总帅汪凌沁布,进兵逼近临洮。回来后跟随大将军围攻庆阳,擒获叛将张良臣,陕西全境平定。此前高帝曾命令徐达:大军攻下庆阳以后,由右副将军暂时镇守,节制各路兵马,而大将军与偏将军汤和先回京城商议功赏。徐达于是回京。徐达回京五十多天后,冯胜也到高帝处,高帝责备他说:“将军是不奉诏令吗?我想让将军在外抵御敌人,在内镇抚关内,所托付的事情难道还少吗?却突然把它当作弁髦丢弃,这是为什么?”冯胜叩头请求处死,高帝因为他的功劳很高,不忍把他交给司法官吏。到了评定功赏时,详细列举了他的功劳,但所得金帛还不到大将军的一半。不久又任右都督,再以征西右副将军身份与大将军一同从西安出兵,突袭定西,大败王巴拜的军队,俘获其士卒、战马数万人。王巴拜就是库库特穆尔。他分兵从秦州向南渡过一百八十里,巡行攻掠略阳,擒获元平章蔡琳,于是进入沔州。又派别将从凤翔进入连云栈,会同进攻兴元,攻克该地。蜀地大为震动,于是调兵平定西部,向西北推进,直到边哨,凯旋而回。论功,授予开国辅运推诚宣力武臣、特进荣禄大夫、右柱国、同参军国事,封宋国公,食禄三千石,赐铁券,准许告老。因为冯胜兄弟亲如骨肉,高帝把他们的关系看作肢体一样痛切。又说冯胜十多年间,对内消除了身边的祸患,对外建立了爪牙之功,平定中原,辅佐完成统一,因此对他的称扬格外深厚。赐给文绮帛八十匹。第二年,宋国公冯胜巡视陕西,修缮城隍,选练士卒马匹。又过一年,大规模出兵塞外。冯胜以征西将军身份率领五万骑兵从西路出金兰,攻取甘肃,以此迷惑敌人并分散其势力。冯胜到达兰州,派右副将军傅友德率五千精锐骑兵为前锋,连续作战击败敌军,于是平定甘肃。进军到伊济鼐路,降服其守将巴延特穆尔。驻军别笃山口时,岐王多尔济巴勒逃走,俘获其平章昌嘉努等人,以及马、骆驼、牛、羊十多万头。当时大将军徐达军队失利,左副将军文忠的战果与损失相抵,只有冯胜以胜利上报。但有人说他藏匿了所获的骆驼和马匹,因此没有得到赏赐。从此他连续以将军印在临清、北平练兵,随后前往大同,又从大同讨伐元朝各将领散巴喇等,回来镇守陕西,改任河南。册立他的女儿为周王朱橚的妃子。夫人何氏在京城去世,高帝赐玺书慰问,并加以餐食抚恤。夫人去世后的事务我已经安排好了,本来想南下,从容地把事务交给偏将后再走;后来与他们商议完葬事,便返回镇守之地。督促营建周王宫府,工程完成,百姓没有感到劳苦。大将军北伐伊尔布哈时,冯胜以征西将军身份在河南练兵,等待出发。高帝多次赐书慰勉。当时大将军徐达、左副将军文忠都已先后去世,而元丞相纳克楚拥众从金山出发,屡次窥伺,成为边境祸患。高帝于是任命宋国公冯胜为征西大将军,颖国公傅友德、永昌侯蓝玉为左右副将军,率领参将南庸侯赵庸等,带领步骑二十万人出征。郑国公常茂、曹国公李景隆、申国公邓镇以及各位侯爵的儿子等,也都随军。高帝又派过去俘获的纳克楚部将鼐喇固,带着玺书劝他投降。冯胜等人到达通州,侦察得知敌军有人驻扎在庆州,便派永昌侯蓝玉率轻骑趁大雪袭击,杀死其平章多喇,缴获大量人马后返回。冯胜出松亭,分别修筑大宁、宽河等四座城池,于是驻军大宁两个多月,留下五万人守卫大宁,以完整军队压向金山。纳克楚见到鼐喇固,惊讶地说:“你还活着吗!”鼐喇固极力向他叙说高帝的恩德,又向他显示富贵,纳克楚很高兴,立即派左丞特默齐等到冯胜军中献马,并且窥探虚实。冯胜已经越过金山,到达女直奎腾,那里投降。纳克楚的将领庆国公衮通初,纳克楚把部众分为四部:一部叫榆林,一部叫养鹅庄,一部叫龙安,一部叫秃河。他们的人畜和辎重比元主还富足,不肯预先入朝,也不肯接受召唤前往。冯胜率大军直逼纳克楚,纳克楚估计不能抵敌,便通过鼐喇固请求投降。冯胜派蓝玉率轻兵前往接受投降。纳克楚侦察得知明军强盛,便指着天空啧啧说道:“我再也不会拥有这样的大军了!”于是率数百骑兵到蓝玉那里约定投降。蓝玉大喜,拿出酒和他一起饮用,气氛十分融洽。纳克楚另外斟出自己携带的酎醻酒,蓝玉推让;纳克楚先饮下,随后又斟酒给蓝玉。

玉解衣衣之曰:“请衣此而后饮。”纳克楚譲弗肯衣,玉亦持弗饮,久之。纳克楚取酒浇地,顾其下咄咄语。郑国公茂者,胜子壻也,时在坐,勇而疎胜,故欲儿子畜之。茂不受,且迫欲自见,而其部将赵指挥解方言谓茂:“此且欲遁也。”茂遽前搏之,纳克楚惊起欲就马,茂拔佩刀砍之,伤臂不得去。都督耿忠遂以兵拥纳克楚驰而见胜。其将士妻子凡十余万,在松花河者闻而惊溃。胜遣降将衮通往谕之,亦降,凡四万骑,并得其各爱马所部凡二十余万,羊马驴駞车服至百余里。胜以礼宴待纳克楚,令耿忠与同寝食,遣使奏捷。罪状郑国公,班师次亦迷河,获遗车四万五千辆,马数千匹,伤痍及老弱二万四干余。上闻大悦,使使谕胜等所以劳赐,纳克楚玉带龙衣及其部曲金币无算械。郑公茂至京,防有言胜娶于元及受良马无算者,又失其殿都督濮英三千骑,而茂亦自陈所以搏纳克楚故,且讦胜过。上乃命収大将军印,胜还京,命归凤阳里第奉朝请,而诸将士亦无封赏者。茂削爵安置岭右,胜自是不复将大兵有所任使,如调东。昌等处番兵下云南,按行永寜戍,佥山西平阳诸郡邑兵,大同屯牧还,即上事,仍奉朝请。久之,加太子太师。时列勲臣望重者八人,胜仍居第三。赏赐黄金至三百两,白金二千两,钞万锭。上春秋髙,多所猜忌,而胜号为雄勇,又时时失上意。洪武二十八年暴卒,诸子皆不得封。而国用之子诚积战功云南,累官至中军都督府左都督。賛曰:「冯国用不死,其在韩公岐阳伯仲乎?胜有大将材,积战功乆,而其中不能无欲,且又时时见骜桀焉,能免乎?金山之役,玺书凡三下,以中山、开平二王为喻,始而勉之,中而戒之,终而愧焉。虽然,胜功大,罪不能相掩,讁废可也,嫌死不可也。不王可也,不侯不可也。今世知六王,不知六王之为韩宋二公,而后不王者作。」

译蓝玉脱下衣服给纳克楚穿,说:“请穿上这件衣服,然后再饮酒。”纳克楚推辞不肯穿,蓝玉也坚持不饮,僵持了很久。纳克楚把酒浇在地上,回头对部下咄咄地说着什么。郑国公常茂是冯胜的女婿,当时也在座。他勇猛而疏于谋略,因而想把纳克楚像孩子一样畜养。常茂不接受,而且逼迫着想亲自表现自己;他的部将赵指挥用方言对常茂说:“这个人正想逃走。”常茂立即上前与纳克楚搏斗,纳克楚惊起想去骑马,常茂拔出佩刀砍他,砍伤了他的手臂,使他不能逃走。都督耿忠于是率兵护送纳克楚奔驰去见冯胜。纳克楚的将士、妻子儿女共十多万人,驻在松花河的听说此事后惊慌溃散。冯胜派降将衮通前去晓谕,他们也投降了,共有四万骑兵;又得到各部首领所爱用的马匹以及所属部众,共二十多万人,羊、马、驴、骆驼、车辆和衣服绵延一百多里。冯胜按礼节设宴招待纳克楚,命耿忠与他同寝同食,并派使者奏报胜利。又治罪郑国公常茂。回师驻在亦迷河时,缴获遗弃的车辆四万五千辆、马数千匹,以及伤残者和老弱二万四千余人。高帝听说后非常高兴,派使者传谕冯胜等,说明慰劳赏赐之意;赐纳克楚玉带、龙衣以及其部曲无数金帛器械。郑国公常茂到京后,有人说冯胜娶了元朝女子并接受了无数良马,又损失殿都督濮英的三千骑兵;常茂也自行陈述自己搏击纳克楚的缘故,并且揭发冯胜的过错。高帝于是命令收回大将军印,冯胜回到京城,命令他回凤阳的里第奉行朝请,而各位将领和士卒也都没有得到封赏。常茂被削去爵位,安置到岭右。此后冯胜不再统率大军,只有在调遣东昌等地番兵攻打云南、巡视永宁戍所、征调山西平阳各郡邑的军队、从大同屯牧返回时,才上奏处理事务,仍奉行朝请。过了很久,加授太子太师。当时声望最重的勋臣有八人,冯胜仍居第三。赏赐黄金多至三百两、白金二千两、钞一万锭。高帝年事已高,猜忌很多,而冯胜号称雄勇,又时常违逆高帝心意。洪武二十八年,冯胜突然去世,他的几个儿子都没有得到封爵。国用的儿子冯诚在云南积累战功,历任官职,升至中军都督府左都督。赞曰:“冯国用如果没有死,他大概会与韩公、岐阳伯相提并论吧?冯胜有大将的才能,长期积累战功,但内心不能没有欲望,而且又时常显露出骄傲强横的性情,怎么能够免祸呢?金山之战时,玺书一共三次下达,以中山王、开平王为例来劝说他:第一次勉励他,中间告诫他,最后使他感到惭愧。即便如此,冯胜的功劳很大,罪过不能将其完全遮盖,贬谪废黜是可以的,因嫌疑而处死却不可以。不封王可以,不封侯却不可以。如今世人只知道六王,却不知道这六王中有韩公、宋公;此后不再封王的人,便出现了。”

李善长冯胜传傅友徳者,宿州人也。少骁勇,多力,击刺骑射,冠絶一时。元季避乱颍川、砀山中,为大盗李喜喜所得,从破山东,焚烧上都宫阙,▯关陇,转剽入蜀,常为军锋冠。李喜喜败归,明玉珍玉珍疑之,不能用,走武昌,从陈友谅为别将,忽忽无所展。闻髙帝舟师伐江州,而叹曰:“此吾主也。”以所部谒见于小孤山上,竒之,俾为别将,属常遇春,从援安丰,掠庐州还,从逆击陈友谅于鄱阳湖。友徳操轻舟荡其锋,身被数创,战益力,手杀数百人。复与诸将徼之泾江口,友谅死,师旋,第功最。复从上亲征,围武昌,城东南有髙冠山,下瞰城中,上顾诸将,谁能夺此山者赏。友徳即率万人先登,一鼓而夺之,流矢中颊,镞出脑后,复洞脇,不为沮。武昌平,超授雄武衞指挥使。复从徐达下庐州,西取夷陵,畧衡州、襄阳、安陆俱取之,与元守兵战,身被九创,破擒其将任亮。还师淮东,克秦州,进逼淮安,破张士诚援兵于马驴港,获战艘千,复大破元将珠展于安丰,所过焚其积聚。上即呉王之元年,而友徳守彭城,而王保保之大将李二来冦,势张甚。友徳度兵寡不敌,诇其众方肆掠,率歩骑二千自吕梁渡,直趣击之。李二有骁将曰韩乙者,出战友徳,单骑奋槊刺之,坠马,师乘而进,遂败之。友徳度贼且复至,开城门阵于野,使皆卧枪以待,闻鼔即起。李二果盛兵至,轻我师寡,竞而嚣。友徳鼓之,士腾跃搏贼,遂败之,缚李二以献。上大悦,召友徳还建康,进江淮行省叅政,命以麾葢鼔吹送归第。翌日,复命中书叅议李饮氷、杨希圣携音声伎人一部就友徳饮。饮氷等裸而酣,上怒,皆黥之,而喻友徳曰:“若擐甲胄,出百死一懽之固当,而彼士人何为者?吾不而咎也。”明年,大将北征,上所褒勉不四五人,而独谓叅政友徳与右丞薛显勇畧冠诸军,可授之选锋,当一靣。复召喻友徳曰:“汉髙帝角项羽而彭越别从山东,始汝其努力,友徳遂从大将军破沂州,斩其将王宣,下青州。元丞相伊苏率数万骑来争,大将军设伏,友徳以轻骑五百为诱,师敌追至,伏而回师击之,伏尽发,伊苏败走,遂取莱阳。明年从取东昌、棣州、乐安,复从克汴梁、河南及収诸山寨,复从渡河取衞辉、彰徳,遂东取广东、临清、沧徳,进克元都,以精骑侦逻古北诸隘,掩其残卒,获马千六百疋,牛羊八千头,车二百五十辆。畧大同而还,从狥保定、中山、真定皆下,畧平定州,遂克太原。王保保自保安以大众来援,兵未交,万骑突至,友徳帅死士五百拒却之,因与大将军谋夜伏兵掩其营,王保保乘骣马以十八骑走,友徳追至土门关弗及,尽获其士马四万余,复败贺宗哲于石州,击四大王逐珠展至宣府,败图鲁卜,友徳功最多。复从大将军西入关,走张思道于鹿台,逼临洮,降其大帅李思齐。大将军围庆阳,友徳以骁骑扼其走路,庆阳下,关陜悉平。预赐白金文绮,从上典。又明年复从大将军捣定西,大破王保保,收其士马辎重,移兵伐蜀,友徳领前锋出秦州,夺畧阳关,虏其平章蔡琳,遂入沔,分兵由凤翔入连云栈,合攻汉中,克之。以馈运不继,还军西安。蜀将吴友仁谋复汉中,兵大至,守臣告急,友徳以精骑三千攻斗山寨,夜令人人持十炬,列山上,蜀兵惊遁,凯还。大封功臣,授开国辅运推诚宣力武臣、荣禄大夫、柱国颍川侯,食禄千五百石,寻进同知大都督府事。是嵗冬,议伐蜀,征西将军汤和、副将军廖永忠由瞿塘以舟师趣重庆,友徳为征西副将军,由秦陇以歩骑趣成都。既受命,上复宻谕友徳谓:“蜀人闻我西伐,必悉其精鋭东守瞿塘,北阻金牛,以抗我师,若出其意外,直捣阶文门户,既隳腹心,自溃。兵贵神速,不在巧迟,勉之。”友徳疾驰之陜,集诸军,扬声出金牛,而潜使人觇阶文,守御果单弱,因引兵出陈仓,攀援岩谷,昼夜兼行,抵阶州。守将丁世珍仓皇拒战,击走之。阶州下,遂趋文州。蜀人断白龙江桥自固,友徳督兵脩桥以渡,拔五里关,遂拔文州。渡白水江,所至皆不战而溃。进拔绵州,汉水涨,乃伐山造百舰,而以木牌数千书“克阶文绵州日月”投汉水,顺流而下。郡邑见之,皆解体。舰成,遂渡围汉州。其丞相戴夀、太尉吴友仁等撤瞿塘之守兵以援汉州。至则友徳已大破其守将向大亨。兵谓将士曰:“援师至,不忧也。破大亨,夺其胆矣。”亲督劲兵迎击,大破戴夀,夀走,遂拔汉州。进围成都。夀等出战,以巨象载甲士前列,友徳勒强弩挟火器冲之,象皆却走。夀兵躏籍死者亡数。而防副将军永忠得木牌书,率所部直前破扼江渚,进逼重庆。

译《李善长冯胜传》傅友德是宿州人。年轻时勇猛强健,力气很大,击刺、骑马、射箭的本领在当时无人能比。元朝末年为躲避战乱,藏在颍川、砀山一带,被大盗李喜喜俘获,跟随他攻破山东,焚烧上都宫殿,横行关陇,又转而劫掠进入蜀地,常常充当前锋,勇冠全军。李喜喜失败后归附明玉珍,明玉珍怀疑他,不能任用;他逃到武昌,跟随陈友谅任别将,始终郁郁不得志。听说高帝的水军征伐江州,感叹说:“这就是我的主人。”他率所属部众在小孤山拜见高帝,高帝认为他奇异,任命他为别将,隶属常遇春。跟随救援安丰,劫掠庐州后返回;又跟随在鄱阳湖迎击陈友谅。傅友德驾驶轻舟冲荡敌军锋芒,身中数处创伤,战斗反而更加奋力,亲手杀死数百人。又和各将领在泾江口截击陈友谅,陈友谅战死,军队回师,论功列为第一。又跟随高帝亲征,包围武昌。城东南有高冠山,可以俯瞰城中,高帝环视诸将,说谁能夺取此山便赏赐。傅友德立即率一万人首先登山,一通鼓声便夺取了它;飞箭射中面颊,箭头从脑后穿出,肋部又被洞穿,但他并不因此沮丧。武昌平定,越级授予雄武卫指挥使。又跟随徐达攻下庐州,向西攻取夷陵,攻取衡州、襄阳、安陆,与元军守兵交战,身中九处创伤,击破并擒获其将任亮。军队回到淮东,攻克秦州,进兵逼近淮安,在马驴港击败张士诚的援兵,缴获战船一千艘;又在安丰大败元将珠展,所经过的地方都焚烧敌军的积聚。当时是高帝称吴王的第一年,傅友德守卫彭城,而王保保的大将李二前来侵寇,声势非常嚣张。傅友德估计兵力少,不能与之相敌,侦察得知敌军正在肆意抢掠,便率步骑二千从吕梁渡河,直奔敌军进攻。李二有个勇将叫韩乙,出战傅友德;傅友德单骑奋力用槊刺他,使他坠马,军队乘势进攻,于是击败敌军。傅友德估计贼军还会再来,便打开城门,在野外列阵,让士卒全都伏在枪旁等待,听到鼓声便起身。李二果然率大军到来,轻视傅友德兵少,争相喧嚣进攻。傅友德击鼓,士卒跃起搏击敌人,于是击败他们,把李二捆来献上。高帝大喜,召傅友德回建康,晋升江淮行省参政,命人用麾盖、鼓吹送他回府。第二天,又命中书参议李饮冰、杨希圣带着一部乐伎到傅友德处饮宴。李饮冰等人裸身酣饮,高帝发怒,把他们都刺面,并告诫傅友德说:“你披甲胄出征,经历百死而求一生,这本来是应当的;但那些士人为什么这样做?我不怪罪你。”第二年,大将军北征,高帝所褒奖勉励的不过四五人,却唯独说参政傅友德和右丞薛显勇猛谋略冠绝诸军,可以授予他们选锋之职,各自独当一面。高帝又召见傅友德,劝他说:“汉高帝与项羽争战时,彭越从山东另行出兵;你要努力。”傅友德于是跟随大将军攻破沂州,斩杀其将王宣,攻下青州。元丞相伊苏率数万骑兵前来争夺,大将军设下埋伏,傅友德率五百轻骑诱敌,敌军追到埋伏处,伏兵回头攻击,全部伏兵一齐出动,伊苏败逃,于是攻取莱阳。第二年跟随攻取东昌、棣州、乐安,又跟随攻克汴梁、河南,收取各山寨;又跟随渡过黄河攻取卫辉、彰德,于是向东攻取广东、临清、沧德,进而攻克元朝都城;派精锐骑兵侦察古北各处关隘,袭击残余士卒,缴获马一千六百匹、牛羊八千头、车辆二百五十辆。略取大同后返回,跟随攻取保定、中山、真定,略定州,于是攻克太原。王保保从保安率大军前来援救,双方尚未交战,万名骑兵突然冲来;傅友德率五百敢死之士将其击退,便与大将军谋划夜间埋伏袭击敌营。王保保骑着无鞍马,带十八名骑兵逃走,傅友德追到土门关却没有追上,缴获其士卒、马匹四万多;又在石州击败贺宗哲,攻击四大王,追击珠展直到宣府,击败图鲁卜,傅友德功劳最多。又跟随大将军向西进入关中,在鹿台击走张思道,逼近临洮,降服其大帅李思齐。大将军包围庆阳,傅友德率精锐骑兵扼守敌军退路,庆阳攻下,关中、陕西全部平定。高帝预先赐给他白金、文绮,按照常规礼制办理。又过一年,他再次跟随大将军突袭定西,大败王保保,缴获其士卒、马匹和辎重,调兵征伐蜀地。傅友德率前锋从秦州出发,夺取略阳关,俘获其平章蔡琳,于是进入沔州;分兵从凤翔进入连云栈,会同进攻汉中,攻克汉中。因为粮饷运输没有接续,军队返回西安。蜀将吴友仁谋划收复汉中,大军到来,守臣告急。傅友德率三千精锐骑兵攻打斗山寨,夜间命令每个人拿十支火炬,排列在山上,蜀军惊慌逃走,傅友德凯旋。大规模封赏功臣,授予开国辅运推诚宣力武臣、荣禄大夫、柱国,封颖川侯,食禄一千五百石;不久升任同知大都督府事。这年冬天,商议征伐蜀地。征西将军汤和、副将军廖永忠率水军从瞿塘进攻重庆,傅友德任征西副将军,从秦陇率步骑进攻成都。接受命令后,高帝又秘密告谕傅友德说:“蜀人听说我军西征,一定会把精锐全部调到东面守瞿塘,向北阻挡金牛,以抵抗我军。如果出乎他们意料,直接攻打阶州、文州的门户,使其腹心被毁,他们就会自行溃败。用兵贵在神速,不在于取巧而迟缓,你要努力。”傅友德迅速赶到陕西,集合各路军队,声称要从金牛出兵,暗中派人侦察阶州、文州,发现守备果然薄弱,于是带兵从陈仓出发,攀登山岩峡谷,昼夜兼程,到达阶州。守将丁世珍仓促迎战,傅友德将其击退。阶州攻下后,便向文州进军。蜀人截断白龙江桥自守,傅友德督促士兵修桥渡河,攻拔五里关,于是攻下文州。渡过白水江,所到之处敌军都不战而溃。进军攻拔绵州。汉水上涨,于是砍伐山木制造一百艘战舰,又用数千块木牌写上“攻克阶文绵州年月日”,投入汉水,顺流而下。各郡县见到木牌,都人心瓦解。战舰造好后,便渡江包围汉州。蜀丞相戴寿、太尉吴友仁等撤出瞿塘守军来援救汉州。援军到达时,傅友德已经大败其守将向大亨。他对将士说:“援军来了,不必担忧。我们打败向大亨,已经夺了他们的胆。”于是亲自督率精兵迎击,大败戴寿,戴寿逃走,随即攻拔汉州。进军包围成都。戴寿等出战,用披甲士兵驾驭巨象列在前面,傅友德指挥强弩并夹带火器冲击,巨象都退走。戴寿军践踏、籍没而死的人不可计数。又有副将军廖永忠得到木牌上的文字,率所属军队直前攻破江边阻塞,进逼重庆。

其伪主明升降。夀等闻之,乃籍府库仓廪,反缚诣军门。得士马三万,分兵狥州邑之未下者。克保寜,执吴友仁送京师。上大悦曰:“颍川侯友徳冐越险阻,首克阶文,破绵汉、成都、保寜诸郡,功最大。”赐白金二百五十两,文绮二十表里。人犹以为薄,未厌云。是时故诚意伯刘基上平蜀颂,上不自居,推劳诸将臣,别为文首褒扬友徳,而永忠次之,征西将军不与焉。明年副征西将军冯胜由西路出金兰,友徳先率骁勇五千骑驰趣西京,遇元将实勒们突战败之。至永昌,又败其将多尔济巴勒,获其马牛羊十余万。进畧甘肃,手射杀平章布哈,降太尉索诺尔等,获马万匹。至▯沙州,破其守将,获金印三,马牛羊二万。是时师出三道,独友徳获全胜,而以主将胜,坐小法不被赏。逾年大军复出鴈门西北廵长城外,友徳为前锋,敌闻之絶漠徙去,追获其平章邓博啰特穆尔等。还军镇平北,上疏言便宜五事,其一谓漕粟须转般至长芦,则河间之卒运而抵通州,北平之卒运之入省,永平之民自雅洪桥陆而运北平者,道颇逺,为通清河涞水故道,便。其二,流民越境为边患不浅,宜招抚安辑,给以种具,复三年,便。其三,古北等隘旧以民守,一夫应役,二夫给之费,伙而不収实效,宜发兵千人代之戍,便。其四,关外新附丁口贫,宜给衣粮,厚防之,便。其五,北平郡嵗供亿大军乆,宜有以纾之,便。上报曰:“将军言是。”其下所司悉从。将军寻召还,扈皇太子诸王讲武荆山下,与诸彻侯俱増嵗禄千石。同中山侯和发兵驻延安,以备巴延特穆尔。伪请和,上乃阳召和还,而留友徳以诱之。巴延特穆尔果入冦,友徳设伏纵击,大破之,获其士马辎重无算。其众缚以降。上将下云南,命友徳廵行川蜀永宁雅播等处,修城郭,缮关梁,因兵威抚纳金筑普定等诸土夷,皆纳欵,还献马五百匹。上别选内廐良马十五匹赐之。当济勒布哈冦边,复以征夷右副将军从大将军达出塞,抵北黄河,夜覆其灰山寨,获士马以千计。洪武之十四年,命友徳为征南将军,率左副将军蓝玉,右副将军沭英,诸彻侯大将歩骑三十万讨云南。军行,上亲饯之龙江而命之曰:“朕不能亲至其地,然尝览舆图,询彼地豪杰,而得其阨塞取之之计,当自永宁先遣骁将别将一军向乌撒,大军继自辰沅入普定,分据要害,乃进兵曲靖。彼所必守地下曲靖,三将军以一军趣乌撒,应永宁之师,大军直捣云南,彼此牵制,破之必矣。下云南大理,必次下余郡邑部落可抚而有也。”友徳并急传二十日而至湖广,分遣都督胡海洋等选精卒五万由永宁趣鸟撒,而自率大军由辰沅取贵州道进攻普定,克罗鬼犵狫诸苗望风降。至普安复攻下之,遂进兵曲靖。梁王把咱尔斡尔宻遣其司徒达尔玛来拒,战友徳用右副将军英防勒兵至白石江与相拒,扬声欲渡,而别遣将以精卒数千潜从下流掩其背众乱,友徳乃麾众毕渡,悉师薄之。右副将军驰鐡骑捣其中坚,下流之师表里合击,遂大破,擒达尔玛,俘其众以万计。友徳縦之归农,讙声闻逺迩。友徳遂自率众数万捣乌撒,而遣两将军趣云南。梁王走死,云南平。两将军遣彻侯曹震等分道狥云南。友徳兵已抵乌撒,欲通胡海洋,兵循格孤山而南,诸蛮皆遁,遂城乌撒,工甫集,蛮复大至。友徳故持重不战,以老之,士踊跃思奋,乃前为阵。蛮麋集,友徳鼔士腾赴,遂大破其众,斩首三千余级。蛮遁,遂城乌撒,得七星关以通毕节,又克可渡河。于是东川、乌防、芒部俱请降,威楚、曲靖、中庆、澂江、武定及诸路亦降。左副将军蓝玉等复进兵下大理,虏其帅段世,分兵取鹤庆,畧丽江,荡金齿。俄而乌撒诸蛮复叛,友徳讨之,斩首三万余,获马牛羊十余万,纵兵搜山谷,亡脱者其强首霭翠亦降。云南悉平。时上前后下玺书友徳等凡数十,悬断万里外,委曲中窽。友徳等所以奉行不敢爽诸,因土俗定租赋,兴学校,瘗战骨,广屯田,逺迩畏悦,以是遂大定。乃诏友徳、玉等还京,而右副将军英以数万众留镇之。友徳入见,所以宴劳有加,进封颍国公,食禄嵗三千石,予告及鐡劵子孙世袭。锡锦绮帛二十表里,钞百锭,再赐米千五百石,以皇女归其子忠。寻以征西左副将军同大将军胜北袭元将纳噶楚于金山,尽降其众。大将军以谴召归,留友徳抚降众。寻亦召还,率辰沅、贵州诸衞兵讨平广西之部落反者。东川蛮复叛,据乌蛮山道路,友徳复以征南将军率诸军往讨之,且讨越州之叛酋阿咱尔,道筑平夷千户所,进击阿咱尔,破之,斩首千余级。

译蜀国伪主明升投降。戴寿等听说后,便登记府库和粮仓,反绑着自己到军门投降。缴获士卒、马匹三万人,分兵巡行攻取尚未平定的州县。攻克保宁,擒获吴友仁送往京师。高帝大喜说:“颖川侯傅友德冒险越过险阻,首先攻克阶州、文州,攻破绵州、汉州、成都、保宁各郡,功劳最大。”赐白金二百五十两、文绮二十表里。人们仍认为赏赐太薄,不能满足他的功劳。当时故诚意伯刘基上《平蜀颂》,高帝不把功劳归于自己,而是推让给诸将臣;另作文章,首先褒扬傅友德,其次褒扬廖永忠,征西将军汤和不在其中。第二年,副征西将军冯胜从西路出金兰,傅友德先率五千精锐骑兵奔驰进攻西京,遇到元将实勒们,突然交战并击败他。到达永昌,又击败其将多尔济巴勒,缴获马、牛、羊十多万头。进攻甘肃,亲手射杀平章布哈,降服太尉索诺尔等,缴获马一万匹。到瓜沙州,击败其守将,缴获金印三枚、马牛羊二万头。当时军队分三路出征,只有傅友德取得全胜,但因主将是冯胜,傅友德反而因触犯小法没有得到赏赐。过了一年,大军再次从雁门西北出发,巡视长城以外,傅友德任前锋,敌人听说后越过沙漠迁走,傅友德追击,俘获其平章邓博啰特穆尔等。军队返回镇守平北,傅友德上疏陈述五件有利于时政的事。第一,漕运粮食必须转运到长芦,这样河间的士卒负责运输到通州,北平的士卒负责运入省城;永平百姓从雅洪桥陆运到北平,路途很远,应当疏通清河、涞水的旧河道,这样便利。第二,流民越过边境,成为边患,影响不小,应当招抚安置,发给他们种子和农具,免除赋役三年,这样便利。第三,古北等关隘过去由百姓守卫,一人服役,二人出钱供给,成群结伙却没有实际效果,应当派一千名士兵代替他们戍守,这样便利。第四,关外新归附的成年男子贫困,应当发给衣服粮食,优厚抚恤他们,这样便利。第五,北平郡长期供给大军,应当设法减轻负担,这样便利。高帝答复说:“将军说得对。”下令有关部门全部照办。不久将军被召回,护卫皇太子和诸王在荆山下讲习武事,与各位彻侯一同增加岁禄一千石。又与中山侯汤和一同发兵驻扎延安,以防备巴延特穆尔。巴延特穆尔假装请求议和,高帝于是佯装召回汤和,却留下傅友德诱使他。巴延特穆尔果然入寇,傅友德设伏纵兵攻击,大败他,缴获他的士卒、马匹、辎重不可计数,其部众捆绑自己投降。高帝将要攻取云南,命傅友德巡视川蜀、永宁、雅播等地,修缮城郭、整修关隘桥梁,凭借军威安抚招纳金筑、普定等地各部土夷,他们都献纳诚意,回来时进献马五百匹。高帝另从内厩选出良马十五匹赐给他。当济勒布哈侵犯边境时,傅友德又以征夷右副将军身份跟随大将军徐达出塞,到达北黄河,夜间攻破他的灰山寨,缴获士卒、马匹数以千计。洪武十四年,命傅友德为征南将军,率左副将军蓝玉、右副将军沐英以及各位彻侯、大将,带领步骑三十万人讨伐云南。军队出发时,高帝亲自在龙江为他们饯行,并告诫说:“朕不能亲自到达那里,但曾经查看地图,询问当地豪杰,得到利用险要攻取云南的计策。应当先从永宁派骁将另率一军向乌撒,大军随后从辰州、沅州进入普定,分兵占据要害,然后进攻曲靖。云南方面一定要守的地方在曲靖之下,三位将军率一军奔赴乌撒,接应永宁的军队;大军直接攻打云南,使双方彼此牵制,这样一定能够击败他们。攻下云南、大理后,其他郡县部落也必然可以依次安抚收服。”傅友德兼程急行,二十天便到达湖广,分派都督胡海洋等挑选五万精兵从永宁进攻乌撒;自己率大军从辰州、沅州取道贵州进攻普定,罗鬼、犵狫等各部苗人望风投降。到达普安后又攻下该地,于是进军曲靖。梁王把匝剌瓦尔密派他的司徒达尔玛前来抵抗。傅友德与右副将军蓝玉率军到白石江同敌军对峙,扬言要渡江,却另派将领带数千精兵秘密从下游袭击敌军后背,使敌军陷入混乱;傅友德于是指挥全军渡江,全部军队逼近敌军。右副将军率铁骑冲击敌军核心,下游军队又从内外夹击,于是大败敌军,擒获达尔玛,俘虏其部众数万人。傅友德放他们回去务农,欢呼声远近都能听见。傅友德于是亲自率数万人突袭乌撒,同时派两位将军进攻云南。梁王逃走后死亡,云南平定。两位将军派彻侯曹震等分路巡行攻取云南各地。傅友德的军队已经抵达乌撒,想与胡海洋会合;军队沿格孤山向南进发,各部蛮人都逃走了,于是筑城乌撒。工程刚刚集中人力,蛮军又大批到来。傅友德故意持重不战,以使敌人疲惫;士卒踊跃,希望奋战,于是出阵。蛮军密集聚集,傅友德击鼓,士卒腾跃冲杀,于是大败敌军,斩首三千多级。蛮军逃走,傅友德于是修筑乌撒城,取得七星关以通往毕节,又攻克可渡河。于是东川、乌蒙、芒部都请求投降,威楚、曲靖、中庆、澂江、武定以及各路也相继投降。左副将军蓝玉等又进兵攻下大理,俘获其统帅段世,分兵攻取鹤庆,略取丽江,荡平金齿。不久乌撒各部蛮人又反叛,傅友德前去讨伐,斩首三万多级,缴获马、牛、羊十多万头,派兵搜查山谷;逃脱者中的强首领霭翠也投降了。云南全部平定。当时高帝前后给傅友德等下达玺书几十道,在万里之外裁决事务,安排得曲折周详。傅友德等奉行命令,不敢有丝毫违背;又根据当地风俗制定租赋,兴办学校,掩埋战争遗骨,广泛屯田,远近之人既畏惧又悦服,因此终于大为安定。于是诏令傅友德、蓝玉等回京,而右副将军沐英率数万人留下镇守。傅友德入朝拜见,高帝设宴慰劳,礼遇更加优厚,晋封颍国公,食禄每年三千石,赐予告身和铁券,准许子孙世袭;赏赐锦绮帛二十表里、钞一百锭,又赐米一千五百石,并把皇女嫁给他的儿子傅忠。不久以征西左副将军身份跟随大将军冯胜在金山北面袭击元将纳噶楚,降服他的全部部众。大将军因受责备被召回,留下傅友德抚慰降众。不久傅友德也被召回,率辰州、沅州、贵州各卫军队讨平广西反叛的部落。东川蛮人又反叛,占据乌蛮山道路,傅友德再次以征南将军身份率各军前往讨伐,同时讨伐越州叛酋阿咱尔;途中修筑平夷千户所,进兵攻击阿咱尔,击败他,斩首一千多级。

阿咱尔请降,遂平平越诸叛苗。诏还军驻沅州,寻召还京,为征夷前将军,率副将军赵庸、曹兴、王弼、孙恪等赴北平练卒,从燕王出古北口,袭元太尉鼐尔布哈、丞相耀珠。等降之,悉収其部落驼马辎重。诏友徳以诸降将还朝。寻命援信国公和例还乡,赐黄金三百两,白金二千两,钞三千锭,文绮三十匹,绫十疋。加赐钞五百锭,给兵百二十人为衞。再以征夷将军率定逺侯王弼、武定侯郭英等于淮北、山东、北平诸属衞,选练精卒备边。赐白金二百两,钞二百锭。寻从燕王捕诸畨将阿实哩等,复命同宋公胜、凉公玉往陜西练将士。未久召还,尝请懐逺田千亩。上曰:“尔不闻公仪休事耶?禄赐不薄矣,而复侵民利,何居?”友徳慙而退。复出理山西诸衞兵巳,副宋国公总山西、河南兵马屯田。公侯在事者,悉听节制。还进兼太子太师。寻复与宋公胜往北平、山西备边,听宋、燕二王节制。自蓝玉败,友徳与宋公相继暴卒,子孙不得袭封云。賛曰:「友徳之显以敢力战也。然十余次失身,冐百死而无一足称及其遇真主,虎变龙从刅不虚下,防不虚画以至列通侯,进上公。呜呼!天哉!当时持重善将将无如中山王;至喑呜跳荡独开平王。而友徳差次之,称二虎将开平死,大封之后友徳始益展而有方面勲取巴蜀,定滇笮,其昱昱葢庻防中山矣。后友徳公者,为凉公蓝玉,其战功亚友徳,至上宠任之,友徳弗如也。然卒以谋反死。」蓝玉者,凤阳定逺人,开平王之妇弟也。长身頳靣,有勇畧,从开平王之麾下,每战先登,防阵所当,无前。开平王数称于髙帝,帝亦以王故宠异之。初授管军镇抚,进武徳衞千戸,改亲军千户,累转武徳衞指挥使,皆自积战功,超为都督佥事。十一年,同西平侯沐英讨西畨,擒其酋瘿脖子卤,斩以千计,获马二万余匹,牛羊十余万。还,封永昌侯。乆之,以征南左副将军,同颍川侯讨云南,转战平之,事见颍川侯传。増禄五百石。再以征夷右副将军,同宋国公袭金山纳噶楚,降之,并降其众十余万,遂即军中拜征夷大将军,代宋国公。逾年,谍元主特古斯穆特尔在捕儿海,率劲骑十余万,自庆州间道袭之。用定逺侯王弼谋,戒诸军皆穴地而防,毋使见烟火。距其营八十里,遂直前薄之。敌方整众北行,不虞我军至,大惊。其太尉曼济轻来逆破而僇之,众遂溃,皆请降。元帝与其太子天保努、丞相实勒们、知院纳恰等数十骑遁去。玉遣精骑追之不及,获其次子地保努,后妃宫主百三十余人,吴王多尔济等将相官校三千人,男女七万七千余口,马四万七千匹,驼四千八百头,牛羊十余万,车二千余辆,并得其传国玺寳玉金印,聚其铠仗而焚之。复破降其太师哈喇章,获将士万五千八百人,马駞四万八千余匹。捷闻,上大悦,使使赍敕谕玉,比之衞青、李靖。玉傲而淫,私元主后,事露,后自缢死。凯旋,上特赐玉白金二千两,钞一千锭,文绮五十匹。然犹面责数之,拟封梁国公,嚄唶且久,乃改封凉国公,而镌其过于鐡劵。寻讨平散毛峒,擒土酋刺惹等万余人,置大水田千戸所,进平施南、忠建二宣抚司叛蛮,还増嵗禄五百石,赐钞千锭。寻诏还乡,锡金帛,给兵如颍国公。寻与魏、曹二公措置陜西边事,至兰州坠马防伤,上手诏慰劳之,比于中山、开平二王。寻召。还赐米千五百石,复出理兰州、庄浪等七衞兵。玉追捕逃冦,祁者孙遂畧西畨罕东之地。玉兵入罕东,欲大掠,畨众皆逺遁,而防蜀故降将伊埒特穆尔反,使玉移师讨之。至则禆将瞿能等巳大破其众,伊埓特穆尔走栢兴。玉以计诱缚其父子,送京师斩之,而尽降其余党。便宜请増设诸衞,且请籍民人为兵。上报设诸衞而不许,籍民遂班师。定东宫官属,玉兼太子太傅,意不乐居宋、颍二公下,诟曰:“我乃不堪太师耶!”玉故恃上宠,多蓄庄奴、假子数千人,常占东昌民田,民讼之。御史为置狱,玉执御史笞而逐之。度喜峯关,关吏以夜不时纳,玉大怒,纵兵毁关入。上闻之不善也。玉间有奏请不尽听,退而谓所亲:“上疑我矣,遂谋反。”为锦衣指挥蒋瓛所告,狱具磔于市,夷三族,榜其状示天下。玉之诛,彻侯、功臣、文武大吏以至偏禆将卒,坐党谋死者可二万人。胜、友徳用材武,且名位极,虽不入蜚语,亦皆不良死。又四年而上崩,燕师称靖难,宿将皆尽,无与抗者。

弇州续稿巻八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弇州续稿巻八十五明 王世贞 撰文部

史传

浙三大功臣传刘基字伯温,处之青田人。少颖敏絶羣,读书过目輙诵,善经学,工属文,傍通天官、隂符家言。元末举进士,尝从肆得星厯书,留之一日而返,之即闇记如流,其人惊而归基,书基笑曰:“安所事书?

译阿咱尔请求投降,于是平定平越各处叛乱的苗人。诏令军队返回驻扎沅州,不久召回京城,任征夷前将军,率副将军赵庸、曹兴、王弼、孙恪等前往北平练兵;跟随燕王出古北口,袭击元太尉鼐尔布哈、丞相耀珠等,使他们投降,全部收缴其部落的骆驼、马匹和辎重。诏令傅友德带各位降将回朝。不久命令他援助信国公汤和回乡,赐黄金三百两、白金二千两、钞三千锭、文绮三十匹、绫十匹,又加赐钞五百锭,拨给士兵一百二十人作为卫队。又以征夷将军身份率定远侯王弼、武定侯郭英等,在淮北、山东、北平所属各卫选练精兵,准备守边。赐白金二百两、钞二百锭。不久跟随燕王捕捉各番将阿实哩等,又奉命与宋公冯胜、凉公蓝玉一同前往陕西训练将士。没有多久被召回,曾请求怀远田地一千亩。高帝说:“你没有听说公仪休的事情吗?俸禄赏赐已经不少了,却又侵夺百姓利益,这是为什么?”傅友德惭愧地退下。又出任,办理山西各卫军务,副职于宋国公,统领山西、河南兵马屯田。任职的公侯,都听从他的节制。回京后晋升兼任太子太师。不久又与宋公冯胜前往北平、山西备边,听从宋王、燕王二王的节制。自从蓝玉失败后,傅友德与宋公冯胜相继突然去世,子孙也不能承袭封爵。赞曰:“傅友德显达,是因为敢于奋力作战。然而他十多次陷身险境,冒着百死而没有一件足以称道的事;等遇到真正的君主,便如虎变龙从,刀刃不会白白落下,计谋也不会白白施展,终于位列通侯,晋升上公。唉,这是天意啊!当时论持重而善于统率将领,没有人能比中山王;至于声势猛盛、驰骋冲荡,只有开平王。傅友德稍次于他们,称为两位虎将。开平王去世、封赏大功之后,傅友德才更加施展才能,建立方面大功,攻取巴蜀,平定滇笮,他的光彩大概可以接近中山王了。后来成为公爵的傅友德之后,是凉公蓝玉;他的战功仅次于傅友德,至于受到高帝宠爱任用,傅友德却比不上他。然而蓝玉最终因谋反而死。” 蓝玉是凤阳定远人,是开平王的妻弟。他身材高大,面色红润,有勇气和谋略,跟随开平王麾下作战,每次战斗都首先登城;敌军所面对的阵势无不被他攻破。开平王多次向高帝称赞他,高帝也因为开平王的缘故而格外宠爱器重他。起初授任管军镇抚,升任武德卫千户,改任亲军千户,屡次升迁至武德卫指挥使,都是凭借累积的战功,后来越级升为都督佥事。洪武十一年,与西平侯沐英讨伐西番,擒获其首领瘿脖子,斩杀数以千计,缴获马二万多匹、牛羊十多万头。回来后封永昌侯。过了很久,以征南左副将军身份,与颖川侯一同讨伐云南,转战平定云南,详情见《颖川侯传》。增加食禄五百石。又以征夷右副将军身份,与宋国公袭击金山的纳噶楚,使他投降,并降服其部众十多万人;随即在军中授任征夷大将军,代替宋国公。过了一年,侦察得知元主特古斯穆特尔在捕儿海,便率十多万精锐骑兵,从庆州小路袭击他。蓝玉采用定远侯王弼的计策,命令各军都挖地隐蔽,不许敌人看见烟火。距离敌营八十里时,便直向前逼近。敌军正在整顿队伍向北行进,没料到明军到来,大为惊慌。元太尉曼济轻率前来迎战,被击败并杀死,敌众于是溃散,全都请求投降。元帝与他的太子天保努、丞相实勒们、知院纳恰等几十名骑兵逃走。蓝玉派精锐骑兵追赶,没有追上,却俘获元帝次子地保努、后妃和宫主一百三十多人、吴王多尔济等将相官校三千人,男女七万七千多人,马四万七千匹、骆驼四千八百头、牛羊十多万头、车辆二千多辆;还得到传国玺、宝玉、金印,聚集他们的铠甲兵器焚烧。又击败并降服其太师哈喇章,俘获将士一万五千八百人、马和骆驼四万八千多匹。捷报传到京城,高帝大喜,派使者带敕书告谕蓝玉,把他比作卫青、李靖。蓝玉骄傲而且淫乱,私通元主的后妃,事情败露,后妃自缢而死。凯旋后,高帝特赐蓝玉白金二千两、钞一千锭、文绮五十匹。然而仍当面数落他的过错,原拟封为梁国公;蓝玉喧嚣争辩了很久,才改封凉国公,并把他的过错刻在铁券上。不久讨平散毛峒,擒获土酋刺惹等一万多人,设置大水田千户所;进而平定施南、忠建二宣抚司的叛蛮,回来后增加岁禄五百石,赐钞一千锭。不久诏令他回乡,赏赐金帛,拨给卫兵,待遇如同颍国公。不久与魏国公、曹国公一同筹措陕西边防事务,到了兰州坠马受伤,高帝亲自下诏慰劳,把他比作中山王、开平王。不久被召回,又赐米一千五百石;再次出任,办理兰州、庄浪等七卫军务。蓝玉追捕逃寇,祁者孙于是攻掠西番罕东地区。蓝玉率军进入罕东,想要大肆抢掠,番众全都远逃;正好蜀地旧降将伊埒特穆尔反叛,于是高帝命蓝玉调兵讨伐。到达时,副将瞿能等已经大败其部众,伊埒特穆尔逃往栢兴。蓝玉用计诱捕了他的父子,送往京师斩杀,其他党羽全部投降。蓝玉奏请便宜行事,请求增设各卫,并请求登记百姓为兵。高帝答复同意设置各卫,却不准登记百姓为兵;蓝玉于是收兵回师。确定东宫官属时,蓝玉兼任太子太傅,心里不愿意位居宋公、颍国公之下,骂道:“难道我不配做太师吗!”蓝玉一向依仗高帝宠爱,大量蓄养庄奴、义子数千人,常常侵占东昌百姓的田地,百姓因此控告他。御史为此设置狱案,蓝玉抓住御史鞭打并驱逐他。经过喜峰关时,关吏因为夜间没有及时开门接纳,蓝玉大怒,放纵军队毁坏关门进入。高帝听说后认为此事不妥。蓝玉有时上奏请求不能全部得到批准,退朝后对亲近的人说:“皇上已经怀疑我了,于是谋反。” 蓝玉被锦衣卫指挥蒋瓛告发,案件审结后在市中处以磔刑,诛灭三族,并把他的罪状张榜示众天下。蓝玉被诛后,彻侯、功臣、文武大臣,直到偏将、裨将和士卒,因为被牵连党谋而死的约有两万人。冯胜、傅友德凭借武材勇力而起,又身居极高名位,虽然没有卷入流言,也都不得善终。又过了四年,高帝驾崩,燕王军队以“靖难”为名起兵,宿将全部死尽,没有人能够抵抗。《弇州续稿》卷八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弇州续稿》卷八十五 明 王世贞 撰 文部 史传 浙东三大功臣传 刘基,字伯温,是处州青田人。年轻时聪颖敏捷,读书过目便能背诵,精通经学,擅长写文章,还旁通天官、阴符等家的学说。元朝末年考中进士,曾经从市场上买到一本星历书,留下它看了一天便归还;回去后竟然能够像流水一样暗中背记下来,那人惊异之下把书送给刘基。刘基笑着说:“哪里需要用书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