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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集藏弇州四部稿九

弇州四部稿卷六十六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339–413 段

徐太仆南还日纪序徐子罢其太仆,归而道途者三十有四日,日有纪,为诗系之,诗百有十。王子既卒业,而叹曰:「世谓古今人不相及,讵然哉?余向者执穷而后工之説,求于古而得柳柳州。夫柳州之辞信工,然其大要不过写其山川风物之险怪硗瘠而已,而其情不之于悲思,则之于怨悔,不能超其境而诣于所谓达者。盖至于白少傅之于江州,而其记于防壁于匡庐者,而后始有防也。夫江州之视桞州,毋论工拙,其命意舒而气扬,则倍屣之然。至于寄杨汝士书,浔阳聴琵琶曲,所以叙骚人逐客邻死未死之状,抑何感慨委曲也?」「盖古之怨者莫过于屈氏,至逺防数语而微露其体;达莫过于陶氏,至荆卿一章而稍见其用。此所谓知知其妙于体用之不能尽掩,彼所谓知知其达而怨,知其怨而达,以为是足以究二家之精微,而不悟其自逺也。」徐子为御史,号名执法,持衡畿甸之学士大夫,即出佐外台,然犹被金紫,以其故行事而用防文,睚眦见右其秩而左其軄,使之踯躅于騋牝牧圉之间,而犹未厌,至夺其官而后已。充徐子之所值,岂下于桞州?而味其词,乃舂容潇洒,无几防不平之可擿,而识者独于咏老劒、哀马负犁,隠然若陶氏荆卿之篇,稍见其用,而竟不之乎怨也。夫徐子之雄竒于诗,而妙于纪事,世固有识者。至其夷旷自得,内有真际,而外无真境,要不可以江州栁州之上下求之也。故不辞其请,而为之序。

李氏在笥稿序先帝朝,予与归徳李君子中者,后先治兵山东,相得甚驩也。已各稍稍进其所为诗,读之业相赏也。李公于诗人,好言蜀杨用脩,而予好言北地李献吉。予生晩,盖不及当献吉云,而李公之于用脩,虽少后,然尝一大夫其邦,阳阿倡而薤露和,又甚相契也。李公出献吉逸诗,匿名氏而试予,予以用脩逸诗复李公,而俱能辨,又大咍相乐也。亡何,李公困谗口,而余困家难,俱罢去,可十年而余再起,长晋臬,以道经归徳,夜过李公,出巵酒为夀,徘徊顾毛鬓久之,幸其身之存,而忘其迹之孰为隠显,甚畅也。已而问耆老,较存殁,则又怆然甚悲。李公不以予之不肖,益进其所为诗,乃至文之刻于梓者,名之曰《在笥稿》,而悉以示予,予未竟业,而悚然以荘也。已又内甚愧,所为愧者,予之蔑有加于昔也。李公才甚髙,其下笔靡所不快,乃不欲穷其骋,以瘉吾格,治汉魏,旁趋齐梁,以至大厯,靡所不究,乃不欲悉于语,以窒吾情,其思之界可以靡所不诣,乃不欲求超于物表,以使人不可解,大要辞当于境,声调于耳,而色调于目,滞古者不得卑而媚,今者无所用其骇,以为二家之业当如是已耳。夫李公最好言用脩,能不欲规规袭用脩,统至发条畅以破填郁,而予自顾于献吉,亦无有也。鸾鸿之防,天与鲂鲤之防,川固狎相慕,而翚翰沬鬛,亡弗似者,然不得以其似而错名之,气有通而质有方耳。李公雅善予语,使笔而弁诸首。

环溪草堂集序华亭沈翁先生去楚省防政时,仅五十余,至贤重有声,旦夕迁矣,而意有所不可,輙自罢。天下士大夫髙其意而惜其材,所以慰荐之者无虚嵗。沈翁不为应,当事者亦自以其好恶,姑成翁难进之节。而防今上初大徴召耆宿重望,复首以公名上,竟用年至特进太仆卿致仕。沈翁后先所为诗文数十万言,凡若干巻,因其居而名之曰《环溪草堂集》,属不佞为之序。于是沈翁年八十矣,不佞后进于兹道甚浅,无能为役,乃窃闻一二长者之教,以为士大夫即苟于立言之名而不必致其思,糟粕陈语而束缚遗笵,无论已。其号卓荦雄艺苑者,则自唐大厯而后,距嘉隆间可屈指数也。夫所谓卓荦雄艺苑者,此其人于才恒有余,而志或有所不足。才有余,故其言宏丽而多致,卒能自名其家。志有所不足,故不能无感慨跌宕,有偏至而鲜中节。以不足之志而遇有余之才,故其去名稍益近,而去兹道实益逺。沈翁当其操觚时,出其才即足以凌厉一世,而其自视恒欿然若不及。其居官虽显重,然当国家右文之运,不能以虎观天禄,方寸之地居沈翁,而数困之以冗曹剧郡。沈翁固所至良于官,然未老而輙告归。既归而不复出,天下之不能尽沈翁者屡屡。沈翁方熙熙乎处于不争之地,而甘于无待之乡。其所为诗若文,或雄轶奔放以究其力,或瑰伟竒恠以尽其变。要之不之于情则止于性,达适其趣而和平其调,纵心之所向以与境际,而尤盭之累不作。天下后世有以嘉隆之际称盛明家言者,沈翁故其一哉。沈翁业八十,乃健于笔不衰,又中心诚好之,不佞庶几异日得终业焉,故不辞而为之引。

译《徐太仆南还日纪序》徐先生辞去太仆卿职务回乡,路上走了三十四天,每天都有记载,并用诗歌附在后面,共有一百一十首诗。王先生读完后感叹道:“世人说古今之人彼此不能相及,难道真是这样吗?我从前相信‘处境困穷然后文章工巧’的说法,向古人寻求,找到了柳柳州。柳州的文辞确实工巧,但大体不过是描写他的山川风物的险怪、贫瘠罢了;他的情感不是流于悲伤思念,就是流于怨恨悔恨,不能超越自身处境而达到所谓通达的境界。直到白少傅在江州,以及他在匡庐所作的《庐山草堂记》之类的文章,才开始有了变化。江州同柳州相比,姑且不论工拙,仅就立意舒展、气势昂扬来说,就远远超过他了。至于寄给杨汝士的信、《浔阳听琵琶曲》,用来叙写骚人、逐客濒临死亡而尚未死亡的处境,是何等感慨深沉、曲折委婉啊!”他又说:“古代的怨愤没有超过屈原的,到了《远游》几句话,才略微显露其体势;通达没有超过陶渊明的,到了《咏荆轲》一章,才稍稍显出它的作用。这就是所谓只知道体势的妙处不能完全掩盖、只知道通达中有怨愤、又知道怨愤中有通达,以为这样就足以穷尽两家的精微,却没有觉察自己其实离他们还很远。” 徐先生任御史,号称执法严明,主持京畿学士大夫的考核;即使出任外台辅官,仍身着金紫服色,却因为处理事情、使用文章,稍有触犯便有人把他的官秩看高而把他的职权看低,使他在骊马、牝马和牧养马匹的事务之间徘徊,还不能满足,直到夺去他的官职才罢休。徐先生所遭遇的处境,难道比柳州差吗?可是品味他的文辞,却从容舒放,很少有可以摘取出来的不平之语;只有有识之士从《咏老剑》《哀马负犁》中隐约看见类似陶渊明《咏荆轲》诗的作用,而终究没有流露怨愤。徐先生的诗雄奇,记事精妙,世间本来就有识得他的人。至于他的平和旷达、自得其乐,内在有真实的境界,外在却没有固定的处境,实在不能用江州和柳州的高下去衡量。因此我没有推辞他的请求,为他写下这篇序。《李氏在笥稿序》先帝在位时,我和归德李君子中前后在山东治兵,彼此相处十分融洽。不久,我们各自逐渐拿出所作诗歌,读后已经互相欣赏。李公谈论诗人,喜欢说蜀地杨用修;我则喜欢说北地李献吉。我出生较晚,大概没有赶上李献吉的时代;李公对于杨用修虽然稍晚,但曾经以大夫身份任职于蜀地,在阳阿倡导歌唱、以《薤露》相和,彼此更加契合。李公拿出李献吉遗失的诗作,隐去姓名来考我;我也用杨用修的遗诗回复李公,两人都能辨认出来,于是又大笑作乐。没过多久,李公受谗言困扰,我也被家难牵累,一同罢职离去。大约十年后我再次起用,任晋地按察使,经过归德,夜里拜访李公;他拿出酒杯为我祝寿。我徘徊顾视彼此的头发鬓须很久,为庆幸自己和他都还活着,而忘记了我们的踪迹谁隐谁显,心情十分畅快。后来询问当地老人,核对存亡,又感到格外悲伤。李公并不因为我不肖,反而继续拿出他所作的诗,直到刊刻成书的文章,题名为《在笥稿》,并全部拿给我看。我还没有读完,就肃然起敬。随后又深感惭愧,所惭愧的是,我的成就并没有比从前增加。李公才华极高,下笔无不畅快,却不愿把才力纵情发挥到极致,以免超过我的文格;他研习汉魏,旁及齐梁,直到大历,无不探究,却不愿在语言上全盘铺陈,以免堵塞我的性情;他的思考境界无处不到,却不愿超出事物之外,使人无法理解。总的说来,他使文辞切合境界,声调协调于耳,色泽协调于目;古朴的作品不因此变得卑下媚俗,今体的作品也不借惊异来炫耀,认为两家诗文的成就本来就应当如此。李公最喜欢谈论杨用修,却能够不拘谨地模仿杨用修;他的文思条理畅达,用来冲破郁塞,而我回头看自己对于李献吉,也没有达到这种境界。鸾鸟、鸿雁的翱翔,与鲂鱼、鲤鱼在水中的游动,本来就是水陆之间彼此亲近、相互羡慕的姿态;而鸟的羽翼、鱼的鳞鬛,没有不相似的。然而不能因为形似便把它们混同命名,因为气息有相通之处,形质却各有界限。李公很喜欢我的言论,便命我执笔,把这篇序放在文稿卷首。《环溪草堂集序》华亭沈翁先生离开楚省任所时,才五十多岁,贤德厚重而声望很高,早晚本应升迁;但只要遇到他认为不可以接受的事情,就立即自行辞职。天下士大夫都推崇他的志节,又惋惜他的才干,因此每年都有人慰问、荐举他。沈翁不肯出任,当权者也各自按照自己的好恶,姑且成全沈翁难以进用的节操。到了如今皇帝即位初年,大规模征召年高德劭、声望卓著的人,又首先把沈公的名字上报,最终因为年高而特进太仆卿,致仕归乡。沈翁前后所作诗文数十万言,共若干卷,因他的居所命名为《环溪草堂集》,请我为它作序。这时沈翁已经八十岁了。我是后来者,在这条道路上见识很浅,本来无力参与这件事,于是私下听取一两位长者的教诲,认为士大夫如果只求著书立言的名声,却不肯用心思考,拾取陈腐言语、拘守前人遗法,那就不用说了。那些在文坛上卓然杰出、雄视一世的人,从唐代大历以后直到嘉靖、隆庆年间,屈指可数。所谓在文坛上卓然杰出、雄视一世的人,这些人的才华通常有余,而志趣有时不足。才华有余,所以言辞宏大华美而多有情致,最终能够自成一家;志趣不足,所以不能没有感慨跌宕,有时偏执深入而少有中和节制。以不足的志趣遇上有余的才华,所以离名声似乎更近了,离真正的文道却实际上更远了。沈翁执笔作文时,拿出才华便足以凌厉一世,而他自己看待自己却总是惭愧不足,仿佛赶不上别人。他任官虽然显贵重要,但正值国家崇尚文教的时代,朝廷却不能让虎观、天禄那样的清要之地容纳沈翁,反而屡屡让他困于闲杂官署和事务繁剧的郡县。沈翁本来无论到哪里都能把官做好,但还未老便总是请求归去。归去之后不再出仕,天下人不能完全发挥沈翁才干的情况屡屡发生。沈翁正安然处在不争的地位,甘心生活在无所凭待的境界。他所作诗文,有的雄健超逸、奔放不羁,以穷尽才力;有的瑰伟奇异,以尽情表现变化。总之,不流于情感便归于本性;通达而合乎趣味,声调和平;放纵心意所向,同外物境遇相协调,不再产生偏激乖戾的弊病。后世若有人把嘉靖、隆庆年间称为盛明时代的文章,沈翁本来就是其中的一位吧。沈翁已经八十岁,笔力仍然健旺而不衰,而且内心确实喜爱写作;我或许将来有机会读完他的全部著作,所以不推辞而为他写下这篇序。

秣陵防稿序幼于束发为诸生,而秣陵防者嵗三之一,则皆以应试故,既稍稍升国子上馆防参之,可得嵗二之一。凡幼于所为防,必有诗,诗必美,美必传之搢绅先生。而最后则以访前国子祭酒姜君故,姜君祭酒时称弟子畜幼于乎,乃独中好而貌严之,与备宾主抵掌慷慨谈説伯王之业。亡何而姜君用伉直忤世中汉法,罢其官归丹阳隠居,业杜门谢客,客亦相引避去,至匿名姓削门下籍。而幼于奋然裹三月粮,持弟子刺谒造其庐,姜君为强起脩前説,甚懽。幼于所为诗于述徳抒懐,盖数篇之中三致意焉,大槩寃姜君贤而欲以愧夫世之为门下士而卒居薄者。寻以其间登钟山,步台城,擥雨花献花之胜,浩▯大江,莽苍淮南,纷如于吾笔端。六代往而千秋来,厯落磊块,一以诗歌发之。至朱雀长干之名花月者,亦以防于沾沾増色。盖防于之防日益深,其诗日益进。而歙人某生益廹欲传之,乃不佞谬知防于,则不谓是。谓士平居称説国士知已,即感恩瞠乎后矣。不幸一旦而有变,迹其人而不可得,牝合而羽散者恒也。防于亡论其它,庶几徐孺子何蕃之风乎哉?如声求防于乎?曰:防大人以成其名,吾不之敢信也。

古今诗删序李攀龙于鳞所为《古今诗删》成,凡数年而殁。殁而新都汪时元谋梓之,走数千里以序属世贞曰:「是唯二君子之有味乎诗?也不有存者,谁与任?」殁者世贞谢不敏,已喟然而叹曰:「嗟嗟否欤?然哉!」盖孔子尝称删诗书云,至笔削《春秋》,取独断,其于诗也,未尝不退而与防、夏、商之也。当三代盛时,国中之乐奏而畅天地之和,歌咏盛徳大业,合而名之曰雅颂;野之人人遘其触发,而名之若青苹之末而动于地,曰风。顾其循性蓄防,雍如穆如,则亦雅颂类也。三代而降,天下多感慨而鲜称述,故诗在下而不在上。盖风之用广,而雅颂微矣。夫子实伤之,故称删。删者,删其不正以归乎正也。乃説者谓一二逸诗,岂无可当于徳音?而郑卫哇丽淫佚诵,而使君子哕之,小夫壬人以其説津津于其口,惩者一而导者十,乌能无疑删哉?夫岂亦秦火厄鲁壁讹,毛苌、辕固生之徒不能亲受防夏之防,而漫为説也?乃于鳞之为删则异是。彼其所逺取者,虽号称数千年,其所近者,仅风而已。其所近而云雅颂者,百固不能一二也。而于鳞之所取,则亦以能工于辞,不悖其体而已,非必尽合于古所谓发乎情,止乎礼义,兴观羣怨之用备,而后谓之诗也。是故存诗而曰删,曰删者,删之余也,为若不得已而存也。夫以孔子之于诗,犹不能废防夏,而于鳞取其独见而裁之,而遽命之曰删,彼其见删于于鳞而不自甘者,宁无反唇也?虽然,令于鳞以意而轻退古之作者,间有之;于鳞舍格而轻进古之作者,则无是也。以于鳞之毋轻进,其得存而成一家言,以模楷后之操觚者,亦庶乎可矣。盖于鳞之所最善为世贞,其属存于鳞删者不少,然自戊午而前及他倡和之什耳。其人雅自信,落落寡与,家僻处济上,则于鳞之于今贤士大夫多所与而少所见,可知也。问为继于鳞志者?如之何?曰:代益之,不失所以精之意而已矣。

译《秣陵游稿序》幼于从束发起就做诸生,每年有三分之一的时间在秣陵游览,都是因为应试;后来逐渐升入国子监上馆,游览的时间便可以达到每年一半。凡是幼于所作的游记,一定有诗;诗一定写得优美,优美的作品一定传给士大夫先生们。最后一次则是为了拜访前国子祭酒姜君。姜君任祭酒时,曾把幼于当作弟子看待,却唯独对他内心喜爱而表面严肃,同他宾主相对,击掌慷慨谈论霸王的事业。没过多久,姜君因为刚直抗争触犯世俗,又触犯汉法,罢官回到丹阳隐居,闭门谢客;客人也相互引避,后来甚至隐去姓名,削除门籍。幼于却奋然带上三个月的粮食,拿着弟子名刺,前往他的居所拜谒。姜君勉强起身,继续谈论从前的话题,十分欢喜。幼于所作的诗,有几篇叙述姜君的德行、抒发自己的情怀,在其中多次表达心意,大体是哀怜姜君贤能而又想使那些身为门下士、最终却处境鄙薄的人感到惭愧。不久,他又在其间登上钟山,漫步台城,领略雨花、献花等名胜;面对浩瀚的大江和苍茫的淮南景色,纷纷化入他的笔端。六代远去,千秋到来,历历落落、郁积不平的情怀,全都用诗歌抒发出来。至于朱雀、长干一带以名花、美月著称的景物,也因他的游览而增添光彩。幼于的游览日益深入,他的诗也日益精进。而歙县某位生员更加迫切地想把它刊刻流传,于是我错误地被认为了解幼于,便说不是这样。我说,士人平日称颂国士、知己,一旦受到恩变,便感恩得无以为报,这是常情。不幸一旦发生变故,去寻找这个人却再也找不到,像牝牡分离、鸟羽散失一样,向来如此。幼于其他方面姑且不论,难道不近似徐孺子、何蕃那样的风范吗?难道要用声名来求取幼于吗?回答说:借助大人物来成就自己的名声,我是不敢相信的。《古今诗删序》李攀龙字于鳞所编的《古今诗删》完成了,过了几年便去世了。他去世后,新都汪时元谋划刊刻此书,跋涉数千里来请王世贞作序,说:“这难道只是两位先生对诗有深厚的意味吗?如果有存留下来的诗,还有谁来承担这个责任呢?”我推辞说自己没有才干,随后长叹道:“唉,难道不对吗?可是,也许正是如此!”孔子曾经说删定《诗经》《尚书》,至于删削《春秋》,则取决于自己的判断;他对于诗,也未尝不是退下来同周、夏、商三代相比较。当三代盛盛之时,国都中的音乐奏起,畅通天地之和,歌咏盛德大业,合起来称为雅、颂;乡野百姓遇到事物触发情感,像青萍末梢的微风一动便传遍大地,于是称为风。只是它们顺从人的本性而蓄积情感,和顺肃穆,也就同雅、颂相近了。三代以后,天下多有感慨而少有称颂,所以诗歌处在下层而不在上层;风的作用广泛,雅颂就衰微了。孔子确实为此感到悲伤,所以说“删”。删,就是删去不正的,使它归于正。可是论者说,一两首散佚的诗,难道没有可以符合德音的吗?郑风、卫风中那些淫靡华丽、放荡的歌辞,却让君子恶心,而小人、奸邪之徒津津乐道;受警戒的只有一个,受到诱导的却有十个,怎么能不怀疑孔子删诗的取舍呢?难道是因为秦火之灾、鲁壁文字讹误,毛亨、辕固生这些人不能亲自接受周、夏三代的传统,于是随意作说吗?可是于鳞删诗却不是这样。他所远取的诗,虽号称有数千年历史,最近的也不过是风而已;他所取而称为雅颂的,百篇中本来就没有一两篇。而于鳞所取,也只是因为辞句工巧、不违背诗体罢了,并不一定完全符合古人所谓发乎情、止乎礼义,以及兴、观、群、怨等作用都具备之后才称为诗的标准。因此保存这些诗却称为“删”,所谓“删”,就是删选之后留下来的部分,是仿佛不得已才保存下来的。孔子对于诗,尚且不能废弃周、夏三代的传统;于鳞只凭自己的见解裁定,却突然命名为“删”,那些被于鳞删去而不甘心的人,难道不会反唇相讥吗?不过,假如于鳞凭个人意愿轻率地贬低古代作者,这种情况偶尔有;但于鳞不舍诗格而轻率地抬高古代作者,则没有这种事。正因为于鳞不轻率地增进取舍,所以这部书得以保存,成为一家之言,并可以作为后世执笔者的规范,这也就差不多可以了。于鳞最擅长的是世贞,我托付给他的《诗删》中保存于鳞作品的不少,不过只是戊午年以前的作品以及其他唱和诗篇罢了。于鳞这个人向来自信,洒脱而少有同道;他的家在济水以北偏僻的地方,因此可以知道,他同当今贤士大夫交往很多,而真正见到的很少。问怎样才能继承于鳞的志向呢?回答说:只要代代增益,不失去他精益求精的本意罢了。

易意防疑二编序盖夫子读易而三絶其韦编。云:「加我数年,卒以学易,可以无大过矣。」私窃恠之。以圣人天聪明之尽,而与易防,何用深长思哉?及读圆神,方知易贡之説,而后稍有窥也。夫易体不恒,而其用时不尽。欲以吾有涯之识而当之,将左右应接之不暇。故不合则白首而不得其原,合则使人乐而忘其死,宜也。夫以夫子之圣,而犹不能骤得意于易乃尔。彼商瞿、馯臂、子弓、田、杨二何之流,斤斤守其师説,厯数十传而不变。彼岂能尽当于心哉?以为吾师授之而吾受之,吾所出口而入耳者如是足矣。盖至于伊川氏,而后称得理也。至紫阳氏,而后晳于象占,明兴益尊大其説,布之学宫。天下逢掖之士,习易而不繇二氏者,罢弗用。诸逢掖之士,羣然而慕,为章甫,旦旦而习之,毋亦商瞿、馯臂之流之守其师説而已耶?吴江孙化光,初亦以学博士弟子习为其説,而不能自信于居安乐玩之余,务出其无师之知,以根其无体之妙。若有启其窦而示之者,意不能已,遂为説若干巻,名之曰《周易防疑》。凡首编二卷,畧有九:其四明圗极义例为上巻,其五纪筮用读传之法为下巻。外编十巻,畧发卦爻繇义时折▯大防,而不必尽出于巳。至内编四巻,则君所自负,上可以抉四圣人之秘,而姑慎之不轻以寘耳。观之喙者也。君既用易成进士,而学士大夫得其首编、外编而慕爱之,授之梓,而以序属不佞。不佞获与寓目,而深有感于君之疑也。其于伊川、紫阳氏之説,初不为抵牾,乃其发于象占之外,而理之所未备者,隽永乎其言之也。又洒然而不为泥若龌龊也。馯臂、商瞿之流,斤斤守其师説,厯数十传而不变,以为能无疑乎?不知其所以无疑者,不得其所以信之耳。语不云乎哉?信信信也,疑疑亦信也。有笃信而后生微疑,有微疑而后出精思,有精思而后得真信。孙君其毋疑于疑乎?其亦稍出内编而传之。世之真能信易者,独孙君也。易之传,毋如秦小之以卜筮而幸不火;毋如明尊大之若二曜,而乃辱之以逢掖进取之业。孙君者,可以名不辱《易》也。

译《易意疑二编序》孔子读《易经》,竟把编联竹简的皮绳弄断了三次。他说:“再给我几年时间,等我彻底学习《易经》,就可以没有大的过错了。”我私下对此感到奇怪:凭圣人天赋的聪明已经达到极致,却还要同《易经》相抗衡,哪里需要长久深思呢?等读到《圆神》,才知道《易经》贡献的学说,后来才稍微有所窥见。《易经》的体制不固定,而它的作用又随时变化、没有穷尽。想用我们有限的见识去应对它,将会左右应接不暇。因此不相契合,就到老也不能得到它的根本;相契合,就会使人快乐得忘记生死,这是自然的。以孔子的圣明,尚且不能迅速领悟《易经》到这种程度。至于商瞿、馯臂、子弓、田氏,以及杨氏二何这类人,只是拘谨地守着老师的学说,历经几十代传授也不改变。他们难道能够完全契合自己的内心吗?不过是认为老师传给我的、我接受的,我口中说出的、耳中听到的,做到这样就够了。到了伊川先生,才称得上得到了《易经》的义理;到了紫阳先生,才对卦象、占筮有了清晰认识。明朝兴起以后,更加尊崇、扩大他们的学说,把它推广到学校。天下儒生学习《易经》而不遵循二位先生的,就被罢黜而不予任用。那些儒生群起仰慕,头戴章甫,每天学习它,难道不也只是像商瞿、馯臂之流那样守着老师的学说吗?吴江孙化光起初也以国子博士弟子的身份学习这种学说,但在居安乐、玩味学问之余,不能满足于此,努力提出自己没有老师传授的见解,以探究《易经》无固定体制的奥妙。仿佛有人启发他、为他打开门径并加以指示,他的心意便不能停止,于是写成若干卷学说,命名为《周易疑》。全书外编共十卷,大略分为九项:其中四项阐明图书极义和体例,作为上卷;五项记述筮法以及阅读《易传》的方法,作为下卷。外编十卷,大略阐发卦爻辞的意义,有时折衷讨论大旨,并不一定全部出自自己。至于内编四卷,才是先生自己最为自负的部分;上可以揭示四位圣人的奥秘,只是姑且谨慎,不敢轻易把它刊布出来。这些内容只能让人从言语中窥见。先生因为研究《易经》而成为进士,学士大夫得到他的首编、外编后,都爱慕它,便交付刊刻,并请我作序。我有幸得以浏览,因先生的疑问而深受感动。他对于伊川、紫阳先生的学说,起初并不相抵触,只是在象数、占筮之外,把义理尚未完备的地方阐发得意味深长;又洒脱而不拘泥,不显得固陋狭隘。馯臂、商瞿之流拘谨地守着老师的说法,历经几十代传授也不改变,难道就能没有疑问吗?他们不知道,所谓没有疑问,只是没有得到自己为何相信它的根据罢了。古语不是说过吗?相信已有的相信,是相信;怀疑应当怀疑的,也是一种相信。有笃定的相信,然后才会产生细微的疑问;有细微的疑问,然后才会产生精细的思考;有精细的思考,然后才能得到真正的相信。〔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卷〕 孙先生难道不要对“疑”本身产生疑问吗?也应当把内编稍稍刊出并流传于世。世上真正能够相信《易经》的人,只有孙先生。传播《易经》,不要像秦代那样只把它当作卜筮之书,幸而没有被焚毁;也不要像明代这样把它尊大得如同日月,却反而用它来玷辱儒生求取功名的事业。孙先生可以说是不使《易经》蒙受侮辱的人。

海漕奏议序不佞庐居中而防政,潘君允端以漕海事见诹曰:「是役也,今大中丞王公实司之,而公之长齐藩,则尝精言之,业已断之矣。」不佞居恒仰屋而叹:「以天下大矣,而卒然而骤与之,社稷之至计,而无一人能辨者,乃王公奋而独啓其槖钥,何勇也?夫目不习二百载掌故,则见以为凿空;身不渉数十里外,则见以为蹈险。不觏利之大,则訿訿焉而日攻其损;不识穷之当变,则斤斤焉而奉其故常,以此胡轻言漕海也?」是时大司农竒公防,且欲以尝公,白发帑金三万,约以春计入米至十二万石。搢绅大夫睥睨王公作何状,能使无虞于简书?而公所檄募江南舟,以其人俱至,鱼贯受束约,往长风大涛之中,众所股栗,揺首者若公亲拊循而为之勉,争先而恐后。公所颐指符授,又若三老长年狎海,若驱风伯而夙与之相呼应也。大司农覈公前后大防,亡弗讐上计,当封拜庐守某,窃嘉公之绩,且谋所以示后人,集公后先疏议成帙,而合梓之。不佞获与寓目焉,乃作而叹曰:「王公所谓社稷臣者,非耶?令留侯借前箸,苏客卿鼔説,贾长沙、陆敬舆执笔,刘士安佐之,卒何以易此也?」其所陈漕海便利,亡论析秋毫,墨守难破,已善乎其言天下大势也。其略曰:「唐都燕,有险可依,而无水通利。也有险则天寳、贞元乘其便,无水则防昌、大中受其贫。宋都梁,有水通利,而无险可依。也有水则景徳、元祐享其全,无险则宣和、靖康受其病。国家都燕,北有居庸、巫问以为城,南通大海以为池,险与水共之,而乃自塞其利者何也?都燕之受海,犹凭左臂,从腋下取物也。元人用之百余年矣,梁、秦之所不得望也。今举国而聴哺漕河者何也?一夫大呼,万橹皆停,腰脊咽喉之譬,不可不虑。」是疏也,即搢绅大夫睥睨王公者,有不心折唇噤者乎?公前后大防,亡不讐者,固预讐之也,故。曰:非常之原,黎民惧焉。及臻厥成,天下晏如也。夫连数十万之众,拒敌于千里之内,而破降之,不为非伟功。然犹之乎决痈疽、平疻痏,漕海以辅河,使国家无忧乎腰脊喉咽。人一日不食则困,七日不食则毙,此其功寜痈疽疻痏等也。元有国时,举全台而付之清瑄辈,黄金虎符,万户以下出入其手,召募徧东南,而莫之问。清瑄故自以权利败。然国用足而民不扰,失在人,不在事也。衰季政痿,弁髦财赋之地而弃之,人主仰吸息贼口,而卒与俱败,事与人俱失矣。今受事漕海者,有如王公及潘君,其人不亦得哉?顾所以委寄之専否,报赏之隆防,鼔舞裁成,不惑不倦,称毋失事者,在廊庙诸君子而已。王公名某,字新甫,甫强仕,厯诸藩臬长,有所不可輙投劾归,卧临海山中,著书数十万言,皆谈皇王经济之略。天子异而用之。潘君,上海人。

译《海漕奏议序》我闭门居家而参与政务时,潘君允端因为海运漕粮的事情来问我,说:“这件事现在确实由大中丞王公主持,而王公在齐藩任职时,就曾精辟地谈论过此事,已经作出了决定。”我平日仰面对屋梁叹息:“天下这样大,突然把如此重大的事情交给他,关系社稷的至大计策,却没有一个人能够辨明,只有王公奋然打开自己的囊橐和锁钥,这是多么勇敢啊!如果眼睛没有熟悉二百年的掌故,便会以为这是凭空臆造;如果身体没有涉足数十里之外,便会以为这是冒险犯难;没有见到利益的巨大,便喋喋不休地天天攻击它的损失;不知道穷困时应当改变,便拘泥小节地奉行旧常规,凭这些,怎么能轻易谈论海运漕粮呢?”当时大司农奇公考察王公的计划,准备试用他,奏请发放帑金三万两,约定春季运粮十二万石抵达。士大夫们斜眼看着王公,想知道他将会是什么样子,能否使事情不受文书责问。王公征募的江南船只到齐后,船户像鱼贯一样接受约束,前往长风大浪之中;众人都吓得两腿发抖、摇头退缩,王公却亲自安抚勉励他们,于是人人争先恐后。王公只用眼神指挥、符令传达,仿佛熟悉海情的三老、长年,又仿佛驱使风伯,早已同它彼此呼应。大司农考核王公前后的计划,没有一项不是可以上报为国家长远大计的;应当封赏某位守庐官,我私下赞美王公的功绩,又谋划着把它昭示后人,于是把王公前后所上的奏疏、议论汇集成册并合刻刊行。我有幸得以浏览,便起身叹道:“王公不就是所谓社稷之臣吗?即使让留侯张良借来前面的筹策,苏秦、苏轼之类的说客击鼓游说,贾长沙、陆敬舆执笔,刘士安从旁辅佐,最终又怎么能改变这个结果呢?”他陈述海运漕粮的利弊,分析得细致入微,连最顽固的成见也难以抵挡;更可贵的是,他善于说明天下大势。他大略说:“唐朝定都燕地,有险要可以凭借,却没有水路运输的便利。有险要,所以天宝、贞元年间能够利用它;没有水路,所以咸通、大中年间承受其贫困。宋朝定都汴梁,有水路运输的便利,却没有险要可凭。有水路,所以景德、元祐年间享有全部便利;没有险要,所以宣和、靖康年间受到祸患。国家定都燕地,北面有居庸、巫问作为城防,南面通向大海作为池苑,险要和水路兼备,却为什么反而自行堵塞它的便利呢?定都燕地而利用海运,就像凭借左臂从腋下取物。元人用了它一百多年,这是梁、秦所不能企望的。如今全国都等着漕河供给粮食,为什么呢?一个人发出大声呼喊,万只船桨都停下来;腰脊、咽喉这样的比喻,不能不加以考虑。” 这篇奏疏一出,即使那些斜眼看待王公的士大夫,有谁不会心悦诚服、闭口无言呢?王公前后的各项计划,没有一项不是可以上报为国家长远大计的,正是因为他预先就筹划好了。因此说:“非常的谋划,百姓会感到害怕;等到取得成效,天下就安宁了。”连接数十万大军,在千里之内抵御敌人,并将其击败、降服,当然是伟大的功劳。然而这仍如同切除毒疮、抚平创伤;海运漕粮用来辅助漕河,使国家不再忧虑腰脊咽喉的问题。人一天不吃饭就会困乏,七天不吃饭就会死亡,这项功劳难道能同毒疮创伤相提并论吗?元朝拥有天下时,把整个台省交给清瑄等人,黄金虎符,万户以下官员的任免出入都由他们掌握,在东南广泛征募,没有人过问。清瑄最终因为权势和私利而败亡;但国家费用充足、百姓没有受到骚扰,问题在于用人,而不在事情本身。到了衰败末世,政事疲弱,轻视并抛弃财赋之地,君主只能对着贼人的口鼻仰面喘息,最后同贼人一起失败,事情和人都丧失了。如今负责海运漕粮事务的,有王公和潘君这样的人,难道不是得到合适的人了吗?只是委托是否专一,报赏是否优厚,能否鼓舞、扶持并成全他们,使他们不受迷惑、不知疲倦,做到名实相称而不误国事,全在朝廷诸位君子罢了。王公名某,字新甫,刚过强仕之年,历任各藩、各按察司长官;遇到不能接受的事情,便投劾辞归,隐居在临海山中,著书数十万言,全都讨论帝王经世济民的谋略。天子认为他非同寻常,便起用他。潘君是上海人。

楚辞序梓楚辞》十七巻,其前十五巻为汉中垒校尉刘向编集,尊屈原《离骚》为经,而以原别撰《九歌》等章及宋玉、景差、贾谊、淮南、东方、严忌、王褒诸子,凡有推佐原意而循其调者为传。其十六巻则中垒所撰《九叹》,以自见其意。前后皆王逸通故,为章句。最后巻则逸所撰《九思》,以附于中垒者也。盖太史公悲屈子之忠而大其志,以为可与日月争光,至取其好色不淫、怨诽不乱,足以兼《国风》、《小雅》。而班固氏乃拟其论之过,而谓原露才扬已,竞乎危国羣小之间,以离谗贼强,非其人,忿怼不容,沈江而死。自太史公与班固氏之论狎出,而后世中庸之士垂裾拖绅以谈性命者,意不能尽满于原,而志士仁人发于性而束于事,其感慨不平之衷无所之,则益悲原之值而深乎其味。故其人而楚,则楚之;或其人非楚而辞则楚,其辞非楚而防则楚。如刘氏集而王氏故者,比比也。夫以班固之自异于太史公,大要欲求是其见所为屈信龙蛇而已,卒不敢低昻其文而美之,曰「▯愽丽雅,为词赋宗」。然中庸之士相率而疑其所谓经者,盖其言曰:「孔子删诸国风,比于雅颂,析两曜之精而五之,此何以称哉?」是不然也。孔子尝欲放郑声矣,又曰:「桑间濮上之音,亡国之音也。」至删诗而不能尽黜郑卫,今学士大夫童习而颁白不敢废,以为孔子独废楚。夫孔子而废楚,欲斥其僣王则可,然何至脂辙方城之内哉?夫亦以筳篿妖淫之俗,蝉缓其文而侏鴃其音,为不足被金石也。借令屈原及孔子时所谓《离骚》者,纵不敢方响清庙,亦何渠出齐秦二风下哉?孔子不云乎:「诗可以兴,可以怨,迩之事父,逺之事君,多识于鸟兽草木之名。」以此而等屈氏,何忝也?是故孔子而不遇屈氏则已,孔子而遇屈氏,则必采而列之《楚风》。夫庶几屈氏者,宋玉也。盖不佞之言曰:班固得屈氏之显。者,也,而迷于隠,故轻诋中垒。王逸得屈氏之隠者也,而畧于显,故轻拟。夫轻拟之与轻诋,其失等也。然则为屈氏宗者,太史公而已矣。吾友豫章宗人用晦,得宋楚辞善本,梓而见属序,岂亦有感于屈氏中垒之意乎哉?明兴,人主方笃亲亲,右文之化,公卿大夫脩业而息之,无庸于深长思者。用晦即不能嘿嘿,亦推所谓雅颂而广之尔。是则不佞所谓叙意也。

五岳山房文稿序王子曰:盖隆庆间,有淮阳守陈君玉叔。云余不识玉叔,识玉叔之父宪大夫公,博雅长者也。已玉叔与余仲懋防,稍得其为人已。又从仲所得其诗,最后玉叔以其文来。余读之,盖三得而三为心折也。明兴,世世右垂绅委蛇之业,士大夫作为歌诗,以绍明正始之音,雝如矣。至于文,而各持其门户以相轧,卒胜卒负,而莫有竟者。其故何也?尚法则为法用,裁而伤乎气;达意则为意用,纵而舍其津筏。畏于思之难,信心而成之,苟取其近者,嚣嚣然而自足;耻于名之易,钩棘以探之,务剽其异者,沾沾然以为非常。夫其各相轧而卒莫相竟也,彼各有以持其角之负,然而不善所以为胜者,故弗胜也。吾来自意而往之法,意至而法偕至,法就而意融乎其间矣。夫意无方,而法有体也。意来甚难,而出之若易;法往甚易,而窥之若难。此所谓相为用也。左氏法先意者也,司马氏意先法者也,然而未有不相为用者也。夫不覩夫造物者之于兆类乎?走飞夭乔,各有则而不失真,迨乎风容精彩流动而为生气者不乏也。彼见夫剽拟而少获其似,以为真,曰:「吾司马左氏矣。」所谓生气者安在哉?任于才之近,一发而自以为生色,曰:「何所用司马左氏为?」不知其于走飞夭乔之则何如也。玉叔文亡论所究极,庶几司马左氏哉?不屈阏其意以媚法,不骫骳其法以殉意,裁有扩而纵有操,则既亦彬彬君子矣。盖玉叔三十而其业成,终不以自安,走一介不佞,曰:「将就正也。」非以防扬大人也。呜呼!后玉叔而相继为是业者,守此明文可以竟矣。玉叔故蚤贵,居恒自称五岳山人,以见志焉。是故曰《五岳山房文稿》凡十一巻。

译《楚辞序》刊刻《楚辞》十七卷。前十五卷由汉中垒校尉刘向编集,尊奉屈原的《离骚》为经;又把屈原另作的《九歌》等篇,以及宋玉、景差、贾谊、淮南、东方、严忌、王褒诸人的作品,凡是推演、辅助屈原的意思而沿用其声调的,都编作传。第十六卷是中垒所作的《九叹》,用来表达自己的心意。前后各篇都由王逸疏通典故,撰写章句。最后一卷则是王逸所作的《九思》,用来附在中垒之作后面。太史公哀悼屈子的忠贞而推重他的志向,认为他的光辉可以同日月争辉,甚至认为他好色而不淫荡、怨愤而不混乱,足以兼有《国风》《小雅》的长处。班固却认为这种论断过头了,说屈原显露才华、炫耀自己,在危国和群小之间争斗,借离间、谗毁和强暴来逞强,不是合宜的人;由于愤懑无法容忍,便沉江而死。自从太史公和班固的论说相继出现以后,后世那些自命中庸、垂衣束带谈论性命的人,心里不能完全满意于屈原;而有志之士、仁人君子出于本性却受制于事务,他们内心的感慨不平无所寄托,于是更加悲悯屈原的遭遇,更深入地体会他的作品。所以,即使那个人是楚人,也把他的作品当作楚辞;或者那个人不是楚人而辞章具有楚地风格,也把它算作楚辞;辞章即使不完全是楚辞而文意相近,也把它算作楚辞。像刘向编集、王逸疏通的情况,比比皆是。班固自认为不同于太史公,大体是想求得自己所说的屈原能屈能伸、如龙蛇变化的道理罢了,终究不敢贬低或抬高屈原的文章来赞美他,只说“宏大、博广、华丽、典雅,是词赋的宗主”。然而中庸之士纷纷怀疑它为什么可以称为“经”,大概因为他们说:“孔子删取各国风诗,把它们同雅颂相比,剖析日月精华而把它们分为五类,这怎么能这样称说呢?”这种说法不对。孔子曾经想放弃郑声,又说:“桑间、濮上的音乐,是亡国之音。”到了删诗时,却不能把郑、卫之诗全部排除;如今士大夫从儿童时代学习直到头发斑白,也不敢废弃它们,却以为孔子唯独废弃了楚辞。孔子如果废弃楚辞,是想排斥它僭越王者之制,这还可以理解;但何至于连方城之内的楚地作品都一概排斥呢?大概只是因为楚地有用竹筒占卜、妖异淫靡的风俗,文辞像蝉鸣一样绵缓,声音像鹧鸪一样奇异,认为不足以配合钟磬金石罢了。假使屈原在孔子时代所说的《离骚》存在,即便不敢同清庙雅乐相比,又怎么会低于齐、秦二风呢?孔子不是说过:“诗可以感发志意,可以表达怨愤;近可以侍奉父亲,远可以侍奉君主,还可以多认识鸟兽草木的名称。”用这些标准来衡量屈原,有什么可惭愧的呢?所以,孔子如果没有遇到屈原也就罢了;孔子若遇到屈原,一定会采录他的作品,列入《楚风》。能够接近屈原的,大概就是宋玉。我的说法是:班固得到了屈原显露在外的部分,却迷失了隐微深处,所以轻率地诋毁刘向;王逸得到了屈原隐微的一面,却忽略了显露的一面,所以轻率地把其他作品比附为屈原。轻率比附和轻率诋毁,过失是相等的。这样看来,真正尊奉屈原为宗主的,只有太史公罢了。我的朋友、豫章宗室宗臣用晦,得到《楚辞》的善本,刊刻出来,请我作序,难道也是对屈原和刘向意旨有所感发吗?明朝兴起以后,君主正笃厚亲亲之恩,推崇文教;公卿大夫修习文业,安享其成,无须深长思索。用晦即使不能默默不言,也不过是推演所谓雅颂而加以扩充罢了。这就是我所说的作序之意。《五岳山房文稿序》王先生说:隆庆年间,有一位淮阳太守陈君,字玉叔。我不认识玉叔,却认识他的父亲宪大夫公,是博雅而德高的长者。后来玉叔同我的弟弟仲懋交游,我逐渐了解了他的为人;又从仲懋那里得到他的诗,最后玉叔把文章拿来给我。我读后,前后有三次为之心悦诚服。明朝兴起以来,世代都崇尚士大夫垂衣束带、从容有礼的事业;士大夫作诗作文,继承明代正始之音,和谐典雅。至于文章,各人却都固守门户、互相倾轧,最终各有胜负,却没有谁能真正胜过对方。这是什么缘故呢?崇尚法度,便被法度所役使,裁剪文章而损伤气势;追求达意,便被意旨所驱使,放纵而舍弃通达的途径。害怕思考困难,就任凭内心写成,只取浅近的部分,喧哗自得;以为名声容易取得而感到羞耻,就故意钩曲艰涩来探索,专门剽窃奇异之语,自以为非同寻常。他们互相倾轧而始终不能真正胜出,是因为各自都有据以自负的地方,却不善于用正确的方法取胜,所以终究不能取胜。我则从自己的意旨出发而走向法度,意旨一到,法度也随之而来;法度完成,意旨便融会其中。意旨没有固定方位,法度却有具体形体。意旨到来极难,表达出来却像很容易;法度运用很容易,窥见其中的奥妙却像很困难。这就是所谓彼此互相发挥作用。左氏是法度先于意旨,司马氏是意旨先于法度,但没有谁不是二者相互为用的。难道看不见造物主对万物的安排吗?飞走、飞翔、矫健高耸的万物,各有法则而不失去本真;等到风姿、神采、精气流动而成为生气,更没有不足。有人看见剽窃模拟而略微得到相似之处,便把相似当作真实,说:“我就是司马氏、左氏了。”那么所谓生气在哪里呢?有人任凭接近才能的东西,一下笔便自以为焕发光彩,说:“何必使用司马氏、左氏呢?”却不知道自己对于飞走、飞翔、矫健高耸的法则究竟怎样。玉叔的文章,无论研究达到什么极致,大概可以接近司马氏、左氏吧?不压抑自己的意旨来迎合法度,不歪曲法度来牺牲意旨,裁剪之中有扩展,放纵之中有操守,那么也已经是文质彬彬的君子了。玉叔三十岁时事业已经成就,却始终不以此自满,派一个普通人来见我,说:“将要请您指正。”这不是为了求我虚饰吹扬大人物。唉!玉叔之后,继续从事这种事业的人,守住这篇明白的文章,就可以完成了。玉叔向来早年显贵,平日自称五岳山人,以此表明自己的志向。因此命名为《五岳山房文稿》,共十一卷。

太宰杨公献纳稿序此少师蒲坂杨公前领吏部所献纳也。盖肃皇帝时方北急边,则公一帅宣大,再帅蓟辽,有制府奏议。防又南急倭,则公再入大司马,有本兵奏议。天子方彻纩,而惟公是聴。公所条画,朝上夕报,可以故敌数徙王庭大漠北,倭酋先后授首而防。故相子网吏贿,吏以贿成俗。天子与后相徐公谋,得忠公清亮之臣表率之。公始辍兵部为吏部。一入吏部,而燕中士大夫晨兢兢之曹署奉职无害,归而阖门养靖,苞苴逆折,数百里外天下之台府监司惴焉,唯三尺之是畏。専精其志意于民,而亡内顾。公大指在于登进天下之贤士大夫,以共理天下。肃皇帝时操切之柄在上,公故婉以通其意。荘皇帝时人主共已而靡可否,公故直以信其志。不佞不能为公役,窃窥疏中所论説人才扬防潜徳,津津乎其言之也。其有所擿斥,懔乎若霜雪之寒也。然其意恒不使所夺者胜乎所予者。夫有所予,斯人乐为县官用;有所夺,斯人自爱而慑公议。夺不胜予,斯天下之用不见乏,而才恒至有余。故事给事御史封事有所弹射,则多唯阿靡敢争,见以为不唯阿弹射则必受中指。公亡所受指,第防隲其人志行与国家大体有不合,则坚持之。给事御史不敢以,故事必公聴退而未尝不服公之裁也。即给事御史言不当,而上有所谯诃,公必为宛转力解。不聴而给事御史以罪罢去,公非久輙入启事中。又不聴而公又执如初,久而未尝不行公之荐也。天子注国用,则舍户部而问公;注邉计,则舍兵部而问公。公竭赤荩以应之,不自疑。非职即二卿,亦不敢以职疑公。廹而未尝不受公之算也。抚臣越在万里外,又生平所未接,一旦待罪引罢,公有所奨留的的中窽,或微辞以见风,或托事以申规,未尝不若耳提而面诲之也。乃至公所列上两辅十三部郡国员阙,因而条示要害,胪利便,土风民俗,灿如指掌矣。公既用积直忤新贵人,谢政去。天子思其效,复起公田间,以太宰治大司马。今上初还,领吏部,奏最进少师。当公之再为吏部,距其初未几,獧劲进而事已少变矣。国典亦有所出入,公力持之,所刬培第,各取其尤者,而人人自砥改。公三为大司马,再为太宰,弼亮三帝,海内以公进退为轻重。即四夷觇公安,輙逡巡避引,无所发其桀骜之气。公真柱石哉!抚吴张中丞肖甫得公疏稿,谋梓行之,以儆百有位,而教夫嗣公之志者属序于世贞。世贞谢不敏,则又私自念:以诸葛武侯之忠勤,姚文献之开济,裴晋公、韩魏公之宏重,千载而下读其书,犹思为之执鞭而不可得,况可以当吾世而自外?公嫌于援上輙有避也。天子今益向公,所以格心于密勿之地,称不言而喻者,殆又进于是哉!不佞固跂予望之矣。

青藜阁初稿序始希仲守尚书仪部郎,所上宗藩封事凡数千万言,余得之伏读而叹曰:「世乃真有晁董哉!」借令不佞一旦预末议细旃之上,夫安能须防寝也?而防希仲所上事下大宗伯,不甚讐迁为尚寳卿,心厌之,请急归里。已稍稍出其诗所谓青藜阁初稿者,以属余勘校。未几而新都士人有为谋之梓矣。希仲书来曰:「是非余志也夫,是非余志也夫!」然而余不为之尼者,不以名计也,将以受诸先生裁,庶几于异日也。希仲诗五七言近体,长安中诸什多宏整而丽,七言翩翩自雄,独于五言古寄兴建安阮公间,至其为谢监视初日芙蓉,不知所上下。七言絶李供奉、王江陵遇之,当把臂入林矣。嘉隆而后,海内故多诗人,则亦多能知诗人。于余言合不合,亡论,顾独论所以名诗。意曰:「青藜者,汉中垒校尉向遇太乙老人事也。」中垒繇宗室子列九卿入賛尚书,备肺腑不为不遇,然于官数踬数起,所上书亦数上而数报闻,其慨然忧外戚之尾大而宗国之鱼馁,郁抑侘傺,不得已而托之九叹,以拟骚为志,则可念矣。希仲起民间,徒步取九列,以其职虞宗戚财用之交困,仁义俱屈而不胜,欲以其术变救之,言甚危,指甚美,而顾不甚雠。希仲果无意乎哉?夫中垒属在内而忧及外,希仲职在外而忧及内,俱不可不谓之忠。然使二君子才敛而托之空言而谓之文若诗,天下亦遂羣然而目之曰文人、曰诗人,此其时尤可念也。第今天子冲圣哲,辅佐之千载一时,赓明良而賛喜起,以此待希仲而诗亦无不可。若所云庶几异日者,不佞固从诸先生任之矣。

译《太宰杨公献纳稿序》这是少师、蒲坂杨公从前任吏部尚书时所进献、陈述的奏稿。肃皇帝在位时,北方边境正告急,杨公一次统帅宣府、大同,再次统帅蓟州、辽东,留下了统辖军务的奏议。后来南方又因倭寇告急,杨公两次出任大司马,留下了兵部奏议。天子正处于年高力衰之时,唯独听取杨公的意见。杨公所筹划的事情,早晨上奏,晚上便得到答复;因此敌人多次迁移王庭到大漠以北,倭寇首领也先后授首而死。故相子弟贿赂官吏,官吏便把受贿形成风俗。天子同皇后商量徐公,找到杨公这样的忠诚清正、明察廉洁之臣来作表率。杨公开始时停止兵部职务,改任吏部。一进入吏部,燕地士大夫每天早晨都战战兢兢;官署奉行职务而不敢为害,回去后便闭门养静;苞苴贿赂被当面拒绝,数百里以外天下的台、府、监、司都惴惴不安,只害怕那三尺法令。杨公专心致志于百姓,不向内顾虑。杨公的主要意旨在于选拔、提升天下贤能的士大夫,共同治理天下。肃皇帝时,操切专断的权力在皇帝手中,杨公便委婉地疏通其意;庄皇帝时,君主无为而行、对事情不置可否,杨公便直率地用言论使其志意得到落实。我没有能力为杨公效劳,只是私下看到奏疏中论说人才、表彰被埋没的德行,言辞流畅而意味深长;其中有批评弹劾之处,严峻得仿佛霜雪般寒冷。然而,他的本意始终不让所夺取的胜过所给予的。有所给予,这个人才乐于为朝廷效力;有所夺取,这个人便自爱而害怕公议。夺取不胜过给予,天下可用的人才就不会显得不足,而才干也总能有余。因此,给事中、御史封章弹劾某人时,多半唯唯诺诺,不敢争辩,因为他们认为不唯唯诺诺、不参与弹劾就必定会受到暗中中伤。杨公没有受到这种指责,只要考察那个人的志向、品行同国家大体有不合之处,就坚持己见。给事中、御史不敢因此说话,所以事情一定要听杨公裁定;退下以后又没有不佩服他的裁断的。即使给事中、御史说得不当,而皇帝有所责骂,杨公也必定委婉周旋,尽力为他们解说。皇帝不听,给事中、御史因罪罢去,杨公不久就一定在奏事中重新举荐他们。皇帝仍不听,杨公又像起初一样坚持;时间久了,皇帝没有不实行杨公所推荐之事的。天子考核国家财用,就舍弃户部而询问杨公;筹划边防,就舍弃兵部而询问杨公。杨公竭尽赤诚来应对,毫不自疑。即使不在其职而任两卿之官,也不敢以职务不同来质疑杨公;事情紧迫时,也没有不接受杨公筹算的。巡抚大臣远在万里之外,又是平生未曾接触的人,一旦因获罪而引退,杨公若有挽留,话语一定切中要害;有时用含蓄的言辞示意,有时托借事情申明规诫,无不如同提着耳朵当面教诲。甚至杨公列举两辅、十三部以及各郡国的官员空缺,并逐条说明要害,陈列利弊、地方风气和民间习俗,明白得仿佛指掌可见。杨公后来因为长期刚直而触犯新贵,辞政离去。天子思念他的功效,又从民间起用他,以太宰身份治理大司马事务。如今皇帝即位初年,杨公重新掌管吏部,因考核成绩优异晋升少师。杨公再次任吏部尚书时,距离第一次任职没有多久,官场上竞相进取而事情已经稍有变化。国家典章也有出入,杨公极力坚持;他所削减、培植的官员,只各自取其最为突出的,人人都自我磨砺、改正。杨公三任大司马,两任太宰,辅佐光亮三位皇帝,天下都把杨公的进退看作轻重。即使四方夷狄窥探,也因知道杨公安在而往往徘徊退避,不敢发作桀骜之气。杨公真是国家的柱石啊!巡抚吴地的张中丞肖甫得到杨公的奏稿,谋划刊刻流传,用来警戒百官,并教导那些继承杨公志向的人,于是请世贞作序。世贞推辞说自己没有才干,却又私下想到:诸葛武侯的忠勤,姚文献的开创济世,裴晋公、韩魏公的宏大持重,千年以后读他们的书,尚且还想为他们执鞭而不可得,何况杨公正处在我的时代,我怎么能置身事外呢?杨公大概厌恶援引上奏而常常有所回避。如今皇帝更加倾向于任用杨公,用他在机密近侍之地匡正君心;这种不用明言也能彼此理解的境界,大概又更进一步了吧!我本来就踮足翘首,盼望着这件事。《青藜阁初稿序》起初希仲任尚书仪部郎,所上密封奏章总有数千万言。我得到后伏案诵读,感叹道:“世上竟真有晁错、董仲舒这样的人吗!”假使我有一天得以参与细旃席上的末议,哪里还能片刻安睡呢?不久,希仲所上的事情交给大宗伯处理,皇帝不很采纳,只升任他为尚宝卿;他内心厌恶,请假回乡。后来他陆续拿出所作诗歌,题为《青藜阁初稿》,请我校勘。不久,新都士人有人替他谋划刊刻。希仲来信说:“这不是我的志愿啊,这不是我的志愿啊!”然而我不阻止这件事,并不是因为计较名声,而是想让它接受诸位先生的裁定,希望将来能得到改正。希仲的五言、七言近体诗,写长安的许多篇章大都宏整秀丽;七言诗轻快而自有雄气;唯独五言古诗,寄托情兴在建安、阮公之间;至于写谢灵运风格的篇章,如谢监所说“初日芙蓉”,真不知道应当把他置于上下何处。七言绝句若遇到李供奉、王江陵,便可以挽臂进入诗林了。嘉靖、隆庆以后,天下本来有很多诗人,也有许多人能够了解诗人。至于同不同意我的话,姑且不论;我只论他为什么把诗集命名为《青藜阁》。意思是说:“青藜”,是汉代中垒校尉刘向遇到太乙老人的故事。中垒本是宗室子弟,位列九卿,入朝辅佐尚书,身为皇室亲信,不能说不得志;然而他在官场上屡次受挫又屡次起用,所上的奏书也多次上呈而多次只得到“知道了”的答复。他感慨忧虑外戚势力过大、宗室国家如鱼受困,郁抑失意,无法排遣,只好寄托在《九叹》中,仿效《离骚》来表达志向,实在令人怜惜。希仲出身民间,徒步登上九卿之列,因为他所掌管的宗室亲戚的财用陷于困窘,仁义都屈曲而不能胜任,想用自己的方法改变并救济这种状况。他的言论十分激切,旨意十分美善,只是顾虑到并不十分被人理解。希仲果真是没有用心吗?中垒校尉的职责在内,却忧虑及外;希仲的职责在外,却忧虑及内;二人都不能不说是忠臣。然而,假使这两位君子收敛才华,只寄托于空言,把它们称作文辞或诗歌,天下人也就群起而称他们为文人、诗人了;这件事在当时尤其值得思考。如今皇帝年少而圣明,辅佐者千载难逢,君臣相继,明良相遇,以这种形势对待希仲,即使作诗也没有什么不可。至于所说的或许将来会有不同际遇,我本来就把它交给各位先生来负责了。

东壁遗稿序余幼则侍先恭人归其外王大父刘翁家。刘翁竒余而叹曰:「见孺子令我思蒋生。蒋生者,其妇弟焘仰仁也。仰仁故乐亭令,原用遗腹子,十一而补郡诸生,十四试应天文,誉驰诸公卿间。又三载而卒。当未卒时,尝梦上帝召为丹台记,以太夫人老辞,不得録而秘之。既卒而见梦于太夫人者非一。是时祝京兆希哲为外兄弟,叙其事甚详。」刘翁既为余言蒋生,已出一编示余曰:「此生公车业也。夫自国家设为四端以试公车士,而其最近理而逺格者,莫如经书义。自经书义名而文别为古今,若论而表而防,则亦古文辞之属耳。士又日降其格以传于经书义,总而名之曰时,而倍于古益逺矣。当成▯之际,吾郡独吴文定、王文恪二公能精于其业,间传以古意。今观生所譔着,其材气固亡能逾胜之,要亦有不尽倍古者,即不死奚可量哉?」京兆纪虽近诞,君子所罕言,然吾闻之:王子晋十五而示师旷以賔帝之期,林杰六嵗而文,十六而有驯鹤之异,而其化期则皆十七,盖并蒋生三也。岂天地美灵秀异之气,虽假之人而旋靳之?抑所谓十七者,其璞多未琢,而丹台帝辰之职为更宜耶?今年春与生之从子按察子徴遇于楚中,则所谓一编者已行世,而属余序其首。子徴意不忍泯泯生名耳,余则谓君今宦岳阳,岳阳时时有谪仙人防,倘问而得其所谓丹台记者,即兹编行而与吴、王二公并,亦土苴也。

弇州四部稿巻六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弇州四部稿巻六十八明 王世贞 撰文部

序十三首

新河集序新河集成诸颂,大司空朱公功者亡虑数百家,文亡虑数十万言。虽其言人人殊,要之大公功而危公之所以功不易,则若一也。世贞受而叹曰:「今之所羣然而颂公者,与昔之所齮龁公者,其人非耶?则何啻霄壤焉!」盖嘉靖末,河决而东注,自华山入飞云桥,截沛以入昭阳湖。于是沛水逆厯湖陵,以至谷亭四十里,其南溢于徐为浸,俱破漕。天子闻而闵之,咨于众,而得朱公以大司空兼御史大夫往治诸河。抚漕中丞、监司、守令悉受束,得一切便宜行事。众或谓濬旧河便,公独曰:「不然。夫黄河之为决也,若大盗然。汉武帝竭天下之力,至人主沈璧马,从官负薪石,而后仅胜之,而为立宣房宫,作歌以侈大其事。説者犹以为不若避之便。所以避之便者,河不与漕争道也。今河与漕争道矣,乃至欲隠河之害,引而为漕之利,是延大盗入室也。故势不得避,则逆而捍之;势得避,则顺而徙之。夫徙与捍之间,而吾识其説矣。」中丞盛应期者,尝议别创河南阳,折而南,东至于夏村,又东南至于留城,以通漕事。中废,公行求得故阯,喜曰:「是迂可避决,而近可漕也。」防之役夫可九万有竒,金钱四十万有竒,粟称是。条上之,报可。诸言濬旧河者交难公曰:「河性宁有常,及旧河独不能及新河耶?今朱公凿空而劳十万人之力,损县官之金钱数十万缗,粟称是一旦捐而予溃河,不知何以称塞也。」当是时,天子意不能无动,而独朱公屹然于橇檋畚牐之间,以与士卒共甘苦。诸伛偻胝胼之众,不以咨而以颂。天子亷知其状,乃稍益信公。逾嵗告竣,河亦引分去嵗漕受计如约。玺书娄下,赐金迁官加等。昔之所羣然而齮龁公者,转而为颂矣。自是更三朝,人主愈益唯朱公重重。在宫殿山陵,则公召而北;重复在河,则公复借而南。公且以司空百揆矣。乃集郡公卿大夫士。之言而梓之曰:「吾非敢以侈大如前人也。夫孔子之圣焉,从政而不免毁;公孙氏之贤,为郑焉而不免毁。且吾安知始?吾闻之汉将军充国之言曰:「吾年老矣,爵位已极,岂嫌伐一时事以欺明主哉?兵势,国之大事,当为后法。老臣不为陛下明言兵之利害,谁当复言之者?」夫进而疑功,退而疑名,乃不一避焉,而务为实,以示夫后之忧社稷者。何昔臣之忠笃恳厚若此?夫今而后知国家之于决河,在徙与捍之间也。河之为漕,害而不为漕利也。任事之贵勇,而任人之贵専也,则在兹集矣。夫是故世贞亦不以为公嫌,而为之序。」

译《东壁遗稿》序 我小时候曾随侍先恭人,回到她的父亲刘翁家。刘翁认为我奇异,叹息说:“看见这个孩子,使我想起蒋生。蒋生就是他妻子的弟弟焘仰仁。仰仁原任乐亭县令,父亲去世后才出生,十一岁补为郡中秀才,十四岁参加应天府乡试,声誉驰名于公卿之间。又过了三年便去世了。在他未死时,曾梦见上帝召他担任丹台记之职,他以母亲年老为由推辞,因此没有被录用,只把这件事秘藏起来。他死后,又不止一次托梦给他的母亲。当时祝京兆祝希哲是他的外兄弟,曾把这件事叙述得很详细。”刘翁对我说完蒋生的事,又拿出一部文集给我看,说:“这是蒋生参加公车考试的文章。自从国家设置四种标准来考取公车士人以来,其中最接近义理而又远离格式束缚的,没有超过经书义。自从有了‘经书义’这个名称,文章便分为古今;至于论说、表章、策问,也不过属于古文辞一类。士人又日益降低文章的标准,以迎合经书义,统称为‘时文’,与古文相比就更加遥远了。成化、弘治年间,我们郡中只有吴文定、王文恪二位先生精通这种文章,偶尔还用古意来写。如今看蒋生所作的文章,他的才气固然没有超过二位先生,但也并非完全背离古法;如果他没有早死,将来成就哪里能够估量呢?” 京兆祝希哲的记载虽然近于荒诞,是君子很少谈论的事,但我听说:王子晋十五岁时就向师旷显示自己将成为宾于上帝的人;林杰六岁能作文,十六岁又有驯服仙鹤的奇异之事,而他们应当化去的年限都是十七岁,大概与蒋生正好是三个人。难道天地间美好灵秀而奇异的气息,虽然借给人身,却很快又吝惜收回吗?还是所谓十七岁的人,多数璞玉尚未雕琢,而丹台帝辰的职务更适合他们呢?今年春天,我与蒋生的侄子按察使子徴在楚地相遇,当年所说的那部文集已经流传于世,他请我为卷首作序。子徴是不忍使蒋生的姓名默默无闻;我却说:你如今在岳阳做官,岳阳常常有谪仙人经过,假如询问而得到所谓丹台记,那么即使这部文集流传下去并与吴、王二公并列,也不过是尘土草芥罢了。《弇州四部稿》卷六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弇州四部稿》卷六十八 明 王世贞 撰 文部 序十三首 《新河集》序 《新河集》中收录的颂文,歌颂大司空朱公功绩的,大概有几百家;文章大概有几十万字。虽然这些文章各不相同,但总的来说,都是极力颂扬朱公的功绩,认为朱公建功不易,这一点却是相同的。世贞接受这些文章后叹息说:“如今群起颂扬朱公的人,难道不是从前群起诋毁朱公的人吗?如果是同一批人,那么前后的差别为什么竟如霄壤呢!”嘉靖末年,黄河决口向东流去,从华山进入飞云桥,截断沛水而流入昭阳湖。于是沛水倒流,经过湖陵,直到谷亭,长达四十里;其南面又在徐州泛滥成灾,全都冲坏了漕运。天子听说后很怜悯,向群臣询问,得到朱公,以大司空兼御史大夫的身份前往治理各条河道。漕运中丞、监司、守令全都受他节制,他可以根据实际情况自行处理一切事务。有人说疏浚旧河方便,朱公独自说:“不是这样。黄河决口,就像大盗一样。汉武帝耗尽天下力量,直到皇帝亲自沉下璧玉和马匹,随从官员背负柴薪石块,后来才勉强制服它;还为此修建宣房宫,作歌来夸大这件事。议论者仍认为不如避开它方便。所谓避开方便,就是不让黄河与漕运争夺河道。如今黄河已经与漕运争道了,却还想掩盖黄河的危害,把它引导成漕运的便利,这就如同把大盗引进屋里。” 所以,形势不允许躲避,就逆着水势抵挡它;形势允许躲避,就顺着水势迁移它。关于迁移与抵挡之间的关系,我已经明白其中的道理了。”中丞盛应期曾经建议另行开凿河南阳,转向南方,向东到夏村,再向东南到留城,以沟通漕运。这项工程中途废止,朱公后来寻访并找到了旧河道的遗址,高兴地说:“这里迂回,能够避开决口;距离又近,可以用于漕运。”防治工程需要役夫大约九万多人,钱财四十万余,粮食也与此相当。他分条上奏,得到批准。那些主张疏浚旧河的人纷纷责难朱公,说:“黄河的水性难道有固定不变的吗?到了旧河道就不能到新河道吗?如今朱公凭空开凿新河,劳费十万人的力量,耗损官府数十万缗钱,粮食也相当于这个数目,却一旦放弃而交给决口的河水,不知用什么来填补这个损失。”当时天子的心意不能没有动摇,只有朱公仍坚定地处在治河的工具、泥土和闸堰之间,与士卒共同甘苦。那些弯腰劳作、手足磨出厚茧的众人,不向他诉苦,反而歌颂他。天子明察得知实情,于是稍稍更加信任朱公。过了一年工程告成,黄河也被分流,去年的漕粮按照约定运到。诏书多次下达,赐金、升官并加等。过去群起诋毁朱公的人,转而歌颂他了。从此历经三朝,君主越来越看重朱公。宫殿和山陵有事时,朝廷召朱公北上;河道再次发生问题时,又借调朱公南下。朱公将要以司空之职总理百官了。于是他汇集郡中公卿大夫和士人的言论,把它们刻印出来,说:“我不敢像前人那样夸大功绩。孔子那样圣明,从政也免不了受到毁谤;公孙氏那样贤能,为郑国效力也免不了受到毁谤。况且我哪里知道这件事的开端?我听说汉朝将军赵充国说过:‘我年老了,爵位也已经到顶,难道还会嫌疑夸耀一时的事情来欺骗明主吗?军事,是国家的大事,应当成为后世的法则。老臣如果不向陛下明白说出用兵的利害,谁还会再说呢?’在进用时被怀疑功劳,退处时又被怀疑名声,却不因此回避,而务求做实事,用来昭示后来那些忧虑国家社稷的人。为什么从前臣子的忠诚笃厚恳切到了这种地步?如今才知道,国家面对黄河决口,也不过在迁移与抵挡之间作选择;黄河对于漕运,是有害的,不能把它说成漕运的便利。担当事务贵在勇敢,任用人才贵在专一,这些道理都在这部集子中了。因此世贞也不认为这会使朱公感到嫌疑,便为它作序。”

张肖甫集序世宗朝,而肖甫为令,滑则从其旁大府守,攀龙防已繇髙第八郎,户部则又从他曹郎中行臣防而不佞,世贞亦与焉。是时攀龙軰廹言诗,而肖甫稍稍兼吏道。其令滑循良为天下最,非久輙散去。盖二十年而不佞起家副宪,饬魏兵,则其后更一人,肖甫代。后稍迁长山西臬,则其后复更一人,肖甫代。迨不佞庐居,而肖甫以御史中丞来抚吾吴矣。一再过从,脩布衣饮懽甚,而间出所着诗文若干巻以示曰:「子以为奚若?」不佞受而读之,而后乃悉肖甫也。夫文章之与吏道,其究若霄壤然,然其精内通而无所不容者,物情也。故辞士之为辞,以所见无非辞者,必欲求髙吾思逺,出于物情之表而后快;法吏之为法,以所见无非法者,颠倒束缚于三尺之末,而不能求精于物情之变而后安。彼无论其不相通而已,其所以为辞者偏,而所为法者拘也。故举尹翁归、朱愽辈而授之管,知其无当于语;千里之竹,百吏之牒,以授嵇阮、李孟诸公,恐亦未暇辨也。度肖甫宦迹满天下,所至赫赫声流吏民间,然其大指不为法困,以物情有当足矣。其防迹满天下,山川土风,眺览酬应,日接于吾前,而日应之。语法而文,声法而诗,舂容而大,寂寥而小。虽所探适结搆者不一,然大要不欲出物情之表而后快也。境有所未至,则务伸吾意以合境;调有所未安,则宁屈吾才以就调。是故肖甫之才恒有余,而意无所不尽。为其剂量吾党之间,能去太甚而独称通明士者,固不特文章已也。肖甫家铜梁,为蜀人。蜀挟岷峨之秀,滙为大江,以故多文章知名,若司马长卿、扬雄、王褒其人然,于政术寥寥焉。彼岂亦求髙其思于物情之表者耶?今搢绅大夫称公卿之业,则无如西京,而其于文章亦不能无推西京。肖甫甫盛未艾,所以益究二端之际,以不朽后世者,不佞固为日待。也因稍为论叙之,云尔。

凌▯旻赫蹏书序王子曰:盖余尝为吴兴凌大夫叙书牍云。居数嵗而复为大夫孙▯旻序。所谓赫蹏书者,何以称赫蹏也?按班史赵后传,箧有裹药二枚,赫蹏。应劭释曰:薄小纸也。▯旻之为书,大者数百千言矣。称赫蹏,示抑也。夫何以再为凌氏叙书牍也?凌之先至▯旻,业文章无虑数辈,而独▯旻与大夫最着。度▯旻与大夫他文无虑十余种,而独书牍最着。夫书牍何以最他文也?人固有隔千里,异胡越大之不能抒丹素,细之不能讯暄凉矣。得尺一之札而若觏,是以笔为面也。有卒然讷于口,不能以辞通矣,归而假尺一之札上之,而若契,是以笔为口也。故夫他文之为用方,而书牍之用圎也。意不尽则文尽则止,繁简因浓淡而摹,而不务强其所未至。故夫它文之为体方,而书牍之体圎也。书牍之所称,最他文有以也。盖▯旻之于他文工矣,意独爱其所撰书牍,既抑而名之赫蹏,而顾以序请曰:「不幸有霜露之恙,即一旦不讳,谁为定予言者?」夫▯旻之年甫二十四,舍而就医药,何恙不已而戚戚焉?身后之是虞,以予之倍年而长▯旻者,何觊哉?虽然,子产蕞尔郑耳,一辞命之善,而晋楚视为宾国而不敢易,至于今诵之不衰。▯是多贤豪长者防有所折行而事之者,宁非书牍力也?▯旻即不尽假是以为天下后世知,然所以知▯旻者,要在是乎哉?

译《张肖甫集》序 世宗在位时,肖甫任县令;我当时在滑县,跟随当地大府的长官任职。攀龙已经由科举高第升为八郎,户部又有郎中行臣防和我,世贞也在其中。当时攀龙等人急于谈论诗歌,而肖甫渐渐兼通吏治。他任滑县县令时,政绩清明,成为天下最好的县令,不久便调任离去。大约过了二十年,我出任副都御史,整饬魏地军务;此后换了一人,肖甫接任。后来我又升任山西按察使;此后再换一人,肖甫接任。等到我居家守制时,肖甫以御史中丞的身份来巡抚我们吴地。我们一两次来往,像平民朋友一样饮酒欢聚,他间或拿出所作的几卷诗文给我看,说:“你认为怎么样?”我接过来读过,才完全明白这就是肖甫的文章。文章与吏治,最终看来仿佛天壤之别;然而它们内在的精微相通而无所不包的,都是人情物理。因此,辞士写文章,所见无不是文章,必定要追求提高思想、超越物情之外才感到痛快;法吏制定法律,所见无不是法律,被束缚在法律条文的末节,却不能探求物情变化的精微,才觉得安心。他们不必说彼此完全不相通;只是辞士的文章偏于追求高远,法吏所作的法律拘泥于条文而已。〔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尺〕 所以,假如把尹翁归、朱博之类的人交给文士来写,必然知道这不合于文辞;即使把千里之竹、百吏的文牍交给嵇康、阮籍、李白、孟浩然诸公,恐怕他们也没有空闲去辨析。估量肖甫的仕宦足迹遍及天下,所到之处声名赫赫,流传在官吏百姓之间;但他的大旨不受法律困扰,因为只要合乎人情物理就足够了。他任职的足迹遍及天下,山川地理、地方风俗、登临览胜和酬答应对,每天都呈现在我眼前,他也每天对此作答;说到法律便写成文章,按照法度发声便写成诗,篇章大的从容宏阔,小的幽静简约。虽然他所探取并结撰成篇的内容各不相同,但总的来说,都不愿脱离物情之外而求快。境界有未能到达的地方,就努力伸展自己的意思去与境界相合;声调有不协调的地方,就宁可委屈自己的才华去迁就声调。因此肖甫的才华总是有余,而他的心意无所不尽。就他能在我们这一群人之间调节分寸,去掉过分之处而独称为通达明白的人来说,当然不只是文章方面如此。肖甫家在铜梁,是蜀人。蜀地兼有岷山、峨眉的秀美,汇成大江,因此多有以文章闻名的人,如司马长卿、扬雄、王褒之类;但在政治谋略方面却很少有成就。难道他们也是因为追求把思想提高到物情之外吗?如今士大夫称道公卿的事业,没有比西京更高的;他们谈论文章,也不能不推崇西京。肖甫正当盛年,事业还没有达到尽头;他将来怎样进一步探究文章与吏治之间的关系,以使自己流传后世,我本来就每天等待着。现在也因此略作论述,写下这些话。《凌玄旻〈赫蹏书〉序》王子说:我曾经为吴兴凌大夫作过书牍集序。过了几年,又为凌大夫的孙子玄旻作序。所谓“赫蹏书”,为什么称为“赫蹏”呢?考察《汉书·赵后传》,说箱子里有两枚包药的东西,称作“赫蹏”。应劭解释说:是薄而小的纸。玄旻所作的书信,大的有数百上千字,却称为“赫蹏”,是表示谦抑。为什么我又一次为凌氏作书牍集序呢?凌氏从先人到玄旻,擅长文章的大概有好几代,但只有玄旻和他祖父最为著名。估量玄旻和祖父的其他文章有十多种,唯独书牍最为著名。书牍为什么比其他文章更著名呢?人本来有相隔千里、远如胡越的时候,大则不能抒写心中赤诚,小则不能问候寒暖。得到一封尺牍,就仿佛亲眼相见,这是把笔当作面容。有的人突然口舌迟钝,不能用言辞交流,回去后借一封尺牍呈上,就仿佛彼此契合,这是把笔当作口舌。所以其他文章的功用是方正专一的,书牍的功用却是圆融灵活的。意思没有说尽,文章就停止;繁简随着情意的浓淡来摹写,不勉强表现自己尚未达到的地方。因此,其他文章的体制是方正的,书牍的体制是圆融的。书牍之所以比其他文章著名,是有原因的。玄旻写其他文章本已很工巧,但他特别喜爱自己所写的书牍,既谦称其为“赫蹏”,却又请我作序,说:‘不幸遭遇霜露之病,假如有一天我突然去世,谁来为我订正文章、评定言论呢?’ 玄旻年纪才二十四岁,放下文章而去求医问药,有什么病不能治好,却这样忧惧不安呢?担心死后的事情,而我年长玄旻一倍,又能有什么可图求的呢?即使如此,子产不过是小小的郑国人,却凭一篇辞令写得好,使晋国、楚国把郑国看作宾国而不敢轻视,直到今天人们诵读它仍未衰绝。玄旻这部作品中有许多贤豪长者,若不是有值得人们折节相交、奉事他们的地方,难道不是书牍的力量吗?即使玄旻不完全借助书牍来使天下后世了解自己,那么人们了解玄旻的根本,不正在这里吗?

检斋遗稿序嗟乎!天固有定,有不定哉?君子幸而值其定,不幸而值其不定。然所谓定者何寡,而不定者何众也?当成化末,李孜省窃天宪,而万眉州隂附之。天下之士气日削其八九于二奸之门,而值天子即大位,方欲有所更署,台谏噤莫敢先发。而麻城李君以一进士独奋然上书,大略谓人主之法不可防,而权不可下移,宜裁抑中贵人,广言路,正纲纪,一风俗,且荐故尚书河州王公竑、三原王公恕可大用,南京刑部郎林公俊、思宁司理王公纯直言当褒显。时中贵人恚,叚诏召公入左顺门诘责甚峻,公不为动,所以条对甚辨,犹坐谪丞咸宁。而亡何,三原公拜太宰,贤公擢为兵部职方主事。公主事仅十余日,而以吉舍人文疏忤防,逮株累谪兴隆卫经厯兴隆故鬼方地也,公不鄙夷其吏人,而为之爬搔其垢数据理上事,台省咸报可。当是时,天下向慕公之风采,若景星庆云,以为旦夕且柄任,而公竟用入贺至商河溺死矣。其同公志而最贤者,邹先生智,由庶吉士谪至石城,以寒死;丁先生玑,由中书舍人谪稍迁至蜀臬,亦以溺死。夫中贵人大臣能窃天宪以谪斥公辈,而所谓寒死溺死者,则非其所能办也。曽未几而天子大覸,习政治,耆喆登用,相与脩虞夏明良之业,即欲有所建白者,不能出其智以髙于一时,已成之政,毛举细过,即有之而亦不能大有所指摘,欲有忤而名髙也者,骊龙之颔已去,其脩鳞无所繇而就其名。当是时,贤者之天定不十余载而又变矣。是故属天之未定也,不特小人之所巧排而峻诋,往往与天合,而天亦巧为之用,若所以死公及邹丁二先生者然。借令公不死,亦不过▯正间一名大臣而已。距于今使人竦然闻公名而髪立,读公文与遗事,惋然而心痛,奕奕韡韡,精神流行于三楚而有不死者,天亦未可不谓定也。公为诗文,咸明婉有致。其于奏疏、公檄,剀切中事,机虽再遘贬隣,鬼魅杂侏鴃,无几微不平之气,亦不以迁客自髙旷佚于职。乃其直节素志,隠隠溢毫素间,亦自不容掩也。公殁且九十载,而世贞宦防楚,公之孙某出其集,而属为之序,因得以卒业焉。独世称公成进士时,万眉州使其孙文璧邀致其家,题画鸠,公为诗讥切甚着,眉州衔之切骨。今其语不存,岂遗之耶?抑有所讳耶?世贞不敏,为叙所以,而因叹夫天之定不定,不足以忧贤者,而忧世道也。

古四大家摘言序周衰,天子之统散,而列国经统散,而诸子家言各持其彊以相角,其民人日谻于干戚,而为士者日析于觚舌,然大要以顜析利害,竞长短于蛮触而已。独荘、周、列、御寇者出,而跳于一切之外。荘生之为辞洸洋猋忽,权谲万变,列氏时出入而稍加裁。至汉而淮南子出,其言不尽繇一人,其所着载兼括道术事情,最号总杂而文最雄。乃左氏则采缉鲁史而自属以已法,以为春秋翼,盖天下之称事辞者宗焉。汉又衰浸淫而为六代,彼六代者见以为舍璞而露琢,不知其气益漓而益就衰。昌黎、河东氏之所谓振起六代之衰,欲以追四子而犹未逮也。宋则庐陵、临川、南丰、眉山者稍又变之,彼见以为舍筏而竟津,不知其造益易而益就下。明兴▯正间,学士先生稍又变之,非先秦西京弗述,彼见以为溯流而获源,不知其犹堕于蹊也。夫所谓古者,不能据上防以厌羣志,而一时轻敏之士乐于宋之易搆而名易猎羣。然而趣之其在嘉靖间而晋陵为尤甚。闽人施君某来莅郡,即出其手所纂荘、列、左氏、淮南四家语之尤精者,以属诸生华露而梓之。曰:“吾敢谓足以蔽先秦西京乎哉?谓足以例也,敢以是而废宋乎哉?欲习宋者,知宋所繇来也。”夫习宋者以易而猎易,思易而不得于防极,必厌名易而无当于实极,必败,未有不自悔者也。夫宋所繇来者,非它,也是四子之遗法也。则又曰:“夫习耳者,其以左之诬,荘、列之诞,淮南之驳讥余哉?”余非龊龊为理道设也,其以余之删而谓余割裂哉?余不欲以其瑕受摘也。华生既梓而将施君之命而问叙于予。夫施君惠政着晋陵不易,屈指数窃以为无大是举,能使习宋者进而求之古,晋陵学士大夫将尸而祝之矣。

译《检斋遗稿》序 唉!上天本来有确定的安排,难道也有不确定的时候吗?君子幸运时便遇到它确定的时候,不幸时便遇到它不确定的时候。然而所谓确定的时候为什么这样少,不确定的时候为什么这样多呢?成化末年,李孜省窃取天子的权柄,万眉州暗中依附他。天下士人的正气,日益在这两个奸人的门下削弱了八九成。适逢天子刚即位,正想有所改革,台谏官却噤声不敢首先发言。只有麻城李君凭一名进士的身份独自奋然上书,大意说君主的法度不可败坏,权力不可向下转移;应当裁抑宦官,扩大言路,整顿纲纪,统一风俗;并推荐前尚书河州王公竑、三原王公恕,说他们可以重用;又说南京刑部郎林公俊、思宁司理王公纯直言敢谏,应当加以褒奖显用。当时宦官恼怒,假借诏令召公进入左顺门,严厉责问;公不为所动,因此分条答辩,论说十分明白,仍然获罪,贬为咸宁县丞。不久,三原公被任命为太宰,贤者又被提拔为兵部职方主事。公任主事才十多天,就因为吉舍人文疏触犯权贵,被逮捕并牵连贬为兴隆卫经历;兴隆原是鬼方之地。公不鄙视当地吏民,反而为他们清理污弊、据理上奏,台省官员都答复说可以。当时天下人仰慕公的风采,把他比作景星庆云,认为他早晚将掌握大权;然而公竟因入朝祝贺,走到商河时溺水而死。他志向相同而最为贤能的邹先生智,由庶吉士贬到石城,因寒冷而死;丁先生玑,由中书舍人贬职,后来稍稍升迁到蜀地按察使,也因溺水而死。宦官和大臣能够窃取天子的权柄,贬斥公等人;至于所谓冻死、溺死,却不是他们能够安排的。不久之后,天子大为觉醒,熟悉政务,老成贤哲被任用,大家共同修明虞舜、夏禹时代君臣相得的事业。即使想有所建言,也不能拿出超过一时的才智;对于已经形成的政事,只能罗列细小过失,即便有所指摘,也不能有大的批评;想要以忤逆而获得高名的人,已经失去了骊龙颔下的宝珠,无法凭借修长的鳞片来成就自己的名声了。在这种时候,贤者的天命刚确定了十多年,又改变了。因此,当上天的安排尚未确定时,不只是小人巧妙排挤、严厉诋毁,往往与天意相合;天意也会巧妙地借他们之手行事,就像使公以及邹、丁二位先生死亡一样。假使公不死,也不过是弘治年间的一名大臣而已。到了今天,人们听到公的姓名仍会悚然惊惧、毛发竖立;读他的文章和遗事,惋惜悲痛;他的光彩充盛,精神流行于三楚而没有消亡,上天也不能不说是有确定的安排。公所作诗文,都明白婉转而有情致。他的奏疏、公文,切中事情而直截恳切;即使屡次遭遇贬谪,邻近之地又有鬼魅般的人物和侏儒般的蛮语,也没有丝毫不平之气,更不以迁客自高,放纵而荒废职务。然而,他一贯的刚直节操和志向,仍隐隐流露在笔墨之间,自然也无法掩盖。公去世将近九十年,世贞任职楚地时,公的孙子某拿出他的文集,请我作序,我因此得以完成这项工作。只是世间传说公考中进士时,万眉州曾让他的孙子文璧邀请公到家中,题画鸠,公作诗讥刺得十分明显,万眉州因此对公恨之入骨。如今这首诗的文字没有保存下来,难道是遗失了吗?还是有所忌讳而删去了呢?世贞才智不敏,姑且叙述此事,并由此感叹:上天的安排是否确定,不足以使贤者忧虑,却足以使世道忧虑。《古四大家摘言》序 周朝衰落后,天子的统绪散乱;列国的经统也散乱,各家诸子的言论各自坚持自己的强项而相互争辩。百姓日益陷入战争,士人日益沉溺于琐碎的辞辩,但总的说来,不过是分析利害,在蛮触般的细小争端中竞比长短而已。只有庄周、列子、御寇等人出现,跳出了一切争辩之外。庄子的文章浩荡纵横、变化迅疾,权变诡谲而千变万化;列子有时出入其中,又略加裁剪。到汉代,淮南子出现了;他的言论不完全出自一人,所著内容兼收道术和世事,最称杂博,而文章最为雄健。至于左氏,则采集编次鲁国史书,按照自己的方法贯串起来,作为《春秋》的辅翼,天下谈论记事文章的人都尊奉它。汉代又衰落,逐渐流变为六代文学;六代文学被人认为是舍弃璞玉而显露雕琢,却不知道文气越来越浅薄,也越来越走向衰败。韩愈、柳宗元所说的振兴六代衰颓,想追赶四位先秦作家,却仍然没有达到。宋代,庐陵、临川、南丰、眉山几家又稍稍改变文风;他们以为已经舍弃渡河之筏而终于渡过了津口,却不知道创作越来越容易,也越来越低下。明朝兴起后,弘治、正德年间的学士先生又稍稍改变文风;他们不述说先秦和西京以外的文章,以为这是溯流而寻得源头,却不知道仍然落入了小径。所谓古文,不能凭借高深的气势压服众人的志趣,而一时轻快敏捷的士人喜欢宋代文章容易构造、名声容易猎取。然而这种风气到了嘉靖年间尤其盛行,晋陵更为严重。福建人施君某来任郡守,便拿出亲手编纂的《庄子》《列子》《左氏》《淮南子》四家文章中最精粹的部分,交给诸生华露刊刻。他说:“我哪里敢说这部书足以包罗先秦、西京文章呢?我只说它足以作为范例,难道敢凭此废弃宋文吗?只是希望学习宋文的人知道宋文从哪里来。”学习宋文的人因为它容易而追求容易,想求简易却得不到文章的根本,最终必然厌恶徒有其名的简易而不能符合实际,必然失败,没有不后悔的。宋文所由来,并没有别的,就是这四位先秦作家的遗法。施君又说:“学习宋文的人难道会因为《左氏》的虚饰、《庄子》《列子》的荒诞、《淮南子》的驳杂而讥笑我吗?”我并不是拘谨地为义理设置条框;他们难道会因为我删削文章而说我割裂原文吗?我只是不想让文章的瑕疵成为别人指摘我的理由。华生已经刊刻此书,准备奉施君之命来向我请序。施君在晋陵的惠政显著而不可改变,我屈指数来,私下以为没有比这一举措更大的功劳了;如果能使学习宋文的人进一步探求古文,晋陵的学士大夫将会为他立尸设祠来祭祝。

郭光禄南征实録序夫嘉靖之季,则余所难言哉!天子北急敌,士大夫餙而谈敌;南急倭,士大夫饰而谈倭。唯上亦以其饰之也,稍急则士骤而重,稍已则士忽而轻。而又防称将相者,不比而防则角而嫉,防则乗难而借行其爱,嫉则乗难而借行其恶。爱恶胜而天下之才望,旦铸而夕铄而不自觉。盖是时,吾友有郭君静甫云:君为御史,而大司徒欲益三吴赋,君争之,彊辨之疾,以是忤防,出令闽中。未几,召入郎都官部,超拜驾部郎中。方议大举逐倭,而司空赵某者,故相严客,自诡得上意,奋身请受署为元帅,驭其师,报可。相严廹欲就赵功,而虞其弗支也,以君数言兵事,器之俾防佐其画。君日夜驰至军,鼓舞吏士,前破倭焚杀,大酋海等卤获以万计。防上君,仅用文吏格,迁佐光禄。而军中选愞,隂请媾者,挟幸觊有所干没者,俱以不便君故,交互为相严诬君隂私以见左,而君事去矣。相严既用言者谪君,复用考功法覈罢,未已而属给事御史刺摭君罪,亡所得然,亦竟夺其职归。君归,絶口不复及南征事,益莳花木,引泉构石,斥买书籍以自娱。盖又十六年,而余北上,君手一编见属曰:「子为我序之,吾以纪南征始末耳。」固向者所絶口不谈也。问胡以今及也?则自循其发曰:「种种矣,而岂以吾厌世弃耶?光禄一尚食臣,御史小黙,能得之,吾岂忍以七尺博五品?浙之役,聊以伸臣分耳。今吾猥被上恩,复故秩以寄息渔樵之上,于愿逾矣。吾安用喋喋为?第用兵国家大计,隂媾者几纵虎于藩落之内,而授之噬干没者,借口贵近而齮任事之臣,豪杰不遂解体耶?且也天下知相严之器我,而不究其后,谓我为相严者;相严知司空赵之外许我,而不覩其衷,谓我为司空赵者;司空赵外许我战,而中实馁,以我为形之者,而交恶我,抑何其自相盩戾也?吾所以有兹録者,欲为异日,东南大计地耳。盖余悚然而作曰:「夫嘉靖之季,则余所难言哉!」虽然,君故言之晳矣,请授简。

檇李往哲列传序今天下称文献,独甲吾吴郡,而钱唐居其乙,顾嘉兴当二方之中地,独坦衍饶水稻禾蚕桑组绣工作之技,衣食海内弗尽,而人物则自明兴以及今嘉万之际,益彬彬矣。乃至纪郡乗者,多阙略弗备,而防其郡人戚元佐氏,以文学着兰台建礼之籍者数年,而以尚玺大夫请急归,居闲无事,乃益摉考故家琬琰之籍,暨耳目所见闻,人别叙次,凡若干巻,目之曰《檇李往哲列传》。春秋书于越败吴于檇李,即此地也。不及明以前者为逺,故逺易诬也。戚君意以其郡先达若程中丞之死义,项襄毅潘司寇之勋勚,郑荘简之政术,吕文懿屠宫谕之文学,则学士大夫类能言之,然往往袭声而不得其要领。鼎显崇钜之臣,或相率阿私所好,而其他饬亷防循为吏师帅,直谏明职,归而食贫,老死田畆者,亡论其事何若,语之人姓名,人弗问矣。戚君所以惧而有此书也。昔者王仲宣为《英雄记》,意欲以其时重于古襄阳之传《耆旧》汝南之传《先贤》,则欲以其地重于天下。戚君生檇李,能使檇李之人重称明,学士大夫能使明之檇李尤重,不亦雄志跨昔哉。戚君不独核于事,又能嫺脩于文辞,尔雅钜丽。夫以太史公得短长,而其叙战国之防臣侠烈炳乎跃如者,不若春秋诸世家之寥寥也。班孟坚之纪西京,则子骏为多,龙门兰台之客,异时有绍明其业者,于檇李亡劳笔削矣。夫

潘润夫家存稿序盖济南有李于鳞云。而于鳞所亟称者,非王生六七辈,则其乡人许殿卿、潘润夫、袭克懋也。殿卿故善王生,而防于鳞没。王生自岭右召过广陵,一日而识克懋,若润夫。既以内悲夫逝者,而又各自幸于鳞之所亟称者,身相及也。居久之,润夫以其诗若干巻属王生叙曰:「敢徼灵于先友,以不朽于下执事。于乎!不佞何言哉?吾吴中盛文献,彬彬阛阓诗书矣,然好推尊其时显重者耳。传而共为其名,以故一徐庾出而语语月露,一元白贵而人人长庆。沿好成格,沿格成俗,而不可挽也。」乃润夫称为于鳞,日相倡和,然往往随发而自尽其才,随遇而竞标其致,各骋于康荘之途,而无犯辙。以故读润夫诗者,知为润夫诗,已为润夫行;诗者行润夫诗,已自是而济南之诗无阿格也。不亦善哉!润夫起家邑官,数敭厯卿牧京兆,以至贰转运。夫夫隆万间循吏也,岂其以是雕虫沾沾且也?目之曰《家存稿》,而以属王生叙,亦岂刺促为名计?识其善于鳞而不必傅于鳞以传者,以见志耳。殿卿、克懋各有集,大防亦类是。

译《郭光禄〈南征实录〉序》嘉靖末年,那真是我难以说出口的时候啊!天子在北方急于应敌,士大夫便装饰言辞谈论敌情;南方倭寇紧急,士大夫又粉饰言辞谈论倭寇。上面也只把他们的粉饰当真,局势稍微紧急,士人便骤然受到重视;局势稍稍缓解,士人便被忽视。而且,称为将相的人,彼此亲近时就结党,彼此疏远时就争斗嫉妒;亲近时趁困难借机施加恩惠,嫉妒时趁困难借机施加恶意。爱恶之情压倒一切,天下有才望的人,早晨铸成声誉,晚上便销毁声誉,自己还没有察觉。当时我的朋友中有郭君静甫。郭君任御史,大司徒想增加三吴的赋税,郭君据理争辩,强硬而急切,因此触犯权贵,被调出任闽中县令。不久召入朝任都官部郎中,破格升为驾部郎中。当时正商议大举驱逐倭寇,司空赵某原是权相严嵩的门客,自称得到皇帝的信任,挺身请求受命担任元帅,统率军队,皇帝批准了。严嵩想迫切成就赵某的功劳,又担心他不能支撑,因为郭君多次谈论军事,器重他,便让他辅佐赵某谋划。郭君日夜兼程赶到军中,鼓舞官吏士卒,先后击破倭寇,焚烧杀戮,俘获大酋海等人,缴获以万计。赵某上奏推荐郭君,朝廷却只按文官资历任用,升为光禄寺丞。军中那些怯弱之人,暗中请求议和;那些妄图借机谋取私利的人,又都因为对郭君不利的缘故,彼此串通,在严嵩面前捏造郭君的隐私过错来陷害他,于是郭君的军事事务被罢免了。严嵩既借言官之口贬谪郭君,又按照考功法核查罢免他;事情还未完,又指使给事中、御史搜罗郭君的罪过,却没有找到什么实据,最终仍然夺去他的官职,让他回乡。郭君回乡后,闭口不再提南征之事,更加种植花木,引泉叠石,花钱购买书籍来自娱。又过了十六年,我北上,郭君亲手拿出一部书请我作序,说:“请您为我作序,我只是想记载南征的始末。”这正是他从前闭口不谈的事情。我问他为什么如今又提起,他便抚摸自己的头发说:“已经斑白了,难道是因为我厌弃世事了吗?光禄寺不过是一个掌管膳食的官,御史不过是小小的默默之职;即使能够得到它们,我难道忍心拿七尺之躯去换取五品官吗?浙江的战事,只是姑且尽到臣子的本分罢了。如今我蒙受皇上的恩惠,恢复原来的秩禄,得以在渔樵生活之上寄托余生,已经超过我的愿望了。我哪里还需要喋喋不休呢?只是用兵是国家的大计。暗中求和,几乎等于把老虎放进藩篱以内;授予那些谋求私利的人借贵近之人的名义来攻击任事大臣的机会,豪杰之士难道不会因此离心离德吗?况且天下人知道严嵩器重我,却不探究后来的事情,便说我是严嵩一党;严嵩知道司空赵某表面上许诺我,却看不见他的内心,便说我是司空赵某一党;司空赵某表面上许诺让我作战,内心其实胆怯,却把我当作炫耀他的人,反而联合起来憎恨我,这岂不是彼此自相矛盾吗?” “我之所以写下这部实录,是想留给将来,作为东南军事大计的依据。”我听后悚然起身,说:“嘉靖末年,那真是我难以说出口的时候啊!”即使如此,君已经把事情说得很明白了,请把书稿交给我吧。《檇李往哲列传》序 如今天下称论文献,只有我们吴郡居第一,钱塘居第二;但嘉兴处在这两个地方的中间,土地平坦宽广,盛产水稻、禾苗、蚕桑、丝织刺绣和各种手工业,衣食供应天下还不完;至于人物,从明朝兴起直到今天嘉靖、隆庆年间,也越来越文雅有才了。然而记载郡志的书籍,大多残缺不全;恰好该郡人戚元佐,凭文学才华在兰台、建礼等典籍中任职多年,后来以尚玺大夫身份请假归乡,闲居无事,于是更加搜集考察故家收藏的碑铭典籍,以及自己耳闻目见的资料,分别为人物作传叙述编次,共若干卷,题名为《檇李往哲列传》。《春秋》记载越国在檇李打败吴国,说的就是这个地方。不涉及明代以前的人物,是因为年代太远;年代越远,越容易失实。戚君认为,本郡前代名人如为义而死的程中丞,建立功勋的项襄毅、潘司寇,擅长政术的郑庄简,以及精通文学的吕文懿、屠宫谕,学士大夫大都能谈论;然而往往只是沿袭传闻,并不能掌握他们的要领。至于那些地位显赫、名望崇高、权势巨大的大臣,有时相互结党,迎合自己的爱好;其他整饬廉政、安抚百姓、成为官吏表率,直言进谏、恪尽职守,归乡后贫困生活、老死田野的人,不论他们的事迹如何,即使向人说起他们的姓名,也没有人过问。这就是戚君感到忧惧而写下此书的原因。从前王仲宣作《英雄记》,本意是想使当时的人物在古代襄阳《耆旧传》、汝南《先贤传》之后获得声望,又想使自己的地方在天下获得声望。戚君生于檇李,能够使檇李的人物在明代更受重视,使明代的檇李在天下更加重要,这难道不是志向雄伟、超过古人吗?戚君不只核实史实,还能把它们妥善组织成文,典雅而宏丽。司马迁虽然长于衡量人物得失,但他叙述战国游说之臣和侠义豪烈之士,写得光彩跃然,仍不如《春秋》诸世家的简略记载。班孟坚记述西京人物,功劳多在子骏;后世兰台、龙门的宾客,如果有人继承并光大他们的事业,那么檇李就不必再费笔墨删定了。《潘润夫家存稿》序 济南有个李于鳞。于鳞极力称许的人,除了王生六七人之外,就是他的同乡许殿卿、潘润夫、袭克懋。殿卿原来与王生交好,后来在于鳞去世时,王生从岭右被召回,经过广陵,一天之内便认识了克懋和润夫。王生一方面为逝者悲伤,另一方面又庆幸自己与于鳞极力称许的人在世间相逢。过了很久,润夫把自己的几卷诗交给王生作序,说:“冒昧借先友的声望,希望在您的笔下获得不朽。唉!我还能说什么呢?我们吴中盛产文献,街巷中到处都是诗书,但只喜欢推尊当时显赫而地位尊贵的人。一个徐庾出现,句句都说月露;一个元白受到尊崇,人人都写长庆体。沿着爱好形成格式,沿着格式形成风俗,便不可挽回了。”润夫被于鳞称许后,天天与他唱和;但往往随着兴发便竭尽自己的才华,随着遭遇便竞相表现自己的情致,各自在宽广的大道上驰骋而不互相冲撞。因此,读润夫的诗,知道是润夫的诗;即使写的是润夫的行事,也已经成为润夫的诗;这样,济南的诗便没有阿谀陈套之气了。这不是很好吗?润夫从县级官职起家,多次升迁,历任卿、京兆牧,直到担任转运使副职。他本来就是隆庆、万历年间的循吏,难道会因为这些雕虫小技而沾沾自喜吗?把文集题作《家存稿》,并交给王生作序,难道也是急急忙忙地谋求名声吗?这是为了表明:他懂得欣赏于鳞,却不必依附于鳞才能流传。殿卿、克懋各自有文集,大概也都是这种情况。

黄淳父集序甲戌春二月,余入领太仆,过淳父。是时淳父病矣,而强起纳拜曰:“夫余殆已矣,敢以不朽累子。”寻呜咽不能竟。盖又三月而淳父殁。其息某以其所着集请曰:“先子志也。”淳父自少为诸生,即以古文辞着声,而其于诸生业亦不废。试凡数上,輙报罢。最后有所不得意,遂谢诸生归。淳父既不袭儒衣冠,又不具隠居衣冠,即楚服而见达官长者,自如也。所为颂、雅、骚、选、赋、诔之属,始务以精丽宏博自喜。中年防白下,稍变而趣澹辞雅调,然其意不能无为工。晩节益自喜为工。语自淳父之工语出,而诸郡中名能诗者争传写之,纸为贵。嘉隆之际,即东南诸诗人不能先淳父而指屈也。淳父固絶口不及一第,顾其中不能无恨之意,托冲举黄白之术以少伸其志,而行之輙不讐,竟怏怏而死。居恒计衣食不能卒嵗,而后先所蓄置古敦彛、法书、名画,即号好事家不能过也。淳父负耿介有至性,其他行甚多,余不叙。叙其诗曰:“士业以操觚,无如吾吴者,而其习沿江左靡靡,或以为土风清淑而柔嘉辞亦因之。北地、武功诸君起中原,自厉其格以求合古,而不能尽释其豪踈之气。吾吴有徐廸功者,一遇之而交,与之剂亦既彬彬矣,而不幸以蚤殁。乃淳父能剂矣。夫辞不必尽废旧而能致新,格不必步趋古而能无下。因遇见象,因意见法,巧不累体,豪不病韵,乃可言剂也。”今吴下之士与中原交相诋,吴习务轻俊,然不能不推淳父之精深;中原好为豪,亦不能以其麄而病淳父之细者。淳父真能剂矣。淳父之皇考曰五岳公,博雅知名士,其所著书亦余序之。五岳公务博综,而淳父善専诣,乃余于淳父言尤无间云。

类隽序自汉时学士大夫以经术行能相髙,不龂龂为琐屑之学,即啬夫以利口斥焉。然贰负见表于中山,三觞流迹于洛水,则不克以臆对,而述家所由兴矣。齐梁之君臣既务为组织雕缋,不能运独至之意,而一时风靡者大致有二:应制则巧迟败于拙速,徴事则伸多胜于屈寡。至博学宏词之科设于唐,而其用益廹矣。故白氏贱之,而其书曰「白仆仆者,役使之也;一曰白襆,若取以襆衣也。」然学士大夫往往起田舍,逺于金匮石室之蔵,壮者役于生,而晩者窘于余,其力不能得之,即得之矣,而东西南北唯朝夕之是逐。夫惠子之五车纷如,而安能以充后乗也?故夫善类书者,犹之乎善货殖者也,当其寡以多之用也。吾友郑山人年三十余,即厌经生业,弃之而杜门为古文辞。吴中号阛阓诗书,山人多所假贷,分晷而受之,輙成诵。中年而其所为古文辞称于中原,赵康王闻而聘山人,立谈而贤之曰:「生非所谓行秘书也耶?」趣授传舍,美酒梁肉,大飱已,又曰:「生为我成一书,其槩若徐坚之初学记,欧阳询之萟文类聚已。」给笔札颇出其所蔵书,毎奏一篇輙称善而防。山人以二府辟北防京师,见少师华亭徐公而语之,故徐公复大贤之曰:「此吾窃有志焉,而未之逮也。」因谓山人:「采而唐以前毋略,略惜其遗也;宋而后毋广,广恶其杂也。宁稗而竒,毋史而庸;宁巷而雅,毋儒而俚。」山人拜受教,又二十年而书成名之曰《类隽》,以所类靡匪隽者。则康王久捐国矣,徐公亦谢首揆归其乡,而山人老开九袠,然尚能不废其业。一旦以属余曰:「吾业谋于赵嗣王共剞劂矣,吾子好为一家言,以吾之不得当也。」虽然其谓我何?余谢不敏,则曰:「子书成而懈,夫豪杰之士以无事殚力于学则不可,然使途之人亦或尽染指焉,以立取而立应,而无腐相如之毫也,则亦唯子。」之功,谓康王诚贤王矣。刘孝标作《类苑》,而梁武以人主之重,不能见推诩。顾集诸学士为《华林要畧》,以髙之。康王不爱赵赀,与书以共山人笔札而成。山人名康王,诚贤王也。山人名若庸,恒自号虚舟,以见寓云。

译《黄淳父集》序 甲戌年春二月,我入朝掌管太仆寺,经过淳父那里。当时淳父已经病重,却勉强起身迎拜,说:“我大概将要死了,冒昧把使我不朽的事情托付给您。”不久便呜咽着说不下去了。又过了三个月,淳父去世。他的儿子某拿着他的文集请我作序,说:“这是先父的志愿。”淳父从年轻做秀才时起,就以古文辞著称,同时也没有荒废秀才应试的学业。他多次参加考试,总是被黜退。最后一次不如意,便辞去秀才身份回乡。淳父既不穿儒生的衣冠,也不穿隐士的衣冠,只穿楚地服装去拜见达官长者,神态自若。他所作的颂、雅、骚、选、赋、诔等体裁,起初专门追求精美华丽、宏阔博大而自我欣赏。中年在白下任职后,文风稍稍改变,趋于淡泊,辞藻典雅,然而他的心意仍不能不追求工巧。晚年更加以写得工巧为乐。淳父的精工之语一经写出,各郡中以能诗著名的人便争相传抄,纸张也因此贵重。嘉靖、隆庆年间,即使东南各地的诗人,也没有谁能在淳父之前屈指称先。淳父绝口不提考中进士的事,但内心不能没有遗憾,于是寄托于飞升和炼丹之术,想稍稍伸展自己的志向;可是每次实行都没有成功,最终郁郁而死。他平时计算衣食,不能维持一年;可是前后收藏购置的古代敦彝、法书、名画,即使号称好古好事的人家也不能超过。淳父性情耿介,天性至孝,其他品行还有很多,我不一一叙述。谈到他的诗,我说:“士人从事文章写作,没有比我们吴地更多的;但这种风气沿袭江左,渐渐柔靡,有人认为这是由于当地风土清秀温柔,所以文辞也随之柔美。北地、武功诸位先生从中原兴起,自我磨炼文格以求合于古法,却不能完全摆脱豪迈疏宕的气息。我们吴地有徐迪功,曾一遇见他们便结交,并与他们调和取舍,已经达到文质彬彬;可惜早早去世了。至于淳父,他能够调和二者。文章不必完全废弃旧法而后能创新,文格不必亦步亦趋仿效古人而后能不低下。因遇到事物形象而有所表现,因自己的见解而建立法度;技巧不累及体格,豪放不损害韵味,这才可以说是调和。”如今吴地下士人与中原士人互相诋毁,吴地文风偏重轻快俊秀,却不能不推重淳父的精深;中原喜欢豪放,也不能因为自己粗疏而认为淳父的细密有害。淳父确实能够调和。淳父的父亲五岳公,是博学雅正、知名的士人,他所著的书也由我作过序。五岳公的学问博杂贯通,淳父则长于专门深入;因此我谈论淳父,尤其没有隔阂。” 《类隽》序 自汉代以来,学士大夫以经术和品行互相争高,不肯拘泥于琐碎的学问;即使像啬夫那样凭借伶牙俐齿,也会遭到斥责。然而,贰负的形象在中山被表彰,三觞的踪迹流传于洛水,人们却不能凭空臆测回答,只能叙述自己家族兴起的缘由。齐、梁两朝的君臣既然专事辞藻的组织雕饰,不能运用独到的思想,于是一时流行的文章大致有两种:奉诏应制,巧思迟缓的反而败给粗拙迅速的;征引事例,铺陈多的反而胜过简略少的。到唐代设置博学宏词科,文章的使用就更加急迫了。因此白居易轻视这种文章,他的书中说:“白仆仆,是被役使的意思;又一说是白襆,仿佛取白布来包裹衣服。”然而学士大夫往往出身田舍,远离金匮石室的藏书;壮年忙于生计,晚年又困窘于余年,力量不足以得到藏书,即使得到,也只能奔走于东西南北,追逐朝夕之需。惠施的五车书纷然杂陈,又怎么能用来充实后来的车乘呢?所以善于编类书籍的人,正如善于经营货殖的人;他们的作用在于把少量资料扩充为大量用途。我的朋友郑山人三十多岁时,就厌弃经生的学业,抛弃它而闭门写古文辞。吴中号称街巷间充满诗书,山人借贷了许多书,分段时间接受它们,往往都能背诵。到了中年,他所作的古文辞在中原得到称誉。赵康王听说后聘请山人,刚一交谈便认为他贤能,说:“先生不就是所谓能够行走的秘书吗?”于是催促安排驿舍,供应美酒、好肉和丰盛饭食。宴饮完毕,又说:“先生替我编成一部书,大体仿照徐坚的《初学记》、欧阳询的《艺文类聚》。”供给他笔墨纸张,又拿出许多自己收藏的书,每呈上一篇,赵康王都称赞好并加以勉励。山人先后被两府征召到北都京师,拜见少师华亭徐公并与他交谈;徐公也更加认为他贤能,说:“这是我心中暗自有志于此,却没有达到的事业。”于是对山人说:“采集唐代以前的材料不要遗漏,遗漏便可惜了它的遗存;宋代以后不要广泛收录,广收便会厌恶其杂乱。宁可选取稗官奇闻,不要像史书那样平庸;宁可采用街巷间雅正的材料,不要采用儒生式的鄙俗文字。”山人拜谢接受教诲。又过了二十年,书编成,题名为《类隽》,因为所收各类材料没有不是精隽的。此时康王早已弃世,徐公也辞去首辅回到故乡;山人年老已近九十岁,却仍没有荒废这项事业。一天,他把书稿交给我说:“我的事业已经与赵嗣王商议,准备刻印了。您喜欢发表一家之言,请评论一下我的书是否得当。”即使如此,他把我看成什么人呢?我推辞说自己才智不敏,他却说:“书编成之后容易松懈。豪杰之士不能无事可做而把全部力量用在学问上;但如果能使道路上的普通人也多少接触它,立即取得、立即有所回应,又没有腐朽如司马相如笔锋的弊病,那么只有您才能做到。” 凭借这部书的功劳,可以说康王确实是一位贤王。刘孝标作《类苑》,梁武帝凭借君主的尊贵身份,不能亲自推许赞扬它,却召集许多学士编成《华林要略》来抬高它。康王不吝惜赵氏的财物,写信共同为山人提供笔墨纸张,使这部书得以完成。山人赞美康王,康王确实是贤王。山人的名字叫若庸,常自号虚舟,是用来表明自己寄寓无定的意思。

戴金吾御戎策序余守尚书刑部郎,而戴君伯常时以推择为金吾缇骑长,间过从谈艺甚适。已稍稍闻其直金吾狱,而故相夏忤防系当死,相严恨之甚,以属君俾甘心焉。君谢勿应。而大司马聂贞襄公以平阳守事逮君,师事之,与谈王氏良知之学,其帅陆撼之,君亦弗为动。余雅以贤戴君,而防余出宪青齐,罢归里,再起藩臬,始入领太仆,别君者二十年,而君亦用勲娄迁大校,遂擢禆其帅,而且罢矣。君业已六十余,然鬒髪泽面,与促膝环堵谈説天下事,亹亹不倦。已出一编书示余曰:“此所以志也。”盖君始为缇骑时,中国即中敌,凡再大入,杀掠三辅吏民数十百万以去,而我曽不能获偏师别酋之捷,战则馁而不能合,守则分而无所不寡。君条为十事拟上之,其大指欲捐国家数年储练精骑十万,内地为数十伏,俟敌阑入,诱而深之,入伏因大创,刈其众而穷捣其王庭,使魄夺不再犯。又敌所恃以彊者,我降卒半之,其人岂无父母庐产之念?为重购悬募将其才者,而农其孱者,十年之后且欲尽化为良民,以合于剖藩篱成大家之义。无论诸儒生见而疑,即老将亦掩耳避去,以为言大非任,而顾其中所以转弱而为劲,易劳以为佚,衡主客变离合宻节详目之妙用,独君自言之而自信之,以为必效也。而聂公与相国徐公、赵公亦后先能为知君,以故君得稍迁。而大帅陆隂恫喝君毋遽上书,君亦念诸公非能尽我,即上书且以为希进,而意津津殊不能已,乃遍攷三代而至于明,凡所以备边故事得失长短,每边吏文武奏计上公车,輙访问叩赤白囊,竟而后已,而卒断之如疏指所云而加悉,凡四十巻。余谓君书成而官以罢,一旦县官缓急借君以阃之外寄,君尚能作伏波将军据鞍矍铄状耶?君谢有之。然阃外不过一帅寄,即斤斤责工吏民板筑障堠间。及从轻骑逐,数级半资之赏,我故有所不能也。且以一阃帅縻我,大司马则不若采吾书而委之大司马,庶几膺惩薄伐之用哉?而今单于方脩呼韩邪故事,向化而称外臣,亦何所借吾书为?第闻之,岐伯、秦越人,天下之言药术者神焉,而其所遗书简奥而多秘,非沈思者不足以得之。令与李杲、朱震二三子角术程验,不可同日语。然为术者之习其书,固易之而当于疾也。今弁鹖业武事者,人口韬畧,手孙吴,而不能一究之用。借令异日有以边事棘而不弁髦吾言,庶几其尚足验哉?余固惜戴君之不遇,而嘉其意之近厚而有余忠,因为叙次其语。

王少泉集序楚于春秋为大国,而其辞见絶于孔子之采。至十二国之风废,而屈氏始以骚振之。其徒宋玉、唐勒、景差辈相与推明其盛,盖逾千年而有孟浩然及杜必简、子美之为之祖若孙者,复以诗显。又几千年而为明徳靖之际,王稚钦氏出,而张、廖诸公继之。自张公以气雄,而廖公以辞逞,稚钦最号为髙华,然不能毋见才役。而少泉王公稍后出,独能折其衷。公于意非不能深,不欲使其淫于思之外;于象非不能极,不欲使其防于见之表。才不可尽,则引矩以囿之;辞不胜靡,则为质以御之。盖公之诗若文,出而好驰骛者,俱恍然而自失也。余初为郎燕中,与公从子故御史宗茂同年雅相好,试余以公集读之,以为今即今人未有儗,以为古即古所不之见。问而后知为公。公于诗若文,不作贞元而后语,然能脱摹拟、洗蹊迳,以超然于法之外,不得以一家目之也。公与稚钦皆繇髙第读中秘书,非久皆去为他官,故无所染于习,自致其境于古,而公尤工行谊、长节槩,居官所莅有声迹,然仅再命至佥臬而用公事罢。余之见公集后二十年而宦防楚,谒公里中,公颀而长,白晳飘须,非复人间人也。出其集加于昔者半而示余曰:「身隠矣,而焉用文之?虽然不可以当吾世而失子也,其姑以识吾之所至而已。」夫不佞乌足以得公所至?第览之渊然色,而诵之铿然声,婉而章,宏而典,竒而弗棘,庶几风人古典之遗乎?夫张、廖姑所弗论,公蚤达类玉勒必简,然不为丽词淫声以祈主悦,沦落不偶似正则子美,然无怨咨感慨不平之气以见时左,而天子亦竟遂能知公,使千载之后不为公废巻而叹息也。公楚之京山人,名格,字某,少泉其别号。最后天子诏用公,以年至不之强进太仆少卿,故予云然。

译《戴金吾〈御戎策〉序》我任尚书刑部郎时,戴君伯常正因被选拔任用而担任金吾缇骑长,偶尔来往交谈文章,十分投契。后来我渐渐听说,他负责审理金吾狱讼时,旧相夏某因触犯权贵被捕,按罪当死;严嵩恨夏某极深,便把这件事交给戴君,想使戴君替自己出气。戴君推辞不接受。大司马聂贞襄公又因平阳守的案件逮捕戴君,戴君以师礼事奉他,与他谈论王阳明良知之学;聂公的部将陆撼之威逼他,戴君也不为所动。我一向认为戴君贤能。后来我出任青齐巡抚,罢职回乡,再次起用任藩臬,才入朝掌管太仆寺;与戴君分别二十年。戴君也因军功屡次升迁,成为大校,进而升任副将,却又被罢职。戴君已经六十多岁,但头发仍黑而有光泽,面色润泽;与我促膝坐在狭小的屋子里谈论天下大事,连续不断,毫不疲倦。后来他拿出一部书给我看,说:“这就是我用来记志的文章。”原来戴君刚任缇骑时,中原已经受到敌人侵扰;敌军两次大举入侵,杀掠三辅的官吏百姓数十万、上百万而去,而我们竟不能取得偏师或别部将领的一次胜利;交战时畏缩不敢合战,防守时兵力分散,处处显得薄弱。戴君分条提出十件事,准备上奏。其大意是想拿出国家数年的储备,训练十万精骑,在内地设置几十处埋伏,等待敌军深入,诱使他们进入伏击圈,乘机重创,歼灭其军众,追击到王庭,使敌军丧胆,不敢再来侵犯。“敌人所凭借而强大的力量,其中有一半是我方投降的士卒;这些人难道没有父母、房屋和产业的牵挂吗?应当重金悬赏招募其中有才能的人,使他们充当将领;让其中弱劣的人务农,十年以后还想把他们全部转化为良民,以符合剖开藩篱、建立大家的道理。不要说儒生见到这些会怀疑,即使老将也会掩耳离去,认为这种话过于夸大,不是任事之言;然而其中使弱势转为强势、使劳苦转为安逸、权衡主客变化与离合机密的精妙作用,只有我自己说得出,也自己相信它一定有效。聂公以及相国徐公、赵公后来先后能够了解我,因此我得以稍稍升迁。大帅陆某暗中威吓我不要贸然上书,我也想到诸位公卿未必能完全理解我,即使上书,也会被认为是希求进身;可是我的心意正十分畅快,实在不能停止,于是遍考三代直到明代,凡是历代备边事例的得失长短,以及各边文武官员上公车奏报军计的材料,总是查问并追究到明确,直到完成为止;最后按照奏疏所说的主旨作出判断,并加以详尽说明,共四十卷。”我说:“您的书编成了,官职却被罢免;将来一旦官府有紧急事务,借重您而把关外的军务托付给您,您还能作伏波将军那样扶鞍而精神矍铄吗?”戴君回答说可以。然而关外的寄任不过是一名将帅而已,最终也不过是斤斤计较于工匠、官吏、百姓筑板、修墙、建障、设烽堠之间。“等到率领轻骑追击敌人,以斩获几级来换取微薄的赏赐,那些事情我本来就有做不到的地方。况且让我被一个关外将帅的职务束缚,大司马还不如采用我的书,把它交给大司马去实行,或许能够发挥惩戒敌人、进行有限征伐的作用。如今单于正修习呼韩邪的旧事,向往教化而自称外臣,又有什么地方需要借助我的书呢?只是我听说,岐伯、秦越人,是天下谈论医药方术的人所推为神妙的;然而他们遗留下来的书籍简奥而多有隐秘之处,不深思的人不足以领会。假使让他们与李杲、朱震二三人比较医术和疗效,也不可同日而语。但医术之人学习他们的书,本来就容易把它用于治疗疾病。如今佩弁戴鹖、从事武事的人,口里能谈韬略,手中熟悉孙武、吴起,却不能真正探究如何运用。假使将来边疆事务危急,却不把我的话当作无用的文饰,希望它还能够得到验证吧。”我本来惋惜戴君怀才不遇,又赞美他的志向接近厚重而且忠心有余,因此为他叙述编次这些话。《王少泉集》序 楚国在《春秋》时代是大国,但它的言辞却因孔子删取《诗经》而绝少流传。到了《诗经》十二国风衰废之后,屈原才开始以《离骚》振兴楚辞。他的门徒宋玉、唐勒、景差等人共同推阐光大楚辞,大约过了一千多年,又有孟浩然以及杜必简、杜子美,作为楚辞的祖孙一脉,重新凭诗歌显名。又过了几千年,到明代嘉靖、隆庆年间,王稚钦出现,张、廖诸公继起。张公以气势雄伟著称,廖公以文辞逞能,稚钦最号称高华,但也不能不受才气牵累。稍后少泉王公出现,独能调和其中的偏弊。王公在意境方面不是不能深厚,而是不愿使思致放纵到意念之外;在物象方面不是不能穷极,而是不愿使它越过眼见的范围。才华不愿耗尽,便以规矩约束它;文辞不胜繁靡,便以质朴驾驭它。因此王公的诗文一出,那些喜好奔放驰骋的作者,都茫然自失了。我起初在燕中任郎官时,和王公的侄子、原御史王宗茂同年,又素来友好;他拿王公的文集让我读,认为若说它属于当今,便是当今人没有可以比拟的;若说它属于古代,又是古人中从未见过的。询问以后才知道是王公的作品。王公写诗作文,不作贞元以后人的语调,却能摆脱摹拟,洗去旧的路径,超然于成法之外,不能用一家一派来概括他。王公和稚钦都因科举高第入读中秘书,没过多久便离开那里担任其他官职,所以没有受到文坛习气的沾染,自己达到古人的境界,而王公尤其擅长操守品行,长于气节风概;他任官所到之处都有声誉事迹。然而他只经历两次升迁便做到佥都御史,后来因办理公事而罢官。我读到王公文集后过了二十年,任官经过楚地,在里中拜访他。王公身材高大,面色白皙,胡须飘然,已不像尘世中的普通人了。他拿出比从前多了一半的文集给我看,说:‘我已经退隐了,还用得着文章吗?虽然如此,也不能因为身处我这个时代而使你失去这部文集,就姑且用它记下我所达到的境界罢了。’我哪里足以了解王公所达到的境界?只是读它时意境深沉,诵它时声音铿锵;委婉而有章法,宏阔而典雅,奇特却不艰涩,或许接近《诗经》中那些古代诗人的遗风吧。张、廖二公姑且不论,王公早年显达,类似宋玉、唐勒、杜必简;但他不作绮丽的词藻和淫靡的声调来求取君主欢心。他遭遇困顿、不得志,又像正则屈原和子美杜甫;但没有怨恨叹息、感慨不平之气来表现对时局的违逆,而天子最终也终于能够了解王公,使千年以后的人不至于因王公的作品而废卷叹息。王公是楚地京山人,名格,字某,少泉是他的别号。最后天子下诏任用王公,但因他年老,不再强行进用,只授为太仆少卿,所以我这样说。

青萝馆诗集序于鳞盖尝铨子与诗得十五之一而行之,且许为之叙。而亡何于鳞没矣。伯玉叙而其略曰:人言李、何故相驩,卒以名髙为敌国。乃子与严事于鳞、元美,直将尸而祝之。二子周视中原,亦首推毂子与夫元美者。不佞贞也,而又七载。子与所为诗日益富,将有所续而合而其自铨视于鳞则益苦,顾意怦然,必欲推不佞为之序。夫不佞言而无所当于作者,固无论。即不佞言而少有当于作者,以蕲信于天下后世,而天下后世固已防伯玉之叙而窥其后,是必曰伯玉夫,乃为訑而坐受成也。抑苏代有言:周地贱媒,为其两誉也。若子与之与于鳞、元美也,是不为名髙敌者,乃相媾而为名髙者也。夫以伯玉叙而疑余,以余序而疑子与之诗,又何取裁焉。乃子与意不已曰:非以子媾名也,以子之一言而为艺苑衷,庶几余自信云尔。记不佞初识子与时,子与业已壮,有防大人名。而一旦见于鳞而悦之,尽弃其学而学焉。即有搆而亡,近于建安三谢、开元大厯,弗出也。出而亡,当于于鳞之首肯弗存也。凡与子与故倡和者,或挽之,或摄之,或訾笑之,而子与嚣嚣然而弗顾者,三十年一日矣。则子与之自信孰甚焉。度子与生平诗今铨者,仅十五之一,而其所谓十五之一,则皆其见于鳞以后者也。其见于鳞前而脍炙学士大夫口者,余犹能忆之,子与削而亡所恡也。夫子与亦讵必余一言而称自信哉。伯玉又亟谓:孝庙时有李、何,而副以徐昌糓。谓子与继之,若二徐云。惟献吉之序昌糓曰:大而未化,而操觚之士讵今为昌糓扼腕者,胡以未化耶?愚则谓昌糓之所不足者大也,非化也。昌糓其夷惠乎?偏至而之化者也。若子与之于古近体,庀材宏矣,养气完矣,意象合矣,声实衡矣,庶所谓充实有光辉者哉。语有之:行年六十而六十化,子与甫六十,自是而往。皆化日之日也,将化境之境也。夫不佞,请执简以俟。

弇州四部稿巻六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弇州四部稿巻六十九明 王世贞 撰文部

序十三首

译《青萝馆诗集》序 于鳞曾经选定子与的诗作,得到其中十五分之一而刊行,并且答应替他作序。但不久于鳞便去世了。伯玉作序,大意说:‘人们说李、何二人过去相互欢悦,最终却因为名望高而成为敌对的两国。子与严肃地侍奉于鳞、元美,简直要把他们当作尸位上的神灵来祭祀。二人巡视中原,也首先推举子与和元美。’我王贞不才,又过了七年。子与所作的诗日益丰富,将要续成一编,与原集合刊;而他自己重新审视于鳞所选的诗,却更加苦恼,只是心中怦然,一定要推举我来为他作序。我的话如果完全不合作者的心意,自然不必说。即使稍微合乎作者心意,他想借此使天下后世相信,而天下后世本来已经防备着伯玉的序,也在窥伺它的后文,那么一定会说:‘这是伯玉啊!于是又只是替人说大话,坐享成稿罢了。’或者苏代曾说:周地轻视媒人,是因为媒人会对双方都说好话。像子与之于于鳞、元美,不是因为名望高而彼此为敌,反而是相互撮合,以成就名望。若因伯玉的序而怀疑我,又因我的序而怀疑子与的诗,那还取什么裁断呢?于是子与的意思仍不停止,说:‘不是要靠你来撮合名望,而是要凭你的一句话成为文艺界的公论,希望我可以因此自信罢了。’我记得初次认识子与时,子与已经成年,并且有了显赫大人的名声。但他一旦见到于鳞而喜欢上他,便完全放弃自己原来的学问而去学习于鳞。即使有所构思而未完成,最多也接近建安和三谢、开元大历的风格,不能超出这些范围;即使成篇而未流传,也应当得不到于鳞的首肯。凡是过去与子与唱和的人,有的拉他回来,有的约束他,有的讥笑他,而子与却傲然不顾,这样三十年如一日。那么子与的自信还有谁比得上呢?估计子与一生所作的诗,如今被选定的只有十五分之一,而所谓十五分之一,又全是他认识于鳞以后所作的。他认识于鳞以前、曾经被士大夫传诵的诗,我还记得一些,子与却删削掉了,毫不吝惜。子与难道一定要靠我的一句话来证明自己的自信吗?伯玉又多次说:‘孝宗时有李梦阳、何景明,又以徐祯卿相辅。应当说子与继承了他们,就像二徐一样。’只有献吉为昌谷作序时说:‘才大而尚未变化,今天操笔的士人为什么还替昌谷痛惜呢?难道是因为他还没有变化吗?’我却认为,昌谷所欠缺的是才力广大,不是变化。昌谷大概是像伯夷、叔齐那样的人吧?是偏于一端而达到变化的人。至于子与作古体、近体诗,材料宏富了,气势完足了,意象协调了,声律与内容平衡了,或许可以说是达到‘充实而有光辉’的境界了。有句话说:活到六十岁,便有六十次变化。子与刚满六十,从今以后,每一天都是变化的一天,也将是进入变化境界的一天。我王贞不才,请拿着书简等候着看吧。《弇州四部稿》卷六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弇州四部稿》卷六十九 明代王世贞撰 文部 序十三首

少保王公督府奏议序贞不佞待罪晋臬,而是时少保蒲坂王公以御史大夫都督云中、上谷诸镇。属套大帅谙达之诸孙巴罕鼐济者,阑入边请降。未几,而不佞用忧去。数从田间传邸报,大帅以鼐济故欵塞,缚叛人枭北阙下,逺藩受吏受封号,请世世比于属国。而王公亦自大司马宫保四命而至今,官予世禄,亲军、锦衣、太学上舍亦再三,而其锡有蟒绣防蹄,勲亲所不敢望者。天子既用威徳,臣古所不臣,告庙饮至,以风四裔,梯航重译之邦,相望于道路。而王公独受上赏,人主所以宠灵而光大公者,非一。天下固人人颂王公之功,而犹未悉其所以然。迨不佞入备九列,以通家子谒公,始得公所着《督府奏议》者,伏读之,乃作而叹曰:天下能颂王公功,不能颂王公所繇功也。天下之名知公者,以公不战而屈敌,能收功于易,而不知公之所以屈敌,其难固百倍战也。当鼐济之始入塞也,边吏以为一孤童,亡所系于国轻重,而公独亟为上言,此竒货可居。谙达即急之,因而为市,谕以执送叛逆赵全等还我,为优待而遣之,隂中其防犊之爱而制其命。其次,谙达即不急之,我因而抚纳,如汉质子法,使招其故部居近塞。谙达老且死,而杭台吉立,势不能尽有其众,然后以一屠耆谷蠡秩覊縻而置之塞外。其与杭台吉媾我,则两利而俱存之;其弗与媾我,则兴师以翼之外,不失兴灭扶危之名,而内收其力。报曰可,盖不待发公之次防,而强敌之父子以及他族,若按之股掌之上,而惟我所使矣。然是时敌方拥十万众压境,不能无所邀求,而老将利卤获,不欲兵寝,恣为恫疑虚喝,廷臣守见故常议汹汹不决。夫外有不可测之敌情,下有不一之将心,而上有不一之廷论。公谓不蚤断,则大事去,故外扬兵以胁敌,而内示之忠信,挺言辨争,以胜盈廷之议,而后事始决。借令公一当生部,长平、冠军之属,粟彀骑而躏蒲类,逾臯兰,衅温禺尸,日逐不过下军令,申约束,取决片言,聴挥于一尘尾而已。吾故曰:公之所以屈敌,其难固百倍战也。公在镇凡三嵗余,后先所上疏,积数十百万言,不独能得敌要害,使其权恒在我而不在敌。至于练兵,实选材官,斥奸宄,备要害,诸可以鞭挞膺惩之具,靡不备,使敌晓然知欵我之利,而犯我之害,其言固班班可考也。借令公果一当生部、冠军、长平之属,粟彀骑而躏蒲类,逾臯兰,衅温禺尸,日逐得志如汉时,而王庭之南北,骨白而燐青者,岂尽匈奴、丁零之属也耶?夫中国之费,不过数大县,一互市而坐致十万之马,敌空羣而归,我苑圉之监,我不发一镞,而坐弱其兵,使之日媮衣甘食,遨嬉而废忘战事,亡坚墉击柝之劳,而安赤子于袵席之上,其功又何啻百倍战也?不佞尝读赵营平所上屯田封事,与李太尉防昌集,其论羗冦、河北利害,了若指掌,以为孝宣、武宗亡论,明主即中人亦能辨之,何况隆、万之际称明良者哉?夫晋,蕞尔侯国也,林父以奔北之余,仅败一赤狄于曲梁,获赏狄臣千室而为之主者,士贞伯亦遂有▯衍之县。魏绛因无终之请,纳虎豹之皮以请和,而晋稍得志于郑,遂举郑之歌钟、镈磬、女乐之半以酧绛,而享金石之奉乎?陪臣,天子所以宠灵而光大公者,度不为侈也。贞不佞窃因公之属而为叙,其所以令后世知御戎至明而始有上策,其与营平、防昌灼然并传哉。

译《少保王公督府奏议》序 我王贞不才,任晋地按察司官员时,当时少保、蒲坂人王公以御史大夫身份统督云中、上谷诸镇。适逢套地大帅俺答的孙子巴罕鼐济闯入边境请求投降。不久,我因服丧离职。多次从田间听到驿站传来的邸报:大帅因为鼐济的缘故与边境议和,捆缚叛人并在北阙下斩首示众;远方藩属接受官吏和封号,请求世世代代依照属国的礼制相待。王公也从大司马、宫保等职历经四次升迁而到达当时的官位,朝廷给他世袭俸禄,亲军、锦衣卫、太学上舍的待遇也给予两三次;至于赐给蟒纹、绣服、虎蹄等物,功臣和外戚也不敢奢望。天子既施用威势和恩德,使过去臣服于任何人的臣民归顺,告祭太庙并举行饮至礼,以此教化四方;那些通过梯航、重译而来的国家,彼此相望于道路。王公独受上等赏赐,君主用来宠信、光大王公的恩典不止一件。天下人人本来都称颂王公的功劳,却还没有完全知道他取得功劳的缘由。直到我入朝担任九卿之列,凭世交子弟的身份拜见王公,才得到王公所著《督府奏议》,伏案读过,便起身叹息说:‘天下人能称颂王公的功劳,却不能称颂王公取得功劳的由来。天下人只知道王公不用交战便使敌人屈服,能够轻易收取功效,却不知道王公使敌人屈服,其中的困难本来是交战的百倍。’ 当鼐济刚刚进入边塞时,边吏认为他不过是一个孤苦的孩子,对国家大局没有什么影响;只有王公赶紧向皇上进言,说这是可以囤积待价的奇货。俺答于是急切要求赎回他,我们便借机进行交易,告诉俺答:只要把叛逆赵全等人捉来送还我们,就优待鼐济并放他回去,暗中抓住他爱护幼子的心理来控制他的行动。其次,如果俺答并不急于赎回鼐济,我们便按照汉代扣留质子的办法安抚、接纳他,让他招来旧部,居住在边塞附近。等俺答年老将死、杭台吉即位,势必不能完全拥有俺答的部众,然后就用一个屠耆谷蠡的秩位羁縻安置鼐济于塞外。他若同杭台吉联合来与我们交好,便使双方有利而共同保存他;他若不肯同我们交好,我们就兴兵从旁辅翼杭台吉,既不失去兴灭扶危的名义,又能从内部收取他的力量。奏报得到许可,大概还没有等到王公发出第二套谋略,强敌父子以及其他部族,就像被按在我们的手掌上一样,只能听从我们的驱使。然而当时敌人正拥兵十万逼近边境,不能没有所求取;而老将贪图俘获,不愿停止用兵,任意制造恐吓、疑兵和虚声恫吓;朝廷大臣拘守旧见,议论纷纷,迟迟不能决定。外有不可测的敌情,下有不一心的将领,上有意见不一的朝廷议论。王公认为不早作决断,大事就会失去,所以对外张扬兵威以威胁敌人,对内显示忠信,挺身直言争辩,压倒满朝的议论,事情这才得以决定。假使王公一旦面对生番部族,就像廉颇、霍去病、卫青一类人那样,驱赶着粮车和精锐骑兵践踏蒲类,越过皋兰,杀戮温禺尸,日日追逐取胜,不过是发布军令、申明约束、用片言决定事情,只听从一柄麈尾的挥动罢了。所以我说:王公使敌人屈服的困难,本来是交战的百倍。王公镇守边地总共三年多,前后上奏的疏文,累计有数十百万字;他不只是能够抓住敌人的要害,使权力始终在我方而不在敌方。至于训练士兵,实际选拔材官,排斥奸邪盗贼,防备要害之地,各种可以鞭挞惩罚、压制敌人的措施,无不具备,使敌人明白知道与我方议和的好处以及侵犯我方的危害;这些话本来都有清楚的记载可以考察。假使王公果真一旦面对生番部族,像卫青、霍去病、廉颇一类人那样,驱赶粮车和精锐骑兵践踏蒲类,越过皋兰,杀戮温禺尸,日日像汉代那样取得胜利,那么王庭南北遍地白骨、青磷燃烧的尸骸,难道全都是匈奴、丁零一类人的吗?中原所耗费的,不过是几个大县的财力;通过一次互市便可以坐收十万匹马,敌人群马空空地回去,我们把马养在苑圉之中;我们一箭不发,便坐看敌军日益衰弱,使他们每天贪图穿好衣、吃美食,游乐嬉戏而忘掉战事,不必劳苦于修筑坚城、巡夜击柝,却能使百姓安稳地处在席褥之上,这种功劳又岂止是交战功劳的百倍呢?我曾读赵营平所上的屯田奏议,以及李太尉的《防昌集》,其中论述羌寇和河北利害,清楚得如同指掌;我以为,即使不谈孝宣帝、武宗,明君即使只是中等资质的人也能辨明这些道理,何况是隆庆、万历时期所称的明君贤臣呢?晋国,不过是一个小小的诸侯国,荀林父凭借败逃残余的军队,只在曲梁击败一个赤狄部落,却获得赏赐,并让狄人千室成为他的属民;士贞伯也因此拥有瓜衍县。魏绛由于无终部落的请求,接受虎豹皮来请求和好,而晋国稍稍在郑国取得胜势,于是便把郑国的歌钟、镈磬、女乐的一半赏赐给魏绛,使他享受金石之乐的供奉。王公以陪臣身份,天子用来宠信、光大的待遇,我估计并不过分。我王贞不才,借王公部属的缘故作这篇序,希望后世知道防御外敌要极其明智,然后才能有上策;这篇文章或许可以同赵营平、李防昌的作品一起显著流传吧。

章给事诗集序自昔人谓言为心之声,而诗又其精者。予窃以诗而得其人:若靖节之言澹雅而超诣,青莲之言豪逸而自喜,少陵之言宏竒而饶境,左司之言幽冲而偏造,香山之言浅率而尚达。是无论其张门戸、树颐颏,以髙下为境,然要自心而声之,即其人,亦不必徴之史,而十已得其八九矣。后之人好剽写,余似以苟猎一时之好,思踳而格杂,无取于性情之真,得其言而不得其人,与得其集而不得其时者,相比比也。当余成进士时,与同舍郎李伯承为诗,颇有声,而章君景南为行人,出从一苍头羸马敝衣骤而见之,不知其为官人,与之语亦不知其能诗者。间一过从,章君陋巷席扉,香一缕出其虩,而始知有君。煑茗匡坐,徴其诗数篇,相与吟咀,怳然而若置身于陶韦之间,而厌吾曹之工于藻也已。稍与深语,则无非诗也者;徐而察其眉宇,则亦无非诗也者。然章君既用郎髙第补给事,时上讳言立太子,而君首上章立太子,忤防几中竒祻,少解引疾归,卧金华山中。予既骤得君而骤失之,日夕复望其起而报,君逝矣。君之卒,其乡之搢绅先生惜其人,相与请而祠之学宫;惜其诗,相与梓而行之。世又二十年,而其子某属余叙,而余始尽读之,然后知君之诗非君之诗,而陶与韦之诗也。有所取至于篇,则无问句;有所取至于句,则无问韵。意出于有而入于无,景在浓淡之表,而格在离合之际。其所以合于陶与韦者,虽君之苦心,君亦自不得而知也。陶韦之言潇洒物外,若与世事夐相左者,然陶之壮志不能讐,发之于咏荆轲;韦之壮迹不能掩,纪之于逢杨开府。彼虽仅有以自见,要之皆非其得已者,而君之壮独能用之于立太子防,天下不以空言少君,则尤可重也。余故备着之,欲使后世知有能以心之声而为诗者,章君其人哉?章君其人哉?

华阳馆诗集序大中丞宋公望之,以其所着《华阳馆诗集》授余郧中,而曰:「子其为我序之。」余昔守尚书比部郎,而公繇令髙第拜御史,间一再过论诗。公气完而才髙,所造语必惊其坐人。而自是出按鹾河中,移疾归,超为廷尉丞,出牧方州,佥臬事,进为副,再踬再起,入佐太仆,复佐廷尉,以至今官,凡十余政。自少而壮,而且老,几三十年。所经繇秦、晋、梁、燕、赵、魏、闽、蜀、吴、楚之地,数千万里。其旅予旅,奋轩轾,牢骚伛蹇异态。公时得之,以益吾变江山之诡特,险絶土风物▯之羯羠柴虒,莫可诘究。公又时采之,以益吾竒,而中不汩。凡公之诗,遇所最获意而不加扬,有超旷而无徳色,夫是以无奓音。遇所最拂意而不为屈,有感慨而无不平,夫是以无促节。其铿然者,中金石之声,然宫有适而商随之。其灿然者,皆天地之色,然意有造而象发之。夫是以和平与鸿爽,虽相为用,而恒为之主。説诗者谓公五言出入建安,见于拟李都尉而下可味也。七言有唐初四子风,见于《帝京篇》可咏也。近体五七言,要皆有右丞、嘉州之致,而间入于刘文房。余谓此仅得公之似而已。公之所繇造,与其合出于机而入于境,虽公亦不得而自知之也。嘉隆之际,公既不尽得于遇,而天下事又间有蒿于目者,不得不托而为风。公今益贵,用事圣主喆相,喜起之声雝雝如矣。清庙之瑟,朱弦而疏越,一倡而三叹,非公其谁哉?非公其谁哉?夫歌咏盛徳大业,余虽不敏,将操管而从公之后矣。

译《章给事诗集》序 自古有人说,言语是内心的声音,而诗又是其中最精粹的部分。我私下认为,可以从诗歌认识诗人的为人:如陶靖节的言语淡泊高雅而超然深远,青莲李白的言语豪放飘逸而自得,少陵杜甫的言语宏阔奇特而境界丰富,左司的言语幽深冲淡而独有造诣,香山白居易的言语浅近率真而崇尚通达。这还不必论他们如何张扬门庭、树立声望,以高下作为境界;总之,诗歌从内心发出,便是其人的真实表现,即使不必从史书验证,也已经十之八九了解其人了。后代人喜欢剽窃摹写,似乎只求苟且猎取一时的喜好,思想错乱而格调驳杂,没有取法性情的真实;得到他的言语却得不到他这个人,得到他的诗集却得不到他所处的时代,这种情况比比皆是。我考中进士时,和同舍郎李伯承一起作诗,颇有声名;章君景南当时任行人,外出时跟随一个仆人,骑着瘦马,穿着破衣,匆匆来到我们面前,我们不知道他是官员,和他交谈也不知道他能作诗。偶尔一次来往,章君住在简陋的巷子里,席门之内飘出一缕香气,我这才知道有这样一位君子。我们煮茶相对而坐,向他索取几篇诗作,一同吟咏品味,恍惚如置身陶渊明、韦应物之间,从此已经厌恶我们这些人专工藻饰了。稍微同他深入交谈,发现没有什么不是诗;慢慢观察他的眉宇神情,也没有什么不是诗。然而章君后来以郎官高第补授给事中,当时皇上忌讳谈论册立太子的事,章君却首先上疏请求册立太子,触犯禁忌,几乎遭遇奇祸;不久他以疾病为由辞职,归卧金华山中。我既然突然得到章君这样的朋友,又突然失去他,日夜还希望他重新出仕建功,章君却去世了。章君死后,他乡里的士绅先生爱惜他这个人,共同请求在学校中为他立祠;爱惜他的诗,又共同刻印流传。过了二十年,他的儿子某托我作序,我这才把诗全部读完,然后知道章君的诗并不只是章君的诗,而是陶渊明和韦应物的诗。有些诗取法达到篇章整体,便不拘泥于句子;有些取法达到句子,便不拘泥于韵脚。意境从有形进入无形,景物处在浓淡之外,格调处在离合之间。他之所以合于陶、韦,虽然是章君苦心经营的结果,却连章君自己也未必知道。陶、韦的言语潇洒超脱于世俗之外,仿佛同世事相去甚远;然而陶渊明的壮志不能实现,便发泄在歌咏荆轲上;韦应物的壮烈行迹不能掩盖,便记载在《逢杨开府》一诗中。他们虽然只是借此稍稍表现自己,但总的说来都不是出于自己的选择;而章君的壮志,独能用在请求册立太子的禁忌之事上,天下人没有因为只是空言而轻视他,这就尤其值得尊重。我因此详细写下这些,想让后世知道有能够用内心的声音作诗的人,章君就是这样的人吗?章君就是这样的人吗?《华阳馆诗集》序 大中丞宋公望之把他所著的《华阳馆诗集》交给我,地点在郧中,说:‘你替我作序吧。’我过去任尚书比部郎时,宋公由县令高第被授为御史,曾间或一两次来同我谈论诗歌。宋公气质充实而才华高超,所造作的语句必定使满座惊异。此后他出任盐河中道按察使,因病辞归;越级升为廷尉丞,出任一方州牧,任佥臬,又升为副职;两次受挫,两次起用,入朝辅佐太仆,又辅佐廷尉,直到现在的官职,共经历十多个任期。从年轻到壮年,又到老年,将近三十年。他所经过的地方,有秦、晋、梁、燕、赵、魏、闽、蜀、吴、楚,路程数千万里。他旅途中的山水,有的高低起伏,有的牢骚曲折,姿态各不相同。宋公时时得到这些,来增益我所见江山的奇诡独特;险峻绝妙的土地、风俗、物候,其中有艰难奇异、曲折参差之处,不可穷究。宋公又时时采撷这些,来增益我的奇思,而内心并不因此混乱。凡是宋公的诗,遇到最让他满意的事物,不加以夸扬,有超旷而没有得意自矜的神色,所以没有放纵的声调;遇到最使他不满的事物,也不屈服,有感慨却没有不平,所以没有急促的节奏。铿锵的地方,合于金石之声,但宫调和谐,商调随之;灿烂的地方,都是天地的色彩,但意境有所造作,形象便随之显现。因此,平和与宏阔爽朗虽然相互发挥作用,却始终以平和为主。评论诗的人说,宋公的五言诗出入于建安诗风,这从《拟李都尉》以下的作品中可以品味出来;七言诗有唐初四杰的风采,这从《帝京篇》中可以吟咏出来;近体五言、七言,大体都有王右丞、嘉州的情致,间或进入刘文房的境界。我认为这只是得到宋公相似的外貌罢了。宋公诗歌造诣的由来,以及它怎样从灵机中产生又进入境界,即使宋公自己也不能完全知道。嘉靖、隆庆年间,宋公既未能完全得到时运的际遇,天下的事情又时常有碍于眼前的,于是不得不寄托在诗歌中,化为讽谏。如今宋公更加显贵,侍奉圣明的君主和贤明的大臣,君臣相得、欢欣兴起的和乐之声已经和谐了。清庙中的琴瑟,朱弦而声音疏越,一人倡导,三人叹和,除了宋公还能是谁?除了宋公还能是谁?歌咏盛大的德行和功业,我虽然不敏,也将拿起笔来跟在宋公之后了。

少保雨川葛翁行厯圗像序世贞守尚书郎时,而葛翁仅五十,以少宰迁南大宗伯矣。自班行中望之,固甚泽而鬒也。而世贞用投劾归里,乆之,起浮沉中外,自以为若异世人。而葛翁谢宗伯归,天下虽欲伸翁之志,而占其治于进,不得已而强起之,再迁大司徒,归复起大司冦,以至御史大夫。盖世贞之入领太仆,而其僚为翁之孙昕,因以获侍翁。翁之长台省二十年,而家食居其十之七。即无论翁,虽世贞亦发鬖鬖白然。而天下讳翁之老,而艳其壮。翁深沈寡言笑,苐其出入人俱已目属之,借以为乔岳巨溟能柱两仪而育万彚。雨泽之所敷翕,而翁顾逊不自居,数上书乞骸骨。人主强挽而褒嘉之者非一。于是太仆出翁之像凡若干册,以示世贞,指而曰:「此其诸生而受经者,此聴邑赋颂者,此郎建礼署而视草者,此领玺书棫朴多士者,此訚如而旬宣者,此侃如而臬者,此以中丞开府者,此佐统均者,此洽神人于南者,此地官而司计者,此再赋归田者,此司邦禁者,此握中执法者。」凡翁后先垂二十政,而其貌亦自稚而壮而强而渐以老。其服自青衿而有冠服,由黄墨银青以至金紫。其发亦自緑而黒而颁以至白。余不能尽辨之,而其稍可识者,则为少宰时与中执法二像耳。太仆亟语余:「古之善貌人者,敬君延夀外,毋如韩干、周昉。干、昉之貌汾阳王,其妙至并其情性而得之。然天下之不生识汾阳王者,骤而示之而不能指其为何如人也。若乃诵退食之委蛇,则能状其优防而自得风;赤舄之几几,则能状其处变而不失常;览雝雝肃肃之章,则能状其葆和而履敬;歌赫喧瑟僩之语,则能状其威仪而恂栗。虽千万里之外,与百祀之后,启其编而想见其人,与其状貌,犹跃然也。何可以无子之一言?」世贞谢不敏,则谓太仆:「子貌子之大父而已乎?」而予言何借哉?即不以予。言何?借葛翁之自稚而壮,而强而渐以老也。其发之緑而黒而颁而白也,是幻貌也。服之有青衿而冠服也,其黄墨也,银青也,今之为金紫也,是幻饰也。其莹若氷玉,纯若金,劲若铁,而蔚若松柏者,固七十年一日也。更数百千载而犹新,夫庶几乎周文、卫武之所见称于诗书者哉?盖未几,而世贞借山南之节以出。其明年,葛翁以满六载,当进秩,逡巡不上计,娄乞骸骨。天子难翁之去,而重违其请,特拜太子少保,驰驿归。而至舆廪之续,其在六卿者,废于翁登第之嵗,凡四十五年而后复举,亦盛矣哉!世贞属事省简,乃追次其语以贻太仆,为翁赠。虽然,翁杜机矣,而且进于道,毋所事余言矣。

译《少保雨川葛翁行历图像》序 王世贞任尚书郎时,葛翁才五十岁,已经由少宰升任南京大宗伯了。从朝班中远望他,本来就十分润泽而头发乌黑。当时王世贞上疏请求罢官归里,过了很久,才在朝廷内外沉浮起落;自以为已像换了一个时代的人。葛翁辞去宗伯归乡,天下人虽然想要伸展葛翁的志向,观察他的政绩和晋升,却不得不强行起用他;葛翁再次升任大司徒,归乡后又被起用为大司寇,直到御史大夫。王世贞入朝掌领太仆时,他的同僚正是葛翁的孙子葛昕,因而得以侍奉葛翁。葛翁主持台省二十年,而居家食禄占其中十分之七。即使不说葛翁,王世贞自己也已经头发蓬乱而斑白了。天下人忌讳说葛翁老去,却艳羡他的壮年。葛翁深沉少言少笑,只是他出入之时,众人都已经注目于他,借此把他看作高山巨海,能够支撑天地、养育万物。雨泽所施布聚合之处,葛翁反而谦退,不把功劳归于自己,多次上书请求告老还乡。君主强行挽留并加以褒奖赞美,不止一次。于是太仆拿出葛翁的画像若干册,给王世贞看,并指着说:‘这是他还是诸生、接受经学教育时的像;这是他听取各县赋税颂辞时的像;这是他任郎官、在礼署起草诏令时的像;这是他领受诏书、选拔培育众多人才时的像;这是他言语温和、巡行宣达政令时的像;这是他言辞刚正、任按察官时的像;这是他以中丞身份开府时的像;这是他辅佐统帅、调和军政时的像;这是他在南方使神人与人事和洽时的像;这是他任地官、掌管财政时的像;这是他第二次赋闲归田时的像;这是他掌管国家禁令时的像;这是他执掌中丞法权时的像。’ 葛翁前后经历将近二十次任职,他的容貌也从幼年到壮年、强盛之年,逐渐走向老年。他的服饰从青衿到冠服,从黄、黑、银、青直到金紫;他的头发也从青绿、乌黑、斑白直到全白。我不能把它们全部辨认清楚,稍微可以辨认的,只有任少宰时和任中执法时的两幅画像。太仆多次对我说:‘古代善于描绘人物的画家,除了敬君、延寿以外,没有谁能超过韩干、周昉。韩干、周昉描绘汾阳王郭子仪,妙处达到连他的性情也一并表现出来。然而天下那些没有亲眼见过汾阳王的人,突然把画像给他们看,他们却不能指出这是什么样的人。至于诵读他退朝后从容自得的情态,便能描画出他的优游自得之风;诵读他身穿赤舄、举止庄重的诗句,便能描画出他处变而不失常态;观览“雝雝肃肃”的诗章,便能描画出他保养和气、履行敬慎的样子;歌咏“赫喧瑟僩”的语句,便能描画出他的威仪和敬畏。即使相隔千万里,即使相隔百代之后,打开文集而想见其人,连同他的容貌神态,也仍然鲜活跃然。怎么可以没有你的话呢?’王世贞谢罪说自己不敏,对太仆说:‘您只是描绘您的祖父罢了,难道仅此而已吗?’那么我的话又有什么可借助的呢?即使不凭借我的话,又有什么可说的呢?不过是借葛翁由幼而壮、由强而逐渐老去这件事来说罢了。他的头发由青绿而乌黑、由斑白而全白,是变化的容貌;他的服饰先有青衿、后有冠服,先是黄、黑,继而银青,如今又成为金紫,这是变化的装饰。他那晶莹如冰玉、纯粹如黄金、坚劲如铁、茂盛如松柏的品德,本来七十年始终如一。再过数百年、数千年仍然崭新,这大概就接近《诗经》《尚书》中所称许的周文王、卫武公了吧?不久,王世贞借山南的旌节出任外官。第二年,葛翁任满六年,按照规定应当晋升品秩,却迟疑不肯上计,多次请求告老还乡。天子不忍葛翁离去,又不愿违背他的请求,特授太子少保,驿马传送他归乡。至于继续供给车舆、廪禄,这项待遇在六卿中,自葛翁登第那年起废止,四十五年后才重新举行,也真是盛大的恩典啊!王世贞当时事务简少,便追述并整理他所说的话,送给太仆,作为赠给葛翁的文字。虽然如此,葛翁已经闭塞外物、专心修道,而且更进一步进入道境,已经没有什么需要我的言语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防名山记序友人观察使何君振卿,旷朗宏博,纵心世外,而尤邃于仁智之乐。自其为诸生,偕计吏敭厯中外,足迹几天下半。而君之所谓乐者不衰。君凡遇佳山水,必防防,必有咏歌叙述之类,而尤未嗛于志。一日喟然曰:「严夫子有言,州有九防,其八。夫以天下之名能防者,而不能无恨于其一之所未至,而况于余所逰者仅半也。余且倦,而必欲以余之年而尽余足,以余之足而尽余目,亦难矣。」则又曰:「庶几有少文之技,以丹青余壁,而又防舆我于丘壑乎哉?」然余室之为壁者几,而天下之为名山水者宁啻十百千万也。夫壁之不足以尽天下山水,与余足之不足以尽余目均也。既而豁然曰:「得之矣。」乃搆古今名隽之纪防者,自大都而留京,而五岳极,而罗施鬼方之域,若而山,其水附之。自汉应劭而唐栁宗元,而至于今,若而人。自汉官仪而记,而诗序而题壁者,若而篇。其有文而不获全者,事而不获専者,标韵蕞胜,胪列而品分之:曰胜纪,曰名言,曰类考,为巻仅十七,而其文已五十万余言。自君之成此书,则日夕侍其尊大人公,虽亟荐亟起,不复肯出为世用。时展巻而一读,其昔所防者,俨乎其若归,又若与其故人晤;而其所未防者,怳乎其若身之厯而目之遇也。然自是探竒慕异之士,踵相寻于君阈,以问所谓记者。君不胜其繁,则梓而应之,以广其好,而属序于余。余固尝仕宦踯躅于燕齐晋楚吴越间,然其迹尚不能当君之半。自岱宗、太行、匡庐、防岭、两洞庭、张公、善权、桐庐外,其胜不能得君之十三。虽谬称同君好,然不能尽废有司之辙,而与樵夫渔叟穷其造。独所蓄数十编,虽不能尽如君,间或有出于君之表者,因悉举而归之,而叙其所以。嗟夫!读君之书而可以无事防矣。得其所谓穹如者、奥如者、渊如者,以与心谋,而可以无事书矣。山河大地。一切而空之,则所谓穹如、奥如、渊如者,亦陈迹,而君之书亦可以无事,吾赘矣。姑以复何君,君其首肯余否?吴汝义诗小引休宁吴子行欲行其先人汝义之诗,而介余友俞仲蔚来问序。不佞尝读徐吏部学谟着《汝义事状》,谓以侠烈贾隠江淮间,所为诗跌宕雄起,有风人之致。今其存者仅百余章耳。汝义虽好以吟咏自适,往往多厌弃,不复遗稿。得年仅三十四以殁,而是时子行甫十三,意不忍泯泯其父。既能走数百里而乞徐君状,又能竭其搜拮匄请之力于厌弃之余,盖二十年而得所谓百余章者。赋诗岂必多?即少陵氏亦云尔,知言哉!夫汝义之于诗,自适其情而不必于托其名,故其稿多弃去。子行之不忍泯泯其父,其计穷而莫之挽,乃欲以其所厌而不欲得之名,以聊寓吾无尽之思。其昭旷纯至交伸于父子之间者,可想也。昔晋人致慨蓝田之晩,誉而云人不可以无年。右军位遇不胜蓝田,乃又云人不可以无子。今以汝义之才而所造仅尔,固其年限之若子行之不忍泯泯而必为之传,则庶几足称子矣。不佞故不辞而为之引。永慕堂诗叙何子佐昆之三年而政成,则以间过余曰:「先君子之倍不糓也若而年,先太孺人之倍不糓也若而年,如一日也。以不糓之无能为役也,廼张令氏辱表之墓,尹宗伯氏又辱顔之堂,诸荐绅又辱为堂之诗吾子其辱叙焉。」死骨且不朽。王子动容有间曰:「子之堂之顔也,何居?」曰:「永慕。」王子作而曰:「防哉乎顔之也!子之先君子之倍子也若而年,先孺人之倍子也若而年,而子如一日也,则信永矣。居,吾语子:吾始习孟子》书称大孝终身慕父母,以五十之慕独归之舜,而他不及,吾甚疑之。即人人无无父母者,是庸独舜哉?既习檀弓》传子张除丧而见孔子,予之琴,和之而和,弹之而成声作而曰:「先王制礼不敢不至焉。」夫子张贤者也,夫子不罪其不至,而姑予其跂也,然后矍然知舜也。且礼始死,充充如有穷既殡瞿瞿如有求而弗得;既葬,皇皇如有望而弗至;练而慨然,祥而廓然,则是哀渐有杀也。若子张着情为之窒,而礼为之伸者也。伯鱼之久于哭母也,夫子闻之曰:「谁与哭者?」门人曰:「鲤也。」夫子曰:「嘻,其甚也。」伯鱼闻之遂除之。若伯鱼者,礼为之裁,而情为之屈者也。夫何子不以情夺礼卒亦不以礼屈情,而心终之,殆犹贤乎哉?虽然,未有以何子之善用其永语者。孔子之称舜曰:「舜其大孝也欤既而曰:「徳为圣人而已,彼其夔夔斋栗,力田而曲共子軄者,固弗与也。」然则孝子之致身也,以致亲也。假令季路不得孔子为之依归而其令蒲也,仅如弗狃公若而已耳,则且夕五鼎奚赖焉?何子之佐昆犹蒲矣,其名位固未涯,其树徳而显融其亲者尤未涯也。何子亦善用其永哉!王子既以语何子,涕则涔淫下矣,已舌唶口噤而不得竟。

译《防名山记》序 友人观察使何君振卿,胸襟旷达明朗,心神放纵于尘世之外,尤其深知仁者、智者游赏山水的乐趣。他从做诸生时起,跟随计吏,在朝廷内外升迁历任,足迹几乎遍及天下一半。然而何君所谓的快乐并没有衰减。何君凡是遇到佳美的山水,必定游览,必定有吟咏、歌唱、叙述之类的作品,却仍然觉得不能满足心愿。一天,他叹息说:‘严夫子曾说,一个州有九处游览胜地,他已经游了其中八处。以天下著名而可以游览的地方来说,他尚且不能不为还有一处未到而遗憾,何况我所游历的地方仅有天下的一半。我已经疲倦了,却一定想凭我的年岁走遍我能走的地方,再凭我的双足看尽我能看的景物,也很难做到。’又说:‘但愿我有少文那样的绘画技艺,把天下山水画在我的墙壁上,并且还能让车舆载着我同游丘壑,那该多好啊!’然而我的屋室可作墙壁的地方有限,天下著名的山水哪里只是十处百处、千处万处呢?墙壁不足以画尽天下山水,和我的双足不足以走尽我眼中的景物是一样的。后来他豁然开朗,说:‘我得到办法了。’于是搜集古今名家俊彦记载游览胜地的文字,从大都、留京,到五岳极远之处,再到罗施、鬼方等地域,列出若干山,水也附在山后;从汉代应劭、唐代柳宗元,一直到今天,列出若干作者。从《汉官仪》一类的记载,到诗序和题写在墙壁上的文字,共有若干篇。其中有的文章不能得到全文,有的事情不能专门叙述,便选取韵味最优美的部分,排列并分品为三类:一类叫“胜纪”,一类叫“名言”,一类叫“类考”。全书只有十七卷,文字却已经五十万余言。何君写成这部书以后,日夜侍奉他的父亲;虽然朝廷多次推荐、多次起用,他也不再肯出仕为世所用。他时常展开书卷读一读,那些过去游览过的地方,仿佛又回来了,又仿佛正同旧日友人相会;那些没有游览过的地方,也恍惚像亲身经历、亲眼遇见一样。然而从此以后,探求奇异、仰慕新奇的人,接踵来到何君门下,询问所谓记载山水的书。何君承受不了这种繁多的请求,便把书刻印出来应付他们,以扩大他们的爱好,并嘱托我作序。我本来曾经做官,辗转于燕、齐、晋、楚、吴、越之间,但我的足迹还不能赶上何君的一半。除了岱宗、太行、匡庐、庐山、两洞庭、张公、善权、桐庐之外,那些胜景还不到何君所见的十三分之一。虽然错误地自称和何君有同样的爱好,却不能完全抛开官府的道路,同樵夫渔翁一起穷尽山水的深处。只有我所积存的几十篇游记,虽不能全部超过何君,偶尔也有超出何君所见范围的,于是全部拿出来归入此书,并叙述这样做的缘由。唉!读何君的书,便可以不必亲自游览山水了。得到他所说的高远、幽深、深邃之境,同自己的心灵相互谋合,也可以不必再读其他书了。若把山河大地一切都看空,那么所谓高远、幽深、深邃,也都只是陈迹,何君的书也可以不必存在,我的这篇赘文也可以不必存在了。姑且把这些话回复何君,不知何君是否会点头认可我?《吴汝义诗》小引 休宁人吴子行想刊行他的先人吴汝义的诗,请我的朋友俞仲蔚代为前来请求我作序。我曾读徐吏部学谟所著《汝义事状》,其中说吴汝义凭借侠义刚烈的品性在江淮之间闻名,他所作的诗跌宕雄奇,具有《诗经》诗人的风致。如今保存下来的只有一百多篇罢了。汝义虽然喜欢用吟咏使自己适意,往往却又多有厌弃,不再保存诗稿。他只活到三十四岁便去世;当时子行才十三岁,心中不忍使父亲默默无闻。于是他既能奔走数百里请求徐君撰写事状,又能在诗稿多被弃置之后,竭尽搜求、借取、请求的力量,前后大约二十年,才得到所谓一百多篇。作诗难道一定要多吗?即使杜少陵也这样说,真是知晓诗理的话啊!汝义对于诗,是为了使自己的性情舒展,并不一定要借诗寄托自己的名声,所以诗稿多被弃去。子行不忍使父亲默默无闻,在办法穷尽、无人挽救时,便想用父亲所厌弃、原本不想取得的名声,姑且寄托自己无穷的思念。他那种明朗、旷达、纯厚、真挚的心意,在父子之间相互伸展的情状,是可以想见的。从前晋人感慨蓝田晚年,赞美他说,人不能没有年寿。王羲之的官位际遇还比不上蓝田,于是又说,人不能没有儿子。如今凭汝义这样的才华,而成就仅仅如此,本来是受年寿限制;但如果子行像不忍父亲默默无闻那样,一定替父亲流传名声,那么或许也足以称为有这样的儿子了。所以我不推辞,作这篇小引。《永慕堂诗》叙 何子佐任昆山令三年,政绩已经完成,便抽空来拜访我,说:‘先君子离开我已经若干年,先太孺人离开我也已经若干年,却如同只过了一天。因为我没有能力有所作为,于是劳驾张令氏为墓碑题表,尹宗伯氏又劳驾为堂题写匾额,各位士绅又劳驾为堂作诗;先生能否屈尊替我作序?’死去的骨骸尚且将因此不朽。王子神情庄重,过了一会儿说:‘您的堂匾题作什么呢?’他说:‘永慕。’王子起身说:‘题得好啊!您的先君子离开您已经若干年,先太孺人离开您也已经若干年,而您却如同只过了一天,这确实是永远的思念。来,听我告诉您:我起初学习《孟子》,读到书中称赞大孝子终身思慕父母,把五十岁仍然思慕父母的情形只归于舜,而不涉及其他人,我对此很疑惑。既然人人都有父母,难道只有舜一人这样吗?后来学习《檀弓》传,读到子张除丧后去见孔子,孔子把琴给他;子张调弦,琴声和谐,弹奏后有了成声,于是起身说:‘先王制定礼制,我不敢不做到极致。’子张是贤人,孔子没有责怪他做得不够,而姑且允许他达到这样的程度;我这才突然明白舜的情况。况且人刚死时,内心惶惶不安,好像有所穷尽;下葬以后,心中惊惧,好像有所求而没有得到;已经下葬,心中惶惶不安,好像有所盼望却没有到来;服丧期满小祥时,心中感慨;大祥以后,心境空阔,这说明哀痛逐渐减轻。像子张,是情感因礼制而受到阻塞,而礼制又为情感伸展留下余地。伯鱼长久为母亲哭泣,孔子听见后说:‘是谁在哭?’弟子说:‘是鲤。’孔子说:‘唉,太过分了。’伯鱼听后便停止哭泣。像伯鱼,是礼制替他裁度,而情感因此受到压抑。为什么何子不让情感夺取礼制,最终也不让礼制压抑情感,而是用内心坚持到底,难道不是近于贤者吗?虽然如此,我还没有说明何子怎样善于运用‘永慕’二字。孔子称赞舜说:‘舜大概就是大孝吧!’接着又说:‘他的德行足以成为圣人,至于他那种敬畏谨慎、勤力耕田、恭敬尽职的行为,本来也是不可与他相比的。’那么孝子献身于世的目的,是使父母得到荣耀。假使季路没有孔子作为他的依归,而他治理蒲地,只像公若所说的那样不过是没有受过教化,那么早晚享用五鼎之食又有什么凭借呢?何子佐昆山,还像季路治理蒲地一样;他的名位本来还没有到尽头,他树立德行而使父母显赫光荣的道路更没有到尽头。何子也善于运用他的‘永慕’了!王子把这些话告诉何子后,眼泪不断流下;说到后来,舌头僵涩,嘴唇闭塞,不能把话说完。

何者?王子之遘竒也。何子名渭,防昌人,处士君讳正绪饶隠徳,乡人尊而不名,曰少巗先生。

两朝锡命巻序国家褒隆中外大小之臣,自黄绶而上,得以其最封父,如其官,见考功令云。而黄绶其在内,独御史;其在外,为邑令,皆不易封。御史多以使事不及考迁,或用言左去,輙罢;而邑令非台使者荐至再,輙以不及格报罢。其荐而至再,则又以骤迁不及考罢。为县令封而召为御史最,则又以同品罢。而独徳兴舒公始举进士,拜钱塘令,有声。天子方脩庙恩,推嘉勤事者,公父故平庵翁获赠如公官。久之,公繇比部郎改御史按楚。而今天子复脩庙恩,平庵翁复进赠御史。搢绅大夫交艳言:「舒公能两致所难于父。」而公故邑,邑不自得也。以间谓楚亷访世贞曰:「天乎不糓之生也,晩而共养之日则既寡也,又不获以一命奉章服吾父身,而虚称之,胡益也?且也吾父殁,而能使难者易,当其生而不能使易者易。盖正徳嘉靖间,名善学政者无如李空同先生、邵康僖公,见以为寡许可,而独国士吾父也。青衿誉髦,握管而骛于大江之西,亦畴居吾父右者,而当试輙不利。其数试而数不利也,最后以目眵去诸生。去诸生之后,而目一旦霍然复,乃慷慨叹曰:『夫造物者巧与余左,而余又何言哉?』行求爽闿地,得东山之麓,轩焉。其阳为林,林之表为川,川出轩之背而萦之一峰,卓立天表。吾父曰:「是可以老矣。」田而秫,沼而鱼。吾父曰:「是可以客矣。」为謌诗,用故程夫子韵,而和者亡虑数十百家,而吾父裁取以自吟媮适也。吾父所为孝友事于家甚笃,至然不能越乡而见其名;所为敦睦脩谊事于乡,不可指数,然不能越国而见其名者,抑何难也?夫不糓待罪邑令、台史一徙秩,天子不以奉职无状而弃之。五年之间而再被恩,以及吾父,以夫人之所难而不糓之所易。吾父困诸生久,不能得一第以死;夫人之所易而吾父之所难,不糓盖至于今怦怦憯凄也。世贞稍前説。曰:此乃所以为公慰也。盖孔子于周公,亟称达孝焉。而其所谓孝者,追祀先公以殊礼,而所谓达者,推之诸侯大夫士,以随分致隆而已,非必能起九京之骨而尽肉之,而衣冠之也。平庵公拮据诗书之业,非不久,盖数荐而数北。如语所称「白首若新」,其所为徳于室者,毋能名之乡;徳于乡者,毋能名之国。天子秉沕穆于公卿之上,宁复知有平庵翁?而制词所称「澡身励行,睦族敦伦」,若亲及翁之生存,而迹其事者,岂不以舒公之勤劳王家,推嘉所自,使天下晓然知舒翁有子,舒公有父?翁虽没,自是不朽哉!孝子之至,莫大乎尊亲。夫尊亲者,岂必其身亲见之也?舒公色小解,顾谓世贞其有以张大天子之宠灵,退而从吴人之能诗歌者歌之,而叙其首。

译为什么呢?这是因为王子遭遇了奇特的感情。何子名渭,是防昌人;处士何君名正绪,具有深厚而不显露的德行,乡人尊敬他而不直呼其名,称他为少巗先生。《两朝锡命卷》序 国家褒奖内外大小官员,从黄绶官以上,都可以凭自己的政绩为父亲加封,封号同自己的官职,考功令中有明文规定。黄绶官在京城,只有御史;在外地,就是县令,都不容易获得封赠。御史多因出使办事而来不及考核升迁,有时又因进言触犯时忌而离职,往往就罢免了;县令如果不是台使者推荐达到两次,往往便以不合格报请罢免。即使被推荐达到两次,又会因升迁太快而来不及考核,因而罢免。县令获得封赠后被召为御史,若考核为最优,又会因品级相同而停止封赠。唯有德兴舒公起初考中进士,授为钱塘县令,政绩有声。当时天子正在修建庙宇、施恩推恩,推举嘉奖勤劳任事的人,舒公的父亲已故平庵翁便获得了与舒公官职相同的赠官。过了很久,舒公由比部郎改任御史,巡按楚地。如今的天子又修建庙宇施恩,平庵翁再次进赠为御史。士绅大夫交相赞美说:‘舒公能够两次为父亲取得这种难得的封赠。’然而舒公原来的县邑,县人自己却没有得到这份荣耀。有一次,他对任楚地廉访使的王世贞说:‘天啊,我生得太晚,而奉养父母的日子已经很少;又不能凭一个官命让父亲穿上章服,却只是空有封赠之名,这有什么益处呢?况且父亲已经去世,我能够使难办的事变得容易,却不能在他活着时使难办的事变容易。大概在正德、嘉靖年间,被称为善于学政的人,莫过于李空同先生、邵康僖公;他们一向少许诺人,却独独把我父亲看作国士。’ 父亲年轻时穿着青衿、被誉为俊秀,拿起笔奔向大江以西,又有谁能居于我父亲之上呢?可是他每次参加考试都不顺利。多次应试而多次失利,最后因眼睛昏花而离开诸生身份。离开诸生后,眼睛有一天突然恢复清明,于是慷慨叹息说:‘造物主巧妙地同我作对,我又能说什么呢?’他出外寻找明爽开阔的地方,得到东山山麓,建起一座轩。轩的南面是树林,树林外是河流,河流从轩后流出,环绕着一座山峰;山峰高高耸立,直达天际。父亲说:‘这里可以养老了。’便在那里种田种高粱,在水塘里养鱼。父亲说:‘这里可以招待客人了。’于是作歌赋诗,使用旧日程夫子的韵脚,和诗的人不下几十、上百家;父亲只选取其中一些,自己吟咏以获得愉悦。父亲在家中所做的孝敬父母、友爱兄弟之事极其深厚,却不能越出乡里使自己的名声显达;在乡里所做敦厚和睦、修养情谊之事,不可胜数,却不能越出国境使自己的名声显达,这又是多么困难啊!我王贞不才,任县令和台史,只升过一次官,天子并没有因为我供职无状而弃用我。五年之内我两次蒙受恩典,并及于我的父亲;别人难以得到的,我却容易得到。我的父亲长期困于诸生身份,直到去世也不能考中一次,而别人容易得到的,我父亲却难以得到;想到这些,我至今仍心中怦然,悲痛凄楚。王世贞稍稍上前解释说:‘这正是用来安慰您的地方。孔子谈到周公时,曾多次称赞他是通达孝道的人。他所谓的孝,是用特殊的礼制追祭先公;所谓的通达,是把这种礼制推行到诸侯、大夫、士,使各人按照自己的身份尽力尊崇父母罢了,并不是一定要使九泉之下的尸骨重新活起来,长出血肉,再给他穿戴衣冠。平庵公用心经营诗书学业,并非时间不长,只是多次被推荐又多次落选。正如俗语所说的“白首若新”,他对家庭所建立的德行,乡里不能尽知其名;他对乡里所建立的德行,国家不能尽知其名。天子在公卿之上执掌深沉玄默的政治,哪里还会知道有平庵翁呢?可是诰命中所说的“洁身自持,砥砺品行,和睦宗族,敦厚人伦”,就好像亲自涉及平庵翁生前的事迹;追究这些事情,难道不正是因为舒公勤劳于王室,推举并嘉奖他父亲德行的由来,使天下人明白知道舒翁有这样的儿子,舒公有这样的父亲吗?翁虽然已经去世,从此也不会朽灭了!孝子的极致,没有比尊崇父母更大的。尊崇父母,难道一定要让父母亲眼看见吗?’舒公神色稍稍舒展,回头对王世贞说,希望他能张扬、光大天子的恩宠,退下后便和吴地善于作诗歌的人一起歌咏此事,并为诗集作序。

冯母张太夫人节夀诗序故茂才冯公之以张太夫人诀也,实手之曰「而殉我身乎?」毋乃殉我心?微而孰与代吾之为子若父也?盖冯公诀而太夫人陨越,不欲全也。既而曰:「有成言矣,为死者死则可,为生者生则可。吾不忍于冯氏之生者也。」于是冯公之父母老矣,有一子,今大夫孜仅三龄,而其一子敏在腹。太夫人出而哭于堂曰:「从公乎?微未亡人,孰与代而子也?」入而哭于室曰:「从公乎?微未亡人,孰与代而父也?」甫辍哭,益日夜拮据治生,而尽斥其生之余以奉公父母,即斥奉父母之余以资大夫及所谓遗腹者,咸就外傅,业文事,彬彬有成矣。冯公之父殁,其母某独存,老而甘大夫之养,忘乎寡且独也。大夫之兄弟幼,而共义方之训,忘乎孤也。盖冯公诀而太夫人之首不识寸珥,体不识缕帛,三十年如一日也。上隆庆之二年,大夫成进士矣,而防有诏旌天下之媍而节烈者。大夫上书阙下言状,有司覆覈无异,上曰:「俞!」旌其门节妇如故事。大夫繇进士得吾苏之太仓,比二千石。太夫人不以子贵,而用节妇称,来就养,业已六袠。大夫谋所以觞太夫人者,进之,太夫人却不御曰:「家不幸而使我有此名,即吾觞如若父何?」固进之,乃请以觞公母曰:「所不即下从公者,以姑在,姑幸健善,匕箸是姑授我年也。」始一釂,即以釂大夫曰:「所不即下从公者,以若兄弟在,若幸而有成立辉赫其家而声大之,是若授我年也。」虽然,若何以报我?则又曰:「毋以我为也。天子过采若言,而以旌我,我何以报若?精白一心而事之,毋使若愧于我。子州之民,若赤子也。为我所以抚若者,而抚之,毋使我憾于为若母于我足矣。」大夫再拜曰:「请受教。」于是州之荐绅士沐大夫泽,而髙太夫人风,如王某辈者,合诗以颂,而属世贞使序其事,以竢太师。又隆庆之二年,大宗伯言进士臣孜言:臣故父弃,诸孤母张,年二十九,臣孜仅三嵗,弟敏未离母腹。臣祖父母在,扶侍间,臣母张饮血自矢以存者,故不即从地下防。臣祖父亦见背,独祖母在家,事旁落,内乏强近之戚。母张拮据昼夜食力,致养以余功,授臣孜强学,获从诸生奉大对。臣敏亦窃衣冠侍祖母。今八十余,臣母张行六十于格,应旌。臣孜昧死请。诏曰:下御史,御史下郡县覈如状。上大宗伯言进士臣孜母张握节报夫,有栢舟髧髦之介,备志奉姑,有礼脩引慝之孝,济义导子,有孟氏迁里之训。张于妇徳三形志不五毁,代夫有终,宜特旌其门,以示永永。诏曰:可。下御史有司致棹楔如故事。母张为节妇。其明年,进士为太仓守,母张以节妇为太宜人。太仓之大夫士咸宜。太仓守仁然不以归守而以归太宜人夀之。诗人或谓世贞即大夫士仁太宜人胡诗也?曰:子为诗也,独不覩夫周南乎?治至于周南而极矣。然而首女徳者何也?男化易而女化难也。然则胡夀也?曰:子为诗也,又独不覩夫鲁颂之閟宫乎?鲁之美僖公也,曰:鲁侯燕喜,而继之以夀母曰宜。大夫庶士邦国是有,既多受祉,黄发儿齿,盖士之爱齐其家也甚于国,是故廹欲得太宜人风也。其爱太仓守之心也甚于太仓守身,是故迫欲夀太宜人也。自今而始,愿太宜人食益进,使吾州得长有守,而事之后之歌吴趋者,庶几不忝于江沱汝汉哉?则太宜人果仁于守矣。

译《冯母张太夫人节寿诗》序 已故茂才冯公与张太夫人诀别时,亲手拉着她说:‘你要为我殉身吗?’太夫人说:‘难道不是殉你的心愿吗?如果我死了,谁来代替我履行你作为儿子、我作为父亲的责任呢?’大概冯公诀别后,太夫人悲伤昏厥,不愿独自苟全。后来她又说:‘已经有了说定的话,为死者而死是可以的,为活着的人而活也是可以的。我不忍心看冯氏活着的人陷于困境。’当时冯公的父母已经年老,只有一个儿子,今大夫孜才三岁,他的另一个儿子敏还在母腹中。太夫人出来在堂上哭着说:‘要跟随丈夫去吗?如果没有我这个未亡人,谁来代替你作孩子的母亲?’进到内室又哭着说:‘要跟随丈夫去吗?如果没有我这个未亡人,谁来代替你作孩子的父亲?’刚停止哭泣,便更加日夜劳苦经营生计,把自己生活中所有多余的财物都拿来奉养冯公的父母,又把奉养父母后剩余的财物用来供给大夫及所谓遗腹子;让他们都跟随外傅学习,修习文业,渐渐都有文雅成就。冯公的父亲去世后,只剩下他的母亲某氏;她年老而甘心接受大夫的奉养,忘记自己寡居而孤独。大夫的兄弟年幼,太夫人共同以正道训导他们,使他们忘记自己是孤儿。冯公诀别后,太夫人头上不戴一寸珠玉,身上不穿一缕绸帛,三十年如一日。隆庆二年,大夫考中进士,恰好朝廷有诏令表彰天下守节而贞烈的妇女。大夫上书宫阙,陈述事实,有司复核没有差错,皇上说:‘准许!’于是按照旧例表彰这位节妇的门第。大夫由进士出任我苏州的太仓守,官秩相当于二千石。太夫人没有因为儿子显贵而接受尊贵称号,而仍以节妇身份前来就养,已经六十岁了。大夫谋划给太夫人设宴祝寿,请她入席;太夫人却推辞不吃,说:‘家门不幸,使我得到这个名声;如果我接受你的酒宴,又把你的父亲置于何地呢?’大夫坚持进献酒食,她才请先给冯公的母亲敬酒,说:‘我之所以没有立即到地下跟随你父亲,是因为婆婆还在;婆婆幸而健康,饮食起居,是她赐给我这些年寿。’她刚饮完一杯,便又把酒敬给大夫,说:‘我之所以没有立即到地下跟随你父亲,是因为你们兄弟还在;你们幸而有所成就,使家门显赫、声名远播,是你们赐给我这些年寿。’但又说:‘那么你拿什么来报答我呢?’接着说:‘不要把功劳归给我。天子特别采纳你的言语,并用表彰来表扬我,我拿什么报答你?只管一心精诚地侍奉天子,不要使你因我而感到惭愧。子州的百姓,是你的孩子;你就把抚养我的方式用来安抚他们,不要使我因为成为你的母亲而有所遗憾,这就够了。’大夫拜了两拜,说:‘请让我接受您的教诲。’于是州里的士绅读书人都沐浴在大夫的恩泽中,并且赞美太夫人的德行,像王某这些人,合写诗歌颂扬此事,嘱托王世贞为它作序,以等待太师裁定。又 隆庆二年,大宗伯上奏说:‘进士臣孜的已故父亲去世时,诸子年幼,母亲张氏二十九岁,臣孜只有三岁,弟弟敏还没有出生。臣的祖父母尚在,母亲张氏扶养侍奉他们;她含血立誓要活下去,所以没有立即到地下追随丈夫。后来臣的祖父也去世,只剩祖母在家,家事衰落,内无强近的亲属。母亲张氏日夜辛劳谋生,用劳动所得供养祖母,又督促臣孜努力学习,使臣得以成为诸生,参加大对;臣敏也勉强穿上衣冠侍奉祖母。如今臣已八十多岁,臣母张氏将满六十岁,符合表彰条件,应当得到旌表。臣冒死请求。’诏书说:‘交给御史,御史交给郡县,按事实核查。’大宗伯又上奏说:‘进士臣孜的母亲张氏守节以报答亡夫,有《柏舟》诗中女子那样坚守贞节的操守;侍奉婆婆,具有古礼中修身、引过自责的孝行;用义理教导儿子,有孟母三迁般的训导。张氏在妇德三方面都没有毁坏名节,代替丈夫抚养子女并终其一生,应该特别旌表她的家门,以作永久的示范。’诏书说:‘可以。’于是下令御史和有关官署,按照旧例制作棹楔等旌表之物。张氏成为节妇。第二年,进士孜任太仓守,张氏因节妇身份被称为太宜人。太仓的大夫士人都认为这很合宜。太仓守怀着仁心,不把这一寿礼归给自己的守职身份,而归给太宜人,以此为她祝寿。诗人有人说,王世贞就是为大夫士仁的太宜人胡氏所作的诗吗?我说:您既然作诗,难道偏偏没有看过《周南》吗?教化达到《周南》的境界,就到了极致。然而为什么开篇要称颂女子的德行呢?因为教化男子容易,教化女子困难。既然如此,为什么又要祝颂胡氏长寿呢?我说:您既然作诗,又难道偏偏没有看过《鲁颂·閟宫》吗?那是赞美鲁僖公的诗,说“鲁侯燕喜”,接着又祝愿他的母亲长寿,说“宜”。大夫、庶士和邦国都拥有这种福分,已经多多接受福祉,直到黄发儿齿;这大概是因为士人爱护自己的家庭,胜过爱护国家,所以急切地希望得到太宜人的教化;他们爱护太仓守的内心,胜过爱护太仓守本人,所以急切地希望太宜人长寿。从今以后,愿太宜人的饮食越来越好,使我们这个州能够长久拥有贤能的长官;将来为此事歌咏吴地乐歌的人,或许就不会愧对《江沱》《汝汉》了吧?这样看来,太宜人果然给太仓守带来了仁德。

寓目松楸巻序人有生不识先墓,指睾然者,而示之曰:“此而先人蔵也”,则为之咨嗟涕洟而不已,可以为孝子之情也。因境而生者也,躬而土,手而树,毕葬而不能舍,攀柏而号,草木变色,鸟兽易性,可以为大孝乎之情也。托境而笃者也。因境而生者,以间发者也,发而即止者也。托境而笃者,犹有待也。有待则犹有间也。孟氏得其防,推以为终身之慕,始谓之大孝,而归之舜。彼其宾四门,纳大麓,以与尧共天下,安能旦旦而脩庶人之养?瞽瞍殁而被袗辑,瑞律度量衡时巡受计,以理尧所遗之天下,又安能旦旦而脩庶人之洒扫于墓?孟氏独探其心而知其慕,曰:“舜固不以彼易此也。”窃负而逃,遵海而处,终身欣然乐而忘天下,欣然终其身而乐,则必有戚然终其身而慕者存也。今乃得之司理龙君。龙君之言曰:“不糓甫六嵗知书,时吾父以徳称乡长者,而吾母佐之。不糓出而肃然,未尝不身教我于庭也;入而訚然,未尝不身教我于室也。吾二人夫岂唯鞠育我,实成我以至今日而不逮养矣。不糓又不能自固,束于人主之制,以有兹一官而弃我丘垅,唯是一松一楸,不糓手所树而沃者也。不糓则安敢忘?日不糓之成进士也,以故事从诸君防,诸君防而乐,所谓曲江之杏者,而不糓见以为松楸而▯然也。谒选得受计大郡,诸折柳而饯者,吾且以为松楸乎?彼见以为黯然别也。大郡之棠获憩而聴两造者,不糓愀然而避案,若以为下邑之松楸也。不糓则安敢忘?人或谓龙君,君有异政,不日且入台,入台而栖乌之柏,亦且以松楸目乎?而遂无致身意也。自是益贵而三之槐,九之棘,而龙君亦竟遂松楸而遽已乎?夫君与亲一也,夫龙君亦安能终为亲而后其君?于是为龙君之门人殷都张文柱者若干人,俨然而造王子曰:“吾日侍龙君,语语未尝不及松楸也。”以所见无非松楸也者,昔人有不忍劬劳之一言,至授诗而废蓼莪。龙君乃一日而不忍忘松楸也,不忍闻之与不忍忘异乎?乃所以致其哀一也。王子于是推孟氏大孝之指以赠君,而且语君曰:「龙君信以松楸而遽已耶?且也人固楩楠豫章君矣。」

吴氏纪哀序嘉靖癸丑夏,中书舍人国伦上言:「先臣弃臣诸生时,不幸母兄先后物故,属诸生方食贫,行能谫薄,匄贷亡所至,不克备士礼以葬。每一念及,怛若缕割。今幸▯陛下擢臣典内制,日食大官饩醖,窃自愧奉职亡状,未敢以私请。臣复有妻之丧,荼于心志,颠瞀谬盭,曷任大寄?愿得请急理先臣及母兄墓,并以妻骨归祔。臣死且不泯,天子矜怜近臣,俾辍直为日以往。」于是舍人则走诸贤大夫及与舍人厚者,得状志铭诔辞若干篇,名曰《吴氏纪哀》,而属世贞序之。舍人楚人也,甚矣楚人之善哀也。盖屈左徒为懐王治辞令,被间而退,伤宗国之就削,而忠之不见明也,忧愁牢搔而作《离骚》。凡天地之傅声而成色,其交于耳目者,一切举而归之于哀,竟以有湛湘之役。其门人宋玉、唐勒辈,又相与推明其防而伤痛之,托始于《九辨》,而放乎《大招》《招魂》,极矣。二千年来,天下固以善哀归楚,而舍人诚善哀。然主上方从公车拔舍人,有辞命之寄,其官视左徒,而非有媢谗之士若子兰者为之内蠧,奈何娓娓訾訾,不自媮而驾于长歌之哭哉?舍人则不谓然,以为上哀其风木,而下哀其扊扅,其出于天人之合,而属于衷者,固非若屈氏之仅托于君臣用舍之际也。吾兹无以解舍人哀,苐以舍人哀无益于逝者,而有可以伸逝者,则莫若精白一志以媚天子,笃学砥行,内成其身,异时上徳若防,恩纶于泉夜,使逝者有闻于世,世不亦休哉?若夫楚人之哀而已也,舍人固楚人,吾不欲舍人为楚人哀也。

叹逝録序昔刘彦度少有才秀,与族兄士光齐好,人谓彦度矫矫出尘,若云中白鹤。后寝疢,士光之舍,竭志营疗,莫救而卒。士光痛之,作赋数百千言,至感神人,为破生死。夫敦睦则踈者为亲,久要则生者不愧,况乎情出同根,恩深孔孺,友于之戚,师资是兼。若凌▯旻之哀▯雨者哉?盖凌世世受文,至▯旻兄弟益茂矣。▯雨志不满万古,而仅止弱冠;材足空千里,而但表汗血。芥拾朱紫而衿不能离,青汗染竹素而名不能出。闬比袁着,虽少逾视王寂,而犹天庭玉推。柯凌徳几乎中谢,国香萎蔓,吴材为之少屈。此多士所以纒悲,而难兄尤为陨血也。然而阳碑隂碣,齐年谷陵;楚些吴歈,等响金石。法言存于家塾,遗文播之艺林。千百世而后,知有才而殇若季者,友而贤若伯者,埋玉尘于便房,空闻长恸;抚金徽于灵几,尚愧无文。嗟来▯雨,可以瞑矣。彼美存者,上慎旃哉!是为序。

弇州四部稿巻六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弇州四部稿巻七十明 王世贞 撰文部

序十四首

译《寓目松楸》卷序 有的人活着时从未见过祖先的坟墓,指着高大的坟丘给他看,说:“这是您的先人安葬的地方。”他便为此叹息流泪不止,这可以说是孝子的感情。这种感情是因眼前的境物而产生的。亲自培土,亲手栽树,葬事完毕仍不能舍弃,攀着柏树号哭,连草木都仿佛变了颜色,鸟兽也似乎改变了性情,这可以说是大孝的感情吗?这种感情是寄托于境物而深厚的。因境物而产生的感情,只是偶尔发作,发作后随即停止;寄托于境物而深厚的感情,仍有所等待;有所等待,就仍然有间歇。孟子掌握了其中的关键,把它推而广之,认为终身思慕父母才叫大孝,并把这种大孝归于舜。舜接待四方宾客,进入大麓之地,和尧共同治理天下,哪里能天天修行庶民奉养父母的礼节?瞽瞍去世后,舜穿着祭服,整肃礼仪、度量衡,按时巡行接受诸侯的报告,来治理尧遗留下的天下,又哪里能天天在父母墓前修行庶民洒扫之礼?孟子只是探究舜的内心,知道他始终怀有思慕之情,说:“舜本来就不会用那些事情来替代这种思慕。”舜背负瞽瞍逃走,沿海居住,终身欣然快乐而忘却天下;他一生都欣然快乐,那么一生始终忧戚而思慕父母的心情也一定存在。如今我在司理龙君那里见到了这种情况。龙君说:“我不谷刚满六岁便开始读书,那时我父亲以德行被乡里长者称誉,我母亲辅佐他。” “我不谷出门时,父亲总是庄重肃然,从未不亲自在庭院中教导我;我回家时,父亲总是和悦庄敬,从未不亲自在室内教导我。我们两人难道只是养育了我吗?实在是成就了我,使我达到今天的地位,只可惜我已经来不及奉养他们了。我又不能保全自己,被君主的制度束缚,得到这个官职,离开了祖先的坟墓。只有一株松树、一株楸树,是我亲手栽种并浇灌的。我怎么敢忘记呢?当年我考中进士,按照旧例随诸位考官游览,诸位考官游兴很高,那就是所谓曲江的杏花,而我看见它们却把它们当作松楸,悲伤流泪。后来参加铨选,得到任职大郡的机会,许多人折柳为我饯行,我又把那些柳树看作松楸吗?他们把这看作黯然的离别。我在大郡任职,面对诉讼双方,能够在棠树下休息听讼,却忧伤地避开案牍,好像把那里看成下邑的松楸。我怎么敢忘记呢?有人对我说,龙君政绩非凡,不久就要入台;入台以后,栖乌之柏也将被看作松楸吗?于是我就没有建功立身的心意了吗?从此以后,官位更加显贵,三公之位如槐,九卿之位如棘,难道龙君竟然会因追随松楸而骤然停止进取吗?君主和亲人本来是一回事,龙君又怎么能只顾亲人而把君主放在后面呢?”于是,龙君的门人、殷都人张文柱等几人,庄重地来拜访王子,说:“我每天侍奉龙君,他所说的每句话没有不涉及松楸的。” “因为他所见的一切没有不是松楸的。古人有‘不忍劬劳’一句话,后来竟至于授诗时废弃《蓼莪》。龙君却一天也不忍忘记松楸;不忍听到和不忍忘记,难道有区别吗?其实都是为了表达哀痛。于是王子推演孟子所说大孝的旨意,把这些话赠给龙君,并且对他说:‘龙君难道真的会因为松楸而停止进取吗?况且您本来就是世间的楩楠、豫章啊。’” 《吴氏纪哀》序 嘉靖癸丑年夏天,中书舍人国伦上奏说:“先臣在我还是诸生时便弃世而去,不幸的是,我的母亲和兄长又先后去世。当时我正是诸生,生活贫困,才能浅薄,想求借贷也无处可得,不能依照士人的礼制为他们安葬。每当想到这些,心中就像被丝线割裂一样痛苦。如今有幸蒙陛下提拔我掌管内制,每天享用大官的俸禄和醖酿,我私下惭愧自己奉职没有成绩,不敢因私事请求。近来我的妻子又去世了,内心更加悲痛,精神昏乱,言行错谬,哪里还担当得起重任?希望获准暂时离职,料理先臣及母兄的坟墓,并把妻子的遗骨归葬合祔。我即使死了也不会泯灭,愿天子怜悯身边的近臣,允许我停止值班数日,前往办理此事。”于是,舍人便奔走拜访诸位贤达大夫以及与他交厚的人,得到墓志、铭、诔、祭辞等文章若干篇,命名为《吴氏纪哀》,并请王世贞作序。舍人是楚人,楚人善于哀悼,真是太厉害了。大概屈原任左徒时,为楚怀王撰写诏令辞章,遭受谗毁而退居,因宗国日渐削弱、自己的忠心不能被明察而伤痛忧愁,搔首踟蹰,作了《离骚》。凡是天地间传播声音、形成形色的一切,以及进入耳目之中的一切,他都统统归结为哀痛,最终造成了沉湘的悲剧。他的门人宋玉、唐勒等人,又一起推演阐明他的旨意而加以伤痛,从《九辨》开始,扩展到《大招》《招魂》,哀痛达到了极点。” 两千年来,天下本来就把善于哀悼归于楚人,而舍人确实也善于哀悼。然而当今皇上正通过公车征召舍人,准备把辞命之事托付给他;他的官职相当于左徒,却并没有像子兰那样的嫉妒谗毁之人从中作梗,为什么还要絮絮叨叨地悲叹,自我不能排遣,反而把哀哭写成长歌呢?舍人却不这样认为,他说,上面是哀悼风木之感,下面是哀悼扊扅之情;这种哀痛出于天与人的相合,发自内心,本来不像屈原那样只是寄托在君臣之间的进退取舍上。我无法消解舍人的哀痛,只是认为,舍人的哀痛对逝者没有什么益处;如果要有所补益、为逝者伸张,那么不如专心纯白,努力取悦天子,笃实求学,砥砺品行,在内成就自身。将来皇上若能想到他的德行,恩诏传达到泉下,使逝者的名声为世人所知,这样世间岂不是美好了吗?至于只作楚人式的哀悼,舍人本来就是楚人,我却不希望舍人只作楚人式的哀悼。” 《叹逝录》序 从前刘彦度年少时便才华出众,和族兄士光志趣相投,人们说彦度神采俊逸、超然出尘,如同云中的白鹤。后来彦度渐渐患病,士光住处竭尽心力为他治疗,却无法挽救,最终去世。士光十分悲痛,作赋数百上千言,感动了神灵和人,使生死都为之改变。关系敦厚和睦,疏远的人也会变得亲近;交情长久坚定,活着的人也不会惭愧,何况感情出自同一根本,恩义深厚如孔、孺,兄弟友爱的悲痛兼有师友之情。哪里像凌氏兄弟哀悼凌玄雨那样呢?凌氏世代承受文学传统,到了玄旻兄弟,文才更加兴盛。玄雨的志向没有达到万古流传,年仅弱冠便去世;才华足以驰骋千里,却只留下如汗血马般的才能表象。他轻易取得朱紫之位,衣襟却不能长久保持;青汗染在竹帛上,名声却不能传出。住处和袁著相邻,虽然年少时超过王寂的声望,却仍如天庭中的玉石被推重。柯凌德几乎成为中书舍人,国香渐渐萎蔫,吴地人才也因此稍受屈抑。这就是众多士人缠绵悲痛的原因,而玄雨的兄长尤其悲伤得如同血泪俱下。然而,无论阳碑阴碣,最终都同样会随年岁和山谷陵谷而变化;楚些吴歈,声音也同样会像金石一样传响。法言保存在家塾,遗文传播于艺林。千百世之后,人们知道有像季那样有才华却早夭的人,有像伯那样贤能的朋友;埋藏美玉于便房,只能徒然听到长久的悲恸;抚弄金徽于灵几之前,还要惭愧自己没有文章。” 可叹啊,玄雨,你可以安然瞑目了。那些美好而仍然活着的人,更应当谨慎自勉啊!这就是序。《弇州四部稿》卷六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弇州四部稿》卷七十 明 王世贞 撰 文部 序十四首

山西乡试録后序隆庆之四年庚午试録成,而某以軄事序于后曰:「传有之,庚位西方,象秋时万物庚庚有实也。午于日为正中,于数五,隂阳在天地间交午也。昔人谓尧舜禹之生,实在午,当天下文明之防,故一时贤圣出而交辅之,天不爱道,圗书显矣。盖五臣之軄脩,而万世之彛政礼乐秩如也。今嵗在庚午,晋以西庚分也,物庚庚有实矣。更西而蒲坂、平阳、安邑,尧舜禹所都也。稍西南而水滙之荥河、温洛也,圗书所由显矣。天子乗午运,沛然欲章明其治,思与天下之贤士大夫共之,诏郡邑各益其贡士之一齿。太学已采国子祭酒言,益两都解额各十五。海内谈经防艺之士,孰不欲濯刿其肺腑,自显见其长,以答人主鼓舞至意?又况山西为尧舜禹所故都,独当文明之防者哉?不佞谫且陋,不足与于斯文,窃念以一校官应御史聘而来,获纵观山河表里之盛,与向所称帝王之迹,既不胜其嘉乐。稍间入棘,复获观百执事兢业饬比,所以仰塞上徳意者至隆且备,则又▯然而兴不成寝,惧无以称也。稍间乃获观诸儒生之业,咸彩彬裁,文质不悖于道,其陈古谊,决防利害,恳晰中窽,则又快然踊跃,自劳慰不知其惫也。夫训经而发其防之谓义,辨志而当于理之谓论,标情而达于上之谓表,决法而传于经之谓判,陈见而宜于用之谓防。此五者不失一焉,比于物,正所谓庚庚有实者。令舍此而猎声耦饰,采泽鬭工毕精于棘猴之未,而谓之文,即南戒之南有之,吾无所取尔也。夫耳观者,不唯其实,而泥于山川之险塞,则意其深思而俭陋。读栁先生之文,所称大卤之金,屈产之乘,北山之材,猗氏之盐,则意其秀不钟于人,而钟于物。观雁门而北,士马之雄盛,则意其人多将。此皆非▯于晋掌故者,霍宣成、狄梁公之浴日,司马文正之补天,裴晋公、文潞公之为国。」柱石,不亦彪炳相业哉?太史公之于史也,桞先生之于辞也,河汾仲淹之于训述也,固其造人人殊,要之可以言文矣。虽然,不佞窃有进于此诸士子:其益深唯尧舜禹之传,而稷契诸大臣之所见闻而知者乎?其务精一乃心,而求太上所立布而功飏而言,庶几为天子賛文明之治,则岂唯晋重不佞,亦与有光焉。

译《山西乡试录》后序 隆庆四年庚午,《试录》编成,我因职事在后面作序,说:“《传》中有这样的说法:庚位于西方,象征秋时万物坚实成熟。午在太阳运行中处于正中,在数字上属五,阴阳在天地之间交会。古人说尧、舜、禹的出生都在午时,这正当天下文明兴盛之际,所以一时之间贤人圣人纷纷出现,交相辅佐;上天不吝惜大道,河图洛书也显现出来了。大概五位大臣的职事得到修治,万世不变的政事、礼乐也都井然有序。今岁是庚午年,晋地在西方,正合庚位;万物坚实成熟。再向西经过蒲坂、平阳、安邑,都是尧、舜、禹建都的地方。稍向西南,便有水流汇聚的荥河、温洛,正是河图洛书显现的地方。天子正值午运,充沛地想要彰明自己的治理,想同天下贤士大夫共同完成,于是下诏各郡县增加贡士名额。太学已经采纳国子祭酒的意见,增加两都解额各十五名。天下谈论经义、研习文章的士人,谁不想把内心洗涤得清明,显露自己的长处,以回应君主鼓舞人才的深意?何况山西是尧、舜、禹过去建都的地方,正独自处在文明兴盛的中心呢?我浅陋鄙薄,不足以参与这项盛事,只是想到自己以一名校官应御史征聘而来,能够纵览山河表里之盛以及前面所说的帝王遗迹,已经非常欣喜了。” “稍后进入考场,又看到百位执事官员兢兢业业、整饬周密,来恭敬地完成皇上的深厚意旨,实在隆重而完备,于是又激动得不能入睡,担心自己无法相称。再后来看到诸位儒生的文章,都文采斐然,裁制得当,文采与质朴不违背正道;他们陈述古代义理,判断利害得失,恳切明白而切中要害,于是又欢快踊跃,慰劳自己而不知疲倦。解释经书并阐发其旨意叫作‘义’,辨析志趣而合乎理叫作‘论’,表达情意并传达到上面叫作‘表’,判定法理并使之见于经典叫作‘判’,陈述见解而适合实用叫作‘策’。这五者没有一样失当,用万物作比,正是所谓万物坚实有成。假如舍弃这些而只猎取声名、讲求对偶修饰,搜采辞藻,竞相炫技,把全部精力花在雕琢微末之处,却称它为文章,即使是南方边远之地有所谓文章,我也不取。只凭耳目观看的人,不仅会看到实际事物,还会拘泥于山川的险要形势,于是以为那里的人深思而俭朴。读柳先生的文章,看到其中所说大卤的金、屈产的良马、北山的木材、猗氏的盐,便以为山西的秀美没有聚集在人身上,而是聚集在物产上。观看雁门以北军马雄盛,便以为那里的人多出将领。这些都不是熟悉晋地掌故的人。霍宣成、狄梁公如同沐浴太阳,司马文正如同补缀苍天,裴晋公、文潞公都是国家的柱石,难道不是显赫地彰明了宰相的功业吗?” “司马迁之于史学,柳先生之于辞章,河汾王通、范仲淹之于训释著述,本来各人的成就不同,但总可以称为文章。虽然如此,我私下还想向这些士子进一言:你们难道不应更加深入了解尧、舜、禹的传统,以及稷、契等大臣所见闻并通晓的道理吗?应当专心致志,求取最高的立身之道,施行并宣扬功业,希望能够辅佐天子施行文明之治。这样岂只是使晋地看重我,也会使我同样因此增光。”

湖广乡试録序万厯之纪元,秋八月,复当宾兴天下士,而廵按湖广监察御史舒某以故事,檄教谕某某暨某某司试事。左布政使某,右布政使某,司提调;按察使某,佥事某,司监试。既入棘,百执事受约束,御史唯毖唯眘。乃合提学副使某所选士二千八百有竒,三试之,録其隽九十,及文以献。某不佞,以职事序首简。始某读相如子虚,而恠之,以为夸张少实。且楚虽大,何至乃匹天子之上林?而自稍长,益习见楚圗经地志,则神州之内,五岳者楚得其一,其视岳而加尊者,楚又得其一。所谓岑崟防差,日月蔽亏,交错紏纷,上干青云之状,不易指数。岷峨导波,自万里来滙为洞庭,黏天浩瀚。扶舆之秀,结而成丹青赭垩,雌雄黄白,瑊功▯厉之属,瓌异竒状。吾故恨赋之未尽也。夫地灵则人杰,盖自古记之矣。当周之东,其南纪有仲山甫、尹吉甫出,而▯将相之业,以振其微。功成而交相颂,以筚路篮缕之楚,有臣如鬬糓、孙叔为之左提右挈,而后先伯。夫岂亦棫朴思齐之遗?士固有兴于待者耶?孔子南防楚,虽不遂获东周,而率其徒相与讲明皇王之术,六籍大指,七十子之伦,其五楚焉。而楚自是称有文矣。乃仅能以其变风变雅之防,创矩矱而为骚若赋,如屈平、宋玉、唐勒、景差者,至襄阳之杜而变始极,其于称亦甚着。苐令天下为文士,足张楚而已,不闻其以孔子之道衍而为公卿将相之业,何也?今以某之无似,幸而用兹役,获窃观楚之山川土风,又幸而获从事卒诸生业,其崷拔汪瀚珍竒叠发,怳若凌巨颷,践名岳,入海而探寳蔵。即无论其选者彬彬乎名实中窽,其所不能尽者,亦尚芃芃然足以备异日之采。庶几哉,楚秀有徴矣。自明兴,不为骚赋之一端以儗士,而大指在尊经术,广时务,冀以是得人为,县官用诸生佩法孔子,亦既有年。其于所谓经术时务,者,上固精求之,而下亦佹得之矣。盍亦思所以善其后乎?夫仲山、尹吉二甫,叔世之毗也;鬬糓、孙叔偏雄之辅也。其下者,至不知有经术,然各能以其材成其主之业,而显其名。况于今圣天子握干符,秉冲睿,委柄股肱良臣,以弼成治化,而子之乡在江沱、汝、汉者,去文王之季而四者乎?其犹在成康之际,而被周南、召南之化,为独深者乎?诸生第朂之!孔子之业行,而颂声作,天下奉以为穆如清风,若二南者,知其不为牢愁离慅之説明也。浙江乡试録后序【周侍御请之后无梓】隆庆庚午嵗试浙江録成,某不佞以职事当序末简,乃飏言曰:「语有之,宿沙虽善渔,使渔于山,虽十宿沙不可得也。不佞今幸而渔泽国,称防于诸士子之乡,又辱为二三子饵,能遂介然秦人之视哉?且而不闻而之先越句践之时乎?其地东不得距海,南不及岭,北不及檇李,而其民执戈殳而号君子者六千人。其号君子而贵谋国者为种蠡、泄庸、计▯、苦成、臯如辈,仅七八人。以其防举强吴于股掌之上,而称霸于江淮之表。今浙地固三倍于昔越,其生齿百倍于昔越之民,其握铅堑而俟用于家者十倍于所谓君子,其出而试于有司者,又不下六千人。而至于试而用,用而望其服休于天子之庭,多至于九十有五。噫!何其盛也?比年县官北急敌,南急倭,抚髀而思古之将相大臣,中外托荐书而为囮,朝有上,夕有迁,而浙为最首藩,其冠带衣履甲天下,而未有卓然章明如前数君子者,何也?业以圣贤大人之学责是数君子,则未合。然至于防富而富,防强而强,有责輙讐,若烛照指,计然其中于今县官之所急者,当何如也?诸士子咀孔孟之英,发之于楮墨间,固已凿凿中窽,而考其居平,其卑者要以猎科名、沾禄食为务,其髙者抗首信眉,谈性命而穷要眇,弁髦一世之事功,而黜其劳,土苴一世之文章,而黜其思,其自负不后孔孟,而程绩量能,乃不得少比于种蠡、泄庸、计▯、苦成、臯如七八人者,窃甚为诸士子惜之。当浙之先八十载而近而荐于乡者,盖三人:为孙忠烈燧、胡端敏世宁、王文成守仁,以后先成江西之烈,而显名于天下。又前八十载而近而荐于乡为于肃愍握寸管而建中兴之绩。又前八十载而近而荐于乡者为刘文成基易祚而佐英主,垂开天之勋。此其业亦岂能出于经学论防制表之外?而其所见长,亦岂能尽废训故骈偶?」记诵之习,然出而为瑞于宗庙社稷,使天下之荐绅先生艳言之,而归效于其主试者。夫一日而欲尽浙之才,一试而欲尽诸士子之生平,非不佞所敢然。自今而后,愿诸士子母务为虚谭,务本乎孔孟之精防,而究极其用,时采乎种、蠡数君子之所以谋越者。异日为县官賛廊庙秘防,斧断电决,贾其余劲,以奠绥南北之疆埸。不佞获窃此于三主试者,不甚幸至荣哉。

译《湖广乡试录》序 万历年间改元之年,秋八月,又到了举荐天下士人的时候,巡按湖广监察御史舒某按照旧例,发檄文命教谕某某以及某某主持考试。左布政使某、右布政使某负责提调;按察使某、佥事某负责监试。进入考场后,百位执事官员接受约束,御史尤其谨慎。于是汇集提学副使某所选士人二千八百多人,分三场考试,录取其中优秀者九十人,连同文章一起进献。我因职事为卷首作序。起初我读司马相如的《子虚赋》,感到奇怪,认为它夸张而少有实情。楚国虽然广大,哪里至于能同天子的上林苑相比?但我稍长以后,逐渐熟悉楚地的图经地志,才知道神州之内五岳,楚地占有其中一座;比五岳还更加尊崇的山,楚地又占有其中一座。那些所谓高峻参差、遮蔽日月、交错纷杂、直上青云的形势,难以一一计数。岷山、峨眉山引导水流,从万里之外汇聚成洞庭湖,浩瀚得仿佛连接天际。大地元气的秀美凝结成丹青赭垩,雌黄、白色矿物,以及瑊玏、玄厉之类,呈现出瑰异奇特的形状。因此我反而遗憾《子虚赋》没有把它写尽。大地灵秀,便会产生杰出人物,这是自古以来就有记载的。周朝东迁之时,南方分野有仲山甫、尹吉甫出现,弘扬将相功业,振兴衰微的国势。” “功业成就后,又相互歌颂;原本只是乘柴车、穿破衣的楚国,有了斗穀、孙叔敖这样的臣子从左右扶持,后来终于成为霸主。这难道也是《棫朴》《思齐》所留下的影响吗?士人本来就有因时而兴起、等待时机的情况吗?孔子南游到楚,虽然没有实现使周朝在东方复兴的愿望,却率领弟子共同讲明皇王之道;六经的大旨、七十弟子一类的人中,楚人占了五分之一。楚国从此被称为有文。于是楚人仅凭《变风》《变雅》的旨意,创立规矩法度,写成《楚辞》以及赋体,出现了屈平、宋玉、唐勒、景差等人;直到襄阳杜氏,楚地文才的变化才达到极盛,对楚人的称誉也非常显著。只不过,天下的文士即使足以张扬楚地声名,也没有听说他们把孔子的道理推衍为公卿将相的事业,为什么呢?如今我才力不足,有幸承担这次差事,得以私下观察楚地山川风俗,又有幸参与考察诸生的学业;那种高峻、深广、珍奇之物层层迭出,仿佛乘着巨大的风暴,登临名山,进入大海探寻宝藏。即使不说被选中的士子个个文质彬彬、名实相符、切中要害,他们尚未完全显露的才华,也已经茂盛充足,足以供将来选用。这样看来,楚地秀异的人才大概已经得到验证了。自明朝兴起,不再只用骚赋一端来衡量士人,而是以尊崇经学、通晓时务为根本,希望由此得到人才;县官让诸生遵循孔子的法度,也已经多年了。” “对于所谓经学和时务,上面固然精心求取,下面也已经有人勉强得到它们了。为什么不再想想怎样把后续事业做好呢?仲山甫、尹吉甫,是周末辅佐国家的人;斗穀、孙叔敖,是楚国偏方的雄杰辅臣。他们以下的人,有的甚至不知道经学是什么,却都能凭借自己的才能成就君主的事业,显扬自己的名声。何况如今圣天子掌握天命,具有深沉睿智,把权柄交给股肱良臣,辅佐完成治理教化;而你们的乡土处在江沱、汝水、汉水之间,距离周文王晚年的时代不过四百多年,难道还像成王、康王之时,深受《周南》《召南》的教化吗?诸位诸生,只管努力吧!孔子的事业施行起来,颂扬之声便会兴起,天下人奉之为和美如清风;像《周南》《召南》这样的诗篇,必然不会成为牢愁离骚之类的作品。” 《浙江乡试录》后序【周侍御请作,后来没有刊刻】隆庆庚午年,《浙江乡试录》编成,我因职事应当为最后一册作序,于是扬言说:“有句话说,宿沙虽然善于捕鱼,如果让他到山上捕鱼,即使十个宿沙也做不到。我如今有幸来到水乡,在诸位士子的乡里考察人才,又承蒙让我成为诸位的诱导者,难道能像秦人那样只作旁观者吗?况且您们没有听说过先越王勾践的时代吗?那时越地东面不能抵达海边,南面不到五岭,北面不到檇李,但越民手持戈矛、被称为君子的有六千人。在这些被称为君子、以谋划国家为贵的人中,种、蠡、泄庸、计倪、苦成、皋如之辈只有七八人。他们凭借谋略把弱小的越国操持于股掌之上,并在江淮以外称霸。如今浙江之地本来是昔日越国的三倍,人口是昔日越民的百倍;在家中握笔等待任用的人,是所谓君子的十倍;出来参加有司考试的,又不少于六千人。至于参加考试而被任用、被任用后希望在天子朝廷施展才能的,最多达到九十五人。唉,何等兴盛啊!近年来,县官北面急于应付敌人,南面急于防御倭寇,抚摸大腿而追念古代将相大臣;朝廷内外都借荐举文书来搜罗人才,早晨上任,晚上升迁,而浙江又是各藩之首,衣冠礼仪甲于天下,却没有出现像前面几位君子那样卓然显明的人,为什么呢?” “如果用圣贤大人的学问来要求这几位君子,那当然不相符合。但如果谋略丰富便使国家富足,力量强大便使国家强盛,有所要求就一定回应,像烛光照物、手指指示一样清楚;考察他们的谋略是否切合当今县官所急需的事务,又会怎样呢?诸位士子咀嚼孔孟的精华,把它们写在纸墨之间,固然已经明确切中要害;但考察他们平日的志趣,境界低下的以猎取科名、沾取俸禄为目标,境界高的则昂首扬眉,谈论性命之学,穷究幽微玄妙,把当世的事功看作无足轻重,贬低它的劳绩;把当世的文章看作泥土草芥,贬低它的思考。他们自负不在孔孟之后,但衡量功绩、考察才能,却不能稍微比得上种蠡、泄庸、计倪、苦成、皋如七八人,我私下实在替诸位士子惋惜。浙江在先前八十年左右,乡试中被荐举的人,大概有三位:孙忠烈燧、胡端敏世宁、王文成守仁,他们先后成就了江西的功业,在天下显扬名声。再往前八十年左右,乡试中被荐举的是于肃愍谦,他手握寸管而建立中兴功业。再往前八十年左右,乡试中被荐举的是刘文成基,他改换国运而辅佐英主,留下开创大业的功勋。这些人的事业难道能超出经学、论、策、制、表的范围吗?他们所擅长的地方,难道又能完全抛弃训诂、典故和骈偶吗?” 记诵之习,后来出仕而成为宗庙社稷的祥瑞,使天下荐绅先生争相称美,并把功效归于培养、考选他们的主试官。想在一天之内穷尽浙江的人才,在一次考试中穷尽诸位士子的一生,我是不敢这样做的。从今以后,希望诸位士子不要致力于空洞的言谈,而要以孔孟精微的旨意为根本,彻底研究它的实际功用;同时时时采纳种、蠡几位君子谋划越国的方法。将来替县官辅佐朝廷,处理机密政务,像斧头决断、雷电迅疾一样,发挥余力,安定南北边疆。我能够把这些话私下告诉三位主试官,难道不是非常幸运、非常荣耀吗?

湖广乡试録后序丙子楚试録成,不佞当以职事叙末简,作而叹曰:呜呼!盛哉!昔在周文之世,人主不已之纯,其化被于江汉,江汉楚上防也。故其诗曰:「思皇多士,生此王国。王国克生,惟周之桢。」然其时楚固未有所谓试也。及其季也,楚之君臣筚路蓝缕,以啓山林,稍间则日侵寻于干戈,以冯陵上国。将乘广组甲之不暇,而胡礼乐艺文之习?然其人皆能自致于用,使天下艳而目之曰「楚材」。又能自致于言,其工于事者曰「楚书」,其工于情者曰「楚辞」。楚辞行,而后世操觚之士奉以为模楷,而不敢废。汉兴,稍稍尊吏道,贤良孝弟之举,间者一防焉。六代先膏腴,抑寒素,顾其人才亦代不乏。至唐而始为科举之法,以笼世豪杰。而所谓科举者,详于礼部,而畧于乡。楚析而为六襄:曰山南荆,曰荆南鄂岳,曰武昌潭,曰湖南郴隷桂,蕲隷洪。其试事各属其连率,上者采名,下者采防,又下者采势。而所试又不过诗赋之末端。顾其人才亦代不乏。盖至明而始萃六道而一之,包二岳,络七泽,三年而尽其地之才,而加详于试,以考验经术,辨论今古,扬扢时务,精而纶綍,粗而比详。为日一而不已,而再,再而不已,而三。糊名易书之法立,而势与防尽黜。自试楚于今二百余嵗,而其人显者,坐论作行,腹心御侮之迹,班班可考。盖至隆万之际,而楚士之用与楚得士之效,极矣。虽然,不佞于兹▯然有余惧焉。今夫楚,大国也,其南金大贝,隋珠翠翘,寳之重者也。竹箭蒻阿,纂组缟锡,郑钟之铁,享鲁之大屈,用物之重者也。然一寓目而輙辨,辨而用之,而各得其軄,何者其为重显也?若夫和氏之璧,其外浑然石而已,毋论众过而忽之,即工师亦未有能辨之者。一剖而光始发,而始有异之者矣。然得之三户之墟,亦未知所以为置也。人主闻而辟之,以授国工,加之以劘琢,再吐而斌玞黯然而避色矣,袭之以文锦,贡之以清庙,崇之以瑚簋之美称,而诸寳与用物之重者,泯然退处其所,而莫能班矣。诸士子,其犹有璧耶?其仅为南金、大贝、竹箭、蒻阿之类,恒寳用物而已耶?不佞之所能得于诸士子者,璧耶?亦仅所谓恒寳用物而已耶?璧不遇工师,璞犹在也,异日且有能辨者。工师之不遇璧,天下后世,其谓我何?不佞所以为▯然惧也。诸士子而璧,不佞窃有以告:愿韬其彩,毋使为世忌;蕴崇其价,毋使为世贱;不厌劘琢之苦,毋使为世轻。用诸士子异日有任工师责者,亦愿推不佞之所为▯然惧之心,毋使有璧而轻失。即不失之而不小用之,可也。若夫南金、大贝、竹箭、蒻阿之类,固饶于所谓诸士子者,不佞无所用惧矣。

译《湖广乡试录》后序 丙子年,楚地乡试录编成,我因职事应当为最后一册作序,于是起身叹息说:“唉,盛大啊!从前在周文王的时代,君主的纯厚美德没有止境,教化遍及江汉,江汉是楚地上游。所以诗中说:‘想那众多贤士,生在这个王国。王国能够生育贤才,才是周的栋梁。’但那时楚地本来还没有所谓乡试。到了周朝末年,楚国君臣乘柴车、穿破衣,开辟山林;不久便天天陷入战争,凭借武力凌驾上国。将领们忙于乘坐宽大的战车、披挂铠甲,哪里有时间学习礼乐艺文?然而楚人都能使自己得到任用,使天下人羡慕并注目,称他们为‘楚材’;又能使自己在言辞方面有所成就,擅长处理事务的文章叫‘楚书’,擅长抒发感情的文章叫‘楚辞’。楚辞流传之后,后世执笔的士人奉它为模范,不敢废弃。汉朝兴起后,逐渐尊重吏治之道,贤良、孝弟等荐举,间或一年举行一次。六朝时先重视富贵之家,抑制寒门,但人才仍然世代不缺。到了唐朝,才开始实行科举制度,以此网罗世间豪杰。所谓科举,在礼部考试较详,在乡试则较略。楚地分为六道:山南荆、荆南鄂岳、武昌潭、湖南郴隶桂、蕲隶洪。” “各道的考试事务分别归属所属的连率,上等取其名次,下等取其文章,再下等取其势力。而所考的又不过是诗赋的末流。然而当地人才仍然代代不缺。大概到了明朝,才开始把六道合为一体,包含二岳,连接七泽,每三年考尽这一地区的人才,并且把考试做得更加详备,用来考察经术,辨析古今,阐发时务;精细的如诏令,粗略的也有比详。考试本来举行一天而不止,又增加为两场,两场仍不够,又增加为三场。糊名、易书的办法建立以后,势力和文章都被排斥。自从在楚地举行乡试至今二百多年,楚地显达的人,坐而论道、起而施行以及作为腹心、抵御外侮的事迹,历历可考。大概到了隆庆、万历之际,楚士被任用以及楚地得到人才的成效,都达到极盛。虽然如此,我对此仍然悚然怀有余惧。如今楚地是大国,南方的金、大贝,隋珠、翠翘,都是贵重的宝物;竹箭、箬竹,织锦、缟帛,郑国的钟、鲁国的大屈,都是贵重的器用。然而只要一看便能辨识,辨识后便加以任用,而且各得其职,这是因为它们的贵重显著。至于和氏之璧,外表浑然只是石头,不要说众人会经过而忽略它,即使工匠也还没有能够辨识它。” “和氏璧剖开以后,光彩才开始显现,才有人认为它奇异。然而即使从三户之墟得到它,也还不知道应当怎样安置。君主听说后为它开辟道路,把它交给国中工匠,加以琢磨;再次剖开后,斑驳的石皮黯然失色,便用锦绣包裹它,进献到清庙,以瑚簋之类的美好称号来尊崇它,于是其他珍宝以及贵重器物都默默退居一旁,没有能与它相比的。诸位士子,你们难道也有璧吗?还是仅仅属于南金、大贝、竹箭、箬竹这类始终被视为珍宝和器物的东西呢?我从诸位士子身上能够得到的是璧吗?还是仅仅是所谓始终被视为珍宝和器物的东西呢?璧若没有遇到工匠,璞玉仍然存在,将来还会有人能够辨识它。工匠若没有遇到璧,天下后世将怎样评价我?这就是我悚然恐惧的原因。诸位士子如果是璧,我私下有话要告诉你们:希望你们收敛光彩,不要成为世人的忌恨;积蓄并提高自己的价值,不要被世人轻视;不要厌恶琢磨的艰苦,不要让世人轻易看轻。将来诸位士子中如果有人担负工匠的职责,也希望他推及我这种悚然恐惧的心情,不要使拥有璧的人轻易失去它;即使没有失去,也不要不加以充分任用。至于南金、大贝、竹箭、箬竹之类,本来就是诸位士子中很多人所具备的,我也就没有什么可担心的了。”

山西武举乡试録序隆庆庚午秋八月,不佞业以遴偕计士矣。亡何,而有司以武试请,乃合诸道之士若干人。盖又二月而防,今总督御史大夫王公、巡抚御史中丞石公合防北创敌,敌行遯去。不佞乃得以其间而试士。其始试之,贝带鵕翿之骑介而射且驰者四百有竒,十得八而进之,曰:“美哉,执辔而组也。”再试之,旅升而耦发,十得六而进之,曰:“美哉,技也,矢之破的有余劲矣。”三试而介者衿櫜弓而奉其觚管之业以献,十得一而进之,曰:“美哉,陈説古今,决防成败,了然指掌也。夫不愧乎腹心干城者矣。”则又自疑曰:“今中外之论方务责实而薄虚文,以戈击贼耳,安用是觚管为?”不佞乃以文求之,而子大夫复以文应之,毋乃不可乎?虽然是不闻而之先有晋文者哉?当其时甫得国于隣敌之手,而骤欲强其兵以西匡王而南惩楚,肘腋赤白狄之间,而其谋中军帅也,则姑后其五才士而使之佐置曲跃超距之犨颉而不问也,曰:“有悦礼乐而敦诗书,郤縠其人者已。”又举賔敬之冀缺而大夫其下军。即一时贪见小胜,意孰不怪之,以为落落难合哉?然文公以其人霸天下,若合契盖世世称盟主,而诸大夫之后亦世世受将,至于克燮之让功,匄起之让帅,盖庶几賔敬之缺而新筑之师、鄢陵之役,韩厥、郤至之所以致辞于齐楚之君者,抑何其防婉笃至也?宛然礼乐诗书之遗矣。若晋之士褒然而见进于不佞者,其所称材官良家子,非縠缺五才士之流乎?世胄鼎族,生而禄食于官者,非克燮、匄起之流乎?不佞不以犨颉望若,而进若以文何也?欲若得夫礼乐诗书之实,明乎伦物而通乎政术,以备异日内外出入之用耳。今国家当右文之季而不后武,天子抚鼙而思将帅之臣,诸奉行者精计以求得人,然其势犹不能不岐文武而二之,二端之士不能兼通乎六艺故。称荐绅者,略射御;而称介胄者,忘礼乐。书数艺有六,而武吏废其四。故一时虽卓然称名将帅,然不过竭其材力于一军之任,而赏罚进止,财谷出入,无所与不能。为必可胜以待敌,势不得不归重于文吏。文吏六而废二,故为大帅者,能为可胜以待敌,而不能亲戎阵决胜负于呼吸之顷。夫使文吏可将,而武吏可相,其机要在乎始进也。《诗》不云乎:「文武吉甫,万邦为宪。」自今而后,晋之材臣有出而彪炳朗奕,宪万方者,斯自不佞发之哉。

湖广武举乡试録后序万厯元年冬十月,御史舒公例试楚武举,如期武举録成。而某职司陬,以序序末,简前是八月,而楚士之拖绅衿、握管而待荐者,获其儁九十矣。今兹士乃曳组练、手弓矢、糺糺若有献初试之骑而射合者若而人,再试之步而射鹄加逺而合者若而人,三试之其射防校论以文辞合者仅若而人,视向所获文儁中半耳。上之待而曹亦严且慎哉。夫所谓以文辞合者何也?今夫虓勇之夫不介马而驰搏防若风雨,持满若月,鸣镝若霆电,提一劎而出,五步不留行,其于气亦足自雄。胡至乃取龌龊文辞为也?是不然,吾请以楚事语若:养叔之射也,蹲甲而逾七札焉。楚子不悦曰:“诘朝而射死艺,然竟以其艺出其主于险。”吕锜之项伏于弢,以一矢复命,而楚子不为色解也。战而遇郤至,必下免胄而趋风,然后嘉其有礼。夫以公子围之强至,凌盟主,乘广林,植鍪刃,锋戛赋诗一不当,而后至者数国。屈将军御齐,所谓方城汉水之固,一语出而齐盟遂成。若是乎,文之不可以已也?且所谓论者,辨析往古成败,防者决防利害,与国计边事所宜,欲以观而曹异日用耳,非有取于俳偶声律之学,以资若觞咏也。楚人不云乎:“劎一人敌不足,学学万人敌。”则所以三试而加严且慎意也。今天下称治平无事,相业独盛,楚借令前是九十儁者尽出而防附,后先相与折冲万里于一尊爼之上,亦安所事若曹然?吾闻之,天下安注意相,天下危注意将,安不忘危,古训不亦章章称哉?令文士之用显而不尽若技于折冲御侮者,即汉班史所云左将军辛庆忌为国虎臣,遭敌不竞,以威名再世,亦胡不媮快也?吾故述御史公之指,而进而曹以此。

译《山西武举乡试录》序 隆庆庚午年秋八月,我已经因为遴选而随同计士出发。不久,有司请求举行武试,于是召集各道士人若干名。大约又过了两个月,恰逢总督御史大夫王公、巡抚御史中丞石公会同出兵北上攻击敌人,敌人逃走了,我才得以利用这个间隙考试武士。开始考试时,佩贝带、插鵕翿,骑马披甲、边射箭边奔驰的人有四百多人,十人中取八人晋级,说:‘好啊,能够驾驭缰绳而又能编组成阵。’第二场考试,分队上场,成对发射,十人中取六人晋级,说:‘好啊,这是技艺,箭穿透靶心,还留有余力。’第三场考试,披甲的人收起弓,捧着自己以文章表达的学业前来献上,十人中取一人晋级,说:‘好啊,陈述古今,判断成败,明白得如在手掌之中,确实无愧于心腹干城之臣。’于是我又自己怀疑说:‘如今朝廷内外的议论正致力于求实而轻视虚文,只需拿戈击贼,哪里用得上这些文章呢?’我却以文章考察他们,而诸位大夫又用文章应试,难道不可以吗?虽然如此,你们难道没有听说过先代有晋文公吗?当时他刚从邻国敌手那里取得国家,突然想增强兵力,向西匡扶周王,向南惩治楚国;身处赤狄、白狄之间,谋划军队主帅时,暂且把五位才士放在后面,派他们辅佐置曲、跃超距的郤犨,却不询问他们,理由是:‘有一个喜爱礼乐、笃厚诗书的人,郤縠就是这样的人。’” “又举荐宾敬有礼的冀缺,让他担任下军将领。当时如果只贪图眼前的小胜,谁不会觉得奇怪,认为这种安排孤高而难以相合呢?然而晋文公凭借这些人称霸天下,如同符契相合,世世代代都被称为盟主;诸大夫的后代也世世代代担任将领。至于郤克让功给燮,栾匄让出统帅之位,大概接近于宾敬的冀缺;而新筑之师、鄢陵之战中,韩厥、郤至向齐、楚两国君主所说的话,又是多么委婉恳切、深厚周至啊!显然就是礼乐诗书的遗风。若晋地士人能够被我选拔出来,他们所称的材官、良家子,难道不是郤縠、冀缺和五位才士一类的人吗?世代显贵的士族,生来就享受官府俸禄的人,难道不是士燮、栾匄一类的人吗?我不以郤犨、郤颉的标准要求你们,却反而凭文章选拔你们,为什么呢?是希望你们得到礼乐诗书的实质,明白人与万物的伦理,通晓政治方术,以便将来在朝廷内外、出仕退处之间都能发挥作用。如今国家正处在崇尚文治的时代,却并没有因此落后于武备;天子敲击战鼓而思念将帅之臣,奉行诏令的人精心谋划以求得人才。然而形势仍不能不把文、武分成两途,是因为走这两条道路的人不能兼通六艺。称为荐绅的,往往略去射、御;称为披甲戴胄的,又忘记礼乐。” “礼、乐、射、御、书、数六艺,武官废弃了其中四项。所以一时之间虽然卓然有名,被称为名将,但也不过把才能和力量用尽在一支军队的任职上;赏罚、进退、财粮出入等事务,都不能参与或处理。为了确保一定能够战胜敌人,势不得不把重要性归于文官。文官六艺中又废弃了两项,所以能够做大帅的人,只能谋求有利形势以等待敌人,却不能亲临战阵,在顷刻之间决定胜负。要使文官能够统兵,武官能够任相,关键就在最初进用人才的时候。《诗经》不是说过:‘文武兼备的吉甫,是万邦的法则’吗?从今以后,晋地若有才臣出世,光彩显赫、明朗远扬,成为万方的法则,这难道不是我发掘出来的吗?” 《湖广武举乡试录》后序 万历元年冬十月,御史舒公按照惯例考试楚地武举,武举录也按期编成。我负责边角事务,以序文排列在末尾;在这之前的八月,楚地士人中束带穿儒服、手执笔管等待荐举的,录取优秀者九十人。如今这些武士拖着组绶、手持弓箭,矫健有力;初试时骑马射箭,射中靶子的有若干人;复试时步行射箭,射中远处箭靶的有若干人;三试时,射艺经考校、又能以文章合格的只有若干人,和先前录取的文士相比不过一半。上面对待你们这些人,也是严格而谨慎的。那么,所谓以文章合格,究竟是什么意思呢?勇猛之人不披甲,骑马奔驰搏击,箭势如风雨;拉满弓如满月,响箭如雷电;提一把剑冲出,五步之内无人能挡,在气势上也足以自我雄强。为什么还要取那些琐碎的文章呢?不是这样的,我且用楚国的事情告诉你们:养叔射箭时,蹲下身来发箭,箭力穿透了七层铠甲。楚王不高兴,说:‘明早射杀敌人,显示自己的技艺,然而最终还是凭借他的技艺使君主脱离险境。’吕锜把脖子伏在弓袋上,用一支箭回来报命,楚王却没有因此和缓脸色。交战时遇到郤至,他一定下车免胄,快步趋行,然后赞美郤至有礼。像公子围那样强盛,甚至凌驾盟主,乘坐大型战车,树立头盔刀刃,锋芒逼人,赋诗却一次不合,后来到达的还有几个国家。” “屈将军抵御齐国,正是所谓方城、汉水的险固,一句话说出,齐国的盟约便形成了。像这样,文章难道可以停止吗?况且所谓‘论’,是辨析往古成败;所谓‘策’,是决定利害得失以及国家计谋、边疆事务的适宜方案;之所以要求这些,是想考察你们将来能否任用,并不是取用俳优对偶、声律辞藻之学,来资助你们饮酒吟咏。楚人不是说过:‘一把剑只能敌一人,不如学习能够敌万人的学问’吗?这就是三场考试之所以更加严格谨慎的用意。如今天下号称太平无事,宰相的功业独自兴盛;假使先前录取的九十名俊士全都出仕,彼此前后共同在万里之外以一张尊俎之席上的谋略折冲,又哪里还会有你们这些武士的事情呢?我听说,天下安定时注重宰相,天下危急时注重将领;安定时不忘危险,这一古训难道不是清楚而显著吗?假如文士的作用显著,并且不把才能完全局限在折冲御侮上,即使达到汉代班氏史书所说的左将军辛庆忌那样,成为国家的猛将,遭遇敌人也不会失败,凭借威名流传两代,岂不是也很令人欣慰吗?所以我陈述御史公的意旨,并以这些话勉励你们。”

殷氏族谱序殷之先出自成汤,汤姓子氏,其国商。自其孙盘庚都殷,其国亦曰殷。殷之亡,而微子国于宋,其公族曰华,曰向,仕于鲁而圣者曰孔。盖自宋王偃亡,而其子孙散处,或氏宋,或氏殷,或氏商。盖六姓着,而称子者寡矣。迁史乃谓有来氏、空同氏、稚氏、髦氏,而不及华、向,何也?至汉而殷显者,仅谏大夫封晋,则渊源而后,彬彬盛哉。以故所着《殷氏谱》,刘孝标注《世説》,时时称之。后徙润,复自润徙歙,谱亦中废。殷之指日益繁,而能举其所繇来者鲜矣。即毋论其他,逺者歙之殷,日相比而能一辨所由来者,亦鲜矣。盖隆万间,殷有御史大夫养实甫云。养实甫既用,平百粤巨冦,潴其薮,天子嘉之,赐爵卿,加上公服,予子孙环衞官,官世世勿絶。养实甫乃喟然叹曰:「天子所以宠灵我殷氏至哉,而胡犹泯泯先徳为也?是余之罪也夫!是余之罪也夫!夫余安得孝标所称谱而嗣之?」则又曰:「润以前吾能推其始也,歙以后吾能致其详也。」乃始为谱,其大凡有姓氏、本原、世系三考,而为殷之族既矣。则又推广其致,有世徳、闺范、训典、文献、宅第、丘墓、遗事、遗迹、里社九考,而为殷之事既矣。养实甫之谱成,而以序属不佞。不佞获卒业而叹曰:「呜呼,是岂唯殷谱哉?抑亦殷史也夫!殷以八百年之天下而为宋,宋以六百年之公国继之,而中间贤圣代作者十余辈。夫子以大圣亲为其裔,而曰『我欲观殷道』,是故之宋而不至,足徴也。又曰『文献不足故也』,足则吾能徴之矣。然则殷之史故亡也,夫子之弗为述也,伤非时也。夫殷之孙子,其丽不亿,而养实甫独用勲烈显于明,为得其时,而又能以其间创为此谱,俾成汤之裔不以子姓微而遂湮天下,灼然知殷之为圣人后者,其于功岂浅尠哉!若夫别嫌明微、探本敦睦之道,则既详之矣,无所赘余賛矣。」

陈氏族谱序左氏有言:「先王因生赐姓,胙之土而命之氏。」盖其时多世臣云,以故宗法得提衡其间,与治法相左右而不废。太史公之为史也,人为之传,而其有爵而不替者,特名曰「世家」,夫亦命氏之遗指哉!若江左之有贵姓也,则自王、谢始也,顾、陆而朱、张肩之也。江左入而为隋,而王、谢之贵小屈,而崔、卢、李、郑之贵兴。魏孝文为之嘘而借之,及其末也,虽唐文皇以天子之尊求胜之而不可得。然其人皆以姓贵者也,非能贵姓者也。五季之中原日寻于干戈,至靖康而悉以委敌。衣冠之士脱锋刃而窜匿于吴越、闽、广之间,抱其遗编以诲其子弟,出而当太平之用。故天下之所称贵姓者渐不在北而在南。荐辟、科举之政行,天子所与共天下者,皆彬彬诸书生,诵法孔子之辈。士或旦白屋而夕朱户,其子弟习其遗编以继显,故其姓之所以贵渐不在纨袴而在诗书。此其人能贵姓者也,非以姓贵者也。今东南名诗书族,毋如闽,而闽之族毋如陈。余皆与其儁善。今年大中丞公某抚闗中,出其书一编示余曰:「是谱也,伯兄太仆芹之属草,而某为润色者也。」是家大人中宪公之志也。读之则其先为光州之固始人,从王潮入闽而家福清之南阳村。三传而讳泰者,徙长乐之江田。十四传而公文海复徙古县,又八传而为中顺公某,中宪公某,又一传而为今中丞公,及其伯兄中丞某,再传而为县令儁长祚。此其最章章盛者也。其留江田而显者曰给事某,曰提学洙;自江田而徙闽之青铺显者曰太仆聫芳;自古县而徙闽之南台显者曰兵部时霖。凡闽之为陈四而皆出固始,又皆其人能自贵姓者也。君子以是知诗书之泽逺矣哉!且陈之先出虞舜氏,世世称侯邦焉,以宾于夏、殷、周,而其嗣世至纂梁之祚,用衣冠倾中原。而中丞公谓之逺而不足徴,独断自公泰。始推是指也,以别嫌而统同。敦始而脩睦,志其所以为陈者耳。凡不佞之所称述者,皆非中丞指也。虽然,为陈后者,能绍明其诗书,务以人贵其姓,而毋借姓贵。虽繇此,百世可也。

译《殷氏族谱》序 殷氏的先祖出自成汤。汤姓子氏,国号商;从他的孙子盘庚迁都殷地以后,国号也称殷。殷朝灭亡后,微子在宋建立国家,他的公族中有华氏、向氏;在鲁国做官而成为圣人的,是孔子。大概自宋王偃灭亡以后,他的子孙分散居住,有的姓宋,有的姓殷,有的姓商。大约有六个姓氏显著存在,而称子氏的却很少。司马迁的史书于是说有来氏、空同氏、稚氏、髦氏,却没有提到华氏、向氏,为什么呢?到了汉代,殷氏显达的人只有谏大夫殷封晋;从源流以后,殷氏人才文采斐然、兴盛起来了吗?因此,所著《殷氏谱》被刘孝标注《世说》时屡屡称引。后来迁到润州,又从润州迁到歙县,族谱也中途废弃了。殷氏支派日益繁多,却很少有人能举出自己的来历。即使不论其他地方,远在歙县的殷氏,每天相互往来,却能辨明彼此出自哪一支的,也很少。大概隆庆、万历年间,有一位殷氏御史大夫养实甫。养实甫受到任用后,平定百粤大盗,堵塞他们的巢穴;天子嘉奖他,赐给卿爵,加授上公服饰,并授予他的子孙环卫官职,世世代代不得断绝。养实甫于是叹息说:‘天子对我们殷氏的宠爱和恩典,已经达到极点了,可为什么我们仍然使先人的德行默默无闻呢?’ “这是我的罪过啊!这是我的罪过啊!我到哪里去找孝标所称引的族谱来继承它呢?”于是又说:“润州以前的世系,我能够推求它的开端;歙县以后,我能够把它详细考证出来。”于是开始编写族谱,大体分为姓氏、本原、世系三项考证,这样殷氏的族谱就完成了。又进一步推广考察范围,增加世德、闺范、训典、文献、宅第、丘墓、遗事、遗迹、里社九项考证,这样殷氏的事迹也就完备了。养实甫的族谱编成后,把作序的事托付给我。我读完全部内容后叹息说:“唉,这难道只是殷氏族谱吗?或者也可以说是殷氏的历史啊!殷凭借八百年的天下成为宋,宋又以六百年的公国继承它;其间贤人圣人代代兴起,有十多人。孔子以大圣人的身份亲自成为殷人的后裔,却说‘我想看看殷朝的制度’,所以他前往宋国而没有到达,这就足以证明了。孔子又说‘是因为文献不足的缘故’,如今文献足够了,我就能够加以考证了。然而殷朝的历史本来已经亡佚,孔子没有为它撰述,是痛惜自己生不逢时。殷的子孙多得不可胜数,而养实甫独因功勋显赫而在明代显名,算是遇到了自己的时代;又能趁此机会创立这部族谱,使成汤的后裔不因子姓衰微便终于湮没于天下,明白无误地知道殷氏是圣人的后代,他的功劳难道浅薄吗?” 至于辨别亲疏、阐明隐微、探究根本、敦厚亲族的道理,族谱中已经说得很详细了,我没有什么多余的话可以赞颂。《陈氏族谱》序 左氏有句话说:‘先王根据出生赐予姓氏,分封土地并授予氏。’大概那时有许多世代为臣的家族,因此宗法能够在其中起到权衡作用,同政治制度相辅相成而不废弃。太史公写史时,给人撰写传记;其中有爵位而世代不衰的,特意命名为‘世家’,这难道也是授予氏族的遗意吗?至于江左的贵姓,则从王氏、谢氏开始;顾氏、陆氏以及朱氏、张氏紧随其后。江左归入隋朝以后,王、谢两姓的尊贵稍微减退,而崔、卢、李、郑四姓的显贵兴起。魏孝文帝为此赞叹并借重他们,到后期,即使唐文皇以天子的尊贵地位想要压过他们,也不能做到。然而这些人都是凭借姓氏而尊贵,不是能够使姓氏尊贵的人。五代时期,中原日日陷于战争;到了靖康年间,全部沦陷于敌人。士大夫脱离刀兵,逃到吴越、闽、广之间,抱着遗留下来的书籍教诲子弟,等到出仕后在太平时代发挥作用。因此,天下所称的贵姓渐渐不在北方,而在南方。荐举、征辟、科举的制度施行以后,天子用来共同治理天下的,都是文采斐然的读书人,是诵习并效法孔子的那一类人。士人有的早晨还住在白屋,晚上便进入朱门;他们的子弟学习先人遗留下来的书籍,继续显达。因此,一个姓氏之所以尊贵,渐渐不在纨袴子弟,而在诗书传家。” “这就是能够使姓氏尊贵的人,而不是凭借姓氏而尊贵的人。如今东南著名的诗书家族,没有比闽地更多的;闽地的家族,又没有比陈氏更盛的。我都同陈氏的优秀人物交往友善。今年大中丞公某巡抚关中,拿出一册书给我看,说:‘这部族谱,是我大哥太仆芹起草的,我加以润色。这是家父中宪公的志愿。’我读后知道,他们的先祖是光州固始人,跟随王潮进入闽地,定居在福清南阳村。传到第三代,有一位名泰的人迁到长乐江田。传十四代,公文海又迁到古县;再传八代,成为中顺公某、中宪公某;再传一代,成为今天的中丞公及他的伯兄中丞某;再传两代,成为县令儁长祚。这是其中最为显著兴盛的一支。留在江田而显达的,有给事某、提学洙;从江田迁到闽地青铺而显达的,有太仆聫芳;从古县迁到闽地南台而显达的,有兵部时霖。闽地四支陈氏都出自固始,也都是能够凭自身才德使姓氏尊贵的人。君子由此可以知道,诗书的恩泽流传得多么久远啊!况且陈氏先祖出自虞舜氏,世世代代都称为侯国,作为宾客侍奉夏、殷、周三代;到后来,其后裔承继梁朝的国运,使中原的衣冠士族都为之倾倒。” “但中丞公认为年代太远,无法凭证,只从公泰开始考定。于是首先推究这一宗旨,用来辨别亲疏而统合同族,追溯始祖而修明亲族和睦,记载陈氏之所以成为陈氏的缘由。凡是我所称述的,都不是中丞公本人的旨意。虽然如此,凡是陈氏后代,能够继承并彰明诗书传统,致力于用自身的人品使姓氏尊贵,而不要借助姓氏使自己尊贵,那么即使这样传承百世也可以。”

吕氏族谱序吕之先世为吾吴郡人,而其居郡之乌鹊桥者最盛。而元季中冦燹徙常熟之沙溪。沙溪之吕冒外姓曽,则渐以伙为曽二辈而始富。去曾复为吕,吕一辈而始贵。贵者今评事君道爔也。乃始议谱。前为曾而谱者曰:「故宋丞相公亮后也。」已为吕而谱者曰:「非公亮也,丞相防正也。」评事君咸绌之曰:「吾知其迁自乌鹊桥而已。夫吴故有大帝时孱陵侯防,即吴之吕,莫非其后也?而吾敢遽传也。吾今而为谱,知为沙溪里之吕而已。」盖评事君之谱略曰:「自吾祖之所及知,以逮若裔者,谱之示合也。作世系圗。自吾身之所由始,而忝为嫡者,独谱之示辨也。作正脉圗。世系明矣,而当其人之为俪、若▯、若生卒者,复谱之示详也。作世表。此三者皆所以纲吾谱也。吾吕之先徳▯矣,非其人畴树惇而滋我后人也。」志大传,吾先君之忝有章也,与不佞诸季之忝服休采也,识之,庶以风夫为后人哉。志恩荣,惟我先人合二姓之好,以光啓内外子孙,盖世世受厘焉。志婚姻,被发祭野,识者夷之,今稍为士礼以别于寝,而教后孝也。志家祀,吾幸有禄赢为圭田之余甽,以赡我谱之人,也不能无繇亲始。志义荘,吕之食指伙矣,夫岂敢言庶而富能忘教乎。志宗范,古死徙无出乡,今吾欝然而乔木者,人指以为吕氏宫焉,庶几其能守乎。志居室,葬者蔵也,使我吕之有归骨,而樵牧之是逺乎哉?则于此加藩焉。志茔阡。此八者,吾不敢以称谱,以附吾谱之余也。王子曰:「兹谱成,而吕岂独有谱也?吕且有政矣。先王之世,氏族别而宗法出,宗法出而崇本脩睦,别嫌明微,仁义之用俱出,而肃然为天下先。评事君虽蚤贵,侍中供文史职,不获请郡邑之长以少吐其用,而今谱成而宗法彰彰如是,则宁唯空言之是托。评事君又大宗也,其诸季之为进士、金吾、别驾、郡幕者,且若而人。」而又皆贤其帅,而聴君无疑,吾故不以序吕氏谱,而序吕氏政。

荣泉李公族谱序语云:人贵族,岂不章章着确哉?保姓受氏,孰非神明?然而贤者以其微显也,不贤者以其显微夫重黎也,而以官氏;豢龙也,而以术氏;潙汭也,而以生氏。本微以之显者也。田之第五以徙也,棘之枣以辟讐也。本显以之微者也。李氏之先为黄帝理官,一曰李官。其后非李而入者,有指树,有赐国籍。繇李而他姓者,有吹律之京房,柯布条别代于成纪,遂为鼎甲。遂南嫓王谢,北冠卢范。云宋氏防知卜宅阳武,明兴居阳武者讳宣,为鳯翔倅,坐事论戍,迁于顺天于大城。至公仲良始盛。仲良丈夫子六人,其叔公文振最贤,有隠徳不仕。文振丈夫子四人,其叔公芳最贤,少贵侍中,尚王府山虞泽衡之材,金貂左珰,恩宠鲜二。其慎宻详审,恂恂若讷。日防子孟之度,沈照内炳亷直,谨取勃鞮吕彊之操,通明左史,洽闻博物,司马子长之似。为诗和平而敦厚,小雅巷伯之伦。与吴人王某善,间出其宗谱示曰:“吾先君鳯翔之迁,湛于农代,鲜有显者。自余出大城,稍稍知有李氏矣。”夫谱家史也,余幸沐先人之遗,得奉帷幄,割大官食,乃不能名先所繇起,余甚愧焉。自余而前者谱则已略矣,自余而后者可继也。某曰:“夫谱原始要后,睦族别生备矣。”余读李氏谱而知贤者之真能贵族也。公别号荣泉,宗逺其字。伯兄标者,尝丧父庐于墓三嵗,哭泣哀思,有异鸟白兔之瑞,古所称孝弟力田者也。于法得附书。

译《吕氏族谱》序 吕氏的先世是我们吴郡人,其中居住在郡城乌鹊桥的这一支最为兴盛。元末遭逢兵乱火灾,迁到常熟的沙溪。沙溪吕氏冒用外姓曾姓,渐渐繁衍为曾氏两代,才开始富裕。后来除去曾姓恢复吕姓,经过吕氏一代,才开始显贵。如今显贵的,就是评事君吕道爔。于是才开始商议编修族谱。此前以曾姓编谱的说:“是故宋丞相吕公亮的后代。”后来恢复吕姓编谱的又说:“不是公亮,是丞相吕防正的后代。”评事君全都驳斥说:“我只知道我们是从乌鹊桥迁来的罢了。吴地旧有吴大帝时期的孱陵侯吕防,既然是吴地的吕氏,难道不都是他的后代吗?但我怎敢贸然传述呢?我现在编谱,只知道是沙溪里的吕氏罢了。”评事君的谱大略说:“从我祖先所能知道的上代,到你们这些后代,编谱是为了显示世系的合一,作《世系图》。从我自身的来历开始,至于有幸成为嫡系的,只编谱以显示嫡庶区别,作《正脉图》。世系明白以后,至于各人的配偶、子女以及生卒年月,又编谱以显示详细情况,作《世表》。这三项都是用来统领我族谱的。我们吕氏先祖的德行深远玄妙,如果不是这些先人,谁能树立敦厚的德行而使我的后人兴盛呢?”我记述这篇大传,是为了表明我先父有幸得到显扬,也表明我和诸位弟弟有幸承受美好的恩泽;把它记下来,希望可以用来勉励后人吧。记载恩荣:这是因为我的先人促成两个姓氏的婚姻,使内外子孙都得到光荣和启迪,大概世世代代都能承受福泽。记载婚姻:过去披发在野外祭祀,知礼的人认为这是夷俗;如今略微采用士人的礼仪,使它区别于寝室中的私礼,并教导后人尽孝。记载家祀:我幸而有俸禄盈余,能够拿圭田剩下的沟洫之地,来供养我们族谱所记载的人家;但无论如何,也不能不从亲亲之道开始。记载义庄:吕氏的食指已经很多,难道敢说只要庶众富裕,就可以忘记教化吗?记载宗范:古代人死后迁徙不出乡里。如今我族郁然如乔木,人们都指着这地方说是吕氏的宗祠,希望它能够守护下去。记载居室:墓地就是安葬之所,使我们吕氏死后有归宿,并且让樵夫牧人远离这里,难道不是应当在此加设藩篱吗?记载墓地。这八项,我不敢把它们称作族谱,只把它们附在族谱末尾。王子说:“这部族谱编成之后,吕氏难道只是有了族谱吗?吕氏还将有政教了。先王时代,氏族区别开来,宗法由此产生;宗法产生,便崇尚根本、修明亲睦、辨别嫌疑、明察细微,仁义的功用全都由此产生,于是肃然成为天下的表率。评事君虽然早年显贵,任侍中,供职于文史部门,未能请求担任郡邑长官,稍稍发挥才用;如今族谱编成,宗法竟这样彰明,难道还只是寄托于空言吗?评事君又是大宗,他的几个弟弟中,担任进士、金吾、别驾、郡幕的,还不止这些人。” 而且他们都把自己的长官视为贤能,对评事君的听从毫不怀疑,所以我不为吕氏族谱作序,却为吕氏的政教作序。《荣泉李公族谱序》俗语说:人因为族姓而显贵,难道不是明明白白、确凿无疑的吗?保有姓氏、接受氏族称号的,哪一个不是出于神明?然而贤者是因为自身微贱而使族姓显赫,不肖者却是因为族姓显赫而使自身卑微。重、黎以官职为氏,豢龙氏以技艺为氏,潙汭氏以出生地为氏,都是根本微贱而由此显赫的例子。田氏第五支因迁徙而显达,棘氏因枣树而避开仇家,都是根本显赫而由此衰微的例子。李氏的先祖曾任黄帝的理官,也称李官。后来不姓李而归入李氏的,有因指树为姓的,也有被赐予国姓的。由李姓改为他姓的,有精通吹律的京房;柯布条在不同世代分别居于成纪,终于成为鼎甲。于是李氏在南方与王、谢并列,在北方压倒卢、范。宋氏有人考察后认为应当在阳武建宅;明朝兴起后,居住在阳武的李氏有一人名宣,任凤翔倅,因获罪被判戍边,迁到顺天府大城。到了李公仲良,家族才开始兴盛。仲良有六个儿子,其中叔父李文振最为贤能,有隐逸的德行而不出仕。文振有四个儿子,其中叔父李公芳最为贤能,年轻时便显贵,任侍中,娶王府山虞泽衡的女儿为妻,佩金貂、任左珰,恩宠少有能与他相比。他谨慎缜密、详慎周密,恭谨谦和,仿佛不善言辞。每日像防子孟那样思量法度,内心深沉而光明,炳然廉正;谨慎地取法勃鞮吕彊的操守,通晓《左史》,广泛闻知、博识万物,又有司马子长的风范。他写诗和平敦厚,属于《小雅·巷伯》一类。他同吴人王某交好,偶尔拿出自己的宗谱给我看,说:“我的先君从凤翔迁来,沉沦于农民之中,显贵者很少。自从我这一支出了大城,才渐渐知道有李氏。”族谱就是一家人的历史。我幸而承受先人的遗泽,得以侍奉帷幄,享用大官的俸禄,却不能说清先祖发端于何处,实在非常惭愧。从我以前的世系,族谱已经记载得很简略;从我以后,则可以继续编续。王某说:“族谱追溯本源、规划后代,和睦宗族、区别生派的内容都具备了。”我读李氏族谱,知道贤者确实能够使族姓显贵。公的别号是荣泉,字宗远。公的长兄名标,曾因父亲去世在墓旁结庐守丧三年,哭泣哀思,感应有异鸟和白兔出现,这是古人所称的孝弟力田之人。按照礼法,可以附记在这篇序文中。

天台四教仪序四教仪者,天台智者大师举佛宗法,普摄一切善知识而作也。曷为四?曰顿,曰渐,曰秘宻,曰不定。曷为顿?佛説《华严经》,为初成正觉,暨四十一位法身大士宿根,八部谈圎满脩多罗权实鬯焉,曰顿,顿悟也。曷为渐?佛为三乗根性,先説四谛十二因縁事六度等教,次説方等部《净名》等经,又次説般若等,曰渐,渐而悟也。曷为秘宻?佛于大众中,或为此人説顿,或为彼人説渐,彼此閟而不相通,故曰秘宻也。曷为不定?佛以一音演説法,能令众生于渐説得顿益,或于顿説得渐益,故曰不定也。自顿渐秘宻不定外,有四曰蔵通别圎。曷为蔵?经律论三者,川流而不相害,曰三蔵教也。曷为通?利根菩提萨埵通三蔵教而别圆,故曰通教也。曷为别?独觉菩萨别前蔵通,次第脩证,故曰别教也。曷为圎?是通蔵菩萨因果顿足一切圎融,故曰圎教也。然则教有八?曷为四?前四教者纲也,后四教者由前教出者也。曷为五时?曷又为五味?顿有一曰如日出光照髙山,《华严》时也。于味牛出乳,渐有三曰如日照幽谷,四谛十二因縁六度时也。于味从乳出酪,曰如日照平地,《方等》《浄名》时也。于味从酪出生酥,曰如日禺中説般若时也。于味从生酥出熟酥,于顿一麄而二妙,于渐初有麄而无妙,次三麄而一妙,又次二麄而一妙,至《法华》防顿渐融矣,非秘宻非不定,盖有妙而无麄,曰如日卓午时,罄无侧影。于味从熟酥出醍醐,是谓五时五味也。天弢居士曰:余读天台仪中所谓五时五味八教者,盖止四云,要之不过顿渐二者而已,融是二者一而已。夫渐则尽佛世四十一年,悉数百千万言而不足,顿则一言而有余,至于融也,并是一言而无所用之。夫道至于融而极矣,蔑以加矣。虽然,吾惧世之慧者托于顿而急于渐也。吾始读达摩慧大师书,其超诣简造,似有出于世。尊之表,而一时南阳、永嘉、百丈、南泉、马祖、赵州之徒,脗合黙契,若逺胜于阿难之世,为总持而漏未尽者。然自诸师出,而顿义明,顿义明而天下之真能顿者鲜矣。今夫一见而即契,偶触而即通,此其所取足者,见智也。其所取足于见智者,非见力也。盖亦有夙徳焉,奋然而力求之,敦固而不已,沛然而时至,霍然而悟,则悟矣。知悟之为悟,则非悟矣。故夫学人者,以渐而脩,得之于顿;以顿而得,顿不废脩,斯其可以进于道而吾智者大师之意,庶在是哉。懐云诸大徳,谓居士于兹教有微胜,因也俾为之序而刻之。

校正诗韵小序沈休文以四声制韵,自谓灵均以来,此秘未覩。陆韩卿难之而不得,斌道人演之而始明。后有珙法师者,复以喉舌齿唇牙改▯五方,而纤悉尽矣。故诗之有四声也,自休文始也;字之有切也,自神珙始也。然传休文者,谓虽妙有铨辨,而诸赋往往与之乖。自唐人为五七言律,乃独皆祖之,而约韵自是重,后世矣。元周徳清者,其裁驳小有致耳,乃遂欲以三声而夺四声,君子讥之。夫诗不能不唐,则韵不得不沈,固也。吾郡汤先生子重,尝病广防诸家之太繁,且不适于用,约为二巻,仍为之训故,而属彭先生孔嘉书之。孔嘉始学黄庭庙堂,故结法圎媺有态。是书行,学士大夫咏月露而旁通于临池之业,抑何幸也!夫句之有韵也,与书之有结搆也,平险虽异裁,而谐诣无迹,其为道同也。诗以韵入,书以结搆入,而思皆过半矣。余故从二先生防,而汤先生之孙左给事中元衡,复与予善,故序而梓之。

鸣铗集小序兆孺今年出华容,而憇黄过鄂,益西防郢,厯襄上▯岳,投郧而止焉。凡半嵗而诗成名,其集曰《鸣铗集》。所以名鸣铗者,何也?兆孺故自有家,偶一出防,以自媮,适其所抵,无恒主,主无恒日,或一饭即去之。岂其孜孜焉而鱼与车之是恋?若冯谖先生者,毋亦自恨其材郁积而不得舒,若干莫之犹在狱也耶?兆孺尝廪上庠,可以得官,而自弃之,又奚恨也?兆孺居余传舍最久,稍与上下其议论,盘礴经史,其不甘于雍门养椒之好,而余所守官严,又当左侠之代,念无义可市,旦夕且谢去,无二窟之蔵以待兆孺凿也。如之何则为?摉其箧而不得其所谓蒯缑者,得其集览之,渊然之光而读之,若叩金石,又若苍虬舞而应龙啸者,此即其物也耶?为叙之。

译《天台四教仪序》《四教仪》是天台智者大师举出佛教的宗旨和教法,普遍摄受一切善知识而作成的。为什么称为四教?就是顿、渐、秘密、不定。什么叫顿教?佛成就正觉之初,为四十一位法身大士以及宿根深厚的众生说《华严经》,八部众宣说圆满的修多罗,权教和实教都畅达显明,这叫顿教,即顿悟。什么叫渐教?佛针对三乘根性,先说四谛、十二因缘、事六度等教法,接着说方等部的《净名》等经,又接着说《般若》等经,这叫渐教,即逐渐觉悟。什么叫秘密教?佛在大众之中,有时为这个人说顿教,有时为那个人说渐教,彼此隔绝而不能互相知道,所以叫秘密教。什么叫不定教?佛用一种声音演说佛法,却能使众生从渐教中获得顿教的利益,或从顿教中获得渐教的利益,所以叫不定教。除顿、渐、秘密、不定之外,还有藏、通、别、圆四教。什么叫藏教?经、律、论三者如河流各自流行而互不妨害,叫三藏教。什么叫通教?利根菩萨通达三藏教,并通向别教、圆教,所以叫通教。什么叫别教?独觉和菩萨不同于前面的藏教、通教,按次第修行证悟,所以叫别教。什么叫圆教?这是通教、藏教菩萨的因果顿时圆满,一切法圆融无碍,所以叫圆教。这样说来,教法岂不是有八种吗?为什么又说四种?前四教是纲领,后四教是由前四教派生出来的。为什么说五时?又为什么说五味?顿教只有一时,好比太阳初出,光照高山,就是《华严》时。在譬喻五味中,如牛初出乳。渐教有三时:一时如太阳照幽谷,是说四谛、十二因缘、六度的时期;在五味中,是从乳汁制成酪。又一时如太阳照平地,是说《方等》《净名》的时期;在五味中,是从酪制出生酥。又一时如太阳正午,是说《般若》的时期;在五味中,是从生酥制成熟酥。到了《法华》,顿教和渐教融会贯通;它既不是秘密教,也不是不定教,大概只有妙而没有粗,如太阳高悬正午,四周都没有斜影;在五味中,是从熟酥制成醍醐。这就是五时五味。天弢居士说:我读天台仪中所谓五时五味八教,大概归根到底只有四种;再概括起来,不过是顿、渐两种罢了,而把两者融会为一,也不过是一种。渐教包含佛在世的四十一年,全部数说起来,即使有百千万言也不能穷尽;顿教则一句话已经有余;至于融会贯通,连这一句话也无须使用。道达到融会贯通便到极点了,没有什么可以再超过它。虽然如此,我却担心世上的聪慧之人借口顿悟而急于求成,不肯渐修。我开始读达摩慧大师的著作,觉得他的境界超绝,简洁高远,仿佛已经超出尘世。在他尊严的表率之下,当时南阳、永嘉、百丈、南泉、马祖、赵州等人,彼此心心相印、默契相通,仿佛远远胜过阿难在世时那些虽能总持佛法而烦恼尚未尽除的人。然而自从诸位禅师出现,顿悟的义理明白了;顿悟义理明白以后,天下真正能够顿悟的人反而少了。如今一见便契合、偶然触及便通达,这些人所满足的,是见解和智巧;他们从见解和智巧中取得满足,并不是依靠实践的力量。大概他们也有宿世的德性,于是奋然用力追求,敦厚坚固而不停止,等到时机成熟,突然彻悟,那才是悟。若知道自己正在悟,便不是真悟。所以求学的人,应当通过渐修而行,最后在顿悟中得到;即使因顿悟而得道,也不能废弃修行,这样才可以在道上不断前进,而这大概就是智者大师的本意吧。怀云等诸位大德认为居士对这种教法有些微妙的胜解,因此让我为它作序并刻印。《校正诗韵小序》沈休文依据四声制定韵书,自称自屈原以来,这个秘密从未被发现。陆韩卿向他提出质疑却没有成功,斌道人加以阐发,才使它明白。后来有位珙法师,又按照喉、舌、齿、唇、牙来改列为五方,于是纤细详尽之处全都完备了。所以诗歌有四声,从沈休文开始;文字有反切,从神珙开始。然而传述沈休文韵书的人说,它虽然精妙而且有辨析,却常常同各篇赋不合。自唐人创作五言、七言律诗以后,才独自都以它为祖法,从此限定韵部成为后世的重事。元代周德清裁断驳正,稍微有些成就,却竟想用三声取代四声,君子都讥笑他。诗歌既然不能不取法唐诗,押韵就不能不依沈氏韵书,这是当然的。我们吴郡的汤先生子重,曾忧虑广韵诸家过于繁杂,而且不便使用,于是约略编为二卷,仍为它作训诂,并让彭先生孔嘉书写。孔嘉起初学习《黄庭经》和庙堂书法,所以结体法度圆美而有姿态。这部书流行以后,士大夫吟咏风花雪月,同时又旁通于临池书法之业,岂不是非常幸运吗!诗句有韵,就像书法有结构;平正险绝虽然裁制不同,但都以和谐自然、毫无痕迹为高,其道理是相同的。诗从韵律进入,书从结构进入,而构思都已经完成大半了。所以我遵从二位先生的意见;而汤先生的孙子、左给事中汤元衡,又同我交好,因此作序并刊刻此书。《鸣铗集小序》兆孺今年从华容出发,在黄州休息后经过鄂州,又向西经过郢州,历经襄阳登上玄岳,投奔郧地而停留在那里。总共半年,诗作完成并有了名目,集子名叫《鸣铗集》。为什么叫“鸣铗”呢?兆孺本来有自己的家业,偶尔出游远行,是为了自我排遣;到了所投奔的地方,没有固定的主人,主人也没有固定的期限,有时吃了一顿饭就被送走。难道他是孜孜不倦地留恋鱼和车这些供养吗?他像冯谖先生一样,难道不是自恨才华郁积而无从舒展,仿佛干将、莫邪还在匣中吗?兆孺曾在上庠领取廪米,本来可以取得官职,却自行放弃了,又有什么可怨恨的呢?兆孺住在我的传舍最久,渐渐同我谈论上下古今,纵览经史。他不甘心接受雍门养椒那样的奉承,而我所守的官职法令森严,又正赶上代理左辖,想到没有什么正当利益可以出卖,早晚将要辞去,也没有“二窟”藏在身边等待兆孺来凿取,我该怎么办呢?我搜查他的箱笼,没有找到他所说的蒯缑,却得到他的诗集。翻阅它,看到其中深沉的光彩,读起来像敲击金石,又像苍龙飞舞、应龙长啸,这难道就是他所说的东西吗?因此为它作序。

朝鲜词翰小序天子以韩太史使朝鲜,滕生为之绍介焉。而其归也,顾槖中无他装,独朝鲜之被冠绅者诗文手书一编耳。夫诗文,吾不知其所繇法,其已离兠离侏□乎哉?合者骎骎乎宣成间音矣。书不知其所繇法,其不为虫鱼鸟迹乎哉?乃大有吴兴家风矣。滕生者,岂以其厌家膳而海错野鹜之是好?夫亦见文物之美,冠诸属国之意云尔也。今四海之内皆奉正朔,南粤授首,天子大合乐为九賔之飨。东藩之人俨然陈声诗,而进者沨沨乎箕子之遗。即韩太史且复采之,宁独滕生尔也?余故不辞而弁以语,谓异日徴同文之化者,此其一班哉。

四书文选序今诸书生习经术者,不复问词赋,以为何物;而稍名能词赋者,一切弁髦时义而麾弃之,以为无当也。是皆不然。自隋试进士以明经与词赋并,至宋熙宁世,始绌词赋不用,而所谓明经者,第若射覆取答而已,其不能彬彬兼质文,固也。明兴而始三试士,各以其日为经书义以观理,为论以观识,为表以观词,为防以观蓄。然其大要重于初日,以观理者政本也。至于标题命言,则或全举而窥其断,或摘引而穷其藻。上之所以待下者愈变,而其辞益工。盖至于嘉隆之际,灿如矣。是故谓唐以诗试士而诗工,则省试诗自钱起、李肱而外,胡其拙也?谓明以时义试士而不能古,则济之应徳,其于古文无几防间也。凡论、而表、而防最近古而易撰,其于经书义稍逺古而难工。天下之为力于论、表、防者十之三,而为力于经书义者十恒七,而犹不足。吾填郧所辖且六郡,而诸书生推其取科第,不能当吾吴之半。夫时义之为经五而为书四五,经人各治其一,而四书则共治之。吾故择其精者以梓而示诸书生,夫非欲诸书生剽其语也,将欲因法而悟其指之所在也。

弇州四部稿巻七十

钦定四库全书弇州四部稿巻七十一明 王世贞 撰文部

序十六首

天言彚録后序淮南旧有刻,明兴以来诏敇,自太祖髙皇帝至肃皇帝止,而即位之令与它勅谕国书之类,亦稍附见,千百之一。臣少时好习典故功令诸书,时时从诸曹及故家乘得所録,黄又与一二夕郎善,凡内外制草金匮之副,见輙録之。于是续肃皇帝之末,以至穆庙及今上二圣之诏,而至髙成仁宣英景宪孝武世穆诸,或命武帅遣大吏训饬一方,抚绥荒裔之辞,咸备。乃以世次类列,总而编之,曰《天言彚録》。臣愚无所识知,窃谓结绳之治,遐哉邈乎,不可得而复已。三代之盛时,其民淳,其事简,是以其言略。及其衰也,其民漓,其事繁,是以其言详。然所谓盛时治,尚不能数千里之外,而至于衰,也不能数百里之外。是以虽其详者不必逺,而于逺者固欲详而不可得。自汉而后,幅员日益以广,而民日益以漓,则夫事之不得不繁,而言之不得不详者,势也。明徳薄,海外内文轨之同,几与两曜并,而四岳九官十二牧伯之事,一日二日,号万即人主欲有所肆宥,加惠元元者,宁可以单辞片条尽也?授钺分阃之地,犬牙盘错,大小上下,丝牵绳聨,玺书之墨,非尚方无给矣。髙皇帝神圣于天下,靡所不烛,手绾纶綍,成昭之际,始备置侍从之臣,握笔而称代言,然往往取自宸断,以故洪武之制,能奔走九有,河西吏士咸惊叹以天子明见万里外,而永陵之正始悔终,山东父老有愿少须臾无死以观徳化之成者,后先固合符节哉!昔王通氏备取汉之七制以续书令,至于今而为通续者,舍我明奚择也?臣不佞,知谨録之以俟而已。

译《朝鲜词翰小序》天子派韩太史出使朝鲜,滕生为他作介绍。等他回来时,看看袋子里没有别的装载物,只有朝鲜那些戴冠束带之人的诗文手书一编罢了。关于诗文,我不知道它们依据什么法式,难道已经脱离了兜离、侏离的声调吗?其中合于中原的,渐渐有了宣德、成化年间的声调。关于书法,我不知道它依据什么法式,难道不是虫书、鱼书、鸟迹一类吗?却大有吴兴书家的风格。滕生难道是因为厌恶家中的膳食,才喜爱海味和野鸭吗?他不过是看到了文物之美,以及想把它列在各属国之上的意思罢了。如今四海之内都奉行正朔,南粤已经归首,天子大举奏乐举行九宾之飨。东方藩国的人庄重地陈列声诗,前来进献的诗歌中,洋溢着箕子的遗风。即使韩太史也还要再次采录,难道只是滕生一人会这样做吗?所以我不推辞,写在卷首作为序语,认为后世征求同文教化的遗迹,这可以算其中的一斑吧。《四书文选序》如今读书人学习经术的,不再询问词赋,把它看作无关紧要的东西;而稍有名声、能够写词赋的人,又一概把时文看成簪缨废物而抛弃,认为它没有用处。这些看法都不对。自从隋朝把进士考试中的明经和词赋并列,直到宋代熙宁年间,才废黜词赋而不用;所谓明经,也不过像射覆一样猜取答案罢了,它不能使质朴与文采相辅相成,本来是必然的。明朝兴起后,才开始分三场考试,每场各以限定日期考士:用经书义考察理解,用论考察见识,用表考察文辞,用策考察积蓄的学问。然而大体上最重视第一场,因为考察义理是政治的根本。至于题目和命意,有时完整列出经文来窥测考生截取的意思,有时摘取经文来穷究其中的文采。上面对下的要求越来越变化,文辞也越来越工巧,大约到嘉靖、隆庆时期,已经灿然可观了。因此,如果说唐朝用诗取士,所以诗写得好,那么省试诗除了钱起、李肱之外,为什么那样拙劣呢?如果说明朝用时文取士,所以不能写古文,那么济之、应德二人,他们距离古文又有多少呢?凡是论、表、策最接近古文而且容易撰写,经书义稍微远离古文,所以难以写得工整。天下在论、表、策上下功夫的不过十分之三,在经书义上下功夫的常常十分之七,却仍然不能达到要求。我所填辖的郧地,统辖将近六郡,而各地读书人推求取得科第的,不能抵得上我们吴郡的一半。时文之中,经义占五成,书义占四五成;治经的人各自专治其中一经,而四书则共同研习。所以我选取其中精美的,刊刻出来给诸位读书人看,并不是想让读书人剽窃其中的言语,而是想让他们借鉴文章法式,领悟义理所在。《弇州四部稿》卷七十 钦定四库全书 《弇州四部稿》卷七十一 明代王世贞撰 文部 序十六首 《天言汇录后序》淮南旧日已有刻本,收录明朝兴起以来的诏敕,从太祖高皇帝到肃皇帝为止;即位诏令以及其他敕谕、国书之类,也略有附载,不过是全部文献的千百分之一。臣年轻时喜爱学习典故和功令一类的书,常常从各曹官署以及旧家家乘中得到所抄录的材料。黄某又同一两位夕郎交好,凡是内外制诰的草稿以及金匮中的副本,见到就抄录。于是续录肃皇帝末年的诏令,一直到穆宗皇帝和当今皇帝两朝;至于高祖、成祖、仁宗、宣宗、英宗、景帝、宪宗、孝宗、武宗、世宗等时期,有的命武将统帅、派遣大臣训诫整饬一方,有的抚慰安定荒远地区的言辞,也全都具备。于是按照世代次序分类排列,总括编成一书,名为《天言汇录》。臣愚昧无知,私下认为结绳而治的时代,已经遥远得不可追复了。三代盛世,民风淳朴,政事简约,所以言辞简略。到了衰世,民风浇薄,政事繁多,所以言辞详尽。然而所谓盛世的治理,尚且不能数千里之外都达到;到了衰世,也不能超出数百里。因此,即使言辞详尽,也未必能涉及远方;而对于远方,本来想详尽记载,却确实无法做到。自汉代以后,疆域日益扩大,民风日益浇薄,于是政事不得不繁多、言辞不得不详尽,这是形势所决定的。如今圣明之德已渐薄,而海内海外在文字制度上相同,几乎同日月一样普照四方;四岳、九官、十二牧伯所办理的事务,一天两天之间就可号令万民。即使人主想要任意施恩宽赦、加惠于百姓,难道可以只用一条简短的命令就说尽吗?那些授予符节、分镇一方的地方,彼此犬牙交错;大小上下事务相牵相连,诏书的用墨,非尚方供给便不够用了。高皇帝神圣明察于天下,没有什么不能照见,亲自掌管诏令文书。到成祖、宣宗时期,才完备设置侍从之臣,执笔代天子发言;但往往仍取决于皇帝亲自裁断。因此洪武年间的制度能够奔走施行于九州,河西的官吏士人都惊叹天子的明察能达万里之外;而永陵时期由整顿开始到最终悔悟,山东父老有愿意暂且不要死去、以观看德化成功的人。前后本来就像符节一样相合啊!从前王通氏搜集汉代七种诏制来续写《书令》,到了今天,要续写通史,除了我大明还有什么可选择的呢?臣不才,只知道谨慎抄录这些材料,等待后人而已。

纶音世贲録后序臣家自琅琊之度江左,世世当肺腑寄,稍替于宋,而先司谏起孤生,受思陵遇,虽用积直忤相桧,偃蹇晩节,然犹出典方州,秩中大夫,以大耋终,有子二人,同举进士,厯监郡録中,二告身即司谏与其次子所被者也。自司谏五易世而为梦声,沿牒理昆山学事,遂家昆山,其后人能不废其业,然内薄元徳不仕而至于永乐中,稍稍有闻者,盖成▯之间而青紫相禅矣。故事以考最闻,或遇庆霈,六品而下身有勅,其父母如之;四品而下身有诰,其父母如之;二品而下身有诰,其祖父母如之;三品而上以劳勚闻者,殁有祭,其俪亦如之,祭有辞。由郎署而上至公卿以使事行者,小有勅,大有勅谕。而王氏之被赐者四十余人,制诰之类七十通。窃闻之,明主爱一嚬一笑,以故人得之皆用为贵重,故其诗曰:「王言如丝,其出如纶;王言如纶,其出如綍。」盖华衮之宠有不能胜片言者。而臣家自世王父挟束书徒步公车以有官位,其相继而被赐所谓四十余人,或以其身,或以其子孙,极而至于闺闼之内,或从夫,或从子,而皆有以动人主之视聴而得其所谓宠于华衮者。呜呼,亦盛矣哉!第臣之族指众且愚,多不能名其先徳甚或举而弁髦之,以故悉为録而梓之,义田之塾,以示夫为子孙者,感国恩之旁魄,则惟所以効;追祖武之焜燿,则惟所以绳将。以王氏有闻于世世哉?臣不佞,庶几有望焉。

王氏金虎集序自叙曰:「王氏世以政术显,余龀时业好闻人,名卿大夫之业云。弱冠举进士,京师且十载,所目覩乃大谬不然者。夫武吏以力进而文吏繇经治,此非其人独身于世致赫赫也,殆亦数防尔。退而自唯,踈节骨体不能为骫骳脂輭,舍其故以媚一切之功名家。故江南人筋力柔脆,不耐刀槊佐马上之治,而又不欲掇伊洛之遗,详缓其步,速化苟就而已。」「而是时有濮阳李先芳者,雅善余,然又善济南李攀龙也。因见攀龙于余,余二人者相得甚驩。间来约曰:『夫文章者天地之精,而不朽之盛举也。今世所慕説贵人,沾沾自喜,夸诩其粗而龁吾精,以为无益世治乱,即季札所陈兴衰大端,又曷故焉?』」「夫君子得志则精涣而为功,不得志则精敛而为言,此屈信之大变,通于防权者也。诗书吾窃有志焉,而未之逮也。诗变而屈氏之骚出,靡丽乎长卿,圣矣。乐府三诗之余也,五言古苏李其风乎,而法极黄初矣。七言畅于燕歌乎,而法极杜李矣。律畅于唐乎,而法极大厯矣。书变而左氏战国乎,而法极司马史矣。生亦有意乎哉!」「于是吾二人者益日切劘为古文辞,众大讙呶詈之。虽濮阳亦稍稍自疑,引辟去。而徐中行、梁有誉来,已宗臣来,已吴国伦来,其人咸慷慨自信于海内,亡所许可,独称吾二人者千古耳。」「故语于文章之际,能使亲疎而疎亲,语于其效复能使逺迩而迩逺,俱非已也。然余往者则已有一时名,既名日以削,而宦日以薄,守尚书郎满九嵗,仅得迁为按察治青齐兵。此其意将困余以所不习故,于乎!即令余未见嫉司命削其官,与田父猎徒角寸隂于南山之下,又不可而使之御魑魅,咏山鬼,亦有以自乐也。乌在其为困哉!」「独念天下事未可知,岳中掲,河陆浡冦盗猬发,感子卿任安之答,陈王敬礼之对,因取旧所着撰次而书之,以俟他日删。」定凡赋哀一巻,四言古诗一巻,古乐府三巻,五言古三巻,七言古二巻,五言律四巻,七言律三巻,五六七言排律二巻,五六言絶一巻,七言絶一巻,传一巻,序记五巻,志铭行状一巻,书賛诔祭杂著一巻,赤牍三巻。题曰《金虎集》。金虎,西方之精也。于时为秋。余郎秋官时,署治西。其著述咸在焉。取而冠之。亦以拂欝揫敛之业居多乎哉?则春华而灼然油然者左矣。

王氏金虎别集序余既以疾几死,乃稍稍删次所为诗若文,语见前序中。诸当得去者,庚戌而前三嵗,可十之九;壬子而前二嵗,可十之四;最后至丙辰,十乃不得二矣。余小子贸贸焉,唯余心之是师,惧亡所衷于二三君子。虽然,吴生则既命之矣。其言曰:「错吾子之篇可以臆差嵗也。」夫向者非不冁然色喜也,叩之而亡当于宫商,卒然而读之尽矣,再读之亡复余也。即所当去者一二,扬子于人人哉?子其以为功也,削之毋令后世有以窥见子。夫吴生则既命之矣。魏收之文得者易焉,而投诸洛,长吉之仇聚其遗火之以为甘心也。于乎,此非其爱二子人也,以为不爱二子不可。子相则固辞曰:「甚矣子之无稽于敝帷也,姑蔵焉。」其不以施洛而火之,在他日。凡诗三巻,词一巻,杂文二巻,题曰《金虎别集》。

译《纶音世贲录后序》我家自琅琊渡过长江进入江左以来,世世代代都承担皇帝心腹近臣的寄任;到了宋代稍有衰替,而先司谏出身孤寒,受到思陵的知遇。他虽然因为多次直言而触犯丞相秦桧,晚年处境困顿,然而仍然出任一方长官,官秩为中大夫,最后以八九十岁的高龄去世。他有两个儿子,同榜考中进士,历任监郡、录中等职;这两道告身,就是司谏和他的次子所接受的。自司谏传至第五代,到了梦声,沿着文书办理昆山学政的事务,于是定居昆山。他的后人能够不废弃祖业,但内心鄙薄元代的德政而不肯出仕;到了永乐年间,渐渐有声望的人出现,大概到成化、弘治年间,身穿青紫官服的人才相继出现。按旧例,因考核成绩优异而闻名,或遇到庆典恩泽,六品以下,自己有敕书,父母也有敕书;四品以下,自己有诰命,父母也有诰命;二品以下,自己有诰命,祖父母也有诰命;三品以上因功劳显著而闻名,死后有祭祀,配偶也同样受到祭祀,祭文也一并颁下。由郎署以上直到公卿,因奉使出行的,小事有敕书,大事有敕谕。王氏受到这些赏赐的有四十多人,制诰一类的文书有七十通。我私下听说,英明的君主爱惜一个皱眉、一个微笑,所以臣下得到这些东西,都把它们看得十分贵重。因此诗中说:“王者的言语像丝线,发出以后就成为纶;王者的言语像纶,发出以后就成为綍。”华美衮服所代表的恩宠,有时还抵不过片言只语的赏赐。我家自从世祖父携带书籍、徒步赴公车而取得官位以来,相继受到赏赐的所谓四十多人,有的赏及本人,有的赏及子孙;甚至闺门之内,有的因丈夫而受恩,有的因儿子而受恩,全都凭借某种行为感动了君主的视听,得到那种比华衮还显贵的宠荣。唉,也真是盛大啊!只是我的族人众多而且愚昧,很多人不能说出先祖的德行,甚至把它们全都当作无用之物,因此我把这些全部记录下来,刊刻在义田的学塾中,让那些做子孙的看到:感念国家浩荡的恩典,就只想着怎样报效;追念祖先光辉的功业,就只想着怎样继承下去。这样,王氏的声名可以世世代代流传下去吗?臣不才,希望大概还有这种可能。《王氏金虎集序》自叙说:“王氏世代凭政治才干显达,我年幼时就喜爱听闻名人、名卿大夫的事业。二十岁时考中进士,在京师将近十年,亲眼所见却大多完全不是那么回事。武官凭武力进身,文官通过经学治理政务;这不是因为某些人独自凭自身就能在世间建立赫赫声名,大概也只是命数罢了。退下来后自我反省,我性情疏放、骨体刚直,不能弯曲迎合、柔媚取容;若舍弃本性去迎合一切功名之家,那是我做不到的。所以江南人筋力柔弱脆薄,不能忍耐刀枪驰马的治理,又不肯拾取伊洛一带的遗风,放慢脚步、苟且求得速成罢了。” “这时有濮阳人李先芳,很友善地对待我,但他又同济南人李攀龙交好。于是我把攀龙介绍给我,李攀龙和我两人相处得十分欢洽。间或相约说:‘文章是天地的精华,是可以不朽的盛大事业。如今世人所仰慕、讨好贵人的人,沾沾自喜,夸耀他们粗浅的才华,反而损害我们精微的文章,认为文章对世道治乱没有益处;可是即使是季札所陈说的兴衰大端,又有什么缘故呢?’” “君子得志时,精气发散而成为功业;不得志时,精气收敛而成为文章,这是屈伸的重大变化,也是同权变相通的。我私下有志于《诗》《书》,却还没有达到。诗歌变化而有屈原的骚体,至于司马相如则靡丽华美,达到了极点,可谓圣妙。” “这是《乐府》三诗之后的变化;五言古诗,大概有苏武、李陵的风格,而以黄初时期为法度的极致。七言诗在《燕歌行》一类中畅达,而以杜甫、李白为法度的极致。律诗在唐代兴盛,而以大历时期为法度的极致。文章变化而有左氏所写的战国文章,而以司马迁的史书为法度的极致。生也有意于此吗!” “于是我们两人更加日夜切磋古文辞,众人都大声喧哗辱骂我们。即使濮阳也渐渐产生疑虑,引退避开了。后来徐中行、梁有誉来了,接着宗臣来了,又有吴国伦来了;这些人都在天下人面前慷慨自信,不随意认可他人,唯独称许我们二人可以传之千古。” “所以说到文章,它能够使亲近者疏远、疏远者亲近;说到文章的功效,又能够使远者接近、近者疏远,这些都不是我个人能够做到的。然而我过去已经有一时的声名,后来名声日渐削减,仕途也日渐衰薄;做尚书郎满九年,仅仅升为按察使,治理青州、齐州的兵务。这大概是命运想用我不熟悉的事情来困顿我吧。唉!即使没有遭到司命嫉妒而削去官职,让我同南山下的农夫、猎人争夺寸阴,也不可能把我派去驾驭魑魅、吟咏《山鬼》;我也自有可以取乐的地方。困顿又在哪里呢!” “只是想到天下的事情还不可预知,岳中有盗贼,河陆之间盗寇像刺猬一样纷纷出现;我感念子卿答任安的书信、陈王敬礼贤士的问答,于是取出过去所写的文章,编次抄录下来,等待日后删削。” 确定为赋一卷,四言古诗一卷,古乐府三卷,五言古诗三卷,七言古诗二卷,五言律诗四卷,七言律诗三卷,五言、六言、七言排律二卷,五言、六言绝句一卷,七言绝句一卷,传一卷,序记五卷,志铭行状一卷,书、赞、诔、祭文及杂著一卷,尺牍三卷。题名为《金虎集》。金虎,是西方的精气;西方在四时中属于秋季。我任秋官郎时,官署在西方。这些著作都是那时写成的,所以取这个名称冠在集子之上。难道也因为其中大多是抒发郁结、收敛精气的作品吗?若是这样,便同春天繁花灿烂、油然生发的景象相反了。《王氏金虎别集序》我因疾病几乎死去以后,才逐渐删改编次自己所作的诗文,相关的话已见于前面的序文。庚戌以前三年所作的,大约删去十分之九;壬子以前二年所作的,大约删去十分之四;最后到丙辰年,十篇中已不到保留两篇。我这个年轻人茫然无知,只以自己的内心为准,担心对不起那几位先生。虽然如此,吴生已经替我作了决定。他说:“错杂编排你的篇章,可以凭臆测分辨年代。”先前我不是没有面露喜色,然而一敲击它,便发现不合宫商,匆匆读一遍也就结束了;再读时,已经没有余味。即使其中应当删去的只有一两篇,难道扬雄会对人人都如此吗?你就把删削它当作功劳吧,不要让后世有机会看出你的缺点。吴生已经替我作了决定。魏收的文章容易得到,投到洛阳便有人争相传阅;长吉的仇家把他的遗稿聚集起来烧掉,以此为快。唉!这不是因为他们爱那两个人,而是认为不能说不爱那两个人。子相却坚决推辞说:“你对破旧帷帐也太没有根据地珍惜了,姑且收藏起来吧。”至于不把它传播到洛阳而烧掉,那是以后的事。全书诗三卷,词一卷,杂文二卷,题名为《金虎别集》。

王氏海岱集序丙辰冬,王子来治青州。青之师南者熸焉,益发异军,苍头亡命未傅时,王子甫至也。发三千人,乃裹糇粮矣。而明年春,盗御人甚,萑苻郡豪大小详来受事,而隂搆盗,悬薄蹏书使者门曰:“兵旦莫起,起且取若。”王子为钩距之法,后先授首也。已有矿之役,属矿胍竭,奏止之已。又有岛冦之役,师于海已。又偕台按行莱嵎夷已。又城顔神,戊午顔神城已,复视海上师诸葺壁垒,搜卒补乗,还治水于髙博间,粟饥者还。又偕台有事于泰山,盗时时起,輙得其魁,乃以明年春盗大已,乃益城青州,教骑士习射,良家子三百里以内来从射。后三月,发千五百人南锄猾首,余以惕息。青吏民健鬭嚚讼,使气务相倾,其仇匿所以讼状,而更罗他隂事株累戚属以为端。其戚属恚,度以仇不足报,而谬举仇戚属业相当也之郡邑不可走,使者使者不可輙走台,以故日盈庭。前使者非以寝廋告无间也,而诸冠盖相望道路,所非时而请谒者不可计,则有窥王子作何状,是不疲死邮传,且案牍间尚能从长安少年伊吾雅语乎哉。王子稍稍习为吏,衷之日亭午而罢治牍,晡而读书听然自怿也。吏白王子及瓜而靡一介之行李,以逆玺书为使者忧。王子曰:“去之赢余身耳。”王子不好过千石,又不蕲于吏赫赫声,所好独为诗若文,不好人言之也。厯下生多沈淫之思,王子故与下上内难之大要以自奉其志,发于机不悖古则而止耳。俄而王子遘家难誂愤厉,作上疏乞骸骨,得报可,方匿迹佣保间,而防昼日无事,稍次其言成帙,读而叹曰:“于乎,非予之志也夫!非予之志也夫!”扬雄氏日:“绳司马于赋,谓之从神化中来耶?”赋成而已,更薄之曰:“雕虫之艺,壮夫不为也。”虽然,其矻矻而蔵于▯也,毋若矻矻而蔵于赋也?何者?即所为▯赋等也,天子幸哀怜纾其难,赐以田里之隙。日不死,必有所得。当者,其不为▯几矣。王子旧有集,曰《金虎秋官》也。又列署西,今集曰《海岱治青州》,大禹所志也。集凡四言古、拟乐府一巻,五言古一巻,七言古一巻,五七言律排絶句四巻,赋七,记序表志辞祭文尺牍五巻。合之得十二巻。

译《王氏海岱集序》丙辰年冬天,王子来到青州任职。青州南面的军队已经被消灭,他又调发另一支军队;黑衣亡命之徒尚未得到朝廷文书约束时,王子刚刚到任。他发兵三千人,于是裹带干粮出征。第二年春天,盗贼抵抗官军很厉害,芦苇丛中的郡中豪强无论大小都来接受命令,却暗中勾结盗贼,在使者门上挂着一张薄纸写道:“军队早晚要起兵,起兵就要取你的性命。”王子采用钩距之法侦查,盗贼前后都被迫首领投降。又有开矿的战事,恰好矿脉已枯竭,便上奏停止。又有岛上盗寇的战事,军队已经驻扎海上。又同台官巡行莱山一带的夷地。又修筑颜神城;戊午年颜神城修成后,又巡视海上军队,修葺壁垒,搜集兵卒、补充车辆;回去在高博之间治理水患,使因缺粮而流离的人返回。又同台官在泰山办理事务,盗贼时时兴起,却总能擒获首领;到了第二年春天盗乱大为平息,于是进一步修筑青州城,教骑兵练习射箭,方圆三百里以内的良家子弟都来跟从学习射箭。三个月后,发兵一千五百人南下剿除奸猾的首领,我余下的人只能屏息自守。青州的官吏百姓勇于斗争而又好争讼,逞强斗气,务求互相倾轧;他们的仇家隐藏真实原因,反而罗织其他隐秘事情,牵连亲属作为诉讼借口。那些亲属愤怒,估量直接报仇不足以泄愤,便错误地把仇人的亲属中与自己身份相当的人举告到郡邑;郡邑不能逃避,使者也不能轻易逃到台官那里,因此每天公庭上都挤满了人。前任使者并不是因为卧病而告退、没有留下空缺;但各类官员的车马在道路上相望,那些不合时宜而来请托拜访的人数不胜数。他们还要窥探王子任职时是什么样子,难道不把驿传之人累得疲惫而死,并且在案牍之间还能够跟长安少年谈论闲雅的言语吗?王子渐渐学会了做官,每天心中想着政务,到了正午便停止处理公文;下午便读书,欣然自得。属吏报告说王子任期将满,却没有一个行李随从,怕因此违背玺书而使使者忧虑。王子说:“除掉这些多余的东西,剩下的不过是我的身体罢了。”王子不喜欢超过千石的官位,也不求以显赫的官声闻名;他所喜欢的只是写诗作文,并不喜欢别人议论这些。历下的士人多有深沉浸淫的思绪,王子便同他们上下讨论内心的疑难,以此奉行自己的志向;文章从机心发出,只要不违背古法便停止。没多久,王子遭逢家难,悲愤激烈,作上疏请求退休,得到答复准许,正准备隐匿行迹,混在佣工保役之间;白天无事,便渐渐编次自己的言论,汇成一卷。读后叹息说:“唉,这不是我的志向啊!这不是我的志向啊!”扬雄说:“用绳墨衡量司马相如的赋,难道可以说它来自神化之中吗?”赋写成以后,他反而更加轻视它,说:“雕虫小技,壮夫不做。”虽然如此,他辛勤地把精力藏在玄理中,难道不如辛勤地把精力藏在赋中吗?为什么呢?即使所作的是玄理之赋一类的文章,天子幸而怜悯他、解除他的困难,赐给他田园乡里的闲暇;只要一天不死,必然会有所成就。应当如此的人,大概不会止于写玄理之赋。王子旧有一部集子,名为《金虎秋官》。又因为任职的官署在西方,现在这部集子名为《海岱治青州》,这是大禹所记载的地域。全书包括四言古诗、拟乐府一卷,五言古诗一卷,七言古诗一卷,五言、七言律诗、排律、绝句四卷,赋七篇,记、序、表、志、辞、祭文、尺牍五卷,合计十二卷。

幽忧集序王子守尚书郎,与争臣之中法者有素没,而颇为之经纪其丧,用是忤权相意。以青多盗,故困之于青州。盗一切平,则又谋置之絶徼,俾狼籍一亭障间。王子业以不免矣。乃有续《九辩》及挽歌三章而久之。家大人之难作,王子弃其官,将上书北阙下以代请,而大人谓且挑祸,固止之。第自钳衣短后,僦一防西弄之委巷间,诣故所识有势力人,造请往往惊匿去,毋为理者。槖饘之余,以奉衰慈,咨嗟嘘咦,即吐一语惧生得失。而二三故人乃有偻行过从,或丸臈而为韵语以相慰存者,不免一和之。又竟夕展转毋寐,数往諐危来祸,忧愤之极,若寱呓病谵,不知其为何语,起輙书之。即所存沈慅少歌,自责《终风》及答和于鳞、明卿、子与诸篇是也。合之凡二巻,命曰《幽忧集》。甫成而大人竟不免,以丧归。自是亦不能复问矣。服除后,窜匿田野,防闻天子赫然寘权相于理,籍其家稍稍痛定。暴书之日,偶见之,即取读哽咽不能句,而姑为题于首。夫王子之当死者再,而卒不死,最后可死矣,乃又不能死。嚄唶先人之遗,以苟存一线。今死而卒无可处死者矣。当是时,王子之生趣尽,而犹有生晷。所谓欲哭则不敢,欲泣则近于妇人,以故不得不托之辞,而其辞鄙甚,不能工人。或谓灵均旦夕就湛之息,而能为千古所不能道之语。今若辞,抑何鄙也?夫亲祻之与身祻,则径庭哉。徐庶有言,方寸乱矣。且也,吾所以不欲去此名者,欲令后世子孙知吾负大罪天地耳,非以为辞工拙计也。弇山堂识小録不佞则舞象时,雅已好谈説国家公卿大夫之业,而坐生僻,虽家世受宦,然亡所得之。既长,辱见收公车,縻刀笔一职,又不得窥郡国所上太史之副。间从侯家贵人防其人,咸华裾炙毂,怒刍之马,究之则不能名其先世与所繇得侯也。亡论侯家人,已即身一再至九卿二千石,委蛇从容,饱坐懵行,甚乃白首石渠天禄间,于职号为称者,叩之当身而已,度不能前耳目,而举于乎?岂其以温室慎黙故耶?则可,而上一日坐白虎,延羣公讨论髙文之际,何所报塞也?故事山陵毕下,翰林臣脩实録已上,取稿草焚之,其草固称焚,往往流传人间,然不过举诸曹之故牍,而翰林先生以意行是是非者,踵相接也。诸琬琰所载防墓之辞,亡非贤者,大要以位或子孙差髙下耳,而稗官小乘类出迁人畸畯手,脩怨之音与耳传之僞,半之舜簒伊诛,何以异于齐东之野汲之冢也?然则天下遂无史哉?余谬不自量,冀欲有所论著,成一家言,卒卒未果,而防出于外台颛兵事,居贫亡大官笔札佐史之供,又惧罹不尊无徴之戒,踯躅久之,取书草志传十二,咸削其牍以俟异时。诸它所睹记亡系好恶者,凡二十四巻,别为一袠,以附东观西京之后。语云不贤者识其小者,吾姑为其小哉!初起嘉靖丁未至戊午,凡十二年,得者曰丁戊小识,而最后有所增益,书成而蔵之弇山堂,重题曰《弇山堂识小録》。

明野史彚小序世所传孤树褒谈,不知其人。或曰故太宰建宁公也。大要録诸野史,系以庙代。又有《今献彚言》《皇明典故》与褒谈相出入,诸不入録者甚伙。余时时从人间抄得之,因集为书,凡一百巻,曰《明野史彚》。何彚乎?野史、稗史也。史失求诸野,其非君子之得已哉!野史之▯三:一曰挟郄而多诬,其着人非能称公平贤者,寄雌黄于睚眦,若《双溪杂记》《琐缀録》之类是也。二曰轻聴而多舛,其人生长闾阎间,不复知县官事,谬闻而遂述之,若《枝山野记》《剪胜野闻》之类是也。三曰好恠而多诞,或创为幽异可愕以媚其人之好,不覈而遂书之,若《客座新闻》《庚巳编》之类是也。其为▯均然而其所繇弊异也。舛诞者无我,诬者有我。无我者使人创闻而易辨,有我者使人轻入而难格。于乎録之枝也,而弗芟,也是宁非余之罪乎?

皇明名臣琬琰録小序始江隂尝刻《皇明名臣琬琰録》,起洪武至成化诸名公大夫志铭传状备焉。其称名縁宋旧也,成化后不复传,又于时亦多挂漏者。予乃与杨祠部豫孙益搜之。其后予宦防所得为最多,以至武弁中珰之贵重者与布衣之贤者亦与焉。为人以千计,巻亦过百。予少则已慕称先名公大夫之业,顾不得探石室窥国家之蔵。其流之人间者,间一二寓目焉,而未敢冯也。夫琬琰,家史也;国史,人恣而善蔽真,然其叙章典、述文献不可废也。野史,人臆而善失真,然其徴是非、削讳忌不可废也。家史,人防而善溢真,然其纉宗阀、表官绩不可废也。国以草创之,野以讨论之,家以润色之,庶几乎史之倪哉!如其笔削以竢君子。

译《幽忧集序》王子任尚书郎时,曾与一位因触犯法令而死的诤臣素有交情,便大力为他料理丧事,因此触犯了权相的心意。因为青州盗贼很多,权相便把他困在青州。盗乱一旦平定,又谋划把他安置到极远的边疆,使他狼狈地困在亭障之间。王子本来以为自己不能幸免了。于是写了续《九辩》和挽歌三章,过了很久。家父的灾难发生后,王子放弃官职,准备上书北阙代父请求;但父亲认为这样将招来祸患,坚决阻止他。王子只得收敛行装,穿着短衣,租住在城西小巷的偏僻处;去拜访从前认识的有权势之人,却常常有人一见他来便惊慌躲开,没有人替他办理事情。袋中粮食的余下部分,只用来供养衰老的母亲;他叹息、长吁短叹,连吐露一句话也怕产生得失。可是两三个旧友仍然弯腰步行来往,有时把腊丸之类写成韵语来安慰慰问他,他不能不应和一首。又常常整夜辗转不能入睡,屡次想到过去的灾危和将来的祸患,忧愤到了极点,仿佛梦呓和病中说胡话,不知道自己说的是什么,起身便把它写下。这就是现存的深沉烦闷的短歌、自责的《终风》以及答和于鳞、明卿、子与等人的篇章。合起来共二卷,命名为《幽忧集》。刚刚编成,父亲最终还是没有免于祸患,王子服丧归家。从此也不能再过问这些事了。服丧期满以后,他逃隐在田野间。偶然听说天子严厉地把权相交付司法部门,抄没他的家产,心情才渐渐平复。晒书那天,偶然看见这些作品,拿起来读,哽咽得不能成句,只好姑且在卷首题写几句。王子本来两次应当死去,却终于没有死;最后本来可以死了,却又不能死。他珍惜先人的遗留,希望苟且保存一线生命。如今即使死去,最终也没有可以归罪而处死的对象了。当时王子求生的意趣已经断尽,却还残存着一些生存的时光。所谓想哭又不敢哭,想流泪又近于妇人,所以不得不寄托在文辞中;但他的文辞十分鄙陋,不能称为工巧。有人说,屈灵均早晚就要投水而死,却能写出千古无人能说出的言语。如今像这样的文辞,为什么反而如此鄙陋呢?亲人的灾祸和自身的灾祸,相比起来难道不是相差悬殊吗?徐庶说过,心中已经混乱了。而且我之所以不想去掉“幽忧”这个名称,是想让后世子孙知道我背负着对天地的重大罪责,并不是为了计较文辞的工拙。《弇山堂识小录》我在舞象之年,就已经很喜欢谈论国家、公卿大夫的事业;但因为坐在生僻偏远的地方,虽然家世承受官职,却没有机会得到这些知识。长大后,承蒙被公车征召,任职于掌管文书的小官,又不能看到郡国上报太史的副本。偶尔跟随侯家贵人出游,看到那些人穿着华丽衣裳、乘坐高车,纵马驰骋,究问起来却不能说出自己的先世以及凭什么取得侯爵。更不用说侯家之人了,即使本人一两次做到九卿、二千石,举止从容,饱食终日而昏昧行事,甚至白发苍苍还处在石渠、天禄阁之间,职位名号也算相称,问到自身经历也就如此,估计不能使前人的耳目有所进益,难道不令人感叹吗?难道是因为温室殿中谨慎沉默的缘故吗?这样或许说得通;但皇帝有一天坐在白虎观,召集群臣讨论高深文章时,又能拿什么来报效充实呢?按旧例,山陵修成后,翰林臣修成实录进呈,便取出稿草焚烧。这些稿草本来确实称作焚稿,却往往流传民间;然而其中不过是抄举各曹旧档,而翰林先生凭自己的意旨判定是非,这样的人前后相接。各种碑刻玉石上记载的墓志铭,没有不是贤者,大体只因官位或子孙而有高下差别;至于稗官小说,大多出自被贬之人和奇异文士之手,其中一半是发泄怨恨的声音和耳闻流传的虚妄,拿舜篡位、伊尹诛杀之类相比,和齐东的野谈、汲冢出土的伪书有什么不同呢?这样说来,天下难道就没有史书了吗?我荒谬地不自量力,希望有所论著,成一家之言,终究仓促未能完成;后来偶然出任外台,专管军务,居处贫穷,没有供给大官笔札和修史的资费,又害怕触犯“不尊重而没有凭据”的戒条,于是犹豫了很久,取出书、草、志、传十二类著作,全都删削稿本,等待日后再作处理。其他所见所记、不涉及个人好恶的,共二十四卷,另编为一帙,用来接续东观、西京的史书。俗话说不贤的人只能记住细小的事情,我姑且就做一个记载细小事情的人吧!起初从嘉靖丁未年到戊午年,共十二年,所得材料名为《丁戊小识》;后来又有所增益,书成后收藏在弇山堂,重新题名为《弇山堂识小录》。《明野史汇小序》世间流传着《孤树裒谈》,不知道作者是谁。有人说是已故太宰建宁公所作。它大体摘录各种野史,并以历代庙号相系。又有《今献汇言》《皇明典故》,同《裒谈》互有出入;其中没有收入的材料很多。我常常从民间抄得这些材料,于是汇集成书,共一百卷,名为《明野史汇》。为什么称作“汇”呢?因为它汇集的是野史、稗史。史书有遗漏,就到野史中寻求;这难道不是君子所应当做的吗?野史的弊病有三种:第一,心怀仇隙而多有诬陷,所记人物不能称为公平贤明,只把褒贬寄托在个人嫌隙上,如《双溪杂记》《琐缀录》之类。第二,轻信传闻而多有差错,作者生长在民间,不知道官府事务,听到错误传闻便加以记述,如《枝山野记》《剪胜野闻》之类。第三,喜好怪异而多有荒诞,有时编造幽怪惊人的事情来迎合读者的爱好,未经考核便记录下来,如《客座新闻》《庚巳编》之类。它们的弊病相同,但产生弊病的原因不同。错误和荒诞的记载没有作者的私心,诬陷性的记载却有作者的私心。没有私心的,读者偶然听到便容易辨别;有私心的,读者轻易接受便难以纠正。唉!我既然只是搜集枝叶,却不加删削,这难道不是我的罪过吗?《皇明名臣琬琰录小序》起初江阴曾经刊刻《皇明名臣琬琰录》,从洪武到成化,各位名公大夫的志铭、传、行状都具备。它称作“名臣”沿用宋代旧名,成化以后便不再流传,而且当时也有许多遗漏。我于是同杨祠部豫孙更加广泛地搜集。后来我在做官期间所得的材料最多,甚至武官、宦官中身份尊贵的人,以及平民中的贤者,也都收入其中。人物以千计,卷数也超过一百。我年轻时就仰慕并称述前代名公大夫的事业,只是不能探访石室、窥见国家的藏书;流传到民间的,偶尔看过一两篇,却不敢据此妄加判断。所谓琬琰,就是家史。国史出于人手,容易任意取舍而善于掩饰真相,但它叙述典章、记载文献,不可废弃。野史出于个人臆测,容易失去真实,但它考察是非、削除忌讳,也不可废弃。家史出于宗族私家,容易夸饰事实,但它延续宗族世系、表彰官场功绩,也不可废弃。国家史书用来草创纲要,野史用来讨论考辨,家史用来润色补充,这大概可以接近史书的端绪了吧!至于如何删削取舍,就等待君子来裁定。

大狱招拟小序此于当于辟传爰书者也。乃余有録焉。语云:「不习为吏,视已成事。」岂其所谳决而遂着之竹书称律令哉?将一二志考焉尔。明兴,髙帝为法制至荘悉也。京兆狱自笞以上,亡不丽之司寇,而亭之廷尉焉。大小不得以意先法而行,即亡敢逆梗阳赂者。然而寡君之介弟围与方城外之尹时,低昻不敌也。自余束发而防燕中,数更变矣。天子神圣,通于三尺之外,间有所欲重而属监史轻平者,小寛之即坐讁,摧谢不旋踵改,乃已。善乎杜周之言也。三尺安在哉?前主所是,着为律;后主所是,防为令。当时为是耳。然一二经术之士不能为深文巧诋,以故辞与论不相当,乏斐然矣。亦令后世见其实焉。丙辰秋日题。

世説新语补小序余少时得《世説新语》善本,吴中私心已好之。每读輙患其易竟,又怪是书仅自后汉终于晋,以为六朝诸君子即所持论风防,宁无一二可称者?最后得何氏《语林》,大抵规摹《世説》而稍衍之,至元末。然其事词错出不雅驯,要以影响而已。至于《世説》之所长,或造防于单辞,或徴巧于只行,或因美以见风,或因刺以通賛,往往使人短咏而跃然,长思而未罄。何氏盖未之知也。余治燕赵郡国狱,小间无事,探槖中所蔵,则二书在焉。因稍为删定,合而见其类。盖《世説》之所去不过十之二,而何氏之所采则不过十之三耳。余居恒谓宋时经儒先生往往讥讁清言致乱,而不知晋宋之于江左一也,驱介胄而经生之乎?则毋乃驱介胄而清言也?其又奚择矣!

劎侠传小序凡劎侠,经训所不载。其大要,出荘周氏、越絶、吴越春秋。或以为寓言之雄耳。至于太史公之论庆卿也,曰:“惜哉,其不讲于刺劒之术也。”则意以为真有之。不然,以项王之武,喑呜叱咤,千人皆废,而乃曰无成哉?夫习劎者,先王之僇民也。然而城社遗伏之奸,天下所不能,请之于司败,而一夫乃得志焉。如専聂者流,仅其粗耳。斯亦乌可尽废其説?然欲快天下之志,司败不能请,而请之一夫。君子亦可以观世矣。余家所蓄杂説劒客事甚伙,间有概于衷,荟撮成巻。时一一展之,以摅愉其欝。若乃好事者流,务神其説,谓得此术不试,可立致冲举。此非余所敢信也。

少阳丛谈序余抱牍,秋官郎则以其燕有丁戊小识焉,识矣而弗志也,弗敢辨也。既窃禄浮沈刀笔间,稍久而耳目所睹记者,时时有概于中。顾属耳于垣棘,吻捄嗉,莫我下上。亡何出,持青齐节。齐虽号悍犷难治,饶案削而以非孔道,故过从简,往往杜门輙以笔次第受书,曰《少阳丛谈》。少阳,齐望也。丛之为言聚也,又杂也。何以称谈?笔语也。王子曰:「余于《少阳丛谈》有志焉,有辩焉,稍进于识矣,然而弗敢传也。」积之凡二十巻,因纪其次。皇皇帝业,树髙廓文,润色鸿休,以赖哲孙豫孽,丰萌有忧,斯存谈国故。惟诗率由,戒愆忘布,象书竹燿焜煌,后王为令,曷其常?谈异典。惟木有乔,穹窿造天,惟鸿而风,羊角以抟于国于家于人,胡不然?谈盛际隆汚繇材,材否繇世,如鉴弗殽。乃曰:国是在下则乱,在上则治。谈国是,皇尊如天,霆电是冯,赫赫司寇弼教以刑,彼人是哉?我懐老成。谈西省业,已称士倍,亲从君居,平食荣,在难致身,其不亡者炳如星辰。谈死事,嗣孙不吊,孽藩以跳,哿矣帷幄。嗟彼庶僚,矢心既安,几也曷尤?谈壬午,帝纵豪鸷,乗时为翮,骑则调弓倚乃,书檄铜标,再峩燕碣未泐,有懐拊鼙,爰载厥绩。谈英畧,彪彪班简,一代所冯。乖盭浮脱,鬼诛奚惩?国失求野愈甚,曷征?谈史砭,真宰之精散为文章,以黼皇家,亦有六书画史佐之,艺成则那。我纪其凡,奕奕国华。谈雅艺,积勲为贵,积贵为侈。有烈碪盎,厥产纨绮,圣谟所云,齐之以礼。谈武戒,振振麟趾,厥丽不亿,有肃日训,有濊天泽不见,管蔡乃残王国。谈宗变,网宏而踈,吏龂其牙,猾与窘投,要剽薮逋,是以太叔竟攻萑蒲。谈盗乱,天龁中原,蘖牙其间,不有圣武,孰任驱残?如彼剥复循环无端。谈外国,虞初齐谐,诺臯夷坚,见黜圣宗,是以防言,隂阳之变,畴能格焉?谈▯怪。【此书已削稿,或有散见他帙者,第存其名以见志云耳】

译《大狱招拟小序》这是为那些应当编入传记、写入爰书的人而作的。我于是把它记录下来。古语说:“不熟悉做官吏的事务,就看看已经办成的事。”难道那些审理裁决的案件,竟要把它们写入史册,称作律令吗?不过是想考察一二罢了。明朝兴起后,太祖制定法制,十分周密。京兆地区的案件,从笞刑以上,没有不归司寇管理,并交付廷尉审理的。无论大小案件,都不能凭个人意愿先于法律办理,也没有人敢违抗或接受贿赂。然而,楚共王的弟弟围和方城之外的尹,量刑轻重却并不相同。我自成年以来到燕中任职,法制已经多次变更了。天子圣明,洞察法律条文之外的情形,偶尔有想从重处理而嘱托监史从轻裁判的,只要稍加宽缓,监史就会获罪受贬;即使痛哭谢罪,也不会立刻改判,只有这样才算完事。杜周的话说得好啊!所谓三尺之法究竟在哪里?前代君主认为对的,就写成律法;后代君主认为对的,就制定成法令,不过是当时认为这样做对罢了。但有一两个经术之士不能深文巧诋,因此文辞和论断并不相称,显得不够华美。这样也能让后世看见事情的真实。丙辰年秋日题。《世说新语补》小序 我年轻时得到一部《世说新语》的善本,心里已经很喜欢它。每次阅读,总嫌它很快就读完了,又奇怪这部书只写到后汉而止于晋代,认为六朝那些君子既然持有这样的言论和风范,难道就没有一两件值得称道的事吗?后来终于得到何氏的《语林》,大体上仿照《世说》而稍加扩展,写到元末。不过其中事迹和文辞杂乱出现,不够雅正,大致只是《世说》的余波罢了。至于《世说》的长处,有时在一句话中造成风致,有时从一件小事中显出巧妙,有时借美好的事情表现风教,有时因讥刺而通向赞美,常常使人短暂吟咏便精神振奋,长久思考仍不能穷尽。何氏大概没有懂得这一点。我治理燕赵诸郡国的狱讼时,稍有空闲,便查取行囊中收藏的书,发现这两部书都在其中。于是略加删定,把它们合在一起并按类别编排。大概《世说》删去的不过十分之二,而何氏所采录的也不过十分之三罢了。我平日常说,宋代的经学儒者往往责备清谈导致祸乱,却不知道晋、宋对于江左来说是一样的;难道要把披甲戴胄的人赶去做经生吗?这样岂不是要把披甲戴胄的人赶去清谈吗?那还有什么可选择的呢!《剑侠传》小序 凡是关于剑侠的事,经书训诂中都没有记载。其大概源流出自《庄周氏》以及《越绝》《吴越春秋》。有人认为那只是寓言中最雄奇的一类罢了。至于太史公评论荆轲,说:“可惜啊,他没有讲究刺剑的技术。”可见太史公是认为剑侠确实存在的。不然,凭项王那样的武力,怒吼叱咤,千人都为之倒下,怎么会说他没有成就呢?学习剑术的人,是先王所遗弃的民众。然而,对于城社中遗留下来的潜伏奸人,天下都不能制服,交给司败处理,却反而让一个普通人实现了志愿。像专诸一类的人,也不过是粗略的例子罢了。这种说法又怎么可以全部废弃呢?但想要使天下人的愿望得到满足,司败不能做到,却由一个普通人做到,君子也可以从中观察世道。我家收藏的杂说中,关于剑客的事情很多,偶尔有触动内心的,便汇集摘录成卷。时常展开阅读,用来排遣胸中的郁闷。至于那些好事之徒,竭力把这些说法神秘化,说得到这种剑术而不施展,就可以立即飞升。这不是我敢相信的。《少阳丛谈》序 我带着公文,任秋官郎时,曾把燕地的丁戊小识记录下来,虽然记录了,却没有正式编志,也不敢加以辨正。后来侥幸获得俸禄,长期沉浮于刀笔之间,耳目所见所记的事情逐渐增多,时常触动内心。只是身处耳目严密之地,言语受到限制,没有人让我发表高下。没过多久,我出任青齐的节使。齐地虽然号称强悍粗野、难以治理,但案件少而且道路偏僻,因此公务往来简略,常常闭门用笔按次记录所接触的事情,称为《少阳丛谈》。“少阳”是齐地的别称。“丛”是聚集,也是杂出的意思。为什么称作“谈”?因为是用笔记录的谈论。王子说:“我对于《少阳丛谈》有记述,也有辨析,比单纯的见闻记录稍有进步了,然而还不敢把它流传出去。”全书积累共二十卷,于是记述其编次。伟大的帝业,树立高远的文治,润色宏大的功业,凭借贤明后代以安定遗留的祸根,使丰盛的萌芽不再产生忧患;这里保存着关于国家旧事的谈论。只有诗歌大体遵循古道,警戒过失而忘记布施;像竹简上的文字一样光辉灿烂,后王据此制定法令,哪里会有恒常不变的法则?这是谈论奇异的典制。只有树木有高大的,穹隆直上青天;只有鸿雁借旋风,像羊角风一样盘旋于国家、家族和个人之间,怎么会不是这样?这是谈论盛衰。盛世与衰世由人才决定,人才的有无又由时世决定,就像明镜不会混杂。于是说:国家的大政在下层就会混乱,在上层就会得到治理。这是谈论国家大政:皇帝尊贵如天,雷霆般施行威势;掌管刑狱的官员以刑罚辅助教化,难道那些人就是这样的吗?我怀念老成之士。这是谈论西省的事业:已经称得上士人加倍,亲自跟随君主居处,平日享受荣华;在危难中挺身而出,未死者光明如星辰。这是谈论死难之事:后代子孙不加慰问,叛逆藩王跳梁,帷幄之臣却值得称道。可叹那些众多官吏,既然已经安心尽职,关键在于此,又有什么可责怪的?这是谈论壬午之事:皇帝放纵豪强凶悍之人,他们乘时而起,如鸟张翼;骑马时调弓倚身,文书檄文刻在铜牌上,燕地碑碣再次高耸而未被磨灭;心中有所感怀,便拍击军鼓,于是记载他们的功绩。这是谈论英明谋略:文采斑斓,记录清楚,是一代人所凭借的。至于乖戾浮薄之人,鬼神诛杀又能惩罚什么?国家失去人才而向民间求取,情况更加严重,怎么能征召呢?这是谈论史学的针砭:真宰的精气散布为文章,用来装饰皇家,也有六书和绘画、史学来辅助,技艺完成便可以成就。我记录其大概,显出灿烂的国家光华。这是谈论高雅技艺:功勋积累便成为尊贵,尊贵积累便流于奢侈。有刚烈而盛大的才士,他们产生于绮丽的文采;圣人的谋议所说的,要用礼来整齐他们。这是谈论军事戒备:麒麟的子孙兴盛,亲属众多;有严肃的日常教诫,却看不见广大的天恩,管叔、蔡叔于是残害王国。这是谈论宗室变故:法网宽大而疏漏,官吏张牙舞爪,狡猾者和困窘者相互投奔,劫掠者成为逃亡者的聚集处,因此太叔最终攻打萑蒲。这是谈论盗乱:上天侵害中原,祸根在其中萌发;若没有圣明的武力,谁能承担驱除残贼的责任?就像剥卦与复卦循环往复,没有终点。这是谈论外国:虞初、《齐谐》《诺皋》《夷坚》之类的记载,在圣贤之宗那里都被斥为不正,因此只是防备性的言论;阴阳的变化,谁能够抗拒呢?这是谈论玄怪。【这部书已经删去原稿,其中有些内容散见于其他篇帙,只保留篇名来表明此志罢了。】

古今諡法通纪序夫諡者,所以尊名也。人主有号焉,有諡焉。《春秋题辞》曰:「号者,功之表也;諡者,行之迹也。」是故号有媺而行有慝。夫諡者,春秋义也。一字褒而华衮,一字贬而鈇钺。孟氏有言:「虽孝子慈孙,百世不能改也。」且諡有媺慝同辞者,灵、武、共、荘之类也。故曰「春秋义也」。皇之为太昊庖牺氏也,炎帝神农氏也,号也。黄帝之为黄也,帝尧之为尧与帝舜之为舜也,諡也。皆易世而后追隆之者也。人主之有諡,自黄帝昉也。夏忠而弗举矣,独有大禹;商质而弗备矣,独有成汤。后世之有二諡也,自成汤昉也。商之诸帝以甲、乙氏,抑何质也?然武丁之有「武」也,而又加之以「宗」曰「髙」,与太戊之为「中宗」也,以表功徳也。人主之有庙号,自中髙昉也。西汉之为「宗」也,仅文、武、宣、元焉;东汉而皆宗矣。人主之靡不庙号,自东汉昉也。癸之为桀也,辛之为纣也,易世而后追贬之也。周之有幽、有厉也,其臣子不得已而施之,所谓至南郊称天以諡也。秦皇帝制诏天下:「毋以臣议君子,议父。」自始以至千世万世焉,然不三世而宗社墟矣。夫幽、厉之不得易,与秦之不得废,皆理也。汤灭憝国,自谓曰:「惟予甚武。」盖天下称「武王」焉。楚有义帝,因之矣。人主之有尊号也,自汤为「武王」昉也。周追王王季而不为諡也,汉因之,身不享天下而冒君諡,自魏曹氏昉也。周法卿大夫有爵,故有諡;士无爵,故无諡。吴、越之不君諡也,夷道也;秦、楚之不臣諡也,未纯华也。齐、晋、卫之諡也,自卿止矣;大夫而下无諡,何居?班于天子之士也。鲁之諡及大夫矣,何居?为其为周公后也,用王礼也。郑之不臣諡也,伯国也;宋公国也,其不臣諡,何居?我未之前闻也。战国之君骤而废人臣之諡,而天下同之矣。然死无諡,生有号,如武信、文信、武安、刚成之类是也。媚生而薄死也。后世之封爵不以地而以徳,自战国昉也。西汉之有諡。也縁爵者也,东汉亦縁爵者也。然而加慎焉,故西汉之嗣侯无弗諡也,东汉即创侯有弗諡也。晋渡江而后,诏公卿无爵而贤者亦予之諡,无爵而諡,自晋昉也。《白虎通》曰:「夫人无諡者,何无爵故无諡也。」然而《春秋》传蔡共姬其諡,何贤也?不知夫周穆王之盛,哀淑人先之矣。妇人之有諡,自周穆王昉也。太子元士也,士无諡,是以太子无諡。晋恵公之改葬世子申生也,而諡之,共后世因之。太子之有諡,自晋申生昉也。人臣而有三諡者,衞之于公叔贞恵文子也,明因之以再及方士矣。生而预赐之諡,衞侯之于北宫贞子、析朱成子也,二法皆卫敝也。处士之有諡,自苻秦之于张忠公、公孙永昉也。其有私諡也,则自《春秋》黔娄昉也。《春秋》出奔而仕它国者有諡,如臧武仲、中行文子之类是也。崔杼之为武也,栾盈之为懐也,身僇矣而族又灭,何居?岂其故臣而追諡之,抑左氏撰也?宦者之有諡,自北魏昉也。方技之有諡,亦自北魏昉也。公卿大夫祖父之有諡,自元昉也。王世贞曰:「余奚忍言哉!余奚忍言哉!」諡至元而滥极矣,是谓以羊质▯虎皮,且其人也方质之是务,而焉用文为?所尊何名迹?何行哉?明兴始稍稍为画一之制,自皇帝后太子而下,凡亲王一諡,郡王、公、侯、伯、文武臣二諡,亲郡王而非谴终无弗諡也。郡王之支子而将军而中尉,即贤弗諡也。创胙之公、侯、伯而非谴终无弗諡也。其嗣公、侯、伯而非贤与文武三品而上非贤弗谥也,三品而下非大贤弗諡也。不亦彬彬称质文哉?然而所以壹惠之防,亦日渝矣。余故备述其人与事辞,凡若干巻而为之叙,庶后之司国是者有攷焉。

译《古今谥法通纪》序 谥号,是用来尊崇名声的。君主有名号,也有谥号。《春秋题辞》说:“名号,是功业的表征;谥号,是品行的痕迹。”所以名号中有美称,而品行中也可能有恶行。谥号体现的是《春秋》的褒贬义理:一个字褒奖,便如同华衮加身;一个字贬斥,便如同斧钺临头。孟子说:“即使是孝子慈孙,百世也不能改变它。”况且谥号中有美恶同字的,如灵、武、共、庄这一类。所以说谥号体现的是《春秋》的义理。皇称为太昊、庖牺氏,炎帝称为神农氏,这些是名号。黄帝之所以称“黄”,帝尧之所以称“尧”,帝舜之所以称“舜”,都是谥号,都是在改朝换代以后追尊的。君主有谥号,从黄帝开始。夏代崇尚忠实却没有完整实行,只有大禹有谥号;商代崇尚质朴却没有完备实行,只有成汤有谥号。后世君主同时有两种谥号,从成汤开始。商代诸帝以甲、乙作为称号,实在何等质朴!但武丁有“武”的谥号,又加上“宗”,称为“高宗”;太戊称为“中宗”,都是用来表彰功德的。君主有庙号,从中宗、高宗开始。西汉称“宗”的,只有文、武、宣、元几位;到了东汉,便都称宗了。君主没有庙号的情形绝迹,从东汉开始。癸被称作桀,辛被称作纣,都是在改朝换代以后追加贬谥。周代有幽王、厉王,是他们的臣子不得已而施加的,所谓到南郊称天并为君主定谥。秦始皇发布诏书给天下说:“不要让臣下议论君主、儿子议论父亲。”从始皇一直延续到千世万世,然而不到三代国家便覆灭了。幽、厉的谥号不能改,秦代的制度不能废,都是有道理的。商汤灭掉残暴的国家,自称说:“只有我最勇武。”天下于是称他为“武王”。楚国有义帝,也沿用了这种称法。君主有尊号,从商汤称“武王”开始。周代追尊王季为王,却不给他谥号;汉代沿袭这一做法,生前没有享有天下而死后冒用君主谥号,从魏曹氏开始。周代制度规定,卿大夫有爵位,所以有谥号;士没有爵位,所以没有谥号。吴、越不给臣下谥号,是夷狄之道;秦、楚不给臣下谥号,是华夏制度尚未纯备。齐、晋、卫的谥号,到卿为止;大夫以下没有谥号,为什么呢?因为他们只相当于天子的士。鲁国的谥号延及大夫,为什么呢?因为他们是周公的后代,使用王者的礼制。郑国不给臣下谥号,是因为它只是伯爵之国;宋国是公爵之国,它却不给臣下谥号,为什么呢?我以前没有听说过这种情况。战国时代,各国君主很快废除了给臣下谥号的制度,天下也都这样做了。然而有的人死后没有谥号,生前却有称号,如武信、文信、武安、刚成之类,这说明当时厚待生者而轻视死者。后世封爵不再以封地命名而以德行命名,从战国开始。西汉有谥号,是因为有爵位;东汉也因有爵位而有谥号。但东汉更加谨慎,所以西汉承袭侯爵者没有不获谥号的,东汉即使创立侯爵也有不给谥号的。晋朝渡过长江以后,下诏规定没有爵位但贤德的公卿也可以获得谥号;无爵而有谥号,从晋代开始。《白虎通》说:“夫人没有谥号,是因为没有爵位,所以没有谥号。”然而《春秋》记载蔡共姬有谥号,是因为她贤德。却不知道周穆王盛世时,哀悼贤淑之人已经先有谥号了。妇人有谥号,从周穆王开始。太子属于元士,士没有谥号,所以太子本来没有谥号。晋惠公改葬世子申生时给他加谥号,共后世沿袭了这种做法。太子有谥号,从晋国申生开始。臣下而有三个谥号,是卫国给公叔贞、惠、文子三种谥号;明代又因而扩展到方士。生前预先赐予谥号,是卫侯给北宫贞子、析朱成子的做法。这两种制度都是卫国衰敝的表现。处士有谥号,从苻秦给张忠公、公孙永谥号开始。私下自定谥号,则从《春秋》记载黔娄开始。《春秋》记载那些出奔而在别国做官的人有谥号,如臧武仲、中行文子之类。崔杼谥为武,栾盈谥为怀,他们本人已经被杀,家族又被灭亡,为什么还要这样做呢?难道是旧臣追赠的谥号,还是左氏编撰的呢?宦官有谥号,从北魏开始。方术之士有谥号,也从北魏开始。公卿大夫的祖父有谥号,从元代开始。王世贞说:“我哪里忍心说呢!我哪里忍心说呢!”谥号到了元代,滥用到了极点,这可以说是用羊的本质披上虎皮;况且那些人只致力于表面上的质朴,又何必使用文饰呢?所尊崇的是什么名声和事迹?有什么品行可言?明朝兴起后,才逐渐制定了划一的制度:从皇帝、太子以下,凡亲王用一个谥号,郡王、公、侯、伯以及文武官员用两个谥号;亲王、郡王只要不是因罪恶而死,就没有不给谥号的。郡王的支子,即使是将军、中尉,虽然贤能也不给谥号。新封的公、侯、伯,只要不是因罪恶而死,就没有不给谥号的。承袭公、侯、伯爵位的人,如果不贤,以及文武三品以上官员如果不贤,就不给谥号;三品以下官员,不是大贤也不给谥号。这不也是文质相称、井然有序吗?然而用一个美德字来统一谥号的制度,也一天比一天改变了。因此我详细叙述有关人物、事迹和谥辞,共若干卷,并为它作序,希望后世掌管国家大政的人能够有所考察。

古今法书苑序羲画八方,人文所繇萌,圣人取夬以代结绳,颉窥鸟迹而尽泄厥灵,爰析六书:指事、象形,及有防意,形声、转注、假借,旁出异名,以察百官,以治兆氓。赫赫六经,是冯是徴。述书源第一。颉为古文,省而曰籀,于义未悖。籀省而斯小篆,及邈秦隶繇起,爰有次仲割篆之八,以存其二三。仓之后,秦隶复省而为汉隶,隶圎而今稍饰丰华,斯极钟氏散为章草,防防所创,伯英乃最。伯英荡之,穷变极态,今草以备损益其间,以为藁行,匪流匪滞,其观日媺,其用日近而逺于致。述书体第二。用笔者天,流美者地,隂阳既生,乃立形势,有物有则,与体俱诣,舒而不慢,宻乃无际,骨恒胜肉,法必副意。述书法第三。固为汉史九品,人伦肩吾则之,懐瓘因之,以逮长文,又备论之,虽未尽见知,而贵在尊闻。述书品第四。籀斯邈乎,而元常、伯英斯为首出,至右军而集大成,献则武美,邕乃夷清,唐犹国风,宋其黍离,彼无君子,斯焉取斯。述书评第五。丑类之谈起自萧梁,防以袁昻臮实加详,若总若芾,纷莫可量,以似求有,中含抑扬,譬若粉泽而覩雌黄。述书评之拟第六。崔张为玉,逸少比金,以及钟索焜煌艺林,中者防目,上者防心,当心生嗜,其下傅耳,连城之赏可要天子,中人十家不敌片纸。述书估第七。临池之士,代为不亡,其妙入室,而次乃升堂,其逺隔藩篱,而迩窥宫墙,或咏追八法,或賛叹遗踪,播响声诗,摅藻文章,若少陵、昌黎于业有光。述文第八。诗第九。右军清真,以艺蔽之,胡载在国史,而賛独称,制心慕手追,千古流觊。僧防纪畧,彦逺博缀,宣和胪体,至陶而备。述书传第十。缣素之力,不能千秋,其在人间流落不收,右文见珍,王府是裒,劫闰之厄,兵燹为讐,所与存者,河圗天球。述书迹第十一。维昔神禹铸鼎,以及钿钟,蛟脚鹄头,紫金浵瀜,商质周文,刻画雕虫,大小二篆于焉取宗述书迹之金第十二。禹既勒于岣嵝,而周宣有岐阳之狩。峄山、琅琊稍变先躅,受禅劝进,啓隷于后。然而念太丘者,以廓清中原;而爱征西者,卧三日而不忍释手。兰亭聚讼,淳化争购。七尺之珉,匪胫而走。述书迹之石第十三。子墨客卿氏曰:「世之能尊书者,以为是六义之精煜乎?与日月相为昭乎?则乎岳峙而川流,走飞而夭乔乎哉?其急书者,以等于菽粟布帛,则又曰同文之用,周中国而施蛮貊乎哉?而卑之者,以一艺之防而已耶?终其身敝精神而无益于时者耶?则皆非也。」述古今法书苑

古今名画苑序攷之画曰形也,一曰畛也,象田畛畔也。又曰挂也,以防色挂物象也。然则伏羲之画八卦也,其画之所由昉乎?画之通于畵也,卦之为挂也,亦可思已。自六书之学行,而其言曰:「画不过其一耳。」然而不然,盖顔光禄之训曰:「圗理而为卦也,圗识而为书也。」画所谓圗形鼎立而三者也。且夫有仓颉则有史皇,神禹之告成功也,而见于书者,若钟、若雕戈、若岣嵝之石,而至于画,则悉取九牧之贡金而为鼎,而象其州之山川百物神奸,而置之魏阙之上,不亦畧于书而详于画哉?然而不然,其识者曰:「圣人之立言与书相表里者也。」言无体,以书为体。今夫百官以治,万民以察,八荒以同,六籍以纪,皆书为之也。书之用圆圆则广,画之用方方则隘。虽然,其致未有不相通者也。故书有古文,有大篆,有小篆,有古今隶,有行,有草;而画有人物,有山川,有宫室,有鸟兽虫鱼草卉。书之圣者为籀、为斯、为钟、为张、为崔、为蔡、为羲、为献;其贤者为杜、为师、为梁、为卫、为索、为晋六朝诸贤,以至欧、虞、永、褚、旭、素、顔、柳之类。画之圣者为顾、为曹、为卫、为陆、为张、为道子、为成;其贤者为墨、为朂、为防、为逵、为▯、为二阎、为展、为董、为尉迟、为二李、为维、为昉、为仝、为董、为六朝诸贤,以至荆、范、马、夏、巨然、孟頫、王防、子久之类。其则亦未有不相合者也。今夫覩古圣喆之懿,宁不翼然而思齐者哉?其于淫慝,宁不慡然而思戒者哉?翫仙释之逍遥而不寄悰于尘外者哉?即小乘报应之防而不惕然而内自讼者哉?山郁然而髙深,水悠然而广且清而不悦吾之性灵哉?夭乔飞走之若生而有不动吾之天机哉?故自五代而上,其画有赋者,有赋而比者;五代而下,其画有赋者,有赋而兴者。拟于诗则皆风雅颂之遗也。是故画之用陿于书,而体不让也。吾于此二端虽不能得之于手,而尚能得之。于目,又雅好其説,以故畧访法书,例采古今之论,有闗于画,若谢赫、张彦逺之流者,録之,得若干巻,曰《名画苑》,而为之序。

弇州四部稿巻七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弇州四部稿巻七十二明 王世贞 撰文部记八首

译《古今法书苑》序 伏羲画出八卦,是人文由此萌发;圣人取象于夬卦,以代替结绳记事;仓颉观察鸟兽足迹,完全泄露了其中的神妙,于是分析为六书:指事、象形、会意、形声、转注、假借,并从旁产生不同名称,用来考察百官、治理万民。显赫的六经,是依据也是证明。第一,论述书法的源流。仓颉创制古文,省略后称为籀文,意义并未违背;籀文省略后成为小篆,到了秦代隶书兴起,于是有次仲削减篆书的八分,保存其中一二。仓颉之后,秦隶又省略成为汉隶;隶书趋于圆润,现今又稍加修饰而增添丰美。李斯极力发展,钟繇将其分散为章草,张芝创制草书,伯英最为突出。伯英使草书充分发展,穷尽变化,展现各种姿态;今草在其中有所增损,以形成稿书和行书,不流荡也不滞涩,观赏性日益优美,实用性日益接近而又远胜于单纯的传达。第二,论述书体。用笔如天,流动的美如地;阴阳既然生成,便建立形势,有物便有法则,与字体一同达到圆满。舒展而不懈怠,严密而没有间隙;骨力总要胜过肉质,法度必定符合意趣。第三,论述书法。汉史本来划分书法为九品,刘昭以人品相比附,韦续又沿袭此法,直到长文,再加以评论;虽然还不能让所有人都理解,但贵在尊重前人的见闻。第四,论述书法品第。籀书、斯书已经遥远了,而元常、伯英首先脱颖而出,到了右军才集书法之大成;献之刚健秀美,邕书平和清雅。唐代还保有国风,宋代却像《黍离》所写的衰乱,那里没有君子,这些书法又从哪里取得呢?第五,论述书法评论。丑怪一类的议论起于萧梁,袁昂等人加以详述;若总、若芾,纷纷杂出而无法计量,以形似求取真有,其中含有抑扬褒贬,好比敷粉涂脂却显露出雌黄。第六,论述书法评论的模拟。崔瑗、张芝如玉,逸少好比黄金;钟繇、索靖照耀艺林。中等书法只看得见眼睛,上等书法能打动内心;打动内心便产生嗜好,低下的书法只能传入耳中。价值连城的赏赐可以向天子请求,中等书法即使十家财富也抵不过一幅片纸。第七,论述书法估价。临池学习书法的人,代代相继而不绝;精妙的可以进入内室,次一等的只能登堂;差远的隔着藩篱,近的也只能窥见宫墙。有的吟咏追慕“八法”,有的赞叹前人的遗迹,传播声诗,抒发文采,如杜甫、韩愈,使书法事业增添光彩。第八,论述文章。第九,论述诗歌。右军清正纯真,却被书法技艺遮蔽,为什么载入国史时只称赞他的书法,而不称赞其他方面?用心仰慕,以手追摹,千古以来都为之流连。僧祐略述书法传记,彦远广泛辑录,宣和列举书体,到陶氏才完备。第十,论述书法传记。绢素的力量不能保存千秋,书迹流落民间而没有被收藏;崇尚文教的人珍视它,王府将它汇聚,但遭遇劫难和战火,能够保存下来的,如同河图、天球一样珍贵。第十一,论述书法遗迹。从前大禹铸造九鼎,以及铸造金钟,蛟脚、鹄头等文字,紫金熔融;商代质朴,周代文饰,以刻画虫书为工,大小二篆都以此为宗。第十二,论述金石书迹。大禹已经把文字刻在岣嵝山,周宣王又有岐阳之猎。峄山、琅琊的刻石稍稍改变了前人的踪迹,受禅、劝进等碑刻在后来开启了隶书。然而想到太丘的书迹,是因为要廓清中原;而喜爱征西将军的书迹,竟卧看三日而不忍放手。兰亭真迹引发争论,淳化阁帖争相购买。七尺长的美玉,不靠脚却能自行传播。第十三,论述石刻书迹。子墨客卿说:“世上能够尊重书法的人,认为这六种义理的精华光辉灿烂,能与日月一同照耀吗?能像山岳耸立、河川流动,像飞走之物和高大乔木那样各得其所吗?那些急于书写的人,把书法等同于粮食、蔬菜、布帛,又说文字相同的作用能够遍及中国并施行于蛮夷吗?那些轻视书法的人,认为它只是一种技艺,终身耗费精神却对时世没有益处吗?这些说法全都不对。”题为《古今法书苑》。《古今名画苑》序 考察“画”这个字,是形的意思,也有人说是田界,像田地的边界;又说是挂的意思,因为把色彩挂在物象上。那么伏羲画八卦,是否就是绘画的起源呢?“画”与“畵”相通,“卦”有挂的意思,也可以这样思考。自从六书之学流行,便有人说:“画不过是六书中的一种。”但其实不是这样。颜光禄解释说:“描绘事理成为卦,描绘形状和标志成为文字。”所谓绘画,就是把形状描绘出来,与文字鼎立为三。况且有仓颉便有史皇,神禹告成功的事,见于文字的有钟、雕戈、岣嵝山石;至于绘画,则把九州进贡的金属全部铸成鼎,描绘各州的山川、万物和神怪,放置在魏阙之上,这不是对文字简略而对绘画详尽吗?其实也不是这样。懂得其理的人说:“圣人立言,与文字互为表里。”语言本身没有固定形体,以文字作为形体。如今百官借此治理,万民借此明察,八方借此统一,六经借此记载,都是文字的作用。文字的作用圆融,所以广大;绘画的作用方正,所以有所局限。虽然如此,它们的极致没有不相通的。所以文字有古文、大篆、小篆、古今隶书、行书、草书;绘画则有人物、山川、宫室、鸟兽、虫鱼和草木花卉。书法中的圣者有籀、斯、钟、张、崔、蔡、羲、献;贤者有杜、师、梁、卫、索、晋以及六朝诸贤,直到欧、虞、永、褚、旭、素、颜、柳这一类。绘画中的圣者有顾、曹、卫、陆、张、道子、成;贤者有墨、朂、顾恺之、逵、【原文疑】、二阎、展、董、尉迟、二李、维、昉、仝、董以及六朝诸贤,直到荆、范、马、夏、巨然、孟頫、王蒙、子久这一类。它们的法则也没有不相合的。如今看见古代圣贤的美好品德,难道不会欣然产生向他们看齐的愿望吗?看到淫乱邪恶,难道不会爽然产生戒惧之心吗?欣赏仙人、释氏的逍遥,却不能把情怀寄托于尘世之外吗?即使只看到小乘关于报应的说法,难道不会警惕地在内心自我责问吗?山峦郁然高耸而深远,水流悠然广阔而清澈,难道不会使我的性情和心灵喜悦吗?飞鸟走兽像活着一样,难道不会触动我的天机吗?所以五代以前,绘画有赋体的,有兼具赋体和比喻的;五代以后,绘画有赋体的,也有兼具赋体和兴寄的。若拿它们与诗歌相比,都属于《风》《雅》《颂》的遗意。因此,绘画的用途虽然比文字狭窄,但其体制并不逊色。我对于这两种技艺,虽然不能在手上掌握,却还能用眼睛领会,而且一向喜爱其中的道理,所以略加访求法书,按例采录古今有关绘画的论述,如谢赫、张彦远一类人的作品,汇录成若干卷,称作《名画苑》,并为它作序。《弇州四部稿》卷七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弇州四部稿》卷七十二 明代王世贞撰 文部 记八篇

防云门山记出青州之南门,可五里而近,曰云门山。山下夷而再成鋭,上将及宛,有中虚之洞,以穿其背而上。望之为镜,为射的焉,正与郡斋对。晴则荧荧然,小雨则蒙蒙滃滃然。以嵗旹更献状于几席,若觊余防者,而未果。防学宪吴峻伯东按行海上,道青余,乃以间得从。峻伯往时春而雪初霁,未尽消也。道泞甚,篮舆踯躅陂陀间,舁卒肩相辅,后趾蹑前趾而分级之半。猿贯上,久之始抵洞。洞髙丈余,纵倍之,横杀之。余与峻伯乃舍舆而步,穿洞旁,蹑百余级至絶顶。则磐石重甗,可列坐数百人。东望青葱郁蒸,不别天地,其大海之气乎?西南连山亘带不尽,若斧劈,若劒锷,若驼,若狻防,若率然者,吞吐云雾,与旭日相媚。晶莹玲珑,掩映霏亹,紫翠万状。下頫郡防雉堞厯厯,雪宫之防出没松柏,若翡翠之戏兰苕也。余命酒饮,峻伯已各分韵为七言一章成,互歌之。余雅吴咏为羽声,嘘之入霄汉,缥缈徐下,与天籁防虚谷和响,万木奏节,觉羣山秀色时时来袭人衣裾。余衷峻伯而酒之,迫则踉跄下繇故洞,走西间道袭之,乃复得小龙洞焉。伛而入,深可四丈许,中裂为涧,水▯澄不干。旁有石牀枕,可偃卧。余乃与峻伯卧饮,甚讙也。已相谓曰:“爽鸠之乐可再乎哉?卑矣牛山之涕也。”有晏子之对在。虽然东方之人称牛山者,即不得舍齐君臣而他咏也。均之乎不朽矣,则牛山之乐,爽鸠氏不得而有之,齐之君臣独以微言而得有之,至于今也。吾二人毋亦易自废而千古?兹日既罢酒还,明日乃以诗付山僧,使刻石而为之记。

海防记登故枕海山东门,不一里,大搜之圃在焉。其阳依海壖而坛,余与防政姜君良翰行部登。既视事五日,乃以牍之闲出防觞于坛。轻云防笼,风师不惊。文沦若縠,容裔滉漾,与天下上。俄而东南雄虹起,亘空若银桥,蜿蜒而下,饮于海。惊流喷蹙,玑贝万斛,飞跃注射,若五金之在镕,芒頴绚烂,眦触晴昡。已徐徐缩入海。既【句】久之,顾见鼍矶、大小竹诸岛,云气骤变,峰屿尽改,或断或续,或方或圎,或峻或衍,或英或坯,或陟或宻,或堕或隒,或漫漶波浪,或斗插入汉,或为防,或为伏,虬为虎豹者不一。童子趋而前曰:“是其将市乎?”忽大风发,吹云散,不果市。余慨然谓姜君曰:“于乎!此竒衺之士所得而影响其君,为始若武者哉?彼其惊幻变之熹防,叹光景之恍忽,以为其下真若有神僊者焉。思竭天下之力以从之,而竟不可得。不知其泡沫之躯,倐焉而灭,为兹海之云气久矣。夫身挟名而俱尽者,何限?乃南望田横之岛,则隠隠负生色焉。然至于读鲁仲连被发蹈海之书,蝉蜕物表,视斯人未尝不惝怳俱失也。于乎!古所谓僊不死者,是欤?非耶?”姜君不答,第趣觞觞余醉而归。

防张公洞记由义兴而左泛,曰东九九者,九里袤也。水皆缥碧,两山旁袭之,掩映乔木,黄云储野,得夕照为益竒。已泊湖汊,湖汊者,洞所从首迳也。夜过半,忽大雨滴厯入蓬户,余起低佪久之,质明始霁。从行者,余弟敬美,燕人李生,歙人程生,郡人沈生,张生。时余病足,李生亦病,为李覔一兠子,并余弟所防笋舆三,为一行,其三人为一行,可四里许抵洞。始隆然若覆防耳。张生者,故尝防焉,谓余当从后洞入,毋从前洞。所以毋从前洞者,前路寛一览意輙尽,无复余意,尽而穿横闗险陿甚多,中悔不能达,余乃决防从后入。多列炬火前导,始委身一窍,鱼贯而下,渐下渐滑,且峻级不能尽受,足后趾俟前趾发乃发,廹则以肩相辅。其上隘又不能尽受肩,如是数十百级,稍稍覩前行人如烟雾中鸟,又闻若瓮中语者,发炬则大呌惊絶。巨万乳皆下垂崫▯甗锜,玲珑晶荧,不可名状。大抵色若渔阳媚玉,而润过之。稍西南为大磐石,石柱踞其上,傍有所谓▯及丹灶盐廪者。稍东地欹下而湿,迹之则益湿且益洼,不可究,即所谓僊人田也。回顾所入窍,不知几百丈,荧荧若日中沬,时现时灭,久之路几断。其下穿不二尺所,余扶服过下上,凡百余级,忽呀然中辟,可容万人坐。石乳之下垂者愈益竒,为五色自然丹艧晃烂,刺人眼。大者如玉柱,或下垂至地,所不及者尺所,或怒发上不及者亦尺所,或上下际不接者仅一发。石状如潜虬,如跃龙,如奔狮,如踞象,如莲花,如钟鼔,如飞僊,如僧胡跪,不可胜纪。余时惫足益蹇,强作气而上,至石台俯视,朗然洞之胜至是而既矣。防所赍酒脯误失道,呼水饮之,乃出。张公者,故汉张道陵,或曰张果,非也。道陵事在蜀颇着,许逺防贻逸少书称金堂玉室,僊人芝草,左元放,汉末得道之徒多在焉,此亦岂其一耶?王子曰,余向所覩石牀。丹灶、盐米廪及碁局者,仿佛貌之耳,乌言僊迹哉?乌言僊迹哉!

译《游云门山记》从青州南门出去,差不多五里,有一座山叫云门山。山脚平缓,山势两次隆起变得尖锐,向上将近宛处,有一个中空的洞,穿过山背向上。远望它像镜子,又像射箭的靶子,正好与郡斋相对。天晴时闪闪发亮,下小雨时便烟雾蒙蒙。它随着时令不断把景色呈现在几案席前,仿佛希望我来游览,却一直没有实现。后来学宪吴峻伯向东巡行海上,路过青州,我才得以有空跟随他。峻伯前往时正值春天,积雪刚刚放晴,还没有完全消融。道路十分泥泞,轿子在高低不平的山坡间艰难前行,抬轿人肩膀互相支撑,后脚踩着前脚,台阶因此只剩一半。像猿猴相连一样攀登了很久,才到达山洞。洞高一丈多,纵深是高度的两倍,横宽却稍窄。我和峻伯于是舍弃轿子步行,从洞旁穿过,踏着一百多级台阶到达绝顶。只见巨大的盘石层层重叠,可以排列坐下数百人。向东望去,青葱浓郁,云气蒸腾,天地都分辨不清,这大概是大海的气息吧?西南方群山相连,绵延不尽,有的像斧头劈开,有的像剑刃,有的像骆驼,有的像狻猊,有的像率然,云雾在其中吞吐,与初升的太阳相互映照。山色晶莹玲珑,云雾掩映缭绕,呈现出万般紫翠。向下俯视郡城,城墙垛堞历历可见;雪宫的楼台在松柏间时隐时现,好像翡翠鸟在兰草枝头嬉戏。我命人摆酒,峻伯已经分别取韵作成七言诗一章,我们互相歌唱。我一向喜欢吴地歌调,按羽声吹唱,歌声直上云霄,又缥缈地缓缓落下,与天籁在空旷山谷中相互应和;万木仿佛随着节拍奏响,我觉得群山秀色时时袭到人的衣襟。我向峻伯劝酒,他喝急了便踉跄着沿原来的山洞下山,转而走西边小路追赶,竟又发现一处小龙洞。弯腰进去,深约四丈,中间裂成一道山涧,水流深清不枯。旁边有一张石床和枕头,可以仰卧。我于是和峻伯躺着饮酒,十分欢畅。过后彼此说道:“爽鸠氏的快乐可以再有吗?牛山上流泪的事情太卑下了。”其中有晏子的回答。虽然如此,东方人所说的牛山,既然不能撇开齐国君臣而另作吟咏,也同样可以流传不朽。那么牛山的快乐,爽鸠氏不能独占,齐国君臣却凭借隐微的言语而独自拥有它,一直到今天。我们两个人难道也会轻易自我废弃,使自己不能流传千古吗?这天酒宴结束后便返回,第二天把诗交给山僧,让他刻在石上,并写下这篇记。《海防记》登上旧时枕海山的东门,不到一里路,有一处大搜之圃。它的南面靠近海边筑有高坛,我和防政姜良翰登坛巡视。任职五天后,才趁公文稍有空闲,出城到坛上饮酒。轻云笼罩,风神没有惊扰;海面波纹如绉纱,水势舒缓荡漾,似乎与天地相接。不久东南方升起一道巨大的彩虹,横贯天空像银桥,蜿蜒下降,仿佛伸入海中饮水。惊涛急流喷涌收缩,像有万斛珍珠贝壳飞跃喷射,又如五金在熔炉中熔化,光芒绚烂,耀眼得使人眩晕。过了一会儿,它缓缓缩回海中。很久以后,回头看见鼍矶、大小竹等岛屿,云气突然变化,峰峦岛屿全都改变形状:有的断开,有的相连;有的方,有的圆;有的陡峻,有的平缓;有的像花朵,有的像土坯;有的高耸,有的密集;有的下坠,有的险峻;有的模糊如波浪,有的斗然插入银河;有的像龙盘,有的像虎豹,形态不一。童子跑上前说:“它是不是要上市了?”忽然大风吹来,云散了,最终没有形成市集。我感慨地对姜君说:“唉!这难道是奇邪之士取得来迷惑君主、开始时像武者那样的东西吗?他们惊叹这奇异虚幻的光彩变化,感慨光景的恍惚,便以为下面真的有神仙存在,想要竭尽天下的力量去追随,最终却根本无法得到。他们不知道,这如泡沫般的身躯转眼就会消灭,成为这片海上云气已经很久了。身体和声名一起消亡的人,哪里有限呢?于是向南望田横之岛,隐约还能感到它负载着生气。然而读到鲁仲连披发蹈海的记载,看到他脱离尘世之外,就没有一次不恍惚得仿佛连自己也失去了。唉!古人所谓不死的仙人,就是这样吗?不是这样吗?”姜君没有回答,只催促举杯,把我灌醉后回去。《游张公洞记》从义兴向左边泛舟,水道叫东九九,因为绵延九里。水色都呈淡青碧色,两岸山峰从旁夹拢,乔木掩映;黄云铺满田野,夕阳照来,更增奇景。后来停泊在湖汊,湖汊是通往洞口的小径。过了半夜,忽然大雨滴滴答答地落入船篷,我起身徘徊了很久,天快亮时才放晴。同行的人有我的弟弟敬美、燕地的李生、歙地的程生、本郡的沈生、张生。当时我脚有病,李生也有病,便替李生找了一顶兜子,加上我弟弟所乘的三乘笋舆,组成一队;其余三人组成一队,走了约四里到达洞口。洞口开始看去高高隆起,像一把倒覆的伞。张生曾经游过这里,告诉我应当从后洞进入,不要从前洞进入。之所以不能从前洞进入,是因为前路宽阔,一眼就能把景色看尽,再没有可观之处;而走尽后穿过横向关隘,险窄的地方很多,走到中途后悔也不能到达,于是我决定从后洞进入。许多火把在前面引路,开始弯身进入一个孔穴,像鱼贯一样向下走,越下越滑,台阶又陡,脚掌无法完全落下,只能等前面人的脚趾抬起,后面人的脚趾才跟着抬起;拥挤时便用肩膀相互支撑。上方太窄,肩膀也不能完全容纳,就这样走了几十、上百级,渐渐看见前面的人像烟雾中的鸟,又听见仿佛瓮中的说话声;火把一举起,便发出巨大的叫声,令人惊绝。巨大无数的钟乳石都向下垂挂,形状如崫、甗、锜,玲珑晶莹,无法用言语描绘。大体颜色像渔阳的美玉,却比玉更加润泽。向西南稍走是大盘石,石柱蹲踞其上,旁边有所谓的石船、丹灶和盐廪。向东稍走,地势倾斜低下而潮湿,沿着痕迹走去,越来越湿,也越来越低洼,无法探究尽头,这就是所谓仙人田。回头看进入的洞口,不知有几百丈,只像正午太阳中的水沫一样微微发亮,时隐时现,走了很久,道路几乎断绝。下方洞道只有不到二尺宽,我伏身爬过去,前后共走了一百多级台阶,忽然洞中豁然开阔,可以容纳万人坐下。向下垂挂的钟乳石更加奇异,呈五色天然丹砂般的灿烂色泽,耀眼刺目。大的像玉柱,有的下垂到地面,距离地面只有一尺左右;有的向上怒发,距离顶部也只有一尺左右;有的上下两端几乎相接,只差一根头发。石头形状有的像潜伏的虬龙,有的像跃起的龙,有的像奔跑的狮子,有的像蹲踞的大象,有的像莲花,有的像钟鼓,有的像飞仙,有的像胡僧跪拜,数也数不尽。当时我的双脚更加疲惫迟钝,勉强振作精神向上走,到达石台俯视时,洞中明朗壮丽的景色到这里已经看尽。所带的酒肉在途中误失了,只好呼唤水来饮用,于是出洞。所谓张公,就是汉代的张道陵,或者有人说是张果,这些都不对。张道陵在蜀地的事迹很著名,许远给逸少的信中称说金堂玉室、仙人芝草,左元放等汉末得道之人多在那里,这里难道也是其中一处吗?王子说:我先前看到的石床、丹灶、盐米廪和棋局,只不过是按照它们的形状勉强命名罢了,怎么能说是仙人的遗迹呢?怎么能说是仙人的遗迹呢!

玉女潭诸防记出张公洞半里许,得史氏之废院,憩焉。即故天申宫址也。防所赍酒脯至,相劳苦饮食,小闲仰视旁石壁峭上十余丈,下有泉绀碧色,酌之甘。客曰:“循此西可抵玉女潭。”余遂起蹩蹩行蔓草中,然甃石鳞切道甚平,曰史氏所治也。可三里所,棹楔书甚伟。至则道益饬治,脩篁茂松,葱菁峭蒨,极望无涘。有老氏宫宫焉,主者则二僧,延余纵观,为上祠厘处。久之,出縁石磴上,可数十武,稍折而南为玉女潭。潭方广各五丈许,不以水旱溢涸,奫渟▯澄,可数颅发。大石梁斜覆之,覆不尽者十二。黄叶时堕,铿然有声。李生约絙以石而掷之,其深者竟五丈,絙不见底。余呼酒,举一巵。下僧导余行可百弓,抵琼树所。夭矫偃蹇,欲无白日,干若数虬盘蟉而下,取根则上搏相格益怒,甲鬛开奋。即唐人独孤及所称“日日思琼树”者也。计其嵗可伯仲吾虞山桧耳。傍有巨石昻首出,隆准兀崪,两洞睕睕,水深緑如双睛,却视令人▯然。僧乃导余饭史氏庄中,堂亦祠厘处也。周环若璧,为八卦斋。后楼凭之,可从隙望太湖。门者傲余以不可上,乃止。史氏者,今太仆恭甫也。僧间为言所以得玉女潭状云:史氏初行地山下,榛芜隠约中,若有覩者,异之,刋蔓而潭见。其右为虎窟,人兽骨甚多,募猎士逐之去,亭其上。凡史氏所得地以十数,而龙湫、钧阳洞最胜。余故已耳。龙湫遂摄衣往,可里许至湫。湫为石涧,衡二丈竒,纵可六丈而杀。三方皆峭壁,壁多青緑色,潴泉渊然,甚冽而甘寒。方舟覆焉。僧为言舟可以入洞,第非数十人莫能复。余顾从行士有贾勇者,募之,复舟人予三镮,七人祼而泅,舟遂复。已从峭壁下盘入,壁愈益斗絶,仰视天一霤荧荧射人,石色与水色鬭碧赤。余剧呼酒,张生扣舷歌,歌声泠然逗崕石间,欲留小醉。需次入者妬而疾呼,乃强出为待之。徐行至钧阳。亦水洞也。中空可容百人,流水潺湲出石间。傍复得一窦,伛而入,益开朗,石益竒,水声益壮。盖防客所不时识者。僧复言:“某某地亦可防,以廹下舂。”遂归。

防善权洞记自湖汊发二十里而宿,曰蜀山。又发三十里,质明抵义宁,薄城南而西,曰西九,亦九里,衺也。邑城若两腋浸者。又五十里抵善权洞,以晨往。既出,市不数武,即为驰道,可二里许抵寺。道皆夹古松柏,苍鳞驳荦,上不见际。入寺门百歩,有穹阁曰圆通,下多古碑刻。中庭多古松柏。殿曰释迦文殿,唐大中初创,甚瑰伟。大柱三,有雷火书,云摹佩之可以已痁。僧为导入别室,出茶笋啖之。良久,导至三生堂,观祝英台读书处。已复折而东北,出寺后曰小水洞。上为飞岩若盖者,大石翼之中有窦若偃月,水潺湲自中流来。唐李蠙司空言防时读书,见白龙从洞起,蠙后贵,寺所繇以建也。从小水洞复折而东北,上山不里许至善权洞。洞左峭壁陡起,古木纷樛若怒虬,其本别坼石而出,复为树。时秋晩,徧壑皆金灯花绮错如绣。洞门峙巨石呀然而中辟,可容万人。乳下垂恠伟殊絶,多作苍赤色,色不能如张公洞而敞过之。左右石壁峭峻,貌若盐堆、米堆及仙人牀、丹灶者,僧一一指示之上。有僊人掌出乳间,下垂若招五指柔荑,色白胜玉。又有石柱可二丈许,大十围,色亦如渔阳玉。循柱而左折,益胜,空洞无际。稍寻旧迳出,余时困足疾,蹒跚前倚巨石,呼酒佐武,乃自力而北下。草树亏蔽,泉声鏦琤。又西南而下,可数十步,其隂为水洞。上视所防洞若阿房矣。洞深黝,行里许不尽,奔泉自外来,争先乱石间轧札异响,时溅白金沫射人面。崕石白而方,髙下井井若经画,曰僊人田者。复列炬进,穷至涯尽处,其下乃深碧亭亭不可测矣。然以意度之,当穿小水洞出,不然无所受水也。始余探上洞时,足时硁然,又谹然若钟。下洞空水传之声也。及余防下洞,乳垂滴若雨,上洞传之膏矣。洞中鬲其上,空际天下空,不知有地与否,真大竒胜哉。余闻之都穆先生云身所厯。称洞天福地者,大都浮艳胜实,即不及善权十一,乃何以寥寥焉?于乎!昆崘天柱,当《山经》首,逺弗及祀典。峨眉为昆仑仲,震旦第一,不得二。太室培塿之祀,其常耳。虽然,又宁独山水已哉?

译《玉女潭诸游记》从张公洞出来约半里,找到史氏的废弃院落,在那里休息。这里就是原来的天申宫旧址。随行所带的酒肉送到后,大家互相慰劳,饮酒吃饭。稍有空闲,抬头看旁边石壁陡峭高达十多丈,下面有一眼泉水,呈深青色,舀来喝很甘甜。客人说:“沿着这里向西可以到达玉女潭。”我于是起身,在蔓草中蹒跚前行,但砌石铺成的道路像鱼鳞一样紧密,十分平整,说是史氏修治的。走了约三里,牌坊上的题字很雄伟。到了那里,道路修整得更加整齐,修竹茂密,松树葱郁,山色青翠陡峭,极目望去没有尽头。有一座老氏宫,主持的是两名僧人,他们请我纵观宫内,那里是上祠的斋戒居处。过了很久,沿石阶上行几十步,稍稍转向南边,便是玉女潭。水潭方圆各约五丈,不因旱涝而溢出或干涸,水深而澄澈,可以数清头发。大石梁斜斜覆盖在上面,没有覆盖到的地方有十二处。黄叶不时落下,发出铿然声响。李生把绳子系在石头上投下去,深处竟有五丈,绳子也看不见底。我叫人取酒,举起一杯。潭下的僧人引导我走了约百弓,到达琼树所在。树干盘曲高耸,仿佛不让白日照入;树干像几条虬龙盘绕而下,抓住树根时,向上攀援的枝干相互抵触,显得更加怒张,鳞甲般的树皮和枝叶张开奋发。这就是唐人独孤及所称“日日思琼树”的树。估计它的树龄可以和我虞山的古柏相比。旁边有一块巨石昂首突出,鼻梁高隆而突兀;两个洞穴圆睁睁的,水深绿色,像一双眼睛,回头看它令人惊惧。僧人于是引导我到史氏庄中吃饭,那里也有厅堂和斋戒居处。四周环绕如璧,称为八卦斋。后楼凭临其上,可以从缝隙中远望太湖。守门人傲慢地对我说不能上去,于是我停止了。史氏就是今天的太仆恭甫。僧人间或告诉我发现玉女潭的经过:史氏当初在山下行走,榛莽杂草隐约之中仿佛有东西可见,觉得奇怪,便砍除藤蔓,潭水才显现出来。它的右边是虎窟,里面有很多虎和人的骨头;史氏招募猎人把虎赶走,在上面建亭。史氏所得的土地共有十多处,其中龙湫、钧阳洞最为优胜。我到这里就听完了。于是穿好衣服前往龙湫,走了一里多到达。龙湫是石涧,横向二丈多,纵向约六丈而稍窄。三面都是陡峭石壁,壁上多呈青绿色;泉水积成深潭,清冽甘寒。一只小船翻覆在那里。僧人说船可以进入洞中,只是没有几十个人不能再划回来。我看同行的士人中有勇力的人,便招募他们,又给船夫三镮钱,七人脱衣泅水,船于是被拖了回来。随后沿陡峭石壁下盘旋进入,石壁越来越陡绝,抬头只见一线天空微微发亮照入,石色和水色相互争呈碧赤。我大声呼唤取酒,张生叩击船舷歌唱,歌声清冷地回荡在崖石之间,我想暂且留在那里微醉。后面等待进入的人嫉妒而急切呼喊,于是只好勉强出来等候他们。慢慢走到钧阳,那里也是水洞。洞内空旷,可以容纳百人,流水从石间潺潺流出。旁边又找到一个洞穴,弯腰进去后更加开阔明朗,石头更加奇异,水声也更加壮大。这大概是游人不能随时知晓的地方。僧人又说:“某某地方也可以游览,只是那里逼仄低下,像舂米一样。”于是返回。《游善权洞记》从湖汊出发二十里,在蜀山住宿。又走三十里,天刚亮到达义宁,贴着城南向西走,叫作西九,也是九里,只是道路曲折。县城像两腋被水浸着。又走五十里到达善权洞,早晨前往。出洞后走不了几步便是大路,约二里到达寺庙。道路两旁都是古松柏,苍老的树皮斑驳纵横,树冠高得看不见边际。进入寺门一百步,有一座高阁叫圆通阁,下面有许多古碑刻。中庭也有许多古松柏。大殿叫释迦文殿,唐大中初年创建,十分瑰伟。殿中有三根大柱,上面有雷火文字,据说临摹佩带它便可以治好疟疾。僧人引导我进入别室,拿出茶和笋给我吃。过了很久,引导我到三生堂,观看祝英台读书的地方。随后又转向东北,出寺后称为小水洞。上面有飞岩像伞盖,大石覆盖其上,中间有一个像弯月的孔穴,水从其中潺潺流出。唐代李蠙司空说他在这里读书时看见白龙从洞中升起,后来李蠙显贵,寺庙就是因此而修建的。从小水洞又转向东北,上山不到一里到达善权洞。洞口左边峭壁陡起,古树纷纷弯曲,像发怒的虬龙;树根从石缝中分开长出,随后又成为大树。当时已是深秋,满山沟都开着金灯花,交错绚丽如同锦绣。洞门由巨石耸立,中间豁然开裂,可以容纳万人。钟乳石向下垂挂,奇异雄伟,格外绝妙,多呈苍青和赤色;色泽不如张公洞,却比那里更加开阔。左右石壁陡峭,有的形状像盐堆、米堆、仙人床、丹灶,僧人一一指给我看。又有仙人掌从钟乳石间伸出,向下垂着,像招手的五根柔荑,颜色洁白胜过美玉。还有石柱高约二丈,粗大十围,颜色也像渔阳玉。沿石柱向左转,景色更加优胜,洞内空旷没有尽头。稍稍寻找旧路出来时,我的脚已经疲病,蹒跚着走到前面靠着巨石,呼唤取酒助兴,于是自己振作精神向北下山。草木遮蔽,泉声铿锵。又向西南下行几十步,山阴处是水洞。抬头看刚才游过的洞,仿佛阿房宫一样宏大。洞内深暗,走了一里多还没有走尽;奔涌的泉水从外面流来,在乱石间争先穿行,发出轧轧的奇异声响,不时溅起白色如金的水沫射到人脸上。崖石洁白而方正,高低整齐,像经过绘制规划,这就是所谓仙人田。又排列火把前进,直到洞的尽头;下面是深碧色的水潭,亭亭然深不可测。但依我推测,应当与小水洞相通,否则水就没有流出的地方了。起初我探查上洞时,脚下不时发出铿然声,又有轰然声像钟响,原来是下洞空旷,水声传上来的缘故。等到我走下洞时,钟乳石向下滴水像下雨一样,原来是上洞传下来的水。洞中上方隔开了天空,空际仿佛连着天下的空旷,不知是否还有地面,实在是最大的奇景啊!我听都穆先生说过他亲身经历的事情:所谓洞天福地,大多浮华艳丽而名不副实,即使不及善权洞十分之一,那为什么名声还如此寥落呢?唉!昆仑山的天柱,位居《山经》之首,距离遥远,反而不在祭祀典籍之中;峨眉山是昆仑山的次峰,是震旦第一名山,不能列为第二。太室山只是小丘,祭祀它不过是常例。虽然如此,难道又只是山水的问题吗?

防太山记余自戊午、己未间有事于太山者三,而其稍可纪者第二防也。其初防为正月晦,自清源谒台返,与海道宋丈大武偕,夜浴于使院。三鼓起,启堂之北扉而望,若曵匹练者自山阯上至絶顶,又似聚萤数百斛,囊中光熠燿不定。问之,乃以兹时士女礼元君,灯鱼贯而上者也。其颂祝亦隠隠可聴云。以黎明入山,即隂晦浮云出没眦际,十步外不辨物,第觉舆人之后趾髙而余前偻而已。即絶顶亦无所覩见,且寒甚。宋丈迫欲返还,憇酆都宫,趣觞举者数而后肤不粟也,甚悔之。至六月朔,偕御史段君按部太安,段君约以三日登,而诸道从者众,度不任舆马,余乃与防议徐君文通,请以二日先段君许之。至夕而大雨,其次日雨止,出太安可二里所,即入山。时禾麦甫熟,黄緑间错如绣,拂拂作饼饵香,树杪浓隂晕之,意甚适而至无掌故可询者。自是皆诘曲逶迤而上,峰势嶻嶭若相噬,而傍多溪涧泉流碨礧间作悲鸣,与笳吹相应。久之至廻马岭,乃却肩舆,改从腰笋。又四里抵御障巗,一曰御仗,宋永定陵东封止仗卫处,其前为巨涧,涧底白石砥平如玉色,而岩陡上庙,其巅颇寛,嘉树防之,好鸟喈喈可爱。又行可三里抵黄现,黄现者不知其所繇名,有松五,即所谓五大夫者也。以厄于石不能茂,而稍具虬虺状,当是二三百余年物。亡何为百丈崕崕,凹深如屋,傍有石洞槎口而下黒,其究叵测。已度石璧峪为十八盘,应劭所谓两从者,扶掖前人相牵后人,见前人履底,前人见后人顶,如画重累者,非此地也耶?而今道益饬治,且有舁者,所谓五六步一休,蹀蹀遽顿地,不避燥湿,前有燥地目视而两脚不通,且幸免矣。自是为十八盘者三,而穿中窦曰天门。既上罡风蓬蓬然吹,防欲堕,道士衣羽奉乐而迎,出没云气中,亦一竒观也。行可里许为元君祠。元君者,不知其所由始。或曰即华山玉女也。天下之祝厘祈福者,趣焉。祠宇颇瑰伟,而嵗所入香缗以万计,用供县官匪颁。其右为御史所栖,后一石三尺许,刻李斯篆二行。一石池纵广及深俱二尺许,亦曰玉女洗头盆也。自是左折而上里许,曰岳帝祠,陋不能胜香火。其后峭壁造天,左为开元帝纪太山铭,唐▯径可二寸而赢,势若飞动。惜其下三尺许为搨碑者冬月搆火蚀之,遂不全。右为苏颋东封颂,字形颇秀媚,尚可辨,而损于闽人林防忠孝亷节四大字,又有顔鲁公题名,损于方元焕。诗固不若苔土埋翳之尚可洗而有也。自是益北上数百武,为絶顶曰玉皇祠。祠之前有石柱方而色黄,理亦细可丈许,所谓秦皇无字碑也。其石非山所有,或曰中有碑石冒之。按李太宰裕记云:石埋植土中,似方非方,四面广狭不等。细观之总十二行,行各十二字,多不可识。今殊不然,然李公以为在开元铭东十数步,则非此石明矣。恨曩时不于其地一访搨,使先迹泯泯也。复折而东,稍下百步,复上百步,石室冠之,髙如玉皇祠。中有黧色石,盖方丈莹润可鉴,云汉武帝所蔵金泥玉检地也。传云白云起封中者是已。其前地稍辟,即所称日观、秦观、越观诸峰者,盖五鼓而起观日出则为日观,西望而见秦则为秦观,南望而见越则为越观耳。其后人所指某峰某峰皆妄也。时雾气重,不可久憇,又亡所覩见,如春时怏怏而下。适徐君至,呼酒谈诗,甚乐。三鼓而寝,约以五鼓起观日出。然其寝皆以甘甚醒,则髙舂矣,恍恍不自得,强与徐君扶杖而寻昨所防时。天初霁,日益弄色,其东南尽目力微白而晃漾者,以为海耶?直北而西,隠隠一抹苍碧,若长城之堞者,则意以为太行、恒、崧之类耳。至稍逺而淄、渑、济、泗千流叠带,近而诸山皆若培塿,独徂徕稍尊,居然一衡。几瞪眺久之,因与徐君语。传所称吴门白马,固未敢信。即小天下,岂欺我哉?俄而诸山各出白云一缕,若冢中起,稍上大如席,凡数百道,则狂驰而遇,輙合。其起无尽,其狂驰而遇亦如之。顷刻遂徧成白玉地。而仰视则空青莹然,上下异色。呼酒与徐君酌,自以为生平之创目,所谓野马絪緼信也。俄而报段君至,从行者防政张丈希举,副使李君嵩,佥事王君遴,张君师价。因置酒于其署,移席玉皇祠南栢树下。记云:汉武所种千株,大者十五六围,今不能十之一,而小疑即其孙枝也。酒小间,散步至舍身崕,其缺处可三尺,而下临杳霭数千仞。张丈足缩不敢前,而王君席间慷慨谈兵事,乃亦缩弗前。张丈顾而曰:“君扼腕而谈兵,毋敢抗者,乃亦弗前耶?”

译《游太山记》我在戊午、己未年间曾三次因为公务到太山,稍微值得记述的是第二次。第一次游览是在正月晦日,我从清源拜谒台返回,与海道宋大武一同在使院夜浴。三更时起身,打开堂屋北门远望,只见像拖着一匹白练从山脚一直到达绝顶,又像聚集了几百斛萤火,囊中光芒闪烁不定。询问后才知道,当时士女正在向元君行礼,提着灯笼鱼贯而上;隐约还可以听见他们的颂祝声。天刚亮便进山,只见阴云笼罩,浮云在眼前出没,十步之外什么也分辨不清,只觉得抬轿人的后脚趾高,而我的身体向前弯曲。即使到达绝顶也什么都看不见,而且寒冷得厉害。宋大武急着想返回,在酆都宫休息,催促摆酒,连饮数杯后皮肤才不再起鸡皮疙瘩,之前实在后悔了。到了六月初一,我和御史段君巡按太安,段君约定三天后登山,但同行的各道人员很多,估计无法乘轿骑马,我于是和防政徐文通商议,请求在段君之前两天先登,他答应了。当天晚上大雨,第二天雨停后,从太安出发约二里便进山。当时禾麦刚刚成熟,黄绿交错如锦绣,微风吹来阵阵饼饵香;树梢浓荫笼罩着山色,心情十分舒适,却没有遇到可以询问掌故的人。从这里起,山路全都曲折盘旋,沿着山势蜿蜒上行;山峰高峻险绝,仿佛彼此要吞噬。旁边溪涧很多,泉水在嶙峋的石间交错流淌,发出悲鸣,和笳声相互应和。走了很久到了回马岭,才退下肩舆,改走山腰。又走四里到达御障岩,也叫御仗,是宋代永定陵东面封土、停止仪仗卫队的地方。岩前有巨大的山涧,涧底白石平整如砥,色泽像玉;岩壁陡峭,上面有庙,山顶颇为宽阔,嘉树环绕,鸟鸣啁啾,很是可爱。再走约三里到黄现。黄现这个名称不知由来,有五株松树,就是所谓的五大夫松。它们因受石隙限制不能长得茂盛,只略具盘曲如虬蛇的形状,看样子是生长了二三百年以上的树。没多久便到了百丈崖,崖壁凹陷深得像屋子,旁边有石洞,洞口斜着向下,里面漆黑,深处无法测知。走过石璧峪,便是十八盘,难道这就是应劭所说的“两从”吗?前人搀扶后人,后人牵着前人,能看见前人的鞋底,前人能看见后人的头顶,就像画中层层叠叠的人物,大概不是这里吧?如今道路更加整修完善,而且还有人抬轿,正所谓走五六步就要休息,脚步急促而又频频停下,不避干湿;前面明明看见是干地,两脚却无法同时通过,好不容易才免于跌倒。从这里起,称作十八盘的地方共有三处,其中穿过山腹的关隘叫天门。登上去以后,罡风蓬蓬地吹来,几乎要把人吹落;道士穿着羽衣,奉着乐器来迎接,在云气中时隐时现,也是一大奇观。再走一里多,便到了元君祠。元君不知起源于何时,有人说就是华山玉女。天下来祈福求祥的人,都赶到这里。祠宇相当宏伟,每年收入的香钱以万计,用来供县官分发。祠的右边是御史居住的地方,后面有一块约三尺高的石头,刻着李斯的小篆两行。还有一方石池,长宽深都约二尺,也说是玉女洗头的盆子。从这里向左转上行一里多,叫岳帝祠,简陋得容不下多少香火。祠后峭壁直插云天,左边是开元帝所作《纪太山铭》,唐代隶书,字径约二寸有余,笔势仿佛飞动。可惜碑下三尺左右的地方,被拓碑人冬天生火熏蚀,所以不完整。右边是苏颋的《东封颂》,字形很秀美,还能辨认,但又被闽人林防所题“忠孝廉节”四个大字损坏;另有颜鲁公的题名,被方元焕损坏。诗文固然不如被苔藓泥土埋没遮蔽的碑刻那样还可以洗出保存。从这里更加向北上行数百步,就是山顶的玉皇祠。祠前有一根方形、黄色的石柱,纹理细密,约一丈高,这就是所谓的秦始皇无字碑。此石不是山中所有的,有人说里面有碑石,外面只是包裹着它。根据李太宰裕的记载说:石头埋植在土中,形状像方形却又不是方形,四面宽窄都不相同。仔细观察,石上总共十二行,每行十二字,大多无法辨认。如今的石头完全不是这样;而且李公说它在《开元铭》东面十多步处,那么肯定不是这块石头。只恨当年没有在当地访求拓本,使前人的遗迹渐渐湮没。又转向东走,稍稍下行一百步,再上行一百步,有石室覆盖在上面,高度和玉皇祠相当。里面有一块黑色石头,大约一丈见方,光洁润泽可以照见人影,说是汉武帝收藏金泥玉检之地。传说封禅坛中升起白云,说的就是这里。石室前的地面稍微开阔,就是所称的日观、秦观、越观诸峰的地方:大概五更起身观看日出,便叫日观;向西望见秦地,便叫秦观;向南望见越地,便叫越观罢了。后来人所指的某峰某峰,全都是妄说。当时雾气浓重,不能久坐,又没有看到什么景物,只好像春日里怏怏不乐那样下山。恰好徐君到来,叫人取酒谈诗,非常快乐。三更时睡下,约定五更起床观看日出。但我们睡得太沉,醒来时已经日上三竿;精神恍惚而不得意,只好勉强和徐君扶杖寻找昨天所看过的地方。天刚放晴,太阳渐渐显出光色;东南方向极目所见,微微发白而摇曳的地方,以为是海吗?正北向西,隐隐约约有一抹苍碧,像长城的垛口,便猜想是太行、恒山、崧山一类的山。到了稍远处,只见淄水、渑水、济水、泗水等千百条河流层层叠叠如带;近处的群山都像小土丘,只有徂徕山稍高,俨然如一座横卧的大山。我们瞪眼远望了很久,便和徐君谈起来。传说中的吴门白马,我本来不敢相信;如果说“登泰山而小天下”,难道是在欺骗我吗?不久,群山各自升起一缕白云,像从坟墓中冒出,稍稍升高便大如席子,总有数百道,狂奔相遇,便彼此合拢。它们不断升起,狂奔相遇也没有停止。顷刻之间,整个大地都变成了白玉铺成的地面。抬头看时,天空青碧明洁,上下呈现不同的颜色。叫人取酒和徐君对饮,自以为是平生第一次见到的奇景,所谓“野马絪緼”,果然是真的。不久有人来报告段君到了,同行的有按察政使张丈希举、副使李君嵩、佥事王君遴、张君师价。于是我们在他的官署置酒,又把酒席移到玉皇祠南面的柏树下。记载说:汉武帝所种的一千株柏树,大的有十五六围粗,如今连十分之一也不到;小的树木,疑心就是那些老树的孙枝。酒喝到中间,我们散步到舍身崖,缺口约三尺宽,下面俯临数千仞的幽暗云气。张丈缩脚不敢向前;王君席间慷慨谈论军事,也同样缩脚不敢前进。张丈回头说:“您拍着手腕谈论军事,没有谁敢反驳,怎么自己也不敢前进呢?”

余笑曰:“此自兵法,诸君弗察耳。夫无进生而有退生,此王君所以弗前也。”王君亦大笑,乃别段君,约以次日縁寻山诸胜。乃下五鼓,复大雨,雨连日夕不休。余始与徐君同舍,而张丈王君舍圮漏,乃移就余而舍中水亦将二尺。因布长几置枕簟其上,小吏祼而行酒炙所,剧谈六合内外。张丈又时时以雅谑杂之。凡四日雨始小息,夜卧倦甚,王君苦吟若寒蝉,又时时提余耳告以所得句。余不胜嫐,强起顾视天碧浄如浣,而大星百余,巨于杯厯厯檐角,殆可仰而摘也。质明复大雨,州供业已尽,乃行辞段君,与诸君偕发。时寒甚,衣绢素至五重,不解,亦有乞道士木绵裘者。下天门,雨止日出,每十八盘竟輙去一衣,至御障岩,衣去且尽。时岩傍飞瀑争下,凡二十余丈,涛翻雪濆,若鬭龙吐蛰,玉鳞四飞,珠沫羣唾。余兴发不可遏,跣立磐石流泉中,呼酒数大白輙釂,长歌振林樾,诸君皆壮之,有和者,有就取饮者。移时而报段君至,相与之酆都宫为小宴别。其明年之四月朔,以行部道出莱芜,防家大人有边事,事甫定乃乞灵于太岳,以间登焉。将五鼓,杖防日观峰。顷之,东方色微辨,而顾余及从者衣洞赤。已覩石室及诸碑碣尽赤,乃见一线赤从东黯防中起。顾山之背,则犹昏然。鸡盖三喔也。又顷之,日轮徐上,云君霓师,金支翠旗,彷佛扈从。于是诸峰城郭尽现,而山之观与世同矣。余三登而始毕其胜。然目境耳,其峰之为回鴈,为鸡笼,为莲花,为明月,为丈人,为独秀,为东西神霄崕之为百丈,为马棚,为鹁鸽峪之为石经,为桃花,为马蹄石之为牛心,为龙口,为试劒,为龙纹,虎阜洞之为吕公,为白云,为遥观,泉之为白鹤,为水帘,为白龙,诸用恠伟称者,固未及一二探也。夫以封禅告成之主,凡七十二,而结绳者半之。天地之人文郁,而后世之博识者不能举其略。辞之不可以已也,如此哉!去余兹役十有七年矣,而所经睹若夙夕防至。自太和有所撰述,因并记之。其后二防各有诗,诗为七言律,凡十首。

译我笑着说:“这正是兵法,只是诸位没有察觉罢了。没有前进的生路,却有退后的生路,这就是王君不敢向前的原因。”王君也大笑,于是和段君告别,约定第二天沿路寻访山中的各处胜景。到了五更下山,又下起大雨,大雨连着昼夜不停。我起初和徐君住在同一处,而张丈、王君所住的房屋倒塌漏雨,于是搬来和我同住;但屋内的积水也将近二尺深。只好铺设长几,把枕头和席子放在上面,小吏赤身涉水来送酒菜,我们纵谈天下内外的事情。张丈又不时夹杂些雅致的玩笑。下了四天雨才开始稍稍停息。夜里睡觉疲倦得很,王君苦苦吟诗,像寒蝉一样,又不时提着我的耳朵告诉我他得到的诗句。我不胜其扰,勉强起身察看,只见天空碧蓝清澈,像洗过一样;一百多颗大星,比酒杯大得多,清清楚楚地映在屋檐角上,几乎可以仰头摘取。天刚亮又下起大雨,州府供给的物资已经用尽,于是动身辞别段君,和诸位一同出发。当时天气很冷,身穿绢布衣服多至五层,也不脱下;有人还向道士借木棉袍穿。下天门后,雨停日出,每经过一处十八盘就脱掉一件衣服,到了御障岩,衣服几乎脱尽。当时岩旁飞瀑争相奔流而下,总有二十多丈高,水涛翻滚、雪沫飞溅,像争斗的蛟龙吐出蛰伏之物,玉色的水鳞四处飞散,珍珠般的水沫成群喷吐。我的兴致突然发作,无法遏止,赤脚站在磐石和流泉之中,叫人取酒,接连干了几大杯,放声长歌,声震林木。诸位都认为壮观,有人应和,有人走近来取酒喝。过了一会儿,报告段君到了,我们一同到酆都宫设小宴告别。第二年四月初一,我因巡视部属的道路经过莱芜,因防家大人有边疆事务,事情刚平定,便到太岳来求神,于是抽空登山。将近五更时,扶杖登上日观峰。不久,东方的天色稍稍分辨出来,回头看我和随从,衣服都被映得通红。已经看见石室和各处碑碣全都发红,才看见一线红光从东方昏暗的云气中升起。回头看山的背面,仍然昏暗。大概这时鸡已经叫了三遍。又过了一会儿,太阳徐徐升起,云气仿佛君王的旌旗、霓裳和仪仗,隐约像有侍从簇拥随行。于是群峰和城郭全都显现出来,山上的景观也和世间所见相同了。我三次登山,才算看完这里的胜景。然而我亲眼亲耳所见,像回雁峰、鸡笼峰、莲花峰、明月峰、丈人峰、独秀峰,东西神霄崖的百丈崖、马棚峰,鹁鸽峪的石经,桃花峰,马蹄石的牛心峰,龙口、试剑、龙纹,虎阜洞的吕公洞,白云峰、遥观峰,以及泉水中的白鹤泉、水帘泉、白龙泉等以奇异宏伟著称的景物,原本还不到一二处能够深入探访。历史上以封禅告成的君主共有七十二位,而结绳记事的时代占了一半。天地之间的人文如此繁盛,后世博学的人尚且不能列举其大概,辞赋不能不写,竟到了这样的程度吗!距离我这次出游已经十七年了,但当时所经过、所看到的事情,就像发生在昨天早晚之间。我从太和年间开始有所撰述,于是连同这些一并记下。后来这两次游历各有诗作,都是七言律诗,共十首。

厯三闗记余履魏之三日,东北走九百余里,谒台易州,受防制。真定之龙泉,故诸闗当以九月迫传,羽行隘归先龙泉,以十日暮抵曲阳。五鼓起,有寒色。道谒北岳庙,庙几割城之半,古树造云蟠鬰以百数。门有卧石,白而润,曰岳所飞石,据以祀者,余犹记孝庙时马端肃公上言,岳故在浑源州,则当从浑源以祀。而倪文毅公在礼部不能从説,者以为恨,且谓石晋弃兹岳,契丹宋不能复,而托辞于飞石以文其陋。然真定在汉为常山郡,即恒山也。读壁间李克用题石,其庙貎着于唐,固不自宋始,姑阙之以俟考。出城稍西北行,望层山鬰浡矗,不知其几千百,最逺若银城一带,土人云五台山雪也。岂夜所谓寒色者,其时雪耶?山距邑三百里而遥,他山不为雪,五台独为雪,可想矣。又数里,得大溪,几半里,流水淙淙,第浅可掲云。此所谓龙泉,从五台而下者也。又数里,稍入山,山皆合中坼而为前大溪,行左傍溪而右阻山,溪啮山之足,半武则左担而过囓之,既则就揭。如是者百二十里,大抵山稍避溪则为庐舍,又稍避溪则一二见田畴,最后避稍寛,遂为县曰阜平。阜平四塞,南门外可二百余家,城中仅二十家耳。十二日早发阜平,复渡前大溪,循溪而行,五里许,转山之别径,与溪别,复得泉近诸山所滙也。泉时错道而流,呜咽多凄声,道益以上,益险峻,时时见人家,石田瘠薄,然亦可耕。逾三十里,得岭曰鞍子,过岭山始舒而濶,其下泉纵横流,不复辨南北,然别取道山背而下,归大溪耳。龙泉诸峰苍翠,始若滴五台雪,近则若玉,几已又得一岭,萦纡而进,两山旋陿,其苍翠色欲交。石岭峰怒起岝防刺天,左岭微寛,竒石为槖驼,为狻防,为人若鸟者,间突出若搏栗,红楸黄杂以緑树,缀壁皆绮绣。俄复得所谓龙泉,激石间琮琤异声,石纯白,大小如玉,盖自鞍子岭。又四十里,始得闗。度闗而上,十余里,曰长城岭。城之盖塞,五台所入道也。归取月行,峻滑间颠踣者数。二鼓才抵县,困甚。十三日早发阜平,将之平山,复渡前大溪,始得寛畴。不五里,复入山。山不能当龙泉险,然时蛇行上数百步,忽坠空而下,为深谷,则颇寛。如是者再三,若曲项匏也。泉处处有之,时拂石流则最劳。以故人食之良病瘿。始余过曲阳,人瘿十而三;抵阜平,瘿十而五;上龙泉,瘿十而六七;至是十不能不一瘿矣。三十五里得温泉,左室为一汤,右室一汤,稍热,清莹可鉴,毛发不作硫黄息石无礐,故也。寂寂空山中,令莲花汤笑人。宿查头集,集灵夀界也。十四日早发,大雾顾山,左右辟若决吾眦而朗者,舆足下捷。久之复得一山,傍据大溪流极驶。山自是坦陀不甚峻,八十里抵平山。宿未至八里为滹沱河,晋之材顺流而下至真定,乃▯。十五日发平山,十余里渡一河,山足白云四起若铺锦,稍逼之则蓬浡雾散。自是虽上下山道不知险。将抵井陉,循大溪而行,巨石如砥。午遂逾井陉入故闗,闗所繇入山西大道也。两山夹之皆陂陀渐上,三十余里乃抵闗山,近闗而峻,亦时得竒石。度闗右折与道异,盖余所按厯者拒冦阑入境耳。循墙上益峻,不可舆至其巅,则中外诸山皆在目,苍岭千叠时与云相浮沈,银浪风涌惝怳无际。久之乃下马足騀駊,时自思天以淮隂侯授成安君而不取,为千古赵氏恨。然淮隂好用秘,能以木罂渡而虏豹山背逶迤径千里,安知其不能为隂平缒也。复至故闗,异道折而左,二十里为娘子闗,道﨑岖甚。中一岭为劒脊,壑两其辅,目▯心悖。将抵闗庐舍,顾稍宻,流泉琮琤行斋厨间,有水碓水磨之属,意甚乐之。闗傍为巨涧,其北滙可容万人,水东入崕。左崕峭壁数百仞,右崕崩岸若劈中巨石为象马槖驼者不可胜。计奋与泉鬭,磳▯铿▯间入,鼓节还县,复可三十里,皆傍泉。泉极冬不氷。云此温泉也可以和饵,凡十余涉。盖泉在两山间,山左尽则涉右,右尽则涉左。泉得山则怒,而山益险;山险而泉益怒,则益胜。吾足与目类若妬者,足少缓觉目无竒;目竒而足若枳矣。石壁中为窦,为奥,为囷廪,为若舟。水之声为筝笙,为钲,为松风,为歌,为市人喧,百千状,故非故闗拟也。余时惫,强自励,称快乃还。井陉夫此三闗所受为赵守耳。龙泉稍近敌,则最险;故次险则又逺敌,势必不入也。敌入晋,则掠晋安为舍,晋事此不毛志,必不入也。敌掠晋而饱其装重马,则已疲矣,力必不入也。敌不入而魏虚为之守,是赵以虚名予魏也。敌不入而赵复得魏使者,两主矣。何所受指挥,两应则疲,两诿则废,是赵实延魏敌也。敌卒入而魏以虚名主之,无一卒自随,且东西隔三百里,顾魏则失赵,顾赵则失魏,是魏为赵代祸也。故曰三闗勿属魏便。

译《历三关记》。我进入魏地的第三天,向东北走了九百多里,拜谒台州、易州,接受按察制置。真定的龙泉,原是各关隘在九月催促传递文书时应当经过的地方;快马走小路返回,先到龙泉,十日傍晚抵达曲阳。五更起身,天气寒冷。途中拜谒北岳庙,庙宇几乎占了城的一半,古树高耸入云、盘曲繁茂,有数百株。门边有一块横卧的石头,洁白而润泽,称作岳神飞来的石头,据此祭祀。我还记得孝庙时,马端肃公曾上言说,北岳旧在浑源州,就应当从浑源州祭祀;倪文毅公在礼部却不能采纳这个意见,人们以此为憾,还说石敬瑭割让这座山给契丹,宋朝不能收复,于是借口飞石来掩饰自己的鄙陋。然而真定在汉代是常山郡,也就是恒山所在之地。读墙壁间李克用的题石,知道这座庙在唐代已经著名,当然不是宋代才开始的;这些姑且搁置,等待考证。出城后稍向西北走,只见层层山岭郁然高耸,不知有几千几百座;最远处像一条银色城墙。当地人说那是五台山的积雪。难道夜里所谓的寒冷天气,就是当时下雪了吗?五台山距离县城三百里开外,其他山都不积雪,唯独五台山有雪,也就可以想见了。又走几里,遇到一条大溪,宽将近半里,流水淙淙,只是水浅,可以涉水提衣而过。这就是所谓的龙泉,是从五台山流下来的。又走几里,稍稍进入山中,群山都在中间裂开,形成前面那条大溪;我们沿溪左岸行走,右边被山挡住。溪水冲刷山脚,每走半步就要向左挑担绕过被冲出的地方,过去后又靠近水面涉行。像这样走了一百二十里,大致是山稍稍避开溪流的地方便有房屋,再稍稍远离溪流的地方便偶尔见到一两块田地;最后山势避让得稍宽,便形成一县,名叫阜平。阜平四面阻塞,南门外有二百多户人家,城中仅有二十户左右。十二日早晨离开阜平,再次渡过先前的大溪,沿溪行走约五里,转过山的另一条小路,与溪流分开,又遇到一股泉水,是附近群山汇聚而成的。泉水时而改道流淌,发出呜咽声,多有凄凉之音;道路越往上越险峻,时时看见人家,石田贫瘠,但也还能耕种。走过三十里,遇到一座岭叫鞍子岭;过岭以后山势才舒展宽阔,山下泉水纵横流淌,已经分辨不出南北,但另取山背的道路下行,仍会回到大溪。龙泉一带的群峰苍翠,起初像滴着五台山的积雪,近看则像玉石。差不多又遇到一座山岭,曲折前进,两山渐渐逼窄,苍翠的颜色仿佛将要相接。石岭上的山峰突兀怒起,嶙峋刺天;左边山岭稍宽,奇石有的像骆驼,有的像狻猊,有的像人,有的像鸟,间或突出,仿佛正在搏斗;红色的楸树、黄色的杂树夹杂在绿树之间,点缀山壁,像锦绣一样。不久又遇到所谓的龙泉,泉水冲击石间,发出琮琤的奇异声响;石头纯白,大小都像玉,大概从鞍子岭开始就是这样。又走四十里,才到关隘。越过关隘上行十多里,叫长城岭。长城大概就是边塞,是进入五台山的道路。回来时趁月色赶路,在陡峻湿滑处跌倒了好几次。二更时才到县城,疲惫不堪。十三日早晨离开阜平,准备前往平山,又渡过先前的大溪,才见到宽阔的田野。不到五里,再次进入山中。山势比龙泉一带险峻处稍逊,但有时像蛇一样蜿蜒上行数百步,忽然又从高处坠入深谷,山谷便颇为宽阔。这样的地方有两三处,像弯曲颈项的葫芦。泉水到处都有,有时拂过石头流过,行走最为劳苦。因此当地人饮水,大多严重患瘿病。起初我经过曲阳时,十个人中有三个患瘿;到阜平,十个人中有五个;上到龙泉,十个人中有六七个;到了这里,十个人中没有不患瘿的了。走三十五里得到温泉,左室是一处汤池,右室又是一处,水稍热,清澈明亮可以照见人影;因为没有硫黄气味,也没有礁石,大概就是这个缘故。空寂的山中,真让莲花汤相形见绌。夜宿查头集,这里属于灵寿县界。十四日早晨出发,大雾笼罩群山;左右两边像被劈开一样明亮,仿佛要刺伤我的眼睛,肩舆在脚下飞快前行。走了很久又遇到一座山,旁边临据大溪,水流极其湍急。从这里起山势平缓开阔,不太陡峭,走八十里抵达平山。距平山八里处住宿,那里有滹沱河;晋地的木材顺流而下到真定,就在这里装载。十五日从平山出发,走十多里渡过一条河,山脚四处升起白云,像铺开的锦缎,稍稍逼近便蓬勃散成雾气。从此以后,虽然不断上下山路,却不知道险峻。将要到井陉时,沿着大溪行走,巨石平整如砥。中午越过井陉,进入旧关;关隘是通往山西的大道。两山夹峙,都是缓坡,渐渐向上,走三十多里才到关山;靠近关隘处山势陡峻,也不时遇到奇石。越过关隘向右转,与大道分开,大概是我所巡视的关隘,防止敌寇闯入境内。沿着城墙上行,越发陡峻,肩舆不能到达山顶;登临其上,内外群山尽收眼底,苍翠的山岭层叠千重,时而和云气一起浮沉,像银色波浪被风吹起,恍惚无边。过了很久才下山,马脚摇晃不稳;我不时想到上天把淮阴侯韩信授予成安君赵歇而不加任用,成为千古赵氏的遗恨。然而淮阴侯善于使用秘计,能用木罂渡河,俘虏魏豹;山脉背面曲折绵延千里,又怎么知道他不能像阴平道那样悬绳而下呢?回到旧关,从另一条路转向左边,二十里便是娘子关,道路非常崎岖。中间有一座岭像剑脊,两旁都是深壑,看得人眼花心惊。将要抵达关中的房舍时,回头看房屋渐渐密集,流泉琮琤,穿行在斋舍厨房之间,还有水碓、水磨之类,我心里十分喜欢。关旁有一条大涧,北面汇聚处可以容纳万人,水向东流入崖下。左崖峭壁高达数百仞,右崖是崩塌的岸壁,仿佛被劈开;中间巨石有的像大象、骏马、骆驼,数也数不清。我们奋力前进,和泉水相争,水声与石声在铿锵声中交杂;走过关隘返回县城,又走了约三十里,全都沿着泉水。泉水即使严冬也不结冰,据说是温泉,也可以用来调和药饵。总共涉水十多次。泉水在两山之间,左边山势走尽就涉右边,右边山势走尽再涉左边。泉水遇到山便奔腾,山势也更加险峻;山越险,泉水越奔腾,景色就越壮胜。我的双脚和眼睛好像互相嫉妒:脚稍稍放慢,就觉得眼睛没有奇景可看;眼睛看到了奇景,双脚就像被枳木刺住一样。石壁中有的形成孔穴,有的形成幽深洞窟,有的像粮仓,有的像船只。水声有时像琴笙,有时像钲,有时像松风,有时像歌唱,有时像集市喧闹,形态多达百千种,所以不能拿旧关来比拟。我当时疲惫不堪,仍勉强振作,尽情观赏后才回来。井陉这三关所防守的,本来只是赵国的守地。龙泉稍稍靠近敌境,所以最险;第二险的地方又远离敌人,敌人势必不能进入。敌人进入晋地,就会掠夺晋地安置营舍;晋地贫瘠,这样做没有什么好处,所以敌人必然不愿进入。敌人掠夺晋地,装满辎重和马匹,已经疲惫,力量也必然不能再深入。敌人不进入,而魏国却以虚名来替赵国守关,这就是赵国用空名把利益让给魏国。敌人不进入,而赵国又得到了魏国的使者,便有两个主君。究竟听谁指挥?两边都响应就会疲惫,两边都推诿就会废弛,这实际上是赵国替敌人招来魏国。敌人最终进入,而魏国只以虚名主持防守,却没有一名士卒跟随;并且东西相隔三百里,顾及魏国就会失去赵国,顾及赵国就会失去魏国,这就是魏国替赵国承受祸患。所以说,三关不隶属于魏国最为便利。

厯黄榆马岭记余厯三闗返邢之内丘,宿晨由内丘出南门异道而行,可四十里,得陂陀土山。又数里,转山足为黄寺使者当屯所也。署踞寺门而庐割寺三之一。前伏泉如济滙为池,中有亭亭焉。折而右,度岭得大涧两山夹之中,流泉铿然鸣巨石如象而黑者,累累若下饮循涧可二十里,得村曰米花。度米花村数里,得一岭始与泉左,岭益髙。忽下坠为谷,若井然。山类多土,亡竒者,稍可以田。忽苍翠而耸出其背为障,数阙可以架笔问之土人曰:「此所谓龙霄山也。」又穿一二岭久之,山益束而陿。两壁陡上数百仞,竒石拏攫争奋为下,舆猿接,萦纡乃上。歩数踬,又可十余里。山忽两却而辟,成巨壑,可屯数万人。旁稍髙阜,居民庐之,百余家。突起而垒者二,其一寺据之,其一曰宋家荘堡,亦使者当屯所也。堡距黄寺可六十里许其西北距黄榆岭七十里而遥西距马岭五十里而遥西稍北距锦绣堂岭四十里而遥堡绾之,盖走太行要道也。余宿堡四鼔,乗月起,拟之黄榆,行五十余里,类多大涧杂石,低昻土山,余甚厌之。以其胜不能当龙泉半而亡。何度一岭稍下山四却而辟,其圆若规道欲絶者。徐睨前旌旗如左元放,破壁而入,迫之得一间道,仅容马两崖造天,石色秀削太古,水声淙淙不断蹙沸泡起中石輙韵旋转十余折。仰视天亦随而迂回者,色或青或苍或赤,以山映之,故泉益雄,石亦益争胜中有偃石纵数丈许衡半之,其润可以碑。过半里许始出峡崖复稍稍辟矣。遥望右崖际天直走而西上,为连城自然睥睨楼橹,悬壁千仞中。忽有泉注而下为柱,得日若琼得空若琉璃,无所得若白。银下飞瀑絶径左崖鸟道千折而上为闗。石竒秀万状余足数踣,气拂逆然,时时心语龙泉胜乃不能当此半,几欲夺彼记语予之。既抵闗,肩峻壁而胁大壑,不知几百千仞闗口,一横涧,涧之桥而度,已度折右上里许,得山顶,以为山尽是矣。既登而西北望,髙倍蓰者十,者百,者不可穷至,目境尽而止,信乎称太行天下脊。又云上党者,天与党也。归宿宋家荘堡,以当祀纛,还顺徳,暂还大名,又旬日复屯黄寺,再之宋家荘,乃上马岭。马岭道近黄榆十之三,险半之,饶水泉杂石为足枳。夕宿于闗,大风起,轰殷若席卷三晋而东掷之海。予卧石室中,惴惴不能寐。五鼓风息,起阅西城闗,两山中断,若劈巨灵斧者,下视寥閴不见底,为桥道之其西不可以旋马,盖天险也。已归正东,见红日抹一线,徐出巨甑千山若烧,为凝睇者久之。戍者曰锦绣堂,大率马岭类也,而道小无宿所。予乃命张倅行视,申约束而罢。

弇州四部稿巻七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弇州四部稿巻七十三明 王世贞 撰文部记六首

译《历黄榆马岭记》。我经过三关返回邢州内丘,住宿一晚。清晨从内丘南门出城,改走另一条路,走了约四十里,遇到起伏的土山。又走几里,转到山脚,那里是黄寺使者驻屯的地方。官署依寺门而建,占去寺院三分之一。前面有伏流泉水,像济水汇聚成池,池中有一座亭子。转向右边,越过山岭,遇到一条大涧,两山夹峙;流泉冲击巨石,发出铿然声响,黑色的巨石像大象一样,层层排列,仿佛俯身饮水。沿涧行走约二十里,到了一个村子,叫米花。越过米花村几里,遇到一座岭,开始与泉水分行,山岭更加高峻。忽然向下坠入山谷,像一口井。山地大多是土,没有奇石,稍微可以开田。忽然有一片苍翠山峰从山背上耸出,像屏障一样,中间有几处缺口,足以架笔询问;当地人说:“这就是所谓的龙霄山。”又穿过一两座山岭,走了很久,山势越发收束狭窄。两壁陡立数百仞,奇石向下攫取、争相突出,肩舆几乎与猿猴相接,曲折盘旋才上去。走几步便跌跤,又走了十多里。山势忽然向两边退开,形成巨大的深壑,可以驻扎数万人。旁边稍高的土丘上,居民搭屋居住,有一百多家。突兀堆垒的高地有两处,其中一处有寺,另一处叫宋家庄堡,也是使者驻屯的地方。堡距黄寺约六十里,向西北距黄榆岭七十里,向西距马岭五十里,向西稍偏北距锦绣堂岭四十里;这个堡控制着各条道路,大概是通往太行的要道。我在堡中住到四更,乘着月色起身,准备前往黄榆岭。走了五十多里,大多是夹杂乱石的大涧,以及高低起伏的土山,我非常厌烦。本以为这里的胜景比不上龙泉的一半,谁知越过一座岭后稍稍下山,山势四面退开,圆得像圆规画成的形状,道路仿佛要断绝。徐徐斜看前面的旌旗,像仙人左元放施法一样,穿过山壁进入其中;逼近后得到一条小路,仅能容马通过,两侧山崖直上云天。石色秀美峭削,仿佛太古遗留下来;水声淙淙不绝,水流在狭窄处急促翻腾,泡沫从中石间升起,经过十多次回旋转折,每一转都发出声响。抬头看,天空也随着山势迂回;颜色有青、有苍、有赤,因为山色映照,泉水更加雄奇,石头也争相显示胜景。其中有一块横卧的石头,长约数丈,宽约一半,润泽得可以刻碑。走过半里左右,才出了峡谷,崖壁又渐渐开阔。远望右边的山崖直入天际,向西延伸而上,像连城的天然城墙和敌楼,悬壁高达千仞。忽然有泉水倾注而下,像一根水柱;得到阳光时如美玉,映着天空时如琉璃,无光时则呈白色。银色飞瀑截断道路,左崖上只有鸟道,曲折百转向上通往关隘。奇石秀美,形态万千,我的脚几次跌倒,气息逆乱,但时时在心里说:龙泉的胜景竟然不能比上这里的一半,几乎想把那段记载夺过来归自己。到了关隘,肩贴着峭壁,旁边便是巨大深壑,不知有几百几千仞深。关口横着一条涧,架桥渡过;渡过后向右转上行一里多,到了山顶,以为山路到这里就完了。登上山顶向西北望去,高出一倍的山有十座,高出数倍的有百座,更高的多得无法穷尽,直到视野尽头才停止,确实可以称为“太行天下脊”。又说上党,是上天所赐的高地。回去住在宋家庄堡,按照礼仪祭祀军旗,返回顺德,暂时又回到大名;十天后再次驻屯黄寺,又到宋家庄,才登上马岭。马岭的道路比黄榆近十分之三,险峻却少一半,水泉很多,夹杂着石头,足下如被枳木刺住。晚上住在关隘,大风骤起,轰鸣震响,仿佛要把三晋席卷起来抛向东海。我睡在石室中,惴惴不安,不能入睡。五更时风停了,起来察看西城关;两山在中间断开,像被巨灵神用斧头劈开,向下看空旷寂静,深不见底;桥道从中通过,西边狭窄得连马也不能回旋,真是天险。随后回到正东面,看见红日抹出一线,慢慢从巨大的蒸笼般的云气中升起,千山仿佛被烧红了,我久久凝神观看。戍守的人说那是锦绣堂,大体和马岭相似,但道路狭小,没有住宿的地方。我于是命令张倅前去查看,重申约束事项后便作罢。《弇州四部稿》卷七十二。钦定《四库全书》。《弇州四部稿》卷七十三。明,王世贞撰。文部。记六首。

泛太湖游洞庭两山记太湖踞吴郡之北,晋陵而南,吴兴三方者五百里中,为山大小七十二,两洞庭者冠之。然其山去吴不百里而近,吴去余海上百里而遥。前是汪中丞伯玉以丙寅之四月要余偕徃,弗果。伯玉乃从吴诸少年游,自有记居七年,而秋九月,余与弟敬美忧居且禫矣,谋挟从季瞻、美曹甥、子念、李生、时养以游。里人张生、黄生从以望。前一日发胥门,周子公瑕舟及之,遂由横塘歴枫桥,呼陆丈叔平与载。公瑕实为酒,抵胥口山,相与谒其庙,谈古节侠感慨事,乆之乃下,买三湖船,其一以济吾党,二以载仆从肴酒。无何而月从东方起,乃放舟休湖口,一白上下无际,时覩缥碧鎏金争煜,惊波中遥山黛色隐隐出没,趣青衣行大白扣舷歌,曹公短歌行为之引满,始就寝。质明而要诸同济者,公瑕故怖涉不欲从,吾二季廼故强之,则益怖,佯为散髪伏枕,楚声达于外,二季愈益就迫之,则益声楚。而陆丈者年七十七矣,其少时隐洞庭,故别称包山子云,奋而谓二季:“毋苦周郎,为吾当褰裳先诸君。”遂发舎,公瑕已稍稍离口,日犹在曾泉和光熹防,若行镜中,苍翠与帆相送迓。乆之渐空濶,不风而波,俄风小劲,帆益驶,所过岭无停瞬,意甚快之。然俯而顾其舷,时时受水裾为湿矣。日小迁抵鼋山,按范志山皆青石温润光莹,扣之琅琅有金玉声,为浙西人酷取剥肤矣。其取石今犹尔而不凹,余乃摄衣上得灵官祠饭焉。祠右有磐石髙三丈许,竒树产石罅,斐亹可爱。饭已复就舟,二十里抵镇渎桥,舎舟行数百武得东岳庙,左折而上百武许,即所谓林屋洞天者也。山上童如覆敦,其下缺如半瓿,偻而入则益寛,顾积潦成沮洳,垂二尺,羣尼莫敢前。余尝读吴志五符真诰之胜,慨然思一遇焉,决防去帻单衫、犊鼻跣而行縢,呼巵酒贾壮,从者秉炬导行,未百武玉乳。下垂右,有狭坼为漏天,日景射衣,若电然。水益深,石益下,隘过伛则膝屈,水稍伸膝则背承,乳若击炬,烟眯目度,犹可强入也。毋乃惫虞于返乎?择一砥,命敬美题名而出。轻趫少年前,能度隘口,覩所谓若堂室者,若牀者,其乳下垂,青紫诸若寳玉者然,竟不能抵隔凡而返。隔凡者,昔人所书洞穷处,其尻皆水也。度其脊,乃在中湖矣。归少惫,以酒沃之。比月出,兴复发,徘徊洞口,乃摄衣取道而上,至曲岩。其左踞湖,湖多乱山,不能竟水月观,而境独幽閴。四面皆竒石嵌空,玲珑仰而卧者,鳞次异状。由石裂穿下,攀萝葛间道,从竹林中,竹万个,其大皆拱,琤琤煌煌,鸣玉碎金,耳目应接不暇。穿民家傍,出炬火与月相乱,宿鸟扑刺,村犬殷声如豹。黄云覆垅,受彩作锦浪,忻然乆之。循山而行,至屏岩,仰覩穹窿,非斵自削,乃别取径上,覩阳谷洞,其隧陡下,黯昧不测。呼炬入,至束身而止,箕踞磐石,作青天之歌。上入云表,瞻美数浮大白,狎一从行道士,迫之酒不胜,乃遁。予等亦从而罢归,可三鼓矣。质明起,僦肩舆,不及舆者杖而从,二里许得石门,循山趾而道,乔松无际,苍翠袭衣。数转始得寺榜曰包山,或云鲍靓尝居之,或云寺为山所包,非以洞庭别名也。寺僧故识叔平,为具食,摘新橘,剖之尚緑而甘鲜。已穿寺后里许,得毛公坛。毛公者,不知何季人,其所炼丹处也。丹井埋草中,若狐穴不可辨。室宇已废,独台及门址在。四顾亡他竒,唯▯势回抱,蓄气不泄,羽流所可托息耳。叔平意不欲徃,上方寺舆人强之行。篱落间,橙橘如绣。沈氏墓,古松数十株,大可合抱,似不减西湖九里。既抵寺,则已废,一僧自外归,修檀越礼颇肃,以芜不可栖也。谋欲登缥缈▯,则尚逺,叩销夏湾,无适为主者,而舟徙泊销夏,且以石公山之胜未及探也。亟归就舟,薄暮抵石公,蹑磴而上。至其巅,憇焉。日且息,虞渊矣。大于紫金钲,冉冉垂堕,仅余一线回光,射波波尚为沸起。霞绡霓旌之属,扈于后者,半犹亘空。少选,月从东上,初为钩,俄忽为玦,为金钲,其色正黄,规不及日十之一。波得之荡,而为长灯,煜煜不定。返顾隖中,白练如昼。湖中外诸▯,尽出。其猫鼠小岛,汩没不定。念吾生平所见,亡逾者,急呼酒酹之。而敬美自山左来,夸其胜,津津不已。余欲徃,业已夕矣,强而宿民家。秦氏五鼔,风骤作,浪挟之若侵裯。入早起,饭毕,念所谓山左之胜,独身行乱崖间径,且穷。俄而黄生来,已复有迹者,相与踉跄徃问。所谓劔楼,得一峡,胁肩而入。至半益狭,不复可上下,大窘,乃返,更转而右,始真为劔楼也。众以余体重难之,余贾勇扪石崖,争鸟道,上若猿猱,倐忽穿漏出其顶,大诧谓众:“吾此陟何如?

译《泛太湖游洞庭两山记》。太湖位于吴郡北面、晋陵南面,吴兴在其东面,三方周围五百里之内,有大小山峰七十二座,其中两座洞庭山最为突出。然而这些山离吴地不到一百里,而吴地离我在海上的居所却有一百里之远。从前,汪中丞伯玉在丙寅年四月邀请我一同前往,没有成行。伯玉于是和吴地的少年们游览,自有记文,后来过了七年;到了秋季九月,我和弟弟敬美服丧将满,准备带着季瞻、美曹甥、子念、李生、时养一同游览。乡人张生、黄生也跟随观览。前一天从胥门出发,周子公瑕的船追上我们,于是从横塘经过枫桥,叫陆丈叔平和我们同船。公瑕实际上是为了饮酒,到了胥口山,我们一同拜谒山庙,谈论古代节士侠客的感慨之事,过了很久才下山,买了三条湖船,一条用来载我们这些人,两条用来装载仆从、菜肴和酒。不久月亮从东方升起,我们便放船停泊在湖口,湖面上下白茫茫没有边际;不时可见淡青色和金色的光辉交相闪耀,惊涛中远山的黛色隐隐约约地出没。于是叫青衣童子斟满大杯,叩击船舷歌唱,曹公作《短歌行》为之助兴,直到酒喝尽才睡下。天刚亮便邀请一同渡湖的人,公瑕本来害怕涉水,不想同行;我们两兄弟故意强迫他,他更加害怕,假装披散头发伏在枕上,以楚地哭声传到外面;两兄弟越发逼迫,他的楚声也越发响亮。陆丈已经七十七岁了,年轻时曾隐居洞庭山,所以另有“包山子”的称号。他奋然对两位弟弟说:“不要为难周郎,我替你们撩起衣裳,走在诸位前面。”于是便离开住处。公瑕已经渐渐离开湖口,太阳还在曾泉,和煦的光辉照耀着湖面,仿佛行走在镜子中;苍翠的山色随着船帆相互迎送。过了很久,湖面渐渐开阔,没有风却有波浪;不久风力稍强,船帆行驶更快,经过的山岭没有片刻停留,心里非常畅快。然而低头看船舷,时时有水花溅上衣襟,把衣服打湿。太阳稍稍西移,船抵鼋山。根据范氏志书,山上都是青石,温润光莹,敲击时发出如金玉般的铿锵声,却被浙西人过度采掘,剥去了表层。如今采石的事仍然如此,但山体还没有凹陷。我于是提起衣裳登山,在灵官祠吃饭。祠右有一块约三丈高的磐石,奇树从石缝中长出,纹理斐亹可爱。吃完饭又登船,走二十里抵达镇渎桥;弃船步行数百步,找到东岳庙,向左转上行约百步,便是所说的林屋洞天。山上像覆盖的陶敦,下面缺口像半个瓦瓿;弯腰进去,里面更加宽阔,但积水形成泥泞,水深将近二尺,众尼姑没有谁敢向前。我曾读《吴志》《五符》《真诰》中对这里胜景的记载,感慨地想亲自遇见一次,于是决定脱去头巾,穿单衣、犊鼻裈,赤脚缠好绑腿而行,叫人买酒壮胆,随从举火把引路。不到百步,便见到玉乳。玉乳向下垂在右边;有一条狭窄的裂缝,叫漏天,阳光照在衣服上,像闪电一样。水越来越深,石头越来越低;狭处超过弯腰的程度,就必须屈膝;水面稍稍能够伸膝时,背部又要顶住洞顶。石乳仿佛在敲打火把,烟气熏得眼睛睁不开,但还可以勉强进入。只是难道不会在返回时疲惫困顿吗?于是选了一块平整的石头,命敬美题名,然后出来。年轻而轻捷的人走在前面,能够通过狭口,看见所谓像厅堂、像床榻的地方,以及下垂的石乳,青紫色的东西都像宝玉一样;但最终不能抵达隔凡,只好返回。隔凡,就是前人题写的洞穴尽头,洞底全是水。翻过洞脊,便到了中湖。回来后略感疲惫,便用酒浇解。等到月亮出来,兴致又发作,徘徊在洞口,于是提起衣裳取道上行,到达曲岩。曲岩左边临湖,湖中多乱山,不能把整个水面都看完,但环境格外幽静。四面全是奇石,嵌空玲珑,有的仰卧,有的层层排列,形状奇异。沿石缝穿下去,在藤萝葛蔓间攀行小道,从竹林中经过;竹子成万株,粗的都要两人合抱,发出琤琤煌煌的声音,像碎玉裂金,使耳目应接不暇。穿过百姓人家时,火把和月光交相混杂;宿鸟惊飞扑腾,村犬发出像豹子一样的沉闷叫声。黄云覆盖田垄,承受彩色光辉,成为锦缎般的波浪,我们高兴地看了很久。沿山而行到屏岩,抬头看见穹窿般的山势,不是人工砍凿,而是天然削成;于是另寻道路上行,看见阳谷洞,洞道陡直向下,昏暗得无法测知。叫人举火把进入,走到只能容一人束身处便停下,张开双腿坐在磐石上,作《青天之歌》。向上进入云表,瞻美几次斟满大杯,和一名同行的道士亲近饮酒;道士被逼饮酒而不能胜任,便逃走了。我们也跟着停止游览返回,大约已经三更。天亮起身,租赁肩舆;不能乘舆的人便扶杖同行。走了二里多,得到石门,沿山脚道路前行,乔松无边无际,苍翠之色沾染衣服。转了几道弯,才看见寺院匾额写着“包山”;有人说鲍靓曾居住于此,也有人说寺院因被山包围而得名,并不是洞庭山的别名。寺僧原来认识叔平,为我们准备食物,又摘下新橘,剖开时还青色,却甘甜鲜美。穿过寺后走了一里多,到了毛公坛。毛公不知是哪一时代的人,这是他炼丹的地方。丹井埋在草中,像狐穴一样难以辨认。房屋已经荒废,只剩台基和门址。四面看去没有其他奇景,只有山势回环相抱,气息积聚不散,是道士可以寄居休息的地方。叔平心里不想前往,上方寺的轿夫强迫他同行。篱笆间橙树、橘树像绣品一样。沈氏墓旁有几十株古松,大的要几个人合抱,似乎不比西湖九里松少。到了寺中,寺已荒废;有一名僧人从外面回来,按照施主礼节接待我们,颇为严肃,说这里荒芜不宜居住。我们打算登缥缈峰,但路还很远;到销夏湾询问,也没有适合主持事务的人,而船已经移泊销夏湾,加上石公山的胜景还没有来得及探访。我们赶紧回船,傍晚抵达石公山,踏着石阶上山。到了山顶,便在那里休息。太阳将要落下,仿佛沉入虞渊。太阳大得像紫金色的钲,慢慢垂落,只剩一线回光,照在湖面上,湖水仍然沸腾般涌起。霞光和彩虹般的旌旗之类景象,仿佛随在太阳后面,过了片刻仍有一半横亘空中。少顷,月亮从东方升起,起初像弯钩,转眼变成玉玦,又变成金钲;颜色正黄,圆面还不到太阳的十分之一。湖波承接月色荡漾,成为一盏盏长灯,光辉闪烁不定。回头望船坞,白色水光如同白昼。湖内外的群峰全都显露出来,那些猫鼠般大小的小岛在水中沉浮不定。想到平生所见没有超过这里的,急忙叫人取酒祭奠。敬美从山的左边回来,夸说那里的胜景,津津乐道不已。我想前去,但天已经黑了,只好勉强住在百姓家。到了秦氏家五更时,忽然大风骤起,风卷着浪,仿佛要侵入卧榻。天刚亮便起身,吃完饭后想到山左的胜景,于是独自走在乱崖间的小路上,几乎要走到尽头。不久黄生来了,说那里已经有人走过留下了踪迹,我们便一同踉跄前往探问。所谓剑楼,先找到一条峡谷,缩着肩膀进去;到了中段更加狭窄,再也不能上下,十分狼狈,只好返回。再转向右边,才真正到了剑楼。众人认为我体重较大,难以通过;我鼓起勇气攀抚石崖,争着走鸟道,像猿猴一样向上攀登,忽然穿过漏处从山顶出来,大为惊异,便对众人说:“我这样的登山,怎么样?

髙延宗晋阳战耶?”复循他径下,覩削壁数处,益竒。至王文恪所题“连云障”“归云洞”,拂苔藓,纵观乆之。仰卧草间,以酒脯佐疲,徐就舟。舟人谓劔楼一名风防,按《南史》台城有西防,方语谓防巷也。洞漏狭如苹末,风出入之,固自雅,何必云劔楼哉?帆而过其下,舟人呼“石公”,则亦应“石公”云。此亦洞庭一胜迹也。稍抵明月湾,垂杨列生水中,若帜。傍为巨砥,可容百千人,他亡竒者。寻张帆向销夏湾,风益急,舷时时就水。子念拥被卧舱中,张生惫亦卧。瞻美数呼酒自解,酒行小缓,面即青叔平强作长语。其不慑者,吾兄弟与时养耳。黄生睨视,吾安则亦安。而销夏湾者,于洞庭诸胜为最,盖两山旁出,中别滙为湖,缥缈当其后,莫厘前按其地寛衍,有良田橘柚桑柘梨栗之饶,民居数千,咸自给足。蒋太学者家焉,闻余至则使使出迓。余乃舎舟陆行,过乌砂泉,酌之尽一蠡。行田间二里所,就饮太学其中。表蔡丈人来访,即伯玉记中所称九十翁者也。视故翰林九逵为季。行耳尽聋矣,而蹈履神明不衰。其子孝亷伯玉,捧笻偻行而侍。对客益为恭谨,可念。太学夙具供张,击鲜牢醴,至醉饱,相与步行山间,访蔡丈人,因过九逵故宅,谈说遗事,叹风流之不再复。饮太学,止宿。其明日,议登缥缈▯。蔡丈人,口占诗见遗,且遗所扶笻,曰:“以此济而胜也。”孝亷捷取道,步上太学,与余辈以笋舆行,五里许,度不可舆,则扶丈人笻,又里许,登絶顶。四望旷朗,精神飞扬,若出宇宙外矣。孝亷指湖之中而示余曰:“此为莫厘,为马迹,为长沙,为若横,若隂,若翟,若厥,若叶,若余,若冲,若幔,皆有居人。称名山者也。”拓湖之外,指其三周如玦,曰:“此为灵岩,天平,岝防,阳山,表吾吴者也。为卞若长兴诸山,表吴兴者也。为惠若锡阳羡诸山,表晋陵者也。”指山之支而曰:“此东为七贤,为金铎,若▯,若鼋,若洞,若庭者也。西为绮里谷堆,为木笔,若华者也。”余时惝怳不能辨,第唯唯而已。太学走急足,防紫云泉试之,甘冷胜乌砂逺甚。迤逦而西至西湖寺,寺且废,有僧规为复之,强作其家言,且指傍小池曰:“此髙于湖不啻寻丈矣,而实通气。湖涛激则鼎沸,平则否。”饭毕抵东湖寺,寺整丽倍之。时僧不在,阑入其后圃,盘桓竹石间,寻出至资庆,息于桥。自缥缈而资庆所繇道,亡不与湖低昻者。外望则为梵天,银涛拍空,金碧遥拱如簇。渔舰数百,鴈序齿齿。内顾而多大壑聚落为坞,千甍翼张,万瓦鳞次。枫丹苞黄时,防缀葱蒨中。资庆之胜逾于包山两湖矣。出资庆道渐险,不可舆。度竹坞岭,上下陡峻,幽壑茂松,不受日。未暝已曶,怪石枳足,且语且喘,乆之稍得平陆,呼舆促之。蒋氏所街鼓动矣。其明日,放舟西湾之足,曰小洞庭,观竒石所谓龙头者,双睛绀碧。他若罗刹,磔鹘,搏猊,种种异态。峭壁揷空,舟人谓此秋涨不尽露其竒。水小减二尺,则空洞窈窕,牙距外角,令人骇瞩,呼酒数行,张帆至东洞庭,舎舟步村径,径穷而得长圻寺,止宿。寺亦萧梁时建也。僧解空,稍可与语,沃之饮,则饮竟醉。其明日,从行诸生谋莫厘髙不能,缥缈而他名迹胜赏又不能,半西洞庭防子与自滇归,遣信相闻,云▯胥门二宿矣。遂挂席过莫厘,偶舟人为棹歌,山谷酬答数部,鼓吹非石公所可及也。回首盻西山,隐隐云际吐色,防晴若相殢者。杖屦之地,俄落梦境,为之怃然。乃稍次第其事及诗歌纪之,并访陆丈游天平诸什附焉,凡得三十四首。王子曰:余覩所谓两山皆中空,真洞庭哉!林屋下抵深峭惝怳,宜学士大夫雅言之也。然至记传所称达蛾眉,接罗浮,连岱岳,即大地中无非山矣。又谓吴夫差使灵威丈人穷之十七日不能尽得禹书灵文以归,毋乃夸人以所不能究耶?及余登石公,览日月出没,为之爽然自废意,两曜尽此五百里间矣。长卿之赋上林不虚也。吾目境有尽而天地无尽,所谓能出没日月于兹湖者,吾目境耳。即十岳大九州,夫安能异是哉?盖湖有称蠡口者,范蠡所跳海地也。山有称甪头、夏村、绮里者,四皓所匿迹地也。夫四皓入地肺,啖紫芝以终,墓今犹在大河北。范蠡还防稽,始以其妻子蹈海,此何取徴哉?洞庭古称不被兵,至嘉靖而倭一中之,又时时中大盗,天地之淳气漓矣。不然而去余家不二百里,吾当老是间,安能低眉折腰作风尘游也?

译难道像高延宗在晋阳作战一样吗?”又沿另一条路下山,看见几处削立的石壁,更加奇异。到了王文恪题写“连云障”“归云洞”的地方,拂去苔藓,纵目观看了很久。仰卧在草间,用酒和肉干缓解疲劳,然后慢慢回到船上。船夫说剑楼又叫风洞;考察《南史》,台城有西洞,方言中“洞”就是巷道的意思。洞口狭窄得像浮萍的末端,风从中出入,本来就很雅致,何必叫剑楼呢?船帆从它下面经过,船夫喊“石公”,山谷也仿佛回应“石公”。这也是洞庭的一处胜迹。船稍稍抵达明月湾,垂柳排列生长在水中,像旗帜。旁边有巨大的平石,可以容纳百千人,除此之外没有奇景。于是张帆驶向销夏湾,风更加急,船舷时时贴近水面。子念拥被躺在舱中,张生疲惫,也躺下了。瞻美几次叫人取酒自行解闷;酒行稍稍缓慢,面色便发青,叔平勉强作长篇言语。没有被吓住的,只有我们兄弟和时养。黄生斜眼观察,见我们安然,他也就安心。销夏湾在洞庭诸胜中最为突出:大概两座山向旁边伸出,中间汇成湖泊;缥缈峰在后面,莫厘峰在前面。这里地势宽广平坦,有良田,橘柚、桑柘、梨树、栗树等物产丰富;居民有数千家,全都能够自给自足。蒋太学就住在这里,听说我到了,便派使者出来迎接。我于是弃船登岸,经过乌砂泉,舀起泉水喝尽一瓠。走过田间约二里,到太学家中饮酒。蔡丈人来访,就是伯玉记中所说的九十岁老人。他把已故翰林九逵看作自己的弟弟。如今耳朵已经完全聋了,但步履精神仍未衰退。他的儿子孝廉伯玉,捧着手杖,弯腰行走在旁侍奉。面对客人更加恭敬谨慎,令人感念。太学早已准备好宴席,宰杀鲜牲,备办酒醴,直到我们醉饱;随后一同在山间步行,拜访蔡丈人,又经过九逵的故宅,谈说遗闻旧事,感叹当年的风流再也不能复现。我们在太学家饮酒,停宿一晚。第二天,商议登缥缈峰。蔡丈人即席作诗赠给我,又把自己扶持的竹杖送给我,说:“用这根杖帮助你登山吧。”孝廉背着东西先走,步行到太学;我们这些人乘竹舆同行。走了五里多,发现不能再乘舆,便扶着丈人的竹杖,又走了一里多,登上绝顶。四面远望,空阔明朗,精神飞扬,仿佛出了宇宙之外。孝廉指着湖中给我看,说:“这里是莫厘山,是马迹山,是长沙山,是若横山、若阴山、若翟山、若厥山、若叶山、若余山、若冲山、若幔山,山中都有居民。这些都称作名山。”他指向湖外三面像玉玦一样的山,说:“这里是灵岩、天平、岝嵓、阳山,是标志吴地的山;这里是卞山和长兴一带的山,是标志吴兴的山;这里是惠山、锡山、阳羡一带的山,是标志晋陵的山。”又指着群山的支脉说:“东面是七贤山、金铎山,还有若龟、若鼋、若洞、若庭等山;西面是绮里、谷堆、木笔、若华等山。”我当时心神恍惚,无法分辨,只能连连答应。太学派快脚人去取紫云泉来试饮,甘甜清冷,远胜乌砂泉。曲折向西走到西湖寺,寺院将要荒废,有个僧人打算修复它,勉强说着自家的话,又指着旁边的小池说:“这里比湖面高的地方不止一寻一丈,实际上却与湖水通气。湖中波涛激荡时,这里就像鼎水沸腾;湖面平静时则不会。”吃完饭到东湖寺,寺院整齐华丽,是西湖寺的两倍。此时僧人不在,我们擅自进入后园,在竹石之间盘桓,随后出来到资庆寺,在桥边休息。从缥缈峰到资庆寺的道路,没有一处不随着湖面的高低起伏。向外望去,像梵天世界,银色波涛拍击天空,金碧色的远山如簇拥般相互环抱。渔船有几百只,像大雁排队一样整齐。向内回望,许多大沟壑之间聚集着村落,房屋千间如鸟翼张开,万片屋瓦像鱼鳞一样排列。枫树变红、丹枫含苞、树叶转黄的时候,山色点缀在青翠之间。资庆寺的胜景超过包山和两湖。走出资庆寺,道路渐渐险峻,不能再乘舆。越过竹坞岭,上下都十分陡峭,幽深山谷中松树茂盛,阳光照不进去。还没有天黑,天色已经昏暗;怪石绊脚,我们一边说话一边喘息,走了很久才稍稍得到平地,便叫肩舆赶来。蒋氏家的街鼓已经响了。第二天,我们放船到西湾脚下,那里叫小洞庭,观看奇石中所谓的龙头石,双眼呈深青色。其他奇石有的像罗刹,有的像裂开的鹘鸟,有的像搏击的猊兽,形态各异。峭壁插入空中,船夫说秋季水涨时不会完全露出这些奇景。水位下降二尺,便会露出空洞幽深的石景,石牙像兽角一样伸出,令人惊骇注目。我们饮了几轮酒,张帆到东洞庭,弃船步行村中小路;道路尽头见到长圻寺,便在那里住宿。寺也是萧梁时期修建的。僧人法名解空,还可以交谈;给他酒喝,他竟喝到大醉。第二天,同行的诸位学生商议,莫厘山太高不能登,缥缈峰以及其他名迹胜景又不能全部游览;半西洞庭的瞻子刚从云南回来,派人捎信,说他已在胥门等候两晚。于是挂帆经过莫厘山,恰好船夫为我们唱起棹歌,山谷中回荡着数段应和声,这种鼓吹之盛不是石公山所能比的。回头望西山,隐隐在云际吐出山色,仿佛雨后天晴,依依不舍地挽留我们。这些曾经拄杖穿鞋走过的地方,忽然落入梦境,我因此感到惆怅。于是稍稍整理游历的事情和诗歌记下,并把访问陆丈、游天平等诗篇附在后面,共得到三十四首。王子说:我看见所谓两座山都是中空的,真是洞庭山啊!林屋洞向下通到深峭之处,恍惚幽暗,难怪学士大夫喜欢用雅语称说。然而按照记传所说,洞庭山可以通达峨眉、连接罗浮、连到岱岳,那样一来,大地中就没有不是山的地方了。又说吴王夫差派灵威丈人穷究洞庭十七日,也不能把禹书中的灵异文字全部带回来,难道不是拿人力不能穷尽的事情来夸耀吗?等我登上石公山,观看日月出没,心情顿时爽然,觉得以前的想法自行消除了;太阳和月亮的运行,全都可以在这五百里湖面之间看见。司马相如《上林赋》所说并不虚妄。我的眼睛所能看到的境界是有限的,而天地是无穷的;所谓能让日月在这片湖中出没的,只是我的视野罢了。即使是十岳、九州,又怎么能与这不同呢?湖中有个地方叫蠡口,是范蠡泛海而去的地方。山中有叫甪头、夏村、绮里的地方,是四皓隐匿的地方。四皓进入地肺山,吃紫芝终老,他们的墓如今还在大河以北。范蠡回到会稽,开始带着妻子儿女泛海而去,这些名称又有什么证据呢?洞庭山古来就说没有遭受兵祸,到了嘉靖年间被倭寇侵扰一次,又时常遭受大盗侵袭,天地间淳厚的气息已经消散了。不然的话,这里离我家不到二百里,我本来应当在这里终老,怎么能低眉弯腰,去做那种奔走尘世的游宦呢?

游东林天池记余以七月赴楚江,行至彭泽,有▯秀出天表者,曰匡庐山也。自意抵九江,必获一壮徃,而以久困石尤,乍得风,船尾船中人少留色,而亦防无适为主者,径张帆去,殊自悔恨。十月量移岭右,假休沐还,复抵九江,兵臬尚君见访,语及跃然曰:“且得从子周还。”余固谢,乃使二骑为治装。九江丞、徳化令各以其吏人徃。其明早蓐食,挟玉山程生及吾郡张生、姚生、黄生游,出城北,甫数里,即闻草间流泉声甚悲。至桥所,悲声易而厉,不知从山行觉,舆人趾益上,小喘二十里而曙色与防月接。道有棹楔,署曰“太平兴国宫”,即宋所祠采访使者处也。其宫去署所可里许,周益公陆务观所夸殿堂钟楼之盛,为兵燹夺,当无防存矣。久之乃入磴道,夹岭苍翠可爱,亦时时见人家炊烟羣袅。已抵东林寺,即慧逺十八人结社地也。其面为香炉▯,秀色揷天,前有亭榜曰“三笑”,跨一石桥,所谓虎溪者也。溪亦多阏塞,下有深草暗流,时伏度溪可百弓,始及兰若。其殿曰“神运”,晋江州刺史桓伊建,周陆记所称唐牛相僧孺署寺,裴相休署殿二书,今皆已亡之,独三世佛像存,而皆端严妙好,衣领皆精絶云,是唐塑工手,不减杨恵之。他阿罗汉咸称是。殿后石壁陡起,古树数百,纷披若盖。其右为逺法师影堂,中坐逺像,傍十八像则刘程之等六人及逺与慧持軰也。其更右则方丈颇整防,中左右六壁为王文成诗,僧以朱栏防之,然左右壁皆已澷漶不可读。县为置顿,小饮敌寒,色夸陶令之攅眉,成一诗而出。访白司马草堂,仅影响耳。遂循虎溪而西,步石桥,流泉潺湲,白石齿齿可念。西林寺、逺公塔皆在望,顾其荒落,兴尽不欲往,乃就舆行可十余里,至云峰寺,改乘小竹兠子,以四人牵而上,若溯流舴艋,可四里许至登髙亭,又折而上为锦涧桥,故掷笔峰后诸水委也。石壁峭上凡数折,水自其隙下,涛翻雪涌,噌吰鍧砰。吾不知视栖贤、归宗何如,当亦生平一竒观耳。自桥而上为锦绣谷,亭亭焉如谷名,诸所以称锦绣者,春时杂英百千种,灿烂如织;至冬初,苍翠不剥,丹枫缀之,亦自满眼雕缋。复上为蹑云亭,又上为甘露亭。自是改而步矣。时天已隂晦,积雪乍液,加峻且滑,凭一小吏肩从。云罅顾见吴楚诸小山如藂冢,溪流萦纡,挟防照为百千金蛇。俄而雾合,稍稍逼,不见前后人,第闻冒絮中语相唤耳。又上为披霞亭,又上有坊曰「庐山最髙处」,王文成笔也。寺僧指其傍小岩穴曰:「此竹林寺后门。竹林寺者,世所称有影无形,时时闻天乐。云圣僧居之耳。」雾小辟,见两山下垂若阙,而东山尤竒秀,层楼危堞,廪庾狮象之状种种。问之僧,或云即九竒峰,或云非也。俄复晦,稍折而下。道防坦,从寺左转南向,连峰前蔽,髙可里许,逺不知极,盖皆称天池山,而寺踞其后岭小洼耳。寺门殿铁瓦石柱颇壮丽,而佛像不甚精。僧导而右,登一阁曰「慿虚」。县吏出所赍酒脯凡数行,四壁题咏皆已满,独南向左楣尚粉素。顾程生作古▯题游日及纪姓名。而下复稍西为聚僊亭,盖所祠天眼尊者,周颠僊、赤脚僧、徐道人见髙帝碑甚详。颠圣凡不足论,天意似欲为明王一表徴应,以服众志耳。又西为文殊台,台盖巨石危出,可以西眺岷峨积雪,俯视千里,而为云雾所翳,间一少辟随合,所谓阿闪国一现不复再现者耶?台所建文殊殿亦草草,而傍崕一龛中坐狮石像极精絶,疑此石师从莲花防亲覩法身,当令旃檀释迦退舍矣。时日已迫,下舂且虞雨雪,遂归。而所谓舍利塔、狮子巗、铁舩峰、白云洞、莲花庵、白鹿升僊、防御碑亭者,仅从僧一指说而已。归路大似捷,然从肩舆踏空中行,处处舍身崕也。度东林,尚君复使置酒,强余入,则已暝三。举觞,乃出抵舟。街鼓已乆动矣。夫此庐山背耳,其由南康而入,五老诸名胜,十不能一也。而所经游,又欲以一日而尽之,得无为采芝叟揶揄耶?譬之初地人见佛现身,谓之能尽佛则不可,谓不见佛亦未可也。记陶徴君弃官居柴桑,得非为庐君恋恋耶?然贫不能多致力,而又以足疾,使门生肩篮舆,计不能度东林而止,望天池便自霄汉。余吴人,去此殆千余里,幸以宦游一染指,差足夸徴君矣。越三日,纪其事以示同游者。

译《游东林天池记》。我在七月前往楚地,走到彭泽时,看见有一座山秀出云表,叫匡庐山。我当时心想到了九江,一定能痛快地游览一次;但因为长期被石尤风困住,忽然遇到顺风,船尾和船中的人面色都不再停留,我也没有人可以托付,便径直张帆离去,后来非常悔恨。十月调任岭右,借休假返回,又到了九江。兵备按察使尚君前来拜访,谈到匡庐山,兴奋地说:“这次总可以跟随您周游了。”我坚决推辞,他便派两名骑兵替我准备行装。九江丞、德化县令也各自带着吏员前往。第二天清早吃了干粮,带着玉山的程生以及本郡的张生、姚生、黄生游览。出城向北,刚走几里,就听见草间流泉的声音非常悲切。到了桥边,悲声转为尖厉;不知不觉已进入山路,轿夫的脚步更加向上,小喘着走了二十里,天色渐明,和残月相接。路旁有木牌,题写着“太平兴国宫”,就是宋代祭祀采访使者的地方。宫观距官署约一里,周益公、陆务观所夸说的殿堂、钟楼盛况,已经被兵火夺去,大概没有什么遗迹保存下来了。过了很久才进入石阶道路,两旁山岭苍翠可爱,也不时看见人家炊烟袅袅。后来抵达东林寺,就是慧远与十八人结社的地方。它的正面是香炉峰,秀丽的景色直插云天,前面有一座亭子,匾额题作“三笑”。跨过一座石桥,就是所谓的虎溪。溪中也有许多淤塞处,下面长着深草,水流隐约,时而潜伏;走过溪水约有百弓远,才到达兰若寺。寺殿名叫“神运”,是晋代江州刺史桓伊所建。周陆记所说的唐代牛相僧孺题署寺名、裴相休题署殿名的两块字迹,如今都已经消失了,只有三世佛像还在;佛像都端庄严整而精妙美好,衣领尤其精致,据说是唐代塑像工匠的手笔,不比杨惠之的作品差。那里的阿罗汉像也都被称道。大殿后面的石壁陡然耸起,有几百株古树,枝叶纷披,像伞盖一样。石壁右边是远法师影堂,中间供着慧远像,旁边的十八尊像,是刘程之等六人以及慧远、慧持一辈人。再往右是方丈室,颇为整齐坚固;中间和左右六面墙上有王文成的诗,僧人用朱栏加以遮护,但左右墙壁都已经漫漶,无法读认。县里为我们设置了供应处,略饮几杯酒抵御寒意,脸色因寒冷而像陶渊明皱眉那样难看,作成一首诗便出寺了。去访白司马草堂,只看见些遗迹和传闻的影子罢了。于是沿虎溪向西,走过石桥,泉水潺潺,白石参差如齿,令人留恋。西林寺和慧远公塔都在视线之内,但看它们荒废零落,游兴已尽,不想再去,于是乘轿走了十多里,到了云峰寺,改乘小竹兜子,由四个人抬着上山,好像逆流乘坐小船一样。走了约四里,到达登高亭;又转而上行,到了锦涧桥,那里是故掷笔峰后面各股水流汇聚之处。石壁陡峭向上,共有好几道曲折,水从石壁缝隙中流下,波涛翻卷如雪沸腾,发出噌吰鍧砰的巨大声响。我不知道它与栖贤、归宗相比怎么样,但也应当是我一生中的奇观了。从桥上去就是锦绣谷,亭子高高矗立,正如谷名所说。之所以称为锦绣,是因为春天有各种花卉数以百千计,灿烂得像织锦;到了初冬,苍翠的树木还没有凋落,又点缀着红枫,也自然满眼都是雕饰般的美景。再往上是蹑云亭,又往上是甘露亭。从这里开始改为步行。当时天已经阴暗,积雪刚刚融化,山势更加陡峭而且湿滑,只能倚靠一个小吏的肩膀前行。从云隙中回头望见吴、楚一带的群山,像聚集的坟冢;溪流曲折盘绕,夹着山崖的光影,照得像数以百千计的金蛇。不一会儿雾气合拢,渐渐逼近,前后的人都看不见了,只听见有人在蓑衣和棉絮般的雾气中互相呼唤。又往上是披霞亭,再往上有一座牌坊,题作“庐山最高处”,是王文成的笔迹。寺僧指着旁边的小岩洞说:“这是竹林寺的后门。竹林寺,世人都说那里有影子而没有形体,时常能听见天上的音乐。据说圣僧居住在那里。”雾气稍稍散开,看见两座山向下垂落,像宫阙的门阙;东山尤其奇秀,层层楼阁和高高的城堞,以及像粮仓、狮子、大象一类的形状,各种各样。问寺僧,有人说那就是九奇峰,也有人说不是。不久雾气又浓重起来,便稍稍转向下行。道路平坦宽阔,从寺院左边转向南行,前面有连绵山峰遮蔽,高度约有一里,远处不知道延伸到哪里;大概都称作天池山,而寺院只是坐落在它后面的山岭低洼处。寺门和大殿用铁瓦、石柱建成,颇为壮丽,但佛像不太精美。僧人引导我们向右,登上一座阁,名叫“凭虚”。县吏拿出所带的酒和肉,摆了好几行。四面墙上的题咏都已写满,只有朝南的左边楣额还留着空白。回头看见程生用古隶书题写游览日期和姓名。下阁后又稍向西走,是聚仙亭;亭中供奉的,大概是天眼尊者、周颠仙、赤脚僧、徐道人,关于他们的事迹,见高帝碑记载得很详细。周颠究竟是圣人还是凡人,不值得讨论;天意似乎只是想借他为明王显示一种征兆,以使众人的心志归服罢了。再向西是文殊台,台由巨石凌空突出,可以向西远眺岷山、峨眉山的积雪,俯视千里大地;但被云雾遮蔽,只是偶尔稍微散开,随即又合拢,这难道就是所谓阿闪国只出现一次、不能再见的景象吗?台上所建的文殊殿也很草率,但旁边山崖的一龛中,坐着一尊狮子石像,精妙绝伦。我怀疑这块石头的雕刻师曾随莲花峰亲自见过法身,真应当使旃檀佛像中的释迦像也退让了。此时太阳已经偏西,天将下雨下雪,于是返回。至于所谓舍利塔、狮子岩、铁船峰、白云洞、莲花庵、白鹿升仙台和防御碑亭,只是听僧人指点说起而已。回去的路似乎近得多,但坐着肩舆在空中行走,处处都是舍身崖。经过东林寺时,尚君又让人置办酒席,强拉我进去;这时天已经三更了。举杯饮酒后,才出来到船上。街上的更鼓已经敲了很久。这不过是庐山的后面罢了;如果从南康进入,五老峰等名胜,我所见到的还不到十分之一。而且所经过、游览的地方,又想在一天之内全部看完,难道不会被采芝老人讥笑吗?这就像初入佛地的人看见佛显现身形,若说自己能够穷尽佛的境界,当然不可以;若说自己根本没有见到佛,也还不能这样说。记得陶征君辞官居住在柴桑,难道不是因为对庐山留恋吗?不过他贫穷,不能多费力气,又因为脚有病,只能让门生抬着篮舆,计算起来连东林寺也走不过就得停下;而望见天池山,就已经觉得它高入霄汉了。我是吴地人,离这里差不多一千多里,幸而因出仕游历得以略览此山,也算稍稍可以向陶征君夸耀了。过了三天,记下这件事给一同游览的人看。

自均州繇玉虚宿紫霞宫记规均州城而半之,则皆真武宫也。宫曰净乐,谓真武尝为净乐国太子也。延袤不下帝者居矣。真武者,▯武神也。自文皇帝尊宠之,而道家神其说,以为修道于武当之山,而宫其颠。山之胜既以甲天下,而神亦遂赫奕,为世所慕。趣春三月望,余晨过净乐,憇紫云亭。少时出南门二里许,乃行田间。两山翼之,平緑被垅时积燠颇困人,少女风袭肌,为之一快,不知其媒雨也。已一舍饭,迎恩宫杀净乐之半。又数里,稍稍入山,然渐为驰道。山口垂阖,棹楔跨之,榜曰「治世▯岳」,世宗朝所建也。山初不以岳名,按《郦道元水经注》云:「武当山一曰太和,一曰防上,又曰僊室。」《荆州图副记》曰:「晋咸和中,歴阳谢允弃罗令,隠遁兹山,曰谢罗山。」而文皇帝为特赐名曰太岳,至世宗乃复尊称曰▯岳,以冠五岳云。谓武当者,非真武不得当也。自是为修真,为元和,凡二观已。又为遇真宫,驰道益辟,左右杉松万株,大者合抱。曰遇真者,为三丰道人名也。其东庑有道人像,道人张姓,当髙皇帝时游人间,筑净室于兹地,曰:「是不乆当显。」俄弃去,而文皇帝数使都给事中濙奉书招之,凡十余年弗得,则为之像,又赠以真人诰。今所奉书及诰犹在。由遇真五里而为玉虚宫,曰玉虚者,谓真武为玉虚师相也。大可包净乐之二,壮丽蓰之已。饭玉虚,出取右道,逶迤而上,稍有涧壑之属。防雨时时将风来,衣辄益辄单,乃稍有峭壁,折而龙泉观。其阳为大壑,绾口相距三丈许为桥,桥下水流潺湲不絶。恠石愤起若鬬,四壁无所不造,天杉松衣之。吾向所记洞庭、资庆、包山寺之胜,蔑如也。度桥径已絶,前旌类破壁而出,自是皆行巉巗间,而雨益甚。防者强自力,前所指问道人掌故,气勃窣不暇答。山之胜亦若驰而舍我,独峰顶苍白云冒之,倐忽数十百变,乔夭得雨,秀蒨扑眉睫,以此自。媮适忘其湿之侵也,度日景已下舂,始扺紫霄宫。宫前为池,曰禹迹,有亭踞其右。池合宫之溜而滙焉,潺湲噌吰。所受滙已众,又暴得雨,上奋若有蛰借以起者,浮鸭数头,緑净可翫。既入门,雨益急,衣湿透衵服,顾左右分谢▯吏,齿击不能句,乃入道士室,搆火燎衣,探案头得《黄庭》一巻,读之,命酒三爵。时雨声不可耐,且为次日道路虞而倦甚,目不胜睫也,乃就枕。

译自均州经玉虚宫到紫霞宫住宿记 环绕均州城走了大半圈,所见几乎全是真武宫。宫名叫净乐,说是真武曾经做过净乐国太子。宫殿的延展规模不下于帝王居处。真武就是玄武神。自从文皇帝尊崇宠信他以后,道家把这些说法神化,认为真武在武当山修道,并在山顶建宫。武当山的胜景既然冠绝天下,真武之神也随之显赫光耀,成为世人仰慕的对象。恰逢春季三月十五日,我清晨经过净乐宫,在紫云亭休息。过了一会儿出南门走了二里多,便进入田野之间。两座山像鸟翼一样夹在两旁,平坦的绿色覆盖着田垄;当时积聚的暑气使人颇感困乏,一阵少女般的风吹拂肌肤,顿觉畅快,却不知道它其实正是下雨的先兆。走了一舍路,吃过饭,迎恩宫已经占去净乐宫的一半路程。又走了几里,渐渐进入山中,但道路也逐渐修成了驰道。山口像将要关闭的门,棂星门横跨其上,匾额题为“治世玄岳”,是世宗朝所建。武当山起初并不以“岳”命名。考查《郦道元水经注》,其中说:“武当山一名太和,一名嵾上,又名仙室。”《荆州图副记》说:“晋咸和年间,历阳人谢允辞去罗令,隐居此山,称为谢罗山。”后来文皇帝特意赐名为太岳,到世宗时才重新尊称为玄岳,用来与五岳相冠并列。所谓武当,是说若没有真武,便不能当此名。从这里开始,先后有修真观、元和观,共两座道观。又有遇真宫,驰道更加开阔,左右杉树、松树有万株之多,大树粗得需要两人合抱。“遇真”这个名称,是因三丰道人而来。东庑有道人的画像,道士姓张,在高皇帝时游历人间,曾在这里建造一间清静的屋舍,说:“这里不久将显赫起来。”不久他便离去,文皇帝多次派都给事中濙带书信招请他,前后十多年都没有找到,于是替他塑像,又赐给他真人诰命。如今供奉的书信和诰命还在。从遇真宫走五里就是玉虚宫。称为玉虚,是因为真武被称作玉虚师相。玉虚宫大得相当于净乐宫的两倍,壮丽程度又远胜于它。我们在玉虚宫吃饭后,出门走右边的道路,曲折向上,渐渐出现山涧沟壑。刚下过雨,时时有风吹来,衣服一会儿就显得更加单薄;不久出现陡峭的石壁,转弯到了龙泉观。石壁的南面是一个大山谷,谷口相距约三丈,中间架着一座桥,桥下水流潺潺不断。怪石高耸,仿佛相互争斗;四面石壁无处不呈现奇形,天杉和松树覆盖其上。我从前记述过的洞庭、资庆、包山寺的胜景,都远远比不上这里。过桥后小径已经断绝,前面的旗帜像是从破壁中穿出;从此都在险峻的岩石之间行走,而雨也越来越大。雨势使人强行振作精神,先前我所指点、询问道教掌故的话,因气息急促,已经无暇回答。山中的胜景也仿佛飞驰而过,舍我而去;只有峰顶被苍白的云雾笼罩,转眼间变化数十上百种。高大的树木经过雨水洗润,秀丽青翠扑入眉睫;我因此自得其乐,忘记了湿气的侵袭。太阳已经偏西,才抵达紫霄宫。宫前有一池,名叫禹迹,右边有一座亭子。池水汇集宫殿屋檐流下的水,潺潺作响。原本汇入的水已经很多,又突然遭遇暴雨,水势向上奔涌,仿佛有蛰伏之物借势跃起;几只鸭子浮在水上,水色清绿,十分可爱。进门后,雨更加急骤,衣服湿透,连贴身衣服也湿了。我回头看左右,向分别前来迎候的官吏道谢,牙齿直打颤,连一句完整的话也说不出来,于是进入道士房中,生火烘衣,从案头找到一卷《黄庭经》,读了一会儿,又命人斟酒三爵。当时雨声令人难以忍受,又担心第二天的道路,疲倦得厉害,眼睛都睁不开了,便上床睡觉。

繇紫霄登太和絶顶记夜潺湲不已,若梦中度三峡也。比五鼓醒而絶不闻雨声。质明起礼前殿,壁其后铁色横上千仭,若屏曰展旗峰。出憇禹迹池,泉声益怒,飞流缥碧可爱。仰视雨脚下垂,而暂若阁者甚畏之。然已决防,则励舆人前。池之右为福地,古七十二之一也。宫其上,弗及访。俄而渐开霁,所入皆陿径,两壁直上无尽,而三公五老诸峰以次现。乃更用濯雨故蒨润葱蔚,因咏唐人“羣峭碧摩天”语,叹其指意之妙。乆之,崖忽辟其阳,丹碧出没杳霭中。稍迫而视,宫之额则南巗也。舍弗止,乃度宫西岭,下视大壑若孟诸,席以古松长杉之属。自是度榔梅祠,地益髙,壑益雄深。仰而睇,俯而瞰,无非以竒售者。所歴宫观羽众,以笙管导之,出没云气中,时亦为风续断。或前薄崕而为回风调,穿入洼幽则若瓮呼者。度半舍许,得一涧,舆人来请曰:“从此陿中穿则故道也,当步上三天门。此而下趣涧则改径,可以舆亡苦。”乃听其所之。以得雨稍走沮洳,怪石错道,古木偃蹇其右。仰而诸峰之髙,以为亡逾矣。左仰而峰势益峻,遂失其右所在。乆之,蛇行争鸟道,凡数千级而跻太和之西岭。又折而下,泥滑益甚,防人足前趾恒蹈空,又数失而顾其身,乃空悬数千仭,悔不若步之小安也。已上太和,憇傍室,顾视诸道人舍,其趾半附崖则重累而度之,多者至七层,若蜂蛎之为房。罡风蓬蓬,势欲堕不堕,甚危之而竟无恙也。改服礼真武,遂登絶顶曰天柱峰。由太和而望,天柱髙仅百丈耳,而行若数里者。左挽悬而右肩息,不能得悬之十一,辄喘定乃复上。遂礼金殿,殿以铜为之而涂以黄金,中为真武像者一,为列将像者四,凡几坐供御皆金餙也。已出而顾所谓七十二峰者,其香罏最髙,然犹之乎榻前物耳。荆州图副记云:“峰首状愽山,香罏亭亭逺出。”又郭仲产《南雍州记》云:“有三磴。”道上磴道,名香罏峰。然则后人易香罏为天柱,而以其从峰称香罏耶?余峰伙,不能胪述,而其大都皆罗列四起,若趋谒者,又若侍卫。时乍晴,▯气犹重,不能得汉江,而三方之山若大海挟银涛,层涌叠至,使人目▯不暇接。古语云:「防山轻霄,葢其上白云当其前。」有味乎言哉!诸山皆培塿,独东南一山最髙,意不肯为天柱下者,而又外向。问其名,曰外朝峰,乃在房陵官道也。凡山所有峰涧巗泉之属,不可指数,而其名即道流軰剽它志被之,又举以傅真武。为真武称者,不可指数,而皆无据。时分守李君元庄从为饭神库之后院谢去,客有言范丫髻者,居二十余年矣。冬夏一衲,食一饭,亡盐酪,所栖止一石窦。试迹之,则已至矣。貌瘠而神腴,双眸炯然,即一衲鹑悬,歴寒暑亡秽也。与之语,不能为虚,而能为不虚者,亦杂用儒家言。顾谓得道可以遗身,然何渠能外身以求道耶?为作白汤饭供尽两瓯而别。

译自紫霄宫登太和绝顶记 夜里水声不断,仿佛在梦中经过三峡。等到五更时醒来,竟完全听不见雨声了。天刚亮便起身到前殿行礼;殿后铁色的山壁横向耸上千仞,像一面屏风,名叫展旗峰。出殿后在禹迹池边休息,泉声更加猛烈,飞流呈淡青色,清丽可爱。抬头看见雨脚垂落下来,其中有些地方暂时像被搁住一样,令人害怕。但既然雨势已经止住,便督促轿夫向前。池右边是福地,为古代七十二福地之一,宫观建在上面,没有来得及探访。不久天气渐渐放晴,所走的都是狭窄小径,两边石壁直上无尽,三公峰、五老峰等山峰依次显现。经过雨水洗涤,它们更加鲜润苍翠,于是吟咏唐人“群峭碧摩天”的诗句,感叹其中指意的精妙。过了很久,山崖忽然向南面敞开,丹青色彩在幽深雾霭中时隐时现。走近看,才发现宫殿的匾额写着“南岩”。没有停留,便越过宫殿西岭;向下看大山谷,像孟诸泽一样宽广,古松长杉之类铺陈其中。从这里经过榔梅祠,地势更加高,山谷更加雄伟深邃。抬头远望,低头俯瞰,所见无不以奇景取胜。沿途经过的宫观中,道士众多,用笙管为我们引路;他们在云气中时隐时现,乐声也常被风吹得断续。有时乐声临近山崖,形成回风调;穿入低洼幽深处,又像从瓮中发出的回声。走了约半舍,遇到一条山涧,轿夫来请示说:“从这里穿过狭窄处就是旧路,应该步行登上三天门。” 如果从这里下到山涧再走另一条路,就可以乘轿,不必受苦。”于是听从他们的安排。因为下过雨,路上稍稍变得泥泞,怪石交错横在道路上,右边古木弯曲倾斜。抬头看群峰高耸,以为再没有比这里更高的了。向左抬头望去,山峰的形势更加陡峻,于是连轿子的右边在哪里也看不见了。走了很久,道路像蛇一样曲折,争夺着仅容鸟飞的小道,登上了几千级台阶,抵达太和西岭。又转而下行,泥路更加湿滑,抬轿人的脚尖总是踏空,又几次失足回头看自己的身体,才发现下方悬空几千仞,后悔还不如步行安全一些。登上太和后,在旁室休息;回头看各位道人的住所,房屋一半附着山崖,层层重叠而建,有的多达七层,像蜂房一样。罡风呼呼作响,房屋仿佛将坠未坠,十分危险,但最终竟然没有出事。换上礼服拜谒真武,于是登上绝顶天柱峰。从太和望天柱峰,似乎只高出一百丈;但实际行走起来却像有几里远。左手牵扶悬崖,右肩不断喘息,攀登不到悬崖高度的十分之一,便要喘息平定后再上。终于拜谒金殿。殿用铜铸成,再涂以黄金;殿中有一尊真武像、四尊列将像,凡是几案、座位和供奉器物,也都用金色装饰。出来后回望所谓七十二峰,其中香炉峰最高,但仍然像榻前的物件一样近小。《荆州图副记》说:“峰顶形状像博山炉,香炉峰高高耸立,远远突出。”郭仲产《南雍州记》又说:“有三层石磴。”道路上的石磴之道,名为香炉峰。这样看来,是后人把香炉峰改称天柱峰,还是因为它从属于某座山峰,才称作香炉峰呢?其余山峰很多,不能一一列举;大体都罗列在四面,像前来趋拜的人,又像侍卫。此时天气忽然放晴,但雾气仍然很重,看不见汉江;三面山岭像大海挟带着银色波涛,层层涌来,令人眼花缭乱,目不暇接。古语说:“众山高入云霄,山顶的白云正在面前。”这话真有意味啊!群山都像小土丘,只有东南面一座山最高,似乎不肯屈居天柱峰之下,而且朝向外面。问它的名字,说是外朝峰,原来它位于房陵官道上。山中所有的峰、涧、岩、泉之类,多得无法数清;它们的名称都是道士之流抄取别处的志书加以命名,又一概附会到真武身上。被称为真武遗迹的东西多得数不清,却都没有根据。当时分守李君元庄跟随我们,在神库后院吃饭后告辞。客人中有人说起范丫髻,他已经在这里住了二十多年,冬夏都只穿一件衲衣,每天只吃一顿饭,不吃盐和奶酪,栖身在一个石洞中。于是我们去寻访他的踪迹,果然已经到了。他外貌瘦削而精神充实,双眼炯炯有神,只穿一件像鹑鸟尾巴一样悬垂的衲衣,经历寒暑也没有污秽。和他交谈,他不能说虚妄的话,却能说出不虚妄的道理,只是也夹杂使用儒家的言论。他却说得道之后可以遗弃肉身;然而如果不能超脱肉身,又怎么能在肉身之外求道呢?我为他做了白汤饭作为供养,他吃完两碗后告别。

自太和下宿南巗记余将防鸡鸣起作,泰山日出观而二傔谻寐,呼之不应。旋有謦欬者,则已辨色矣。然亦以足不谋,凭栏徙倚乆之,乃就篮舆而下。百余武不可舆,舍之绕出天柱峰后,为三天门。降之易屣于陟,而用陡絶,故数踸踔,腰膂不相摄,累息股战。赖道士时时奉酒脯,纾其困。顾视中笏、七星、三公、千丈、万丈诸峰,差池颉颃,色若可餐。数步一回首,不忍失之下二天门,为摘星桥,有文昌祠。读汪司马伯玉所为文甚丽,中谓国家创述右文,盛髙孝庙,而以刘王两文成当之。夫伯玉殆自命哉,乃不佞所不敢知也。稍数百折,得昨所取道。晴日献丽,原谷诡瑰异状,触目若新,亦忘其所睹记矣。亡何抵南巗宫,新蔡张助甫约以望后一日登太和,而所遣▯人不得报,乃憇以俟之。饭后有举僧不二所休巗告者,即伯玉记佛子巗也。欣然许之,复以篮舆往。从宫门傍左折,逶迤上行百步有巗,曰歘火石,文如焰起,树作龙爪。其中洼深而旁有灵池,水甚▯。传以为雷师邓君修真地也。道流軰饰像▯之后,若为寝室者,其美遂为袭矣。乃复行岭间,回穴纡磴,足相齧者十余里,而始抵巗。巗踞岭之腹,而嵌空若室者三,中最寛凿大士像,虚左席客以地,而庋其右以榻。不二髪鬖鬖白覆额,而状甚腴,出肃曰:“公贵人,乃羸服耶?”坐余榻,屏人耳语谓:“公自此中来,将毋不从此中去乎?奈何自失之!”予为悚然。第其所称握拳闭龈,流羡入丹田法,与一切空所有,皆予素闻者已。乃引予左邪而上,至顶有池,延袤不二丈,而水旱不溢涸。莲叶田田,其中前后为一池,仅半之,亦有杂花木之属。蓬室方广当身,一木榻匡坐,嗒然乆之。其岭左右皆大壑,壑尽皆为絶壁,四周靡所不际天。其色以三舂奏异已。乃却引穿美箭下,临前涧,磐石若峡,水潺潺流其下,小为隄扞之,滙为一池,茂草沿。络傍巨石,颇作梵字,刻丹填之,仍为予释其义。予笑不答。寻又为予言所以结搆之详,皆手任之。予曰:“是空有耶?”曰:“吾空有而时有,有而空,空毋害空也已。”又饭予于室,蔬豉皆香美。寻饭予从者数十人,皆徧毋畸赢。乃谬谓予曰:“适襄邸涓人来授餐耳。”临别握手不能释,且曰:“毋忘兠率防也。”予顾谢师,自爱庶我不能得师境,而师或堕我趣,奈何还南巗?时返照犹未敛,乃入谒真武殿。从殿后歴元君殿、南薫亭、独阳、紫霄诸巗室,徘徊顾望。诸峰争雄,而趣太和,若防龙;天柱、金观色煜煜射目。所谓礼斗、飞升台、舍身崕,其竒壮诡卓无论。道流鼓掌,▯帝事若觌也。予语之:“若晓僧不二耶?是欲空一切有,不得而子,乃有一切空乎?”因大笑,命酒数行而罢。

译自太和下山到南岩住宿记 我将近鸡鸣时起床,想作泰山日出观;两个侍从却还在熟睡,叫他们也不答应。不久听见有人咳嗽,天已经亮了。但双脚实在不听使唤,我倚着栏杆徘徊了很久,才坐上篮舆下山。一百多步无法乘轿,只好弃轿绕到天柱峰后面,那里是三天门。下行比上山更容易换鞋,但道路陡峭险绝,所以几次跌跌撞撞,腰背和腿脚都无法协调,喘息多次,双腿发抖。幸亏道士不时送来酒肉,缓解了我的疲劳。回头看中笏峰、七星峰、三公峰、千丈峰、万丈峰等山峰,参差相对,颜色美得仿佛可以吃下去。每走几步便回头,不忍在下二天门时失去它们。下二天门就是摘星桥,那里有文昌祠。读到汪司马伯玉所写的文章,十分华美,其中说国家开创并推重文治,极力赞扬高孝庙,又以刘、王两篇文章与之相提并论。伯玉大概是在自我评价吧,这不是我敢妄加判断的。又走了几百道曲折,到了昨天走过的道路。晴日呈现出美丽景色,原野山谷显出奇瑰异状,触目都是新鲜景象,也让我忘记先前所见所记。不久抵达南岩宫,新蔡人张助甫约我在望日后的第二天登太和,但他派来的候人没有带回消息,于是我在这里休息等待。饭后,有人报告说僧人不二所居的岩洞,就是伯玉记载的佛子岩。〔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我欣然答应,又乘篮舆前往。从宫门旁向左转,曲折上行一百步,有一块岩石,名叫歘火石,石纹像火焰升起,树木形如龙爪。其中凹处很深,旁边有灵池,水很甘美。传说这里是雷师邓君修真的地方。道士们在岩洞后面装饰了神像,像是建成寝室一样;这种美景反而因此被后来的人沿袭仿造了。于是又在山岭之间前进,穿过曲折的洞穴,沿着盘旋石磴行走,双脚相碰,走了十多里,才抵达岩洞。岩洞占据山岭中部,空嵌得像房室,共有三处;中间最宽,凿有大士像,左边空着席位让客人坐,右边放着床榻。不二头发蓬乱,白发盖住额头,身形很丰满,出来作揖说:“您是贵人,怎么穿得这样单薄?”让我坐在他的床榻上,屏退他人,附耳说道:“您从这里来,难道将来不也要从这里出去吗?为什么自己迷失了方向呢?”我听了悚然。他所说的握拳闭齿、使口水流入丹田的方法,以及一切归于空无的说法,都是我平素已经听过的。于是他引我从左边斜路向上,到了山顶有一口池,长宽不到二丈,水旱都不满溢也不干涸。荷叶田田,前后各有一池,合起来只有主池的一半,也有杂花杂树之类。蓬室方圆只容一人,一张木床正好容身;我在那里默然坐了很久。山岭左右都是大山谷,谷的尽头全是绝壁,四周没有一处不是直入云天。山色随着三次日落而变化异常。于是他退后引我穿过美箭林下山,来到前面的山涧。盘石像峡谷,水在下面潺潺流过;稍加堤岸拦护,汇成一池,茂盛的草沿着水边生长。旁边的巨石上刻着颇像梵文的字,填以红色,他还替我解释其中含义。我笑而不答。不久他又向我讲述这些建筑构造的详细情况,原来全是亲手操办的。我说:“这就是空与有吗?”他说:“我以空为有,又时时有以为空;有即是空,空也不妨碍空罢了。”他又在室中请我吃饭,蔬菜和豆豉都香美可口。不久又请我的随从数十人吃饭,人人都吃得周遍,没有偏多偏少。他竟戏谑地对我说:“刚才襄王府的宦官来送饭罢了。”临别时握手久久不能放开,还说:“不要忘了兜率宫啊。”我回头向他致谢,心想:我恐怕无法到达师父的境界,反而可能让师父坠入我的境界,又怎么能返回南岩呢?此时夕阳余照还没有收尽,于是进入真武殿拜谒。从殿后依次经过元君殿、南薰亭、独阳、紫霄等岩室,徘徊观望。群峰争奇斗雄,趋向太和,像蟠曲的蛟龙;天柱峰、金殿的光色明亮耀眼。所谓礼斗台、飞升台、舍身崖的奇异雄伟,更不必说了。道士们拍手,好像亲眼见到了玄帝的事迹。我对他们说:“你们知道僧人不二吗?” 他是想把一切有都归为空,却不能做到;这样难道就有了一切空吗?”于是大笑,命人斟酒几巡才停止。

自南巗歴五龙出玉虚记由南岩右折而下,半里许为北天门。出北天门,稍折而上,曰滴水巗。若肺覆,时时一滴下,小池承之,即不以雨暵。缓速有涧,傍亦饶竒石泉防防。下流桥度之,颇胜,而名不雅,曰竹笆,然亦未有以易也。自是壑益深旷,树益老,髙者径百尺,大可数抱,而根皆露交纵。道上数百千万条,其麄者若虬蟒,次为蛇为擘为即。且树得风簌簌鸣,则根皆应而鳞起,若囓人趾者。崖颠恠石俯下欲堕,亡所附丽。其涧石又突起若象,若狮,若龙,若雕鹗之属,意似欲攫人。令晦之夕冥之昼,过之不憭栗缩足耶?有僊▯巗,衡纵数百尺,作緑珩色。沿涧而下至青羊桥,石益竒诡百状,水益壮,嘈嘈若笙镛之乍奏而自律也。下流方崕陡上无际,水乃从其趾穿度矣。呼酒尽三爵,酌水复尽一爵。自是舍涧旁道,颇行谷间,迷阳茀离,不可以捷。可数里乃复攀縁而上,其冈岭故已皆土,忽复石,石遂多竒。而柽杉松栢之属忽尽,伟蔚整丽。余谓是且得五龙宫乎?而道转上转不可尽,舆人喘而嘘数息数奋,乃抵焉。入门为九曲道,丹垣夹之,若羊膓蟠屈。其垣之外则皆神祠道士庐也,美木覆之,隂森综错,笼以防日,犹之步水藻中。其台殿因山独峻出宫表,紫盖金锁诸峰彷佛栏槛间物矣。庭左右有池二,以螭口出泉,傍复有井五,所谓五龙者也。庑之西复有池二,若连环,名曰日月池,日池黛,月池赭,云其色亦以时变,不可知也。饭已,道士奉真武玉像来观。已又出文皇帝所赐道士李素希二衲被之,正与余体适,因笑谓此衲出尚方,而复不偕鸾鹤逝者,亦胡异中丞紫耶?所闻凌虚巗自然庵尤胜,而意不欲往,乃出自是稍坦迤而嘉树美箭益伙,鸟声雝和。防所使上事人还,发尚玺弟书,稍问燕中事,不觉至仁威观。观前石梁曰普福桥,桥之胜下靓深伏泉窦焉。上顾四山若瓿。口而防缺,从缺之所而得,日草木皆媚。自是复蛇行下数里,至五龙行宫,踞其前门,小憇。山忽左右辟,多为平畴,青碧布垅,除道益广,而所留羽仪亦至,乃改服度华阳亭,蹑石梁,挹莲花池,骤喜其脱险艰,而忘诸山之尽去我也。已寻抵玉虚,而分守君复来▯觞。余望僊楼,酒数行,则骤晦,冒雨之迎恩宫宿焉。王子曰:夫余之山宿者四,而歴不能得十之三也。然亦足以雄生平游矣。夫物显晦则有时哉?彼夫禅主络驿者七十二,柴望之礼称岳称镇者各五,而兹山固泯泯也。一旦遇真主,以疑似惟重之迹,而膺特拜,遂超五岳而帝之。宫殿大者拟建章,小者凌祈年。望僊道流,非耕蚕而衣食者以万计。奔走四海之士女,争先而恐失,号泣鼓舞,望之若慕,即之若素。彼何所取繇来哉?谬矣夫!太史公言也曰:恶覩所谓昆仑哉?夫近有一武当,而不能举,彼将以为无之也。无之,恶在其无昆仑也?

弇州四部稿巻七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弇州四部稿巻七十四明 王世贞 撰文部记十首

顾氏祠堂记昔者三川之民被髪而祭于野,夫子葢夷之云:「先王之世,亡论贵贱,人人得縁等尽其孝。」而秦好尊大制,黔首毋特祠,即卿大夫过抑杀,嫌其比于上家,不复庙矣。而熟于禁者以为固,然而忘其自甚。或执政大臣坐祠寝见糺,有司至劳人主斥县官费为庙者,噫,何其陋也!楚俗号称朴啬,其民淫于外鬼而畧于内鬼。蕲顾公业诸生时,则已中非之,叹曰:「蕲之中大夫之宫鳞然,其侈者山节而藻棁,所以自居亦足矣。即借先人遗饶什一之息,亡所施施之丛林之社,而奈何靳一椽先人也?此何以教民孝且合族哉!」于是谋祠,祠其髙大父以下,而属为诸生力未遂。乆之,公二子按察问比部阙,先后成进士,各以禄之余至公,乃合耕之余庀材鸠工为屋若干楹,卜宅之隂,厥枕维冈,堰陂为塘,割燥临湿,桧栢荟蔚深靓洞幽,神所慿依。春秋牲牢相恊,厥资益置腴脂凡数十租。族之贫者,遴使奉祠,取其秫以醴茁彼羊豕,左右飱粥以给事育。祠既告成,乃合昆季,乃率子姓卜日之吉,奉髙大父以下入祠,左右昭穆咸秩于礼,肃若▯蠁,俨若有体,雍容祼将,始卒不愆。尸警位严,灵风萧然。既毕事,公乃馂神之吐,扬觯而戒曰:「呜呼!凡我后人,毋坠忘先徳,嵗以其日,必躬必慤。予思日孜孜,砥节厉心,毋辱其遗。」众穆如也,又翼如也,以听君子曰:「楚自是愧祭寝矣,不忘其亲孝也,合族而以恵遗贫仁也。」诗曰:「孝子不匮,永锡尔类。」楚之大夫家有庙也,顾公风之矣。其二令子宜哉。

译自南岩经过五龙宫到玉虚宫记 从南岩右边转下,走半里左右就是北天门。出北天门后稍转向上,名叫滴水岩。它像肺部倒扣着,时常有一滴水落下,小池承接着,即使不下雨也不会干涸。水流有缓有急,旁边也有许多奇石和泉水。下游有桥可以渡过,景色很美,但名字不雅,叫竹笆桥;然而也没有别的名字可以替代。从此山谷更加深广,树木更加古老,高的直径有百尺,粗的要数人合抱,根部都裸露在外,交错纵横。道路上有数百上千条树根,粗大的像虬龙、蟒蛇,其次像蛇、劈开的木片和枝杈。树木被风吹得簌簌作响,根部也一齐应和,像鳞片竖起,又像要咬人的脚趾。崖顶怪石向下俯悬,仿佛要坠落,却没有依附之处。涧中的石头又突起成大象、狮子、龙、雕和鹗等形状,仿佛都要扑抓行人。在昏暗的夜晚或幽暗的白天,经过这里,难道不会惊恐得缩起脚吗?有一处仙龟岩,横竖延伸数百尺,呈绿色玉珩般的色泽。沿山涧下行到了青羊桥,石头更加奇诡,呈现百般形状,水势也更加壮大,嘈嘈的声音像笙和镛刚刚奏响,却自有节律。下游正对着陡峭山崖,山崖向上没有尽头,水便从崖脚穿流而过。我们叫人取酒,喝完三爵,又舀水喝了一爵。从这里离开涧旁的道路,转而在山谷间行走;迷阳草丛生蔓延,无法抄近路。走了几里,才又攀援向上。山冈岭脊原本都还是土,忽然又变成石头,奇石也随之增多。而柽树、杉树、松树、柏树之类忽然全都消失,山势高大茂盛,整齐而秀丽。我说这里大概要到五龙宫了吧?但道路越转越向上,似乎没有尽头;轿夫喘息着,一次次停下来用力,终于抵达五龙宫。进门是九曲道,两边有红墙,像羊肠一样盘曲。墙外全是神祠和道士住所,美丽的树木覆盖其上,阴森交错,笼罩着阳光,仿佛走在水藻之中。台殿依山而建,独自高高突出在宫殿上方;紫盖、金锁等山峰仿佛栏杆间的物件。庭院左右有两个池子,从螭龙口中流出泉水;旁边又有五口井,就是所谓的五龙。廊庑西边还有两个池子,像连环一样,名叫日月池;日池呈深青色,月池呈赤色,据说它们的颜色也会随时变化,无法确定。吃过饭,道士捧来真武玉像给我们观看。随后又拿出文皇帝赐给道士李素希的两件衲衣,被子正合我的体形,于是我笑着说:这件衲衣既然出自尚方,却不能随鸾鹤一同飞去,和中丞紫衣有什么不同呢?听说凌虚岩、自然庵尤其胜美,但我心里不想前往,于是出宫;从此道路渐渐平坦曲折,美树和美箭草越来越多,鸟声和谐悦耳。防守所派来向上级报事的人回来,送来尚玺弟的书信,略问燕京的事情,不知不觉到了仁威观。观前的石梁叫普福桥,桥的胜景在下方,幽深处伏着泉水洞穴。向上回望,四面山峰仿佛酒瓿;山口处有缺口,从缺口走过去,阳光下草木全都妩媚。从这里又像蛇一样曲折下行数里,到了五龙行宫,坐落在宫门前,我们稍作休息。山势忽然向左右敞开,多是平坦田野,青碧色铺满田垄,道路更加宽阔;留下的仪仗也都到了,于是换衣经过华阳亭,踏过石梁,舀饮莲花池水,忽然庆幸脱离了险恶艰难的道路,也忘记了群山已经离我远去。不久抵达玉虚宫,分守君又来迎候,举杯饮了几巡,天气便突然昏暗下来,只好冒雨到迎恩宫住宿。王子说:我在山中住宿共四次,但所走的路还不到全山的十分之三;不过这也足以称雄于我一生的游历了。万物有显有晦,难道都是有时的吗?那些佛教领袖往来不绝,共有七十二处;柴望祭祀中称为岳、称为镇的,各有五座,而这座山本来默默无闻。一天遇到真武这位真主,凭借若有若无、似真似疑的迹象而格外尊崇他,于是超越五岳,把他奉为帝神。宫殿大的可以比拟建章宫,小的也超过祈年殿。仰望仙道的道士,不靠耕种养蚕而获得衣食的有数万人。四海奔走而来的男女,争先恐后,生怕错过;他们对着神宫哭泣、欢呼舞蹈,远望时像仰慕,接近时又像素来相识。他们究竟有什么根据和来由呢?真是荒谬啊!太史公曾说:“哪里能看见所谓的昆仑山呢?”近处明明有一座武当山,却不能举出来;他们将会因此认为昆仑山不存在。即使说它不存在,哪里就能由此证明昆仑山不存在呢?《弇州四部稿》卷七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 《弇州四部稿》卷七十四 明代王世贞撰 文部 记十首 顾氏祠堂记 从前三川的百姓披散着头发,在野外祭祀,孔子大概因此把他们看作夷人,说:“先王的时代,不论贵贱,每个人都可以按照等级尽自己的孝心。”可是秦人喜好尊崇高大、制定严酷的制度,百姓不得私自建祠;即使卿大夫,经过压制削减,也嫌其与上等人家相近,便不再建庙。那些习惯于禁令的人反而把这种做法视为理所当然,却忘记了它的根本。有时执政大臣因坐在祠堂寝室祭祀而被纠察,有关官吏甚至使君主斥责县官花费公费建庙。唉,这是多么鄙陋啊!楚地风俗号称朴实节俭,但百姓沉溺于祭祀外来的鬼神,却轻视祭祀本族的祖先。蕲县顾公在还是诸生时,就已经非难这种做法,叹息说:“蕲县城中的大夫宅第鳞次栉比,那些奢侈的住宅有山节藻棁的装饰,用来供自己居住也足够了。即使借助先人留下财产的十分之一利息,也没有地方施用于丛林之社;那么为什么反而吝惜一根椽子,不肯用来纪念先人呢?这样又凭什么教导百姓尽孝并且团结族人呢?”于是他谋划建立祠堂,祭祀高祖父以下的祖先;但后来他隶属诸生,力量不足,未能实现。过了很久,顾公的两个儿子先后通过按察、问比部的职位空缺考验,成为进士,各自把俸禄余钱送给父亲,于是又合并耕作所得的余资,置办材料,召集工匠,建成若干楹房屋,择取宅地北面的位置,祠堂背靠山冈,筑堤蓄水成塘,分开干地和湿地;桧树柏树繁茂,幽深清静,正是神灵凭依之所。春秋两季的牲畜祭品相互配合,祠堂的资产又购置肥沃田地,共有数十租。族中贫穷的人,挑选来主持祭祀;取他们种的高粱酿酒,宰杀羊猪,并供应左右祭事人员的饭粥,以供给他们的生活。祠堂建成后,顾公便召集兄弟,又率领子孙后代选择吉日,把高祖父以下的祖先奉入祠堂;左右昭穆都按礼制排列,肃穆如有鬼神来临,庄严得仿佛有形体,仪式从头到尾雍容而不失礼。神尸所居的位置庄严肃整,灵风萧然。祭祀完毕,顾公便吃神祭余下的食物,举起酒杯告诫说:“唉!我们所有后代,不要坠失、忘记先人的德行;每年到了这一天,一定要亲自诚敬祭祀。我想到先人的德行,日日勤勉不懈,磨炼节操,振作心志,不要辱没先人的遗德。”众人神色肃穆,又恭敬戒惧。有人对君子说:“楚地从此应当为过去废弃祭寝之礼而惭愧了。顾公不忘亲人,是孝;合族祭祀并把恩惠留给贫者,是仁。”《诗经》说:“孝子之心永不匮乏,永远把福泽赐给你的同类。”楚地的大夫之家有祠庙了,顾公已经以此作了表率。他的两个贤能儿子也确实值得称道。

张氏新泉记顺义张君既罢职方归,乃即邑东北五里圃焉。圃故去河逺,千树枣,千树栗,千畦姜韭菘它蔬属,称是。顾安所得水乎?于是张君厚募工穿井,下可十余丈,而土入益燋坌勃若▯。工报曰:“是不可为水也。燥而坚,是类焰穴,叩之空空如下天状,盍他徙穴乎?”张君意不怿,乃操豚酒为文告于神,大畧言:“不佞不足以要神天一之贶。虽然,掘井九仞而神閟焉,亡涓勺报。自今而往,请与神约:其重之妄愚,不饬志于隠者,罚之涸如故;自絶于尺寸之泽而枯于鲋者,涸如故。请得舍畚锸焉。”既毕告,而张君乃以暮行井傍,有若蠕蠕于土者,试以杖导之,则泉暴起怂涌觱沸,巨若疋练,细若瑟瑟,倐忽充凸,寒冽静防,环井而圃诸非张氏者,咸取汲焉。邑荐绅先生人人来言张君祥也。在《易》井之九三:“井渫不食,为我心恻,可用汲,王明并受其福。”三闾大夫得此繇而叹:“岂足福哉?”今天子明圣,井养万彚,即抱一才艺者思自奋,勿幕之效,而况张君则岂其遂不食也?吴人王某过井酌水甘焉,张君语之故,而命记之。

永平祠殷训导先生名宦记葢猗兰困于谷风,虽死不改香。亡何而马勃陵之在下,难振哉!有质柽榉、鸱鸮,上托狐鼠,下族然,得諡为昻霄之雄,仁义附于髙位,余窃甚卑焉。廼若在下而振,弥乆而闻,此非特其所寄殊也,厥亦有至质矣。余日者察狱燕赵间,间则以祠考循良吏,故实其祠类多二千石,不则千石,亡下者退而见其父老诸儒生,难之雅未有以举也。是亡论其甚往緜邈,即能及其身耳,目睹记亡称焉。于乎,非名实相左谬盭然耶?又东游永平,永平为古辽西地,不佞葢徘徊于离枝、孤竹之封,揽先民之遗致,庶防哉有所值而不果。廼其父老诸儒生稍稍有能言其宦之良者,不言二千石、铜艾厪,言殷先生。殷先生为训导,秩百石,至卑小也。又天顺、成化间人,非及父老诸儒生耳目,胡以称哉?父老诸儒生更起难言使者,胡难之易也?吾非能识殷先生貌作何状与官所至,第吾之大王父行及事殷先生者,家说軰臆,以故畧得之。而先生行于养母事尤着,始母来就先生养也,天大雨道泥,先生徒繇泥道中扶板舆,诸门人人人徒繇泥道中从矣。母性喜食鱼,防滦河鱼美,而河水旱无鱼,先生旦一衣冠河傍拜且祷也。亡何水骤溢,得鱼取以食母。迨而今乡之人阙供者辄诧谓儿曰:「唶,女不习殷先生拜祷耶!」而先生故以三礼取髙第,诸亡能为三礼言者,先生晨夕诱诲之,至捐奉为油楮费,束修以上未尝不谆谆也。永平家挟三礼,青紫比比,三礼之传永平自殷先生始。余起谢父老诸儒生,审如公等言,是不当祠殷先生耶?蜀之有文翁,葢天壤相蔽焉。大要前用殷先生法也。夫殷先生不及身后,必有显者。及余卒卒罢察狱还治兵山东,从今国史检讨正甫游,因得闻正甫之先仕尝至徳审理相徳庄王有声,不知其为殷先生也,以姓故语及之,正甫大惊曰:「吾不足以辱先审理后待罪太史,则不知先审理之教。永平若是嵗余,而永平守纪君使来言,其前守李君为殷先生入祠状,良悉,且谓余记之。夫二君子,其犹行古之道也夫?徴众,公也;逮卑,义也;追逺,仁也。假令殷先生娄起为九卿,生赫然祠矣,乌能殁而脂父老诸儒生口?至今二君子,其犹行古之道也。然则不难正甫乎?诚不欲令以正甫故扬先人名,又讵宜以殷先生后故掩贤者?二君子之为永平而已矣。殷先生讳某,武定人,后迁济南。李君名逊,今为广提学副使。纪君名公巡,由给事中迁。

译张氏新泉记 顺义张君卸任职方后回乡,便在县城东北五里的地方修整园圃。园圃原来离河很远,种有千株枣树、千株栗树,以及千畦姜、韭、菘和其他蔬菜,规模相称。可是到哪里去找水呢?于是张君重金招募工人打井,往下挖了十多丈,土层却越来越干燥,烟尘腾涌,像火穴一样。工人报告说:“这里不可能有水。土又干又硬,像火焰烧过的穴洞,敲击时空空作响,好像通向天空。何不换个地方挖井呢?”张君心中不高兴,于是拿着猪和酒写文祭告神灵,大意说:“我不才,不足以向神明求取天地间最初的一滴恩赐。可是井已经挖到九仞,神灵却把水藏起来,一滴一勺都不肯赐予。从今以后,请允许我与神灵约定:那些重视虚妄、愚昧无知,不肯把心志寄托于幽隐之处的人,就罚他依旧干涸;那些主动断绝于尺寸之泽、像鲫鱼一样困于干涸的人,也让他依旧干涸。请允许我放下筐和锹吧。”祭告完毕,张君傍晚又到井边,发现土中似乎有东西蠕动,便试着用杖引导,泉水突然涌起,翻腾沸涌,大的像匹练,小的像瑟瑟声,顷刻间充满并凸出井口;水寒冷清冽,声音平静。井四周及园圃中并非张氏所有的地方,也都有人来取水。县里的荐绅先生人人都来称说张君的祥瑞。关于《易经》井卦九三爻说:“井水已经淘清,却没有人来饮用,使我心中悲伤;可以取水,贤明的君王和百姓都将共同受到它的福泽。” 三闾大夫得到这一爻辞便叹息说:“这哪里算得上福呢?”如今皇帝圣明,像井水养育万物一样;即使怀有一种才艺的人,也希望奋发自用,何况张君,怎么会终于无人取用呢?吴地人王某路过这口井,舀水饮用,觉得甘美。张君告诉他事情的缘由,并让他写下这篇记。永平祠殷训导先生名宦记 譬如幽谷中的兰花受到谷风摧残,即使死去也不会改变香气。没有多久,低处的马勃却压过了它,难以振兴了!有些质地如柽树、榉树,声音如鸱鸮,上面依托狐狸和老鼠,下面与它们结党,竟然得到“昂霄之雄”的谥号;让仁义附着于高位,我私下认为实在卑下。至于处在低位却能振作,经历越久声名越远,这不只是因为所依托的对象不同,也确实是因为自身具有极高的品质。我前些日子在燕、赵一带审理案件,闲暇时便凭借祠堂考察历代清廉善治的官吏;实际查考祠祀对象,大多是二千石官员,否则也是千石官员,没有职位更低的。我退下后见到当地父老和儒生,向他们询问,却很难有人能举出其他例子。这不必说年代相隔遥远,即使只说到他们本人,也没有亲眼见过、亲耳听过而能称说的。唉,难道不是名声和实际完全错位了吗?后来我又向东游历永平。永平是古代辽西之地,我徘徊于离枝、孤竹的封域,观览先民留下的遗迹,希望有所收获,却没有实现。当地父老和儒生渐渐有人能够讲述为官清正的事迹;他们不说二千石官员,也不说佩铜印的官员,只说殷先生。殷先生只是训导,俸禄一百石,职位极其卑小。而且他是天顺、成化年间的人,不在这些父老、儒生的亲眼亲耳所及范围内,为什么还会这样称颂他呢?父老和儒生们反复起来难倒使者,这件事为什么反而容易说明呢?我并不能知道殷先生的相貌如何,也不知道他做官做到什么职位;只是我的大王父那一辈有人曾经侍奉、跟随殷先生,家族传说和众人的推测相互参照,所以大略得知一些情况。先生在奉养母亲这件事上尤其著名。当初他的母亲来投奔他接受奉养时,天降大雨,道路泥泞,先生徒步走在泥路中,扶着木板车;各个门人也都徒步走在泥路中跟随。母亲喜欢吃鱼,滦河的鱼很美,但河水干旱时没有鱼,先生每天早晨穿戴整齐到河边跪拜祈祷。不久河水突然上涨,得到鱼,便取来给母亲吃。直到如今,乡里有人缺少供奉,便惊叹着对孩子说:“唉,你们难道没有学过殷先生跪拜祈祷吗?”先生过去凭三礼取得高第,凡是不能讲说三礼的人,先生早晚诱导教诲他们,甚至拿出自己的俸禄支付灯油纸张费用;对于送来束脩以上礼物的人,他从未不耐心教导。永平人家家学习三礼,取得青紫官服的人比比皆是;三礼在永平的传授,是从殷先生开始的。我于是起身向父老、儒生致谢,说:“如果确如各位所说,难道不应当祭祀殷先生吗?蜀地有文翁,大概与这里的情形相互映照。”总的说来,文翁当年采用的也是殷先生的方法。殷先生在身后没有得到显达,但一定有显达的人。等到我匆忙结束审狱事务,回山东整顿军务时,结识了国史检讨正甫,因而听说正甫的祖先曾经做官至德审理相德庄王,颇有声望,却不知道那就是殷先生。我因姓氏相同而提起此事,正甫大惊说:“我哪里敢使先祖德审理相蒙受羞辱呢?后来我做太史,却不知道先德审理相的教诲。” 我在永平住了一年多,永平守纪君派人来告诉我,前任太守李君为殷先生入祠所写的文状,内容十分详尽,并且请我写一篇记。这两位君子,难道不是还在实行古人的道义吗?征集众议,是公;追问卑微之人,是义;追念久远的先人,是仁。假如殷先生屡次升迁,做到九卿,活着时就已经建有显赫的祠堂了,哪里还能够死后使父老、儒生们共同称颂呢?如今这两位君子,仍然是在实行古人的道义。这样说来,难道不该责难正甫吗?确实不应因为正甫而张扬先人的名声,但又怎么能因为殷先生后人的缘故而掩盖贤者呢?两位君子只是为了永平而这样做罢了。殷先生名讳某,武定人,后来迁居济南。李君名逊,如今任广提学副使。纪君名公巡,由给事中升任此职。

青州兵备道题名记青州故无兵备道,有之自献牛鸾始。牛公始繇益都令迁也。武皇帝中大盗彦名等,以数万骑临济上,三周华不注焉,东而蹸淄渑之交。牛公从子弟亡命,力战却之。于是奉玺书,超按察佥事,治兵青州。属州邑十四,益以济南之淄、长、莱、新为州邑,大小十八。又得以考功法课诸吏,论死罪以下者,牛公治之乆,迁副使,最有声。其后代牛公者,或以副使,以佥事所奉秩轻重有间,其于兵备职自如,即称使可十余人,专以弹压盗贼。然盗后先亦十余发,发輙与使相低昻,而期甚至以跳梁闻。上劳白虎节,则安用是使为也?说者言青于郡国最号难治,都防之间,其民不辨谷麦本,而务以鲜衣怒马相胜,鸣瑟跕屣,陆博蹋鞠,如季子之称齐哉!即野负山,铸山负海,煑海大豪骜然,挟中猾佐而驱使民,威重于使,且谓使孰与我大也?民之听豪也,便于听使然。俗又好任侠,慨不快意,以躯借交报仇,藏命作奸,剽攻御敓,铸钱掘塜,固人人少年翁伯也。使者业以柱后恵文弹治之,固当无扰狱市,一言耳。平阳侯胡以得化诸,能为齐言者,古之人奉寛寛理,奉严严办,是数君子宁尽不古若也?汉世守得以一切便宜破法,钱谷兵甲从意调兴,所论死朝上夕报可,甚或立决乃上。今虽谬称贵重于守,禁网丛宻猬察,虎视一不相中文法吏,得以其职伺之。其他干陬察渊,皤腹版筑,中丞之辟司徒锐司徒耳,奉牍而谳頫首听裁,侍御之廷尉史耳,举翮触隅,动若笼鸟,乃欲一区区下防,偃然蹻跖之上,责汉治明法,不亦大相县左哉!虽然,贤者不以小废志,智者不以困废才,夫因事而就功,趣时而见长,则数君子者诚饶为之也。世贞既待罪且三载,乃得以燕从诸父老及荐绅先生质所难。诸父老荐绅先生间,以数君子政称者,其姓氏或阙焉。用是大惧,采而勒诸。石为之记,使有存耳。至所谓某也贤,某也否,一字衮鈇,史氏职也。即世贞焉,敢以不肖身辱数君子后,而易言之哉?

译青州兵备道题名记 青州过去没有兵备道,设立这一官职是从献牛鸾开始的。牛公起初由益都县令升任此职。武皇帝时期,大盗彦名等率数万骑兵逼近济水,三次绕行华不注山,向东践踏淄水、渑水交界一带。牛公带领子弟和亡命之徒奋力作战,将他们击退。于是奉皇帝玺书,越级升任按察佥事,在青州主持军务。所属州县十四个,又把济南府的淄州、长清、莱州、新泰等增入,共大小十八处。又可以依考功法考核各级官吏,审理死罪以下的案件。牛公任职很久,升为副使,声望最高。后来接替牛公的人,有的任副使,有的任佥事;由于所任品秩轻重不同,待遇有差别,但兵备之职本身不变,先后称为兵备使的有十多人,专门用来弹压盗贼。然而盗贼前后也多次发生,每次发生都同兵备使相抗衡,有时甚至以猖獗闻名。皇帝慰劳白虎节,究竟要这样的使者做什么呢?有人说青州在各郡国中最难治理;都城和海防之间的百姓,分不清谷子和麦子,却只顾穿鲜艳衣服、骑骏马相互夸耀,弹琴、穿着响屣,赌博、蹴鞠,真像季子所称赞的齐国风俗啊!即使有背山铸铁的工匠、背海煮盐的大豪强,也都骄横无比,挟持奸猾的属吏来驱使百姓,威势比兵备使还重,并且说:兵备使难道有我强大吗?” 百姓听从豪强,和听从兵备使相比更觉得便利。当地风俗又喜好任侠,意气激昂而不甘受挫,常常拿性命替朋友报仇,藏匿逃犯、作奸犯科,抢劫攻击、抗拒官府,铸造私钱、盗掘坟墓;这些人本来就是人人都像少年翁伯一样。兵备使已经用御史的法术和法令弹劾治理他们,本来应当使监狱和市场都不受扰乱,只需一句话就够了。平阳侯为什么能够教化他们,使他们听从?能够说齐地情况的人说,古代人对宽缓的政事就采用宽缓的办法,对严酷的政事就采用严厉的办法;难道这几位君子反而全都不如古人吗?汉代郡守可以临机采取权宜办法,破除常法,钱粮、谷物、兵器、铠甲都可按自己的意愿调集兴办;所论定的死罪,早晨报上去,晚上就可以批复,有时甚至立即处决后再上报。如今虽然错误地把兵备使说成比郡守尊贵,禁令法网密集如丛,刺探监察像刺猬一样严密;稍有不合文法,便会被法吏抓住把柄。其余像暗中窥察、深挖细查、挺着大肚子修筑城墙,也不过是中丞派遣的属官和司徒的锐卒罢了;他们拿着公文审讯,低头听候裁决,不过是侍御史廷尉属官的地位;一举翅就碰到墙角,行动仿佛笼中鸟。如今却想凭区区一州之地,昂然站在跖、蹻之上,责备汉代治理重视法令,这不是相差太远、完全相反了吗?不过贤能的人不会因为地位微小而废弃志向,聪明的人不会因为困顿而废弃才干;如果能因事情而建立功业,顺应时势而显露长处,那么这几位君子确实值得勉励去做。我王世贞任职将近三年,才得以在燕地同各位父老及荐绅先生交游,质询他们所说的难题。各位父老、荐绅先生中,间或有人称说几位君子的政绩,但他们的姓氏有的已经缺失。因此我非常害怕这些事迹散失,便采集下来刻在石上,为此写记,使它们有所保存。至于所谓某人贤、某人不贤,一字褒贬,那是史官的职责。即使是我王世贞,难道敢以不肖之身辱没在几位君子之后,而轻率地评论他们吗?

阅武堂记出青东门,折而南,可一里为搜地,地可容万人。其阳有台,据而堂之,三楹曰阅武。日乆圮废且甚,世贞视事之再阅嵗,乃始庀嘉肺之羡缗,鸠工廓其楹为五,更治台于后,峻加堂之半。堂成,世贞乃以间从吏士出,勒骑射,鼓之驷铁乘黄,不脱介而驰,磬控若翼,纵送若组。嚣争的者以千计,的之发以植其丛,矢以猬,二矛重乔,左旋右抽,聚为邓林,覆之凝冰厚霜,盘踊电激,却曵风雨,鋈錞之防,指空而掷要▯,俯身接之,捷于猿猴。刀盾曳札,铦接不及毫末,目无逃挫,贾其余彊,搏人以嬉,斯不亦击技之雄也耶?虽然,孙卿子曰:「齐之击技不足以当桓文之节制。」夫桓固而齐之先君也,当桓时,楚乘广雄于江汉,折钩之喙足以当九鼎焉,而不憯骊山之孽,狄实跳梁以夷卫城社,襄公靡罢之烬,桓实因之,至大匡管氏之法,亦不过取士于轨里,连乡中军国髙之鼓而已。其于法綦浅甚易,然以其烬南遏楚,北伐山戎,中包诸宗侯,外抚吴越,邑牂柯逾方城,雕题黑齿,六兵车而王室遂奠。不佞即诸吏士业以而车毂击,人肩摩,连袵成帷,挥汗成雨,毋若先临淄之途乎哉?而所自负冠雄鸡,佩长铗,截蛟断兕,殿后攻锋,毋若先彊冶绰最之流乎哉?然不能为县官出死力击敌,庚辛以来,悉索敝赋,奉若而北至,则盘马长城之南,度警解輙罢,以要大司农金钱。乍浦之役,有君子六千人,一夜骇废,未曙迹絶,以不佞所遣募南者,无尺寸功还报,徒令孜孜阅军籍为也,则县官奚赖焉?见而之雄于师也,未见而之雄于敌也。夫恶少子弟,脩小酒食,愤奋臂一呼,三寻长铦,施颈自若,它椎埋发塜,铸山而攫鱼盐之利,又何雄也?南矢不能及大海,北矢不能度长城,徒以乌合鸟散为长防,抑又何誖也?世贞尝读管氏之书,葢有所谓七体八经五务三度,非尽以其施之。兵乃所以为兵本者详矣。礼义亷耻,是谓四维。今诸吏士,勇私而怯公也,驰小而忘大也。毋亦为而师帅者,闇昧于道,不预修四维之训乎哉?其师帅固然,乃诸吏士不务以壮时佐扬先人之休烈,而令人举盗贼之声称,冠之齐要,亦不善用雄矣。不佞窃以为诸吏士羞,愿得修其职,交勉焉。屈贾二先生祠记【代家君作】嘉靖己酉,予按郡至长沙。其水曰沅湘,故楚屈平所自湛地。至汉时,贾谊出傅长沙王,渡沅湘水,为赋吊屈平,因以自悼云。今迹犹有称贾太傅宅者,以询其里,学士大夫类能言之,然未有祠祀。予叹曰:嗟乎!是曷以扬搉明徳,表厉风轨,而亷起顽鄙哉?其责与于守土者语。长沙守某守曰:唯唯。谋之丞某倅某某,出官之羡,庀材而计之,为楹若干,左祀屈子,右以贾生配,采蓠芷,酌椒水,奠焉,而属予记其事。予少也,则尝读司马氏史,窃慨之矣。夫士蓄志担业,慷慨而激昻,功名之防,何可言也?或道与时左,奉身绰裕之乡,而逃于是非之外,以语其身可尔,岂所以语于国也?屈平繇公族,事懐王,王故嚄唶靳断,子兰上官,又内诬斥指,逺之隂嬖参五,而爱怒谬盭。夫抱皦皦之节,兼卓越不俪之艺,而欲求近亡害者,此于势固难也。流涕逐放,濒死而益巻巻不忘者,其意乃可悲而灋也。夫懐王则何敢望文帝绛灌东阳诸公?特椎朴少识,熟马上之故,观厌薄儒者,岂亦习于内诬斥指之术哉?贾生何媾此逐也?赋所云凤凰骐骥者,似谓平不解晦迹量可,乃其自谓然矣。悲夫!人臣欲输忠主上,保乂宗社,忧深而虑长,显至哭涕太息,即防或比物假训者,其于量身诚拙于国计何耶?不亮其衷而较其浅,曰自夭于天年,过矣,过矣。楚王昔县令尹使使持重金璧而聘庄生,生去弗顾,曰:吾与曳尾而泥中之▯也。庄生殆得全其天,楚又何赖焉?予故特祠二子,祀之,俾凡长沙之荐绅士与吏兹土者,过而游以吊者,愓然有懐君奉公、濯行不湼之志焉。退乃惟所以失约诸圣贤之训,慎发善藏,而道济之至,徒以抚今而怆昔,仅借摅幽忧愤疾之思。葢二子之言既矣,非所愿于来者也。

译阅武堂记 出青州东门,转向南走约一里,是一片操练场,足以容纳万人。南面有高台,依台建堂,三间房屋,名叫阅武堂。时间久了,堂宇坍塌废弃得十分严重。王世贞到任后两年,才开始筹集美好田产的余钱,召集工匠,把三间堂扩建为五间,又在后面重新修整高台,使它加高到堂高的一半。堂屋建成后,我便趁空闲带着属吏和士卒出来,检阅骑射;鼓声响起,四匹铁骢和乘黄奔驰起来,士卒不脱铠甲而驰骋,收放自如如鸟翼,纵马追逐如彩带飞舞。争着射靶的人有数千,箭射入靶中,密集得像树林;箭杆密集如刺猬,二矛重乔,左旋右抽,聚集起来仿佛邓林;箭镞上覆盖着凝结的冰霜。长矛盘旋跳跃,像闪电激射;退却拖曳如风雨,镀金的盾、矛和铠甲发出光泽;手指向空中投掷兵器,又俯身接住,敏捷胜过猿猴。刀盾拖着札甲,锋刃接近到不差毫末;眼睛没有看不见、手脚没有闪避不及的动作,显露出剩余的强力,互相搏击取乐,这难道不是击技中的雄健表现吗?不过孙卿子说:“齐国的击技,不能用来比当年齐桓公、晋文公的节制之功。”桓公固然是齐国的先君;在桓公时代,楚国乘坐高大的战车在江汉之间称雄,车钩的尖端就足以抵挡九鼎,却不能消灭骊山的祸乱;狄人确实猖獗,毁坏卫国的城池社稷;襄公留下的残余势力已经疲弱,桓公正是凭借这些条件;至于管仲大力匡正国家的法制,也不过是按轨里选取士人,连接乡中军队,敲响军国崇高的战鼓罢了。这些制度在法理上很浅近,也很容易实行;然而桓公凭借残余力量,南面遏制楚国,北面征伐山戎,在中原包容各诸侯宗族,对外安抚吴、越,使疆土到达牂柯、越过方城,远及雕题、黑齿之地;只用了六辆兵车,王室就安定下来。我手下这些官吏和士卒,既然已经使车辆相撞、行人肩膀相摩,衣襟相连成为帷幕,挥洒的汗水多得像下雨,难道还不如从前临淄道路上的人吗?他们所自负的,戴冠如雄鸡,佩长剑,能斩蛟断兕,殿后冲锋,难道还不如从前强冶绰等一流人物吗?然而他们不能替官府拼死用力攻击敌人。庚辛以来,官府搜刮尽所有困敝的赋税,供给他们向北进发;他们却在长城以南盘马而行,敌情一解除就立即停止,以求大司农发给钱粮。乍浦战役中,有六千所谓君子,一夜之间惊惧溃散,天亮前踪迹全无;我派去南方招募士卒的人,没有带回尺寸之功,只是让我辛苦查阅军籍罢了。这样,官府还能依靠他们什么呢?只看见他们在军队面前逞雄,没有见过他们在敌人面前逞雄。那些恶少子弟,备办一点酒食,愤怒地一挥手,拿起三寻长的利刃,刺入自己的脖颈也神色自若;至于那些挖坟掘墓、开山攫取鱼盐利益的人,又有什么雄健可言?南面的箭射不到大海,北面的箭越不过长城,却只凭乌合鸟散的力量充当长久防守,这不是又荒谬至极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六千人〕 我曾读过管氏的著作,其中大概有所谓“七体、八经、五务、三度”等说法,并不是全都能施行。关于军队乃是治兵根本的道理,书中说得很详细。礼、义、廉、耻,称为四维。如今各位官吏和士卒,对私事勇敢而对公事怯懦,急于小利而忘记大事。莫非是因为担任将帅的人昧于道理,没有预先修习四维之教吗?即使将帅确实如此,而各位官吏士卒不努力趁年轻辅佐、发扬先人的功业,反而让人举出盗贼的声名来给你们加冠,这也不能算善于使用雄才。我私下替各位官吏士卒感到羞惭,希望大家能够修治自己的职务,彼此勉励。《屈贾二先生祠记》【代替家父撰写】嘉靖己酉年,我巡按郡县来到长沙。这里的水叫沅湘,是从前楚国屈平自沉的地方。到了汉代,贾谊出任长沙王太傅,渡过沅湘水,写赋凭吊屈平,也借此哀悼自己。如今当地遗迹中仍有称作贾太傅宅的地方;询问当地人,士大夫大多都能说出它来,却还没有祠庙祭祀。我叹息说:“唉!这怎么能够彰明高尚的德行、表彰砥砺风教,使廉洁之气兴起、顽鄙之人受到感化呢?”我把这件事告诉了守土的官员。长沙太守某某说:“是,是。”便同僚属某丞、某倅某某谋划,拿出官府的余款,置办材料筹划营造,建了若干楹柱的祠堂:左边祭祀屈子,右边以贾生配享;采来蘅芷,斟取椒水,举行祭奠,并嘱托我记述此事。我年轻时曾读司马迁的史书,私下就为他们感慨。读书人胸怀志向、担当事业,慷慨激昂,关于功名事业的成败,哪里说得尽呢?有的人道路与时势相违,便奉身退居安逸宽裕之地,逃避是非之外;这样说到个人还可以,难道可以用来谈论国家吗?屈平出身公族,侍奉楚怀王;怀王本来就粗暴固执、吝啬刚断,子兰和上官等人又在宫中诬陷排斥、指斥他,使他远离朝廷;宫中受宠的奸人相互参杂,而怀王的爱憎又错乱乖张。一个人怀有光明纯洁的操守,又兼有卓越而无可匹敌的才艺,却想寻求亲近君王而不受祸害,在这样的形势下本来就很难。屈平流着泪被放逐,临近死亡却更加恋恋不忘国家;他的心意正因此可悲而又值得效法。至于楚怀王,哪里敢指望他像汉文帝以及绛侯、灌婴、东阳侯等人那样呢?他不过质朴少有见识,熟悉骑马作战的事情,又看不起、厌恶儒者,难道也学习了宫中诬陷排斥、指斥人的手段吗?贾生为什么遭到这样的放逐?《吊屈原赋》中所说的凤凰、骐骥,似乎是说屈平不懂得隐藏锋芒、审度时势;但这其实也是贾谊在说自己。可悲啊!臣子想向君主竭尽忠诚,保全国家社稷,忧虑深远、谋划长久,即使显露到哭泣流涕、长声叹息,或许还会借用别的事物来作比、借古训来劝说;这对自身分寸的把握固然显得笨拙,但对于国家大计又有什么过错呢?不了解他的内心,只计较他的浅近表现,说他是自己夭折、没有享尽天年,实在错了,错了!从前楚王曾派令尹带着贵重的金玉去聘请庄生,庄生离去而不回头,说:“我与其做拖着尾巴在泥水中爬行的乌龟。”庄生大概保全了自己的天性,楚国又能依靠他什么呢?因此我特意为这两位先生建祠祭祀,使凡是长沙的士绅以及在此地任职的官吏,经过这里游览凭吊时,都能警醒地怀有忠君奉公、洗涤品行而不被污泥玷染的志向。退下来后,我想到自己违背诸位圣贤教训的地方,应该谨慎地发扬善行、深藏功名;至于以道德济世的最高境界,我却只能抚今追昔,借此抒发幽深忧愤的情怀。两位先生的教诲已经如此完备,这并不是我所希望后来人仅仅如此而已。

重修长兴令黄公生祠记余郎署日,则闻今大司冦黄公之贤也。既罢官,往友人长兴徐中行,所以间从邑父老长者防,时时益称黄公贤不置也。黄公者,故长兴令也。余故难问邑父老长者:黄公去令三十年,安所得称若此乎?邑父老长者言:即无论去我公乆,一忆公诸治状,葢若新焉。指邑之条教象法善者曰:此黄公所遗也。其稍未善者曰:此后令有所损益公者也。闾井之氓获世守素者曰:此黄公之卵翼者也。乡大夫士显贤者曰:此皆受黄公教者也。指邑之东门外祠曰:吾邑思黄公而不置,追而爼豆之者也。其岿然而像者曰:此黄公令时貌也。屃赑翼然髙者曰:此顾中丞之纪黄公绩者也。余读中丞文,退而徴诸徐生,徐生乃言曰:不佞齿固卑,然幸及为黄公民,又幸及称公之门人。始黄公来治长兴,长兴民窃少之,公弗顾,第行求邑剧▯宿猾把持税牍者,难县官不解出纳,往往家于役。黄公笑谓女曹:“善干没,安能溷廼?”公悉驱逐之,手自防计出纳,倚一纸而办。故事区有长,长职二税齐,氓往往苦其长横索,而其长亦间苦豪右负累偿破宿产。黄公业为立程约,身任之,民乐就公赋,豪右不得与其长诈相胜。黄公所谳治狱后先以千数,庭列片语立决,然不数持阿三尺,曰:“恶用猾吏困吾民也?”诸讼者受摄牍往当摄者,欣然来就讯,以故黄公之胥不能识民,民亦不识吏,而邑大治。公两入觐,从二骑,鬻槖书为行资,即大府按长兴者及它贵游客,无敢以饶望公。公暇则延诸儒生讲说文艺,其稚而敏者,择明师诲之。贫者割余奉饮食之人,彬彬自好,取甲第仕宦有声。黄公为令满六载,就徴贫不能治装,邑人填道哭挽,公曰:“安能终借我父母乎?”于是始谋为祠,祠公三十年一日也。余闻徐生言,愈益慕说黄公。归一载而生,以邑父老长者指来徴余文记其事,余固谢不敏。既而思之,太史公叙次晏子传,愿为之执鞭而不可得。余虽不识黄公,然幸生其时,又辱闻其状甚悉,余又何辞?且余少习太史公书,固竒之至。诸传滑稽、货殖、防侠,甚猥琐无赖也,乃独不载循吏,何耶?河南守吴公治行为天下第一,固尝荐贾生矣,史不能举吴公名与所以称第一状,又何也?则岂唯太史之罪,葢贾生有慙徳焉,故史至班固氏而后秩如也。明兴百八十年来,循吏之效不甚见于世,说者谓苛文实困之,即吏人人黄公奚困焉?徐生倡诸父老长者,新公祠而纪以言,徐生似胜贾生也。诗云:「蔽芾甘棠,勿剪勿伐。」诸父老长者勉之,更为我谢黄公。公家次公丞相时,胡不颍川若也?黄公为名令,入为名给事,出为名藩臬,又入为名执法,为名大司农,为名大司冦,且行相事迫矣。母令史册有隠志哉!黄公其亦勉之。

译《重修长兴令黄公生祠记》我在郎署任职时,就听说如今的大司寇黄公很贤能。辞官以后,我前往友人长兴人徐中行那里,间或同县里的父老长者交谈,他们时时称赞黄公贤能不止。黄公,是从前的长兴县令。我故意问县里的父老长者:“黄公离开县令之职已有三十年,为什么还能得到这样的称赞呢?”父老长者说:“即使不说他离开我们很久了,只要回忆黄公治理本县的政绩,仍然仿佛刚发生的一样。”他们指着县中条文教令和法制中好的,说:“这是黄公留下的。”指着稍有不完善的,说:“这是后来县令对黄公的制度有所损益的。”指着乡里百姓能够世代守持朴素本分的,说:“这是受到黄公庇护的人。”指着乡中显达贤能的士大夫,说:“这些都是接受过黄公教诲的人。”指着县城东门外的祠堂,说:“这是我们县思念黄公不止,追思他并祭祀他的地方。”指着高大而有塑像的地方,说:“这是黄公任县令时的容貌。”指着高耸雄伟的碑刻,说:“这是顾中丞记载黄公功绩的碑。”我读了中丞的文章,回来又向徐生查问。徐生说:“我的辈分本来很低,但幸而赶上做黄公的百姓,又幸而能够自称是黄公的门人。黄公刚来治理长兴时,长兴百姓私下轻视他,黄公不予理会,只是查访县中最严重的弊端和长期作恶、把持税务文书的人;这些人使县官无法正常收支,往往把持役务,成为地方祸害。” 黄公笑着对你们说:“擅长侵吞财物,怎么能混在这里?”于是把他们全都驱逐,亲自核算收支,凭一张纸就能办妥。按照旧例,各区有区长,区长负责两项税务;百姓常常苦于区长横行勒索,区长也有时苦于豪强大户拖欠连累,以至旧有家产破败。黄公于是制定期限和约定,亲自承担责任,百姓乐意到他那里缴纳赋税,豪强大户不能再同区长互相欺诈争胜。黄公前后审理的案件以千计,在公堂上列出几句话便当场裁决;但他并不多次拘泥于三尺法令,而说:‘何必让奸猾的吏员困扰我的百姓呢?’各类诉讼者接到传讯文书,按规定到应到之处,都欣然前来受审。因此黄公手下的胥吏不能认全百姓,百姓也不认识吏员,而全县治理得非常好。黄公两次入朝觐见,只带两名骑从,卖掉行囊中的书作为旅费;即使是考察长兴的大府官员以及其他显贵游客,也不敢指望从黄公那里得到额外馈赠。黄公有空便邀请儒生讲论文章学艺;对其中年幼而聪敏的,选明师教导;贫困的,便从自己的余俸中拿出钱财供给他们饮食。学生们都文雅自重,后来有人取得科举甲第,做官也很有声望。黄公做满县令六年,奉征离任时贫困得不能置办行装,县人挤满道路哭泣挽留。黄公说:‘难道能终身依靠我这个父母官吗?’于是才开始谋划建祠。祠堂祭祀黄公,三十年如同一日。我听了徐生的话,更加仰慕喜爱黄公。我回去一年,徐生带着县中父老长者来请我写文记述此事,我本来以不才推辞了。后来想到,太史公叙述晏子传时,曾希望为他执鞭驾车却不可得。我虽然不认识黄公,但幸而生在他的时代,又承蒙听到他的事迹十分详细,我还有什么可推辞的呢?况且我年轻时就学习太史公的书,本来认为它奇妙至极。那些《滑稽列传》《货殖列传》《游侠列传》,内容很是琐屑无赖,为什么唯独不载循吏传呢?河南守吴公的政绩号称天下第一,他本来曾推荐贾生,史书却不能列出吴公的姓名和称为第一的具体情状,又是什么缘故呢?这难道只是太史公的过错吗?大概贾生也有惭愧之处,所以到班固以后,记载才逐渐整齐明白。明朝兴起一百八十年来,循吏的功效不太显著于世,有人说是苛细的法令实际困住了他们;如果这样,难道像黄公这样的官吏也会被困住吗?徐生倡议父老长者重修黄公祠并写文记述,徐生似乎胜过贾生了。《诗经》说:‘蔽芾的甘棠,不要剪它,不要砍它。’各位父老长者努力吧,也替我向黄公致意。黄公的家族次公曾做到丞相,为什么不能像颍川那样呢?黄公做名闻天下的县令,入朝做有名的给事,出任有名的藩司和按察官,又入朝做有名的执法官,做有名的大司农、大司寇,如今将要任宰相之职也迫近了。不要让史册留下隐没不彰的遗憾啊!黄公也请继续努力。

太仓州儒学田记夫武吏以搏鸷奋,而文吏以儒饰显。其事若枘凿不相入,然要之未得其精耳。道固有不相入而相为用者。说者曰:汉髙帝以马上扫嬴项,收其民而袵席之,更三世可以礼乐矣。重之以文帝,而犹曰未遑也。安在其相为用哉?是不然。凡先王之所以衿带其甲胄而教化其刑罚者,机在于转移之间耳。故皋陶一士师也,挟章程以其职,冠防契而不为让,知有虞氏之欲以法开教养也。有虞氏之用皋陶也,汲汲乎水土之未及平,而于四凶乎是诛。先除其害而后布之地也。故夫周官之为司马、司冦者,未有不隂用于司徒、宗伯者也。余窃持其说以规世之用事者,而未得其人。乃今见温公焉。始温公以侍御来按吴也,提衡百吏而濯祓之,务精白王事,不好为操切苛辨,第时时言吾计无以安吾民,姑去其害吾安者而已。而防太仓、嘉定间,大侠沈氏多蓄养亡命奸盗,负海煑海,巨艑出没波浪,遇之无不立靡碎。其徒探赤白丸,行剽杀人,国门之外,环沈而百里居者空其蔵,葢十室而九。所占割腴田以千计,自食之,课吏莫敢谁何。私苟幸其无他故足矣。温公闻之不怿曰:不谷奉上威徳,即步武外夷其人,而瓯脱其地,何恧弱哉?乃选良有司,挟二帅指授秘防,悉捕下狱置之理,而▯分其田以五予旁民,共职税以五之三予太仓,五之二予嘉定二学宫。其为太仓者凡六百三十二亩有竒。诸博士弟子贫惫不能事婚▯与旦夕饘粥,咸以节取给焉。而春秋斥其羡,治典籍庀礼器如故。于是州父老则人人喜加额,言吾所不鱼肉于沈氏者防希。温公不动声色而殱夷之,公有恵于吾民甚巨。诸博士弟子则又大喜,言温公用军旅之役爼豆禆吾曹,无忧虞于俯仰以从事诗书。吾所不励志行以终公恵者有如日。诸田沈氏田者亦大喜,言兹地皆王土。不幸而出其资,肥盗贼者,百年又辱鄙之为盗薮。頼温公力,一旦洗濯其故,剪荆棘而助菁莪之化。诸博士弟子及父老,何以报温公?而防温公以满代去。今侍御东莱孙公当行部,有司用故事,请孙公。慨然曰:「兹唯前使者之猷与诸大夫力也,不谷何敢忘之?」其勒诸石,以示永永。诸博士弟子及父老,则又相率谒余,言余病且废,不能为防辞。如温公,真能以法开教养者。《诗》云:「文武吉甫,万邦为宪。」温公得其精而为宪万邦,又何疑焉?公名某,字某,河南洛阳人。兄弟俱以文章名,有二《温集》。其得代去也,又以破岛冦功当迁。賛公画者,前兵备副使耿公。随卿奉而行之者,州摄守萧君某。勒石者,博士某某。

译《太仓州儒学田记》武官凭借搏击猛禽般的勇力奋发,文官凭借儒学修养而显达。他们所从事的事情仿佛榫头和凿孔互不相容,但归根结底只是还没有得到其中的精髓罢了。道理本来就有彼此不相容却相互为用的方面。有人说:汉高帝凭借骑马作战扫平嬴秦和项羽,收服百姓使他们得到安定休养,经过三代就可以实行礼乐了;加上文帝,仍然说还来不及。这样说来,它们怎么能相互为用呢?这种说法不对。凡是先王用来整顿甲胄、教化刑罚的办法,关键只在于转变和移易之间。因此皋陶不过是一名士师,却掌握法令、履行职务,戴着冠冕而不退让,因为他知道有虞氏想要用法律开启教化、养育百姓。有虞氏任用皋陶,急切关注水土尚未平治的事情,并且诛灭四凶,先除去祸害,然后把土地治理好。所以周官中任司马、司寇的人,没有不暗中借助司徒、宗伯的作用的。我私下坚持这个说法,想以此规劝世上掌权办事的人,却一直没有遇到合适的人。如今我见到了温公。起初温公以侍御史身份来巡按吴地,整顿考核百官并为他们洗濯弊病,专心使王事纯正清明,不喜欢用急切苛刻的办法,只是时时说:‘我的谋划没有别的,只是为了使百姓安定;姑且先除去妨害我使百姓安定的事罢了。’当时太仓、嘉定一带,大侠沈氏大量蓄养逃亡者、奸盗,凭借海势煮盐,巨大的船只在风浪中出没,遇到他们的人无不立即被打得粉碎。沈氏党徒持着红白丸标志,四处抢劫杀人;国门之外,环绕沈氏居住、方圆百里的地方,家家都被掏空了财物,大概十家中有九家如此。他们占有、割取肥沃田地,数以千计,自己享用;负责征税的官吏没有人敢过问。私下只求侥幸不发生别的事故便算了。温公听说后很不高兴,说:‘我奉行皇上的威德,即使在步武之外也能使外夷归服、划定疆界,难道还会因软弱而感到惭愧吗?’于是选派贤能的官吏,带着两位将帅的指示和秘密部署,把他们全部逮捕下狱依法审理,并将田地像切瓜一样分割:五成给附近百姓共同耕种,所收税粮的五分之三给太仓,五分之二给嘉定两座学宫。分给太仓的田地共六百三十二亩有余。各位博士弟子贫困疲惫,不能办理婚丧,也难以维持每日的粥食,都靠这些田租节省度日。春秋祭祀时,则取出余利,照旧整治典籍、置办礼器。于是州中父老人人都高兴地加额捐助,说:‘我们没有被沈氏鱼肉的地方,实在太少了。’温公不动声色就把他们消灭,温公对我们百姓的恩惠实在巨大。各位博士弟子又非常高兴,说:‘温公用军队征讨所得,拿来供给我们祭祀,使我们能够俯仰从事诗书,不再有忧患。若我们不能励志修身以终身报答温公的恩惠,就让日月鉴察我们。’那些田地原属沈氏的百姓也非常高兴,说:‘这里的土地都是王土。’ 不幸的是,如果把这些财产拿出来养肥盗贼,百年以后又会被鄙视为盗贼的巢穴。依靠温公的力量,一旦洗刷了旧日污秽,铲除荆棘而助成培育人才的教化。各位博士弟子和父老,用什么来报答温公呢?恰逢温公任期届满离去。如今侍御史东莱孙公将要巡行所属地区,有司按照旧例请孙公为此作决定。孙公慨然说:‘这只是前任使者的谋划和诸位大夫的力量,我怎敢忘记?’于是把这些事刻在石上,以示永久流传。各位博士弟子和父老又一同来拜访我,说我病重将要废弃文事,不能为此写碑文。像温公这样,才真正能够用法律开启教化、养育百姓。《诗经》说:‘文武兼备的吉甫,是万邦的法则。’温公得到了其中的精髓,成为万邦的法则,又有什么可疑的呢?温公名某,字某,是河南洛阳人。他的兄弟都以文章闻名,有两部《温集》。他任期届满离去时,又因为平定倭寇有功应当升迁。赞助温公筹划此事的是前兵备副使耿公;随卿奉命办理此事的是州摄守萧君某;刻石的是博士某某。

黄氏祭田记余尝读孟氏书,至所谓“三月无君则吊”者,私亦窃疑其急。及读至于“唯士无田不可以祭”,而后知夫士之所以急君者,在祭也。又读至于“卿以下必有圭田”,而后知先王预下之悉曲体其急而为之地也。然礼称“士有田则祭,无田则荐”,则所谓圭田,疑若止于卿大夫与士之在朝者。天下固有草莽不祭之士矣。葢势之所为,限泽固有所不周,而士亦有所不能自致于礼也。当孟氏时,其所谓士者,阳若无所事于世,而隂操世之重以饵天下之诸侯;而所谓诸侯者,浮慕其名而内规其助,不爱爵禄土田以招延天下之士。其两重相慕,迹若可纪。然问其身,则朝梁而暮齐;问其兄弟,则伯楚而季秦;问其墓之鬼,则祖粤而父燕。家不得恒祭,祭不得专田。而诸侯之所以厚士,与士之所自厚者,身而已。凌夷至于唐若宋,其藩镇郡邑奉天子三尺,惴焉若无所借于士,而士乃至于厌薄畊桑之业,弃其乡井之故。甚或七世不▯,举宗不丧。防业贡谀蹄鞅徧于天下,以庶防一日之遇。士固窃士之名权,以觊乎上;上亦窃士之利权,以答其觊。其所谓藩镇郡邑,虽不能如古之诸侯,亦庶防有以少餍其口,而遂亡其故。一旦被显遘跻膴仕,乃或有家庙载令甲,而祀在寝,为台司所糺者,况其他哉!始山隂黄君,诸生时尝从宪使洪洞刘公游,为授公诸子经。当黄君之父良贵君称国士,其母吴氏称贤母,闻郡邑间而老且食贫以死。黄君居恒戚戚不怿,曰:“嗟乎!人子哉!无所力于生矣,即不得受升斗共粢盛终身矣。夫使若敖吾鬼,而顾谖吾铗,何甘也!”刘公竒其材,悲其志。及行省浙东,捐槖中装者百金遗之,曰:“而以金为田,毋虞春秋享也。”黄君业置田若干亩,后稍贵有余禄,然不欲更益名刘氏田,曰“祭田”,而属王某氏。曰:士固有不能尽得之于先王,而吾乃偶得之。刘公者,刘公即不以百金沾沾为吾徳,吾启血膋而秉欝鬯,以从事于先君子楹坫之间,淟然有余涊焉。吾曷敢一日忘?吾曷敢一日忘?子其记之,以示黄氏之为吾后者。呜呼!刘公不爱百金装,俾黄氏之祭有田,自刘公始。黄君不以身先其先人,又毋朽刘公之徳而着列之,其相率而归于厚也,亦贤于吾向所谓士与诸侯及藩镇逺矣。刘公名汀,为叅政以罢。黄君钟,今为太仓司训,与余善。

译《黄氏祭田记》我曾读《孟子》,读到所谓‘三个月没有君主就要吊唁’的话,私下也觉得它太急切。读到‘只有士没有田产就不能祭祀’之后,才知道士之所以急于效忠君主,是为了祭祀。又读到‘卿以下的人必须有圭田’之后,才知道先王预先周详安排,完全体察他们的急切,为他们置办祭田。然而礼书说‘士有田就祭祀,没有田就荐献’,那么所谓圭田,似乎只限于卿大夫以及在朝为官的士。天下本来就有身处草野、不能祭祀的士。大概形势所造成的限制,使恩泽本来就不可能周遍,而士也有不能自行达到礼制要求的。孟子时代所谓士,表面上仿佛对世事无所作为,暗中却掌握着天下的重要力量,以此诱导各国诸侯;所谓诸侯,只是浮泛仰慕士的名声,内心却谋求他们的帮助,并不吝惜爵禄、土地来招致天下士人。双方彼此看重,迹象似乎值得记载。然而问到他们本人,则早晨在梁国,晚上到了齐国;问到他们的兄弟,则长兄效忠楚国,幼弟投靠秦国;问到他们墓中的鬼魂,则祖先在粤地,父亲在燕地。家族不能长期祭祀,祭祀也没有专门的田产。诸侯厚待士人,以及士人自我厚待的,不过是自身而已。衰落到唐、宋以后,藩镇郡邑奉行天子法令,惶惧得仿佛不能借助士人;士人于是厌弃耕种桑蚕的事业,抛弃乡井故土。〔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尺〕 甚至有的七代都没有安葬,整个宗族都不服丧。他们借着经营产业、进贡谄媚,奔走劳碌遍于天下,希望得到一日的际遇。士人私下窃取士人的名望和权力,来希求上位;上位者也私下利用士人的利益和权力,以回应他们的希求。所谓藩镇郡邑,虽然不能像古代诸侯那样,也希望多少能满足他们的要求,于是逐渐忘掉了旧制。一旦有人得到显贵地位、进入优厚仕途,有时即使家庙载入法令,祭祀设在寝室,也会被台司纠察,何况其他人呢!起初,山阴黄君在做诸生时,曾跟随宪使洪洞刘公游学,并替刘公教授诸子经书。黄君的父亲良贵君被称为国士,母亲吴氏被称为贤母;他们的声名传遍郡邑之间,却年老而贫困,直到死亡。黄君平日忧戚不乐,说:‘唉!作为人子,活着时已经无力奉养父母,死后竟不能取得一升一斗的粮食来终身供奉祭祀。即使让若敖氏的鬼魂也因无后而饿死,却只顾忘掉我的困厄,我怎么能甘心呢?’刘公惊异于他的才干,悲悯他的志向。等到刘公出任浙东行省,便拿出囊中财物一百金赠给他,说:‘你用这些钱买田,不必担心春秋祭享。’黄君已经置办了若干亩田,后来稍稍显贵、有了多余俸禄,却不愿再增加刘氏名下的田产,称之为‘祭田’,并托付给王某氏管理。他说:‘士人本来有不能完全从先王那里得到的东西,而我却偶然得到了。刘公啊,刘公如果不以一百金沾沾自喜地认为这是对我的恩德,那么我开启祭祀用的血肉膏油,手持郁鬯,在先父的堂屋和祭器之间从事祭祀时,内心一定会惭愧不安、汗颜有余。我怎么敢有一天忘记呢?我怎么敢有一天忘记呢?您应当把这件事记下来,给黄氏后来继承我的人看。’唉!刘公不吝惜一百金的财物,使黄氏的祭祀有了田产,这件事从刘公开始。黄君不以自身先祭祀他的先人,又不使刘公的恩德湮没,反而把它显明列出;他们相互归于厚道,也远远胜过我前面所说的士人、诸侯以及藩镇了。刘公名汀,任参政后罢官。黄君名钟,如今任太仓司训,和我友善。

先伯父静庵公山园记循麋泾而西者,曰大王父司马公第。袭第后稍西偏而枕泾者,伯父静庵公园也。入园,松亭翼然。已屈松栢为左右屏。已又屈松栢为鹤鹿者,各二折而西,则东山之阯在焉。有亭瞰崖而下頫。稍西为静庵中,五楹两序半之。出庵折而西,又数十武为山堂。堂之南有台,列恠石,名卉,东西修竹绵亘数百武。辟堂扉而北,则杳然别一天。为大方池,中浸芙蓉菱芡。左右石门以入,山分为二桥,各有亭踞之。其水左深入石洞,为石梁以度,抵一崖而止。崖前凿磐砺莲花,引水浮杯▯▯自崖隙出。水右度桥而穷,复为深涧。上横石以道而西,抵矾石山,被以白华,曰雪山。诸山辅皆土冈,委曲抱麋泾,若率然之脊。万松鳞鬛之山之胜,不可尽数。大抵石巧于取态,果树巧于蔽亏,卉草巧于承睐,亭馆巧于据胜而已。其所谓石,则太湖、武康、斧劈、昆英之属;果则桃、李、梅、杏、橘、柚、橙、柑、樝、梨、梬、枣、橪、柿、含桃、卢橘、来禽、鬰棣、杨梅、防▯之属;树则梧、槚、梓、栝、椑、栢、杉、桧、黄杨、柽、榉、檘、栌、胥余、栟闾、女贞、椿、榕之属;卉草则蜀茶、海棠、辛夷、玉兰、蕙、芷、芎防、猼且、芙蓉、芍药、牡丹、合欢、忘忧、青萝、苍荔之属,各以百千计。亭馆可再屈指数。葢静庵公自罢藩幕归,甫三十年,中间即非负危疴,峻风厉雨,未尝晷刻不之园。其所规擘匠缔,旦损夕益,往往出人意表。以故精丽甲东南,虽夙称名园者,逊弗能抗。余自为诸生,则已侍静庵公杖屦游山中。每春夏交,苍翠四封,蹊径殆絶。裁霞襚防,因风廻荡,穹幽漏明,芬芳徐出。琅玕峥嵘,青葱峭蒨,爽沁脾腑。百羽萃止,防暄诉凄,啁啾嘤嘤,有傲人色。纵屐游目,靡匪趣防。而静庵公又雅好客,客毋问昼夜,商移徴易,丝倦肉代,改席谋懽,醉醒互端。是无但东南称能为园主人者,亦逊莫与静庵公抗。而防余北游得一官,乆之遘家难归,静庵公已捐。馆舍属服除,稍从诸兄弟往。则向之所谓松栢屏障、鹤鹿及他栏楯,荡然无一存。石亦多倾圮,卉草杂树十去五六,亭馆十去三四。第其存者,石色渐古,苔藓蚀而萝茑封。桮棬之木获遂其性,上干云霄,虬攫虎坐▯恠用壮。履綦鲜及,鸟雀益傲。至于弦管之地,松颷骤涛,篁水相应,怳若旧游之在耳,而寻之不可复竟矣。余从弟瞻美,为静庵公少子,酌余茗石上,相对歔欷久之。意以有所轧,故不得致力于兹园以终静庵公志也。余徐谓曰:「子不闻宛洛天地之中,古所称至钜丽伟观哉?彼逺无论铜池金谷、丝障钱埒之地,不终属梁窦崇恺也。大歴防昌中,平泉緑野竒章之石,履道之竹,皆足以吞兹园八九,不芥蔕而宋时李文叔之所记,无一为其子孙有者。文叔所记园防二十年,不旋踵而中金人,宁独旧主不可问,而遗丘故池潴夷为一瓯脱,亦焉能彷佛指道哉!」今兹园虽小頽,而幸置之湖海寂寞之乡,厌者不易弃,而欲者不易迹。吾固知兹园之长为王氏有也,子何念焉?瞻美意似有省者,既而曰:「洛阳之不复园也,葢三百年矣。读李氏记而园若新也,文其可以已哉!」夫园之不吾长有也,吾知之;而子之文长在天地,吾亦知之。子姑谋所以新吾园者。余曰:「诺。」又二年,记成。郡人尤子求为之图,而余系以诗。

弇州四部稿巻七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弇州四部稿巻七十五明 王世贞 撰文部记十二首

译《先伯父静庵公山园记》沿着麋泾向西走,叫作大王父司马公的宅第。宅第沿袭下来,稍向西偏、背靠麋泾的,是伯父静庵公的园子。进入园中,有一座翼然的松亭;再把松树柏树弯曲安排成左右屏障;又把松柏弯曲成鹤和鹿的形状,各转折两次向西,便是东山的山脚。那里有一座亭子俯临山崖,向下俯瞰。再向西稍走,是静庵中堂,有五间屋、两边廊庑各半间。出中堂转向西,又走几十步便是山堂。山堂南面有台,排列着奇石和名花异卉,东西两边修竹绵延数百步。打开堂门向北看,便幽深得仿佛另有一个天地。那里有一座大方池,池中浸着芙蓉、菱角和芡实。池左右有石门可以进入,山势分为两道桥,各有亭子踞于桥上。左边水道深入石洞,架石梁渡过,到一处山崖便止;崖前凿开盘曲的石槽,种植莲花,引水漂流酒杯,水声渺渺,从崖缝中流出。右边水道渡过桥便到尽头,又形成深涧。涧上横架巨石作为道路向西,抵达矾石山,山上覆盖白花,称作雪山。各山的辅翼都是土冈,曲折环抱麋泾,像盘旋的脊梁。万松鳞鳞、松针如鬣的山中景致,无法一一数尽。大体说来,石头善于呈现姿态,果树善于遮蔽映衬,花草善于承接观赏者的目光,亭台馆舍善于占据胜景而已。所谓石头,有太湖石、武康石、斧劈石、昆英石之类。果树有桃、李、梅、杏、橘、柚、橙、柑、樝、梨、梬、枣、橪、柿、含桃、卢橘、来禽、郁棣、杨梅、【疑:防▯】等;树木有梧桐、楸、梓、栝、椑、柏、杉、桧、黄杨、柽、榉、檘、栌、胥余、栟闾、女贞、椿、榕等;花卉草木有蜀茶、海棠、辛夷、玉兰、蕙、芷、芎䓖、猼且、芙蓉、芍药、牡丹、合欢、忘忧、青萝、苍荔等,每一种都以百千计。亭台馆舍多得再三屈指数也数不清。静庵公自从罢去藩幕职务回来,刚好三十年;期间除非身患重病,即使狂风暴雨,也未曾有片刻不来到园中。他规划营造、召集工匠修建,早晨减损、晚上增益,往往出人意料。因此园子的精美华丽冠绝东南,即使早已著名的园林,也只能退让,不能与它抗衡。我从做诸生时起,就已经跟随静庵公带着杖履游览山园。每逢春夏交替,四周苍翠浓郁,小路几乎都被遮断。刚刚裁剪过的彩霞般花叶随风回荡,幽深处漏下天光,芬芳缓缓散出。竹子高峻苍翠,清爽之气沁入心脾。各种鸟儿聚集停栖,或欢鸣,或哀诉,啁啾嘤嘤,呈现出傲然自得的神态。放开脚步纵览景色,没有一处不是情趣。静庵公又一向喜好待客,客人不论昼夜来访;有时更换商调、移易征调,丝竹疲倦便换成肉食,换席设宴谋求欢乐,醉与醒交替而来。因此,不仅东南一带称得上会做园主人,其他人也都逊色,没人能同静庵公抗衡。然而我后来北游获得一官职,久而遭逢家难,不能归来,静庵公已经去世。等到馆舍服丧期满,我才稍稍跟着兄弟们前往园中。原先所说的松柏屏障、鹤鹿造景以及其他栏杆,已经荡然无存。石头也多已倾倒崩坏,花草杂树十成中去了五六成,亭台馆舍十成中去了三四成。只是留下的石头颜色渐渐古朴,苔藓侵蚀其上,藤萝又将它们封蔽。杯棬之木得以顺遂其天性,向上直冲云霄,枝干盘曲如虬龙、蹲伏如虎,显得怪异而壮伟。行走的足迹很少到达,鸟雀更加傲慢。至于从前弦管演奏的地方,如今松风像骤起的波涛,竹林和水声彼此应和,恍惚间仿佛旧日游览的声音仍在耳边,但再去寻访,却无法重新走完了。我的从弟瞻美,是静庵公的小儿子,他在石上斟茶给我喝,我们相对叹息哭泣了很久。他心里认为,大概是因为遭遇了什么阻碍,所以不能尽力修治这座园子,以完成静庵公的志愿。我慢慢对他说:‘你没有听说过宛、洛处在天地中央,自古就称为最宏大华美的壮观之地吗?那些远处的事情暂且不说,铜池、金谷、丝障、钱埒之类的地方,最终不也都归属梁冀、窦宪、石崇、王恺等人吗?’ 大历、天宝年间,平泉庄的奇石、绿野堂的名胜、李章的石头、履道里的竹子,都足以吞没这座园子的八九成,然而毫不在意;到了宋代,李文叔所记载的园林,没有一处还归他的子孙所有。李文叔所记的园林建成不过二十年,转眼间就遭遇金人入侵,哪里只是原来的主人不可再问,连遗留的丘墟、旧日的池沼也被夷平成为一片空地,又哪里还能指认它的大概形貌呢?如今这座园子虽然稍有衰颓,但幸而置于湖海之间的寂寞乡野,厌弃它的人不容易舍弃,想要它的人也不容易找到。我本来知道这座园子长久都会为王氏所有,你还忧虑什么呢?瞻美似乎有所醒悟,随后说:‘洛阳的园林不能再复建,已经三百年了。读了李氏的记文,园子就仿佛重新出现在眼前;文章怎么可以停止呢?’园子不能长久为我们所有,我知道;而你的文章长存天地之间,我也知道。你姑且设法使我的园子重新焕发生机吧。”我说:“好。”又过了两年,文章写成。郡中人尤子请人为它绘图,我又附诗在后。《弇州四部稿》卷七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 《弇州四部稿》卷七十五 明,王世贞撰 文部 记十二首

苏松叅将梁公徳政记嵗着雍执徐之寎月,弁者百人,造王先生庭而请曰:「余东海之辟司徒士也,日天子有深顾于东南,移吾将梁公而大帅之,俾全有吴,吴吏士幸甚。虽然,余则何可一日无梁公?」夫梁公至而余军始城也,庵卢之宇,上露靡所葢覆,旁四无壁,而当事者日务减削之,不腆郡邑之赋,不足以食战士,士且色菜。梁公出槖中装黄金犀毗绮鹔鹴与夫人之簮珥,鬻而佐军,曰:「县官时念若少需之,毋苦也。」梁公日治军至夕,弗少休,顾谓若曹饥吾食之,寒吾衣之,病吾药之,即不幸死吾棺之,慎毋轻狡为盗奸汚,乃公三尺也。」梁公之煦育吾曹,殆婴儿然,至出军令,立表下漏,军正左右视,士立骈植,毋敢以毫髪忤者,故吾曹于梁公,居平即严冬未尝不若暴日也,其有戎行即盛夏未尝不若负霜雪也。夫吾曹诚不能留梁公,然何敢一日而忘梁公?吾子其志之,俾有以寄吾思于梁公且不朽。先生曰:「善。」防若而人之言梁公,吾故识之也。未既褐者进曰:「余新城旁之耆老也,防使者城于余亩,而俾梁公军之,余始窃有忧焉。」梁公至而市讵不易肆也?肆且倍贾矣,马无所刍于田,田刍鬻矣,向时时虞,夜夜枕髙矣,向不能一日忘▯警,警行息矣。吾子其有恵于梁公,庶母遗耆老之请。先生曰:「善。」防若而人之言梁公,吾故识之也。夫梁公者,故先中丞将也,二十而奉其先大夫于越,从异军子弟角倭冦,数防阵搴旗,为军锋冠。先中丞亟为言于朝,即一旦缓急,梁公可将十万众。梁公稍迁于吴淞为禆将,有声已,复迁为江右叅将,平岭盗,遂至今官。梁公以先中丞故,访余于里闬间,与谈天下事,抵掌忼慨,若按图而陈说者。余谓世居闲则右文,迫则尚武,今吾郡幸一二嵗不中冦,遂狃以为小康,而令文法之吏操切而持武吏柄以为能,而不思防固躭躭其视也,梁公以为然,以故其治军日益饬。梁公诚贤哉!虽然,今遂去若而大帅乎?曰:「梁公固去吾,吾曹犹梁公统也。」先生曰:「然则梁公故未去若也。庸何思?且若曹不知梁公之贵显重用事耶?得无以吾言为防乎哉?」众谢不敏。先生乃言曰:「毋伤也。昔在周宣王时,王命申伯,式是南方,吉甫为诗诵之,曰:『文武是宪,柔恵且直。』又曰:『吉甫作颂,其诗孔硕。』王命仲山甫,城彼东方,吉甫复为诗颂之,曰:『四牡彭彭,八鸾喈喈。』又曰:『吉甫作颂,穆如清风。』彼吉甫者,不以将帅之重避其近于防,而归美之若此,乃复沾沾乎自贵其言者,岂不以歌咏盛徳大业,金石所纪,有弗容逡巡者耶?今以若而人之请,石余言梁公读之愓然,有砥砺益奋之思,其所以终恵东南者,庶防申伯、山甫焉。余虽不文,其亦何吉甫之让?弁者曰:「敬谢教,请勒之石。」褐者曰:「梁公倘终恵吾民者,其王先生之赐也。」夫梁公名某,字某某,人所

王节妇项安人祠记吾王氏之秀曰时雨,仅二十四嵗,夭其妇项安人,故盛年而贫,或欲夺之。项安人则日夜抱其孤任用,泣曰:“吾所不获从地下者,以此子。”任用长而受书,项安人即篝灯荧然所佐读者,洴澼絖也。任用既有室,项安人夕则阖扉寝,母置旁婢竟死,曰:“生不幸倍所天,吾不忍再而影也。”项安人之拮据于家,以理生最称,而任用贵稍为散施之,故吴中称节妇非一,而度之无先项安人者。任用为乡贡士时,项安人年六十,有司上其事,礼部覈毋异,诏特为棹楔旌之。既旌而任用举进士髙第,授太常博士,迁仪部郎,封项安人始得称太安人。云亡何,任用卒,又七年而项安人亦捐馆,年八十余。又七年而邑之士大夫耆老益慕称项安人,争捐赀为祠以祀,而白之台三使者俱报可。于是项安人孙定鼎列所以祠状而问记于某某。不佞闻古所称以死勤事,御大灾大患,乡先生没而祀者,未闻其有祠妇人女子,则何也?君子不谓然曰:“丈夫慷慨捐七尺以许人国,诚有之,然要得于经传师友诵说之素,夫无所明而发其于衷诚者,乃妇人女子也。夫妇人女子既慷慨爱其志甚于爱其生,而弃一旦之命,不亦侠烈大丈夫哉?然而所发暂也,处瘠而志困者夺不终,处沃而志广者夺不终。故妇人女子之得諡为节难也。今夫秦皇帝至暴狼戾也,然贤巴寡妇清而尊之,为立女懐清台,其云无祠妇人女子何也?今夫吴俗沃而易广其志者也,下女鸣瑟跕屣,倚市门招邀轻佻;中女工技作竒巧,衣被天下;上女习诗书,雍容佩环。项安人者,诚其中麟凰也。祀一项安人,而吴益知有女德,砥砺浣濯其故,而比于谊,此三使者与邑大夫耆老指也。不佞于王氏与有荣焉,次其语授定鼎为刻之祠,以示永永。

译《苏松参将梁公德政记》岁在着雍执徐之寎月,戴帽的士卒一百人来到王先生庭院请求说:‘我们是东海分掌司徒事务的士卒。近来天子特别顾念东南,把我们的将领梁公调去担任大帅,使他完全统领吴地,这是吴地官吏士卒的幸运。可是,我们怎么能一天没有梁公呢?’梁公到任后,我们的军营才开始修筑城墙。营舍屋顶露天,没有遮盖,旁边四面没有墙壁,而主管此事的人每天只想削减开支;不丰厚的郡邑赋税又不足以供养战士,士卒将要面带菜色。梁公拿出囊中的黄金、犀毗、绮缎、鹔鹴以及夫人的簪珥,卖掉它们来补助军队,说:‘县官有时想到你们缺少物资,就暂且拿来使用,不要感到困苦。’梁公每天治理军队直到晚上,从不稍作休息;他回头对你们说:‘你们饿了,我就给你们吃的;你们冷了,我就给你们衣服;你们病了,我就给你们药;如果不幸死了,我就给你们棺材。千万不要轻率狡猾,成为盗贼奸邪污秽之徒,那是国家的三尺法令。’梁公抚养我们,几乎像对待婴儿一样;但到了发布军令时,立即立表报时,军正从左右巡视,士卒并列站立,没有人敢有丝毫违抗。因此我们对于梁公,平居时即使严冬也没有不像晒着太阳;身处军旅时,即使盛夏也没有不像背负霜雪。我们确实不能留住梁公,可怎么敢有一天忘记梁公呢?您请把这件事记下来,使我们有所寄托对梁公的思念,并让它不朽。先生说:‘好。’我听到你们这些人的话谈论梁公,所以特意记下。还没有脱去粗布衣服的老人上前说:‘我是新城附近的老人。以前使者在我的田地旁筑城,并让梁公统领军队,我起初暗自忧虑。’梁公到来以后,集市难道不改变店铺的位置吗?店铺的物价还增加了一倍。马匹无处在田野中吃草,田里的草也被拿来出售。过去时时担心,夜夜枕戈待旦;过去一天也不敢忘记警戒,如今警报已经停止。您如果能对梁公有所帮助,希望不要忘记老人的请求。’先生说:‘好。’我听到你们这些人的话谈论梁公,所以特意记下。梁公原是先中丞的将领,二十岁时在越地侍奉先大夫,和其他军队的子弟较量抗击倭寇,多次【疑:防】阵夺旗,是军队先锋中的第一。先中丞多次向朝廷称说他,认为一旦有缓急,梁公可以统领十万大军。梁公稍后升任吴淞副将,已经有声望;又升任江右参将,平定岭盗,于是做到今天的官职。梁公因为先中丞的缘故,到乡里来拜访我,同我谈论天下大事,击掌慷慨,仿佛正在按图指陈说明。我说:世代居于安闲时就崇尚文治,形势紧迫时就崇尚武力。如今本郡幸好一两年没有遭遇盗寇,便习惯于把这看作小康,却让掌握文法的官吏苛急拘束,操持武官的权柄来显示才能,没想到盗寇本来正虎视眈眈地窥视我们。梁公认为这话对,所以他治理军队一天比一天整肃。梁公确实贤能啊!可是如今他就要离开你们、去做大帅了吗?众人说:‘梁公固然离开了我们,我们仍然是梁公统领的人。’先生说:‘那么梁公其实还没有离开你们。还用忧思什么呢?况且你们不知道梁公将更加显贵、受到重用、执掌大事吗?莫非把我的话当作戏言吗?’众人谢罪说自己不才。先生于是说:‘不要忧伤。从前周宣王时,王命申伯治理南方,吉甫作诗歌颂他,说:“以文武为法则,柔和仁惠而又正直。”又说:“吉甫作颂歌,诗篇多么宏大。”周王命仲山甫修筑东方城邑,吉甫又作诗歌颂他,说:“四匹马奔腾有力,八个銮铃声音和谐。”又说:“吉甫作颂歌,和穆得像清风。”那位吉甫并不因为将帅地位尊重,就避开自己接近诋毁,而是这样归美于他们;难道不是因为歌咏盛大的德行和功业,要把它刻在金石上,不能有所迟疑吗?如今根据你们这些人的请求,把我写梁公的文字刻在石上;他读到后会警惕而有所触动,产生磨砺自己、更加奋发的想法。这样,他最终惠及东南的功业,也许能够同申伯、仲山甫相比。我虽然不善于作文,难道又何必像吉甫那样谦让呢?’戴帽的士卒说:‘恭敬地感谢教诲,请把它刻在石上。’ 老人说:‘梁公如果最终惠及我们的百姓,那是王先生的恩赐。’梁公名某,字某某,是人所【原文未完】《王节妇项安人祠记》我们王氏的俊秀王时雨,年仅二十四岁就早逝,留下妻子项安人,因此她正当盛年便陷于贫困,有人想夺取她的贞节。项安人日夜抱着孤儿任用抚养,哭着说:‘我之所以不能随他到地下去,是因为有这个孩子。’任用长大后接受教育,项安人便在昏暗的灯下帮助他读书,自己则漂洗丝絮。任用已经娶妻,项安人到了晚上便关门独寝;婆母把身边的婢女放在她旁边直到去世,她说:‘活着已经不幸,失去了所依靠的丈夫,我不忍再让别的身影陪伴自己。’项安人在家中艰苦经营,以善于治理生计最为著名;任用稍稍显贵后,常拿财物施舍她。所以吴中所称的节妇虽然不止一人,但衡量起来没有超过项安人的。任用成为乡贡士时,项安人六十岁,有司上报她的事迹,礼部核查没有异议,诏令特意制作棹楔表彰她。表彰之后,任用考中进士高第,授太常博士,升任仪部郎,项安人受封后才得称太安人。不久任用去世,又过了七年,项安人也去世,年八十多岁。又过了七年,县中的士大夫和老人更加仰慕称颂项安人,争相捐资建祠祭祀,并将此事禀报台中三位使者,三位使者都答复说可以。于是项安人的孙子定鼎列述建祠的情状,向某某请求写记。我听说古代所称因竭力办事而死、抵御大灾大患,或者乡里的先生去世后受到祭祀的人,从未听说为妇人女子建祠,为什么呢?君子不这样认为,说:‘男子慷慨舍弃七尺之躯,把自己托付给国家,这固然确有其事;但归根究底,是由于平日从经传、师友、诵读讲说中得到熏习。至于没有明显的外在教诲,却能从内心发出真诚志向的,正是妇人女子。妇人女子既然慷慨,爱护自己的志向超过爱护生命,舍弃一旦之命,难道不也是侠义刚烈的大丈夫吗?然而她们所发出的志向有时只是暂时的:处于贫瘠环境、志向困顿的人,往往不能坚持到底;处于富足环境、志向舒展的人,也往往不能坚持到底。因此妇人女子能够获得“节”的谥号很难。如今秦始皇极其暴虐凶残,却还贤重巴郡寡妇清,尊崇她,为她筑女怀清台;那么,怎么能说不该为妇人女子建祠呢?如今吴地风俗富足,女子很容易舒展志向:下等女子弹琴踏屣,倚着市场门招揽客人,轻佻浮荡;中等女子精于技艺,织作奇巧,衣被天下;上等女子学习诗书,举止雍容,佩带环佩。项安人,确实是其中的麒麟凤凰。祭祀一位项安人,吴地便更加知道有女子的德行,能够磨砺自己、洗涤旧习而趋近义理;这正是三位使者和县中大夫、父老的见识。我对王氏也感到荣耀,于是编次这些话交给定鼎刻在祠中,永远昭示后人。’

求志园记吴城之东北隅为友人张伯起园,园当其居之后,阁道以度,入门而香发,则杂荼防、玫瑰屏焉,名其径曰「采芳」,示吴旧也。径逶迤数十武而近,有廷廓如,名其轩曰「怡旷」,示所游目也。轩之右三而楹者,以奉其先隠君像,名之曰「风木堂」,示感也。堂不能当轩之半,然不敢以堂名「怡旷」者,示有尊也。轩之右斋,以栖图史,名之曰「尚友」,友古也。斋之后馆,馆临大池,中多金银玳瑁杂细鳞,名之曰「文鱼池」,所蓄也。穿池而桥,循桥稍西南为古梅十余树,名其廊曰「香雪」,言梅徳也。伯起之言曰:「吾吴以饶乐称,海内冠。不佞夫差之墟,甲第名圃亡虑数十计,即屈诸君指且徧。亡及吾园者,诸材求之蜀楚,石求之洞庭、武康、英灵壁,卉木求之百粤、日南、安石、交州,鸟求之陇若、闽广,而吾园固无一也。然至于旦而旭,夕而月,风于春,雪于冬,诸甲第名圃所不能独擅而长秘,而吾得窃其余。吾它无所求,求之吾志而已。且不见夫都将相贵重用事于长安东者耶?彼其于志若无所不之,然往往人得挟其遇防屈吾志,吾外若伸而中则屈,甚或发其次,且慨叹于所见而辐辏沃丽之地等之于荆榛鸟雀之区,闻歌以为哭,见乐以为忧而不悟其所自。吾无所求伸于外,然吾求之千百禩之前,而若吾俟;求之八荒之际,而若吾应;求之千百禩之下,而若吾为之符节者,此岂可与豪举迹赏者道哉?」王子闻之叹曰:「善乎子之求也,志则可与闻乎。」伯起笑而不答。王子有间曰:「命之矣。」

王氏勅命碑隂记先皇帝之三十有七年,吏部言:“中兵马副指挥臣世昌满三载,绩最无害,当封。”诏曰:“可。”其予制勅,封文林郎,赠其父源如世昌官,嫡母陆为安人,生母沈赠如陆媍刘,赠如沈。于是世昌迁为东兵马指挥,再迁为兖州府通判,致其仕归。将奉所得制勅,刻石于墓道,以侈大天子之恩徳,而光昭其先人之闻,且以示夫为子孙者。而属臣某记其事于隂。某不佞,属有采薪病,未果。又数嵗,为今天子之二年,而世昌业七十余,应诏当进阶,则复谓某老臣无状,自放山泽间,再被天子恩,无以报,幸终为我记之。防某病良已,乃始拜手稽首言曰:“先王之世,所以剂量才事,均施报,何其取称有度哉!世降而事日以繁,于是人主所寄于天下之才,以共理天下之职者,其才往往不能足于职,而至于壅阏其徳泽。人主之所施以待天下之报者,其恩复往往不能足于才。路马繁缨旂斿,土田之锡,坐而纷驰于东里之第,而奔走御侮于方讶之内外者,汩没于升斗之禄,进而不能望人主之一言,退而无以自解于妻子。故其诗曰:‘王事靡盬,不遑将父,不遑将母。’又曰:‘大夫不均,我从事独贤。’夫恩则详于上而畧于下,劳则详于下而畧于上。此虽非平国之政,然亦其势然也。大夫固称循良吏,工于职,然以赀郎举,歴佐州郡,入为谁何之官。所谓‘进而不能望人主之一言’者,先帝独称之。沈练通明,大夫何以骤得此哉?国之衰,其小臣不遑生而将其父母,大夫之为父若母者殁而见褒予于纶綍,天子恩徳胡可量也!语有之:‘体羣臣,则士之报礼重。’大夫老矣,其语而子孙当世世无忘兹遇,以思所以效于未竟者。不佞日有望焉。”

译《求志园记》吴城东北角是友人张伯起的园子,园子在住宅后面,以阁道通行。进入园门,香气扑面而来,杂植荼蘼、玫瑰作为屏障;把小径命名为“采芳”,表示吴地的旧称。小径曲折延伸几十步,近处有一座开阔的厅堂,把轩命名为“怡旷”,表示可以纵目游览。轩右边有三间屋,用来供奉他先父隐君的画像,命名为“风木堂”,表示感念;堂子还不到轩的一半大,却不敢把堂也命名为“怡旷”,表示对尊长的敬意。轩右边有书斋,用来收藏图籍史书,命名为“尚友”,表示以古人为友。书斋后有馆舍,馆舍临近大池,池中多有金鱼、银鱼、玳瑁色鱼以及各种细鳞鱼,命名为“文鱼池”,表示所蓄养之物。穿过池水架桥,沿桥稍向西南,有十多棵古梅,把廊命名为“香雪”,用来称说梅花的品德。伯起说:‘我们吴地以富饶安乐著称,在海内居首。我不过是夫差旧都的遗民,这里甲第名园不下几十处,随便请诸位指出,几乎都能遍数;但没有一处比得上我的园子。那些建材从蜀、楚寻求,石头从洞庭、武康、英灵壁寻求,花卉树木从百粤、日南、安石、交州寻求,鸟类从陇右、闽广寻求,而我的园子本来一样也没有。’ 然而到了早晨有旭日、傍晚有明月,春天有风、冬天有雪,这些景物是各处甲第名园不能独占、不能永远秘藏的,而我也能私下享用它们的余惠。我没有别的要求,只是寻求自己的志向罢了。况且你没有看见那些在长安以东权贵显赫、执掌政事的人吗?他们在志向上仿佛无所不往,然而往往有人凭借自己的遭遇来压抑我的志向;我表面上似乎伸展,内心却受到屈抑,甚至只发泄次要的情绪,并且对眼前所见的富丽之地慨叹,把它们看成荆棘丛生、鸟雀出没的地方,听到歌声反而当作哭声,看见欢乐反而当作忧愁,却不知道这些情绪从何而来。我没有什么要向外界伸张的,却向千百代以前求取,仿佛有人在等我;向八方之外求取,仿佛有人回应我;向千百代以后求取,仿佛后世将以我为符节。这种志向,哪里是可以同那些凭豪举留下踪迹、以赏玩为乐的人谈论的呢?’王先生听后叹息说:‘您的求取真好啊。至于志向,可以让我听听吗?’伯起笑而不答。过了一会儿,王先生说:‘请您告诉我吧。’ 《王氏敕命碑阴记》先皇帝在位三十七年,吏部上奏说:‘中兵马副指挥臣世昌任职满三年,政绩最好,没有过失,应当封赠。’诏令说:‘可以。’于是颁给制敕,封世昌为文林郎,追赠他的父亲源,官阶同世昌;嫡母陆氏为安人;生母沈氏追赠同陆氏,刘氏追赠同沈氏。此后世昌升任东兵马指挥,又升任兖州府通判,至此致仕归乡。他将把所得制敕刻在墓道上,以夸大天子的恩德,光明昭示先人的声誉,也给做子孙的人看,并嘱托我把这件事记在碑阴。我因为正患采薪之病,未能完成。又过了几年,到今天子的二年,世昌已经七十多岁,按照诏令应当晋升阶官,便又对我说:‘老臣没有成就,放逐自己在山泽之间,却再次蒙受天子的恩典,没有办法报答,希望您最终替我记下这件事。’等我的病大好,才开始拜手叩首说道:‘先王时代,用来衡量人才和政事、平均施予报酬的制度,是何等名实相称而有分寸啊!世道衰落,政事日益繁多,于是君主托付给天下人才、让他们共同治理天下职务时,人才往往不能完全胜任职务,甚至使君主的德泽被阻塞。君主用来回应天下臣下功劳的恩赏,又往往不能完全与人才相称。’ 路上所用的马匹、繁缨、旗帜和旌旆,以及土田的赏赐,可以坐享其成、纷纷驰骋在东里宅第的人,却奔走于四方内外抵御侮辱的人,往往埋没在升斗之禄中;向上不能盼望君主的一句称许,退下又无法向妻子儿女解释。因此《诗经》说:‘王事没有止息,没有空闲奉养父亲,没有空闲奉养母亲。’又说:‘大夫分配不均,唯独我所从事的最为贤劳。’恩赏对于上层说得详细,对于下层说得简略;劳苦对于下层说得详细,对于上层说得简略。这虽然不是使国家治理平衡的政道,却也是形势造成的。大夫本来被称为贤良循吏,善于任职;但他以资郎身份被举荐,历任州郡佐官,入朝担任不知是什么的官职。所谓‘向上不能盼望君主的一句称许’,唯有先帝称赞过他。大夫深沉练达、通明事理,为什么能突然得到这些呢?国家衰落时,小臣连自己都来不及养活,更不用说奉养父母;大夫的父亲和母亲已经去世,却在诏书中受到褒奖,天子的恩德哪里可以估量!古语说:‘体察群臣,那么士人报答君主的礼就会深重。’大夫已经老了,您把这些话告诉子孙,让他们世世代代不要忘记这次际遇,以思考怎样报效尚未完成的事业。我每天都对此寄予希望。’

日涉园记今大都督杨公归自帅越,乃损禄之余,择胜地于其居之西南为园,而顔之曰「日涉」,葢取晋徴士陶潜所赋《归去来辞》语也。夫以陶先生令彭泽仅八十余日即去之,而其所谓园者,亦仅树榉栁,艺蔬茹杞菊之英斐亹于篱落间而已。其所谓「日涉」者,又仅一汉隂之叟,朝而灌,夕而垦,以其间假息于桑榆之间而谓之趣。今杨公号为都督,踞十一郡,三楼船将军之上,而提衡之位不为不尊,出入戎马防二十余年不为不乆,拥髙牙,建大纛,金紫银艾为之后先,奔走不为不重。及其归而所谓园者,前棹楔,而后庖湢,左亭右榭,凉堂奥室,便房廻廊,在在而有。太湖灵壁之石,红鹃素馨,闽越蜀广之卉,纷错胪列而不可名计。其所谓「日涉」者,多守相之干旄,学士大夫之几屐,钟鼓管籥,夕奏而朝流响,脂遗馥沾于阶砌之傍而不散,而后谓之趣。嗟夫!陶先生,杨公即亡论上下数百千载,第列之步武之内,而使一孺子辨之,必不以为类也。夫使显而饶者挟吾有以胜其无,约而隠者挟其无以易视吾有,而谓为不类,固冝。陶先生则固无所事此已,独杨公快然于其所谓贵重且乆,其曹偶之所艳得而味言者,一旦脱屣而去之而不为动,知其无累于外境也。夫无累于外境而取足于内,则夫大鹏之抟扶揺羊角而上九万里,尺鷃之旦莫决于枪榆,其为逍遥一也。且当陶先生前,天下固有挟其有而致丰于一园,至于台若沼而尊之以瑶苑,而尊之以圭若琨,其为沟若谷而尊之以金者,不知其一转盻而辱于樵叟牧防之手,求其遗迹于荒烟断碑而不复可得。第取陶先生之辞一再讽咏之,而所谓「日涉」者,固怳然若新也。杨公之必不挟吾有以求胜其无,明矣。公与不佞厚,谓有以记之。不佞罢青州归,为园公第后可十载,然不能守而为世所迫以出今。强顔而记公之园得无自托于有无之间而文吾出处之罪耶?然公望重,非乆且复出,不佞归为公代,而日涉之矣。

复清容轩记吴兴水至多,割地防十之五。其城西南隅为胜,西南隅枕水而宫者至多,慈感寺为胜。慈感寺之景至多,清容轩为最胜。轩故旁寮然,其地据寺左而独南,向前枕通塘,有莲芡、木芙蓉之属。桡吹容与,笭箵散布轩之中。碧浪诸山凌睥睨而上,其外碧浪诸水穿睥睨而下。以故其景最胜。攷志所以名,则故元学士袁先生桷,号清容者,防时客吴兴,读书其中,因取其号轩之。赵文敏公孟頫为题字,而文敏亦时往来流憇,若舍馆以故,其名称益着。轩业以属寺然,寺僧不得而有之,而以供邦君大夫、乡荐绅豪贤之防目者二百余年于今矣。少时不戒于火,予来吴兴,过慈感寺,问轩于范太史,而得其故。意防欲复之,以属守黄君、丞蓝君、司理孙君,则有郡士严姓者,慨然出而应募,发其帑而竹木墁瓦,至不逾月而轩复。虽其宏壮侈丽不逮前,而山林之观争出于睥睨之上下者如故也。始予未为吴兴,则读吴兴诸书,称文敏公第环三面而水,胜甲一郡。及余至而访求其故阯,所谓水晶宫者,葢陆沈于阛阓厘祝之间,想像于暮烟春波而不可得,为之忾叹。而其旁一轩独以伯长之所偶游,文敏之所偶题,二百余年而不隳。一隳而辄复之若新,抑何说也?物吾自有之,则吾为主,吾有尽而代吾而主者亦有尽。物吾不自有之,不得已而付之天地,天地无尽,而为天地之人者亦无尽。故骊山之阳,翠防玉华,更而为禅室佛庐,而后能有永者恒也。人见夫王珣、周颙之徒,舍其宅而寺之,诮以为媚佛。及余游虎丘,望而知其为千年之宫,且因以知有珣也。则夫世之君子,隂利其有而阳文之曰庐,其居其不一转而冺其主,再转而冺其迹者,防希也。作复清容轩记。

译《日涉园记》如今大都督杨公从统帅越地归来,便拿出俸禄的余钱,在住宅西南选择胜地修建园子,题名为“日涉”,大概取自晋代征士陶潜《归去来辞》中的话。陶先生任彭泽令只八十多天就离开了;他所谓的园子,也不过种些榉树、柳树,栽种蔬菜、杞菊之花,使它们在篱笆间繁茂而已。他所谓“日涉”,又不过像汉阴老人那样,早晨灌溉,晚上开垦,间或在桑榆树下休息,把这当作乐趣。如今杨公号称都督,统辖十一郡,地位在三位楼船将军之上,掌握军政,尊位不可谓不高;出入军旅二十多年,也不可谓不久;高举牙旗,建立大纛,金印紫绶、银艾相随,奔走侍从不可谓不盛重。等到他归来,他所谓的园子,前有棹楔,后有庖厨浴室,左有亭,右有榭,凉堂、深室、便房、回廊,到处都有。太湖、灵璧的奇石,红鹃、素馨,以及闽越、蜀地、两广的花卉,纷纷错杂陈列,多得无法计数。他所谓“日涉”,是守相的旌旗,学士大夫的几案和木屐,钟鼓管籥,晚上演奏、早晨余音流响,脂粉遗留的香气沾在台阶附近久久不散,然后才称作乐趣。唉!陶先生和杨公,即使不论相隔上下数百上千年,只把他们排列在咫尺之内,让一个小孩子来辨认,也一定不会认为他们相似。显贵富足的人凭借自己的所有来胜过没有所有的人,俭约隐逸的人凭借自己的无所有来轻视拥有财富的人,说他们不相似,本来就应该如此。陶先生本来就没有必要做这些事;只有杨公面对自己所谓尊贵显赫而且长久的生活,能够在一旦之间脱下鞋子般舍弃它,丝毫不为之动心,知道自己没有被外在境遇所牵累。没有外物牵累而以内心自得,那么大鹏乘着旋风羊角上升九万里,小鹌鹑早晚只在榆树、柞树之间飞跃,它们在逍遥这一点上是相同的。况且在陶先生之前,天下本来有些人凭借所有之物,在一座园子里营造丰盛景观,建高台、挖池沼,尊之为瑶苑,用圭、璧、琨玉来尊饰它,把沟谷尊饰成黄金,却不知道转眼之间就会被樵夫牧童糟践,只能在荒烟和断碑中寻找遗迹,最终也不可复得。只要把陶先生的辞赋反复吟咏一两遍,所谓“日涉”的情趣本来就会恍然如新。杨公一定不会凭借自己的所有来求胜于自己的无所有,这一点很明白。杨公同我交情深厚,认为我可以为它作记。我从青州罢官归来,修建园子在住宅后面大约已有十年,却不能守住它,被世事逼迫而出任官职。如今勉强作此记述杨公的园子,难道不是想寄托于有无之间,以文章掩饰自己出仕和退处的过错吗?然而杨公声望很高,不久必将再次出仕;我回来替公守园,也就能够日涉其中了。《复清容轩记》吴兴水道极多,划分土地筑堤防水的地方约占十分之五。城西南角景色最佳,西南角临水建造宫室的地方最多,其中以慈感寺为胜。慈感寺的景致很多,其中清容轩最为优胜。清容轩原本只是旁边的一间小屋,位于寺院左侧而独自向南,前面临着通塘,生长着莲、芡、木芙蓉之类。划桨吹笛,船行从容,竹笼鱼具散布在轩中。碧浪群山高出城墙的女墙之外,城外碧浪诸水又穿过女墙向下流去。因此这里的景色最为优美。考察县志中命名的缘由,原来元代学士袁先生桷号清容,曾在吴兴客居,读书于此,因而取他的号为轩名。赵文敏公孟頫为它题字,文敏也时常往来,在这里停留休息,仿佛把它当作馆舍,因此清容轩的名声更加显著。清容轩虽然隶属于寺院,但寺僧不能据为己有,而是供郡守、大夫、乡绅和豪贤游览,至今已经二百多年了。后来因一时不慎失火。我来到吴兴,经过慈感寺,向范太史询问清容轩的缘故,才知道了这些事情。我本来想要重新修复它,便把这件事交给郡守黄君、郡丞蓝君和司理孙君;这时有一位姓严的郡中士人慨然出来响应募捐,拿出自己的钱财,购置竹木、铺砌瓦片,不到一个月,清容轩便恢复了。虽然它的宏伟壮丽比不上从前,但山林景致从城墙女墙上下争相显现的情形,却和过去一样。起初我还没有到吴兴时,读吴兴的各种书,书中称文敏公的住宅三面环水,景色冠绝全郡。等我到了吴兴,访求那处旧址,所谓水晶宫,大概已经沉没在市井街巷和神祠之间,只能在暮烟春波中凭想象追寻,终究无法找到,因此不禁叹息。可是水晶宫旁边的一座轩,仅仅因为伯长偶然游览过、文敏偶然题过字,经历二百多年仍没有毁坏;即使毁坏了,也总能立即修复得像新的一样,这究竟该怎么解释呢?凡是我们自己拥有的东西,我们就是主人;但我们的生命和所有物都有尽头,代替我们做主的人也有尽头。凡是我们不能自己拥有的东西,不得已只能交付给天地;天地没有尽头,而作为天地之人的后世也没有尽头。所以骊山南面的翠微、玉华等处,改成禅室佛寺以后,才能长久保存。人们看见王珣、周颙这类人舍弃自己的住宅,把它改作寺院,便讥笑他们是献媚于佛。等我游览虎丘,远望那里,才知道它是千年宫室,也因此知道了王珣的用心。那么世上的君子,暗中贪恋自己的产业,表面上却称作庐舍;他们的居所一换主人,便湮没了原主,再换一次,连遗迹也湮没了,这样的例子难道还少吗?于是写下这篇《复清容轩记》。

养余园记吏科右给事中昆山许子,去其官之五嵗而始为园,又逾嵗而园成。其地阛阳而郊隂,右负城,左瞰山。竹木森秀,台榭馆湢之类错居,而各有所窈窕靓深,防不容唾。规池矩沼,负抱宛转,皆许子之所意缔而手启者。邑侯大梁王君,名其堂曰「遂初」,取晋孙盛所为赋语也。许子居,复与俞仲蔚先生谋,而名其阁曰「穆如」。阁之后饶竹,竹时时以清风至也。名其楼曰「栖云」,山所出云东度则时止也。名其亭曰「丛桂」,傍亭多桂,取《淮南小山》《招隠》语也。名其庵曰「静观」,许子所时黙坐澄虑处也。名其馆曰「贮春」,春之杂莫骈焉。名其园曰「养余」,而问记于王子,将以释许子之所谓「养余」者,而勒诸防。许子之言曰:「吾向者尝一再备从官,出入承明之庐,与闻国家大计。葢嵗旦而忧暮之计,而嵗不足;日旰而始进朝之餔,而日不足。吾故幸贵,然不敢以为乐也。县官程既廪,以吾不任职而弃之。而吾身一旦乃复为吾有。吾晨起而视晷而日,吾余嵗受歴而嵗吾余。吾之田有余秔,足以饔;有余秫,足以酒。而吾之舍家子为什一者,其余足脯修果茹。而吾又幸有兹余地,稍出吾之余力以为园。园成而吾未尝不一日适也,则吾归乃始幸矣。」王子曰:「子知子之余乎?而不知子之余天地之所余,而子取以为养者也。天地之所余恒在,而人不知取以为养。今子独得之,则虽谓子之余亦可也。」因为歌曰:「园有畬,可稼可蔬,乐子之恒余;园有瀁,可钓可网,乐子之能养。」既歌而复记其事。

吴淞副总兵题名记明兴,以胜国残孽,故诸言兵者独详西北,而稍畧于东南。东南故倭所从躏地也。吴为东南首镇,财赋半天下,其地北控江,三方踞海,而往时以一都指挥临治之。嘉靖中,故汤将军庆用总兵衔来平防,留镇京口。亡何罢,更十余年而倭难起。汤将军之子克寛用副总兵衔,改镇金山。又三易帅,而卢将军镗移镇吴淞。又五易帅,而为朱公冠。朱公故抗武,然以亷直起官,所得奉赐,悉分其麾下,不以入私槖。旦夕饬治军,间则召硕士大夫,相与讲礼敦诗,有郤縠元帅之度。一旦慨然谒不佞而请曰:「自汤将军之父子继而帅也,以迨不谷,葢九易将矣,而名氏不着,恐日就湮而靡所攷见,窃甚愳焉。子其为我记之。」不佞吴人也,终始倭难,辱为诸大将所保障,又辱从诸大将游,而因私其为人,其最著者曰汤将军庆父子。汤将军骁捷善鬬,与卢将军镗埒,而防近夸,俱好干没。其子敏练少壮,徃刘将军显悍力而长跳荡。杨将军尚英闿逹晓智,明于水。郭将军成轻趫得士心。是二将军者,皆善养交,有声公卿间。要之即他帅人人殊,其于干城腹心一也。不佞既僣为纪其畧,而因有请于朱公。语有之:「天下危注意将业,海警稍即安,谋国者不胜为民惜耒耜之资,而议销兵。兵销矣,安所用将?为夫不备不虞,不可以国自。」朱公而往,愿谋国者无轻议罢将,愿诸任将者日饱士而无勇功,俾日出之地望风而弭其戈盾,以好贽来。昔汉班史之称辛庆忌曰:「为国虎臣,遭世承平,匈奴西域亲附,敬其威信。」有味乎言之哉!承平而虎臣敬,以为诸公祝。作《吴淞副总兵题名记》。

译《养余园记》吏科右给事中、昆山人许子,辞去官职五年后才开始修建园林,又过了一年园子才建成。园址北面临街、南面接近郊外,右边背靠城墙,左边俯瞰山岭。竹木茂密秀丽,台、榭、馆、湢等建筑错落分布,各自都有幽深清静之处,几乎容不下一点喧扰。池塘沟沼依照规矩开凿,环抱曲折,都是许子亲自谋划、亲手开辟的。县令大梁王君把正堂命名为“遂初”,取自晋代孙盛所作赋中的语句。许子居住其中,又与俞仲蔚先生商议,把阁命名为“穆如”。阁后竹子很多,清风时时从竹林中吹来。把楼命名为“栖云”,因为山中升起的云向东飘行时,常常停留在这里。把亭命名为“丛桂”,因为亭旁桂树很多,取自《淮南小山·招隐》的语意。把庵命名为“静观”,这是许子常常默坐、澄清思虑的地方。把馆命名为“贮春”,因为春天的各种景物在这里聚集。把园命名为“养余”,并向王子请托写记,想借此说明许子所谓“养余”的含义,并把文章刻在石上。许子说:“我从前曾一两次充任侍从官,出入承明之庐,参与听闻国家大计。大概从年初便忧虑到年末的计划,可是全年收入仍然不够;每天到了傍晚才进朝廷吃一顿饭,可是一天的时间也不够用。因此我虽然有幸身居显贵,却不敢把那当作快乐。县官按规定发给俸禄以后,又因为我没有任职而把它弃置不用。这样,我的身体一旦重新归我所有,我每天早晨起来观察日影,便觉得余下的日子是在接受岁月的馈赠,而岁月也仿佛成为我的余有。我田里有多余的粳米,足够做饭;有多余的糯米,足够酿酒。我的家产供养妻子儿女,除去十分之一以后,余下的足够用来制作肉脯、干肉、果品和蔬菜。我又有幸得到这块余地,稍稍拿出自己的余力来修建园林。园子建成后,我没有一天不感到舒适快乐;这样看来,我辞官归来才真正算是幸运。”王子说:“你知道什么叫你的余有吗?却不知道你所谓的余有,其实是天地所留下的余有,是你取来供养自己的东西。天地留下的余有永远存在,只是人们不知道取来养生。如今只有你能够得到它,那么称作你的余有也可以。于是我作歌说:‘园中有荒田,可以种庄稼、种蔬菜,乐在你长久拥有余有;园中有水塘,可以垂钓、撒网,乐在你能够用它自养。’歌咏完毕,又记述了这件事。《吴淞副总兵题名记》明朝兴起以后,因为要防备前朝残余势力,所以凡是谈论军事的人只详细讲西北,稍稍忽略东南。东南原本是倭寇所由以侵扰的地区。吴地是东南的首要重镇,财赋占天下的一半,北面控制长江,三面据守海口,过去由一名都指挥使治理。嘉靖年间,已故汤将军庆以总兵名义来平定倭寇,留镇京口。不久他被罢免,过了十多年,倭患又兴起。汤将军的儿子克寛以副总兵名义改镇金山。又三次更换将领后,卢将军镗移镇吴淞。又五次更换将领,才由朱公冠任职。朱公本来勇于任事,但因廉洁正直而起官,所得俸禄赏赐全都分给部下,不把它们放进私囊。他早晚整治军务,闲暇时便召集硕士大夫,一同讲习礼仪、研习《诗经》,有古代郤縠元帅那样的风度。一天,他慨然拜访我,请求说:‘从汤将军父子相继统领军队以来,直到我,前后大约已经更换了九位将领,但姓名都没有显著记载,我担心日久之后湮没无闻,无从考见,实在非常害怕。请您替我记下来。’我本是吴地人,倭患始终期间,有幸受到各位大将的保护,又有幸跟随各位大将交游,并因此私下敬爱他们的为人;其中最著名的,是汤将军庆父子。汤将军勇猛敏捷,善于战斗,与卢将军镗不相上下,只是性情近于夸张,两人都喜欢乘机获取财物。他的儿子敏练,年轻强壮;刘将军显勇悍有力,长于驰骋冲荡。杨将军尚英开明通达,通晓水战。郭将军成轻捷敏迅,深得士卒之心。这两位将军都善于结交,在公卿之间很有声望。总而言之,即使其他将领各不相同,他们对于保卫国家、成为心腹干城这一点却是一样的。我已经冒昧记述了大概情况,于是又向朱公提出请求。古语说:‘天下危急时,大家注视着将领的功业;海上警报稍稍平息,国家谋划者便无不替百姓珍惜耕作的资财,商议裁撤军队。军队裁撤了,还哪里用得上将领?如果对意外祸患没有防备,国家就不能自立。’希望朱公以后仍然如此,也希望谋划国事的人不要轻易议论罢免将领,希望任用将领的人每天让士卒吃饱,却不要只追求勇武邀功,使沿海地区的敌人望风而止息干戈,带着礼物前来归附。从前汉代班固称赞辛庆忌说:‘他是保卫国家的虎臣,正逢天下太平,匈奴和西域亲近归附,敬畏他的威势和信义。’这话很值得玩味啊!愿天下太平而虎臣仍受敬重,以此为诸位祝愿。于是作《吴淞副总兵题名记》。

菉竹堂记故吏部侍郎昆山叶文庄公以学行政术髙,英宪间为世名臣。公生平无他嗜好,顾独笃于书,手抄讐至数万巻。将为堂以藏之,意取《卫风》淇澳问学自修之义,名之曰菉竹。而公故防防鲜羡,装足润又家于官以殁。公之诸子孙曽教谕、郡丞某某軰,虽代习公书至称闻人,有官秩而守公之清白,力不能任构天下之士,因公书而望公之堂,比于鲁孔氏之壁,其菉竹比于召伯之防。时想见其爽垲窈密,青葱峭蒨之状,流润涵碧于笈縢缃素问,而不知公之所谓堂与菉竹固无有也。葢公殁逾百年,而其▯孙乡进士伯寅乃始因故居地而拓其右为堂以居公之书,用公之旧署以榜之。独所谓竹者尚未及树,而前轩后庑,其阳可以承日,其隂可以蔽风雨。葢至是而公之所遗书始翼然得其职而不辱于帷房厠湢之地。伯寅益旁购古文竒帙,得数百千巻副之意未已也。诸与伯寅善者登公堂而亲于其所谓爽垲窈密者,其青葱峭蒨虽不可遽得,然覩榜署而思劲节栗色。至读其所遗书,则又未甞不若承公之謦欬而窥其寄也。公视裴晋公、李太尉不知其名徳所轩轾,年位小轻耳。晋公之堂曰緑野者,太尉之花木竹石于平泉者,其宏丽竒壮瑰恠甲天下,亦何甞不祝其长为两家守?然不再易世而堂冒他氏花木竹石,不胫而趣贵人之垣,而卒不能有也。伯寅所构堂毋论视晋公十一,其竹之植与否亦毋论若平泉,而文庄公之遗书百年而愈益拓其副,所名堂歴五世而愈益显。固为公后者之才而贤,毋亦公不尽取天地之有以使可继,不遽为一时之满以使可加益耶?予深有慨焉,故不辞伯寅之请而为之记。若夫顾名思义以进于武公比徳之防,是在伯寅矣,是在伯寅矣。

思贻堂记太仆卿吴郡顾公,葢甞名其堂曰「思贻」。而是时顾公官给事中,当谏争地,不敢以其身为堂有防。所上书言天下大计,忤用事者,流窜去其堂数千万里外。于是顾公佃居庸,则称「居庸山人」云。而又三十年,今上悉召用诸敢言直谏之士,公首被旌异,去山人为故官。再嵗间超迁至九卿,位天子所以慰礼而垂大拜者,无虚月。公一旦致太仆事,归悬其退休之车于其堂,而忻然色得曰:「堂始吾有矣。吾向者踯躅数千万里外,诚不自意全然。吾所以名堂意,不一日忘也。」介故人子张元▯属世贞使为序。顾公固世贞之所愿为执鞭者,以书谢不敏,且请于公曰:「公亦闻之诗乎?丰水有芑,武王岂不仕?贻厥孙谋,以燕翼子。夫翼子而谋及孙,不亦迂思过计哉?然而君子有取焉,则周徳所以深长之故也。」春秋时贤卿士大夫,何可指数?然往往不能以其身衍而为数世之身。君子有忧之曰:「是夫也,未老而偷。」则又曰:「及身而已。」葢至于栾黡之汰余盈,而后贻可知也。今夫田畯野贾,朝兴而不能谋夕之事,然而于子孙则思贻。椽▯墁瓦纎悉而辑之曰:「以贻若曹居也。」旁畦畴陇,靡所不益垦曰:「以贻若曹食也。」尺寸丝缕,藏之于囊及槖曰:「以贻若曹衣也。」于传有云:「贤者贻以安,不贤者贻以危。」凡此非危道也,然而不得其所以安,则危。夫顾公为天子郡邑吏,则称良;为论思臣,则称直;为駉牧,则称塞渊难进易退,炯然物表。其为徳于天下以贻其后者,天下能言之。恂恂共逊,广施而薄取。其为徳于其乡以贻其后者,乡之人能言之。絶去嘻嗃,动止自矩,躬行孝弟。其为徳于其家以贻其后者,家之人能言之。公何庸思哉?公之所谓贻,殆不欲尽取天地之余,而时出其厚道以补其所不及,孳孳焉务培滋其本,而防借其息于不言无迹之境乎?公于安道饶之矣。公果无庸思矣。愿以示公子。若孙登其堂,思公之所贻者,惕然;一举足而不敢怠,思所以贻其后者,油然;一举念而不欲居其薄。即公之贻,信永永哉。葢顾公年七十矣,所以复不佞者:曰:“善哉,子之言!”虽然,予恶敢不思?卫武公九十五而为《抑》之什,且命其国人交箴,以警予。于武公称“小子”焉,夫恶敢不思?请笔子之言为堂记。

译《菉竹堂记》已故吏部侍郎、昆山人叶文庄公,因学问、行政和谋略高超,在英宗、宪宗年间成为闻名于世的重臣。叶公一生没有别的嗜好,只是特别爱好书籍,亲手抄录、校订的书达到数万卷。他打算修建一座堂来收藏这些书,意思是取《卫风·淇澳》中讲求学问、自我修养的含义,把堂命名为“菉竹”。但叶公一向家产微薄,少有富余,装裱书籍又耗费钱财,最终在任官期间去世。叶公的子孙中,曾任教谕、郡丞的某某等人,虽然世代学习叶公的书,甚至成为闻名之士,也有官职品秩,却都守持叶公的清白,力量不足以建造天下士人向往的堂舍,只能因叶公的书而想望他的堂,把它比作鲁国孔氏墙中的古籍,把菉竹比作召伯的甘棠。那时人们想象其中明亮干燥而幽深严密、青翠挺拔的景象,想象书箱、缃帙和白绢书页间流动的润泽碧色,却不知道叶公所谓的堂和菉竹其实都不存在。叶公去世一百多年后,他的玄孙、乡进士伯寅才借用故居的地基,向右扩建一座堂来安置叶公的书,并使用叶公旧日的署名为堂题匾。只是所谓的竹子还没有来得及栽种;前面的轩、后面的廊庑,向阳处可以承受日光,背阴处可以遮蔽风雨。到这时,叶公遗留下来的书籍才像鸟张开翅膀一样找到了自己的位置,不再辱没于帷房、厕所等地方。伯寅又从旁边购得古文奇书数百上千卷,作为副本收藏,心意还没有停止。凡是与伯寅友善的人登上叶公的堂,亲自接触他所说的明亮干燥、幽深严密之处,即使青翠挺拔的竹林不能马上看到,但看见堂上的匾额题署,也会想到竹子的坚贞节操和令人敬畏的气色。读到叶公遗留下来的书,又没有一次不像听到叶公的咳嗽声、窥见他寄托在书中的心意。叶公与裴晋公、李太尉相比,不知道他们的名声德行谁高谁低,只是叶公的年资和地位稍微轻一些罢了。裴晋公的堂名叫“绿野”,李太尉在平泉营造花木竹石;两家的宏伟华丽、奇特壮观、瑰丽怪异都冠绝天下,难道他们不曾祝愿这些东西永远为两家守护吗?然而不过两代,堂舍便被别家占有,花木竹石也纷纷流入贵人的园墙之内,最终都不能由原主人拥有。伯寅所建的堂,即使不论它比不上晋公之堂十分之一;竹子栽种与否,也不必拿来同平泉相比;可是文庄公遗书经过百年,副本反而越来越多,堂的名声经历五代而更加显著。这固然是因为叶公后代才干贤能,难道不也是因为叶公没有把天地所拥有的一切全部取尽,使后人还能继承,没有急于满足一时而使后来无法增加吗?我对此深有感慨,所以不推辞伯寅的请求,为他写下这篇记。至于顾名思义,进而达到像武公那样以德相称的境界,就在伯寅自己了,就在伯寅自己了。《思贻堂记》太仆卿、吴郡人顾公,曾经把自己的堂命名为“思贻”。当时顾公任给事中,正处在可以进谏争辩的职位上,不敢以自己的身份替堂舍求取荣誉。他上书谈论天下大计,触犯了当权者,被流放到离堂舍数千万里之外。于是顾公租屋居住,自称“居庸山人”。又过了三十年,今上把敢于直言进谏的人全部召回任用,顾公首先受到表彰,去掉“山人”的称号,恢复原来的官职。两年之间,他破格升到九卿,皇帝用来慰问礼遇、准备进一步大用他的职位,几乎每月都有。顾公有一天辞去太仆的职务,回家把退休时乘坐的车悬挂在堂上,脸上欣喜地说:‘这座堂现在才真正属于我了。我过去漂泊在数千万里之外,实在没想到还能完整回来。我给堂命名的意思,一天也没有忘记。’他托故人之子张元▯请王世贞为他写序。顾公本来就是王世贞愿意执鞭随从的人;王世贞写信谢绝自己才疏,又向顾公请教说:‘您也听说过《诗经》吗?丰水岸边长着芑草,武王难道不曾任用贤士吗?把谋略留给子孙,使他们安乐而辅翼后代。为了辅翼儿子却谋划到孙辈,不是太迂阔、思虑过度了吗?然而君子从中有所取法,这正是周德能够深厚长久的原因。春秋时期贤能的卿士大夫,哪里数得过来呢?’ 可是他们往往不能使自己的德业扩展成为数代人的德业。君子对此忧虑说:‘这个人还没有老便已经偷安。’又说:‘只顾自己这一代罢了。’大概到了栾黡那样奢侈浪费、剩余财物充盈以后,才可以看出什么叫留给后代。如今农夫和乡野商人,早晨起来还不能谋划晚上的事情,可是对于子孙却总想着留些什么。他们把椽木、门窗、泥瓦等细小事务一一整理,说:‘这是留给你们居住的。’在旁边的田畦、田畴和田埂上,凡是能开垦的地方无不增益,说:‘这是留给你们吃的。’一丝一缕都收藏在囊袋和橐中,说:‘这是留给你们穿的。’传记中说:‘贤者留给后人的是安定,不贤者留给后人的是危险。’这些事情本身并不是危险之道,但如果得不到使后代安定的根本,最终也会变成危险。顾公做天子的郡邑官吏时,被称为贤良;做负责议论政事的臣子时,被称为正直;做管理牧马之官时,被称为充实深厚、难于进取而易于退处,光明磊落超出常人。他为天下积德、留给后代的事情,天下人都能说得出来。他为人恭敬谦逊,广施恩惠而少取回报;他为乡里积德、留给后代的事情,乡人都能说得出来。他断绝嬉笑怒骂,举止自守法度,亲身实行孝友悌爱;他为家庭积德、留给后代的事情,家人都能说得出来。顾公还用得着思虑什么呢?顾公所谓的‘留贻’,大概是不愿把天地的余有全部取尽,而时时拿出厚道来补足自己的不足,勤勤恳恳培植根本,渐渐积累利益,却不声张、不留下痕迹吧?顾公在安定之道上已经得到很多了,确实没有什么需要忧虑的了。我愿把这些话告诉顾公的儿子。倘若孙辈登上这座堂,想到顾公留给他们的东西,便会警惕而不安;每抬一次脚都不敢懈怠,想到应当留给后代的东西,便会油然而生敬意;每动一个念头都不愿安于浅薄。这样,顾公所留贻的德业,确实可以永远流传了。顾公大约已经七十岁了,他回复我说:‘您的话说得好啊!’即使如此,我哪里敢不自我思考?卫武公九十五岁时还作《抑》诗,并命令国人互相劝诫,以此警醒自己。对于武公这样的人,尚且称自己为‘小子’,我哪里敢不思考呢?请把您的话写下来,作为这座堂的记文。

竦塘黄氏义田记黄君之至自舍人归也,曰:“吾幸借先人之遗产,以无虞饘粥,而又重之以禄赐,奈何令朞功之戚寄食外也?”覩其宫翼然,曰:“先人实覆露我,而不能使吾宗之忧风雨也。”以舍人贵,封其阡,髙视南阳,则又愀然叹曰:“奈何暴吾宗骨,而不能具一赢愽也?”以馂飨见子弟,则又叹曰:“及吾身而不进,若以礼教吾罪也。”于是大出其橐装,首创屋为堂,为楼,为室,为仓庾七十七所,灶井溷厠称是。聚其族而居,已置田租谷百石,老弱不任耕者取食焉。已捐中金百四十,予毋主者,而收其子息,以供寒不能衣者,防▯不任者有差。已又割傍余屋为塾,延里社师,教其稚子,取子之息,租谷之赢,以供。当是时,郡邑有司咸美黄君之举,而为文光大其事,而独汪中丞伯玉叙为最。黄君走其人千里以书请曰:“是将借中丞之旧,以希子言,非敢重黄乘也。谓子孙毋忘先志,庻有考也。”嗟乎,仁人哉,黄君也!说者乃谓宗法废而后有义田,义田之不如宗法公且徧也。是不然,封建易而宗法之不能独存也,乆矣。其大要,食人者忘为徳,而食于人者忘徳。人夫忘徳,人之与忘为徳,固公然名之曰法。其▯能使食人者苦于继,相率而倦为;施食于人者忘其来,不知劝为睦。是故有义田而后有劝也。夫徽地狭人众,苦纎啬,自计家不足则嫁于乡,乡不足则嫁于它州邑,余指出赘,余力出佣,余赀出贾,贾成易地,佣成易父,赘成易氏。葢等身其藏金,而尺金其室亩者恒也。乃亦有捐重而不恤,以其室亩公之族如黄君者乎?又亦有为之计防嫁丧▯,教之礼让,宛曲周至如黄君者乎?无论黄氏之徳周流于其宗人,徽有劝者,可以少徙民矣。黄君乃又不自徳,曰:“吾王父志也。”《诗》云:“孝子不匮,永锡尔类。”夫岂唯仁人黄君,抑亦孝子哉!葢天下之倡义田于族者,吾郡宋则范文正公,而明则先大父司马公,其人皆非为名髙也者,故于君不辞,而乐为之记。

延祥上区华氏役田记今天下财赋独江南最大,江南常所部邑独无锡最大,无锡诸区独延祥,而延祥又独上区最大。其长赋者又最谻。上区田可十万余亩,无他姓,皆华氏田。而嘉靖间,华之老有防大人者,与余遇燕中,云属当长嵗赋矣。诸大人有右我为请,郡邑得省无名徭若干,然度其费不千金不止也。问所以费状,则曰苦虚粮。问所以虚粮状,则曰区之人积逋而贫者废着而鬻于他区豪,豪取其获而遗其赋,以责田主。度不给则跳区,长赋者不能迹田主所,又不敢问豪取赋,嵗嵗为代偿不给则亦跳。葢乆之而至不能迹田与豪所,亡论田主矣。余既已心识其言,而防学士鸿山华公致其事,归公故延祥人,乃叹曰:奈何以吾宦逹食吾乡丰,而瘠其余哉?乃倡为役田,家及役者出百亩之三亩,不及役者五亩。进士不应役而稍优之,如役者三亩。乡进士杀不及役者一。于是公之兄弟当出田共八百亩,以先诸华通出田二千四百亩,得米若干石,麦若干石,以嵗助虚粮及收运之费。长赋者稍稍寛矣。而公又曰:是尚未可继也,奈何瘠吾乡以肥他区豪乎?而公门人翁公孺叅,以叅政至,乃具防请于朝,下御史,御史下翁公,翁公下邑主,令其勤甽度畎,计他区豪不得复匿粮,其粮存者田与俱归,田往者粮亦俱往。葢无锡之虚粮八千石,而延祥独得二千石,长赋者业益寛。而公又以子叔阳成进士,损腴田且百亩,以辅其瘠者。而公又谓诸田散佃不易收也,俾易价更置田如其数,即不得托消落,故有所废损。而公又令易米麦而银,米石为银四镮,麦石三镮之半,以为程。谷贵则有余,镪旁斥产益羡,葺世墓,赡贫族婚防,于是乎取给。葢二十年而延祥之华非有大故,毋废着外徙者。不佞葢少时闻大父軰言,成化▯治间,乡赋三老鲜衣怒马,平亭里讼庾釜之羡。多挟以起家,至不慕好为吏,此无他,田嵗入恒饶,而官取恒俭故也。今纵不能复故,奈何日削损其饶而糜之,使同于蔀屋?葢东南者,国根本也,冨民者,东南所恃以雄者也。今县官幸稍稍减中外资吏奉为亷平,亡非时不经之额矣。借令它区悉如延祥,他州邑又悉如无锡,嵗计之十稔而后,余粮有不栖亩哉?不佞,公门人,获一再游公乡,而窃觏华之室多润者,不至如燕中所闻异之,问于公而得其说。公谓不佞:“子为我记,将树之丰碑以戒夫后之嗣。”延祥役者,公名某,字某,鸿山其别号。尝为徳于国,未竟归而为徳于乡,此亦其一也。

弇州四部稿巻七十五

译《竦塘黄氏义田记》黄君从舍人任上回乡后,说:‘我有幸借助先人的遗产,不至于为粥饭担忧,却又加上俸禄赏赐,怎么能让服丧期内的族人寄食于外呢?’看见家屋高大挺立,他说:‘确实是先人在庇护我,却不能使我们宗族免受风雨之忧。’因为任舍人而显贵,他为先人修整墓道,远望南阳时,又忧伤地叹息说:‘怎么能让我们宗族的尸骨暴露在外,却不能建成一座能够容身的房屋呢?’因祭祀宴饮见到子弟,又叹息说:‘如果只到我这一代便不再进步,岂不是你们用礼教来责备我的罪过吗?’于是大笔拿出自己的财物,首先建造房屋,作为堂、楼、室、仓库,共七十七所,灶、井、厕所也依照这个数目设置。聚集族人共同居住,又置办田地,每年收租谷一百石,供年老体弱、不能耕种的人取食。又捐出白银一百四十两,借给没有田产的人,收取子息,用来供给寒冷时无衣可穿的人,并按等级救济无力办理丧葬的人。又划出旁边多余的房屋作为私塾,聘请乡里的教师,教育族中幼童;收取学生的利息和田租谷物的盈余,用来供给教学。此时郡县官员都称赞黄君的举动,并撰文发扬他的事业,其中只有汪中丞伯玉的序文最为出色。黄君派人跋涉千里带信来请我说:‘这是想借助中丞旧日的文章来求得您的文字,并不是敢于再增加黄氏的声名。是想告诉子孙不要忘记先人的志向,希望将来有所考察和凭证。’唉,黄君真是仁人啊!有人却说,宗法废弃以后才有义田,而义田不如宗法公平、周遍。这话不对。封建制度改变、宗法不能独立保存,已经很久了。其大要在于,养活别人的人忘记了施恩,受别人养活的人也忘记了感恩。人们既然忘记了恩德,施恩者和受恩者彼此忘记,本来就可以公开称之为一种制度。它的弊端是使供养别人的人苦于继续施行,彼此相继而厌倦;施食给别人的人忘记了这种行为的来源,不知道劝导族人和睦。因此有了义田以后,才有劝善的作用。徽州土地狭小、人口众多,困苦于过分吝啬;自己计算家中不足,便把女儿嫁到乡里;乡里不足,便嫁到别的州县;多余的女儿出嫁,剩余劳力出去做佣工,剩余资财拿去经商;经商成功便迁换土地,做佣工成功便改换主人,入赘成功便改换姓氏。大概把全部家产藏金都看得很重,把一尺土地也看得很重的人,总是如此。可是又有谁能像黄君这样,捐出重资而不顾惜,把自己的田产房屋公用于宗族呢?又有谁能像黄君这样,为族人筹划婚嫁、丧葬,教导他们礼让,周到曲折而无所不至呢?不必说黄氏的德惠流布于族人,仅仅徽州有了劝善之人,也可以使迁徙的百姓稍稍减少。黄君却又不把功德归于自己,说:‘这是我祖父的志向。’ 《诗经》说:‘孝子的孝心没有穷尽,永远把福泽赐给你的同类。’这难道只是仁人黄君,难道不也是孝子吗?天下在族中倡导设置义田的人,我郡宋代有范文正公,明代有我的祖父司马公;这些人都不是为了抬高名声,所以我不推辞为黄君作记,并且很乐意写下这篇文章。《延祥上区华氏役田记》如今天下的财赋以江南最多,江南所属的各县以无锡最多,无锡各区又以延祥最多,而延祥又以上区最多。上区承担赋税的人又最为困苦。上区的田地大约有十万多亩,没有别的姓氏,全都是华氏的田。嘉靖年间,华氏有一位年长的族人、名为大人的人,和我在燕地相遇,说起应当轮到他主持征收年度赋税。各位大人有意帮助我,替我请求,郡县可以免除若干没有名目的徭役;但估计所需费用不下千金。问他费用为什么这样多,他说是因为虚粮。问虚粮的情形,他说上区百姓长期拖欠赋税,贫困者便把田产典卖给别区的豪强;豪强收取田地的收成,却把赋税留下不交,反过来向田主追索。估计无力补交,便逃往别区;负责征收赋税的人无法找到田主所在,也不敢追问豪强所收的赋税,只好年年代为补偿;若仍不能补足,也只好逃走。这样日子久了,甚至连田地和豪强所在都无法查找,更不用说田主了。我把这番话记在心中。后来翰林学士鸿山华公处理这件事,他本来是延祥人,回乡后叹息说:‘怎么能因为我的仕途显达而享用家乡的富足,却使家乡其余的人更加贫困呢?’于是倡议设置役田:服役的人每家拿出田地一百亩中的三亩,不服役的人每家拿出五亩。进士不服役,待遇稍微优厚一些,也只按服役者的标准出三亩。乡里的进士,规定不服役的人每家出田一亩。于是华公兄弟应当共同出田八百亩,带头联合华氏各家共出田二千四百亩,得到若干石米、若干石麦,用来每年补助虚粮以及收取、运输赋税的费用。负责征收赋税的人稍稍宽松了些。华公又说:‘这还不能长久维持,怎么能使我的乡里贫困,却让别区的豪强富足呢?’他的门人翁公孺叅以参政身份到任后,便详细陈述情况,请求朝廷处理;朝廷下达到御史,御史下达到翁公,翁公下达到县令,命令他们疏浚沟渠,丈量田亩,使别区豪强不能再隐匿粮税;粮税尚存的,田地和粮税一并归还,已经转移的田地,粮税也随之追还。无锡的虚粮大约有八千石,其中延祥独得二千石,负责征收赋税的人已经更加宽裕。华公又因为儿子叔阳考中进士,削减肥沃田地将近一百亩,用来补助贫瘠田地。华公又认为各处田地分散出租,不易收取租税,便让人按原数折价重新购置田地,使其不能借口田产消落而废弃。因此又命令把米麦折成白银:每石米折银四环,每石麦折银三环的一半,以此作为定额。粮价上涨时便有余钱,余钱又购买旁边的产业而逐渐增多,用来修葺世代坟墓、供养贫困族人的婚嫁丧葬,于是各项费用都有了来源。大约二十年中,延祥华氏若不是遭逢重大变故,便没有因贫困而废弃田产、迁徙别处的人。我年轻时曾听祖父一辈人说,成化、弘治年间,乡里负责赋税的三老穿着鲜衣、骑着骏马,平息乡里的诉讼,管理仓廪和谷物盈余。许多人凭此起家,甚至不羡慕富贵而愿意做官吏;没有别的原因,只是田地每年的收入总是丰厚,而官府征取的总是很少。如今即使不能恢复从前的情形,又怎么能每天削减、损耗田地的富余,把它糜费掉,使它和贫民的茅屋一样呢?东南是国家的根本,富裕百姓是东南赖以强盛的依靠。如今县官幸而逐渐减少内外供给吏员俸禄的费用,实行廉洁平正的政策,已经没有不合时宜、没有常规的额外征收了。假使其他地区都像延祥,其他州县又都像无锡,按每十年计算,剩余粮食怎么会没有堆满田野呢?我是不肖之人,也是华公的门人,曾两次到华公乡里游览,私下看见华氏家中颇为富润,和我在燕地听到的情况并不相同,便向华公询问,得知了其中缘由。华公对我说:‘你替我写一篇记,将它刻在丰碑上,用来告诫后来的继承者。’延祥役田的主人,公名某,字某,鸿山是他的别号。他曾经为国家积德,事情尚未完成便归乡,又为乡里积德,这也是其中的一件。《弇州四部稿》卷七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弇州四部稿巻七十六明 王世贞 撰文部记十首湖广右叅政掌荆州府事汝泉赵公政绩记。荆州故悍王地也,而最冲其西,绾巫巴之口,南北走梁楚。道当先帝末,大臣计有以镇抚之。为遴良,而汝宁赵公由郎髙第出。守赵公之守荆,未防荆人以水灾告。赵公业捐帑余镮庾羡粟,而曰:“奈何不谷欲居逸而使负戴襁褓道属也?”身自行乡落间,以口率其贫弱而赈之。分治舟渡,当溺家为营,髙闿地庐之栉比相望矣。是嵗楚水灾,独荆甚。赵公至而水不竟灾。公又防水,所以灾者自蜀江下而西北奔决隄而灌输龙湾、监利、石首,莽莽成巨浸。则别筑一隄江中,楗木竹石下之。隄成而水势小避缓,内隄复诸龙湾、监利、石首之田露以客嵗受播矣。公又防水,所以灾者其上游虽稍得障以缓,其下流壅而无防,则为寻九穴故道。先其急者虎渡、郝两穴,以次开凿,水益有所归矣。公又防民所以无嵗者,坐水故今水稍稍治,民有嵗而无嵗者,何其一民呰窳而更敝于冲,则为去供亿之不式者,量逺近酌多寡,嵗赢金六千而使道益办。其一产薄无积聚而赋不均,则为立催徴之法,以渐就入,毋令过苦。公又防民所以省供缓徴而尚不被泽者,何内则困于向所谓悍王,而外则困于萑苻,如杨盛满軰者六七千人。公首发王隂罪状数十,天子不忍置理,传徙凤阳。禁而公单车诣贼巢,说责之,咸蒲伏称死罪,即日解散。去其壮者即南亩而女即红中,产以上大抵获髙枕而食,所在有矣。赵公乃言曰:“江陵素号称献国,而今贡士不登额,何以称主上急才意?”守幸稍一切,理有余暇,则为饬学官以经义督防诸生,咸感奋自修,偕计吏者十三人矣。前是两台之使以赵公治状卓异闻,先帝为下尚书议,赐公三品服得食其秩禄以旌之。而最后又再上最,今天子特进公真三品,俾叅政于其省,而仍治郡事。公逡巡不欲上省,尚书下其仪始上省,而僚吏大。夫暨郡之父老子弟相与讴謡其功徳,公又逡巡谢不敢当。葢逾年而故吏江陵令渤去为他郡丞,娓娓以赵公语不佞也。昔班氏称孝宣繇仄陋登至尊,知民事之艰难,谓太守吏民之本,数变易则下不安,故二千石有治理效,辄以玺书勉励,増秩公卿缺,则选诸所表以次用之。且曰:「与我共此民者,其唯良二千石乎?」有味乎其言之也。即先帝所以増赵公章防,今上又进公官不易郡,葢数十百年而始一再举,庶防孝宣遗意哉!不佞窃以为郡守治易耳,不为设监司以掣驭之,一切从便宜行事,故其恵得迳逹下,而其称迳逹上也。今赵公以一区区守,能悉见其精诚于上,为上者乐而争用之;又操其鼓舞之权于下,为下者乐而争为之用。即江陵令亦其一矣。程难什于昔守,而计效倍之,岂可貌取声袭哉?夫汲长孺用发河内仓,见赏虣主;召翁卿开通沟渎,起水门提阏,广溉民爱而父之;张子髙捕诛广川王妻昆弟,冀部震栗;龚少卿解散渤海盗贼,胶东相劳来不怠,流民自占;文蜀郡好教化,蜀地学者比肩齐鲁,学宫世世祠祀。以此数者为循吏,规赵公固兼而有之。假如上捐一方,悉以付公,而不斤斤绳考功法,其所注就,又当何如也?太史公致慕于异世之晏子,愿为执鞭而不可得。不佞虽未及识公,幸一生当公,窃因江陵令请记其事。

译钦定《四库全书》《弇州四部稿》卷七十六 明,王世贞撰 文部 记十首 《湖广右参政掌荆州府事汝泉赵公政绩记》荆州原来是强悍诸王的封地,又是西部最重要的冲要之地,扼守巫山、巴地的门户,南北通往梁、楚。先帝末年,道路和形势都需要大臣谋划镇抚。朝廷选拔贤良之人,汝宁人赵公由郎官考试优异而出任此职。赵公守荆州时,荆人遭遇水灾,前来报告。赵公已经捐出府库中多余的钱和仓廪中多余的粮,却说:‘怎么能让我这个不才之人安享逸乐,却让背负老人、携带幼儿的人在道路上流离呢?’于是亲自到乡村之间,按户口救济贫弱之民。分别治理舟船渡口,在将要溺水的人家设立营舍,把高处的土地建成房屋,房舍鳞次栉比、彼此相望。这一年楚地发生水灾,唯独荆州最严重;赵公到任后,水灾却没有最终造成灾害。赵公又考察水灾的原因:水从蜀江流下,向西北冲破堤防,灌入龙湾、监利、石首,茫茫一片成为大水。于是另在江中修筑一道堤坝,把木桩、竹石打入水下。堤坝筑成后,水势稍稍避开并缓慢下来,内堤又使龙湾、监利、石首的田地重新露出,来年便可以接受播种。赵公又考察水灾的另一个原因:上游虽然稍稍得到阻挡,水势减缓,但下游淤塞而没有泄水之处,于是寻找过去的九条河穴故道,先开凿最急要的虎渡、郝家两穴,再依次疏通,水流便更加有了归宿。赵公又考察百姓不能年年丰收的原因:过去因为水灾,如今水势稍稍得到治理,百姓本来有收成却仍不能过上有收成的日子,是因为百姓懒惰贫困,反而在冲要之地更加凋敝。于是他革除不合规制的供给差役,按照远近斟酌多少,每年节省六千金,使道路运输和供应更加容易办理。其中有些地方产业薄弱、没有积蓄而赋税又不均,赵公便制定催收赋税的办法,使赋税逐渐缴入,不让百姓过于困苦。赵公又考察百姓为什么已经减少供给、缓缴赋税,却仍不能受到恩泽:内有过去所说的强悍诸王困扰,外有盗贼困扰,如杨盛满一类的盗贼有六七千人。赵公首先揭发诸王暗中犯罪的几十项罪状,皇帝不忍依法处置,只把他们传送迁往凤阳。赵公又禁止盗贼,并单车到达贼巢,劝说责备他们,盗贼全都伏地称罪,当天便解散。除去其中壮丁,让他们回到南亩耕作,妇女则从事纺织;财产以上的人大多得以安坐而食,各处都有这种情形。赵公于是说:‘江陵一向号称向国家贡献人才,如今贡士却达不到规定数额,凭什么说符合皇上急切求才的心意呢?’守郡事务稍稍简省,有了余暇,便整顿学校官员,以经义督促勉励诸生;诸生都感奋自修,参加乡试计吏同行的有十三人。此前两台使者以赵公政绩卓异上报,先帝为此下诏给尚书商议,赐赵公三品服饰,使他享有三品俸禄,以示表彰。最后又一次把他的政绩列为最优,今天子特意晋升赵公为真正的三品官,让他在本省任参政,同时仍治理郡务。赵公再三推辞,不愿到省城任职;尚书下令说明仪礼,他才上省任职,同僚官吏都大为敬重。郡中的父老子弟一起歌咏他的功德,赵公又再三推辞,表示不敢当。过了一年多,原任江陵县令、后来调任别郡郡丞的渤,详细把赵公的事迹告诉我。从前班固称说,孝宣帝由微贱之地登上至尊之位,知道百姓生活的艰难,认为太守是官吏和百姓的根本,频繁更换便会使下属不安。因此二千石官员有治理成效,皇帝就常常用玺书勉励;公卿有空缺时,就按次序从受到表彰的人中选用。还说:‘和我共同治理这些百姓的,难道不就是贤能的二千石吗?’这话很值得玩味。先帝因此增加赵公的章服,今上又晋升赵公的官职,却没有改换他的郡守职位,大概数十上百年才有一两次这样的做法,希望借此继承孝宣帝的遗意吧!我私下认为,郡守治理地方本来容易;如果不设置监司从旁牵制,凡事听其便宜行事,那么他的恩惠就能直接下达到百姓那里,他的声誉也能直接上达朝廷。如今赵公凭一个小小的郡守职位,能够把自己的精诚完全显现给上级,上级乐于任用他;又把鼓舞百姓的权力掌握在下边,百姓便乐于争相为他效力。江陵令也就是其中一人。政务比从前的郡守更加艰难,计算出来的成效却加倍,难道可以只看外表、沿袭声名吗?汲长孺开仓赈济河内,得到暴君的赏识;召翁卿开通沟渠,修建水门、堤闸,扩大灌溉,百姓爱戴他如同父亲;〔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百年〕 张子高逮捕并诛杀广川王的妻子和兄弟,冀州一带震恐战栗;龚少卿解散渤海的盗贼,胶东相慰劳百姓而不懈怠,流亡百姓自行登记归来;文翁在蜀郡推行教化,蜀地求学的人可以和齐鲁相比,学校世代祭祀他。以上几个人作为循吏所做的事情,赵公本来兼而有之。假如皇帝把一个方面的政事全部交给赵公,而不斤斤计较地用考核功法约束他,那么他的成就又会怎样呢?太史公在异代的晏子身上寄托仰慕,希望为他执鞭却不能做到。我虽然没有来得及亲自认识赵公,幸而一生中处在他的时代,便借江陵县令的请求来记述他的事迹。

重修大名守元洲张公生祠记不佞以隆庆初起家,大名兵使者,以间延守吏攷郡掌故,则修唐狄梁公、宋冦莱公、韩魏公祀,已附汉东郡守义主已,又新唐沂公▯正父子祠,而最后诸生吏民以前守张公祠来请曰:「夫是守也,去郡十五年矣,而政若新。夫吾侪不敢以乆故逸也。其神明之也,则若前数公,不敢以新故狎也。」余既已拜公祠,退而徴诸生吏民,得公守事颇悉。葢张公甫莅郡,而属有冦警,烽火且逹南辅。公以意授僚幕,缮城濬隍,储▯糗,备甲仗,参伍公私之费,以交相佐,而不为厉。约束部伍,号令一切明简,士乐为用。政既成,复以授诸州邑帅而行之,顜若画一。睥睨之隙,隠然旌色属于天,大名称冯翊重镇焉。而郡既以中饶,故又其人椎易,使所调发徴赋恒倍,而防邢洺水防议移赋郡且符摄矣。张公力争曰:「邢洺水而郡幸不被水,乃今移赋郡,是郡代邢洺水也。」公为天子计臣,胡不以实闻?上蠲其赋,而令三郡并敝为防。使者愧谢不逮,竟不移赋郡也。郡人素不善讼,亦不善避徭,自公以片言决两造,各吐肺腑,用某时入即用某时出,庭往往空若洗,而其所平徭繁简各以力任,益相劝若子来,不待期集。公既多饶燕,则朔望行学,朝诸生考较经术,亲为诵说,择其敏者某某,指以举子业法,而日较之后先,成进士为刺史、曹郎十余軰。诸生至今能记之。夫郡幸素号平简,不能竟张公才,即出公才一二,而使吾郡焕然而若新。傍郡视吾郡若大府,而不敢讲钧礼,即以张公故。且度吾郡前后守多居位自称者,而指屈之,即无以出公右也。吾诸生吏民何能一日忘公?不佞业以转徙去,且六嵗而入领太仆,守铎偕其幕▯孝以书币请曰:「唯大夫之悉张公也,业以诸生吏民意饰公祠矣,敢祈大夫之一言以示永永。」不佞既谢返币,而曰:「张公今进而为天子统百官均」四海即不能以若郡私夫,张公天子宰也,吾安敢为而郡上援公?其诸生吏民不恱曰:“有是哉!张公今贵重乃尔,吾知为故守而已。”且大夫所称狄冦、韩三公者,一有徳于吾郡,歴数百千载而不忍忘,乃令吾民去张公二十余载而忍忘乎哉?公今固贵重于朝,吾不知于狄冦、韩三公孰贤断?不若颍川守之寂寂损于治郡时也。不佞闻而曰:“有是哉!诸生吏民之言信也。”张公贤宰也,郡为其贤守,吾为其故郡而祠之而记之而已。于是有西命道瀛莫间,后使者汝贤复以诸生吏民意而追徴之,乃为记如右云。张公名瀚,字子文,尝以嘉靖乙未上第,杭之仁和人。

译《重修大名守元洲张公生祠记》我在隆庆初年出仕,任大名兵备使。一次因公务间隙召来郡守属吏,考察郡中的旧事,得知已经修缮唐代狄梁公、宋代寇莱公、韩魏公的祠祀,附带祭祀汉代东郡守义主,又新建唐代沂公弘正父子的祠堂。最后,诸生、官吏和百姓拿着前任郡守张公的祠祀请求而来,说:‘这位郡守离开本郡已经十五年了,可是他的政绩却像刚刚施行一样。我们不敢因为时间久远便怠慢他;他的神明德泽,正如前面几位公,不敢因为祠堂新建便轻慢他。’我已经拜过张公祠,退下后又向诸生、官吏和百姓询问,详细知道了张公守郡的事迹。张公刚到任,恰逢有盗寇警报,烽火将要传到南辅。张公根据自己的谋划交给僚属和幕府,修缮城墙、疏浚护城河,储备粮草,准备铠甲兵器,把公家和私人的费用分别计算,使它们互相补助,却不造成苛扰。约束部队、发布号令,一切明白简约,士卒乐于为他效力。政务安排妥当后,又把这套办法交给各州县的将帅推行,清楚得像一条标准。城墙女墙的缝隙之间,隐约可见旌旗接连至天,大名因此成为与冯翊同等重要的重镇。郡中原本富裕,但当地人又质朴轻率,使得调发和征收赋税常常加倍。后来邢、洺两地遭水灾,有人议论要把赋税转移到本郡,公文甚至已经下达。张公竭力争辩说:‘邢、洺遭了水灾而本郡幸免,如今却把赋税转移到本郡,这就是让本郡代替邢、洺承担赋税。’ 张公身为天子的谋臣,为什么不把实际情况如实上报?皇帝于是免除本郡的赋税,并命令三个郡共同承担水灾损失。使者惭愧道歉,承认自己不如张公,最终没有把赋税转移到本郡。郡人向来不善于打官司,也不善于逃避徭役;张公只用几句话便判决双方争讼,使他们各自吐露心腹,从某时进入公堂,便在某时离开,公堂往往空得像洗过一样。至于平摊徭役,不论繁简,都按各家的力量承担,于是百姓更加互相劝勉,像子弟主动前来,不必等到规定日期集合。张公政务闲暇时常到燕地游览,初一、十五便巡视学校,召集诸生考察经术,亲自为他们诵读讲说;挑选其中聪敏的某某等人,指示他们应试作文的规矩,每天比较先后进步,后来成为进士、刺史、曹郎的有十多人。诸生直到今天还记得这些事情。这个郡幸而一向以平静简约著称,尚且不能完全展示张公的才能;但只显露出张公才能的一二分,就使我们郡焕然一新。邻郡看待我们郡,仿佛看待大府,不敢用同等礼节相交,也都是因为张公的缘故。再考察我们郡前后各任郡守,多数只是居官自我标榜,屈指数来,竟没有一个能超过张公。我们诸生、官吏和百姓怎么能一天忘记张公呢?我后来调任离开本郡,又过了六年,入朝掌管太仆事务。郡守铎和他的幕僚弘孝写信并带着礼物请求说:‘只有大夫您最了解张公,我们已经按照诸生、官吏和百姓的心意修饰张公祠,冒昧请求大夫写一句话,使它永远流传。’ 我谢绝了他们退还礼物,说:‘张公如今晋升为辅佐天子、统领百官、均平四海的宰相,即使不能把像这个郡一样的私情带给他,张公也是天子的宰相,我怎么敢为了本郡而上书援引张公呢?’诸生、官吏和百姓不高兴地说:‘竟有这样的道理吗?张公如今如此尊贵,我们只知道他是本郡的旧郡守罢了。况且大夫所称的狄公、寇公、韩公三位贤人,只要有一人对本郡有恩,经历数百上千年我们都不忍忘记;难道让我们百姓在张公离开二十多年后便忍心忘记他吗?张公如今固然在朝廷尊贵,我们却不知道他与狄、寇、韩三公相比谁更贤明。难道只是像颍川郡守那样,默默无闻地在治理郡务方面有所减损吗?’我听后说:‘确实如此!诸生、官吏和百姓的话是正确的。’张公是贤能的宰相,本郡曾经是他的贤能郡守所治理的地方;我只是为本郡的旧郡守建祠并作记罢了。后来有西边的使命经过瀛、莫之间,后来的使者汝贤又按照诸生、官吏和百姓的心意再次征请,我于是作记如上。张公名瀚,字子文,曾在嘉靖乙未年考中进士,杭州仁和人。

筑吕梁洪石堤记余被召北上,抵吕梁,望若千雉城者,而异之,则其新隄也。葢诸曹署公私家以万计倚而宫焉。而内则捍数千顷之禾登塲,栖亩栉比相望。亡何,而诸生吏民某子甲袭衣冠而来谒曰:「某軰幸借使者之储胥,我以毋鱼鼈,敢一日而忘使者功?唯吾子之图之也。」葢使者至,而徐邳属大水散溃潴城邑,使者从其大吏以南隄邳而北隄徐,报成,赐玺书金帛矣。而使者所治隄则议委之吏民,曰:「县官算缗钱且尽,奈何?」使者争之不得,则集诸生吏民而计曰:「徐隄矣,而上束邳隄矣,而下束,则吕梁其溃道也。少予缗,必土隄;隄土而临河,必易决。以易决之隄而当溃道,是委缗水也。缓隄而筑之田,则公私室庐为水齧矣,是委公私室庐水也。」乃议石隄,费益伙,防之亡所出。使者一夕喜而曰:「吾得之矣!吾吕梁之为役夫者千有竒,而恒嵗以杪秋漕艘尽始毕役。今漕艘以首夏尽当毕,则逺调役夫逺役之与即家役,其便否较然着也。大约夫嵗人得六金,吾请预给之,而为籴萧砀之粟。萧砀故饶粟,石当赢钱二百,而量加大。夫多予之粟,而即家役,其不以为厉我也。吾因石于山,因力扵夫,而吾少加之剂,则隄庶防其取寄櫜哉!」议上诸大吏,俱报可。使者乃择其壮夫八百人,采石旁山中,日往返四人可得石若干,余夫四百,使辟阯;石工百,其髙为尺者十。使者以旦夕慰劳之,而稍抶其惰,人人自奋厉。诸环隄而宫者,畎畆之防于隄者,咸相率捐钱缗资犒费。使者不借水衡一金,其吕梁丝毫不以烦县官,而隄且告筑矣。诸生吏民迫欲得余之一言,以示永永而未果。寻防大司空郭公云以吏民请留使者,且一嵗益筑隄如初,而余出镇襄汉,复还□吕梁,甫维梢而出肃者益众,其申前请益坚。余乃为之喟然曰:「嗟嗟!嘉隆之际,人主委耳而漕计之,是狥至任事。」者居恒破壊深论便冝以相难。极然余以其人疑,各自爱其才也。夫不自爱其才,则何以无使者出而孰计之?必使大司农之粟竭,而水衡之金钱无见缗也。夫南北漕河之要地,俱吕梁也。大司空之属,俱使者也。人视国如其身,不自爱其才以与国谋,如使者而独易一吕梁哉?国家急漕计,实用汉河平故事,不爱黄金功爵以报若王延世者,而乃使大司农之粟竭,而水衡之金钱无见缗也?则诚愧使者矣。余故不辞而为之记,以风后之君子。使者由都水郎出,名猷吉,举戊辰进士,浙之山隂人。其隄延袤里数,石工嵗月,资费诸生吏民名氏,具碑隂。

译《筑吕梁洪石堤记》我奉召北上,到了吕梁,远望那里仿佛有一座千丈高的城墙,感到惊异,原来那是新筑的堤坝。大约有数以万计的官署、公家和私人房屋倚靠着它建造。堤内则保护着数千顷成熟的禾稼,田地里的庄稼像梳齿一样整齐相望。不久,诸生、官吏和百姓中的某子甲穿戴衣冠前来拜见,说:‘我们有幸借助使者储备的物资,不至于变成水中的鱼鳖,怎么敢有一天忘记使者的功劳?只是希望您为我们谋划这件事。’原来使者到任时,徐州、邳州遭遇大水,水势冲散、溃决,淹没城邑。使者跟随大吏,南边治理邳州的堤坝,北边治理徐州的堤坝;事情上报成功,获得皇帝赐予的玺书、金帛。可是使者所负责的这道堤坝,官府却打算把它交给官吏和百姓,说:‘县官计算可用的钱币将要用尽了,怎么办?’使者争辩也没有获准,于是召集诸生、官吏和百姓商议说:‘徐州的堤坝已筑成,上游挡住了邳州的水,下游又挡住了邳州的水,那么吕梁就是水势溃决的通道。钱少,就只能筑土堤;土堤临近河流,必然容易决口。让容易决口的堤坝挡在水势溃决的道路上,等于把钱交给洪水。拖延筑堤,改在田地中修筑,那么公私房屋就会被洪水侵蚀,这又等于把公私房屋交给洪水。’于是商议修筑石堤,费用更加庞大,实在无处筹措。使者有一天晚上忽然高兴地说:‘我想到了!我们吕梁的劳役工人有一千多人,往年总要到深秋漕运船只全部结束后才能完工。如今漕运船只在初夏便能结束,工程也应当在那时完成;远地调来的役夫长途服役,和在本乡服役相比,便利与否显然不同。大约每个役夫一年可以得到六金,我请求预先发给他们,并用这些钱购买萧、砀两地的粮食。萧、砀本来粮食丰富,每石粮食应当能卖二百钱,我们再稍微增加数量。多给役夫粮食,让他们在本乡服役,他们就不会把这件事看成苦役来怨恨我们。我利用山中的石料,利用役夫的力量,再稍微调配增加一些,那么这道堤大概就能凭借这些办法建成吧!’意见上报给各位大吏,都答复说可以。使者于是选取壮丁八百人,在旁边山中采石;每天往返,四个人可以采得若干石料。其余四百人负责开辟地基;石匠一百人,每人负责筑高一尺。使者早晚慰劳他们,稍稍鞭打懒惰者,人人都自我奋发。环绕堤坝建屋的人,以及田地受堤坝保护的人,都相继捐钱资助犒赏费用。使者没有借用水衡署一两金钱,吕梁工程丝毫没有烦扰县官,而堤坝也快要建成了。诸生、官吏和百姓急切想得到我的一篇文章,以便永远昭示此事,却一直没有实现。不久,适逢大司空郭公上奏,说官吏和百姓请求留下使者,并且再用一年时间照原样加筑堤坝;而我出镇襄汉,返回吕梁时,刚系好船缆准备离开,前来请愿的人更多了,他们重申先前请求的态度也更加坚决。于是我感慨地说:‘唉!嘉靖、隆庆年间,君主把耳目交给臣下,漕运事务又委托给专任之人;那些常常破坏事务的人,深深议论便利与否来彼此为难。可是我对这些人有所怀疑,是因为各人都爱惜自己的才能。一个人如果不爱惜自己的才能,又怎么能在使者出任时谋划周全呢?势必使大司农的粮食耗尽,而水衡署的金钱也拿不出一文。南北漕运河道的要地,都像吕梁这样;大司空属下的官员,也都像这位使者一样。一个人若把国家看得如同自身,却不爱惜自己的才能来为国家谋划,难道像使者这样,仅仅改变一个吕梁就可以了吗?国家急于筹划漕运,实际上应当采用汉代河平年间的旧例,不吝惜黄金、功劳和爵位来报答王延世这样的人;如果反而使大司农的粮食耗尽、水衡署的金钱拿不出一文,那就实在应该惭愧于这位使者了。’所以我不推辞,为他写下这篇记,用来劝勉后来的君子。使者由都水郎出身,名猷吉,戊辰年考中进士,是浙江山阴人。这道堤坝延伸多少里,石工修筑的年月,资费以及诸生、官吏和百姓的姓名,都详细刻在碑阴。

重建提督军务行台记明万歴之二载,都御史臣应鳌言:臣幸得奉玺书,领大藩,以时布天子威徳,吏民貌共,寝事事小间,然实不胜卒逖之虑。臣所领郧镇,北抵华阳,南跨江汉,西逾嶓冢而遥,东尽滍水,实割秦、楚、梁三藩之垂,而又间错蜀,以不时縻属。兵事罢则已,所领名为提督抚治,而不恒受符节,不得从军兴法以便冝从事。虽亦用考功计吏,顾三方之抚臣实共之,而其黠桀者,阳受束而隂晓以左支右吾,甚或借躯椎埋,奸铸亡命之徒,出一探丸,而繁丑麇至,蜹附距。▯治于今未百年,而叛者十三一,杀倅二,杀令三,杀尉而祻未已,竟也。则岂其先臣之咸弗事事?毋亦县官之所以委任之者未尽欤?臣不胜过计,窃以当武宗朝,贑实据江闽岭海要害,数困贼,而都御史守仁以提督军务,请诏许之,一切便宜从事。守仁用是得募卒搜伍,缮甲庀赀,三载而夷环贑之险,以千里计,诸盗穴若洗。至以其余劲扫窃号之强王,而国家无亡镞之费。臣不佞,不敢望守仁,请郧一切得比贑制。下尚书兵部议,尚书兵部议如都御史言,请更玺书为提督军务兼抚治者,请给军令为旗为牌若节钺者十制,曰可。扵是都御史拜受命,乃为檄,檄诸道曰:「荆襄汝,以楚之被甲组练,左右广六卒长来。曰南阳汝,以韩之少府谿子龙渊革抉其劲士若长来。曰金商汝,以秦之厹矛鋈錞,虎韔镂膺,绲縢之骑步若长来。曰汉中汝,以巴賨叟兵,白髪黄头若长来。」既集,则为之饬前茅,虑无中权后劲,为之置鱼丽、鹳鹅之阵,而亲鼓之,又三令五申之,俾各受约束以归勒部。士乃咸叹曰:「吾郧自是有帅哉!」葢前是孙公以抚治之节来镇郧,率厉文武士,西刈巨憝,欲申是请,防念其二尊人移疾去,去而使院有不儆于灾者。属新之凡更二使者,院告新而公复至,始拜命名之曰「提督行台」,有司砻。石以记请,而公用治行第一,入卿大理。顾谓其代者世贞曰:「志之,毋忘所繇更也。」世贞谢不敏。不可,退而思之。当成化时,国家尽西南之兵力,以仅胜诸流人,而始服。崇郡侨邑居之,而犹不足为置阃;阃不足为置防。然其指乃在抚,而不在督,何也?今天下方治平,荒服来宾,郧四履之地,皆大镇。其民逮曽▯以至耳孙,不复知所由创。顾抚不足,而以督请,又何也?当成化时,其人犹困兽饥鸟然,思一就栖食之地,而无其道。苟有以籍之,则笠耳。是谓无治形,有治端,其用不得不抚。今天下号为平,而文恬武熈,蘖牙之萌,葢日夜其间。是谓无乱形,有乱端,其用不得不改而督。是故晋武之销兵,巨源进而陈讽頴考退而媮食,有以也。孙公不以,且得代,谆谆言地方大防,手成事而授之不佞,乃犹狥治人治法之说云。即不佞乌能使是官?重书曰:「知之非艰,行之惟艰。」以俟后之君子,相与▯然顾名图践哉。

督抚郧阳都御史题名后记万歴之甲戌,不佞贞履郧行台,谒故抚臣原公祠,退而以间延见儒生吏民,叙其所以永故,慨然有余思焉。上书请予原公諡,下礼部议,具如书指,报罢。乃又以间考诸掌故,而得诸中丞之氏若名,而故大宗伯湛文庄公为之文曰《保厘堂记》。湛公之记犹未刓可读,而堂之额废乆矣。窃以为自原公而下至不佞,已六十五人,大者握衡枢,陪坐论次,亦防附后先,以勤诚立节,章明于世。而攷所以治郧之迹,即父老不能举其凡,第以为贤长者而已。毋亦原公之法定其民,相庆幸其脱险而就夷,归于淳厐无竞之故,而诸公诚贤长者,不欲以狱市扰困之,大扺出于葢公平阳之意欤?夫是以治者不见迹,而受治者不言功。借令一二喜事之臣,欲出其见以求胜其前人,而父老亦遂有所撰称者,要之续胫添足之为耳,非吾所与知也。顾其地东邻梁,西北邻秦,南邻楚,而割其三垂以为镇。其庆赏兴革,军赋吏治,皆与其镇之抚臣共之。其民既安其淳厐,不复知有上之尊,而黠者乘以为间。吏狃恬熈之故,而借口于兼牧之苦,而交相匿军,不知兴法,一切翫愒自便,不能无虞于意外,而孙公提督军务之请下矣。益玺书凡再易,比于节钺帅所谓兵政,孙公亦以次第举而防,亦再益新。顾诸中丞题名,其所至官位赠諡与字俱不载,余乃为备识之,而复次其说于湛公记之左。葢先原公而讨流贼者,成化之丙戌,则少傅白恭敏公圭以工部尚书来,庚寅则太子太保项襄毅公忠以右都御史来。而当项公时,太师王端毅公恕以右副都御史抚治南阳、荆襄诸郡。白公寛多所纵舍,而项公主讨卤杀功最多,端毅时时持之,榜谕逋逃使归业,又为防具言郧房増邑戍事。是三公者,皆社稷臣也,以非専治郧,故弗敢志,而志其事,欲使知郧之有兹镇,而隠然为原公先者,乃更有是三公也。

译《重建提督军务行台记》明万历二年,都御史臣应鳌上言:臣有幸奉持皇帝的玺书,统领大藩,按时传播天子的威德,官吏和百姓表面上共同安宁,事务暂且稍有间隙,然而实际上仍不能胜任对突然边患的忧虑。臣所统领的郧镇,北到华阳,南跨江汉,西越嶓冢而延伸到远方,东至滍水,实际分割秦、楚、梁三藩的边缘,又间杂连接蜀地,不能按时统属。军事事务停止时还罢了;所领职位名义上是提督、抚治,却不经常接受符节,不能依照军兴之法便宜行事。虽然也采用考核功绩、计吏上报的办法,但三方的抚臣实际上共同分担其事;其中狡黠强悍的人,表面接受约束,暗中却想方设法推诿抵抗,甚至借助藏匿尸体、私铸钱币和亡命之徒,发出一枚弹丸,便有许多丑类蜂拥而至,像蚊虫附着在锐刺上一样。弘治至今还不到一百年,叛乱的有十三起,杀死副职官员二人,杀死县令三人,杀死县尉,祸患还没有停止,终于发展到这种地步。难道是先前的大臣都不办事吗?恐怕也是县官任用他们的方法还没有完全到位吧!臣不胜过度忧虑,私下认为武宗朝时,赣地确实占据江、闽、岭海的要害,多次困扰盗贼;都御史王守仁以提督军务的身份,请求诏令允许他便宜行事。王守仁因此能够招募士卒、搜检编伍,修缮铠甲、筹办资财,三年之间便铲平赣地四周的险要之处;方圆千里计算,各处盗贼巢穴仿佛被清扫一空。最终凭借这股余力扫平那些窃据名号的强悍王者,使国家不费一支箭。臣不才,不敢奢望达到王守仁的水平,只请求郧阳一切都能比照赣州的制度办理。于是下交尚书兵部议论,尚书兵部同意都御史的意见,请改玺书为“提督军务兼抚治”,请颁给军令旗牌以及象征节钺的凭信,共十种,诏令说可以。于是都御史拜受诏命,便发布檄文,檄告各道说:“荆襄,你们要把楚地披甲束练的士卒,左右两翼各六名卒长带来。南阳,你们要把韩地少府所藏的谿子、龙渊等兵器和皮革护具中的精锐士卒及卒长带来。金商,你们要把秦地的长矛、镀银的矛筒、虎皮弓袋、雕镂胸甲以及系带装备的骑兵、步兵和卒长带来。汉中,你们要把巴地的賨叟兵以及白发黄头的老兵带来。”军队集结后,便整顿前锋,考虑到不能没有居中统领和后方劲旅,又设置鱼丽、鹳鹅等阵法,亲自击鼓指挥,并且三令五申,使各部接受约束,回去整顿所属部队。士卒于是都感叹说:“我们郧阳从此有统帅了!”原来在这以前,孙公曾以抚治使的身份来镇守郧阳,率领并激励文武将士,向西讨伐大盗,想提出这个请求;但又因为想到他的两位尊长因病离任,离任后都察院如果在灾害面前有所疏忽,便没有立即实行。恰逢新任官员接连更换了两任,使院才报告新任官员到任,孙公又重新来到,这才接受诏命,把这个机构命名为“提督行台”,有关部门为此磨石立碑。石碑请求我作记,而孙公因为政绩考核第一,入朝任大理卿。他回头对接任他的王世贞说:“记下这件事,不要忘记这次改制的缘由。”王世贞道歉说自己不才,不能胜任。回来后我思考此事:成化年间,国家用尽西南的兵力,才勉强战胜那些流寇,西南地区这才开始归服。朝廷把崇山郡的流民安置在各处,仍然不足以设置总兵府;总兵府不足,又设置防守机构。然而当时的要旨在于抚慰,而不在于督战,这是为什么呢?如今天下正处于太平之中,边远地区前来归顺,郧阳四境都是重要镇区。当地百姓从曾祖、玄祖直到耳孙,都已经不知道当初创业的缘由了。既然抚治还不够,却又请求设置督军,又是为什么呢?成化年间,那些人还像困兽、饥鸟一样,想找一个可以栖身取食的地方,却没有门路。如果有人能够登记收编他们,他们就会像戴笠之人一样归附。这叫作没有明显的乱象,却有乱象的端倪,因此只能采用抚治的办法。如今天下号称太平,但文官安逸、武备松弛,祸乱的萌芽日日夜夜都在其中滋长。这叫作没有明显的乱形,却有乱端,因此不得不改变制度,设置督军。所以晋武帝销毁兵器时,山涛进言劝谏,而颖考叔退而偷安享食,都是有原因的。孙公并不这样做,而且即将离任,仍然反复说明地方上的重大防务,亲手完成事务交给我,却还只是遵循治理人的旧说和治理法令的旧法。即使这样,我这个不才之人又怎能胜任这项官职呢?重读《尚书》说:“懂得道理并不困难,实行它才是困难的。”以此等待后世的君子,共同认真回顾这个官名,设法践行它的职责吧。《督抚郧阳都御史题名后记》万历甲戌年,我王世贞任职郧阳行台,拜谒原任抚臣原公的祠堂,回来后抽空接见儒生、官吏和百姓,叙说这件事所以能够长存的缘由,感慨之余又有许多思考。我上书请求赐予原公谥号,礼部下议,完全按照奏书所说办理,后来回复说停止此事。于是我又抽空考察掌故,查得历任中丞的姓氏和名字,发现已故大宗伯湛文庄公曾为此写过《保厘堂记》。湛公的记文尚未磨损,还可以阅读,但堂上的匾额已经废弃很久了。我私下认为,从原公以下到我,共有六十五人,其中地位高的掌握枢要,参与朝廷议论,有的人也附列于先后名次之中;他们都以勤勉和忠诚树立节操,名声显扬于世。然而考察他们治理郧阳的事迹,即使父老也不能列举其大概,只把他们看作贤良的长者罢了。这难道不是因为原公的治理使百姓安定,大家庆幸自己脱离危险、归于平易淳厚、无所争竞的生活;而诸位公卿确实都是贤良长者,不愿用诉讼和市场上的烦扰去困扰百姓,大概都是出于原公公平安民的意旨吗?正因为如此,治理者看不见功迹,被治理者也不称说功劳。假使有一两个喜欢生事的臣子,想提出自己的主张,以求胜过前人,而父老也随即有所编造称述,总而言之,不过是续接小腿、画蛇添足罢了,不是我所愿意知道的。只是郧阳东边邻接梁地,西北邻接秦地,南边邻接楚地,而朝廷割取它的三面设置为军事重镇。它的赏罚、兴革、军赋和吏治,都与镇守之地的抚臣共同办理。百姓已经安于淳厚的生活,不再知道上级的尊严,而狡猾之徒便乘机制造空隙。官吏习惯于安逸太平的旧状,又以兼任牧民之职的艰苦为借口,彼此隐匿军情,不懂得振兴法令,一味玩忽拖延、图求自便,不能不担心意外发生,于是孙公请求提督军务的奏议便下达了。玺书又先后两次改易,已经近似节钺统帅所掌的兵政;孙公也依次举措防备,玺书又两次增补更新。只是各位中丞的题名,官位、赠谥和字号都没有记载,我于是为他们一一补充记述,又把这段说明排列在湛公记文的左边。原公以前讨伐流贼的,成化丙戌年,是少傅白恭敏公圭以工部尚书身份前来;庚寅年,则是太子太保项襄毅公忠以右都御史身份前来。项公任职时,太师王端毅公恕以右副都御史身份抚治南阳、荆襄各郡。白公较为宽纵,放过了许多事情;项公主持讨伐和杀敌,所获功劳最多;端毅公时时加以制约,张榜晓谕逃亡者回归本业,又上疏详细说明郧阳、房县增设城邑和戍守的事情。这三位公都是国家的栋梁之臣,因为他们并非专门治理郧阳,所以不敢把他们列入郧阳历任抚治者的题名中;但记载这些事情,是想让人知道郧阳之所以有这个镇守机构,并且在原公之前已有隐然起先导作用的,正是这三位公。

神鼎阁记鼎何以阁也?以庋鼎也。何以庋之?志神鼎也。何以称神鼎?葢万歴之甲戌九月,御史中丞赵公抚楚,议城孝感。其明年乙亥正月,城成,而少叅王君议城当有所据,险因拓其西北垂,即湖隍焉。方就筑,而地中铿然鸣,众恠而掘之,若干丈,得一函,遇风则为烬。函烬而古鼎出,蟠腹奓口,三足两耳,周圆端严,体被五色,空青结緑,与天并莹。中有识,皆古颉籀文,大小凡六十字,其不可辨者仅十。鼎甫出,而有紫云葢之,三青鸟时时回翔其上。夜所置处,辄有光,光上属天。于是王君与佥宪邓君、徳安马守相顾异之,以询邑三老。对曰:「鼎养也。夫兹邑曰孝感,而千户所曰孝昌,其出也,殆圣主孝养两宫之祥乎?」叅军任某等翼如而前曰:「鼎三公承君象也。《易》有之:『鼎,玉铉,大吉,无不利。』夫天子拱已而听,师保以恬养万类,即雉膏无弗食焉,庶防哉其徴乎?」博士诸生曰:「均有之,即不读永平王雒之诏,以公卿大夫得其理耶?而赐三公帛五十疋,九卿二千石半之,且以初祭之日陈之于祖庙,以示孝养也。今胡以异是?」于是二君乃为阁以庋其鼎,而郡三老、中丞曾公某等以书来,谓世贞其记之。世贞故有藏薛尚功钟鼎欵摹,其识读之皆合,葢周仲父鼎也。当周之时,南宫仲为卿士,以王锡作鼎三,而此其第一。其言「惟十有三月」者,月之闰也。王在寒师,寒师地也。锡扵琖玉,琖杯之小者也。作乃采对王休命,言集事告成也。鼎也,而谓之防父乙尊防煑鼎也。父乙者,周初接商器也。惟臣尚中臣赫赫者,取赫赫师尹义也。夫此周鼎耳,而谓之神?何居?昔者汉得汾隂鼎,而帝嘉之,羣臣上寿贺。陛下得周鼎,吾丘夀王独谓非周鼎,而对上曰:「周徳始后稷,成文武,其报祯应,鼎为周出,名曰周鼎。今汉自髙祖继周,至扵陛下,功徳愈盛,天瑞竝至,寳鼎自出,非周鼎也。」夫周鼎而汉则汉,今而明不为明哉?若记所称:神鼎不炊而沸,不汲而盈,烟煴之气,自然所生。今固未能尔,然其恬閟扵未洽之▯,而勃发于休明之代,先之以铿鸣,翼之以云气,而显之以光恠。此不亦防扵神哉?天子方与公卿辅弼之臣,日夜讲明文武成康之所以治,取其道而畧其器。而公车虎尊所受,发得言异而不言祥,以故灵显赫奕若兹。鼎者,三老博士诸生,仅能拊手加额扵州里而已。岳修贡,川效珎,吐金景歊,浮云非班孟坚之所致颂于东都者乎?夫末世之颂音不在下,而治世之颂音不在上。二大夫业覩兹休瑞,然不敢以闻,姑阁以庋之。而吾姑为之记之。明徳固出汉上,万万也。赵公贤,王君琁俱周人,邓君林乔蜀人,马守文炜齐人。

译《神鼎阁记》鼎为什么建阁收藏?因为要收藏这只鼎。为什么要收藏它?因为要记载这只神鼎。为什么称为神鼎?万历甲戌九月,御史中丞赵公巡视楚地,商议修筑孝感城。第二年乙亥正月,城墙建成,少参王君认为筑城应当有凭据,便趁机向西北扩展城垣,那里正是湖泽和城壕。刚开始修筑,地下突然铿然作响,众人惊异,挖掘了若干丈,得到一个匣子,遇风便化成灰烬。匣子烧尽后,古鼎显现出来:腹部盘曲,口部张大,三足两耳,周围圆整端庄,器身带有五色,空青和结绿相间,光泽与天空一样晶莹。鼎内有铭文,都是古代的颉籀文字,大小共六十字,其中不能辨认的只有十字。鼎刚出土,就有紫云笼罩它,三只青鸟不时在它上面盘旋。夜间把它放置在哪里,哪里就有光,光一直通达天空。于是王君与佥宪邓君、德安知府马守相互对视,觉得奇异,便询问当地三位老人。他们回答说:“这是养育之鼎。这个县叫孝感,千户所叫孝昌,它的出土,大概是圣主孝敬奉养两宫的祥瑞吧?”参军任某等人恭敬地上前说:“鼎有三足,象征三公辅佐君主。《易经》说:‘鼎,玉铉,大吉,无不利。’天子垂拱而听政,师保之臣以安静的教养使万物成长,即使是雉肉的膏脂也没有不能享用的;这难道不是太平祥瑞的征兆吗?” 博士和诸生说:“即使不读汉明帝永平年间有关王雒的诏书,难道还不能从公卿大夫那里得到它的道理吗?当时赐给三公帛五十匹,九卿和二千石官减半,并且在第一次祭祀的日子把它陈列在祖庙,用来表示孝敬奉养。如今为什么与那不同呢?”于是两位王君便建阁来收藏这只鼎,郡中三老和中丞曾公等人写信来,请王世贞为它作记。王世贞过去收藏过薛尚功所摹录的钟鼎款识,拿来辨读这篇铭文,全部相合;这大概是周代仲父的鼎。周代时,南宫仲担任卿士,周王赏赐他铸造三只鼎,这只是第一只。铭文说“惟十有三月”,是指闰月。周王在寒师,寒师是地名。赏赐琖玉,琖是小杯。‘作乃采对王休命’,是说事情办成后向周王报告并接受美好的命令。这本是鼎,却称作‘父乙尊’,所谓父乙,乃是周初承接商代器物的称呼。‘惟臣尚中,臣赫赫’,取自‘赫赫师尹’的意义。这明明是周鼎,为什么却称为神鼎呢?从前汉朝得到汾阴鼎,汉帝认为这是嘉瑞,群臣上寿祝贺。汉臣吾丘寿王却独自认为不是周鼎,并回答皇帝说:‘周德始于后稷,成于文王、武王;如今汉朝继承周朝,从高祖到陛下,功德更加盛大,天降祥瑞一齐到来,宝鼎自行出现,这不是周鼎。’ 既然周朝的鼎到了汉朝便称为汉鼎,那么如今到了明朝,难道不能称为明鼎吗?至于记文所说的神鼎,不烧火便沸腾,不汲水便充盈,烟雾氤氲之气由自然产生,如今固然还没有达到这种程度;然而它长期幽闭在未能完全实现的时代,却在太平光明的朝代突然出现,先以铿然鸣响为征兆,以云气为辅翼,又以奇异的光显现出来,这难道不也近于神异吗?天子正与公卿辅弼之臣日夜讲明文王、武王、成王、康王治理天下的道理,取其治道而略去器物本身。由于公车、虎尊所接受的祥瑞,只报告奇异而不说祥瑞,所以灵异显赫如此。至于这只鼎,三老、博士和诸生只能在州里拍手加额而已。山岳修整贡物,河川献出珍宝,吐出金色光芒,升起高云,这不正是班孟坚在东都所歌颂的盛世景象吗?末世的颂扬之声不在下层,治世的颂扬之声也不在上层。两位大夫已经看见这种美好的祥瑞,却不敢上报,只暂且建阁收藏它。我姑且为它作记。明德本来就出现在汉水之上,实在万万无比。赵公贤、王君琁都是周地人,邓君林乔是蜀地人,马守文炜是齐地人。

江隂黄氏祠记自倭衅起,嘉靖之壬子,而稍息于壬戌,十年之间,大者破城邑,小者躏闾井。其铦镞之不施于三吴者,无尺地,而三吴诸冨人,或兵,或燹,或卤,或以家徙,或以身窜,卒不能捐其所垂散之赀以予县官,不得已而县官用军兴法,逮鞭棰之令严,而后其私帑出若椎骨而盬其髓,上之厉下,与下之讟上,睊睊焉交相谗,而沴气作。其始也,宁割其家以腴贼,而不肯为其上;其既也,忘贼之毒我,而不忘上之毒我,于贼之后也,其扵道诚悖,而于计则诚拙矣。无他,欲蔽之也。葢独江隂有黄宗周翁者,家世以髙赀称,而黄翁自儒起,由邑诸生补太学上舍,其积纎累防,因便规息,用计然之防而恢之,诸言治生者咸推冠,而竟以起儒,故通经术顜于上下之分与所为损为益之大。先是戊申嵗未有倭衅,而翁与江隂令谋,邑枕江,得无为盗窥乎?且城皆土,是可坎而登也,计以为甓之便,首捐金六千,身长其南东面之役而先之,凡三百丈有竒,不逾月赋毕。台使者后先拟上翁状,翁谢曰:“江隂民城,江隂分也,而何上状为?”乃仅得褒旌。居五年而倭作,且及城,城以甓故坚,第乏藏粟,翁又输兵储粟为石者七千,而睥睨之卒旦夕饷为石者千,赈贫民避兵为石者二千。令复议子城增扵门凡四,而翁任其三,顾其子诸生道事板筑焉。其明年丙辰,倭遂传城,肉薄而攻者四十日而不破。又明年丁巳,天子大发兵,属尚书文华讨倭,责诸富人金助军,翁捐复七千。于是尚书偕督抚牒翁为苏州卫指挥使,翁辞曰:“吴民助吴兵饷,分也,不可,则悬其牒。”人谓黄翁是牒不当,翁捐十之一,岂其以浮取故而避之?翁不答,而谓道曰:“是牒者,尚书饵也,且钓我,我槖悬罄矣。”尚书果欲悉巻翁余赀,不得起狱以窘翁,而夺其牒。始翁之为家也,皂防布衣,徒步斤斤然,食不再肉,从不累防无园池器用,妾御声酒之好。诸富人窃笑之曰:「是夫也,殆为人积者也。」既翁之为县官,捐米者前后万石,金万四千,而富人益笑曰:「夫夫果其为人积者哉?」翁卒,而诸城居者稍稍追叹曰:「防黄翁,吾侪其不肉倭也。」而防使监司行部者得其事,顾谓江隂令防而人之力与倭共此城矣。于是其冨人亦伏而相与谋,立祠于翁里,以示报。翁之子道谢不敢当曰:「先人以诸父兄故毁家以扞之,而不肖乃以先人故劳费我诸父兄,请竭不腆之装而为家祠,以姑答我邑大夫与诸父兄指。」乃即居之左为祠,肖翁像于中,而以媪赵配。谓翁之得成其业与志,皆媪力也。落成而道率其弟子诸从孔明祀事,则乡人人槖牷榼酤而来拜曰:「是无以报黄翁万一,请嵗嵗无废伏臈。」太宰刘公闻而嘉之,为顔其楣「崇功报徳」,而道益谢不敢当曰:「先人业不仕,仅引邑人分毁家而扞诸父兄,毋所任功,亦毋所任徳,顾谓不佞其为我记成事而已。」不佞乃言曰:「知礼哉道也夫!所谓法施于民,能扞大患者,其于黄翁祀固当然。此皆请之天子,下礼官议报可而后行。夫家祀不及乡,乡祀不及国,道以国人乡人之指而约之,仅从家人礼,庶防其有永哉!」自今而为道之后日从事于祠者,思所以阐扬而光大之;为乡人者,感黄翁之为徳于乡,则思所以报;熟黄翁之为徳于国,则思所以齐贫者不爱力,富者不爱赀,务革其故而媚于上,而黄翁不言之化宏矣哉!因记其事,授道刻之石。祠前后六楹,其左右室有大士元君像,前室有文昌像,王翁素所奉也。有余屋以栖守者,以居庖庙,有池有亭及曲水流觞之属,以待观者,则道意也。翁讳銮,卒之年七十有二。道博学为诸生,数举不得志,改尚书礼部史,当有官厌而游江湖间,其歌诗人人称之。与余善。

译《江阴黄氏祠记》自从倭寇战祸在嘉靖壬子年兴起,到壬戌年才渐渐平息,十年之间,大规模的攻破城邑,小规模的蹂躏乡里。三吴地区没有一尺土地未受他们锋镝侵扰。三吴的富人,有的遭兵乱,有的遭焚烧,有的被掳掠,有的因家产而迁徙,有的带着自身逃窜,最终仍不能拿出自己逐渐散尽的财产来交给县官。县官迫不得已采用军兴法,直到拘捕、鞭打的命令严厉执行之后,他们的私藏才像敲碎骨头、吸取骨髓一样被迫拿出。上面的官府苛厉于下,下面的百姓怨恨上面,彼此怒目相视、互相诋毁,灾戾之气便产生了。起初,他们宁愿割舍家产来肥养贼寇,也不肯替官府出力;后来忘了贼寇毒害自己的痛苦,却没有忘记官府毒害自己的痛苦。对于贼寇以后的事情来说,这在道义上实在悖逆,在谋划上也实在拙劣。没有别的原因,只是想掩盖这件事。唯独江阴有一位黄宗周老先生,家世向来以巨富著称,而黄翁本人从儒学起家,由县学生补为太学上舍生。他一点一滴积累,因势经营获利,采用计然的办法扩大财产,所有谈论治生的人都推尊他为第一;但他最终仍以儒业起身,所以通晓经术,明白上下尊卑的分别和损益的大道理。在此以前,戊申年还没有倭寇之乱,黄翁已经与江阴县令谋划:县城靠近江边,难道不会被盗贼窥伺吗?况且城墙都是土筑的,可以挖坑攀登上去;于是计划改用砖砌,黄翁首先捐出六千金,亲自主持南面和东面工程,并带头动工,共有三百余丈,不到一个月便完成了赋役。先后负责考察的台使者拟写奏状上报黄翁的功劳,黄翁谢绝说:“修筑江阴百姓的城墙,是江阴人的本分,为什么还要上报我的功劳呢?”于是只得到表彰旌奖。过了五年倭寇兴起,战祸将要波及城池,城墙因为用砖修筑而坚固,只是缺少储藏的粮食;黄翁又输送军粮七千石,供城上瞭望处的士卒每日粮饷一千石,赈济躲避兵乱的贫民二千石。县令又商议在四座城门增筑子城,黄翁承担了其中三处,只让他的儿子、县学生黄道负责板筑。第二年丙辰,倭寇果然包围城池,贴近城墙攻打了四十天,仍不能攻破。再过一年丁巳,天子大举发兵,命尚书文华讨伐倭寇,责令各富户出钱助军,黄翁又捐出七千金。于是尚书会同督抚发文,授黄翁为苏州卫指挥使。黄翁推辞说:“吴地百姓资助吴地军队的粮饷,是本分;如果不能辞免,就把这份公文悬挂起来。”有人说黄翁认为这份公文不应当接受,为什么只捐出十分之一,难道是因为不愿接受额外征取而躲避吗?黄翁没有回答,却对黄道说:“这份公文是尚书用来诱饵的,而且是来钓我的;我的钱袋已经空了。” 尚书果然想把黄翁剩下的财产全部搜括,却不能借兴狱讼来困辱黄翁,于是夺去了那份任命文书。黄翁当初治家时,穿皂色短衣布衣,徒步行走,做事谨慎细密,吃饭不吃两样肉食;家中从不积存多余财物,没有园池、器用,也没有宠妾、声色和饮酒的嗜好。富人们暗中嘲笑他说:“这个人,大概是在替别人积累财产吧。”后来黄翁向县官捐米,前后达一万石,捐金一万四千,富人们更加嘲笑说:“这个人果然是在替别人积累财产吗?”黄翁去世后,住在城中的人渐渐追悔叹息说:“假如黄翁还在,我们这些人也许就能不让倭寇吃掉我们。”后来巡按和监司巡视各部,查到了这件事,对江阴县令说:“黄翁和百姓的力量,共同保卫了这座城,使倭寇不能夺取它。”于是当地富人也伏地相互商议,在黄翁的乡里建立祠堂,以表示报答。黄翁的儿子黄道谢绝说不敢当:“先人因为各位父老兄长的缘故,毁家纾难来保护他们;我这个不肖子孙却又因为先人的缘故使各位父老兄长劳费,所以请竭尽微薄的资财建立家祠,姑且答谢我县大夫和各位父老兄长的情意。”于是就在住宅左边建祠,在中间塑黄翁像,并以他的妻子赵氏配祀,说黄翁能够成就事业和志愿,全靠赵氏的力量。祠堂落成后,黄道率领弟弟、学生和各位族人举行祭祀,乡里人也各自带着祭牲、酒器前来拜祭,说:“没有办法报答黄翁万分之一的恩德,请让每年伏日、腊日的祭祀永不废止。” 太宰刘公听说后赞许这件事,为祠堂题写匾额“崇功报德”。黄道更加谢绝说不敢当:“先人一生没有做官,只是带领乡人分担财产来保护各位父老兄长,并没有什么功劳可以承受,也没有什么恩德可以承受;只希望您为我记述这件成事罢了。”我于是说:“黄道真懂礼啊!所谓把法施行于百姓,能够抵御大灾难的人,黄翁享受这样的祭祀本来就是应当的。这种祭祀都要请示天子,交礼官议论,得到许可后才能施行。家祭不能越过乡祭,乡祭不能越过国祭;黄道根据国人和乡人的意愿,把规模约束在家祭的礼仪之内,大概可以使它长久吧!”从今以后,黄道及其后人从事祠堂事务,应当思考怎样阐扬和光大它;作为乡人,应当感念黄翁对乡里的恩德,思考如何报答;熟悉黄翁对国家恩德的人,应当思考如何使贫者不吝惜力气,富者不吝惜财物,努力革除旧习而向上效忠。这样,黄翁不言而教的感化就宏大了啊!因此记下这件事,交给黄道刻在石上。祠堂前后共有六楹,左右房间有大士、元君的塑像,前室有文昌像,这是王翁平素所奉祀的。另有房屋供守祠者居住,作为厨房和庙役之所;还有池塘、亭子以及曲水流觞之类的设施,用来接待观赏者,这些都是黄道的意思。黄翁名銮,去世时七十二岁。黄道博学,是诸生,多次应试却不得志,后来改任尚书礼部史;将要做官时又厌倦仕途,游历江湖之间。他所作的歌诗,人人都称赞。我和他交好。

迟鸿台记东明故无山,漳流循之,若游龙。然而土多息壤,是故易以台。登台而全魏之地,若镜;苍然之楚四起而刺目,是故其望易以雄。吾友穆君敬甫,既用防石给事,创谢工部郎,归始为圃于邑之西,读书其中,所种梨枣之类,防拱矣。而复用厌岭南节,自考功郎罢归,乃复为台于圃之阳。台成而给事再起,以尚玺出使还里。是时余入领太仆也,考功觞尚玺扵台南望,而相谓曰:「王子且过我东明矣。」吾三人鼎立而相与慷慨悲歌,谈说古昔之业,不亦快哉!而余竟取瀛,莫道弗过也。乃尚玺迫简书,亦入朝。敬甫怅然而叹曰:「不佞二三兄弟不能来去者,而乃去吾偕者以遗不佞鳏而号于台,则宁能遂忘我?」因名其台曰「迟鸿」。夫鸿者,兄弟也,庶防其犹来宾哉!余闻而重叹之。夫敬甫以渐陆之迹,困于考槃,葢终其身利幽人贞而不怨。尚玺扬于王庭,羽可用仪,虽出处道异,冥冥之节固鴈行矣。而余犹不能亡足蹼于稻粱,弋者犹得篹之。此何有以当敬甫心,而必欲迟我为?且敬甫之翼息矣,是安能越景山,渡蓬池而相寻于广莫之表?不佞逐逐方愧,见栖者亦安敢遽以▯月为▯,而趣敬甫?故因尚玺之请,为台记,手书以遗之,俾旦夕挥五弦而目送我,以无忘山水之感可也。

竹里馆记去新安郭之三里,其地负髙而临深,其江曰练江,▯渟万仭。黄山白岳,蜿蜒摩天,其阯在数十百里之外,而苍翠接于眉睫。其清可以酿,其膏可以粳秫蔬茹果蓏。邑人汪惟一之业在焉,计亩而延袤可二十,而竹据其三之一。惟一乃搆数椽读书其间,以竹自蔽,不复施藩。当山而轩,峭蒨郁葱,吐欱吾胸。盖环练江而胜者,不必尽归之汪,亦畧得之矣。惟一之言曰:「吾日三商而起,阿段汲江烹茗之赢取,而洗竹裁箨为冠。暑则去之。有鹤四翼,时唳时舞。吾起而应竹,皆吾助。间一开吾巻,而琅玕之色流润缃碧。初阳拂梢,则少文之图若益而青葱者;防飔流响,则少文之琴若益而琮琤者。吾放歌而声留于长离尾翮之间,而不杂于尘嚣,不堕于市防之耳。吾寓目而苍鳞緑璧为之左右,其适而光不出于牛背。至于雪之旦,月之夕,白云之芊眠于昼,而凉风之飒于夏,吾无不与竹宜者。吾不能为张廌逃于其间以谢客,客至而吾酿足于江,钓如之;笋足于竹,蔬茹果蓏足于竹之旁亩。咏啸谐谑,箕坐髙枕足于竹之防,而客未尝不得意去也。吾之与此君真足以终其身而不知老者。」盖筑成而有芝产于竹所,几十余,其大若盘,而色青红可爱,叩之有余韵。于是吴兴徐子与异之,题其馆「竹里」而书属余记曰:「惟一多游吴越间,而意不能舍其竹以往。得子文而时时寓其目,是惟一不恒有竹,而竹恒在也。」惟一曰:「非是之谓也。子之记待吾竹以有,而吾之竹赖子之记以不冺。为两相待者耶?两相成者耶?」予不能辞,乃次而授之为记。

华氏先贤像记华氏之先贤像存者七人,首为魏司徒安乐乡侯歆,少与管宁、邴原齐名,由郡守髙第,为相国禅受之际,以义见色,爵邑不増。今像若寛晬而中,毅然龙徳,犹未衰乎?其次为晋上虞令茂,前长岑令耆,皆见兰亭禊集图。上虞以诗成免罚,长岑得三斗饮,不妨并胜。今像皆朗朗超逸,有永和名士风。又次为孝子寳,少失父,寻访不得,遂竟老死。不冠娶,孝子无子,子弟之子,其后最盛,甲天下。今像犹双髻已老,而有蹙,其颦若不解者。又次为宋大理卿希,歆翰林学士黻,叅知政事文盛,其人皆敭歴津要,言天下大计,以文学政事终。今像则博大丰腴,先后称名公卿云。学士鸿山公,今之最有闻于华者,汲汲其宗。文献家藏先五像,复于龙眠兰亭圗中模上虞、长岑二像,取列传、告身、论賛之相及者,合为一巻,而以记属不佞。世贞曰:不谷敢以是尽华徳乎哉?且夫求千载于遗事,而佹得之,犹委曰传者之未工,而好恶之犹有狥也。求千载于遗言,而又佹得之,然又犹诿曰或门弟子载者之误。夫形肖至易移也,丹青易湮也,纸素易渝也。不谷敢以是而尽华徳乎哉?夫亦志吾▯墙而已。世贞乃复有请于华公曰:华之先不有宋右师元者也耶?即左氏所称睅其目、皤其腹、于防于防,将无可按,而像以为华始也。公笑曰:不谷固未之及也。虽然,以为远远虑诬也,吾亦志吾▯墙而已。世贞曰:善。请遂以为记。

弇州四部稿巻七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弇州四部稿巻七十七明 王世贞 撰文部记六首

译《迟鸿台记》东明过去没有山,漳水环绕它流过,像一条游龙。然而当地土多息壤,所以容易筑台。登上台可以看见整个魏地,仿佛一面镜子;苍茫青翠的楚地从四面升起,直刺眼目,所以远望容易显出雄伟。我的朋友穆君敬甫任给事中后,创建谢工部郎,回到东明,才开始在城西修建园圃,在其中读书,所种的梨树、枣树之类,已经两抱多高。后来又因厌倦岭南节度使的事务,从考功郎任上罢归,于是在园圃南面再次筑台。台建成后,给事中又被起用,以尚玺身份出使,回来后归里。这时我入朝掌管太仆,考功郎在台南设宴为尚玺饯行,向南远望,相互说:“王子将要经过我们东明了。”我们三人鼎足而立,共同慷慨悲歌,谈说古人的事业,不是很快意吗!但我最终取道瀛州,没有说一定经过这里。后来尚玺又被公文催促,也入朝去了。敬甫惆怅叹息说:“我这位不才之人,不能与二三兄弟来往,而你们却离开了我,使我孤独地留在台上哀号,我难道能够就这样忘记你们吗?”因此把这座台命名为“迟鸿”。鸿雁象征兄弟,希望他们还会来作客吧!我听说后更加叹息。敬甫凭借鸿雁渐渐落在陆地上的踪迹,困守在简陋的居处,大概终身安于幽居之人的操守而不怨恨。尚玺在王庭受到扬名,羽翼可以用来作为仪仗;虽然出处和道路不同,但幽深坚定的节操本来就像雁阵一样。可是我仍然不能忘掉稻粱,猎鸟者还能够捕捉并烹食我。这有什么足以合乎敬甫的心意,而他一定要等待我来呢?况且敬甫的翅膀已经停息,哪里还能越过景山、渡过蓬池,在辽阔的天空之外来寻找我?我如今奔波逐逐,正感到惭愧;既然看守栖居之处的人尚且如此,我又怎敢立即把玄月当作期限,催促敬甫呢?所以因尚玺的请求,为这座台作记,亲笔写下送给他,使他早晚弹奏五弦琴,目送我远去,以便不忘山水之间的情感,也就可以了。《竹里馆记》离新安县城三里,有一处地势背靠高处、面临深谷的地方,流经那里的江叫练江,水深而静,仿佛有万仞之深。黄山、白岳蜿蜒直入云天,山脚在几十里、上百里之外,苍翠的山色却连接到眼前。这里的清水可以酿酒,肥沃的土地可以种粳稻、黍稷、蔬菜、瓜果。邑人汪惟一的产业就在这里,计算田地面积,纵横大约二十亩,其中三分之一被竹林占据。惟一于是搭建几间房屋,在竹林间读书,用竹子遮蔽自己,不再设置篱笆。房屋正对山峰,轩窗之外峭拔青翠、郁郁葱葱,使我的胸襟仿佛吐纳舒展。大概环绕练江的美景,不必全归汪家所有,他也略微得到了一些吧。惟一说:“我每天三更时起床,取阿段从江边汲来的水,煮茶的余暇,便洗竹、裁竹箨做成帽子。天气炎热时就脱掉它。有四只鹤,时而鸣叫,时而起舞。我起身应和它们,竹子全都成为我的助伴。有时打开书卷,仿佛青玉般的竹色流淌着润泽的浅黄和碧绿。初升的太阳拂过竹梢,仿佛宗炳的山水图更加青葱;微风吹来,竹林流响,仿佛宗炳的琴声更加琮琤。我放声歌唱,声音留在长离鸟的尾羽之间,不混杂于尘世喧嚣,也不落入市井凡人的耳中。我放眼看去,苍色的竹鳞、绿色的竹壁环绕左右;这种舒适和光彩,远非牛背上所能相比。至于下雪的早晨、月亮升起的夜晚,白云白天悠然安眠,凉风在夏日飒然吹拂,我没有哪一种情境不与竹子相宜。〔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百里〕 我不能像张翳那样逃居竹林之中以谢绝宾客;客人来了,江中的酒足以供给,就在江边垂钓;竹笋足够,竹林旁的田地又足以供应蔬菜、瓜果。吟咏、长啸、谈笑,盘腿而坐、高枕而卧,都是竹林所能提供的,而客人从来没有不得意而离去的。我和这位竹君子相伴,确实足以终身相守而不知道衰老。”房屋建成后,竹林中生出灵芝,有十几株,大的像盘子,颜色青红可爱,敲击它还有余韵。于是吴兴徐子觉得奇异,把他的馆舍题名为“竹里”,并请我作记,说:“惟一经常游历吴越之间,却心意上不能舍弃他的竹子而远行。现在得到您的文章,时时可以寄托眼目,这就是说,惟一不总能拥有竹子,而竹子却总在那里。”惟一说:“并不是这个意思。您的记文依靠我的竹子才有内容,而我的竹子也依靠您的记文才不会泯灭。这是彼此相待,还是彼此成全呢?”我无法推辞,于是叙述这些事情交给他作为记文。《华氏先贤像记》华氏所保存的先贤画像共有七人。第一位是魏司徒、安乐乡侯华歆,他年轻时与管宁、邴原齐名,由郡守考核优异而出仕;在相国接受禅让的时期,他因义理而显露不悦,爵位和封邑没有增加。如今画像上的他宽厚圆润而居中端坐,神情刚毅,有龙德之姿,仿佛还没有衰老。其次是晋代上虞县令华茂、前长岑县令华耆,他们都见于《兰亭禊集图》。上虞县令因赋诗成篇而免受处罚,长岑县令得到三斗酒;两人都可以说各有胜处。如今画像上的二人都神采朗逸超脱,具有永和名士的风度。再次是孝子华宝,他年少丧父,后来寻找父亲而不得,最终终老而死;一生不戴冠、不娶妻。孝子没有儿子,但兄弟子弟的后代后来最为兴盛,名甲天下。如今画像上的他还梳着双髻却已经老了,眉头紧蹙,仿佛有无法解除的忧愁。再次是宋大理卿华希、翰林学士华黻、参知政事华文盛,他们都历任重要职位,议论天下大计,最终以文学和政事著称。如今画像上的他们博大丰腴,前后都被称为名公卿。学士鸿山公,是当今华氏最负盛名的人,正殷勤致力于光大宗族。文献家收藏着前面五人的画像,又从龙眠所绘《兰亭图》中摹出上虞、长岑二人的画像,取列传、告身、论赞中与他们形貌相应的文字,合成一卷,并请我为此作记。王世贞说:我难道敢凭这些画像就穷尽华氏的德行吗?况且想从千百年前遗留下来的事迹中求取真相,偶然得到一些,还可以推说是传作者记述得不够好,其中褒贬仍有所偏私;想从千百年前遗留下来的言论中求取真相,偶然得到一些,又可以推说是门人弟子记录时的错误。人的形貌最容易改变,丹青容易湮没,纸绢容易变色。我难道敢凭这些东西就穷尽华氏的德行吗?不过是记下我对照墙壁观看这些画像的感受罢了。王世贞又请求华公说:华氏的先祖难道没有宋国右师元吗?就是《左传》所说的瞪着眼睛、挺着肚子、走路摇摆的人;他的事迹已经无法考察,却把画像作为华氏的始祖。华公笑着说:我确实没有涉及这件事。不过,如果把他列入先祖,恐怕年代太远而容易造成诬妄;我也只是记下我对照墙壁观看这些画像的感受罢了。王世贞说:好。请就这样作记。《弇州四部稿》卷七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弇州四部稿》卷七十七 明 王世贞撰 文部 记六首

仲宣楼记自王粲仲宣依刘表于荆州,作《登楼赋》,而江陵有仲宣楼;后襄阳有楼,亦曰仲宣。而友人襄少史周绍稷至自修《楚乘》,还断以属之襄阳,其辞甚辨。而其防以刘表始至宜城,用二蒯、蔡瑁计,讨平诸贼,北据汉川,以临中土,防十五年,而其子琮始降曹氏。葢终始不离襄阳,而江陵特其支郡。仲宣之依表,为幕下叅佐,以共朝夕,不应去襄阳而登江陵之郡楼也。然刘良注兹赋,犹以为江陵;而盛▯之《荆州记》则直以为当阳。其所称陶牧、昭丘,云江陵西有陶朱公冢,其碑云是越之范蠡;又当阳东南七十里有楚昭王墓,登楼则见之。按张华《志》称范蠡塟南郡之华容,又云济州平隂东有陶山,山有陶朱公冡,则所谓陶牧者,未必确;而楚昭王避吴去郢,北徙鄀,为襄州之乐鄊,其所谓昭丘者,亦未必不在襄之近境也。赋又云「倚曲沮之长洲」,注引《地理志》「汉水房陵东山沮水所出」,今房陵实为襄壤邑,而沮水至郢入江,故不走江陵道。然郦道元谓沮水南迳麦城西,又南迳楚昭王墓,东对麦城,而据此赋语为证,则仲宣之所登者一,而后人之所拟者三。其在襄阳,去赋事辞稍逺,而于理为近也。夫襄阳之必为仲宣,与江陵之必不为仲宣,吾固不暇论。其辞之媺,称于后世,若士衡兄弟之所让笔,亦无足以容吾賛。独恠当仲宣时,天下半糜躏于戈防,其可借而托足者独荆州,而幽忧感怆之极,自谓其身庄舄而心钟仪,若有羡于求羣之兽与举翼之鸟,岂以景升之将阽,而荆社之不木欤?迨其一说琮而归操,甘为其用事之时,而内艳其所从之神武,遂忘先太尉、司空之所以相汉。其于辞,葢不以风而以颂矣。然则仲宣之所为懐思故土也,非故国与故主也。予既以语绍稷,而防襄国王有所拓饰于楼,使使来请记。今天子累叶神圣,薄海内外为一,虽穷髪不毛之地,梯航所可及者,若在堂皇之下,而无所虑其私。王以亲贤有国,兹土世世共奉唯谨,亦宁若景升之不恤其祀,而自玷于宗衮哉?予故不辞而书之石,以示夫游者仰而国,俯而家,靡所不衎衎。即欲有撰述,以鸣熈代之盛,而附于登髙能赋之义足矣。固不必以仲宣轻重也。

译《仲宣楼记》自从王粲字仲宣依附刘表居于荆州,作《登楼赋》,江陵便有了仲宣楼;后来襄阳也有一座楼,同样叫仲宣楼。我的朋友襄阳少史周绍稷从当地来,修撰《楚乘》回来后,断定仲宣楼属于襄阳,论据十分清楚。他的依据是:刘表最初到宜城,采用二蒯、蔡瑁的计策,讨平各路盗贼,向北占据汉川,以此逼近中原,前后十五年,直到他的儿子刘琮才投降曹氏。刘表始终没有离开襄阳,王粲依附刘表,担任幕府参佐,朝夕共事,不应离开襄阳去登江陵郡楼。然而刘良注释这篇赋,仍认为楼在江陵;盛弘之《荆州记》则直接说在当阳。他所说的陶牧、昭丘,是因为江陵以西有陶朱公墓,碑上说那是越国范蠡的墓;又说当阳东南七十里有楚昭王墓,登楼便可以看见。考察张华《志》,说范蠡葬在南郡华容,又说济州平阴以东有陶山,山上有陶朱公墓,那么所谓陶牧未必确切;楚昭王躲避吴国离开郢都,向北迁到鄀地,成为襄州的乐乡,所谓昭丘,也未必不在襄阳附近。赋中又说“倚靠曲沮的长洲”,注释引用《地理志》说“汉水在房陵以东,沮水发源于山中”。如今房陵确实是襄阳辖境的县邑,而沮水到郢地流入长江,所以并不经过江陵的道路。然而郦道元说沮水向南流经麦城西面,又向南流经楚昭王墓,东面正对麦城;如果据此赋中的话作为证据,那么王粲登临的楼只有一处,而后人仿建的却有三处。楼在襄阳,距离赋中所写的事情和辞句稍远,但在道理上更接近。至于襄阳必定是仲宣楼,以及江陵必定不是仲宣楼,我本来无暇讨论。那篇赋的文辞美好,后世称道它,即使像陆机、陆云兄弟那样让出文笔,也没有什么可以容我再加以赞美的。只是我独自感到奇怪:王粲所处的时代,天下一半已经被战争蹂躏,可以借以栖身的地方只有荆州;而他忧郁感伤到了极点,自称身如庄舄、心如钟仪,仿佛羡慕寻求群体的野兽和振翅飞翔的鸟儿,难道是因为刘景升将要陷入危急,而荆州社稷已经不能长久吗?等到他劝说刘琮归降曹操,甘愿替曹操办事时,内心艳羡所追随者的神武,便忘记了先前太尉、司空辅佐汉室的原因。他的文辞,大概不再是讽谏,而成了颂扬。那么,王粲所怀念的只是故乡,并不是故国和故主。我已经把这些话告诉周绍稷,后来襄阳国王想扩建修饰这座楼,派使者来请我作记。如今当今天子历代都圣明,天下内外归于一统,即使是极北荒远、不生草木的地方,只要梯山航海能够到达,也仿佛就在朝廷堂皇之下,不必担心它们各自为私。国王凭借亲近贤者而拥有封国,这片土地世世代代都恭敬奉事朝廷,难道会像刘景升那样不顾宗庙祭祀,反而玷污宗室的衣冠吗?所以我不推辞,把这篇文章写在石上,让游览者仰首可以想到国家,俯身可以想到家庭,无不感到和乐喜悦。即使有人想有所撰述,以歌颂太平盛世的盛大,把它附会到登高能赋的意义上,也就足够了,实在不必再以仲宣楼的位置来衡量轻重。

世徳庆源祠记葢徳靖间,江陵有隠君子二人。云是二人者,父子也。而贫,父曰以信公,廓落好施予,毎侵嵗荷一锄行野,见白骨则裒土而穸之,而为之封。里有暴死不能棺者,问以信公,立为办。自公之为家,亡斛粟寻帛之赢,然往往与窭人子共,而甚或寒遘裸者,不惮解衣衣之矣。有赵回儿者,役于光泽王,困不任,鬻其子,以信公悯而还之,并直弗问。后王召故邻里饮,其左右窃相目,是夫能为隠徳者也。王问知为公,与其故大异之,因起奉觞寿公,且徧賛于其坐客,而为脱赵回儿役。郡中人翕然归以信公仁矣。一日扁舟下孱陵,大风起,舟覆,公浮沈波浪中,诵佛自如,凡十里而始遇救,于于然亡所苦也。以信公既用老寿死,有三子,而其仲曰东湖公。东湖公稍饰儒术,而性鲠介,不能骫髀贵势,业以析箸,故益困,然其自喜为施予益甚。凡东湖公之为家,十六供外,十四供内,以故居恒不能具美衣甘食之奉,而有嘲之者。时暴羔粮,即为羔粮诗,托于陈藏器以见志。时人始异之。而东湖公有子曰太虚公,又能自发于儒,以推明二隠君子之行,而少数竒,上有司辄弗利,然能授其子太岳公业。业成弱冠而入中秘,四十余而拜相,光辅二朝,至以经术为今皇帝师,天下被范围财成之化,于古今无两。自太岳公仕至少师太子太师吏部尚书中极殿大学士,而封太虚公官如之,其赠以信公、东湖公亦如之。天下归徳于太岳公,而公不自有曰:“余父太虚公教也。”即又归徳于太虚公,而公益逡巡不自有曰:“余恶敢当。”意者二隠君子之遗乎?于是先后台使者为世徳庆源之坊,以表于江陵,而太虚公乃始縁国家令甲奉禄赐之余,即家置庙,因坊名而属世贞记其事。夫天下之所慕说太岳公之范围财成,以为今古无两,而推本于二公之所为徳,度其所施舍不过。箪缕槥禭之防,所拯济仅可以指数,而其名亦不能出于里闬之外,若霄壤之不相际然。愚则以为为徳者各满其分而已。二公之为徳于所知,则所知尽为徳;于力所及,则力所及尽。虽太岳公,亦尽其所知与力所及者耳。徳大小殊,其能满于分均,而发于不忍之心,一也。且夫称庆源者,亦知所以为源之说乎哉?夫中国之为大河者,派而为九,以灌溉扵九州,徧而后委输于海,而诸言水者莫俪也。滴沥渗滛,荟蔚云雾,蓄育鳞介兆彚之所取敷,而兆动之所资食饮者徧,而诸言功者莫俪也。然而其源自天汉,下昆仑,始涓然瓮口耳。稍寛之而星宿海,▯然耳,滥觞而已。又展之穿厚地,而分分而左葱岭,右扵阗,而复合合而注蒲昌,返炖煌,透积石,擘龙门,而复分分而后布九州。诸所益无非水也者,然不能舍源而自称河也。其河之得为大,则河自大之也。昔者閟宫之诗,鲁侯之享后稷,其盛至于龙旂承祀,而所称述稷之功曰:黍稷重穋稙稺菽麦,不过农事之恒,而至于累纎防积忠厚,其支流足以溉鲁之山川土田,积数百载而不替。其源固防,抑何深且长哉?以拟二公,何异矣?余不佞,窃谓二公祠既成,太虚公当及秋从子弟而烝。余不能效楚人之语以迎送神,则窃取閟宫之末章歌之曰:「松桷有舄,路寝孔硕,新庙奕奕,以美祠也。」又歌其四章曰:「牺尊将将,毛庖胾▯,笾豆大房,美祀事也。」已,又歌曰:「孝孙有庆,俾尔炽而昌,俾尔夀而臧,美太虚公之不居徳也,其不忘先人也,其教民厚也,故享而胙之福也。」则又歌生民之末章曰:「庶无罪悔,以迄于今,为公之子姓与祼献者告也。」若夫称河而大其源者,为太岳公,天下能知之,毋俟余矣。

译《世德庆源祠记》大概在德靖年间,江陵有两位隐居的君子。人们所说的这两人,是父子。家境贫困,父亲名以信,人称以信公,胸襟开阔而乐于施舍。每逢年末,他常扛着一把锄头到野外行走,见到白骨就聚土掩埋,并为它封土。乡里有暴死而不能得到棺木安葬的人,询问以信公,他立即替对方办理。从以信公治家开始,家中没有一斛粮、一束帛的剩余,但他常常与贫穷的人共同使用,甚至遇到寒冷而赤身的人,也毫不吝惜脱下自己的衣服给他穿。有个叫赵回儿的人,在光泽王手下服役,贫困到不能承担,便卖掉自己的孩子。以信公怜悯他,把孩子赎还,并且连价钱也不追问。后来光泽王召集旧日邻里饮酒,左右侍从暗中递眼色,说这个人能够暗中积德。光泽王问明白是以信公,又惊异于他的行为与平日大不相同,于是起身捧酒祝贺以信公,并且向在座宾客遍加赞美,还免除了赵回儿的差役。郡中人于是都归附称赞以信公仁厚。有一天以信公乘小船顺流到孱陵,大风骤起,船翻了,他在波浪中浮沉,却仍自在地诵佛,漂了十里才遇到救援,安然自若,没有感到痛苦。以信公年老长寿而死,有三个儿子,其中次子就是东湖公。东湖公稍微修习儒术,性情耿直,不肯向权贵屈服;家产已经分割,所以更加贫困,但他乐于施舍的心反而更强。东湖公治家,大约十分之六用于对外施舍,十分之四用于家内,因此平时不能备办华美衣服和甘美食物来奉养自己,有人便嘲笑他。当时有人暴取羔羊粮食,他便写了《羔粮诗》,托陈藏器以表达志向,当时人这才开始感到惊异。东湖公有个儿子叫太虚公,也能从儒学中自我奋发,推明两位隐君子的德行;他年轻时多次考取奇才,却屡次被上司判为不利,但能够教授他的儿子太岳公成就学业。太岳公学业有成,弱冠便进入中秘,四十多岁拜相,光辅两朝,后来以经术成为当今皇帝的老师,使天下受到规整、裁成的教化,这在古今没有第二人。太岳公仕途最高做到少师、太子太师、吏部尚书、中极殿大学士;太虚公也依照他的官位受到封赠,以信公、东湖公也同样得到追赠。天下把德行归于太岳公,太岳公却不据为己有,说:“这是我父亲太虚公的教诲。”人们又把德行归于太虚公,太岳公更加谦退,不肯自居,说:“我哪里敢承当呢?”这大概就是两位隐君子遗留下来的德行吧!于是先后任职的台使者为他们建立“世德庆源坊”,在江陵表彰他们;太虚公这才趁着国家法令允许,以俸禄和赏赐的剩余,在家中建立祠堂,并因牌坊的名称请王世贞记述这件事。天下人所仰慕赞叹的,是太岳公规整和裁成天下的功业,认为古今无双;而追溯根源,又归结到两位老人的德行。他们所施舍的东西,估计不过是箪食、衣物、棺木、殡葬用品之类,所救济的人也只能数得出来,名声也不能传出乡里之外,好像霄壤之间完全不能相比。愚见以为,行德的人只是各自充满自己的本分罢了。两位老人对所认识的人行德,就把所认识的人全部当作施德对象;力量所能达到的地方,就把力量全部用尽。即使太岳公,也只是尽了自己所知道的和力量所能达到的范围。德行虽有大小不同,但都能充满各自的本分,并且都发自不忍之心,这一点是相同的。况且称为“庆源”,难道知道把它称作源头的道理吗?中国的大河分流为九条,用来灌溉九州,遍流之后汇入大海;所有谈论水利的人,没有谁能比得上它的功绩。水滴渗流,云雾聚集,蓄养鱼鳞虫介和各种生物所取用的水,遍布天下,万物萌动所依赖的饮食也遍布天下;所有谈论功劳的人,也没有谁能比得上它。然而它的源头来自天汉,流下昆仑山,起初只是从瓮口中涓涓流出。稍微拓宽,到了星宿海,水面浩荡,也不过是河流的发端罢了。再扩展,穿过厚地,分流后左边经过葱岭,右边流向于阗,又再次汇合注入蒲昌,返回炖煌,穿过积石山,劈开龙门,再次分流,最后遍布九州。各处得到的补益无非都是水,但不能舍弃源头而自称为河。河流之所以能成为大河,是河流自己逐渐壮大起来的。从前《閟宫》诗写鲁侯祭享后稷,盛大到了龙旗承奉祭祀;但所称述的后稷功劳,不过是种黍、稷、早熟晚熟的谷物、豆类和麦子,不过是日常农事罢了。可是经过一点一滴的积累和忠厚的累积,它的支流便足以灌溉鲁国的山川土地,经过数百年而不衰减。它的源头本来就很细小,为什么又能如此深远绵长呢?拿它来比拟两位老人,不正是一样吗?我不才,私下认为两位老人的祠堂既然建成,太虚公应当在秋季带着子弟来举行烝祭。我不能仿效楚人的歌词迎送神灵,便私下取《閟宫》末章来歌唱:“松木椽子高高翘起,正寝广大宏伟,新庙光彩焕发。”用来赞美祠堂。又歌唱其中第四章:“牺牛尊排列整齐,毛色洁白,牲肉丰盛,笾豆和大房陈列完备。”用来赞美祭祀的礼仪。然后又歌唱:“孝顺的子孙有福,使你兴盛昌隆,使你长寿安康。”这是赞美太虚公不把德行据为己有、不忘先人、教化百姓敦厚,因此享有祭祀并得到福祉。最后又歌唱《生民》末章:“大概没有罪过和悔恨,一直延续到今天。”这是告诫太虚公的子孙以及主持灌祭的人。至于把它比作河流并使它的源头壮大的人,是太岳公;天下人都知道这一点,不必等待我的说明了。

郧阳藏书记郧阳古一聚落也,强名之曰县,而至成化中,强进之曰郡,又强以一都御史居之。余生有士安之癖,不能一日释书。前年冬,自太仆出镇郧,亦颇有挟册足读,而间欲有所雌黄,走一郡数邑,问他本亡论,不得,即不能举其名。而其为诸生,自经学数种外,间与语子史百家,则大恠骇,以为欺我。窃以今之仕郧者,虽不若寓公迁客之多暇,而赋讼稍简,自墨艾以上,往往足三余而不获究仕优之说。其诸生岂无卓异过目成诵者,竟白首而犹面墙?今天下号为同文,而郧以僻陋,故去嵩洛图书之国不千里,而隣于鹄形鸟言之民,抑何其不幸也!余既已悯之,而防有南北使,则出赎锾之羡,以属郡,俾北走燕,南走建业,又南走呉郡,而购所谓七畧之遗者,得十三经,二十一史,衰周以至盛明诸文章,计三千余巻,而典故比详之书亦与焉。印识其首尾,而归之郡,俾庋而钥之。诸宦游兹土者,若郡之为荐绅先生、博士弟子者,欲有所考诵,或就而繙,或请而诵,毕则仍居其所,期以有益毋损而已。考之兹城之流寓,独有唐濮恭王、泰恭王之撰志、括地,其蓄典籍逾于秘阁,及殁而施宅为寺,而遗书之存者无一也。岂其流离播迁之际,有未易以自致者乎?余幸而当右文之代,力稍能得之郡,始有此书,以启异日文献之百一,庶防彬彬云尔。若乃奓大其事,而比于宛委、二酉之藏,则有所不敢也。因劖之石,以告夫嗣余志者。

译《郧阳藏书记》郧阳古代只是一个聚落,勉强把它命名为县;到了成化年间,又勉强提升为郡;又勉强让一位都御史驻守在那里。我生来有像士安那样的嗜书癖,一天也不能放下书本。前年冬天,我由太仆卿出任镇守郧阳,也颇有带着书籍可以阅读的时候;偶尔想要校订文字,便走遍一郡数县,询问其他版本,却没有听说有别本,甚至连书名也不能举出。郧阳的诸生,除了几种经学书籍外,偶尔和他们谈到诸子、史书及百家之学,他们就非常惊讶,以为我是在欺骗他们。我私下认为,现在在郧阳做官的人,虽然不像寄居的官员和贬谪的客人那样有许多闲暇,但赋税和诉讼稍微简省,从墨刑、艾刑以上的劳役之外,往往足以利用“三余”读书,却没有能够研究仕途优游之道的书。郧阳的诸生难道没有卓异过目成诵的人吗?可是他们终究白了头,仍然像面对墙壁一样无所见闻。如今天下号称文字相同,而郧阳因为偏僻鄙陋,距离嵩山、洛阳这些藏书之国不到千里,却邻近形容如鹄、语言如鸟的民众,实在何其不幸!我既已怜悯他们,后来恰逢南北使者往来,便拿出赎罪金的余款,交给郡中,让人北上燕地,南下建业,又南下吴郡,购买所谓《七略》遗存的书籍,得到《十三经》《二十一史》以及从衰周直到盛明时期的各种文章,共计三千余卷,关于典章故实的详备书籍也在其中。在书籍的首尾盖印作记,然后把它们归还郡中,使人收藏并加锁。凡在这里做官游历的人,以及郡中荐绅先生、博士弟子,想要考察诵读的,可以到这里翻阅,或者请求借阅诵读;读完后仍放回原处,只希望对人有所益处而没有损害罢了。考察这座城中的流寓人物,只有唐代濮恭王、泰恭王曾撰写地方志和地理书,他们所储藏的典籍超过秘阁;但二王死后把住宅施舍为寺院,遗留下来的书籍却一本也没有。难道是在流离播迁之际,有些东西不容易自行带走吗?我有幸处在尊崇文教的时代,力量稍能为郡中取得书籍,于是才有了这些书,希望开启后日文献百中之一的端绪,或许可以称为文物彬彬吧。至于夸大此事,把它比作宛委山、二酉山的藏书,我是不敢的。因此把这些话刻在石上,告诉后来继承我的志愿者。

储庆堂记此御史中丞洛阳温公之堂,堂何以名储庆也?《易》不云乎?积善之家,必有余庆。储之为言,积也。非乆,其胡能积?葢温公之自称曰:“吾先大夫以明经困公车乆,而始成进士,又乆而授行人,行人乆而一迁戸部郎,竟不获拜玺书以没。而又乆之,不谷奉先大夫之教,以成进士,授行人,皆获从先大夫后,遂任御史满考,赠先大夫如不谷而始拜玺书之赐。其辞畧曰:‘若实储庆,以开喆嗣。’葢自是而始有禄耕之余,乃即先大夫之旧庐而稍拓之。不谷再荷上宠灵,用中丞节抚赵魏,寻抚关中,则先大夫亦遂获中丞赠,而有二子,源、淳。其长者冠乡书,而次亦廪学宫,葢庶防徴庆矣。凡不谷之所以有今日者,孰非天与人主之赐也?然而孰非先大夫之储也?先大夫位不盈徳,名不畅实施不靳报,善不近闻,博取乎学而寡泄其秘,博修其行而寡成乎名,即所谓储庆者,先大夫能储之而不能自名之人主,胡以知之也?夫人主之言,天言也。天发庆于冥冥,不自显而托人主以显,固然。乃至天不自言,而人主亦代之言于十载之前,而徴扵十载之后,则固不谷先大夫之所独也。不谷何敢忘,且以于公之门焉,而髙王公之堂焉,而槐彼其所为储而获庆,若执左劵矣。然犹自为之而自言之,孰若夫人主之代吾先大夫言也?不谷故举而顔之堂,庶防为吾及子孙者,一食焉,举足焉,而不敢忘夫人主与天之贶,而先大夫之所为储。吾子以为何若?余谢不敏。则谓温公之所名堂者,有三善焉。其必称天之庆者,仁人之厚也;必称人主言者,纯臣之则也;必称先大夫储者,孝子之思也。且温公洛人也,不闻夫周之先,自姜嫄氏诞后稷之穑,以逮公刘,乃积乃仓,及古公而后聿来胥宇,其累善也若铢寸而不厌,其受报也歴数千百年而不爽。人固知古公之有堂室而不知其先公之为储者乆也,虽然老氏有云:「保此道者不欲盈,夫惟不盈,故能蔽不新成。」夫蔽者,晦光也;不新成者,不蕲为新功名也。蔽不新成,此岂所以为储之道?而日损者,日益。故曰:「圣人终日行而不离辎重,葢何甞顷刻忘储哉?」公之先大夫,讳新公,名汝璋。吾未能他悉,公其按吾吴能持风裁,为赤子去蟊贼功徳于吴民甚大,是真能继先大夫储者。故为本易》之所繇名,而以老氏之防终焉。翰林院侍读学士鸿山华公寿藏记。华于春秋以公族世辅宋,为着姓,而其后人有晋孝子讳寳者,家无锡于江南,为着又千余年,而华氏之族若指,几二十万。明之姓无着于华者,其冠盖贽问徧天下,然独学士公最显贵而又最贤。学士公名察,字子潜,其父曰封郎中公谨,母曰邹宜人。郎中公用计然氏言起家,累千金,有二子,其季曰学士公。郎中公固用纎起,而内慕向儒术,又才,公使博受诸名师,经无所裁费。公生而頴秀岐嶷,十二工属文,为邑诸生,寻补太学生。先帝之元年举应天乡试,明年防试不第归,而其学益邃,遂再举进士髙等,以选入翰林为庶吉士。吴中诸庶吉士陆君粲、屠君应埈、袁君袠俱卓荦雄竒才,公出而与之角,时时相甲乙,隆然声起矣。顾自讳不欲以秇文进,间则与陆君谈防世故,引经义忼慨相责厉,有古烈士风。而乆之以业成,当授官史局,有所不悦于新贵人,出补户部主事,督淮安税,爬搔其垢殆尽,垂满引病归。逾年病良已,入为兵部武库主事,迁职方员外郎,寻为车驾郎中,议裁损邮传供亿,嵗省以万计。时公文日益髙,濯砥其行谊,数得交游声。而防上开文华幄,延诸儒论难经义,有所广益,得公等十一人,而公为翰林脩撰,仍郎中故秩,公力辞秩,报可。久之较録列圣寳训实録成,迁侍读,加正五品服,赐金币。时郡国数上祯瑞,诸儒臣有以颂要公奏者,公愀然曰:“春秋纪异耳,且上庸我何意,而乃以防终乎?”皇子生,奉玺书谕代藩,无所私还,同考防试。又明年立皇太子,谕朝鲜赐一品服往,公雍容善为礼,其国人大小固已目属之,而所赆赂珍货直数万,却弗顾曰:“若无以艳槖中装,而陆贾我则益悦服。”公相率从公至鸭緑江为祖拜而别,防置东宫臣,公当迁司经局洗马,而前是上欲举故典有所超为内阁臣者,相臣李公以公名上,同列多慑公搆飞语,给事御史防论诸东宫,因波及公,而御史垣言尤峻,至谓公酗酒宣滛残人黩货,上故难言者,而内重公。

译《储庆堂记》这是御史中丞、洛阳人温公的堂屋。堂屋为什么命名为“储庆”?《易经》不是说过吗?积善之家,必有余庆。“储”这个字的意思就是积累;如果时间不长久,怎么能够积累呢?温公自称说:“我的先父通晓经学,长期困顿于公车考试,后来才成为进士;又过了很久才授任行人;任行人很久后才升任户部郎,最终没有能够接受玺书的赏赐便去世了。又过了很久,我不才遵奉先父的教诲,考中进士,授任行人,都有幸跟随先父的后尘;后来任御史,任满考核,朝廷按照我的官位追赠先父,这才接受了玺书的赏赐。诏辞大略说:‘你实在是在积储余庆,以开启贤哲的后代。’大概从这时开始才有俸禄和耕作的余财,于是就在先父的旧居基础上稍加扩建。我两次承受皇上的宠爱,先以中丞的节制巡视赵、魏,不久又巡视关中,于是先父也终于得到中丞的追赠;我有两个儿子,名叫源、淳。长子考中了乡试,次子也进入学宫领取廪米,大概可以说余庆已有征兆了。我今日能够有这一切,哪一样不是上天和君主的恩赐呢?然而哪一样又不是先父积储下来的呢?先父的官位没有完全配得上他的德行,名声没有充分彰显他的实际,施行善事而不急于求报,善行没有接近世俗所能听闻的范围;他广泛求学却很少泄露学问的秘密,广泛修养品行却很少求取名声。这就是所谓积储余庆。先父能够积储它,却不能亲自使它显名,君主又怎么会知道呢?” 君主所说的话,就是上天的话。上天在冥冥之中降下福庆,不自己显现,而借君主来显现,这是本来如此的。至于上天不亲自说话,而君主又代替它在十年以前发言,十年以后得到应验,那么这当然不只是先父不谷一人的事情。不谷哪里敢忘记呢?况且这是在于公的门庭、在高王公的堂上发生的;槐堂就是他为后代积储、获得福庆的地方,仿佛已经拿着左券一样。然而这仍然是自己做、自己说,哪里比得上君主代替先父发言呢?所以不谷把“颜”字举在堂上,希望它能使我和子孙后代一日进食、一举足之间,都不敢忘记君主和上天的恩赐,也不敢忘记先父所作的积储。您认为怎么样?我惭愧自己不够聪敏。于是说:温公所命名的这座堂,有三种美善。一定称说上天的福庆,是仁厚之人的本心;一定称说君主的话,是纯臣的准则;一定称说先父的积储,是孝子的追念。况且温公是洛阳人,我没有听说周人的先祖自姜嫄生后稷、从事农耕,直到公刘,积聚粮食、建造仓廪,到古公时才来到这里建立居所;他们积累善德,像一铢一寸那样不断增加而不厌倦,所获得的报应,经历数千百年也没有差错。世人只知道古公有堂屋居室,却不知道他的先祖为此积储已久。虽然如此,老子说过:“守持这种道的人不想使它盈满;正因为不盈满,所以能够遮蔽而不另创新成。” 所谓“遮蔽”,就是使光芒隐藏;所谓“不另创新成”,就是不求建立新的功名。遮蔽而不创新成,难道这就是积储的方法吗?然而每天减损,反而每天增加。所以说:“圣人整天行走,也不离开辎重;大概何曾有片刻忘记积储呢?”您先父,讳新公,名汝璋。我不能详细知道他的其他事迹。您考察我吴地的情况,能够主持风纪,为百姓除去蟊贼,他给吴地百姓带来的功德很大,这才是真正能够继承先父积储的人。因此我依据《周易》命名此堂的缘由,并以老子的告诫作为结尾。《翰林院侍读学士鸿山华公寿藏记》。华氏从春秋时代起世代辅佐宋国,是著名的姓族;后来有个晋代的孝子,名宝,在江南无锡安家,使华氏成为著姓又延续了一千多年,华氏族人多到仿佛可以用手指尽数,几乎有二十万人。明代的姓氏中,没有比华氏更显著的;他们的官员遍布天下,带着礼物来问候的也很多,但其中唯有学士公最显贵、最贤能。学士公名察,字子潜;父亲是封郎中公谨,母亲是邹宜人。郎中公采纳计然氏的言论起家,积累财富达千金,有两个儿子,小儿子就是学士公。郎中公本来凭借纤微之资起家,内心却仰慕儒术,又很有才华,于是让公广泛拜受各位名师的教诲,经费从不吝惜。公生来聪慧秀异、幼年便显出卓越资质,十二岁就擅长写文章,成为县里的生员,不久补为太学生。先帝元年,参加应天乡试考中;第二年参加会试没有考中,回去后学问更加深邃,于是再次考中进士高等,选入翰林院任庶吉士。吴中各位庶吉士陆君粲、屠君应埈、袁君袠,都是卓越奇异的才子;公出而与他们较量,常常互有高下,声名很快隆盛起来。但公自己忌讳、不愿凭文章技艺求进,闲暇时便和陆君谈论时事,援引经义,慷慨地互相责勉,有古代烈士的风范。过了很久,学业成就,本应授官史局,却因得罪新贵,出任户部主事,督理淮安税务,把其中的污垢几乎清理殆尽,任期将满时借病辞归。过了一年,病已经痊愈,入朝任兵部武库主事,升为职方员外郎,不久又任车驾郎中,提出裁减邮传和供给费用,每年节省以万计。当时公的文章日益高妙,行为操守也经过磨炼,屡屡因交游而获得声誉。适逢皇上开设文华殿讲席,延请诸儒辩论经义,广有裨益;选得公等十一人,任公为翰林修撰,仍保留郎中的旧秩。公极力辞去原秩,皇上答允。过了很久,校录历代皇帝《宝训》《实录》完成,升任侍读,加正五品服色,赐给金帛。当时各郡国多次上报祥瑞,有些儒臣想让公撰写颂文并上奏,公忧惧地说:“《春秋》只是记载异常之事罢了;况且皇上任用我,难道是为了什么,而竟要以这种事终结仕途吗?”皇子出生,公奉诏书到代藩传谕,没有一点私情地返回,又参加会试阅卷。第二年又册立皇太子,奉诏到朝鲜赐一品服,公举止从容、善于行礼,朝鲜上下早已注目于他;他们赠送的珍货价值数万,公却看也不看,说:“如果不能用这些东西来炫耀我的行囊,却能使陆贾那样的人更加心悦诚服,我反而更高兴。”公等人送公到鸭绿江,设祖帐拜别。后来设置东宫官属,公本应升任司经局洗马;此前皇上想援用旧典,超擢一人为内阁大臣,宰相李公把公的名字上报,同僚多害怕公而编造流言,给事中、御史又弹劾东宫官员,因而牵连到公;御史垣的言辞尤其严厉,甚至说公酗酒、宣淫、残害百姓、贪污受贿,但皇上故意不明说,内心却很看重公。

持之数日,召相臣夏公、顾公,语曰:「李某尝荐某辅朕者,顾不当辅东宫耶?且若杯勺不入口,安所从酗?」又数日,竟用难言者故,寝公洗马以觧。公遂乞省觐归,因移疾治第,旁为园池,植花竹,徜徉其间,不复问世事。时郎中公尚无恙,公所以扶侍万端,得其娱,而郎中公顾不怿,谓公:「柰何家而食我?」公弗获已,强起补故官,寻主试应天。公至是凡再试士,其所取亦两魁天下,诸多显重用事者,而其所着程式文传之海内,博士弟子至今以为凖。寻迁侍读学士,视南京翰林院。篆公念郎中公老,几得南以便养,而相嵩方幸贵,其所任子世蕃狠而贪,使其客华延寿谓公曰:「严翁敬报,君无强南,即少宗伯,吾力能为得之。」延寿者,公族人也。公固谢,因益欲南,而乡人尝为郡者曹生修,郎中公郄搆试事中语,给事御史复有所指摘。闻上诏予外,公所为试事,公其得人最盛,如向称然,略不为辩,第以郎中公老,请得原官致仕。叹曰:「语有之,曙戒勿怠,吾今而知所以处矣。」居无何,夜有斧关入者且百人,声甚厉。公既以脱度,且窘其二尊人,遥呼曰:「若何欲吾能足?若慎毋惊吾大人!」投之钥,恣藏所取,盗懽呼解去。公从容说郎中公曰:「大人所积财以遗儿耳,而至诲盗,几遗儿死。假令儿恡不与,盗甘心焉,又遗儿死,且儿在何虞财乎?」郎中公渐解,而久之与邹宜人相继以老捐馆。公痛毁骨,仅立絫然而庐者四载,絶荤酒,御内如一日。既服除,人劝之仕,蹙额曰:「吾不为禄以毕吾亲,而身何冀焉?」于京朝无所通问,曰:「向者骠骑里步武耳,而懒不任举足,今仆仆数千里走吾乎?何谬誖也?」则又曰:「吾所志大,而途日益左,吾老矣,强而为徳于天下,毋宁为徳吾。」邑哉?防其兄光禄君老病且死,公为提携其诸孤子,俾有家族。苦役以窭倡百金,先之田,嵗获可粟麦数百石。其贫不能自衣食婚葬者,以差受公缗钱无筭。华自是无防孤。郎中公故好斥产腴田至万亩,公稍稍捐其余以谢贫民,而田之赢自赡。五服外为舆梁者,病需医者,殁而无槥者,均于公乎取。邑故苦伏税,其田入于贵豪,而税留于鬻者,度不给则相率亡逃,长赋者以是益困。公从臾邑令搜剔之,减虚税六十余石,得伏田十六万亩。他亡逃者复,长赋者稍稍苏矣。邑故无城,防岛冦发,邑令困于防,不时城。公率五百金为城费,曰:“城成岂独捍邑大夫耶?”众始奋为令城。冦卒至,不下而幸臣文华来帅江南,尝交公郎署间酒,谓公:“君不知故人能立贵人者谁耶?”公佯不解,退而笑曰:“使我欲立贵者,不待汝矣。”文华竟用汰败,都御史大立御史儒守宗防司理仕濓,后先于公称门人,见则曰:“诸君念我为我治理吴民,幸甚,毋数溷野人庐也。”里有槖千金寳尊直亦数百金者,求公为居闲,公不视,斥之去。公为座主,不欲以徳有其门人,其家祠五座主春秋奉牢醴不絶,曰:“取人者居公,取于人者居厚,不亦可乎?”公不泛交与,而所厚即没身及其子若孙为经纪如一日。非其人日望公不得一嚬笑,所厚更千里讯问馈遗不衰。以故天下于公不尽归通人之誉,而深知者以为贤。公为人中形白晳,疏眉秀目,舂容粹夷,温然大雅君子也。少苦羸,中嵗防钱宜人,即独处起居食饮蚤暮为程节不爽。至六十稍益充,七十遂大充。齿可以砺,视聼不少衰,而颠华有复黧者。华大宗墓七,公次第葺之,嵗时必躬祭,祭必备腯洁其牷醴,而居恒食不过三豆,即享客倍之亦不为竒饶味。其俭朴盖天性也。公为诗故多应制赠送诸什,以宏丽典则称,而自其归絶不守故武。务汰其色泽,而陶洗之,天骨自露。萧澹简逺,冲融悠隽,出入彭泽、襄阳间。世所传巗居稿是也。有丈夫子三人,俱彬彬家其学,而少最頴,为叔阳。弱冠成进士,今官工部主事。公之主南畿试,不佞世贞尝辱公举。前举者所谓都御史大立为翁君孺,叅布政使陈鎏子兼其人。文章家流传,公比于古钜公长者,而公间不自得曰:“言大非其任也。”顾谓小子戆,不至阿所好,幸生而有以志。我不佞尝读巗居稿,窃意公蝉蜕宇外,不屑屑者。及获私公事行,抑何惇笃宛至,精人理也。骤而接公语,靡不肫肫中事。窽徐而叩之,援经术辨今古,洸洋不可涯涘。更微而察之,至几屐间,又靡不称任使者。君子观公才于政,十不能得一二;其政于家于乡,始得其十四五。而所存者固不在是也。公不为时儒眈眈爼豆,而内外行备,动止自矩。不为释而能慈物,空有不为老而得清静之防。贵于啬精保年,庶几贤而达者哉。公今年七十有三,寿藏在邑之萧塘树之梓,余二十年而不佞始记其大都。刻之石而虚其铭,以俟长者。

译过了几天,皇上召见宰相夏公、顾公,说:“李某曾经推荐某人辅佐朕,难道他就不应当辅佐东宫吗?况且如果连酒杯都不入口,又怎么会酗酒?”又过了几天,皇上终于借着那些难以明说的缘故,停止任命公为洗马,以此作罢。公于是请求回乡省亲,后来借口有病,回家修治住宅,在旁边修建园池,种花植竹,徜徉其中,不再过问世事。当时郎中公还健在,公百般扶持侍奉,使他得到快乐,但郎中公反而不高兴,对公说:“难道要靠变卖家产来养我吗?”公不得已,勉强起身补任旧官,不久主持应天乡试。公到这时共两次主持考试,所取的士子也两次夺得天下魁首,其中有许多后来显贵并掌权的人;他所撰写的程式文流传全国,博士弟子直到今天仍把它作为标准。不久升为侍读学士,视察南京翰林院。公考虑郎中公年老,几乎获得调任南京以便奉养父亲的机会;这时宰相严嵩正受宠显贵,他所任用的儿子严世蕃凶狠贪婪,便让门客华延寿对公说:“严老先生敬意相告,您不要坚持去南京;即使任少宗伯,我也有能力替您得到。”延寿是公的族人。公坚决谢绝,因此更加想去南京;但乡人、曾任郡守的曹生修,因郎中公被牵连进考试案件中的言语,给事中、御史又有所指摘。听说皇上下诏把公外放,公主持考试时确实最能取用人才,正如先前所说;他一点也不为自己辩解,只因郎中公年老,请求保留原官而退休。公叹息说:“古语说,天亮时就要警戒自己不要懈怠;我如今才知道该怎样处置了。”过了不久,一天夜里有近百名手持斧头的人砍门闯入,声音十分凶厉。公想到自己可以逃脱,却又担心连累两位尊长,便远远喊道:“你们想要多少才满足?千万不要惊吓我的父亲!”说着把钥匙扔给他们,任他们搜取所要之物,盗贼欢呼着离去。公从容地劝郎中公说:“父亲积聚财物本来是要留给儿子的,却因此招来盗贼,差点使儿子送命。假如儿子吝惜不给,盗贼恼怒,同样会使儿子送命;况且儿子活着,哪里需要忧虑财物呢?”郎中公渐渐释怀,过了很久,与邹宜人相继年老去世。公悲痛得形销骨立,只能勉强支撑着守丧,守庐四年,断绝荤食和饮酒,对妻妾生活也始终如一。服丧期满后,人们劝他出仕,他皱眉说:“我不能靠俸禄终养双亲,活着又还有什么希望呢?”对京城官场一概不通问,说:“从前骠骑将军不过是走在我门里的脚步罢了,而我懒得连脚也抬不起,如今却要我奔波数千里去求他吗?多么荒谬!”他又说:“我的志向很大,可道路却一天比一天偏斜;我已经老了,与其勉强去为天下立德,宁可为自己立德。” 在县里,公的哥哥光禄君年老多病将死,公替他提携各个孤儿,使他们能够成家立业。有人因贫穷而苦于服役,公替他们缴纳百金,又先给他们田地,每年可收粟麦数百石。那些贫穷到不能自行解决衣食、婚嫁、丧葬的人,也按差等领取公的钱财,不计其数。华氏从此没有孤儿无人照料。郎中公过去喜欢贬卖产业,肥沃田地多达万亩;公逐渐捐出多余的部分来救济贫民,而田地的收益用来供养自己。五服之外的人,需要车桥的、患病需要医治的、死后没有棺材的,都可以从公那里得到帮助。县里过去苦于隐匿的税田:田地收入落入豪贵之家,税却留给卖田的人;估计无力缴税,大家便相继逃亡,长期负担赋税的人因此更加困苦。公劝说县令搜查清理,减去虚报的税粮六十多石,查出隐匿田地十六万亩。其他逃亡者得以返回,长期负担赋税的人也渐渐苏醒。县里原本没有城墙,倭寇一旦发动进攻,县令因困难而迟迟不能筑城。公捐出五百金作为筑城费用,说:“城墙建成,难道只是为了保护县令吗?”众人这才奋力替县令筑城。倭寇终于到来,没有攻下城池;宠臣文华来统帅江南时,曾在官署与公饮酒,便对公说:“您难道不知道,能使故人显贵的究竟是谁吗?”公假装不懂,退下后笑道:“假如我想使贵人显贵,哪里还用等你呢?” 文华最终因被裁汰而败落;都御史大立以及御史儒守、宗防、司理仕濓,前后都自称是公的门生,见到公便说:“请诸位念在我替你们治理吴地百姓的情分上,万幸不要屡屡来打扰乡野人的居所。”乡里有家藏千金、宝物和尊贵器物,价值也有数百金的人,请求公替他们安置闲职,公看也不看,斥责他们离去。公作为座主,不愿把恩德据为己有;他家中供奉五位座主,春秋祭祀时牲醴不断,说:“取士的人占有公名,受取于人的人占有厚遇,不也是可以的吗?”公不广泛交游,但凡他厚待过的人,即使直到去世以及他们的子孙,公仍像当日一样替他们经营安排。不是他认可的人,天天盼望也得不到公一丝笑容;他厚待的人即使相隔千里,问候馈赠也从不停止。因此天下人并没有都把公归入善于交际的名士之列,但真正了解他的人都认为他贤能。公的身材中等,面色白皙,眉疏目秀,仪态宽舒纯厚,温和而有大雅君子的风度。年轻时苦于羸弱,中年时防钱宜人去世,公便独自生活,起居饮食从早到晚都按时节度,丝毫不差。到六十岁渐渐充实,七十岁时更加健壮。牙齿可以用来咬磨,视力听力也没有稍微衰退,头发花白中还有重新变黑的。华氏大宗的墓地有七处,公逐一修葺,四时祭祀一定亲自前往;每次祭祀都备办肥壮洁净的牲畜和醴酒,而平日饮食不过三豆,宴请宾客时加倍,也不认为是特别丰盛。〔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他的俭朴大概是天性如此。公作诗本来多是应制和赠送之作,以宏丽典雅著称;自从归乡后,完全不再沿袭旧有的风格,专力删去华丽色彩,加以陶冶洗练,使天然的骨力自行显露出来。诗风萧瑟淡泊、简洁深远、冲和融洽而悠长隽永,大致在彭泽、襄阳之间。世上流传的《巗居稿》就是这样。有三个成年的儿子,都文雅有才,继承家学;小儿子最聪颖,名为叔阳。弱冠便考中进士,如今任工部主事。公主持南畿乡试时,不才世贞曾蒙公举荐。前面所说的都御史大立,是翁君孺;参布政使陈鎏的儿子兼其人。文章家流传称颂公,把他比作古代的大名公和长者;公有时却不自得,说:“赞誉太大,不是我所能担当的。”但他认为我这个小子性情直率,不会迎合自己所喜爱的人,幸而我生来还算有志向。我曾读《巗居稿》,私下以为公已经超脱尘世,不屑于琐细事务。等到有机会私下了解公的事迹,才发现他竟然如此敦厚笃实、周到真切,精通人情事理。突然接触到公的言语,没有一句不是诚恳而切中事情的。慢慢叩问他,便会援引经术辨析古今,浩瀚无边。再细微地观察,直到日常行动举止,也没有一处不称职。君子从公治理政事的才能来看,只能得到十之一二;从他治理家庭、乡里的政绩来看,才可以得到十之四五。但公真正存心所在,本来不在这些方面。公不做当时儒生那样专意于俎豆礼仪,而内外操行完备,举止行动都合乎规矩。他不信佛,却能慈爱万物;心境空明,却不依老氏也能得到清静的要诀。他重视节省精神、保养年寿,差不多是贤能而通达的人了。公今年七十三岁,寿藏在县里的萧塘,墓旁种有梓树;过了二十年,不才我才记下它的大概。把文字刻在石上,却空缺墓铭,等待后来的长者来完成。

昭勇将军镇海卫指挥使杨公暨配汪淑人合葬墓记。王子曰:「合葬,礼也。古有之,自孔氏始。孔氏之葬于防也,封之崇四尺,曰:『不可以不识也。』封之自孔氏始也。葬而以衣冠合也,古有之,其记则杨氏始也。曷为记?详生也。曷为详生?详所由合也。曷不为铭?惧弗征也。」杨氏者,今都督公尚英也。公既罢都督,归而谒余,则慨然叹已,踧然避席曰:「不谷将有事于先大王父之墓也,窃以请于子。」日者,王父殁,属先君子之稚也,先王母之防然也,而诎于家也。盖王父殁四十载,而王母始克从。是时,先君子能官矣,差具窀穸矣。又十余载,先君子没,而不谷頼上恩,备环列以至节帅大司马,按功籍上之,王父母俱获进三品有爵号,将从大夫祭矣。顾其墓隤然卑也,松槚之貌弗改也。是不谷之罪也。夫是不谷之罪也夫!谨以甲子之冬孟,以王父之衣冠藏于圹之左,而加封土,顔其石曰:「是唯昭勇将军镇海卫指挥使杨公暨淑人汪氏之藏。」公又曰:「嗟乎伤哉,贫也!先王父之弗克葬,盖从火云。不谷不获事王父,则犹及王母,时时为诸孙言王父之为千户也,实视一户。篆竟其身,一青布袍无二也。出亦无骑,仅走一奚僮,佩篆囊而身从之。然卫吏卒相戒指此羸官人亷毋轻犯也。」诸孙中有服防防者,王母辄惊泣曰:「吾侍若祖二十余年而不见此服也,若何所得之?」不谷亦未尝不咨嗟从泣也。王子亦曰:「伤哉,贫也。」虽然,可以观公之王父矣。今吾乡恶少年,一视篆即以篆为其家,不则怒马鲜餙,盛驺从,驰骋城郭中。矧布素而歩从一奚,矧如公之王父为杨公?其志之诗云:「坎坎伐檀兮,寘之河之干兮。彼君子兮,不素餐兮。」公之王父有焉。又云:「惠于宗公,神罔时怨,神罔时恫。」杨公有焉。书事五首。

书吴大夫事世贞故为尚书郎时,从同舍郎孝丰吴维岳游,后踵以监司察治山东,游懽甚,乃见其先大夫苕源公状曰:「毋以不谷交而使先子当过情誉。」盖世贞受之大夫诸事行章章中法程者不胜数,独其于御史着御史,独于去状着辅相中,即无称方少保。然其为人沾沾好誉,居位自力,多辟少进,逾于前后数公。霍尚书世固以为贤者哉,而奈何并从家奴刁氏之黠,把守令南东民亩也?史传所记曷征焉?吴大夫不以二公素贵贤,故假益防之力,毋失其吴大夫矣。二公即不以吴大夫绳之故而寛之则可,胡汲汲假手汪中丞为也?为吴大夫防也者,是为二公防也者,惜哉!语有之,时无赭浇黄土,令吴大夫今尚治御史,不知其柱后惠文翘然而角奋何如也?然计今所以报御史,御史止死矣,不得称吴大夫矣。吴大夫当乞骸骨时,尚书省中旦夕注独坐之拜,尼之还报,大夫怒曰:「仕宦不止车生耳,吾以独坐易吾大夫哉!」趣上得请,径谒台辞谢去。台使者暨其僚不知也,毋论台暨僚,其臧获不知也。呜呼,此可与世之选愞刺龊怒马炙毂者道哉!余友人翁长君言:「广地肥朝贵人为豪猾民佐之错,台察守相而治所坐豪,台察守相佯瞽毋敢推所坐,即台察守相豪欣然以竒货可居也。」自吴御史后,有郭御史稍稍逆敛习读汉三尺矣。吴按方,霍郭按湛尚书,郭御史余恨不识,后竟坐为御史残贼免。

书应生事仲芳既已杖朝堂,则从四期门鸱夷褁来,血涔涔下也。吏士目慑,亡得问谁何。诸稍熟仲芳者,揜鼻自引匿去,而故下狱。尚书当仲芳迷罔不道死,尚书坐轻赎矣。曹郎坐亡奉行,谪矣。狱吏一二縁大臣指谩骂曰:「嘻而不治,职方氏即为廼公治鬼室。」仲芳所止狱舍卑甚,又久雨,蛙黾分枕席而卧。久之,应生乃当视狱,从血肉中辨仲芳,别筑室医药劳问相踵。始仲芳以杖疮甚,左脚短三寸,卭卭距虚然。病大汗,小愈已得改室燥,遂愈。王侍郎者,吉人,不欲言其名,与大臣有连防,闻之恚谓:「何用我为,且累之?」詈元宰若詈敌,奈何即不遽令苦地下,亦令苦地上,而更相席哉?风尚书求其主,尚书心知为应生也,难之。或谓生且逊谢,亡有生喟然曰:「夫夫也,岂其以余非人者益?旦夕▯仲芳自如。」移年期满,当请报。生走尚书所,絮语公力争之可得也,毋令天下有以詈廷尉曲法日数反。尚书熟计,主上自管三尺,一旦争不胜,而且谓我速死者。谢应生,第待之。生退欲自具草救,亦竟念其事乃已。语余天其殆者,私仲芳不尔,左脚亡遂短,而大臣畏揺众诡云:「吾不敢以身益主上过毋恐,然飞语上矣。」报论死,仲芳且死,属家人藏余血三嵗而碧者,即地下必有以报应生。

译《昭勇将军镇海卫指挥使杨公暨配汪淑人合葬墓记》。王子说:“合葬,是礼制。古代就有这种做法,从孔氏开始。孔氏葬在防地时,封土高四尺,说:‘不能不使人知道。’封土从孔氏开始。下葬时以衣冠合葬,古代也有这种做法;记载这种事情,则从杨氏开始。为什么要记载?因为要详述生平。为什么要详述生平?因为要详述合葬的缘由。为什么不作墓铭?担心没有事实可以凭证。”杨氏,就是当今都督公杨尚英。公卸任都督后,回乡来拜访我,神情感慨,恭敬地离席说:“不谷将要为先大王父修治坟墓,私下想请您写文。”此前,王父去世时,正赶上先君子年幼、先王母尚在,家境又窘迫。大概王父去世四十年后,王母才得以跟随他合葬。那时先君子已经能够做官,墓穴也大致准备好了。又过了十多年,先君子去世;不谷依赖皇上的恩典,备任环列之职,直到任节度帅、大司马,又按功劳名籍上报,王父母都得以晋升为三品并获得爵号,将要按大夫之礼祭祀了。但他们的墓却仍然颓败低下,松树、楸树的形貌也没有改变。这是我的罪过。这确实是我的罪过!谨在甲子年冬季初旬,将王父的衣冠葬在墓穴左边,并加高封土,在墓石上题写:‘这是昭勇将军镇海卫指挥使杨公暨淑人汪氏的墓藏。’ 公又说:“唉,令人悲伤啊,贫穷!先王父不能及时下葬,大概是因为遭逢火灾。不谷没能侍奉王父,但还来得及侍奉王母;她常常对孙辈们讲,王父做千户时,实际上只相当于管理一户人家。一生到死,只有一件青布袍,没有第二件。他出门也没有骑马,只带着一个步行的小仆人,佩着印囊跟随自己。然而卫所官吏和士卒相互告诫,指着他说:‘看这个瘦弱的官人,廉洁,不要轻易侵犯他。’孙辈中有人穿着有品秩的服饰,王母总是惊哭说:‘我侍奉你祖父二十多年,却从没见过这种服饰,你是从哪里得到的?’不谷也没有一次不叹息着跟着哭。王子也说:‘令人悲伤啊,贫穷!’虽然如此,却可以由此看出公的王父。如今我乡里的恶少年,一看到印绶就把印绶当作自己的家产;否则就骑着骏马,穿着鲜丽服饰,带着盛大的骑从,在城郭中奔驰。何况只是穿布衣、步行跟随一个小仆人,何况还是公的王父杨公呢?《诗经》说:‘砍伐檀树声坎坎啊,把它放在河岸边啊。那些君子啊,不白白吃饭啊。’公的王父具有这种品德。又说:‘惠及宗公,神灵没有怨恨,神灵没有忧痛。’杨公也具有这种品德。记事五首。”},{ 记述吴大夫的事迹 我过去担任尚书郎时,曾同同舍郎、孝丰人吴维岳交游;后来又接着以监察御史的身份巡察治理山东,彼此游宴欢乐甚多。于是我读到他先父苕源公的行状,其中说:“不要因为与我这个不肖之人的交往,而使先父承受超过事实的赞誉。”大概我所接受的关于吴大夫的各种事迹,在行状和文章中明确合乎法度的,数也数不尽;只是其中写到他任御史时,只称作御史,写到他离任时,只称作辅相之中,却没有称说方少保。可是方少保为人沾沾自喜而喜好声誉,身居官位时尽力自为,任用的人多而进用贤能的人少,却又胜过前后几位公卿。霍尚书世代以来本来就是人们认为贤能的人,然而为什么竟与家奴刁氏一同逞其狡黠,把持守令,侵夺东南百姓的田亩呢?史传中所记载的,又有什么可以验证呢?吴大夫并不因为二公一向尊贵贤能,便借助他们的力量来增加自己的防护,从而不失为吴大夫。二公即使不因吴大夫以法绳治他们而宽免他,也还可以;为什么却急急忙忙借汪中丞之手去做这件事呢?替吴大夫防备的人,正是替二公防备的人,可惜啊!古语说:当时没有赭石来浇染黄土;假如吴大夫如今还在执掌御史,不知他头戴柱后惠文冠,冠角高高翘起、奋然挺立,会是什么样子?然而按今天的情势,用来报复御史的办法,御史只剩下死路一条了,也就不能再称作吴大夫了。吴大夫将要请求告老还乡时,尚书省中早晚都在注拟,准备授予他独坐之职;使者阻止了这件事,回来报告。大夫发怒说:“做官的又不只有车生一人,我难道会因为一个独坐的职位,就改变我这个大夫吗?” 他赶快上奏请求获准,直接拜访御史台,辞谢后离去。御史台的使者和他的同僚都不知道这件事;不要说御史台和同僚,就连他们的奴仆也不知道。唉,这件事哪里能同世上那些软弱怯懦、拘谨琐屑,却骑着烈马、在车毂上炙手取势的人谈论呢?我的朋友翁长君说:“扩大土地、肥养朝廷权贵,使他们成为豪强狡猾之民,而百姓又交相助成其恶行;御史台和按察使、守相便查办这些豪强所犯的罪过,而御史台和按察使、守相却假装瞎了,不敢追究他们所犯的罪;于是御史台和按察使、守相所对付的豪强,反而欣然把奇珍异货看作可以囤积牟利的东西。”自吴御史以后,有郭御史逐渐违逆这种积习,学习汉代的三尺法了。吴御史按察方某,霍御史、郭御史按察湛尚书;我只遗憾没有结识郭御史,后来他终于因被指控为御史而残酷侵害百姓,被免了职。记述应生的事迹 仲芳既已在朝堂受杖刑,便由四名期门卫士用鸱夷袋裹着送来,鲜血不断流下。官吏士卒看了都震慑,没有人敢问他是谁。稍微熟悉仲芳的人,有的掩鼻自行躲开,有的竟故意把他送进狱中。尚书认为仲芳昏乱迷妄、行为无道,应当处死;尚书却因罪被判轻赎。曹郎因没有奉行命令而获罪,被贬谪。狱吏中有一两人借大臣的旨意辱骂说:“嘿,你不治罪,职方氏就要替你到阴间的鬼室中治罪了。”仲芳住的狱舍非常低矮,又逢久雨,青蛙蚊虫和他分占枕席而卧。过了很久,应生才负责巡视监狱,从血肉模糊中辨认出仲芳,另建房屋,为他请医用药,慰问照料接连不断。起初仲芳的杖伤很重,左脚短了三寸,走路一瘸一拐,脚底空虚。病中出大汗,稍微好转后,已经能够换到干燥的房间,于是痊愈。王侍郎是个吉祥之人,我不愿说出他的姓名;他与大臣有牵连,听到此事后恼怒地说:“为什么要利用我,反而连累我呢?”他辱骂元宰,像辱骂仇敌一样;既然不能立即让他在地下受苦,为什么还要让他在人间受苦,却又和他同席呢?风尚书请求查明他的主使,尚书心里知道是应生,却感到为难。有人说应生将要退让谢罪,但应生没有这样做,反而慨然说:“难道那个人会因为我不是人而更加受益吗?我早晚等候仲芳,仍然如此。”过了一年,刑期届满,应当请求复核。应生跑到尚书那里,反复说公若极力争辩,或许可以获救,不要让天下人有理由说廷尉曲解法律、反复改变判决。尚书仔细思量,认为皇上亲自掌握刑法尺度,一旦争辩失败,反而会说我催促他死亡,于是谢绝应生,只让他等待。应生退下后想亲自起草救援奏章,最终也考虑到这件事而作罢。他后来告诉我:上天大概快要降下灾祸了;如果不是偏私仲芳,他的左脚最终不会变短,而大臣害怕动摇众人,便编造说:“我不敢以自身行为增加皇上的过错,不必担忧;然而流言已经传到皇上那里了。”后来上奏判仲芳死刑,仲芳将要死时,嘱咐家人把我留下的血藏三年,届时血会变成碧色;即使到了地下,也一定有办法报答应生。〔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尺〕

书二馆人事余守北部时,见南来人道任兵宪环馆人事竒之。兵宪始丞吴时也,倭暴至台,檄丞以乡兵五百徼之。兵故市人子,仓卒应募,不习战,遇辄鸟散走。而丞方独身从亲信抵射贼,贼中勇敢者奋持长刀逾沟来击。丞馆人挟抱丞上马,丞上马则贼已刃尾之。馆人乃直前手搏贼,连中数枪,手不舍,竟死。丞以间得逸去。余使三辅,遇韩户部叔阳,亦称其馆人云。始韩以金华令入觐,过淮隂,改陆车辚辚从氷上行也。已氷薄车破之,韩与馆人俱溺焉。馆人急持韩衣裾不置,防傍有施绳钩下救者,缗且及,馆人号曰「左被髪而泅」,为令救令有重赏,救者乃移缗钩令起,宛转间竟失馆人弗及矣。余闻而悲其事,问二人姓名,俱不得,以为恨。于乎!士居平诵说诗书,信眉目掀鼻昻颊,鼓掌称伏节者何限?一旦事起,而抱首防窜相接也。恩至则许人以死,过则倍之,非其初许谬也,亦死生之际深矣。夫二馆人,鄙人耳,岂有师友讲义之素?其死亦岂遂以是为名哉?仓卒颠沛之际,达其一念所不容己者而已。夫达其所不容己,而其究乃竟有所济,则不为徒死哉。

书与于鳞论诗事己未正月,余以台谒之,济上。于鳞烹一豚,▯我田间出蠏,胥佐醑,苦剧谈久之,尽一瓿。苦五十六螯漏且行尽。于鳞睨谓余曰:「吾起山东农家,独好为文章,自恨不得一当古作者。既幸与足下相下上,当中原并驱时,一扫万古,是宁独人间世哉?奈何不更评防所至,而令百嵗后傅耳者,执柔翰而雌黄其语也?」余唯唯。于鳞乃言曰:「王君足下行,弃我济上去矣。焉用自苦龊龊为也?其不以吾二人更标帜者,几希。请为世人实之。吾于骚赋未及为耳,为当不让足下。足下故卢柟俦也。吾拟古乐府少不合者,足下时一离之,离者离而合也,实不能胜足下。吾五言古不能多,足下多乃不胜我。歌行其有间乎?吾以句若以篇耳。诸近体靡不敌者,谓絶句不如我,妄七言律遂过足下一等。足下无神境,吾无凡境耳。」余时心伏者久之。已前谢于鳞曰:「吾于足下即小进,固雁行也。岂敢以秦齐之赋而匹盟主?吾之为歌行也,句权而字衡之,不如子远矣。虽然,子有待也,吾无待也。兹其所以埒欤?」子兮雪之月也,吾风之行水也。更子而千篇乎无极,我之变加吾十年,吾不能长有子境矣。于鳞曰:「善。请言文曰:子匠心而材古者也,其工极矣。予之错于材也,世无通于古者,以故无称。子亦无称我。然而世之疑子也甚于我,即百千万年而其疑子也又甚于我。虽然,谓子逾胜我者,独子乎?我心耳。」于鳞大悦曰:「有是哉!吾二人之穷也,而足相乐矣。」更起迭为寿,质明而罢。后旬日,书来言快矣。兹夕之千古也,岂直爽鸠之乐哉?又一日,于鳞因酒踞谓余曰:「夫天地偶而物无孤美者,人亦然。孔氏之世乃不有左丘乎?」余瞪目直视之不答。李遽曰:「吾失言,吾失言。向者言老▯耳,其任诞若此。」

书龚可学事嘉定龚君汝脩二十余矣而成进士,诸成进士者见无不沾沾自喜也,而龚君独有忧色。王子数目之一日请间曰:“微吾子之目之不肖,固有请也。”已出一编示余曰:“此所以志也。”盖汝脩之父曰可学者,为诸生,负儁才,有声;而自其曽大王父曰司空公,司空公故贵,然其为人温然长者,有子曰探源公,亦长者;至王父南山公益务为长者,其为长者日益甚,而家日益旁落。南山公计无所之,则举以畀可学,曰:“庶几其不斩我司空公之绪,毋以资人吻也。”可学既自负材,又自以当南山公指,则日夜勒束臧获治生,穷叛臧所诣,缚之归曰:“胡以负乃公?不则有地下耳。”田窜入它主,复穷之归,故畎曰:“非而所得有也。”讐可学者,阳为纳好,可学数称于人以为才子弟,即可学亦信之。而妇刘以过劳得疾殁矣,防南山公亦病蛊卒。可学方治冡茔,滋树材木,曰:“奈何夷我司空之墓宫,以与竖子等而狐兎之?”乃夜有暴客毁丙舍,入羣殴可学死,投之火,立烬。而可学有干某者,邑居闻之,顾汝脩方五嵗,谋曰:“是讐也,必絶吾种。”即负汝脩,一昼夜走百二十里,而投其外家张氏。张氏固好义,不侵为然诺者也,为藏汝脩,谨事之。而可学之友殷都軰闻于官,迹暴客所,悉捕杀之。盖二十余年汝脩之业成,而始复为龚。嗟嗟!千金之子不死盗贼,此言信耶?则可学奚述焉?然伟元之孝焉,而以盗死;王筠之文焉,而以盗死。此其意宁以死韪也?彼夫突如其来如,而焚如,死如弃如者,亦遇耳。独念自司空而下三世为长者,而乃死可学以报?何也?夫以三世为长者,而以可学死,可学死而汝脩竟成进士,为闻人。天固久而定也。汝脩必欲得予言而不朽可学,夫予言亦乌足以不朽可学?汝脩务自勉之而已矣。

译记两位馆人的事。我镇守北部时,听南来的人说任兵宪环身边馆人的奇事,对此感到惊异。兵宪当初任吴地丞时,倭寇突然侵扰官署,便发檄文命丞率乡兵五百人去迎击。士兵本来是市井人家的子弟,仓促应募,不熟悉战斗,遇敌便像鸟群一样四散逃走。丞正独自带着亲信抵抗射击贼兵,贼中勇敢的人奋力持长刀越沟来攻。馆人抱住丞,把他扶上马;丞刚上马,贼兵已经持刀追到身后。馆人于是径直上前徒手搏斗贼兵,连续中了数枪,手却没有松开,最终战死。丞因此趁机逃脱。我出使三辅时,遇到户部韩叔阳,他也称赞自己的馆人。起初韩叔阳以金华令入朝觐见,经过淮阴时改乘陆车,车轮隆隆地在冰上行驶。后来冰层变薄,车子破冰,韩叔阳和馆人一起落水。馆人急忙抓住韩叔阳的衣襟不放;旁边有人放下绳钩来救,绳索将要接近时,馆人大喊:“左边披散头发的在游水!”救援者于是移动绳钩,让韩叔阳先起来;辗转之间,最终失去了馆人,没能救到他。我听说这件事后悲伤不已,询问两人的姓名,却都没有问到,因而引为遗憾。唉!士人平日诵读诗书,扬眉瞪目、挺鼻高颊,拍掌称赞那些为节义而死的人,何止千百?一旦事情发生,却抱头逃窜,接连不断。受到恩惠时便许诺为别人死,事情过去后却加倍回报,这并不是当初的许诺荒谬,而是因为人在生死关头感情深厚。那两位馆人,不过是卑微之人罢了,哪里有平日师友讲论义理的积累?他们的死,难道又真是为了借此成名吗?只是在仓促颠沛之际,实现了自己内心不能不如此的那一念罢了。实现了自己不能不做的事情,最终又确实有所救助,那么就不算白白送死了。记我与于鳞谈论诗歌的事。己未年正月,我因到御史台拜访而来到济上。于鳞杀了一头小猪,等我从田间回来,又捉了螃蟹,大家一起佐酒,痛快地畅谈了很久,喝完了一瓿酒。五十六只蟹也几乎吃完了。于鳞斜眼看着我说:“我出身山东农家,唯独喜爱写文章,只恨不能和古代作者一较高下。如今幸而能和您互相比较,等我们在中原并驾齐驱时,一扫万古文坛,这难道只是为了人世间吗?为什么不再评论我们各自达到的境界,却要让百年以后那些只会拿着软笔、妄加褒贬的人来评论我们的文章呢?”我连声答应。于鳞于是说:“王君,您此行将要离开我所在的济上了,何必自苦于那些琐碎拘谨的事情呢?不让我们两人各自树立旗帜的人,几乎没有。请让我替世人把这件事说清楚。我在骚赋方面还没有来得及创作,但将来一定不会让您占先。您本来是卢柟一类的人。我拟作古乐府,稍有不合之处,您有时能够加以分离;分离之后又能重新组合,实在胜不过您。我的五言古诗不能写得很多,您写得多却未必胜过我。歌行方面,我们难道有差距吗?我把您看作以句取胜,把自己看作以篇取胜。各种近体诗没有不能和您抗衡的;如果说绝句不如我,或许可以,但妄称我的七言律诗超过您一等,就错了。您没有神奇幽深的境界,我没有平凡浅近的境界罢了。”当时我心中佩服他已经很久了。过了一会儿,我向于鳞道谢说:“我对于您,即使稍有进步,也不过如雁行并列罢了。哪里敢拿秦、齐之赋来和盟主相比?我写歌行,推敲句子、衡量字词,远不如子远您。虽然如此,您有所凭借,而我无所凭借;这大概就是我们能够相等的原因吧?您是月下的雪,我是风中流动的水。即使您再写千篇而没有尽头,而我的变化再增加十年,我也不能永远占有您的境界。”于鳞说:“好。请再说说文章:您是用心构思、取材古雅的人,技艺已经达到极致。我在取材方面有所错失,是因为世上没有通晓古文的人,所以没有获得称誉。您也不要称誉我。不过世人对您的怀疑比对我的怀疑更深;即使经过百千万年,他们对您的怀疑也会比对我的怀疑更深。虽然如此,说您的文章胜过我的,难道只是您一个人吗?还有我的内心。”于鳞非常高兴,说:“真是这样吗?我们两人虽然穷困,却足以彼此取乐了。”于是轮流起身祝寿,直到天亮才停止。过了十天,于鳞来信说,痛快极了。这一夜真可以流传千古,难道只是爽鸠之乐吗?又过了一天,于鳞趁着酒意蹲坐着对我说:“天地是偶数相配的,万物没有孤独的美,人也是如此。孔氏的时代,难道不是还有左丘明吗?”我瞪眼直视他,没有回答。李氏连忙说:“我失言了,我失言了。刚才说的只是老子罢了,他就是这样任性放诞。” 记龚可学的事。嘉定龚君汝脩二十多岁便考中进士,所有考中进士的人无不沾沾自喜,唯独龚君面带忧色。王子多次注视他,一天便请他到僻静处说:“如果不是您让我看出自己的不足,本来确实有话要请教。”说完拿出一篇文字给我看,说:“这就是我忧虑的原因。”原来汝脩的父亲名叫可学,曾是生员,才华卓异,颇有声名;从他的曾祖父司空公起,司空公过去显贵,但为人温和厚道,是位长者;他有个儿子探源公,也是一位长者;到了祖父南山公,更加致力于做长者,做长者的程度日益深厚,而家业却日益衰落。南山公无计可施,便把家业全都交给可学,说:“希望你不要断绝我司空公留下的事业,不要让它成为别人嘴里的资粮。”可学既自负有才,又认为自己应当遵循南山公的嘱托,于是日夜约束家奴,经营生计;追查逃亡的家奴到了哪里,把他们捆回来,说:“为什么辜负你的主人?否则地下相见。”田地被人侵占到别家,也重新追查夺回,故意说:“这本来就不是你应得的。”与可学作对的人假装和他交好,可学多次在别人面前称赞他们,把他们当作有才的子弟,连可学自己也信以为真。然而他的妻子刘氏因过度劳累得病去世,接着南山公也患蛊病死了。可学当时正在修治祖坟,广泛种植树木,说:“怎么能夷平我司空公的墓地,使它和小人一样,任狐狸兔子出没呢?”于是夜里有暴徒毁坏墓旁的丙舍,闯入后群殴可学,将他打死,又把他投入火中,立即烧成灰烬。可学有个干亲某人,住在县城,听说此事时,汝脩才五岁,便谋划说:“这是仇家的行为,一定要斩断我家的后代。”于是背起汝脩,一昼夜奔走一百二十里,把他送到外家张氏那里。张氏本来崇尚义气,不会轻易违背承诺,便藏起汝脩,谨慎地侍奉他。可学的朋友殷都等人把事情报告官府,查出暴徒的住处,将他们全部逮捕杀死。大概过了二十多年,汝脩学业有成,这才又恢复龚姓。唉!“千金之子,不死于盗贼”,这句话果真可信吗?那么可学又有什么可述说的呢?然而伟元的孝行,却死于盗贼之手;王筠的文章才华,也死于盗贼之手。难道这两件事的意义,竟然以死亡为合宜吗?那些突然闯来、纵火焚烧、使人像被抛弃一样死去的人,也不过是偶然遭遇罢了。只是想到从司空公以下三代都是长者,却竟然因为可学而死去,以此作为报应,为什么呢?三代都做长者,却因可学而死;可学死后,汝脩最终考中进士,成为闻名之人。天道本来就是要经过很久才会作出裁定。汝脩一定要得到我的话来使可学不朽;但我的话又哪里足以使可学不朽呢?” 汝脩只需努力自勉罢了。

弇州四部稿巻七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弇州四部稿卷七十八明 王世贞 撰文部

纪行二首适晋纪行隆庆己巳冬,余迁山西按察使。其明年之二月,乞放归田里,不许。至六月,期限已逾,防老母病良已,始决防治行。十九日五鼓,乗月出西关,同乡诸公及兵叅汤公、守冯公、卫使马君各有饯。徐丈敦复别为席防,醉偃息。从弟世望舟中,亭午抵昆山,入辞王令,出西关。王令来报谒,寻许丈从龙拏舟,以祖张丈宪臣、葛丈纶、顾丈章、志族孙鸿胪定鼎在焉,痛饮至真义始别。二十日晨抵阊门,入防同年方伯凌君云翼,时凌新移疾归,问讯北方事颇悉。防成子猷之棹,入辞郡守李公,复别史氏老姑,时方有兰溪丈戚雪涕而出。未刻出阊门,热甚,就里人黄生及定鼎饯,觅轻舠,虎丘纵步。生公石千顷云,小饮塔下。从孙进士周绍具舟从,二鼔别,醉卧枫桥艎中,月满载矣。廿一日已抵浒墅,李户部荐佳来访,故浙属令也。暝抵无锡,风闻有二士大夫以非义要者,解维去之。廿二日已抵常州,即发。廿三日夜半,距丹阳七里,水浅甚,为羣舟所壅。廿四日黎明始达,暮抵镇江,时世望弟与戚友数辈相送,依依不忍舍。防久暑惫甚,当舍舟而陆,意畏之,乃计以为治装者停小时,作金焦游。廿五日早,与胡守维新、防守慷慨持论议,斩然谈久之始别。呼舟舞逆风破浪而东,舷侧数就水,兴发不可已。亭午抵焦山,数子已在,僧具蔬食,欣然为之一饭,少间出所擕酒饮,飞觞至数十不醉,盖余游兹山者再矣。登絶顶,谒焦先生祠,纵步幽閴,探瘗鹤铭,读之,山之胜防穷至,是以暑故絶不复他徃。酒行至暮,輙大眠,度四鼔,月出,起呼酒之山门,小坐,时风尚厉,松声怒发,噌吰飕飗若吼涛涛,复怒来击石与相应,即不敢称钧天秦王献俘太庙时浴铁三万前后部鼔吹想当尔也。缺月松顶姢姢,湛湛时复媚人,四望连山苍翠出没,俄震方启,白顾见羣星,时失其一,月魄亦渐。薄久之,东南一线深红隐起,云物射之,皆成五色。其受光以逺近为浓淡,倐忽万态。深红益髙,变为黄金,数千道芒刺射眼,所谓虹旌泽旗,缤纷导拥,怳忽若有之。日灔灔徐上,大可围十余丈,色正黄,揺动若镕金在冶。舎弟辈咸大讙,谓竒絶,浮白无算。辰刻命饭毕,扬防抵金山,顷刻而度。候所擕酒未至,振步江天阁,登妙髙台,长啸四望,令人有狭宇宙、凌天表意。酒至,改席一小阁,剧饮懽甚。寻呼巨鼋出食之,鼋体兼数席,色纯緑如玉,可鉴。薄暮始复归京口,小憇舟所。二十七日,黎明与诸友别,出京口,便风扬防抵▯洲。日始出,大约如昨,而云物光彩半之。遂登陆,亭午至仪真县,遇廵盐李御史,学诗于关外。遇广东许佥事孚逺于天宁寺,复闻朝事一二,相与泛澜太息久之。仪真城大而居民少,缓急不易守。出西关,时久旱,稻禾俱枯槁,生意惨悴,为之邑邑。抵六合县,街鼔动矣。六合小无城,然衢市颇寛整,有长桥不甚髙,而室其左右亦壮。廿八日,五鼔早凉,发午饭于铺舎。日在晡,抵滁。太仆卿殷公迈来访,寻徃谒。谢寺前对琅琊诸山,而左右清渠被以芙蓉,宛然一西湖观也。停舆小憇,慨想欧阳永叔、王伯安之遗风。还访邵参议应麟,为小酌。邵故越中僚也,以右叅改左叅于河南,亦新例也。是夕风大作,不甚热。廿九日,黎明出滁,则皆山行矣。渡清流关,颇峻恶。宋艺祖手劔击皇甫晖中脑处,晖不乗险守而轻出战,自薄危地,宿将枭雄,目故无艺祖耳,所谓售首也。已饭大栁驿,未饭池河驿,街市整肃,有一都司驻劄,盖要害地也。晩抵红心驿,是日风大作,无烦暑气,山始小降为陂陀矣。三十日,五鼔发,无风而凉。已抵濠梁驿,▯夫久之,始渡淮,为庄惠观鱼处。褦襶作俗吏风尘间,虽非鱼,要知我之不如鱼乐矣。午后大热,申刻抵王庄驿,宿民家,热稍解。初一日,早发,辰饭,固镇驿。固镇有河通漕道,颇雄饶。时南京尚寳孙公鑨以进千秋表先至,与谈。少顷,逊余前。孙公先朝所称直臣也。午饭,大店驿,迫暝抵宿州睢阳驿。初二日,早发,隂而凉。午饭,百善道驿,又二十里为河南界矣。雨渐作,骤巨骤细,衣袂为沾湿。然以久旱故,殊快之。盖渡淮而北,其地髙,多种禾黍豆菽,甚穰,而雨或时至,不若淮南之龟坼也。囘首望东南天末,颇隂翳,不知吾乡如何。薄晩抵永城,令左思明,耀州人也。缮城郭,通沟洫,増邮舎桥道,事举而民不告劳,庶防乎有为者。

译《弇州四部稿》卷七十七。钦定《四库全书》。《弇州四部稿》卷七十八。明,王世贞撰。文部。纪行二首。《适晋纪行》。隆庆己巳年冬天,我调任山西按察使。第二年二月,请求放归田里,皇上不准。到了六月,任期已经超过,恰逢老母的病完全好了,我才决定从任所出发。十九日五更,趁着月色从西关出发,同乡诸公以及兵参汤公、守冯公、卫使马君都来饯行。徐丈敦复另外设席为我饯别,大家醉后仰卧休息。堂弟世望在船中,中午抵达昆山,进城辞别王令,出西关。王令前来回拜,不久徐丈从龙驾船来迎,以张丈宪臣、葛丈纶、顾丈章为祖饯,志族孙鸿胪定鼎也在座,痛饮到真义亭才分别。二十日早晨抵达阊门,进入府中拜访同年方伯凌君云翼;当时凌君刚因病调任归乡,我向他询问北方的事情,知道得很详细。乘着成子猷的船,进城辞别郡守李公,又去告别史氏老姑;当时正有兰溪戚丈,流着眼泪出来。未时离开阊门,天气很热,便到乡人黄生和定鼎那里接受饯行,寻找小船,徒步游虎丘。黄生在公石、千顷云处设小宴,在塔下略饮。堂孙进士周绍备船相随,二更时分别,醉卧在枫桥船舱中,月色已经洒满四周。二十一日已经抵达浒墅,户部李荐佳前来拜访,他过去是浙江所属州县的县令。傍晚抵达无锡,听说有两位士大夫因为不义之事前来邀求,我解开缆绳离开了那里。二十二日已经抵达常州,立即出发。二十三日半夜,离丹阳七里,水很浅,被群船堵塞。二十四日黎明才抵达,傍晚到达镇江;当时世望弟弟和几位戚友前来相送,依依不舍,不忍分别。我在水路上久经暑热,疲惫不堪,本应舍船登岸,却心里害怕陆路,于是打算把整理行装的时间停下来,游览金山、焦山。二十五日早晨,与胡守维新、滁守慷慨论辩,长谈后才告别。呼唤船只,迎着逆风破浪向东,船舷多次贴近水面,兴致起来便不能停止。中午抵达焦山,几位友人已经在那里,僧人准备了素食,我高兴地先吃了一餐。过了一会儿,拿出随身带的酒饮用,飞快传杯到几十杯也没有醉,大概我已经是第二次游这座山了。登上绝顶,拜谒焦先生祠,信步走入幽静僻远处,寻找《瘗鹤铭》并阅读它;山中的胜景全都游览到了,因此因天气炎热,完全不再前往其他地方。饮酒到傍晚,便大睡;过了四更,月亮出来,起身到山门叫酒,稍坐片刻。当时风势仍然猛烈,松涛怒起,声音铿锵长鸣、呼啸飕飗,如同怒涛吼叫;风又猛烈地吹来,冲击岩石而与之相应。即使不敢说有钧天广乐,也可以想象秦王献俘太庙时,浴铁三万、前后部鼓吹,大概就是这种声势。残月在松树顶端娇美地悬着,清澈明亮,时而又妩媚地照人。四面望去,连绵群山苍翠,时隐时现;忽然雷声震动,天色方才开启,回头看见群星,时时少了一颗,月亮也渐渐西沉。过了一会儿,东南方一线深红隐约升起,云气景物被它映照,全都变成五色。它所接受的光芒因远近而有浓淡,转瞬之间呈现万般姿态。深红色越来越高,变成黄金色,数千道光芒刺眼而来,所谓虹旌泽旗,纷纷拥护引导,恍惚间仿佛真的存在。太阳光彩灿烂,徐徐升起,大约有十多丈宽,颜色纯黄,摇动起来像熔炉中的金液。舍弟们都大为欢呼,说奇异极了,无数次举杯畅饮。辰时命人吃完饭,扬帆到达金山,顷刻之间便渡过江去。等候所带的酒还没到,便迈步登上江天阁,又登妙高台,向四面长啸,使人产生把宇宙看得狭小、凌驾于天际之外的意境。酒送到后,换到一座小阁中设席,痛饮甚欢。不久叫人把巨鼋抬出来食用,鼋的身体占满几席,颜色纯绿如玉,甚至可以照见人影。傍晚才又回到京口,在船上稍作休息。二十七日黎明,与各位朋友告别,离开京口,顺风扬帆抵达瓜洲。太阳刚刚升起,大体和昨天一样,但云气景物的光彩只有一半。于是登岸,中午抵达仪真县,遇到巡盐李御史,他曾在关外向人学习诗歌。在天宁寺遇到广东许佥事孚远,又听到一些朝廷政事,彼此泛舟长久叹息。仪真城大而居民少,遇到紧急情况不容易守卫。出西关时,已经久旱,稻禾全都枯槁,生机惨淡,我为此忧闷不已。抵达六合县时,街上的鼓声已经响起。六合城小而没有城墙,但街道市场颇为宽敞整齐,有一座不太高的长桥,桥两边的房屋也很壮丽。二十八日五更,天早而凉,在驿舍吃过午饭。太阳已经偏西时抵达滁州。太仆卿殷公迈前来拜访,我随后前去回访。谢寺前面对琅琊诸山,左右清渠遍植芙蓉花,宛然像西湖景观。停轿稍作休息,感慨追想欧阳永叔、王伯安留下的遗风。回来后拜访邵参议应麟,略作饮酒。邵公过去是越中同僚,因右参政改任河南左参政,也是新近的惯例。这天晚上风势大作,不太炎热。二十九日黎明出滁州,接下来全是山路。渡过清流关,山势很险峻难行。宋太祖曾在此处手持宝剑击中皇甫晖的头部;皇甫晖不凭险固守而轻率出战,自己逼近险地。这样一位久经战阵、勇猛雄杰的老将,只因眼中没有宋太祖,便遭此失败,这就是所谓送上首级。随后在大柳驿吃饭,未时在池河驿吃饭。池河街市整齐严肃,有一名都司驻扎,大概是军事要地。傍晚抵达红心驿,这天风势大作,没有烦人的暑气,山势开始稍稍下降,变成缓坡。三十日五更出发,没有风而天气凉爽。已经抵达濠梁驿,等候船夫很久,才渡过淮河;这里就是庄子、惠子观鱼的地方。我穿着厚重的衣服,在尘世俗吏之间奔走,虽然不是鱼,也应该知道我的快乐不如鱼。午后天气大热,申时抵达王庄驿,住在民家,暑气稍稍消退。初一日早晨出发,辰时在固镇驿吃饭。固镇有河流通往漕运水道,颇为雄伟富庶。当时南京尚宝孙公鑨因为进呈千秋表已经先到,与他交谈片刻后,他谦让地走在我前面。孙公是先朝所称道的直臣。午饭在大店驿,迫近黄昏时抵达宿州睢阳驿。初二日早晨出发,天阴而凉爽。午饭在百善道驿,再走二十里就是河南界。雨渐渐下起来,忽大忽小,把衣袖都打湿了。但因为久旱,我感到特别痛快。大概渡过淮河向北,地势较高,多种植禾、黍、豆、菽,收成很丰足,雨也时时降下,不像淮南那样土地龟裂。回头望东南天边,颇为阴暗,不知道我的家乡怎么样。傍晚抵达永城,县令左思明是耀州人。他修缮城郭,疏通沟渠,增修驿舍、桥梁道路,各项事务都办成了,百姓却没有感到劳苦,差不多就是有所作为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