弇州续稿卷五十六
休宁县重修文庙儒学记自三代以降,天下有学而无祀。所谓庠序校,以至泮宫、辟雍之类,诸博士弟子以嵗时讲修诗书礼乐射御之文,极而至于邦国大夫,于此听政受馘。而吾夫子肇明六经之道,如日丽天,天下则而仪之。为天下君者,追而显之。然至读鲁相晨庙碑,则吾夫子之乡,其祀器典守尚有所未备,何况其他哉?自是而后,吾夫子之祀事日益举,而古之所谓学者,乃不尽丽于其宫。是故天下多有祀而无学。至宋而稍稍合之。休宁僻在万山中,其始蓁蓁然,安其为朴。至宋而稍通于爼豆之事,人材乗之以出,霞蒸猋奋,为世黼黻。然而宋之所建,与元及我明之所修,其学宫俱隘陋弗称。又属嵗月久亡,所不倾圮。于是邑之贤士大夫,侍御胡君辈居恒窃叹:以休宁于东南最称岩邑,其户口之繁庻,居室之宏媺,不在三呉下。行贾偏于郡国,而廪防之藏悉以麾之梵苑丛林,而亡所靳顾于吾夫子之宫与儒学,乃若任其废而弗为之所。且吾侪幸而得与闻斯道,以备世用,乏而本之弗思,人其谓我何?属郡太守徐君、司理舒君以行部至其邦,顾瞻之际,慨然兴忾。时邑令陈侯仰承而身任之,捐月奉若干缗以倡诸吏民,渐有应者。于是谋之胡君,总其凡,而博士弟子凡三:金为世泽、为有声、为人龙及汪廷诰佐之。胡君谓:「不谷之治蒲也有成模矣。」侍御何君、乡进士程君辈闻而先之,邑士民汪大光辈继之。其镪自家帑以至于公,相属也。其土石甓木自郊关以至丙舍,相属也。木取其伟长者,石取其贞润者,甓取其坚致者。于是有重建曰大成殿、曰启圣祠、曰尊经阁、曰敬一箴碑亭、曰二程祠、曰三博士斋、曰诸弟子读书舍,取更新也有改建曰明伦堂、曰儒学门、曰文防堂、曰朱子祠、曰名宦乡贤祠,取徙地也有创建曰成洁门、曰省牲所、曰神厨、曰报功祠、曰遗教。祠曰鲁源亭曰寿云门曰文昌阁曰居业门,故所无也。其地辟五之一,宫室拓三之一,创亦如之。自是休宁之庙学蔚然称钜丽,观甲于郡国。而胡君乃与诸君具其事,介币于余友乡进士詹君,而以记请。余窃意之:庙学成,而邑大夫、师弟子与其吏民,舍菜而登庙宫之陛,有不俨然而若吾夫子临之在上者乎?退而讲于明伦之堂,有不悚然而若君臣父子、长防夫妇、朋友之接于目而警于志者乎?又退而登尊经之阁,集文防之堂,肄乎读书之舍,有不油然而与诗书易春秋礼乐之教相融浃而无间者乎?及其出义路、辞礼门,行稍逺则稍怠,甚或锥刀之息属乎手而求,念生睚眦之忿交于目而忮心作,问其向之所谓俨然、悚然、油然者,忽然而失之矣。其所以忽然而失者,则其俨然、悚然、油然者暂然而得之,非真际也。且夫是庙宫与学之废久矣,其新之也,木资之人也,土石资之人也,甓资之人也。然一念之欲新而同志者来,不浃月而材具,不浃嵗而庙宫与学成。夫人心偶翳之耳,非尽废也。五伦足之心,六经足之心,而吾夫子足之心。苟欲新之,不再念而来,不浃时而具成矣。而程子,而邑之所称以为其后者也;朱子,其所自称以为而邑产者也。今其学具在,即简烦小异,其大指有不本之心者哉?庙宫与学之新,以迹教而徳之新,不以迹教。余故稍次其语,以纪成事,而示夫同志者。徐君名成位,楚竟陵人;舒君名邦儒,芝城人;陈侯名正谟,闽南平人;胡君名宥,何君名其贤,程君名廷策,詹君名景鳯,皆邑人。
译休宁县重修文庙儒学记 自三代以来,天下有学校却没有祭祀。所谓庠、序、校,以及泮宫、辟雍之类,博士弟子按时讲习修治《诗》《书》礼乐、射御等学业,发展到极盛时,邦国大夫还在这里听政、接受俘虏。我们夫子开始阐明六经之道,像太阳照耀天空,天下人都以此为准则、作为仪法。作为天下君主的人,追尊并显扬他。然而读了《鲁相晨庙碑》,才知道我们夫子的故乡,祭祀器物和典守制度尚且有所不完备,更何况其他地方呢?从此以后,对我们夫子的祭祀日益兴盛,而古代所谓学校,却不再都附属于祭祀孔子的宫庙。因此天下多有祭祀而没有学校。到了宋代,二者才逐渐合并。休宁偏僻地处万山之中,起初草木茂盛,安于朴陋。到了宋代,才稍稍通晓祭祀礼器之事,人才借此而不断出现,如云霞蒸腾、狂风奋发,为世间增添文采。然而宋代所建、元代以及我明代所修的学校,宫舍都狭窄简陋,不相称;又因岁月久远,没有不倾圮的。于是县里的贤士大夫以及侍御胡君等,平日常常私下叹息:休宁在东南一带最称为山地大县,户口繁多,住宅宏美,不在三吴之下。商贾遍于各郡各国,而官仓的钱粮全都用来供给佛寺丛林,却对我们夫子的宫庙和儒学吝惜顾惜,仿佛任凭它们废坏而不肯设法修治。况且我们有幸能够听闻这种道理,借此为世所用;如果根本衰乏而不去思考,人们将怎样看待我们呢?适逢郡守徐君、司理舒君巡视各部来到本县,看到这些情形,慨然生出愤懑。此时县令陈侯仰承上意,亲自承担此事,捐出每月俸禄若干缗,倡导各位官吏和百姓,逐渐有人响应。于是同胡君商议,由胡君总理全部事务;博士弟子中有金为世泽、金为有声、金为人龙三人,汪廷诰从旁协助。胡君说:“我治理蒲县时,已经有成功的模式了。”侍御何君、乡进士程君等听说后率先捐助,县中士民汪大光等人接着捐助。钱财从私人府库直到公家,相继而来;土、石、砖、木,从郊外关隘直到丙舍,也相继运来。木材选取高大修长的,石料选取坚贞温润的,砖瓦选取坚硬致密的。于是重建的有大成殿、启圣祠、尊经阁、敬一箴碑亭、二程祠、三博士斋、诸弟子读书舍;因更新而改建的有明伦堂、儒学门、文德堂、朱子祠、名宦乡贤祠;因迁移地点而创建的有成洁门、省牲所、神厨、报功祠、遗教。又有鲁源祠、寿云亭、文昌阁、居业门,这些原来都没有。扩展土地五分之一,扩建宫室三分之一,新建的也有这么多。从此休宁的文庙和学校气象宏盛,称得上壮丽,在各郡各国中居于首位。胡君于是同诸位君子备述此事,托乡进士詹君带着礼物来见我的朋友,并请我作记。我私下想:文庙和学校建成以后,县令、教师、弟子以及官吏百姓行释菜礼,登上庙宫的台阶,难道不会俨然觉得我们的夫子正在上方降临吗?退下来在明伦堂讲学,难道不会悚然觉得君臣、父子、长幼、夫妇、朋友之间的关系映入眼中、警醒于心吗?又退下来登上尊经阁,聚集到文德堂,在读书舍学习,难道不会油然觉得同《诗》《书》《易》《春秋》以及礼乐的教诲融会贯通、毫无隔阂吗?等到走出义路、辞别礼门,走得稍远便稍微懈怠,甚至把锥刀般的微利放在手边追求,因小小怨恨而彼此相见,嫉妒之心便生起;再问起先前所谓的俨然、悚然、油然,便忽然失去了。之所以忽然失去,是因为那种俨然、悚然、油然只是暂时得到,并非真实的境界。况且这座庙宫和学校废弃已久,如今要修新它,木料依靠人力取得,土石依靠人力取得,砖瓦也依靠人力取得。然而只要有一个想修新的念头,同心同德的人就会到来,不到一个月材料便备齐,不到一年庙宫和学校便建成。人的内心只是偶尔被遮蔽,并不是完全废弃了。五伦足以充实人的内心,六经足以充实人的内心,我们夫子也足以充实人的内心。只要想使它重新焕新,不必第二次起念,人们便会到来;不需多长时间,事情就会备办完成。程子,是本县所称道、认为是程氏后裔的人;朱子,是本县自称为其故里所产的人。如今这些学说都具备在那里,即使简繁稍有不同,其中的大旨难道不是以人心为根本吗?庙宫和学校的更新,是从外在形迹上进行教化;而德性的更新,则不能只靠外在形迹来教化。因此我稍微编次这些话,记载事情的完成,也把它示给那些志同道合的人。徐君名成位,楚地竟陵人;舒君名邦儒,芝城人;陈侯名正谟,闽南平人;胡君名宥,何君名其贤,程君名廷策,詹君名景凤,都是本县人。
太平府修城记太平,古金陵支邑也。后稍进为郡,与金陵俱倚天堑而固。自金陵之为帝者都,而太平之人民、田土、兵卫,不能当其十之一。然寔据其上游,为之储胥御圉,而制其命,如古所谓左冯翊者。当天下之割而且合,北不得太平,不可以窥金陵;南不得太平,金陵不可以守。夫以太平之重若此,而自明兴二百余年以来,守土者安于平治之形,而不暇省其城低庳。使弱者慿二寻之衿,不必羽而登也。所甓仅表,而毋及里陿,不容轨;土恶善溃,不必淫霖而隳也。万厯辛壬间,莆田林侯来为守,恤民隐,▯吏弊,兴士风,诸所以称塞守状,良悉。顾以时周行睥睨间,而忧之,谓卒有不虞,如柙椟何?即不谷狃前人苟简,及▯以俟后之君子。彼复狃,我将县官何所赖焉?而防治兵使者程公按部来,与林侯防合,乃上侯议。督抚中丞孙公、江防中丞吕公、巡按侍御陈公得报可,为具疏闻之。上下大司马、大司徒议,报可。下中丞、侍御已复下程公。程公下侯所与倅陈某、当涂令杨某规度所増筑为堞者三千七百六十而赢。其崇二丈三赤而赢,里坦之崇一丈六赤而赢,厚一丈七赤而赢,周遭为丈一千六百六十而赢。所改饰为丽谯者五,为津关者三,为戍庐者三百而赢。计直为中金一万七千七百九十而缩。谋之帑不足,则请诸郡减卒直八千四百四十余金为之。干不足,则陈公以千金益之;程公再以千金益之;孙公以五百金益之。又不足,林侯与杨令复率赎锾千金益之。又不足,则为勇爵赐级以劝郡人某某凡三千余金益之。林侯乃率厉其属与士卒分功于版筑间,葢不阅嵗而城成。以书属余,俾纪其事。余故尝臆史所称,请城洛阳与大梁者,或以天子之守守在四夷,诸侯之守守在四邻为説,而讥其示人弱。窃以为不然,夫地利不如人和,虽贤者记之,然至夫子之系《易》,未尝不曰:「王公设险,以守其国。」未已,而又曰:「重门击柝,以待暴客。」葢取诸《豫》。夫以大圣人而当取卦尚象时,夫岂有暴客之足虞,而制为重门击柝?彼所以待衰预变之计,周且逺也。故曰:「需有衣袽,终日戒。」又曰:「其亡其亡,系于苞桑。」若世宗朝宁,不亦重熙累洽哉!一旦岛防卒起,而大江以南佳丽之地,其无城者城,而庳且薄者,悉其子女玉帛以餧冦。三里之垣,苟不至隤,老弱荷担而立,乗髙下瞰,贼目饱气尽而走耳。城之不可以已也,如是!今幸台察监司诸大夫与林侯合防,而固太平,不至大损县官帑。虽曰齐民之力,而善用之説,以先民,民忘其劳,咸相率赴事,不嵗而成,百世之伟功,且因以为金陵上防卫。其事岂浅小哉!虽然,所谓有形险也,无形之险在黔首心。林侯固已饶得之矣。请以是风倅令及后之君子,毋忽诸,则永永有赖哉。
译太平府修城记 太平,古代是金陵的属邑。后来逐渐升格为郡,与金陵一起凭借长江天险而固守。自从金陵成为帝都以来,太平的人口、田土和军备,不到金陵的十分之一。然而它实际处在上游,替金陵储备粮草、设置防御,控制着金陵的命运,就像古代所说的左冯翊一样。天下分裂而又将要统一时,北方没有太平,就不能窥伺金陵;南方没有太平,金陵就无法守御。太平的重要性既然如此,可是自明朝建立二百多年间,守土官员安于太平的局面,没有顾及城墙低矮卑薄。薄弱处凭借两寻高的城垛,不用借助羽翼也能登上去。所砌的砖只铺在表面,没有砌到里面,狭窄得不能容车通过;土质恶劣,容易溃坏,不必等到暴雨就会毁塌。万历辛壬年间,莆田林侯来任太平守,体恤百姓隐情,整治吏治弊端,振兴士人的风气,凡是足以称道、足以充实守土职责的事情,几乎全都做到了。只是他按时巡视城墙的女墙之间,仍然忧虑,说:一旦发生意外,这样的城墙怎么抵御?难道要因为沿袭前人的苟且简略,坐等后来的君子来收拾吗?他们如果再沿袭下去,我将来拿什么向官府交代?防治兵使者程公巡视辖区来到这里,与林侯会合防务,于是上奏林侯的建议。督抚中丞孙公、江防中丞吕公、巡按侍御陈公得到回报,批准此事,便撰写奏疏上报。上下级大司马、大司徒商议后,回复批准。命令下达到中丞、侍御,已经转达给程公。程公命林侯与副职陈某、当涂县令杨某筹划测量,增筑城墙和城垛,共三千七百六十多个。城墙高二丈三尺多,里面的平面高一丈六尺多,厚一丈七尺多,周长一千六百六十丈多。改建装饰为华丽谯楼五座,设置津关三处,戍守营房三百多间。核算费用,共需中金一万七千七百九十两有余。国库不足,于是请求各郡削减士卒的工钱,筹得八千四百四十多金来修建。仍不足,陈公捐助一千金;程公又捐助一千金;孙公捐助五百金。还不足,林侯与杨令又带头捐出赎金一千金。再不足,便授予勇士爵位、赐给等级,以此劝募郡人捐助,某某共三千多金。林侯于是率领属吏和士卒,在夯土筑墙之间分担劳作,大概不到一年,城墙便修成了。他写信嘱托我,让我记述这件事。我过去曾私下思考史书所说的请求修筑洛阳和大梁城墙的事,有人认为天子的守卫在四夷,诸侯的守卫在四邻,以此作为理由,却讥讽那是向人显示软弱。我私下认为并非如此。地利不如人和,即使贤者记述过这一点,可是直到孔夫子系辞《易经》时,也未尝不说:‘王公设置险要,用来守卫自己的国家。’ 这句话还没有完,接着又说:‘设置重重门户,敲击梆子,来等待暴徒的侵袭。’这大概取自《豫》卦。像大圣人处在取卦取象的时候,难道真有值得忧虑的暴徒,才制定重门击柝的制度吗?他所采取的,是预防衰败、预料变故的计策,周密而长远。所以说:‘需卦有破衣絮,终日戒备。’又说:‘将要亡了,将要亡了,正如系在苞桑上一样。’像世宗朝那样安宁,不也是屡次兴盛、长久和洽吗?一旦海岛防务突然发生变故,长江以南那些富丽的地方,没有城墙的就修城,城墙低矮而单薄的地方,便把子女玉帛全都喂给寇贼。三里长的墙,只要不至于坍塌,老弱背负担子站在上面,登高下望,贼人看得饱、气势尽了,也就逃走罢了。城防不可废止,就是这个道理!如今幸好台察、监司诸位大夫与林侯共同修筑防御,使太平得到巩固,又没有使官府库藏受到太大损失。虽然说这是借用了平民的力量,但善于使用民力的办法,可以使先民起带头作用,百姓忘记劳苦,纷纷相互带动前来做事,不到一年便告完成;这将成为百世流传的伟业,并且借此成为金陵的上等防卫。事情难道浅薄细小吗?不过,所谓有形的险要,还有无形的险要在百姓心中。林侯确实已经获得了百姓的拥戴。请把这个道理告诉副职、县令以及后来的君子,不要忽视它,这样才会永远有所依赖啊。
兰溪县治防壁记吾里中张侯新之治兰溪,未改火而剪除其民之败羣者,乃均田赋,清狴谳,以与之更始。而治事之舍日就圮,上雨旁风,靡所葢防,诸吏惴惴负庑壁而从事,案牍拮据,鸟鼠共之,何以讥诃阑入?张侯叹曰:“是犹可旦夕支,及其拉然剨然而鼎创之费,则叵量。吾奈何避其名而贻叵量之费于后?”君子请诸郡得赎锾之羡,与口缗百金,而节缩其腹,推赢禄佐之。民献其力,工师毋敢匿寸隂。以戊寅之冬仲立趾,明年之仲夏而告成。事防广六丈四赤,深不及广者二丈四赤,髙之为丈者三,而加丈之为赤者五。左尉幕,右锾库,总之若干楹,吏庑以次益杗易栋。其规制大约不甚浮于昔,而増完壮焉。未几张侯以外艰归,而豫章喻侯均用,故尚书郎出佐藩幕,再移而代为政,居而甚安之。乃捐书币请于王子曰:“令今苟免于僇人,葢有余警云,而敢即安于此?虽然,令骤居焉而不虞夫拉然剨然也。夫不虞夫拉然剨然者,日而夕,饭而兴,以颛精其思于吏治。夫不虞夫拉然剨然者,而不至勤用父老之力于土木,则皆张侯赐也。吾子其宠灵之一言以毋忘。”侯不佞曰:“善。”夫居者之安而追作者之劳,甚厚道哉。虽然,喻侯今实居之。夫兰谿,浙东最岩邑也。其延袤四百里而竒,其户口十六万七百而竒。是居也,四百里之所取风,而十六万人之所籍而孳育者也。侯晨而坐堂皇,少选而听政,夕而憇覩。其巍乎崇髙者,得无有逺于百里之叹乎?夏共其税赋于兹,廛野之槖得无忧于尽乎?两造实繁,强者嚚嚚嚣嚣,弱者得无忧于不尽乎?单赤得无尚失职乎?学校之气得无犹有微阻乎?一言善而应,一言沃而违。侯其慎之哉!若夫洞岩峙东,兰隂峙西南,住为南,白石为北,争出其朗爽秀防之资,以助侯燕喜,稍与邑之二三君子鼓琴歌薫,修宓氏之政而大之,此则侯之终事也,于是不佞之王父司马公去令垂一百年,而吏民讴思之。若新喻侯曰:「子之一言,寔徼王父大惠。」不佞亦曰:「二君子也,继王父而三。夫谁曰不宜?」是为记。
移建京圌营公署记京圌总者,故京口要害地也。其先以一副帅临之,所部卫十五,水陆师余万。久之,革而防岛冦起,议置将,将秩自副帅杀而为把总。置兵,兵募士二千,舟百七。寻又裁为募士三百余,益以邑卒百五十余。其后稍益以募士三百六十余,通为兵八百。最后始定京圌总,以八百人画地上,髙资下安港所任汛,警百五十里而遥,而割镇江卫属之京圌总,始稍稍成军矣。顾其名驻圌山,而署实在京口,故都指挥朱君以荐来治总事。未几,叹曰:「圌山踞江汛,以不时至,而我髙枕而安,重城之内,即缓急何以达?即达矣,何渠能应之?且将不控要害,而士卒不丽将,其何以军?」于是上书兵备使者王公,请移京口署于圌山,兵丽之,而他所上数事,其要者在汰老弱,革冒食,练行阵,明赏罚。兵备使者下郡守令议,谓朱君所请良是。使者以闻督抚中氶宋公、江防中丞王公、诸台御史郭公、陈公、王公、房公,俱报可,而独王公慨然谓:「是总也,其移署防甚长而訾短,遂捐军饷金五百,以授丹徒尉杨泮,俾卜地于圌山之左大港。」不给,而代王公者胡公及诸台御史、郡守令复捐金二百以益之。其又不给,而朱君倡其三哨之将吏士卒,捐廪奉金若干以益之。葢不逾季,而将有署,署有门,有庑,有堂,有寝▯,卒有营室,而所辟练地以辟民舎丘垄稍移之江口,其费复朱君与吏士任之。既成,朱君来谒余,请纪其事于石。余窃谓倭事暴起,人出其防以为备,列戍置垒,相望于江海之澨,而大农少府之钱粟,昼夜辇而委输于军。一旦事定,诸少年握筹算而较之饷,日以减,卒日以耗,戍垒日以頽废,其将日渐省,而其存者知有移于内地以自便而已,上下交相狎以幸,而嵗汛之不警,几得以迁或代去。今朱君独能毋传舍其官,又不即安于内地,而愿以其身当余皇出没冲。王公又不忘危于安,而宽其出纳,使朱君▯信志焉,其贤矣哉!朱君虽所部八百人,与一卫之畸卒,拊循而振之,钲鼓啸呼,江波立起,势若万人。斥逻相应于百五十里间,防徼之所旁及,盬盐亡命、椎埋之徒,鼠窜而不敢发,则是署效也。且为毋负王公矣!鸱枭之诗,户牖绸缪;六四之需,衣袽终日。古人之深虑逺顾,若此后而居是署者,览斯记者,时时念之,则又为毋负朱君哉!王公名篆,今为左副都御史,楚之夷陵人。朱君名先,今以防击将军行总事,呉郡人。
译《兰溪县治防壁记》我乡里的张侯新任兰溪知县,还没有改火换岁,就铲除百姓中那些败坏群体的人,随后均平田赋,清理狱讼,与百姓重新开始。可是办理政务的厅舍一天比一天倾圮,上面漏雨、旁边进风,没有地方可以遮蔽防护;各位属吏惶惶不安,只能背靠廊庑和墙壁办公,案牍堆积局促,鸟鼠也来共同侵扰,这样还怎么斥责外来的干扰呢?张侯叹息说:‘这还可以勉强支撑一朝一夕;等到它轰然剖裂,需要大规模重修,费用就无法估量了。我怎么能只躲避修建的名声,却把无法估量的费用留给后人?’君子向郡中请求,取得赎金的余款和口缗一百金,又节省开支,从官俸余款中拨出补助。百姓贡献力量,工匠不敢隐藏一寸光阴。戊寅年冬季开始动工,第二年仲夏告成。办公区域宽六丈四尺,深度不到宽度,为二丈四尺;高度三丈,又在此基础上增加五尺。左边是县尉幕府,右边是赎金库,总共若干楹;属吏的廊庑依次增加大梁、更换栋梁。规制大致没有比从前过分扩大,却更加完整坚固。不久张侯因母亲丧事离任归乡,豫章喻侯均用,原为尚书郎,出任藩幕佐官,后来两次调任,代替张侯治理兰溪,居住下来后非常安适。于是拿出书信和钱帛,请我说:‘县令现在只是侥幸免于被人耻笑,大概还应该有所警惕,怎么敢就此安心呢?’ ‘不过,县令突然住进这里,却没有料想到它会轰然剖裂。要做到没有预料到它会轰然剖裂,就必须从早到晚、吃饭后起身,都专心思考政务。既然没有预料到它会轰然剖裂,又没有不得不劳烦父老乡亲来从事土木工程,那么这些全都是张侯赐予的。希望您为此说一句嘉许的话,使人不要忘记。’喻侯谦逊地说:‘好。’居住者的安适而追念建造者的劳苦,这真是深厚的道义啊。不过,如今喻侯确实住在这里。兰溪,是浙东最为险要的县邑。它东西南北延伸四百里有余,户口十六万七百有余。这个县治,是四百里土地承受风气、十六万人民登记在册并繁衍生息的地方。喻侯早晨坐在大堂上,片刻后听理政务,傍晚休息观览。它巍峨高耸,难道不会使他远离百里之地的叹息吗?夏季百姓在这里共同缴纳赋税,城内外百姓的囊橐难道不会忧虑耗尽吗?诉讼双方实在很多,强者喧嚣蛮横,弱者难道不会忧虑不能伸冤吗?贫苦百姓难道不会仍然失去职分吗?学校的风气难道不会仍有细微的阻滞吗?一句话说得好就应允,一句话说得不当就违背。喻侯一定要慎重啊!至于洞岩耸立在东面,兰阴耸立在西南,住山在南面,白石在北面,争相显出明朗爽秀的资质,来助喻侯宴饮欢娱;还可以稍稍同县中两三个君子弹琴歌唱,修治并发扬宓氏的政事,这就是喻侯任期的最终事业。由此想到我的王祖父司马公离开县令职位将近一百年了,官吏百姓还在歌咏追思他。新任喻侯说:‘您这一句话,实在使王祖父获得了很大的惠泽。’我也说:‘两位君子,继承王祖父而成为第三位。谁能说这不合宜呢?’于是写下这篇记。《迁建京圌营公署记》京圌总,是过去京口的要害之地。起初由一名副帅驻守,所统辖的有十五个卫,水陆军队一万多人。过了很久,制度改革,海岛盗寇兴起,于是议论设置将领,将领品秩从副帅降为把总。设置军队时,招募士卒二千人,战船一百七艘。不久又裁减为募兵三百多人,增加地方士卒一百五十多人。后来又逐渐增加募兵三百六十多人,共有士卒八百人。最后才确定京圌总,以八百人划定辖地,负责高资、下安、港所等处的汛防,警戒一百五十里以外,并把镇江卫划归京圌总管辖,这才渐渐形成军队。只是名义上驻在圌山,实际公署却在京口,所以都指挥朱君因推荐前来主持总务。不久,他叹息说:‘圌山扼守江上汛地,如果不能及时到达,而我却高枕无忧地待在重城之内,一旦有缓急,消息如何传达?即使传达到了,又怎么能够立即应援?况且将领不控制要害之地,士卒又不隶属于将领,那还凭什么统率军队?’于是上书兵备使王公,请求把京口公署迁到圌山,使军队归属那里;同时还提出几项事情,其中重要的是裁汰老弱,革除冒领粮饷,操练行阵,明确赏罚。兵备使把意见交给郡守、县令商议,认为朱君的请求确实正确。使者把此事上报给督抚中丞宋公、江防中丞王公以及各台御史郭公、陈公、王公、房公,众人都回复批准。唯独王公慨然说道:‘这个总辖公署迁建防务方面利处很多而弊端很少。’于是捐出军饷五百金,交给丹徒尉杨泮,让他在圌山左侧的大港选择地点。经费仍然不够,继任王公的胡公以及各台御史、郡守、县令又捐二百金来补充。又不够,朱君便倡导三哨的将吏士卒,捐出若干俸禄来补充。大概不到一季,便有了公署,公署有门、有廊庑、有正堂、有寝室,士卒有营房;又开辟操练场地,迁移百姓住宅和坟墓到江口附近,费用也由朱君和属吏士卒承担。工程完成后,朱君来拜访我,请我把事情刻在石上。我私下认为,倭寇事变突然发生时,人们离开防区来加强防备,在江海边分列戍所、设置营垒,彼此相望;大农、少府的钱粮日夜用车运送,输送给军队。一旦事情平定,各位年轻人掌管筹算,核计军饷,数量日渐减少;士卒日渐耗损,戍所营垒日渐毁坏,将领也日渐裁减,而留下的人只知道迁往内地以求便利罢了。上下互相轻慢,只求侥幸安逸;每年汛期没有警报,几乎都能借机迁调或离职。如今唯独朱君能够不把自己的官职当作旅舍般随意迁换,也不立即安居内地,而愿意亲身面对余皇出没的冲要。王公又没有在安定时忘记危险,放宽经费收支,使朱君能够实现自己的志愿,这真是贤明啊!朱君虽然统率的只有八百人和一个卫所的零散士卒,却抚慰、整顿并振作他们;一敲钲鼓,一声呼喊,江面风波顿时涌起,声势好像万人。侦察巡逻在一百五十里之间彼此呼应,防守巡逻所及之处,私盐贩子、逃亡亡命之徒和盗墓行凶的人,都像老鼠一样逃窜,不敢发作,这就是迁建公署的功效。而且也算没有辜负王公了!《鸱枭》诗说要修补门户,《需》卦六四爻说终日戒备、备有破衣絮。古人的深谋远虑,就是这样。后来居住在此公署的人,如果读到这篇记,时时想起这些道理,那么又算没有辜负朱君了吧!王公名篆,如今任左副都御史,是楚地夷陵人。朱君名先,如今以防击将军身份主持总务,是吴郡人。
纯节祠记昙阳子之女,于学士公也。葢尝字徐生矣。十七而遘上真,稍稍启道要。徐生之父叅议公,且委禽焉,而生骤病物故。昙阳子知之,蓬跣三日,哭出其槖,则有成制缟服草履,御之以见学士,曰:「儿托体大人,不▯为徐生,死当为生称未亡人。」学士亡以难,而昙阳子故不食。至是益不食者六嵗所。昙阳子业为徐生守,然当学道而上真,故试之,以徐生之状与辞加媺腆焉,而昙阳子▯不移意者再,而道遂成。昙阳子之道成,则请于学士曰:「愿得一酹徐生墓。」既酹,乃曰:「吾止此不归矣。」家大小强之,不可得,则以一氊坐丙舍之中庭,左暑雨不徙足,毋论昼夜。其又三月,昙阳子乃辞众立化。化之前一夕,复请于学士酹生墓,既酹,谓学士曰:「吾受上真命,遗魄有所用之,不获已,从徐生蓐蝼蚁柰何?」葢昙阳子犹两髻云。至是刃其髻之右,授学士:「为我属徐公祔生窆可也。」其明日为庚辰之秋九月九日。其又四月,而叅议公发徐生之窆,改▯于墓之震方,去故地数十武而遥,以昙阳子之髻祔焉。堂凡五楹,中肖像为昙阳子,示有尊也。左室之偏为徐生主,而昙阳子配焉,示有亲也。祠成,而叅议公署之曰「纯节」,而属世贞记之。夫昙阳子之为徳备矣,于生死离矣。顾斤斤焉取人道之一端而标之者,何居?徐志也。夫何以称徐志?也为徐氏始终故,徐以家人礼祠之也。曰「纯节」者,何居?节者竹之徳也,纯者丝之徳也。今夫竹自寸萌而纵之,而寻丈以至于凌霄汉,得节而裁,然后劲。丝自寸缕而衡之,以至邉幅,色不杂而后得称为纯。其在于人亦然。故节者所以御滋也,纯者所以澄节也。甚矣节之不易言纯也。天下之成为妇而殉其夫者二,其恒以生殉而不恒以死殉,此其志烈氷霜而贯金石,夫孰得而议其后?然以百一较之,恒者容或深于情,而不恒者容或激于变情,故有所不能已;而变故有所不可已。以是言纯,纯得无间哉!昙阳子,未成妇者也。生不识徐生状,何所牵于情?学士为之父,何所虞于变?第谓人道当如是耳,而矢不食之誓,以附于祝宗之祈。死而竟不死,当其道之成,能使徐生出幽途,受天趣。将何有于身之殉?然其意若曰:吾知所以为徐氏者而已,吾用是始,必用是终,而然后庻几亡愧哉!今夫上真者,得他心通者也。夫岂待试而后知?昙阳子欲以见昙阳子纯也。生殉而不以情,死殉而不以变。至哉,昙阳子之纯于节也!始,昙阳子尝筑室于郭之内,以奉上真,而署曰「恬澹学士公司之」。今祠郭之外,叅议公司之君子,谓维世之教,斯纯节甚盛,蔑以加矣。出世之防,则有恬澹在。昙阳子他事详《大传》中。徐生讳景韶,有文行,十八而夭。叅议公名廷祼,以需调归。学士公王氏名锡爵,佐大宗伯,无几以省觐归。夫二君子者,景昙阳子之道而趣之,将毕身者也。
译《纯节祠记》昙阳子是学士公的女儿,曾经许配给徐生。她十七岁时遇到上真,逐渐领悟道术要旨。徐生的父亲参议公将要送聘礼时,徐生突然病死。昙阳子知道后,披散头发、赤脚哭了三天,打开自己的衣橱,里面有已经制成的白色丧服和草鞋,她穿上去拜见学士,说:‘女儿既然托身于大人家,不能成为徐生的妻子,死后也应当以徐生未亡人的身份自称。’学士无法反驳她,昙阳子因此不再进食。到这时,她已经不进食六年多了。昙阳子本来已经决定为徐生守节,但又正当修道并登上真境,所以学士故意试探她,把徐生的情况和言辞说得更加美好;昙阳子两次都坚定不移,于是道术终于修成。昙阳子道术修成后,请求学士说:‘希望能到徐生墓前洒一杯酒。’祭奠完毕,她说:‘我就留在这里,不回去了。’家中大小都强行劝她回去,却不能使她改变,于是她拿一条毡席坐在旁院的中庭里,无论暑雨都不移动脚步,更不论白天黑夜。又过了三个月,昙阳子向众人告别,站立着化去。化去前一夜,她又请求学士到徐生墓前祭奠。祭奠完毕,对学士说:‘我接受了上真的命令,遗留下来的魂魄另有用途;如果不能避免,我将跟随徐生而成为供蝼蚁食用的尸体,怎么办呢?’当时昙阳子仍然梳着两个发髻。到了这时,她割下右边的发髻,交给学士说:‘请替我嘱托徐公,把它附葬在徐生墓中就可以了。’第二天是庚辰年秋季九月九日。又过了四个月,参议公打开徐生的墓穴,把他改葬在墓地的震方,距离旧地几十步远,并把昙阳子的发髻附葬在旁边。祠堂共有五楹,中间塑昙阳子的像,以表示尊敬;左室的一侧供奉徐生的牌位,让昙阳子配享,以表示亲近。祠堂建成后,参议公题名为‘纯节’,并嘱托王世贞写记。昙阳子的德行本来已经完备,在生死与离别方面都已做到极致。可是为什么偏偏取人道中的一个方面来标举她呢?这是徐家的意愿。为什么要依照徐家的意愿称许她?因为这件事关系到徐氏始终,所以徐家用家人的礼制来祭祀她。为什么题名‘纯节’?节是竹子的德性,纯是丝帛的德性。竹子从一寸的萌芽生长起来,长到寻丈、直至凌霄汉,必须有节并加以裁制,之后才坚劲。丝从一寸的丝缕横向铺开,直到成为幅帛,颜色不混杂,之后才称为纯。人的道德也是这样。所以,节是用来抵御滋蔓的,纯是用来澄清节操的。节操要达到纯正,实在不是容易说清楚的事。天下成为妇人而殉夫的约有两类:恒久守节者有时深入于情感,不恒久守节者有时是被变故激发,因此往往有不能停止的原因;而变故又有不可停止之处。这样说来,纯正难道没有间杂吗?昙阳子是尚未成婚的女子。她生前没有见过徐生的容貌,感情上有什么牵系呢?学士是她的父亲,又有什么变故可忧虑呢?她只是认为人的道义本来就应当如此,于是发誓不进食,把誓言附在祝宗的祈祷上。她死了却终究没有真正死去;当她修道成功时,能够使徐生走出幽冥之途,接受天界的归宿。这样一来,她还需要为徐生以身殉死吗?然而她的心意仿佛是在说:我只知道怎样做徐氏的人而已;我既然以此开始,就一定要以此结束,这样才差不多可以无愧。上真,就是能够得到他心通的人,难道还要等到试探之后才知道吗?昙阳子这样做,是为了显明自己的纯正:她为徐生守节却不是出于私情,死守誓约也不是因为遭逢变故。昙阳子在节操上的纯正,真是达到极致了!起初,昙阳子曾在城郭之内筑室供奉上真,题名为‘恬澹学士公司之’。如今祠堂建在城郭之外,参议公司的君子说,维护世间教化的事情,像这样纯节的盛举,再没有比它更高的了。出世方面的防护,有恬澹在。昙阳子的其他事迹,详见《大传》。徐生名景韶,有文才和品行,十八岁夭亡。参议公名廷祼,因为候补调任而归。学士公是王氏,名锡爵,辅佐大宗伯,不久因省亲而归。这两位君子,都是景仰昙阳子之道并努力趋近,准备终身奉行的人。
开太仓州朝阳关记王公以燕见诸生而问所宜兴者,诸生刘大伦等对曰:「州故有娄江,云自西而南而东达于海,据三方而抱吾州以为形势。海潮之至者,日夜各得一焉。其东入东关而西,其西入西关而东,以胥防于黉宫之左而后退。诸刍粟货币之寓于舟者,亦从而入以共吾州吏民。其东关尤号称利便,而先年有警于海者,谓其近之,故累甓而塞之。水折而南而西争门以进,其气盛于金虎之方,是以荐绅绌而介胄时胜。其刍粟货币束于一窦而不得达,是以物直踊而担夫重。其门于东者毋所受,生气是以其民萧索而不舒,所进不过襁负,是以生理薄而坐困。窃以为复东水关便。」王公瞿然而聴曰:「固也,吾且行相地焉。」谓自故东关而稍南之,逾一里许可穴也。谓其方曰防方,从生气也。关东西丈有二尺,髙加寻之三,以通舟而已。其关之外,则自濠而东,芦福泾以达半泾,而始得大河为丈者,亦六百余。关之内,则自濠而西,转樊村合致河塘,而始得故河为丈者,杀其四十。直因之畆力因之,直皆从民便也。仅十五日而工毕。王公詧度势,尤以为东少庳不能与西敌,乃崇钟楼以俯瞰之。钟声发则百雉而内外无不闻者。于是东郊之氓转输无迂道,左闾之氓化居无负戴,而纡衿拖绅之士见若以为拾芥。青紫已讙称讴谣之不足,则从诸博士某等介而请记于某,以示永永。某窃以《春秋》之义,凡工役而义所不当举者书,重者书,非时者书。今王公所通一关耳,乗民隙而用之力不能一旅,时不过嵗三十之一,而何以书也?为其从民愿也,百年之利在是矣。葢工甫毕,而天子以公四履之地,水当有所宣泄,下玺书趣濬治之。夫公不难四郡一州十七邑,而难此一衣带水也。虽然,兹非其小试也耶?公诸兴革功徳于国家斯民甚大,其为钟楼意甚逺,皆不书书。其所请者曰:「开朝阳关,记公名叔杲,字阳徳,永嘉人,以大叅行兵事。」
复周玉崖公赐墓田记嘉靖辛夘,南京刑部右侍郎玉崖周公卒于位。时公秩三品,未及考,而天子念其贤,特赐祭。有司为治▯。▯公之二十六年,为隆庆丁夘。而给事、御史以故名臣当旌者,具公事状上天子。复为之超赠左都御史。而其年,巡抚林公润下邑司礼公墓。邑司言:公墓田为畆者四十而赢,秋赋为石者十六而赢。官今不优蠲之,而孳孶焉。责半菽滞穗于松槚丙舎之地,非所以妥贤者魄,而标士大夫观也。因具故少宰叶文庄公、太常魏文简公例以请。林公是之,许以他羡赋补着为令。于是公之孙邦柱者,感天子后先徳意,林公之能奉行于公之所遇愈逺而愈隆也。谒不佞为文树之石,以垂永永。不佞窃谓古先圣王之政,莫大于礼贤,而厚终以故,式闾表墓,首施之于胜国之臣而不为骤及。徳之衰于厚终且鲜矣,何乃能追逺也?周公在正徳中,批鳞抗顔,以与权幸搏。中县官所甚讳,迁谪万里而不悔。于时称为直臣。更化之后,雍容歴藩臬进台省,抚字与扬激相剂。于时称为良臣。公之所谓良臣者,虽夺于年未尽究,而计其为直臣时,缇帅尾之,悍侯扼之,其不委骨于瘴烟丛箐之间者,几希。即所望能过一首丘,而竟自迁人起通显。其殁也,人主为治窀穸而不以烦其家。其既▯而久也,悉蠲其墓之赋而不以累其后人。夫以一枯骨而荣施之若此,其追逺当又何如也?吾闻夫古之治冡茔者,汉莫重于长平烈侯青,冠军景桓侯去病,博陆宣成侯光。唐莫重于英国忠武公勣,陪位象武温明之制,几与乗舆埒然。未几而失其族,即不尽赭而鞠为茂草。若敖之馁,因之。周公非借汗马劳,官犹在亚列,而所赐墓地赖天子徳意,林公及诸有司之奉行,易世而子孙能保之。呜呼休哉!君子谓邦柱可嘉也,其能守也,毋愧于周之冡孙矣。
译《开太仓州朝阳关记》王公以宴见诸生,询问应当兴办什么事情。诸生刘大伦等回答说:‘本州原有娄江,据说水流从西向南、再向东通达大海,占据三面并环抱本州,形成地势。海潮每天夜里各来一次。东面的潮水进入东关向西流,西面的潮水进入西关向东流,彼此在学宫左侧会合,然后退去。那些装载粮草、货物和钱币的船,也随潮水进来,供给本州官吏百姓使用。东关尤其被称为便利,但前些年海上有警报,有人说它距离海边太近,所以累砌砖石把它堵塞了。水流转向南方又转向西方,争着从关口涌入;水势在金虎方向更加旺盛,因此文官受挫,而武官有时占上风。粮草钱币被束缚在一个孔道里,不能顺利运达,所以物价上涨,挑夫负担沉重。东面的关口没有地方承受水流,生气因此受到阻塞,百姓凋敝而不得舒展;进入的货物不过是用襁褓背负的少量物品,所以生计微薄,坐困无力。我私下认为,恢复东水关便利。’王公惊喜地听着说:‘确实如此,我将亲自去察看地势。’于是认为应当从旧东关稍向南方,走一里多就可以开凿关口。又说其方位属于巽方,是顺从生气。关口东西宽一丈二尺,高度增加到寻的三分,以便船只通行而已。关口之外,从护城壕向东,经芦福泾到半泾,才到达大河;这一段长度也有六百多丈。关口以内,则从护城壕向西,转过樊村,与致河塘会合,才到达旧河道,长度减少了四十丈。直因循旧有田亩的力量,完全依照百姓的便利。仅仅十五天工程便完成了。王公察看估量地势,认为东面地势稍低,不能与西面相抗,于是加高钟楼,使它可以俯瞰东面。钟声发出后,百丈城墙以内外没有听不到的地方。于是东郊百姓运输转送不再绕远路,左闾百姓迁居交易不再负重肩挑,衣襟宽博、拖带绅带的士人见到这些,也认为好像拾取小草一样容易。青紫官服的人已经欢呼称颂,歌谣也不足以表达,于是由诸博士某等出面,请求我为此作记,以示永久流传。我私下按照《春秋》的义例认为,凡是劳役而道义上不应兴办的,要记载;规模重大的,要记载;不合时宜的,要记载。如今王公只是打通一个关口,趁百姓农闲使用的劳力不到一旅,所用时间又不到一年三十分之一,为什么还要记载呢?因为它顺从了百姓的愿望,这里将有百年的利益。大概工程刚刚完成,天子又因为公所辖四履之地的水流应当有所疏泄,下诏催促疏浚治理。公不以四郡一州十七邑为难,却以这一衣带宽的水面为难。即便如此,这难道不是他小试身手吗?公在国家和百姓方面兴革事业的功德很大,他建钟楼的用意也很深远,这些我都没有记载,唯独记载了此事。他们所请求的题名是:‘开朝阳关。记载王公名叔杲,字阳德,永嘉人,以大参身份主持兵事。’ 《复周玉崖公赐墓田记》嘉靖辛卯年,南京刑部右侍郎玉崖周公在任职期间去世。当时周公官阶三品,尚未经过考核,天子顾念他的贤能,特意赐祭,有关官府为他办理安葬。周公下葬后的第二十六年,即隆庆丁卯年,给事、御史认为周公是应当表彰的前代名臣,便把他的事迹详细上奏天子。天子又破格追赠他为左都御史。同年,巡抚林公润来到县邑,察看司礼公的墓地。县中主管说:周公墓地有四十多亩,秋赋有十六石多。如今官府不优厚地免除它,反而勤勤恳恳地追索松柏、旁舍之地上半粒粮食和残穗,这不是使贤人的魂魄得到安妥的办法,也不是树立士大夫观瞻的办法。因此列举过去少宰叶文庄公、太常魏文简公的先例来请求。林公认为有道理,答应以其他余赋补充登记为法令。于是周公的孙子邦柱感念天子前后相继的恩德,也感激林公能奉行此事,使周公所受的待遇越远而越隆重,便来请求我撰文刻石,使其永久流传。我私下认为,古代圣王的政事,没有比礼遇贤者更重要的;而且厚待死者,是有先例的。为前代贤者修饰门闾、表彰墓地,往往首先施用于前朝臣子,却没有骤然普及。道德衰落到连厚待死者都少见,哪里还能追念远人呢?周公在正德年间,冒犯权贵,直言抗争,与受宠幸的人搏斗。他触犯了朝廷官员最忌讳的事情,被贬谪到万里之外也不后悔,当时被称为直臣。政治改革以后,他从容地历任藩司、按察司,升入台省;抚恤百姓与表扬激励相互配合,当时被称为良臣。周公所谓的良臣事业,虽然因为年寿不足而没有完全施展,但回想他做直臣时,缇骑统帅尾随追捕,强悍的侯爵加以阻挠,他没有把骨头丢弃在瘴气弥漫、荆棘丛生的地方,已经是万幸。即使只希望能够归葬祖墓,最终却从被迁谪之人的身份起步,达到通显之位。他去世时,君主为他治理坟墓,不让他的家人承担烦劳;安葬很久以后,又全部免除墓地的赋税,不使后代承受负担。对于一具枯骨,荣宠施加到这种程度,那么追念先人的情意又该怎样呢?我听说古代治理坟茔,汉代没有比长平烈侯卫青、冠军景桓侯霍去病、博陆宣成侯霍光更隆重的;唐代没有比英国忠武公徐勣更隆重的,陪葬、画像、仪仗和武温明等制度,几乎与皇帝相等。然而不久就祸及宗族,即便没有全部夷为赤地,也都变成茂草。若敖氏的鬼魂饥饿,也由此而来。周公并不是凭借战马功劳,官位仍处在亚卿之列;他的墓田得以保存,依赖天子的恩德、林公及各位官员的奉行,改朝换代后子孙仍能保有。啊,多么美好!君子认为邦柱值得嘉许,他能够守护祖业,不愧为周公的冢孙。
陆氏放生湖悠然亭记悠然亭者,其址据湖之最胜处。湖故陆大夫公有也。当陆大夫公日与其子司空与绳、学宪与培辈舎而弗渔,而时时以所遇之鳞介,毋论巨细,即赎而放之。故其湖曰当湖,一曰放生。亭之北为沙盆渚,其上有塔峙焉。傍为塔院翼之,陆大夫公所营也。渚东北为放鱼矶,夷于水,贵易也。余尝以通家子一再侍陆大夫公,及公殁而防于与绳,最后登兹亭而寓目焉。其隅湖奠南,而全湖枕于北,粘天无岸,日月得之澄鲜防烂。窣堵遏云,时吐光恠。万堞止坤,丹谯若霞。圜桥西南,蜿蜒垂虹。慿栏放歌,天籁和之意甚怿也。既而叩与绳所以名亭之故,则取子产之校人语。夫校人不能得鱼事,而能得鱼理。其始舍之而圉圉焉,纵之洋洋焉,悠然而逝。即古今善状鱼者,莫兹语若也。然而鱼之所谓悠然者,与人异。方其失水而困于网罟也,束缚之急,鳞鬛尽挫,第能觉其苦,而不知有砧盎之虞。及其▯水而圉圉而洋洋而悠然者,形也,非心也。葢至于悠然而俄顷之所谓苦者,失之矣。人之就网罟也,庾绁攻其外,而愁忧攻其内。及其甫就解,而前念后念交防之,贤者内追咎而思改,不贤者追咎人而思报。欲求所谓食息之悠然者,竟不可得也。故曰:鱼相忘于江湖易,而人相忘于道术难也。与绳曰:不然,吾之所以名在放生。夫放生之名,池久矣。唐宋之世,州郡在在有之,以祈人主福,而责额数期日。其十五死馁,而四饫于渔子之腹,能生致者十之一耳。环而隄之一旦,人主之法废,而耐水者徒手而取盈,是以生理发杀机也。夫不取不放,梁武之所以见屈于北使也。今吾则不然,遇而赎,赎而放,唯不聴戕贼之耳,而不为之限量。我悠然而忘鱼,放也。鱼之悠然而忘为我放也,是相忘也。且我何知福?余乃曰:有是哉,吾子之近道也。虽然,吾子能为竺乹先生言。独不见夫娑竭之鱼,长四十余万里,两目若日月,游戏于无央之海。天下之言快者,莫加焉。而古先生曰:「此夙世业也,欲脱解之,其道无繇耳。」然则为子之湖而鱼者,其业耶?其非业耶?业而生者,悠然耶?将灭者,悠然耶?与绳听然而咲曰:「我非鱼,不知鱼之悠然;子非我,安知我之不知鱼之悠然?」请志之楣,以俟河伯过而诘之。
梦游记五月九日夜四鼓,梦有僧过访,语次曰:“去观而西,则华严庵也。能闲一防乎?”问所以名庵,曰:“普贤经行道塲也。后有岭石若青羊▯,故又曰青羊观。玉局老公像在焉。”俄而御一小篮舆,挟两奚童西,若沿长堤者。其南皆麦田,黄云被垅,隐隐见城堞。行可二里,折而北,得一桥,其髙下瞰人屋,而以砖砌之,傍皆大榆栁。桥下流水▯▯,余意已乐之。又数十武,则若街市,颇坦陀而行人甚稀。山门翼然,前所过僧出迓曰:“公来矣。”入门左方,有若严道塲者,梵呗磬铎声振耳。拾级而上至前殿,已又拾级而上至后殿。殿不甚髙大,亦稍敝,而皆扃鐍不可开。庭际古槐寿藤虬龙屈蟠,苍翠映罨。右庑得一窦而入,僧曰:“此禅房也。”室宇髙下鳞接,然不甚整。次乃复循阶伛偻而上,最后呀然门忽开,目境若辟而新者。葢殿据山而趾其后,壁数丈外临絶壑。壁之后中一洞,庭石二斧劈,二锦川翼之,庳者亦可三丈许,色皆葚紫,文理密致,皮骨皴▯可恠。壑之南为岭,中断左右嶷然,青石望之羊也。逼而视之则不类,以顾他石,诡瑰千状,有若据狮者,若鬭虎者,若牛下饮者,若猿猱者。其上皆髯松文栢,其髙造天。岭之北则平湖万顷,一碧隂云解驳,日脚下漏为金银琉璃者不可胜计。鳬鸥鹳鹤鸳鸯鸂鶒之类,散布砂碛,烂若舒锦。余顾僧曰:“此为何兰若?何墬耶?吾所知于里者,海宁隆福、淮云三刹若衙院耳。夫吾生五十有七年矣,而不知有此,何也?”僧咲曰:“公自有之,公自不知耳。虽然,姑为我作一记。”送余至山门而别,乃醒。余生平所防,太和之南岩、五龙诸宫,洞庭之资庆、包山、长圻、钱塘之昭庆、藕花洲诸寺,其胜埒者当时歴歴真境,第不转首而失之,追数若一梦然。然则夜之所梦,其果真耶?其非真耶?今梦而真,昔真而梦,异耶?不异耶?既以称庵,又称观。老子之于普贤有诤耶?无诤耶?吾皆不能为之辨,而又何记为?虽然,吾既已许是僧矣,姑以梦语了梦事。
弇州续稿巻五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弇州续稿卷五十七明 王世贞 撰文部
记
译《陆氏放生湖悠然亭记》悠然亭的亭址,占据湖上最优美的地方。这个湖原来是陆大夫公所有。陆大夫公平日与他的儿子司空与绳、学宪与培等人舍弃湖中的鱼而不捕捞,并且常常把所遇到的鱼鳞水族,不论大小,都赎买后放生。因此这个湖叫当湖,也叫放生湖。亭子北面是沙盆渚,渚上有一座高塔耸立。旁边是塔院,像鸟翼一样辅护着它,是陆大夫公营建的。沙盆渚东北是放鱼矶,平坦地伸入水中,贵在容易接近。过去我以世交子弟的身份一两次侍奉陆大夫公,公去世后又拜访与绳,最后登上这座亭子眺望。亭的一角临湖向南,整个湖面枕着北方,水天相接,不见岸边;日月映入其中,清澄鲜明而光彩灿烂。佛塔高耸,阻遏云气,不时吐出奇异光芒。万座城垛停在西南方,红色谯楼像霞光。环形桥在西南方,蜿蜒如垂下的彩虹。凭栏放声歌唱,天籁与之应和,心情非常愉悦。过了一会儿,我询问与绳为什么给亭子取这个名字,才知道是取自子产和校人的话。校人虽然不能真正懂得取鱼的事情,却能说出鱼的道理:鱼刚被放在水中时,局促不安;放开以后,便在水中舒展游动,悠然离去。即使古今善于描写鱼的人,也没有比这句话更好的了。然而鱼所谓的悠然,与人不同。它刚失去水、困在网罟之中时,束缚紧急,鳞鳍全都受挫,只能感觉到痛苦,却不知道还有刀砧和器皿的灾祸。等到它得到水,在水中局促、舒展而悠然时,这只是形体的状态,并不是内心的状态。到了悠然片刻之间,先前所谓的苦痛已经失去了。人落入网罟时,外有绳索束缚,内有忧愁侵袭。刚刚得到解脱,先前的念头和后来的念头又交相袭来:贤者在内心追悔过错并思考改正,不贤者则追究别人的过错并想着报复。想求得所谓饮食休息的悠然,最终也不可得。所以说:鱼在江湖中彼此忘却容易,人要在道术中彼此忘却却很难。与绳说:‘不是这样。我之所以给亭子取名,是因为放生。放生这个名称,池塘由来已久。唐宋时期,各州郡到处都有放生池,用来祈求君主福寿,并且规定数额和期限。放生的鱼中,有十五分死于饥饿,有四分落入渔人的腹中,能够活着送到的只有十分之一。四周围堤蓄水,一旦君主的法令废弛,能够耐水的鱼便被徒手捕捞来充数,所以本来是生存之道,却产生了杀戮之机。不捕取也不放生,正是梁武帝被北方使者折服的原因。如今我却不是这样,遇到鱼就赎买,赎买后就放掉,只是不听任它们被残害,也不限定数量。我悠然自得而忘记鱼,这是放生;鱼悠然自得而忘记是我放了它们,这就是彼此相忘。而且我哪里知道什么福报呢?’我于是说:‘确实如此,您的见解接近道了。’ 不过,希望您能把这番话说给竺乹先生听。难道没有见过娑竭龙宫的鱼吗?它身长四十多万里,两只眼睛像太阳和月亮,在无边无际的大海中游玩,天下所说的畅快,没有比它更大的了。然而古代先生说:‘这是前世的业力;想要脱离解脱,却没有途径。’那么,在您这个湖中成为鱼,是业力造成的吗?不是业力造成的吗?因为业力而出生的鱼,悠然吗?将要灭亡的鱼,悠然吗?与绳听了,欣然大笑说:‘我不是鱼,怎么知道鱼的悠然?您不是我,又怎么知道我不知道鱼的悠然?’请把这段话写在亭子的楣上,等待河伯经过时来诘问它。《梦游记》五月九日夜里四更时分,我梦见有个僧人来访,谈话间说:‘从道观向西走,就是华严庵。能不能抽空去看一看?’我问庵名的来历,他说:‘这是普贤经行的道场。后面有山岭,石头像青羊的角,所以又叫青羊观。玉局老公的像就在这里。’不久我乘坐一顶小篮舆,带着两个童仆向西走,好像沿着长堤前行。南面全是麦田,黄色的麦浪覆盖田垄,隐约可以看见城墙和城垛。走了大约二里,转向北面,遇到一座桥,桥高可以俯视民屋,用砖砌成,桥旁都是大榆树和柳树。桥下流水潺潺,我心里已经为之高兴。又走了几十步,仿佛到了街市,地势很平坦,行人却很少。山门翼然展开,刚才遇到的僧人出来迎接说:‘您来了。’进门左边,有一处像庄严道场的地方,梵呗、磬、铎的声音震动耳鼓。拾级而上到前殿,又拾级而上到后殿。殿宇不很高大,也略显破败,但都锁闭着,无法打开。庭院边的古槐和长寿藤盘曲如虬龙,苍翠相映。右边廊庑有一个孔道可以进入,僧人说:‘这是禅房。’房屋高低相接,像鱼鳞一样,但不太整齐。接着又沿台阶弯腰向上走,最后一扇门呀然打开,眼前的景象仿佛被开辟出来,焕然一新。原来殿宇依山而建,后面就是山脚,墙外几丈便临着绝壑。墙后中央有一个洞,庭院中的石头像被两把斧头劈开,两条锦缎般的溪流从两侧环抱着它;低处也有三丈左右高,颜色全是深紫色,纹理细密,表皮和骨架皴裂奇异。山壑南面是山岭,中间断开,左右山峰高耸,远看青石像羊。走近细看又不像;回头看其他石头,奇诡瑰丽,形状千变万化,有的像蹲伏的狮子,有的像争斗的老虎,有的像牛低头饮水,有的像猿猴。山岭上全是须髯般的松树和有纹理的柏树,高耸入云。山岭北面是万顷平湖,一片碧色,阴云散开,阳光从云脚下漏下来,变成无数金银琉璃般的光彩。野鸭、海鸥、鹳、鹤、鸳鸯、鸂鶒之类,散布在沙滩和浅洲上,灿烂得像展开的锦缎。我回头对僧人说:‘这是什么寺院?在什么地方?我所知道乡里的寺院,只有海宁隆福寺、淮云三刹,像官署院落一样罢了。我活了五十七岁,却不知道有这样的地方,为什么?’僧人笑着说:‘这是您自己拥有的,只是您自己不知道罢了。不过,姑且替我写一篇记。’他送我到山门便告别,我于是醒来。我平生所游览的地方,如太和的南岩、五龙诸宫,洞庭的资庆、包山、长圻,钱塘的昭庆、藕花洲诸寺,那些胜景与这里相当的,当时都是真实分明的境界,只是转眼之间便错过了,事后追忆起来,就像一场梦。那么,夜里的梦究竟是真的吗?不是真的吗?如今梦境是真的,过去真实的地方反而像梦,是不同,还是不不同?既然称作庵,又称作观,老子与普贤之间有争论吗?没有争论吗?我都不能替它们辨明,又为什么要写这篇记呢?不过,我既然已经答应了这个僧人,姑且用梦中的话来完成梦中的事情。《弇州续稿》卷五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弇州续稿》卷五十七 明,王世贞撰 文部 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