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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弇州四部稿二十六

弇州续稿卷五十五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1318–1323 段

序曰:文之所从来逺矣,自孔子为辞达之说,而释之者曰:“文者顺理而成章之谓。”于是钩棘晦僻者若在所汰斥而不载。然孔子身删诗书,而乔僻峭厉之齐秦,诘曲聱牙之盘庚,皆存之而弗去。至风之别而称骚也,则楚人之所以托风其君者,务为纒绵迂晦之辞,以自藏而少露其指,则辞达之説有所不能尽用。譬之于天,日月清宁者恒也,雷电霰雨晦防抟击者其变也。譬之于山,逶迤坦陀者恒也,羊肠鸟道崭削斗拔者其变也。要之其变也亦恒也。诗之变至于任华马异极矣,文之变至于樊宗师极矣,此皆知变而不知变之为恒。乃喻公独不然,其险也必无踬,其深也必无弗达,要以说诸心而畅诸理,泽如也。然则识公而未尽者骇其竒,能尽公者谓公之实毋愧于达也。必以柔曼靡丽望公若不足,夫柔曼靡丽,江左之音辞,而中原之所不屑也。嗟乎,使立而肤也,毋宁立而骨哉!少极第行之,有刘子威袁履善者,可就质焉。

彭户部说剑余草序彭润玉先生者,自诸生而贡礼部,以选人分教宣城。属其子梦祖成进士,为户部郎,弃官归,受其封。故人或称户部君,亦或称博士君云。先生而好为古文辞,久而晩节益甚。万厯之戊子,余起官白下,先生特自全椒渡江,属故全椒令佘君介以见余。出其所近着诗一卷,文一卷,曰《说剑余草》,命之序。余复从佘令所见先生前集十二卷,曰《无氊堂》者,得合读之,然后知先生所诣之深而且博也。其诗皆婉曲工至,能发其情以与才合而不伤格。至于七言律,尤有斵轮中鹄之巧。若序记书传之类,古色与生气相射于西京、大厯,吾不知何如,即非近代所易办也。吾尝屈指明兴以至于今,能为古文辞者亡虑数百千家,其卓然名世者亦可数十百家。要皆庙廊山林之杰,乃欲举博士、广文而称之,则不过临川聂大年,吾郡黄应龙、戴章甫、陆象孙三四君子而已。大年、象孙以诗胜,应龙、章甫以文胜,然皆厪厪肤立而至。用其子有名位、优防、素封者,钟记室之品,不能名一人。此何以故?凡为博士、广文者,势必久困诸生。诸生之业不过剽窃儒先之绪,而微饾饤组织之。欲分功于古文辞,则其业疎;以古文辞间之,则其业杂。加之以嵗月磨而耗之,甫得一官,有余晷始欲呻吟以从事古之作者,而不知其精已销亡矣。故夫山林之杰,必其不为诸生者,与为诸生而不终者也。若乃有子而称封君者,其得志当亦以晩。是不握牙筹、操利孔、渔猎其乡闾以为子孙计,则必恣鼎味、拥姬姜、呼卢飞白,以极当年之乐,而尚恐不足,宁暇刺促笔硏间哉?先生之笃嗜在古文辞,其始不以诸生之业夺,其后又不以封君之飨夺。宜其所著述富有而日新若此也。语有之:「用志不分,乃凝于神。」其然哉!余近一见梦祖诗,以更超先生乗而上之。父子间自为知己若此。先生之集。更未可涯也。名曰《説剑余草》。夫庄周隐士耳,其着《说剑》,能使人攘袂而思奋。陶潜之诗,何其冲然澹宕也?咏荆轲一篇,慷慨感激于剑术之疎,深致意焉。然则先生之壮心,宁独栖栖于一文苑而已也?

译序言说:文章的源流久远了。自从孔子提出“辞达而已”的说法,解释它的人说:“所谓文章,就是顺着义理形成文采。” 这样看来,艰涩、曲折、隐晦、偏僻的文字,似乎应当受到淘汰而不予收录。然而孔子亲自删定《诗经》《尚书》,齐国、秦国那些高峻奇僻、峭拔严厉的篇章,以及《盘庚》那种曲折聱牙的文字,都保存下来而没有删去。到了《国风》分化而称为《离骚》,楚人借诗讽谏君主,往往努力采用缠绵迂回、隐晦曲折的言辞,使自己隐藏起来而少暴露意旨;因此,“辞达”的说法也不能完全适用。譬如天象,日月清明安宁是常态,雷电、霰雨、阴晦、风云搏击是变化;譬如山势,曲折平坦是常态,羊肠小道、鸟道以及陡峭拔起的山峰是变化。总之,变化本身也是常态。诗歌的变化发展到任华、马异,已经极端了;文章的变化发展到樊宗师,也已经极端了。他们都只知道变化,却不知道变化也是常态。喻公却独独不是这样:他的文字即使险峻,也一定不会使人跌倒;即使深奥,也一定没有不能通达的地方;总是用来使人心悦诚服、使义理畅通,滋润而流畅。因此,认识喻公却没有完全了解他的人,会惊异于他的奇特;能够完全了解他的人,则会说喻公的实际内容完全无愧于“通达”。如果一定要以柔曼靡丽的风格要求喻公,恐怕就会觉得他不足;但柔曼靡丽,是江左的声调文辞,中原人所不屑取法的。唉,假如树立文章只是追求表面丰润,难道不如树立文章而重在筋骨吗?少极只管实行这一点,有刘子威、袁履善二人,可以前去向他们求证。《彭户部〈说剑余草〉序》彭润玉先生,从诸生身份贡入礼部,凭选拔任用的资格分派到宣城任教。他的儿子梦祖考中进士,任户部郎官,后来弃官归家,接受了父亲的封赠。因此故人有时称他为户部君,有时也称他为博士君。先生喜欢写古文辞,时间越久,晚年兴致越浓。万历戊子年,我在白下重新起复任官,先生特地从全椒渡江来访,请原全椒县令佘君作介绍来见我。他拿出近期所作的诗一卷、文一卷,名叫《说剑余草》,请我作序。我又从佘县令那里见到先生以前的十二卷文集,名为《无氊堂》,把两部合起来阅读,这才知道先生造诣深厚而且广博。他的诗都婉转曲折、工整精妙,能够抒发感情而又与才华相合,不损害诗格。至于七言律诗,尤其有如斫轮中鹄般精准巧妙的功力。像序、记、书、传一类文章,古朴的意味与蓬勃的生气相互辉映,可以上追西京、大历,我不知道还有什么可比;即使说不是近代轻易能够做到的,也不为过。我曾屈指计算明朝兴起直到现在,能写古文辞的人不下数百上千家,其中卓然成名于世的,也可以数十上百家。总的说来,他们都是朝廷与山林中的杰出人物;若要举出博士、广文中可以称道的,则不过临川聂大年、我郡黄应龙、戴章甫、陆象孙三四位君子而已。聂大年、陆象孙以诗歌见长,黄应龙、戴章甫以文章见长,但都仅仅勉强立足而达到这种成就。若凭借儿子有名位、优厚待遇、富有家产的人来衡量博士、广文的品格,像钟惺那样评论人物,也说不出一个人来。这是什么缘故呢?凡是做博士、广文的人,势必长期困顿于诸生阶段。诸生所学,不过剽窃前代儒者的余绪,稍加拼凑组织而已;想把功夫分给古文辞,诸生的学业就会疏漏;用古文辞来间杂其中,学业又会混杂。再加上岁月磨损、消耗精力,刚得到一个官职,有了空闲才想呻吟着从事古代作者的事业,却不知道自己的精力已经消耗殆尽。因此,山林中的杰出人物,必定是没有做过诸生的人,或者虽做诸生却没有做到最后的人。至于有了儿子而被称作封君的人,他能实现志向也往往已经很晚了。这样的人如果不是握着筹算、掌握牟利的门路,搜刮乡里来为子孙谋划,就一定会放纵自己享受鼎食美味、拥抱姬妾,呼卢饮酒、飞白取乐,尽情享受当年的快乐;即使这样还恐怕不够,哪里有空闲在笔砚之间劳作呢?先生专心喜爱古文辞,开始时没有让诸生的学业夺去这种爱好,后来又没有让封君的享受夺去这种爱好。他的著述如此丰富而且日益更新,实在是应该的。古语说:“用心专一不分散,精神就能凝聚。” 果真如此吗?我近来偶然读到梦祖的诗,认为他又使先生的成就更上了一层。父子之间能够彼此知己到这种程度。先生的诗集,深不可测。书名叫《说剑余草》。庄周不过是一位隐士,他所写的《说剑》,却能使人挽起衣袖、想着奋发。陶潜的诗,是多么冲淡旷达啊!他吟咏荆轲的那一篇,对于剑术的疏略,慷慨激昂,寄托了深意。既然如此,那么先生的壮志,难道只是局促地寄托在一个文苑之中吗?

大中丞顾公抚辽奏草序御史中丞通州顾【阙】卿之为户部郎,即以才▯,而佥福建臬,计平邵武党斗乱民。寻迁广东之叅议,以至臬副。从征山防有功,而中忌者归。久之,乃补佥滇中臬,解顺宁、大候二州土酋之搆。诏还公叅议于浙江,两年复还公臬副,而饬覇州兵事。防浙有骄卒之变,属抚臣铜梁张司马宻捕诛之。司马恐不任,于是奏留公浙江以自翼。凡十日,而骄卒之首恶悉授首。诏加公三品俸,以原官饬蓟州兵事。覇、蓟俱天子之东南北门,而公皆以才▯。公至时,方有稻田使者,公与之合防,兴水利,募农耕。奉行之臣凡十余道,而独公所治已见利数倍。防辽左之抚臣缺,诏推贤能知邉务者,公遂超为右佥都御史以徃。公上疏力辞,谓徃嵗于藩臬前后薄有成效,皆因人成事,身所建画,又多不待竟而迁浙中之役,甚愧同事者。或以小嫌见累,而己独得超拜,甚不安。诚愿以故秩为县官捍蓟邉,且得究稻田之利。优诏不许,而以稻田事责代公者。公既至,属北兵大入,与征北前将军太保宁遂伯李公合防讨之。公任谋,李公任勇,大破创其众,斩首以千计,卤驼马牛羊万余。公叙所以胜状,宛曲如画,而力推功于宁逺,请毋赏及臣,赏及臣不足以劝战士。天子为之首録宁逺,而公与总督王公俱迁。公自佥而副,赏亦差次之。当公之在辽,辽困大水千里为瓯脱,公请开海禁,议蠲防,得报可。公益与总督王公、大师李公条辽事之所以难,大势有四,谓邉长、冦众、兵寡、饷薄,画图贴説而上之,其所思以济拯之防甚详。天子得公疏,下大司马、大司农议之,亡不朝上夕许。公自是益发纾诸所建白与注措,略相当。自公之在辽,士饱马腾,辽遂以重冠九邉。议者知以战功推宁逺,不知所以作宁逺之气而砺其爪牙者,固公力也。吾观近世之善言邉事者,于西北推杨文襄公应宁,于东北推翁襄敏公仁夫,于南推王文成公伯安。文襄详而不甚,文襄敏文而不甚畅,文成兼畅与文矣,而不甚覈。乃具体集成,则惟公哉!公与予交颇晩,而最为相知。癸未之冬,余与今相国太原公俱杜门却扫,有志防方之外。公谓余毋事笔硏,谓太原公毋应世。今太原公已拜相,树平章之绩,而余亦谬误一出,不唯不能从公教,而郤笔硏之累,且为公犯绮语之戒矣。公自蓟以前所兴立,不能自达之于上,而徃徃托之移牍。丁亥而后,其因驿上封事者,又不知其几。余所叙,仅公一斑耳。公于出世、经世二端,似能合之。余且与太原公托自解焉,当不以我为绮语也。

译大中丞顾公抚辽奏草序 御史中丞、通州顾【缺】卿担任户部郎时,就因为才干出众,被任命为福建按察使,谋划平定邵武党斗乱民。不久升任广东参议,直到按察副使。他因随军征讨山防有功,却被忌妒他的人排挤回京。过了很久,才补任云南按察佥事,平息顺宁、大候二州土酋之间的构陷。诏令召回顾公任浙江参议,两年后又召回任按察副使,并督理霸州军务。浙江发生骄兵叛乱,抚臣铜梁张司马秘密捕杀了他们。司马担心自己不能胜任,于是上奏请求留顾公在浙江作为自己的辅佐。十天之内,骄兵的首恶全部伏法。皇帝诏令给顾公加三品俸禄,仍以原官督理蓟州军务。霸州、蓟州都是天子东、南、北面的门户,顾公都因才干出众而被任用。顾公到任时,正有稻田使者在那里,他与稻田使者共同防守,兴修水利,招募农民耕种。奉行这项政务的官员有十多路,只有顾公所治理的地方已经显现出数倍的收益。辽东巡抚职位空缺,诏令推举贤能且熟悉边务的人,顾公于是越级升为右佥都御史前往。他上疏竭力推辞,说自己过去在藩司、臬司任职前后略有成效,都是借助他人成事;自己提出的谋划,又多未等到完成便调往浙江。这次浙江的任职,实在有愧于同事。有人因为小小的嫌隙而受到牵连,自己却独自得到越级升迁,心中很不安。我诚心希望以原来的官秩做县官,守卫蓟州边疆,并且能够彻底推行稻田之利。皇帝下了优厚的诏书却不准许,只把稻田事务交给接替顾公的人。顾公到任后,恰逢北兵大举入侵,便与征北前将军、太保、宁遂伯李公共同防守讨伐。顾公负责谋划,李公负责勇战,大败并重创敌众,斩首数以千计,掳获骆驼、马、牛、羊一万多头。顾公叙述胜利情形,委婉曲折,如同画出来一般,却竭力把功劳推给宁远,请求不要奖赏自己,说奖赏自己不足以激励战士。天子因此首先录用宁远,顾公与总督王公也都升迁。顾公由佥都御史升为副都御史,所受赏赐也按等级递减。顾公在辽东时,辽地遭遇大水,千里之地成了水乡。顾公请求开放海禁,商议免除防务相关的赋役,得到批准。顾公又同总督王公、大将军李公详细列举辽事艰难的原因,认为大势有四点:边疆绵长、敌寇众多、兵力不足、粮饷微薄;他绘制图表,附上说明,一同呈上,其中关于如何救济挽救边事的谋划十分详尽。天子看到顾公的奏疏,交给大司马、大司农商议,没有不是早晨上奏、晚上就获准的。顾公从此更加发扬舒展自己的各项建议和措施,大致都相继实行。自顾公在辽东以后,士兵吃饱,战马奔驰,辽东于是凭借重兵冠绝九边。议论的人只知道以战功推重宁远,却不知道使宁远振作士气、磨砺爪牙的人,实在是顾公的力量。我看近世善于谈论边事的人,在西北推重杨文襄公应宁,在东北推重翁襄敏公仁夫,在南方推重王文成公伯安。杨文襄详尽而不够深切,翁襄敏文雅而不够畅达,王文成兼有畅达和文采,却不够核实。若要说全面具体、汇集成篇的,就只有顾公了!顾公与我相交较晚,却最了解我。癸未年冬天,我同如今的相国太原公一起闭门谢客,有志于治理天下之外的边方事务。顾公劝我不要从事笔砚之事,劝太原公不要出仕应世。如今太原公已经拜为相,建立了辅政的功绩,而我也错误地出了一次仕,不仅不能听从顾公的教诲,反而又被笔砚之事牵累,还替顾公犯了浮艳文辞的禁戒。顾公在蓟州以前所兴办建立的事情,不能亲自向上陈达,往往寄托在公文移牒中。丁亥年以后,他借驿站上递封事的,又不知有多少。我所叙述的,只是顾公的一斑。顾公对于出仕救世和经营世务这两方面,似乎能够融会贯通。我将同太原公借此为自己解嘲,希望顾公不会认为我们写的是浮艳文辞。

休宁茗洲呉氏家记序自太史公之为《史记》,而别叙传于其后,欲以明其所以作史之意,而推本其世系,而尤详于显贤者。班氏之史,亦因之。自是若晔、若约之类,虽或文有详约,辞有工拙,要之惟二史之步趣太史公之传其父谈也,班氏之传其父彪也。二史之所从草也。若周之衰,《春秋》、战国而名世家;汉之初,两姓诸侯王而名表者,则本始派系,皆彬彬可考。谱由是昉矣。休宁之呉,故姬姓。其先自太伯,凡数十传而国防,因以国为姓。长沙忠武王,而后代有显贤不絶。其在徽郡,至数万余指,而休宁独擅其半。休宁之南曰鳯山,以唐左台公始也。其西曰龙江,则呉媪始也。鳯山之指繁,不能自衣食。有呉媪者,婺而材,携其孤处焉。筚路篮缕,以启山林。西徙之呉,乃有家矣。凡四传,择饶地,转为茗山。茗山之呉,呉始有族矣。当明之兴,茗山之呉已草创成谱。而东山赵子常占之,以为呉之后必大。葢百有七十年而尚冺冺如也。最后乃有呉广文子玉。父子广文之父曰隐君某,博学工古文辞,慨然有意于先世之业,取旧谱而新之,整齐其世次,佹就绪,而卒年仅三十九。富是时,广文犹在髫,辄抱遗书而哭曰:“孤不执觚管而以终先人之遗志者,有如日未冠,读经史、秇文诸篇,凡数百千万言。”其所撰述,凡十年而倾邑,又十年而倾郡,又十年而倾海内。学士大夫咸曰:“呉子今之太史公、班氏也。”广文踧然不佞,恶敢当之,乃出隐君之遗书而加铅椠焉,曰:“姑有以矩矱我,庻几呉徳之不堕。”葢既成而名之为《家记》。所以不称谱者,何以非谱所既也,亦呉史也。“曰记者,何谦辞也。”为记之目,凡二十卷,凡十二用太史公、班氏法也。其序例辞则左丘语也。诸序呉氏家记者,咸曰:“呉子今之太史公、班氏也。”呉子辞而归徳于隐君,则曰:“隐君呉子之谈与彪也。”弇州生亦云:“呉子闻之,请而弁诸。”序者,少师大冡宰赠特进太傅蒲坂杨襄毅公録序。万厯元年十月,少师吏部尚书杨公以末疾乞骸骨归里,上不允。若曰:“是唯皇祖考之所爰立,以佐余一人。”将统均是毗温,诏凡再下,公请益力,始予驰传归,赐宝镪防币以行,且曰:“卿其彊精神,善医药,庻几旦夕有瘳,以终毗朕。”明年八月,公疾益甚,薨于蒲坂之里第。事闻,上为之震悼,辍朝,下所司援故事,赐祭者九,卜兆域以葬,特赠太傅,谥襄毅。公既▯,久之,长子今少司马俊民以大理少卿遇覃恩,得追赠公特进。于是司马乃合公所得敇命二通,诰命十八通,敇谕【阙】十【阙】通,谕祭文九通,録成帙。而故太师徐文贞公撰神道碑,太保吕文懿公调阳▯表,前太师张公居正▯志铭,太师张文毅公四维▯行状,与诸所司覆请之疏,悉附焉。于是乎荣哀之谊备矣。吾呉中饬兵使者李君涞梓之郡,而以司马之指来问序。不佞守尚书郎时,尝得望公于班行中,风采如峙玉。既迹其行事,则昌黎氏所谓龙虎变化不测,杰魁人也。又既而以通家子命不佞,则春风霁日,靡所不煦朗。葢是时南北争侵扰,▯食我喉咽要腹之地,邉圉之职,储胥者智力俱困而不能支。天子方自管三尺,日以雷霆殷殷其上,而柄臣乃隂操其喜怒以为威福。当是时,中外之望独寄于公一人。公不爱其身与其材力以应之,四出而将数万之疲卒,于西,于东北,于东。士奋而腾,卑城浅隍,忽若易而金汤者,敌皆逡巡遁逃而不敢犯。间一接之,斩首卤生不以数百千计不止。三入而领中枢,北筹边,东南制倭,西南防苗獠。明光之疏朝上而夕报可,无一不富上意。片纸下于万里之外,奉若神明而不敢贰。虽柄臣睥睨其傍,以伺公之隙,而卒不可得。自是歴佐三朝,或长铨地,或仍领中枢,或再长铨地,皆与大相相表里。大相明则直以伸其志,大相忮则宛以完其节。所谓大相者,其势之轧时,▯而时胜而公,故皎然自若。其官则自太子少保,徧歴东宫三师,以至人主之三少。其禄则正一品,而勲则柱国,阶则特进。子孙多贤贵,若少司马及进士俊士,都督府都事俊彦,都督府同知俊卿,胄子俊臣,诸孙翰林检讨元祥而下,凡十余人,绳绳趾美,弗絶。论者多美公一时之际,以为君与臣合。嗟乎,君臣之际,葢难言矣。世宗皇帝得圣之威,而大相中间之,为之臣者十一,得如公否也?不然,且以为人与天合。然所谓人者,凝之独在公。公故纯心与才合也。逺固未暇论,公之乡人,在唐有裴晋公者,其禄位名徳,出入将相,大较与公类。第公之处敌难,而裴公之处敌易。然裴公之告成者,竟一蔡州耳,而竟不能得志于镇魏公之娄出,而娄不挫,抑何迳庭也?

译休宁茗洲吴氏家记序 自从太史公写作《史记》,又在书后另写世系传记,是想说明自己作史的意图,推究本族世系,尤其详细记载显达贤能的人。班氏的史书也沿袭了这一做法。此后像范晔、沈约之类,虽然有的文章详略不同,文辞有工拙之别,总的说来,都只是仿效太史公为父亲司马谈作传、班氏为父亲班彪作传的做法。这便是两部史书草创时所依据的体例。周朝衰微以后,《春秋》《战国》列名为世家;汉初,两姓诸侯王列名为表,其中本源始末和派系关系,都清楚可考。家谱由此开始。休宁的吴氏,原本是姬姓。他们的先祖从太伯开始,传了几十代,国家灭亡,便以国名为姓。自长沙忠武王以后,历代都有显达贤能的人,没有断绝。吴氏在徽郡有几万户,休宁独自占了一半。休宁南面叫凤山,是从唐代左台公开始的;西面叫龙江,则是从吴媪开始的。凤山这一支人口繁多,不能自行解决衣食。有个吴媪,嫁到婺地,才干出众,带着遗孤在那里居住。他们披荆斩棘、衣衫褴褛地开辟山林。西迁的吴氏于是有了家业。传了四代,选择饶地居住,转而成为茗山吴氏。茗山吴氏到此才开始有了宗族。明朝兴起时,茗山吴氏已经草创完成家谱。东山赵子常为它占卜,认为吴氏的后代必将兴盛。然而大约一百七十年过去了,仍然默默无闻。最后才有吴广文子玉。广文的父亲是隐君某,博学而擅长古文辞,感慨地有志于先世的事业,取出旧谱重新编修,整齐排列世次,几乎已经完成,却在三十九岁时去世。当时广文还在幼年,常常抱着遗书哭着说:“我如果不能拿起笔来完成先人的遗志,就像还没有到二十岁一样。”他读经史、艺文等篇章,总计数百千万字。他所撰写的著作,十年后名倾一邑,又十年名倾一郡,再十年名倾海内。学士大夫都说:“吴先生是当今的太史公、班氏。”广文惶恐自谦,哪里敢当,于是拿出隐君的遗书加以校订,说:“姑且借此来规范我自己,希望吴氏的德业不要坠落。”书稿完成后,题名为《家记》。之所以不称为谱,是因为它不只是家谱已有的内容,也是吴氏的史书。“称为记,是谦逊的说法。”这部记共二十卷,大体有十二项采用太史公、班氏的体例。它的序例文辞,则采用左丘明的语言。各篇为吴氏《家记》作序的人,都说:“吴先生是当今的太史公、班氏。”吴先生推辞这种称誉,把功德归给隐君,于是说:“隐君就是吴先生的司马谈和班彪。”弇州先生也说:“吴先生听说这件事,请我把这些话写在卷首。”序作者:少师、大冢宰、赠特进太傅蒲坂杨襄毅公录序。万历元年十月,少师、吏部尚书杨公以年老多病请求退休还乡,皇上没有批准,说:“这是先皇所任用来辅佐我的人。”准备统摄协调各种政务,诏书前后下了两次,杨公请求更加迫切,皇上才准许他乘驿传车回乡,赏赐宝钞、绢帛让他上路,并说:“卿当振作精神,好好服药,也许早晚会痊愈,好继续辅佐我。”第二年八月,杨公病情更加严重,在蒲坂故里住宅去世。皇帝得知后震惊悲悼,停止临朝,命有关部门援引旧例,赐祭九次,选择墓地安葬,特赠太傅,谥号襄毅。杨公下葬以后,过了很久,长子、今任少司马的俊民以大理少卿的身份遇到覃恩,得以追赠父亲特进。于是司马把杨公所得敕命二通、诰命十八通、敕谕【缺】十【缺】通、谕祭文九通,汇编成册。又把故太师徐文贞公撰写的神道碑、太保吕文懿公调阳所撰的墓表、前太师张居正所撰的志铭、太师张文毅公四维所撰的行状,以及各有关部门覆奏请求的奏疏,全部附在后面。这样一来,荣耀与哀悼的情谊就完备了。我们吴中督理兵务的李君把书刻印于郡中,并奉司马之意来请我作序。〔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人〕 我任尚书郎时,曾在朝班中远望杨公,风采如玉山耸立。后来考察他的事迹,便是韩愈所说的龙虎变化、不可测度,是杰出的人物。后来他又以通家子弟的身份命令我,我所感受到的却如春风晴日,没有什么不被照拂而明朗。那时南北各地争相侵扰,蚕食我国咽喉腹心之地,边疆防务和储备事务使官员智力俱困,难以支撑。天子正亲自执掌大权,每天雷霆般的威势在上方震响,而掌权的大臣暗中操纵皇帝的喜怒,把它作为施威施福的手段。在这个时候,朝廷内外的希望独自寄托在杨公一人身上。杨公不爱惜自己的身体和才力来应对局势,四处出兵,向西、向东北、向东,统率数万疲惫士卒。士兵奋勇作战,原本低矮的城墙、浅薄的壕沟,忽然像变成了坚固的金城汤池,敌人都徘徊逃遁,不敢进犯。偶尔与敌交战,斩首、俘虏没有不达到数百上千的。杨公三次入朝主持中枢,北面筹划边防,东南统制倭寇,西南防御苗獠。明光殿的奏疏早晨呈上,晚上就得到准许,没有一件不符合皇上的心意。一纸命令传到万里之外,各地奉若神明,不敢违背。虽然掌权大臣在旁边窥伺,等待杨公的破绽,却始终找不到。此后他历经三朝辅政,有时主持铨选,有时仍掌中枢,有时再次主持铨选,都同宰相相互配合。〔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尺〕 宰相贤明时,杨公就直接行动来伸张自己的志向;宰相嫉妒时,他就委婉周旋来保全自己的操守。所谓宰相,是说他有时气势压制当时,杨公却负重而行,有时又能胜过对方,所以始终光明磊落、神色自若。他的官职,从太子少保开始,遍历东宫三师,直到皇帝近臣中的三少;他的俸禄是正一品,勋阶为柱国,阶品为特进。子孙中有许多贤能显贵的人,如少司马及进士俊士、都督府都事俊彦、都督府同知俊卿、胄子俊臣,以及诸孙翰林检讨元祥以下,总计十多人,接连继承美德,没有断绝。评论者多称美杨公在当时的际遇,认为君臣相合。唉,君臣之间的关系,大概难以说清。世宗皇帝具有圣明威势,而宰相在中间周旋,作为他的臣子,能有几个比得上杨公?如果不是这样,便只能说是人与天相合。但所谓“人”,集中体现的只有杨公。杨公正是纯正的心志同才干相合。远处的事情姑且不论,杨公的同乡在唐代有裴晋公,他的俸禄、地位、声名、德行以及出将入相,大体都与杨公相似。只是杨公所处的是敌患艰难的时代,而裴公所处的是敌患较易应付的时代。可是裴公最终取得的成就不过是平定蔡州,而且始终不能在镇魏公屡次出兵时实现自己的志愿,屡屡受挫,这差别又是多么大啊!

裴公据上相,数为居其下者所扼,如皇甫鏄、李逢吉、李宗闵辈,时侧目焉。揆席揺而弗▯暖,乃据公上者,岂尽贤?顾安公而公疑。裴公之后无显者,彼郭汾阳、李西平之后,显矣,而椎不文,故不能悉纪三公之盛,而着之琬琰。自史传外,寥寥焉。以公今日之纪,视三公,其天之合何如也?君子以公真能臣,公之子若司马诸君,真能后,故不辞而授简焉,以复于司马。

大司马赵公燕石集序嘉靖中,余守尚书郎,获接天台赵公于御史台。时公以盛年据显位,然多折节待后进,未尝一露得色。而同舍郎有应君明徳者,时时为余言赵公之为长者,自天性非有所矫强也。余出副青齐臬,坐家难归,而公歴左右司防,以至正位留都大司冦。其清白之操,持衡之守,为天下平。而是时公之父母年八十余尚健,匕箸既以公考最封如公秩矣。公乃恳乞骸骨归养,凡再上疏乃得请。而属先帝更新朝政,于大僚庻尹有所登黜,中外台省谏臣争称公贤,不宜老之林壑。诏特起守故官,防转南京大司马叅赞机务,所以寄借良至。公既依依二尊人膝下,不忍离,复再上疏乞休,温诏许之。然公至明年忽遘疾不起,而二尊人故无恙也。缙绅先生毋不以国宝家桢,一时摧折为主上与公之父母惜而又重。公之始为忠而卒以孝终,葢两完矣。公卒之年,而贞复起叅浙行省,又二十年而始迁今官趾。公后道经毘陵,晤公之介子某别驾君,出公所撰《名燕石集》者凡四卷,授而俾卒业焉。乃叹曰:「公真长者,公真长者!」余虽少于公十五嵗,然当公之见接时,以操觚之末技猖狂都下,都下诸公工其业者,靡不悉出所长以相扬扢,而公粥粥若无所知。能询之人不知赵公工是业也。应君故好古文辞,然所以称公独长者耳,亦不言公工是业也。今读公诗则皆和平郎爽,有朱弦防越之音,而五言古近体尤自长城。至于文典雅简劲,太羮不和之味,流羡于齿舌间。彼横溢而自谓才,钩棘而自谓调者,故退然而下风矣。公不以名其业,使操觚之人无能名之。及藁存而目之《燕石》,公岂其石也?要之竟不欲以其长鸣终始,不离长者乃尔。公讳大佑,字世彻,登乙未进士。别驾名成孚,故尝司谕嘉定,与余善。温敏而文有父风。

风士録序风士録》者,何?侍御李公按吾呉四郡,輶轩所经,以公车之业试士,而録其尤以风者也。称风者何?縁《诗》起也。若列国之有风云,吾呉风之在《诗》者,故轻靡以华胜。今而华实▯矣,在公车业者,故纯雅有方幅。今或用才而过,以险语盩调相角矣。日者大宗伯有忧之,为上言诸省与南宫,大造士必取通明经术,不诡于道者,不然即才而竒,弗録。于是龌龊选愞之士,亦时时杂进,而轻俊少年之用屈。诸轻俊少年咸相惊,谓大宗伯之微指,欲右中州而左吾呉,若越不知其所推引,而为后进模楷者。故太傅王文恪公、尚书瞿文懿公二公,呉人也。御史中丞唐公,唐公晋陵人,晋陵亦呉也。大宗伯之所左在今呉,而所右实在昔呉也。侍御公复忧之,岂其未易,而今将强变,而昔或两堕耶?是故輶轩之所经,首以试士为要,及竟试士之业,而后喜可知也。曰甚矣,风之易也。天子之可,大宗伯请仅嵗余,而翕然一变至此哉?即无论三公之谓何,彬彬乎质有其文矣。呉守石君请梓之,曰故事也。李公曰:「梓之第省可三之一,梓而多,以为诸生好,则可以风之,则未也。」葢仅百余篇云。世之小公车业者,谓经生之文多割饰,而于圣人垂世之训无所发;论策士之文多剽括,而于圣人经世之用无所补。夫士借以应弓旌鹄耳,安用是纷纷为?是不然,在上者患无以风之耳。风之而能去其割饰,则圣训也;能去其剽括,则圣用也。语有之:「今之乐犹古之乐也。」夫不佞未究于此者,聊以塞公与石君之请。公按呉,值大水旱,上书为元元请命,得报蠲赈,以数十万计。诸所摹画哺袵之防,万方。石君能奉而行之于吾夫子「富而教之」之防,葢两至者。公济宁人,甲戍进士;石君黄梅人,庚辰进士。

译裴公身居上相之位,多次被位居其下的人牵制,如皇甫镈、李逢吉、李宗闵之流,时时对他侧目而视。宰相之位动摇,尚未坐稳,难道位居裴公之上的人全都是贤能的吗?只是裴公安心任事,而杨公却受到怀疑。裴公的后代没有显达者;郭汾阳、李西平的后代却显贵,只是他们粗疏不文,所以不能把三位公卿家族的盛况全部记载下来,刻在美玉碑石上。除了史书传记之外,几乎没有文字流传。以杨公今天的事迹同三位公卿相比,他们与天相合的程度又如何呢?君子认为杨公确实是能臣,杨公的儿子如司马诸位,也确实是能继承家业的后人,所以我不推辞,接受文简,回复司马。大司马赵公燕石集序 嘉靖年间,我任尚书郎时,在御史台结识天台赵公。当时赵公正值壮年,身居显位,却常常降低身份礼待后进,从未稍稍显露得意之色。同舍郎中有一位应明德,时常对我说赵公是位长者,这是他的天性,并非故意做作。我出任青齐按察副使,因家中遭遇变故而归,而赵公历任左右司直,直到担任留都大司寇。他清白的操守、持平的原则,为天下所共知。当时赵公的父母年过八十,仍然康健;他的父亲已经因赵公考核优异而被封为与赵公官秩相等的官爵。赵公于是诚恳请求退休回乡奉养父母,前后两次上疏才得到批准。恰逢先帝更新朝政,对大臣百官有所升黜,朝廷内外的台省谏臣争相称说赵公贤能,不应让他老于山林。皇帝特别下诏起用他,让他担任原来的官职,转任南京大司马,参与赞襄机务,寄托信任十分深厚。赵公既然依恋地留在两位尊亲膝下,不忍离去,便再次上疏请求退休,皇帝用温和的诏书答应了他。然而赵公到了第二年忽然患病不起,而他的两位尊亲仍然健在。士大夫没有不把他视为国家的珍宝、家族的栋梁,因他一时过早去世而替皇上和赵公的父母惋惜,并且更加悲痛的。赵公起初以忠诚立身,最终以孝道终老,可说两方面都保全了。赵公去世那一年,我重新被起用为浙江行省参议,又过了二十年才升任现在的官职。后来我经过毗陵,遇见赵公的次子某别驾君,他拿出赵公所撰《燕石集》,共四卷,交给我让我完成校读。于是我感叹说:“赵公真是长者,赵公真是长者!”我虽然比赵公小十五岁,但赵公当年接待我时,我凭借执笔作文的小技艺在京城放肆,京城中各位擅长此业的公卿,没有不拿出自己的长处来相互推许,而赵公却谦恭自持,仿佛并不知道这些事。善于询问他人的人,也不知道赵公擅长这种技艺。应君本来喜爱古文辞,但他称赵公为长者,也从不说赵公擅长这种技艺。如今读赵公的诗,都是和平明朗、清爽开阔的风格,具有朱弦疏越般的声调;五言古诗和近体诗尤其可以称为长城。至于文章,典雅简洁刚劲,有太羹不和的古朴滋味,余味流连于齿舌之间。那些才气横溢而自称有才、文辞艰涩而自称有调的人,自然都退居下风了。赵公不以自己的技艺来命名诗文,使执笔作文的人无法给他的技艺命名。等到遗稿保存下来,题名为《燕石》,赵公难道真是石头吗?归根结底,他始终不愿凭借自己的长处来炫耀自己;始终不离开长者的本色,就是这样。赵公名大佑,字世彻,乙未年考中进士。别驾名叫成孚,过去曾任嘉定司谕,与我交好。他温和敏捷,文章也有父亲的风范。《风士录》序 《风士录》是什么?侍御李公巡按我们吴地四郡,乘轻车经过各地,以公车考试的文章考察士子,选录其中优秀的,以此来移风易俗。“风”是什么意思?这是因《诗经》的“风”而得名。列国有各自的风,吴地的风体现在《诗经》中,原本轻柔绮丽,以华美见长。如今华美而有实质;从事公车文章的人,原本应当纯正雅正而有法度。现在却有人只凭才气而过分,争以险僻语言和奇特声调相胜。近日大宗伯为此忧虑,向皇上进言,要求各省和南宫选拔人才时,必须取那些通晓经术、合乎正道的人;否则即使有才而奇特,也不予录取。于是拘谨软弱的士人也时时混杂其中,而轻快俊逸的少年人反而受到压抑。那些轻俊少年都相互惊讶,说大宗伯的隐微意旨,是想抬高中州而贬低吴地;仿佛越地还不知道他所推举、足以作为后进典范的人。其实故太傅王文恪公、尚书瞿文懿公,都是吴人;御史中丞唐公,唐公是晋陵人,晋陵也属于吴地。大宗伯所贬低的是今天的吴地,而他所抬高的其实是昔日的吴地。侍御公又为此忧虑,难道过去的情形还没有改变,如今将要强行改变,而从前又两头失误吗?因此轻车经过各地,首先把考试士子作为要务,等考试完毕,看到士子的文章,之后的欣喜就可以想见了。有人说:风气改变得真快啊!天子批准,大宗伯请求,不过一年多,风气就能这样完全改变吗?姑且不论三位公卿所说的是什么,文章已经文质彬彬,既有质实又有文采了。吴守石君请求把这些文章刻印出来,说这是旧例。李公说:“刻印的篇数只须省去三分之一,刻得太多,如果只是为了迎合诸生的爱好,便可以说是在取悦他们、改变风气,实际上还没有达到目的。”大约只收录了一百多篇。世上轻视公车文章的人说,经生之文多是割裂修饰,对于圣人传之后世的教诲没有发挥;论策之文多是抄袭概括,对于圣人治理世事的作用没有补益。士人不过借此应对朝廷征召,像箭靶一样等待取中,何必纷纷做这些议论?这话不对,在上位的人只是担心没有办法改变风气。改变风气而能去掉割裂修饰,就是发挥圣人的教诲;能去掉抄袭概括,就是发挥圣人经世的作用。古语说:“今天的音乐仍然是古代的音乐。”我对这件事还没有完全研究透彻,只姑且用这些话来应付李公和石君的请求。李公巡按吴地时,正赶上大水大旱,上书为百姓请命,得到免除赋税、赈济灾民的答复,数额以几十万计。他所规划的各种养民、救民措施,涉及万方。石君能够奉行这些措施,在我们夫子“使百姓富裕,然后教化他们”的原则上,大概两方面都做到了。李公是济宁人,甲戌年进士;石君是黄梅人,庚辰年进士。

文起堂新集序张防于有堂曰:“文起”,而名其集,则诗若文咸萃焉。其续集则有文而无诗。今者复携一编曰“新集”,过余则有诗而无文。谓余姑为我更序之。余始识防于甫二十,白晳美姿容,与文征仲、王禄之诸先生。防当是时,其才横肆不可当,读之若入武库,虽五兵烂然,不无利钝。至卅余乃始稍稍就绳墨,而以清圆流丽为宗。畦径虽絶,而精思微逊。所谓“文起堂集”者也。余读“新集”,则情事剂矣,意象合矣,出之若自然,而探之若益深博,而去其杂竒,而削其险刿,而洗其迹,于是乎防于之诗成矣。防于有所搆撰,余辄为之序之。丁亥卜藏于【阙】山之【阙】而属余草生志。今者去耳顺尚四载,其大用固未可量,而所搆撰亦讵止是哉?虽然,余老矣,所以为防于不朽者伎亦殚矣。夫▯晏故不能胜左思,陈王卒何借乎敬礼?夫夫亦可以已矣。

集虚斋书义序异时大宗伯河南沈公言,诸生少年之为公车业者,日习为恠诞以相髙,而不得圣贤立言之防,宜一切通行裁正,以成▯间为鹄。故王文恪公、瞿文懿公为羿。当是时,天下之士有应有不应,而吾吴为二公之乡,以故其应为稍速。嘉定则呉之下邑也,前沈公而为大宗伯者,其邑之徐公。徐公博晓经术,攻古文辞,而间出其余以治制科业,又少时尝与瞿公相下上,以故嘉定之应之为尤速。今进士李先芳、乡进士金兆登、胄子徐兆曦、张其廉、诸生娄孟坚等十一人,皆其邑之良,而防于徐公之门,及为其子壻者也。相与琢劘其业曰:「使吾瞷然而遽欲绍明成▯之统,则有所不敢;拊膺濶视而自附于二公曰『吾其文恪乎?子其文懿乎?』则有所不能;务于吊诡而自逃于新令之外,则有所不可;剽腐趣易以求合于用事者之目,则有所不屑。吾求得圣贤之所以立言者而已矣。」求圣贤之所以立言者,求之心而已矣。吾儿士骏奉其辞百四十篇以示余,读之见而刿而不刻,肆而不骜,驯而不凡,步骤有节,咀讽有味,庻几乎求之心者哉!嘉定故多材,然于科目徃徃不能当。诸邑自今而徃,将习习霞举矣。其为我谢徐公,得非公之力也欤?

王梦泽集序楚有王梦泽先生廷陈者,当正徳中,成进士髙第,读中秘书,以伉直故,卒废死。余为郎时,先生尚在,念不▯侍门墙,独得其诗若文习之,以为快。归呉有秇苑巵言,纪其儁语侠气,颇称于人人,而未能定其品。晩节宦防金陵,而先生之孙颍州太守追伊,重梓其集于郡,而俾余序之。余故尝通楚梼杌诸家言,窃谓春秋之季,其主筚路篮缕以启山林,其民魋结左袵,日寻于干戈,岂复暇问觚管之业?而时已有▯相伍举者,出而综坟典,嫺辞命。厥后屈左徒氏,遂以骚辞开百世宗,而宋玉、唐勒、景差之徒,相与绍明之。及秦汉而后,小有显者,亦不能与东西两京之彦埓。至唐而仅有襄阳杜氏、孟氏,杜氏之业差为宏博,与屈氏分途而偕不朽。若文史论建可称述者,抑又鲜矣。明兴百五十年,而始有先生。先生甫弱冠,天才横溢,飞声秇林,超宋乗而上之,步武开元、大厯,以与六代接。文则自西京而下之,亦不失六代。其尤雅隽者,书牍大小数十言,言子长少卿也。诗无所不工,丽而五言更长城矣。先生既以直废死,不得珥簮荷管,为县官司述作之柄。继先生者三太史,俱以愽大竒伟称雄馆阁间,然有韵之辞,视先生不啻径廷也。后先生三十年,而先生之乡人则呉明卿氏,先生有专诣,而明卿取兼能。若今周元孚、邹孚如诸君子,交辔而驰康庄焉,能舎先生赤帜哉?嗟乎!衡泰防二岳,七泽三湘,山若增而嶐嵸,水若辟而灏溔者,其为先生辈耶?非耶?余文芜,不能当先生。虽然,颍州以为前茅,而余且私其骥尾矣。

译文起堂新集序 张防有一座堂,题名为“文起”,并以此命名他的文集,其中诗文都收在里面。他的续集有文而没有诗。如今他又带来一编,名为“新集”,到我这里来,里面有诗而没有文,请我姑且替他重新作序。我最初认识张防时,他刚满二十岁,面色白皙,姿容秀美,和文征仲、王禄之等先生交往。当时张防的才气纵横奔放,无法阻挡,读他的文章如同进入武库,虽然各种兵器光彩夺目,却也不能说没有锋利和钝拙之别。到三十多岁,他才逐渐合乎法度,以清新圆润、流畅华丽为宗旨。虽然已摆脱固定的门径,但精微的构思略有逊色。这就是所谓《文起堂集》。我读“新集”,发现其中情感和事理已经调和,意境和形象已经融合,写出来仿佛自然而然,探究起来却更加深厚博大;去掉了驳杂奇异,削除了险僻峭刻,洗去了雕琢痕迹,于是张防的诗才真正成熟了。张防有所撰作,我总是替他作序。丁亥年,他选择把文稿收藏在【缺】山的【缺】处,嘱托我写一篇生平志略。如今距他六十岁还差四年,他将来所能发挥的作用本来不可估量,所撰写的作品又哪里会止于这些呢?然而我已经老了,用来使张防不朽的本领也已经用尽。玄晏先生终究不能胜过左思,陈王最终又何必借助敬礼呢?这样也就可以结束了。集虚斋书义序 从前大宗伯河南沈公说,诸生中那些以公车文章为业的年轻人,每天学习写作怪诞的文章,彼此以此夸耀,却不能得到圣贤立言的原则,应当一律通行裁正,使弘治、正德年间成为目标。因此王文恪公、瞿文懿公成了榜样。当时天下士人有的响应,有的不响应,而我们吴地是两位公的故乡,所以响应得较快。嘉定是吴地的下邑,沈公之前担任大宗伯的,是本县徐公。徐公博通经术,专攻古文辞,偶尔拿出余力来写制科文章;年轻时又曾与瞿公互有高下,所以嘉定响应得尤其迅速。如今进士李先芳、乡进士金兆登、胄子徐兆曦、张其廉、诸生娄孟坚等十一人,都是本县才俊,有的出自徐公门下,有的是徐公的女婿。他们共同切磋文章,说:“假如我们贸然就想继承明代成化、弘治以来的传统,这是不敢的;拍着胸脯、瞪大眼睛,自己附会于两位公,说‘我难道是文恪吗?你难道是文懿吗?’这是做不到的;专门追求怪诞,借此逃避新法的范围,这是不可取的;抄袭陈腐、趋于浅易,以求迎合当权者的眼光,这是我们所不屑的。我们所追求的,只是得到圣贤立言的根本罢了。”追求圣贤立言的根本,只须从内心寻求。我的儿子士骏把他们的文章一百四十篇拿给我看。我读后发现,文章尖锐却不刻薄,放纵却不骄横,驯雅却不平庸,结构步骤有节奏,咀嚼讽诵很有意味,大概可以说是从内心寻求圣贤之道了!嘉定过去本来多有才俊,但在科举方面往往不能相称。今后各县的士人,将要渐渐如霞升腾了。请替我向徐公致谢,这难道不是徐公的力量吗?王梦泽集序 楚地有一位王梦泽先生,名廷陈。正德年间,他以高等成绩考中进士,入中秘书,后来因为性情刚直,最终被废黜,穷困而死。我任郎官时,先生还在世,只恨自己不能到他门下侍奉,便独自得到他的诗文来学习,以此为快。回到吴地后,我作《艺苑卮言》,记录他的俊逸言语和侠义气概,人人都很称道,却还不能确定他的品格。晚年我在金陵任官,先生的孙子、颍州太守追伊,把他的文集在郡中重新刻印,叫我作序。我过去曾经通晓楚地《梼杌》等诸家的著述,私下认为春秋末期,楚国的君主披荆斩棘、开辟山林,百姓结发左衽,每天忙于战争,哪里还有空闲顾及笔墨文章?但当时已经有令尹伍举,出来总理典籍,熟习辞令。后来有屈原左徒,于是以《离骚》开创了百代宗主,宋玉、唐勒、景差之流又共同继承发扬。到了秦汉以后,偶有显著成就的人,也不能同东西两京的才士相比。到了唐代,才仅有襄阳杜氏、孟氏;杜氏的成就较为宏博,和屈原走的是不同道路,却同样不朽。至于文章、史学、议论、建言等方面可以称述的,也又十分少。明朝兴起一百五十年后,才有先生。先生刚过二十岁,天才横溢,声名飞扬于艺苑,超过宋代而更上一层,步趋开元、大历,与六代相接。他的文章从西汉以后算起,也不逊于六代。最为雅致俊逸的,是长短书信几十篇,谈到的正是司马迁、李陵的书信。诗歌没有不擅长的,华丽,而五言诗尤其堪称长城。先生既因刚直而被废弃至死,不能佩带簪笏、执掌笔管,担任县官的文章撰述之职。继先生之后的三位太史,都凭借博大、奇伟而在馆阁之间称雄;然而有韵之文同先生相比,差距不止一条道路。先生之后三十年,先生的同乡有吴明卿,先生专擅一门,而明卿则兼长多种。至于如今的周元孚、邹孚如诸位君子,正并驾齐驱驰骋在康庄大道上,难道能舍弃先生树立的赤色旗帜吗?唉!衡山、泰山、嵩山、庐山两岳,七泽、三湘,如果山峰仿佛增高而更加高耸,水面仿佛开阔而更加浩荡,那是先生一类人的气势吗?不是吗?我的文章芜杂,不能同先生相比。即使如此,颍州太守把我列在前面,而我也姑且自认为跟在骏马后面罢了。

梅季豹居诸集序弇山人曰:余少年时称诗,葢以盛唐为鹄云。已而不能无疑于五言古,及李于鳞氏之论曰:「唐无古诗,而有其古诗」,则洒然悟矣。进而求之,三谢之整丽,渊明之闲雅,以为无加焉。及读何仲黙氏之书曰:「诗盛于陶谢,而亦亡于陶谢」,则窃恠其语之过。葢又进之而上为三曹,又进之而上为苏李、枚蔡,然后知何氏之语不为过也。四言则《国风》而后絶矣。骚则左徒神,而赋则文园圣,葢并轨于康庄,而分镳于广莫,本不异也。厥后以铺张驰骋相竞,所谓记繁而志寡者,班张而下咸有之。以故赋之用日广,而骚遂屈斯义也。徐昌谷之谈秇,胡元瑞之《诗薮》能称之,而献吉与仲黙间能为之。今天下之操觚者不少矣,徃徃乐近体之易入耳,而轻得名,洋洋乎靡所不条贯。至于歌行之类,则艰习之,何论五言古、若骚赋、风雅与之谈,未有不思卧者矣。戊子冬,为有举宣城梅季豹者曰:「是夫也,能不为近体人也。」已而季豹来谒,今年冬则出一编所谓《居诸集》者见示,则皆骚赋、四五言古诗。余乃以暇卒业焉,大叹诧曰:「世故有人哉!若季豹之为骚赋于左徒、文园,时时取财,而别具悲慨婉冶之态。五言于汉魏时离时合,而其合者并其气度色泽得之。惟四言不能窥风雅藩要之梁陈而后絶影矣。使季豹袭古衣冠而不为金陵市客,而访我于弇中,吾且以为千载人焉,敢以季豹目之!」故慨然为序其集。集曰《居诸》者,葢犹有待也,季豹志也。若其篇攻字琢为「季豹忠臣」者,则有其宗人台祚在。

弇州续稿巻五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弇州续稿卷五十六明 王世贞 撰文部

记

太仓州重修儒学记太仓之学,故寄卫。自▯治丙辰始建州,而卫学归于州者八十三年于今矣。释菜之宫,独岿然一鲁灵光,而诸讲堂诵舍,以至博士退食之所,多摧圮剥落。风雨割其隅,霜露降其席。博士师弟子鞠于草莽,而不能时授受。谋所新之者,欲请于御史诸台而不果。防州守张君朔望朝夫子宫,喟然而叹曰:「是乌足以烦诸御史台?即不谷沗为其州大夫,而忍于其子弟之学者?」乃首捐其赎锾之槖,以畀诸能吏。陶瓦斩木,甓堲榱杗之资,不浃日而办,不移月而焕然一新。于是博士师弟子胡先生辈,相率而诣余,请一言以侈大张君徳意,而申相儆俾示永永。余不敏,窃谓古之所以造士于学者,莫盛于三代庠序校之为名,人伦之为实,典谟雅颂卦爻之为诵,缟收端哻鞞绅綦偪琮璜琚瑀之为佩服,而逶迤周旋咏歌击拊之为容声。诸学士大夫类能举之而学之弊,亦莫盛于后世。师之所以诲,与弟子之所以学者,束缚于经生之制,甚而至于训故之凡,亦不能守,而巧为徘调以苟狥之,伸吟占毕以希异时之青紫,目若望羊,心摇摇若悬旌。一得志而随弁髦之矣。毋论其精神之所注寓,即不知礼乐射御书数为何物,将何取于学也?学士大夫类亦能訾之,而余顾窃有疑焉。夫逺不能举二代,即周之盛时曰成康,而其所造以贻昭穆之季者,不闻修周召之业以协和万邦,抚来四夷。而周召暨吕毕诸圣人,或贵自王室,或贱自渔钓,亦非有得之于青衿誉髦之选者何也?犹未也。以吾夫子之圣,而七十子皆负异资而为之依,宜其处者皆圣嗣,出者皆王佐,而性与天道自顔曾之外,寥寥不数闻。大则国相,小则家臣,业已见其能于公私之朝,而所就不过足兵裕民之微绪而已。西河济南之徒,厪厪守一经之疑似,而不能息。处士之横议,赖孟氏而始振。之至,学校之设,不肖者若原氏之乡士,欲毁之以纾议,而贤者则东京之防,以名相使激,而贻忧于社稷。数千年之后,忽起而濂洛关闽,再起而左广东越,或以超旷之识,抉千圣之真传,或以精微之力,祈千古之疑翳。此其人,徃徃家庭父师之所讲求,而其大要乃自得之心而已。夫岂一学宫之力?虽然,即境以探真,由器以悟道,虽洒扫应对可通礼乐,而穷神化,况于本经术而训故之世之人,苟有能縁此而自得者,即成周之所以造,亦末也。葢学成而张君署其堂之后楹曰「振徳」,而余推其指于自得如此。君名博,字子约,山隂人,举乙丑进士,自户科左给事中谪累迁吾州守,其于民能富而教之。胡先生名大雅,诸博士某某于法得附书。

译梅季豹居诸集序 弇山人说:我年轻时谈论诗歌,大概以盛唐为目标。后来对五言古诗不能没有疑问,等到读到李于鳞说“唐代没有古诗,只有具有古诗形式的诗”,才豁然醒悟。进一步探求,认为三谢诗的整饬华丽、陶渊明诗的闲适高雅,已经没有可以超过的了。后来读到何仲黙说“诗在陶谢时兴盛,也在陶谢时衰亡”,便私下觉得这话过分。于是再向上追溯到三曹,再向上追溯到苏武、李陵、枚乘、司马相如,之后才知道何氏的话并不过分。四言诗自《国风》以后就断绝了。楚辞有左徒之神韵,辞赋有文园之圣境,大体同走康庄大道,却在广阔道路上各自分道扬镳,本来并没有不同。后来人们竞相铺张驰骋,所谓记述繁多而志意寡薄,班固、张衡以下都存在这种情况。因此赋的用途日益广泛,而楚辞便屈居其后了。徐昌谷谈论艺文,胡元瑞的《诗薮》,能够称说这种道理;李献吉与何仲黙之间,也偶尔能做到。如今天下执笔作文的人并不少,往往喜欢近体诗容易入手,轻易取得声名,洋洋洒洒,似乎没有什么不能条理贯通。至于歌行一类,却艰难而少有人学习,更不用说和他们谈五言古诗、楚辞赋以及风雅了,没有人不想躺下睡觉。戊子年冬天,有人推荐宣城的梅季豹,说:“这个人,能够不成为只写近体诗的人。”不久季豹来拜访我,今年冬天拿出一编所谓《居诸集》给我看,里面全是楚辞、赋和四言、五言古诗。我于是抽空读完,感叹惊异地说:“世上果然有人才啊!像季豹写楚辞和赋,对于左徒、文园的风格,时时取其精华,却另有悲慨婉丽的姿态。五言诗在汉魏之间时离时合,而他合于古诗的作品,连同古诗的气度、色泽也都得到了。唯独四言诗不能窥见《风》《雅》的门径要旨;梁陈以后,四言诗的踪影就断绝了。假如季豹穿着古人的衣冠,不做金陵市井中的客人,而到弇中来拜访我,我将把他当作千载难遇的人才,哪里还敢只以‘季豹’来称呼他呢!”所以慨然为他的文集作序。文集名为《居诸》,大概表示仍有所期待,是季豹的志向。至于那些篇章中刻琢字句、题作“季豹忠臣”的,则有他的族人台祚在。《弇州续稿》第五十五卷 钦定《四库全书》《弇州续稿》第五十六卷 明,王世贞撰 文部 记 太仓州重修儒学记 太仓的学校,过去隶属于卫所。自弘治丙辰年开始设州,到如今卫学归于州已经八十三年了。祭祀孔子的殿堂,只有一座巍然独存的鲁灵光殿,其他讲堂、诵读房舍,以及博士退食的处所,大多摧毁坍塌、剥落破败。风雨侵蚀它们的角落,霜露降落在席位上。博士、教师和弟子困处草莽之中,不能按时传授学习。有人谋划修缮,想向御史台诸衙门请示,却没有成功。适逢州守张君每月初一、十五到孔子庙朝拜,感慨叹息说:“这哪里值得烦劳各位御史台?即使我不才,忝任本州长官,难道忍心坐视这里的子弟不能求学吗?”于是首先捐出自己罚赎钱财囊中的钱,交给能干的官吏办理。烧制瓦片、砍伐木材、烧砖制土以及准备椽梁栋材的费用,不到十天就办妥,不到一个月便焕然一新。于是博士、教师和弟子胡先生等人相继来见我,请我写几句话,来扩大张君的德意,并相互警戒,使之永远流传。我不才,私下认为古代在学校培养士人,没有比三代的庠、序、校更盛大的了:名义上称为学校,实质上是讲明人伦;诵读典、谟、雅、颂和卦爻;穿着缟冠、端服、鞶绅,佩戴綦带、璧璜、琚瑀;以从容周旋、咏歌击拊作为仪容和声乐。各类学士大夫大多能够举明并学习这些,而学校的弊病,也没有比后世更严重的了。教师用来教诲学生、弟子用来学习的内容,被束缚在经生的制度中,甚至连训诂注释的常规也不能守住,只能巧作诙谐偏邪的文调来苟且应付,吟诵背诵,希望将来取得青紫官服,眼睛像远望的羊一样茫然,内心摇荡不定,如同悬挂的旌旗。一旦取得志愿,便把这些学习像丢弃冠帽发束一样抛在一边。更不用说他们精神所寄托的地方了,即使连礼乐射御书数是什么都不知道,这样的学校又有什么可取呢?学士大夫大多也能批评这种现象,但我却私下有所疑问。即使远远不能举出夏、商二代的情况,便只说周朝盛世成王、康王时期,那么他们培养出来、留给昭王、穆王末世的人,为什么没有听说他们修习周公、召公的事业,以协调天下、安抚四夷呢?而周公、召公以及吕公、毕公等圣人,有的贵为王室成员,有的低微出身于渔钓,也并不是从青衿誉髦的选拔中获得成就的,为什么呢?还不止如此。以我们夫子的圣明,七十弟子都具备非凡资质而依附于他,按理说留在身边的都应成为圣人的继承者,出仕的都应成为辅佐君王的人;然而除了颜回、曾参之外,关于性与天道的学问,寥寥无几,难得听闻。他们大的做国相,小的做家臣,已经在公私朝廷中显示了才能,而最终成就不过是使军队充足、百姓富裕这类微小的功业罢了。西河、济南一带的学者,勉强守着一部经书的疑似之说,仍然不能停止争论。处士横议,依靠孟子才开始振作。到了后来,学校的设置,昏庸者如原氏乡里的士人,想要毁掉学校以减轻议论;贤能者则像东京的人士,以声名互相激励,却给国家留下忧患。几千年以后,忽然兴起濂洛关闽之学;再后来又兴起左江、广东、越地的学派,有的凭借超旷的见识,揭示千位圣人的真正传承;有的凭借精微的功力,探求千古以来的疑惑。这些人往往是在家庭和老师那里讲求学问,但其中的大要终究是从自己的内心获得的。难道只是依靠一座学校的力量吗?然而,沿着具体事物探求真理,由器物领悟大道,即使洒扫应对也能够通达礼乐,何况以经术为根本、以训诂为学习内容的后世之人,只要有人能够由此自得,那么成周时代培养人才的办法,也还只是末端罢了。学校建成后,张君在堂屋后面的楹柱上题写“振德”二字,我于是把它的含义推究到内心自得这一层。张君名博,字子约,山阴人,乙丑年进士,曾任户科左给事中,因贬谪屡次迁调,后来任本州州守;他治理百姓,能够使百姓富裕并接受教化。胡先生名大雅,各位博士某某依法得以附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