弇州四部稿卷一百一

译钦定《四库全书》《弇州四部稿》卷一百二 明代王世贞撰 文部 赞三十首 壬午诸臣赞 故兵部尚书南阳铁公铉，翰林院文学博士天台方公孝孺，太子少保、礼部尚书宣城陈公迪，礼部侍郎贵池黄公观，御史台左副都御史新淦练公子宁，户部右侍郎瑞安卓公敬，礼部左侍郎山阴陈公惟善，御史台右副都御史江都茅公大方，刑部尚书南和侯公泰，刑部右侍郎山西暴公昭，参大将军事辽州高公巍，监察御史庐陵曾公凤韶，翰林院修撰黄岩王公叔英，衡府纪善、修国史泰和周公是，修浙江提刑按察使、前刑部左侍郎开封王公良，江西提刑按察副使、前右佥都御史崇德程公本立，苏州府知府姚公善，礼科左给事中常熟黄公钺，徽州府知府莆田陈公彦回，辽府左长史绩溪程公通，太子太傅魏国徐公辉祖，谷府左长史刘公璟，御史台左都御史真定景公清，兵部尚书溧水齐公泰，太常寺卿分宜黄公子澄，吏部尚书富平张公紞，都是壬午年殉命、声名显著的人物。其余侍从、台谏、郎署、守令等人的功劳又超过他们一倍。铁公冯未坚用土木筑城，振作不起衰败的军气，使弱者转强；但防守既成，最终仍遭挫败。上天要废弃的事业，谁能使它复兴？支撑虽有破碎，膝下也没有稍稍屈服，这才是最可贵的。希直凭借上天所赋的才华，承担人文教化的重任；虽然经纬之才尚未完全施展，而文章的光彩已经显著。至于他刚劲的气概、峻拔的言辞，照耀千古，即使刻在金石上也不会磨灭，像日月一样长久常新。唉，真是壮烈啊！姚安陆在三吴任牧守，不让于文翁；高辽州防御诸王，哪里比贾谊逊色？其余诸人从容慷慨，各自归尽而不同，总之都能酬答志愿、保全节操，舍生取义，没有什么可讥议的。魏公排斥那些人的亲信，巩固自己的辅弼之臣；若不是武宁开创天下的功勋、仁孝厚重如大地的美德，岂只是使盆罂免于囹圄，也将使五宗遭受夷灭了。景公怀有豫让那样的忠诚，却没有能够施展；齐黄拥有鼂错那样的忠心，却很少有所成就，心中没有留下施展的余地，国家也留下了遗恨。至于张太宰，起初稍稍受雷霆震击，最终却安然自处于雉经之死，可以说是及时复返正道，却还没有完全达到死得其所的境界。他后来在滇地荒远之处建立功绩，整饬自身而掌管铨选，与迪并肩而立；即使看着常人死后骨臭，也仍是洪武、建文时期的良臣。因此附在这里为他们作赞。有人说：我既然叙述靖难功勋，又表彰壬午之义，那么通达时变的人就是优等，守死不变的人反而低劣了。其实，商汤并没有因为放逐桀而抹杀沈渊的功业，光武帝也没有因为诛灭王莽而贬低首阳山伯夷、叔齐的气节。何况今天子登上帝位之初，褒奖的诏辞光明盛大；舍弃后夫的不安，能在天下动荡中辨认忠臣，因此应当赞颂他们说：宝鼎告成，珠玉丝带已经联结；飞龙遇时而显现，神虬已经腾跃。波涛沸腾于九海，山岳倾侧于十方。皇帝的宝座虽然新立，宗庙的形貌却仍如往昔；子孙相继承受，苍天没有偏爱或厌弃，神灵永远享受祭祀，人民于是归于仁德。野外百姓捧着壶浆饭食，玄黄之色也相继而来；不只是后夫，还有顽民。不要轻视那些并非贵族的人，他们的身份同样应受尊重；只要心志不回转，即使五宗突然化为尘土，也能以刚强的鼎石自立。高皇帝所器重的人，能够完备而坚定，使败军转为锐军。大厦将倾，岂是一根木头所能支撑；有人在内廷抗节守义，终于捐躯东市。有人如被剖开的陨璧，光彩完整而形魄破碎；希直是儒者中的雄杰，以先民为准则，剪除遏制戎狄的祸机，铺陈太平之治。临终长吟，声传丽日经星；流布的忠义如沧海，树立的标志高如赤城。景道操守挺拔，在滇池宣扬威名；进升春宫官秩，恭敬而清正地辅佐帝王仪制。即使遭受砧斩、镬烹，骨也芬芳，肉也甘美。儿子孝顺，父亲忠贞，袁卞父子同样留下美名。有斐澜伯文采斐然，奉诏迅速出发，戴着新蝉冠，所任职掌接近玺节；传送檄文飞越琳琅之地，投身湘水，仿效屈原；臣子的操守如松竹，内廷仪范如霜月。蹇蹇子宁，在朝廷内外著名；统帅失去法度，却以恩宠为自己解脱，他抗辞请求治罪，不愧为司败之臣。遗留的美德如玉屑芬芳，在金川显扬表率。英姿勃勃的卓公，考察奇才而履虎尾；能谋划曲突，直谏而不触怒君主；归诚于故主上天，流露出对新主的怜惜。谁说孔壬奸邪？他其实爱护你。复初是长者，勤于献可替否。御李舆尸，冯河殉要；大方辅佐秦国，不辱祖先焦氏；入台任职而死，最终以节操显名。啊，秋官之中有侯氏，也有暴氏。暴氏掌管采访，把燕地的事情上报；侯氏统率六军，使交通甬道不致断绝。即使舌头被割去，余声仍在；即使心被剖出，仍似在跳动。高氏有宏大的见识，曾氏也有强有力的辩才；贾谊请求系缨报国，鲁生飞箭而死；妖鵩降临，预示凶兆，最终践履蹈海之志。访魏虽然勤劳，追随隐逸之志却没有改变。叔英赞扬夷齐，于是甘愿采薇为食；以殷德为是，以周粟为非。这是修建申雉之祠，在阁中尊崇经学，前面面对孔庙，后面俯瞰钟陵。良焚烧钱唐，程刭死于豫章；内心没有因贬谪而改变，道义也不因死亡而移动。不要像元一那样，虽然宣扬谋略、成为股肱，却只追求表面的荣宠；他教化像文翁，封号与杲卿相同，最终在荒土中自沉深渊，外不辜负朋友，内不辱没亲人。士渊是循吏，因追求知己而获得宽宥；彦亨极其孝顺，感念父母而捐弃生命。可叹这些贞臣以及贤士，能够为疆土而死，守卫社稷；精诚纯白既然相同，休美声名又有什么区别？他们逃遁、刺身，实在无法迅速筹划。魏公气概如长虹，诚心托付王室，割断私恩而辅佐君主。璟也身负奇才，出外控制藩镇；从理入口，最终都因饥饿而死，武宁却没有被埋没。文成有后代，终究有先后传承；节操不分彼此。景君壮烈，行为诡奇而专心向前，山魈也因其声名而避让；文曲星显现征兆，他的愤怒可比伍员，他的侠义可比豫让。事情虽然违背愿望，志向却已经完成；形体虽灭，精神却长存。泰既然接受遗命，澄便任旧家令；削除刘濞和鼂错，诛除刘旦。子孟逃往远方，心中却接近宫禁；迁改姓氏、谋划复国没有成功，能够以死证明自己的正直。张公任职云南，快乐得难以自持；功绩铭刻于鸡峰，位居衡枢、凤池之间。曾经经历浮沉和大辱，却没有施展抚慰内心的谋略，最终仍使内患得以平定而归来。当年梁元帝的基业所以倾覆，是因为把谋略交给武夫，却优待文士；即使有坚甲百万，也在交战中崩溃低头。那些身为缙绅士大夫的人，竟然没有像茅草一样随风倒伏。三灵都表示顺从，九轨同向驰行；志士饮泣，哲人却如同愚者。明亮的事迹竟然归于湮没，幽暗之中也可以任意诬罔吗？口中有碑，墙壁上有藏书。圣皇开创天下，于是建立臣下的法则，赐给他们后裔，表彰祠祀，使美名流传无穷。汨罗江扬起波涛，首阳山呈现光彩；我作这首颂诗，使明德更加光耀。浙江三位大功臣赞

译当高皇帝刚刚攻下金陵时，西面有强大的汉军在上防耀武扬威，南面有狡猾的周军在近旁暗中谋划。展开地图指点形势，皇帝的基业只不过占有一枚弹丸之地；登上钟陵远望，四面全都是敌国。上天眷顾有德之人，使丞相宣公、信公等众多如熊罴般的将士和忠贞不二的臣子，成为皇帝的羽翼和股肱。然而奔走办事的人很多，筹划防御仍然窘迫。此时有资善大夫、护军御史中丞、弘文馆学士、太史令、诚意伯、赠太师括苍刘文成公基，字伯温，最先接受征辟文书，于是参与国家大计。刚一见到天颜，便默默征验庆云出现的祥瑞；在御座前不行跪拜礼，于是停止使用龙凤旗号。至于筹划军事、奏报防务、授予谋略、派遣将领，推步天象如同把周天握在掌中，指点战事如同千里尽在眼前。所说的话没有不应验的，出征往往很少空手而返。张良在三杰之中，只有他被推为天授之才；曲逆侯陈平夸称六出奇计，尚且惭愧于鬼神般的谋略。将要拜为宰相时竭力辞让，谦让有余；刚回归田园便议论国事，忠诚有余。自公去世至今将近八十年，到了己巳年，治理极盛之中已经滋生弊病。其间强敌成群而来，凶恶盗贼如刺猬般四处兴起。当皇帝六龙车驾北上巡狩之初，猖獗群小提出迁都南方的议论，泥马奔逃直到汗水沾脚，铜驼也将被荆棘覆盖。人心和事势争相变化，国家大事几乎将要败坏。当时有少保、兵部尚书、赠太傅钱塘于肃愍公谦，字廷益，入朝辅佐枢密，受到皇帝亲信；只用片言便判断利害，甘愿以百死来决定国家安危。九鼎稳立如山，万民因此安然就寝。等到他接受出征的符节和斧钺，穿甲出巡郊畿，用温和的话抚慰士卒，士卒如同身上披着棉絮一样温暖。他振臂一呼，所有饱受创伤的人都奋起响应。温禺、日逐等部众先是像野猪一样争先突进，忽然又像狼一样凶猛反奔。此后他振奋精神，卧薪尝胆，推诚任用将领；军务纷繁，却每每合于机宜。一纸书信所到之处，人人都惊叹朝廷的谋略。因此罗施鬼方之地、牂牁、夜郎的百姓，虽然反叛者一再出现，却接连被荡平。战事刚刚停止，玄黄之血尚未干涸；飞羽传来的消息刚趋安宁，赤白军旗便已鲜明。自身处于危急之中仍震立不倒，祸患却从杀机中发作。长歌一声，告别而逝，不辱没广陵王的弹剑之死。褒奖的诏书接连而来，得以归葬关西。所谓功劳第一，难道也有罪过吗？又过了七十年，到己卯年，皇帝的车驾屡次出动，太子始终没有确立。田蚡在朝廷内斗，接受淮南王的金钱；吴王濞从外部窥伺，响应东南反叛的迹象。屠杀大臣，拦截夺取连城；轻兵进入豫章，直指建业。〔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口〕 他们挟持宦官作为内应，劝说大将军，使他如同揭开蒙蔽一样容易。人民忧虑国家将要土崩，朝廷内部也思考如何借助外力挽救局势。当时有新建伯、兵部尚书兼都察院左都御史、赠侯余姚王文成公守仁，字伯安，飞发檄文号召勤王，建立军门，向众人宣誓；组织精锐军队千队，调集战船万艘。探入虎穴而擒获虎子，扫荡鲸鱼翻腾的巨浪而斩杀鲸鱼之子。二陵不再有烽烟警报，皇帝车驾也没有被衔橛阻滞的忧患。至于赣、浰地区被肃清，断绝了二百年来的逃亡啸聚；在田宁抚慰百姓，宽免十万人应受的诛戮。有时像纪明那样穷追猛捣，有时像赵充国那样持重谨慎。文武都成为法式，行动举止都具有神采。诚意伯运筹帷幄，是留侯的智慧；太傅平定祸乱，是汾阳王的功勋；新建伯平息叛乱，是条侯周亚夫的武略。然而这三人都是浙江东西的人。浙江山水秀美，薄山也同样如此。这里的人外表儒雅，实际上趋利而畏事，大概自古以来就是这样。三位公卿从读书人的末列迅速崛起，在文史领域如鹰搏击，吐纳风云，补天修地。旌常同日月共耀，功名与河山同在，岂不是壮盛吗？我没有亲身经历，哪里能够把他们局限于旧说？我这个后辈有幸任职于巡抚、巡按之列，略微治理吴会，巡览前代贤哲，心中颇有感慨，因此为他们作赞，以彰显其盛德。赞辞说：天帝开辟石门山下成为青田，藏书之富可与宛委相当，孕育出众多仙才。天目山中，苕水从那里流出；水流汇聚于临安，山势如龙蟠、凤翔，其中成为禹穴，万灵都在此回旋。深山大泽，正是三位贤人的灵秀所聚。诚意伯烈烈有为，沉着而有卓越见识；运用遁甲、孤虚之术，支离反覆，神机鬼谋，超越常人而使敌迹消失。鄱阳湖群龙争斗，巨浪竖起，天空仿佛裂开；公施展奇谋，救出龙陷之厄。饮马汉水之池，吴地归于收取；荡涤沙碛，清洗尘垢，三灵都在掌握之中，八方皆受控制。孤忠自信，阴邪之徒因此隐匿。肃愍公忠勤不懈，尽力巡抚地方；安抚晋、周之地，长达十八年。晚年入朝辅佐中枢，竭力折服群奸，屹立如砥柱，使迁徙流离的人心得以安定。折断匈奴的马鞭，飞发檄文给黎、蜑之民；皇帝永远尊贵，紫盖车驾没有过失。文武兼备如吉甫，成为万邦的法则；众人背后议论、憎恨，罪过却不是从天而降，纵有百身又如何赎罪？九州都在为新建伯鸣冤，他秉持这样的美德，以古训为准则；以此作为百官的法式，奉王命出任牧守，于是平定南国，使池沼般的叛乱清澈如洗，崇山也被遥遥劈开。吴王濞在豫章起兵，窥伺洛阳宫室；公兴起义师，捣毁他的腹心。日月般的战事震荡，湖水波涛腥红；把俘虏献于宗庙社稷，在册帛上书写功勋。我们三位贤人都起自书生，像太公望鹰扬、风后出征；谁说尊贵的俎豆祭祀之外就没有奇兵？他们开辟混元之仪，光耀沧海；胜负由上天决定，功业因久远而更加彰明。我任职浙江，恭敬地聆听诸公的德声，撰写此颂，谨敢告知主管盟誓之神。齐国鲍叔牙赞 鲍叔牙辅佐齐桓公进入临淄，于是终于拥有齐国；论功臣，没有人能与他相比。他知道管仲的才能，所以齐桓公过去的敌人管仲也不疑忌；知道自己不如管仲，所以甘愿居于管仲之下而不推辞。他知道管仲显达，自己处于卑微地位。齐桓公得以称霸，是管仲辅佐的结果；管仲得以成就霸业，是因为他有鲍叔牙这样的老师。是谁成就了这一切？是鲍叔牙。天下把功劳归给齐桓公，齐桓公又把功劳归给管仲，只有鲍叔牙退让而不居功。唉，如果明白这个道理，那么晏婴、子西也会明白；做君主的人大概也可以有所取法了。赵衰赞【有序】

译晋文公为三军选择统帅，向赵衰询问。赵衰说：“郤縠可以，他喜爱礼乐而且笃厚地研习《诗》《书》。”于是任命郤縠统率中军，任命赵衰辅佐上军。王子说：“成季这一支世代掌握晋国政权，确实应该如此！”晋文公与赵衰共同经历患难，是兄弟般的交情。狐偃虽然亲近，才能实在不能与赵衰相匹敌。选择统帅来统领军队，谁能超过赵衰？赵衰忙于这些事务，晋国本来疏远而后来居于其后的郤縠，只是安然位居六卿之首罢了。赵衰退处于五卿之列，不参与权势比较，专心于成就事务。他所论述的又是敦厚根本、接近正道。自宣孟以下，祭祀几乎断绝；其间有灵公时的困厄，有屠岸贾灭族的灾祸，只剩余烬，忽然又重新燃烧，终于发展成火焰。难道这些真是赵衰培植起来的吗？郤氏后人与范氏、中行氏交恶，郤氏灭亡；范氏、中行氏后人与赵氏交恶，范氏、中行氏灭亡。到了最后，他们又连同晋国一起灭亡。赵氏能够保存下来，难道不是成季的意愿吗？我私下认为，成季辅佐晋国，他的谋略足以位列《春秋》人物之中；他推荐郤縠，即使不论鲍叔牙、管仲，远远也可以与岳牧同样流芳。我既赞美成季的贤能，又悲叹后世继承他的人太少。于是追作赞说：造父辅佐周王，使周的后代兴盛，于是生下子余。子余与亡国之人交好，后来又臣服于亡国之人，使晋国重新拥有车辕般的力量。他说：‘子余在原地做大夫，功劳很大，只是楚国不共同尊奉诸侯的命令，便摒弃他。只有原地大夫侯询任用他，说：“有郤縠，确实能胜任；我凭什么统率中军，讲习礼乐诗书？其次任上军，再其次让赵衰辅佐。只要有利于晋国社稷，哪里还顾得上其他！”’赵氏与郤氏长久以来成为辅弼，诸侯因失败而相互倾轧、彼此憎恶。六卿减少为三卿，三卿掌握国家。虽然拥有国家，却覆灭了先祖的德业。显赫的成季啊，宽厚而有容德。我恭敬赞美他的美好节操，谨敢告知丞公。任安赞【有序】《汉史》说，骠骑将军日益显贵，大将军的旧友和门客大多离去投奔骠骑将军，往往都能得到官爵，只有任安不肯这样做。王子说：“任安贤德啊！他大概还有古代侠士冯驩、虞卿的风范。”当大将军势盛之时，士人争相修饰自己，求取接近他的门路，像旋风聚集羽毛一样迅疾；任用他们时，又像烈火灼手一样炽烈。而任安当时正与田仁因为贫困侍奉家监，得到的只是饲养恶劣咬马的差事，并不一定遇到了国士般的礼遇。等到赵禹经过选择郎将，选中了任安，大将军仍然不肯任用他。这对任安有什么好处呢？等到灰冷鸟散，大将军失势之后，任安仍然如故。大将军这才知道有任安，已经晚了。古语说：“天气寒冷，才知道松柏最后凋落，能够做到这一点是很难的！”骠骑将军没有因为任安过去的过失而怨恨他，骠骑将军也实在难得。虽然如此，大丈夫活在世上，应当委身侍奉天子；不得志也就罢了，竟然又侍奉太子左右，成为大将军的私人，任安难道也染上了战国游士的习气，没有及早树立自己吗？假使骠骑将军不能招致他，哪里比得上使大将军不能拥有他呢？我既敬重任安，又为任安惋惜。作赞说：任生英姿勃勃，刚强有力；他的气节所坚守的，正是名声不屈。大将军势盛之时，车马脂润，众人争相趋附向前，我却安然自若。后来车马脂润都转向骠骑将军，众人舍弃大将军而趋附骠骑，我也没有改变心意。灌夫亲近魏其侯、武安侯，最终却成为骠骑将军的枝蔓，任安真是贤德啊！他淡然自守，仿佛毫不知晓；长空广漠，鸾凤自在从容，既然远离罗网，谁能折伤它的羽翼？可叹任生，也没有看清形势；接受太子的符节，最终因此被诛杀。巴延子中赞 故元吏部侍郎，事迹见于传中。赞说：元朝残虐地役使人民，自行断绝上下关系。上天借助暴乱，扰乱了中原。并不是没有酋帅，而是强者拥立首领；也有贞节之士，甘愿让膏血涂满颈项，接受斧钺。英姿勃勃的巴延，凭借儒者的身份奋发而出。难道是厌弃元朝的俸禄，才强行违逆衰败的时运吗？他毁弃外在名位，隐藏自己，大概是为了保全胸中的才德。向北逃奔龙沙之地，王朝的谋图艰难曲折；向南眺望吴地废墟，大明如太阳升在中天。皇帝说：‘起用这样的臣子，他即使死也值得。’如果只看今日正确，哪里还顾念昔日错误？元朝那些浮躁淫乱的人，竟然有这样的硕德之士，为什么不早早任用？实在是白白夺去了他的精神。蔡子英赞 故元行省参政，事迹见于传中。赞说：王庭突然倾覆，皇帝的宽宥也不能挽救它。他对故国的心志，像箭一样不可弯曲。难道是轻视华夏风俗，而以北方胡俗为可贵吗？他抗拒外在屈服之心，长揖而退，隐藏踪迹，靠替人舂米为生。恩情割裂了夫妻，眼中没有刀剑刺入胸膛般的恐惧。他的操守像秋霜一样坚贞，光彩如天虹一样耀眼。读到此事的人，难道只应归功于明皇帝吗？仁德不能夺去他的生命，义理不能夺去他的志向。舍弃这个后夫吧，让他的风范激励我的后代。前将军汉寿亭关忠义侯赞 唉！对故主的情谊，在奔赴袁绍那里时表现出来；讨伐贼寇的忠心，在许田、樊城显现。一军覆灭如同烈火烧尽，前面没有衡操，后面又有伏权。是天意吗？是人为吗？公又有什么过错！精诚郁结，连金石也失去坚固；河流停滞，山岳崩摧，风车转动，电鞭挥舞。君臣的大义如太阳运行在天空。我怀想您的威严神采，歌颂您万年不朽。又一首 唉！篡夺汉室的是曹瞒，促成曹瞒篡夺的是孙权。曹瞒名义上是汉臣，实际上是汉贼；孙权表面上与曹瞒为敌，暗中却成为曹瞒的羽翼。公在前方攻击曹瞒，却没有料到身侧会有奸人。七军刚被水淹，六师随即遭难。假如永安的遗恨不发生在许昌而发生在公安，建兴年间的军队不出樊城而出祁山，那么安乐公的书信和归命侯献上的玉璧就会前后相接。可惜啊！即使如此，也没有因道路艰险而废弃兄弟之情，没有因离乱而废弃君臣大义。他的坚定如山岳，他的清澈如川流，他的光明如日月星辰。唉！这大概就是他的精神为什么能够横贯万古而仍然神圣的原因吧？伍大夫像赞 唉，平王啊，你不配为父，也不配为君！壮烈啊，伍子胥！既是孝子，又是忠臣！他的孝、愤、侠、烈，使郢都的宫殿终于得到伸张；他的明智和深谋，使吴国灭亡的事业更加神奇。虽然如此，他的忠诚余力足以震撼江涛，却不能使君主回心转意；他的智慧先见仿佛龟蓍预兆，却不能保全自己的身体。究其内心，大概是想以吴国报父仇，以自身报吴国，使死者不觉惭愧，使生者不感孤独。唉，真是大丈夫啊！

译淮阴、博陆二侯赞 汉代有两位大功臣：一位是楚王韩信，一位是大司马、大将军、博陆宣成侯霍光。扫平秦军，袭击魏国，攻取赵国，平定齐国，几乎席卷天下的十分之九；废黜昏君，拥立明主，诛杀奸臣，夺取叛地，使汉朝四百年的国祚安定。项羽崩山倒海般的威势，若没有韩信便无法遏制；汉武帝时国家几乎土崩瓦解的局势，若舍弃霍光又靠什么安定？然而猜忌从脚下兴起，祸患在车驾之旁萌发。韩信既已备受五刑，又诛灭三族；霍光的祸患只及自身，却也没有保全妻子儿女。徒然使钟室旁的青草经历千古而长青，使丹凤车的车辖飞向南山而不再返回。唉，真令人惋惜！我感慨于此事而作赞，也借以记下警戒。九州的形势盘曲动荡，天地人三灵杂乱不明。秦国社稷虽然已经成为废墟，楚地的气势却十分凶恶。褒斜道中断，南郑形势如同被束缚。淮阴侯韩信神勇无比，恢复了汉王的谋略。向北扫平三秦，向东挟制五侯。俘获豹等将领，袭击田氏，迅捷得像承接鸣蝉。斩杀余孽于泜水，使其溺死并随潍水漂流。踏平中原，项羽困顿于一丘。饮酒庆功尚未结束，兵符却在中途失落。反绑起来押上囚车，尸骸分离于钟室。距涉之辞已经通达，忠诚的表章可以昭示天地。百战功劳转为空虚，一纸片言却足以成为事实。走狗既然被烹杀，牝鸡便显出凶祸。翁主出塞，羌人进入回中。群雕既已飞翔在天，为什么还要收藏弓箭？可惜啊，匈奴与汉朝始终纠缠不休。啊，孝武皇帝光大承继炎汉的皇舆，四方开拓而萌生宏图；中原内部有赤帝之灵所安抚的中和之气。上天启示轮台之诏，回顾并重新抚养幼小的继承人，却不能安慰我的心怀，于是询问谋臣，又召见博陆侯。霍光早晚温恭，办理政事谨慎恭敬；他拜首叩头，向皇帝让位，随后抱持幼主，抚养百姓，使人民不再枕戈而睡、奔赴战场，而能安卧床席。工商流通，农蚕各尽其职；褒奖节操而掌握玺印，遏制外戚封爵。孤忠上达天听，排除三亲之害；两次降下宏大福庆，也两次遭遇大丧。九州安宁，四境不崩；废黜昏君而拥立明主，以阿衡伊尹为法。功勋充塞宇宙，忠诚照耀日月。祸根由女子造成，灾祸从权势中萌发；黄肠题凑尚未干，诛灭全族已经完成。以乾卦警戒亢龙，以坤卦称颂牝马；没有成就名位，却能有终善始，成为臣子的千古训诫。项王像赞 力能拔山，气概压倒天下，发声如同乌鸦惊鸣；发动军队万马奔腾，双瞳重叠，宝剑如虹。挺身奋战，一举杀戮，守住通道八千人；飞渡江边荒地，中原化为灰烬，秦宫崩裂，九州分封群雄。唉！新安坑杀降卒，只能算是白起长平之役的一半；在轵道诛杀子婴，也不足以偿还六国之一的仇恨。项王既然背弃盟约，杀害义帝，又背约攻杀诸侯，最终都在大江之滨断绝生命。这本来是上天暗中施展的巧计，可是那些浅陋的腐儒还说楚国厌恶群雄，自己削弱了力量。唉，真是可叹！

译陈思王像赞 难道认为把帝位让给当涂高的人是他的本心吗？危害五官中郎将曹丕只是他的行迹吗？既然如此，为什么他向上责备自己却没有得到理解，要求亲自试用才能，最终又没有机会？抚摸绣虎般文采的遗像，抚摸铜驼而叹息。那些夸耀不朽伟业的人，谁能比得上陈思王曹植所得到的成就呢？刘太中公像赞【有叙】刘太中公名昌，字钦谟，是吴地人，官至广东左参政，官阶太中大夫，所以称为太中。他的父亲公礼有隐德而不出仕。太中年轻时聪颖敏捷，曾经过酒家，取来进酒簿册阅读并玩笑般烧掉；不久有人叫他用笔逐项记录，他所记的数字一点不差。成为经生后，在经生中已经有声誉；二十一岁考中应天乡试，第二年会试中第二名，由甲第授南京工部主事，召入秘阁参与编修《一统志》。太中文辞畅达，尤其擅长五言、七言近体诗。当时夏寅正夫与他同为舍郎，也以能诗闻名，却唯独推重太中。书卷中有太中的诗，夏君整日整夜低声吟诵，不肯离口。相关话语详细见于李文正《诗话》中。《一统志》完成后，因资历迁任河南按察副使，主管学政。太中性情严肃冷峻，谨慎地评定取舍；他督学将近九年，所培育的人才确实如桃李繁盛，而对迷阳、菉葹一类的杂草则毫不吝惜地剪除。有空便考察访问河南旧事，编成《河南志》；又汇集河南人的文章，编成《中州文表》。最后以参政身份死于任所，享年五十多岁。著作有《五台集》《悬笥琐探》，流行于世。他有个儿子嘉絠，擅长诗文，却早夭；他的曾孙某人贫困废弃，靠在四方为人糊口，但很想修继先人的事业，带着太中的画像来请我作赞，说或许可以借此使祖先的遗骨获得百年不朽。我怜悯他，查问太中下葬时的志文和行状，却无法完整举述，因为他说幼年丧父，已经失去了那些文书。因此我姑且略述太中的事迹，随后为他的画像作赞说：英宗、宪宗之间，是丰厚根基培育人才的时期，近一百年来，吴地成为首要之地。吴地人物卓异而有才德，徐、吴、韩、叶诸家以政绩、品行、文学著称，最为杰出。太中正从其中产生，咀嚼英华、播扬芬芳，和他们争胜。仿佛远山的黛色翠色，轻轻压过眼前的水波；又像万条蛾眉收敛，进入宫中引起嫉妒。哪里还顾得上其他人呢？他虽年少而声名雄健，士大夫交口称誉，名声奔驰于二京。晚年却滞留不进，只在一官之位上盘旋，约有八九年。说公困顿吧，公其实显达；说公通达吧，公却又困蹇。他淡泊得仿佛没有经营谋求，这是公的深沉；他棱角分明而不可亲近，难道反而是公的浅薄吗？封都御史望庵赵翁像赞【有序】已故荆州太守赵翁去世四年后，因为他的儿子御史中丞公显贵，朝廷追赠赵翁与儿子相同的官职。第二年，我王世贞出任楚地按察使，接受中丞公的约束；中丞公偶然拿出赵翁的画像，让我为他作赞。此前行省参议九一、督学使者大春，都是名实相符、考核严谨的良史，因此谈到赵翁的隐德，总是津津乐道，几乎说不完。他们还说，中丞公显达昌盛，都是赵翁遗留的福泽；中丞公成为循良之吏、在嘉靖隆庆年间著名，也都是赵翁教导的结果。天子褒奖臣下的功绩，一定推究他的先人并赐予爵位；所赐爵位与儿子的相同，都是为了教化天下、敦厚风俗。后来前后制诰称颂赵翁备至，把他比作古代隐逸君子一流。身居上位的人尚且不吝惜下达诏书来为赵翁增重名声，身居下位的人难道可以默默无言吗？于是恭敬作赞说：古代有隐逸之民，啊，赵翁就是这样的人；行善而不接近名声，功绩无可计量。恂恂然如君子的他，好像谨慎约束自己的言语，把机密事务全都削除，因而与天道相合。田里有高粱，可以交给别人酿成醇酒；不要搅浑它的清液，借以保全自己的真性。古人说，最重要的事情在于自身；把愁绪寄托给天，把忧患埋藏在地。叩问赵翁居处，安闲得仿佛处在华胥国；进入赵翁乡里，寂静得如同畏垒山。看不见荆山璞玉那样参差高峻的玉石，因为已经被雕琢成价值连城的宝物，光芒直照云霄。沈渊中的蚌珠，混沌之中拥抱着肿块；灵珠剖出之后，波涛沸腾，彩霞涌动。身系金带，佩着朱绶，雍容而成为都城中的人物，身材修长，须髯飘逸。我看着遗像，想到他的显贵不能改变，心中惊惧而惭愧。他的德行是新的，他本人却已经成为过去。勉励你啊，中丞，不要改变这块美玉般的操守！赵翁在九泉之下，会庇佑你获得福禄。莫山人像赞【有序】山人姓莫，名叔明，字公远，另一个名字叫更生，字延年，是吴地长洲人。他幼年丧父而贫穷，起初跟从老师学习章句，却不能完成学业；对于书籍，也只是涉猎大意罢了。但他独自喜爱作诗，诗歌务求清远，专门钻研自己所推许的岑参、常建一派，长庆以后的人便不再讨论。他被台使者听说后招致学宫，郡大夫就在学宫旁的空地上拨给他，让他割除蒿莱，搭几间房子居住。过了很久，他与乡里的豪强发生不快；豪强便构陷郡守，说山人侵占了学宫的墙垣空地。郡守责问山人，他拿不出有利证据，不能答辩，只得迁出。故通政钱塘人周兴叔喜爱山人的诗，山人于是跟从他。周兴叔多次与贤德长者交游，不久渡江到绍兴拜访故相吕公，彼此唱和。山人生来命运多舛，蔡司空、莫宪副有时因道义之故邀请山人，答应给他娶妻。山人正要动身置办行装，司空却死了，宪副又因弹劾获罪罢职，行装也被盗贼窥伺而失去。何兴叔又突然病死，因此山人更加困顿，而他自己喜爱作诗反而更加厉害。今年夏天我在燕中，燕中号称诗人聚集之地；山人因为年长，常常坐在上座评论诗歌，又很少称许别人。众人背后诽谤山人，甚至搜集他重复的话来劝酒，山人却非常不屑。我开玩笑说：“乡里有个沙头亭长，人们都讨厌他。有人问：亭长究竟凭什么能让一个沙头人也讨厌他？回答说：‘不这样，我也能讨厌一个沙头人。’”山人笑而不答。太宰张氏一向很了解山人，问他从哪里来，是否也有所请求？山人仍不回答。山人本来已经困于柴米，回去时我正奉命前往郧、楚，到了清源，他便改乘我的副舟，每天只有粗米可吃罢了。但他每天仍吟咏一两次，不久拿出自己的画像给我看，说：“世道越来越不对了，您如果念及我，请幸勿吝惜一句话。”我推辞不能，便叙述山人的事迹，并附赞说：凭你的鼻子高、脸色憔悴、额头低陷、膝盖拘挛，难道能和子类相比吗？可是那个人一进入咸阳，就向丞相张良作揖而坐上他的职位；如今你一进入燕地，丞相张氏有意托付你，你却不能回答，这又是什么荒谬呢？你的诗和画像，应该会留到你的身后。再过千百年，究竟谁是非、谁是是？难道活着的人反而不能确定，而未来的人才可以依靠吗？我不能不认为你迂阔，却又私下悲悯你的志向。

译学士华公小像赞 容貌和煦，如春日阳光；志向洁白，如冰霜。那洁白的头发，难道是柱下史老子的发须吗？那皎洁的肌肤，难道是藐姑射仙人的肌肤吗？他不是因为掌管文书、侍奉宫廷，而在众人争相进取时独自退避吗？不是因为家财素封，而在众人争相奢靡时安于俭约吗？即使富有的男子，众人积聚黄金而遗弃仁义礼法，他也不这样吗？一丘一壑，时而入朝，时而退处，这不是顾恺之也无法增减、无法描绘的境界吗？没有遗漏之处所凝聚的精气，大丹已经炼成。皇帝说：“姑且停止征召你，留下你作为世人的仪范法则吧。”有人指着他以为仙人，或许是香山、洛下的辅佐者，但实际又不是古代的那种人吗？他始终舒缓自若，因为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人。他唯一得意而面有喜色的，是得到天下英才而加以教育，却不以人的身份去谄媚他们。这就是赞。陈小山像赞 难道有仙丹吗？你的容貌仍在，只是胡须已经皓白；八十一年，快得像缝隙间奔驰的骏马。谁继承了你的笔？谁收藏了你的遗骨？会朽坏的是你的骨骸，不朽的是你的文章。难道正是汪君替你收藏遗稿，王先生替你撰述事迹吗？约斋钱君像赞 外表是儒者，内里却精通医术；他的先人朴实而外表华美。他两次辅佐雄州，行囊却空空如也。地雷轰鸣震天，百城没有一座坚守得住，他最终却保全了家族。晚年不愿任王官，借病请求免职。饱食泌水，休息衡山，悠然徜徉于广阔之地。乡里没有扰乱之言，家中没有浮夸多余的财物。唉，以约束自身而失去名利的人实在很少啊。王舜华像赞 难道这是我的舜华吗？若是，就应当宽袍褒衣、姿态逶迤，为何却手持玉笙，气息仿佛驾驭冷风、吞食紫霞？难道是古代的子晋本人吗？子晋脸色赤红，年仅十六便登仙而去，为何你面色皎白而身材修长，胡须繁茂而发黑有光泽？难道相合的是仙人的才质，而不必完全相合的是外貌吗？你凭行迹来比拟，我也凭行迹来比拟吗？你将要乘鸾驾鹤，跟随子晋到缑山的云气中吗？还是携带万卷书，替皇帝守藏，像淮南王那样吗？我听说，除去偏私而不自满，仙道才会完成。你不要轻视自己；你的骨骼刚刚开始轻盈，尘滓果真澄清之后，千百年后，我将在蓬莱、瀛洲为你画像。题故云槎张翁像赞 他的轻佻像高阳酒徒，是外在装饰吗？他的豪放像浊世张仪，是行迹如此吗？他的超脱像柴桑陶渊明，是内心如此吗？他的偶合像英皇二妃，是琴瑟和谐吗？他的峥嵘高举、翱翔不止，是长着三翼吗？李生像赞 他穿着系带鞋，衣裾下垂，左边放图，右边置书；腹部宽厚，额头丰满，容貌纯粹，却又忧戚得仿佛内心藏有忧患。那些只看外表的人说他是河北的屏障，善于逢迎、随声附和的人说他是三吴的膏腴；而真正深刻认识他的人，难道会说他本来只是粗衣素服，却能以儒术加以修饰吗？太医盲者邵君像赞 这是已故处士邵君的肖像。他颓然仿佛将要倾倒，退缩仿佛不能胜任。你不能自己行走，依靠别人来行走；众生不能自行生存，依靠你来生存。那真正主宰万物的存在，把明察之性借给你的心，却夺去了你眼睛的光明。它大概是要使你在内心专一精诚地思虑，在外部减少欲望，把仁心寄托给有知觉的生命。你必定尽力救治那些病情最危重的人。你承受不了这样深厚的仁心，真正的主宰便收回了威力。这是扁鹊一类的人所能看见的命数，他们嫉妒而不能使你长久安宁。你的寿命应当止于此处。唉，唉！张道官像赞 这是跟随赤松子游历、在谷城遇到黄石公的人吗？是筑坛于阳都、弹劾百神而获得灵验、最终升天的人吗？是设立祭酒、为人驱除疾病的人吗？是号称句曲外史、隐居而著作文章的人吗？你外表超脱玄远，内心却以求名为打算，使有涯的生命追求无边的名声，于是请王子题写“玉局散吏”，成为四位先生的后裔。钟太傅季直表赞 如鹤起舞、鸿雁飞翔，如秋山寒涧；声誉冠绝当时，行迹代代罕见。丰剑星光清寒，泗水鼎波涛飞溅；瑞气腾入墨林，规范流传于颖地。古雅幽深，丰润妍丽而峭拔青翠。一字有神灵呵护，千金也显得低贱。谁会怀疑子舆？高高的准头又有谁能相比？右军《大热帖》真迹赞 右军《大热帖》共十七字，虽然纸张破旧、墨迹漫漶，但风神格调仍然存在。而且遗留的墨色浸透纸理，隐约有力透纸背、入木七分的气势。墨池中飞出神龙，玺丝般盘曲着十七字；骊珠般的精光灿烂，显现出奇异形象。光辉照耀天空，泥土花纹侵蚀其上；青凤的片片翰墨，是人间所少见的，或许可以和琅琊的天球相比。右军《此月帖》赞 右军《此月帖》共二十五字，结字方法圆润秀美，时常带有米家笔意；而且纸张和墨色不太相合，怀疑是此君临摹的本子。优孟拍掌，终于使楚王惊醒；虎贲登上宴席，蔡邕因此不至于失传。屈原在邯郸蹒跚行步，王羲之在山阴堂中运腕虚和，把圆转之势写成方正之形。谁最工巧？是米芾、襄阳。右军《淡闷帖》赞 《右军淡闷帖》中“痰干”二字写作“淡干”，这些字在古书中都可以通用。妙处在于藏锋，精美高雅到了极点，这是唐人临摹的本子。赞说：欧阳询险劲，怀素奇崛，张旭狂草，米芾颠逸，颜真卿端庄，庄子超然，李邕雄健，佻达而真实，繁复而明哲；孙氏的祭祀可以延及祧庙，楚王惊异，优孟说这是叔敖；以相似来求取典型，不轻薄，我追慕不已；会稽山不可畏惧，焦峣高耸。褚河南《哀册文》赞 山阴的书法圣人王羲之，河南褚遂良得以入其室；外表柔和而内心刚劲，风格疏朗而意态严密。拙朴之中含有大巧，文章不掩盖本质。虞世南、欧阳询已经远去，褚遂良也并非一般人可比。皇帝的哀册飞扬，有赖于如椽大笔；风骨苍劲，天然真趣自然流露。芬芳流传于墨林，价值得以著称于缃帙书卷。史道硕《八骏图》赞 从前枢星降生元恺，周朝有文王的后代改变田猎功业。天帝收取其中精华，把它归入房宿之宫；向下生出八匹骏马，成为八种毛色。它们龙姿奇异，筋骨如兰，颈肉丰厚，鬃毛高耸，万千耳朵竖立，聆听风中的嘶鸣。造父驾驭天子的车驾□□，以折冲之士作为副车的乘者。于是命令河宗、参伯执鞭，他的右边追逐戎人，转瞬之间快如闪电，追赶丰隆。七萃之士凝神戒备，幽远之处没有人敢跟踪。于是登上昆仑山，到达戴胜氏的国土；饮血于□奴之地，回来举杯庆贺逢公。发挥它们余下的勇猛，一举扫清徐地的烽火。又过三千年，皇帝之日再次升起，放你们驾车奔驰；在丰道野外放牧。史道硕绘成此图，矫健如虬龙和彩虹。继承新息侯的事业，把它进献并式法于铜柱。臣奉命镇守藩地，岂敢不告知共同的神明。《弇州四部稿》卷一百二

译钦定《四库全书》《弇州四部稿》卷一百三 明代王世贞撰 文部 铭九首 颜神城碑阴铭【有序】我王世贞已经修筑了颜神城，诸位父老便奔走请李先生撰文记述。李先生一向友善于我，所以文章中称许稍有过分，并不是按照我这位中丞公、侍御公的教导，也不是根据几位大夫、士人的谋划。我哪里敢安闲坐着独自占有功劳？我又哪里敢安闲地把功劳独占？诸位父老出力，把它当作自己的功业；诸位父老带领子弟，在田间割除蒿莱，日夜手脚磨出老茧来办理此事。又就地取材，依山势高低和坡陀形状修筑，节省了其他费用的十分之八九，却怎能没有一两项酒浆饭食的费用，用来慰劳诸位父老？几位大夫、士人分担版筑之役，手持马鞭督促，人们也参与其中；大家已经劳苦不堪，披荆斩棘、艰苦经营来开创这座城，困顿忧劳，实在是几位大夫、士人与诸位父老共同承担的，哪里有我的功劳？但我又私下有些忧虑：替诸位父老修筑颜神城，究竟只是筑城，还是要把它设置为县？此前使者一批又一批，人数以万计，只在旁边低声议论、互相恐吓，最终没有人敢行动。如今不久便宣告完成，诸位父老已经承担赋税之事。即使距这里二百里以外，也会不胜其烦；如果把附庸之地设置成县，县城达到百雉之高，竟然如此容易。规划为县当然可以，但设置为县之后，将为你们安置县令、县丞，使各种徭役和物资供给像刺猬毛一样繁多，难道要在你们安卧之时咬扰百姓吗？还要割取三个县的肥沃土地，使那里的百姓和诸位父老一起被削弱、困弊，这种极大的损失不能不顾。古语说，只能看见已经发生的事，就不能看见将要发生的事；即使现在决定设置县的利害，与日后你们亲身承受的始末也会大不相同。然而这些还不能一一列数、逐条辩析，姑且借此表明我的志向。我不才，敢于借用几位大夫、士人以及诸位父老子弟的姓名，附在碑阴，并为之作铭。铭说：颜姜山一带，山南的盐卤水向下流泻；两山夹峙，直插云天，山谷像系住车毂一样扼住其口。莱地新近设治，西面控制淄、益，东面通向五民。居守这里并不有利，南面的田地也因此变得崎岖偏斜。依山取材，盗铸兵器，锤凿埋伏；人们裹头束足，日日寻衅。哪里没有戎乱和莽悍之徒？只有我睁大眼睛，却没有财富，也没有粮谷。根本问题尚未探究，却还没有看清形势。劳烦我这里的父老，让他们辛勤筑城；野外的城垒空空，家室也全都倾尽，送饭送水的队伍接连不断。正是这些父老，坚定地承担着屏障边疆的责任。石城高耸，可以用来磨利箭镞；险峻的山冈高居要领，肥美的泉水滋养腹地。《易经》说过：“设置险要来守护国家，用武装的军队卫护，用高大的城墙周密围绕，以遏止祸乱的萌芽。”不要让祸患蔓延扩张，不要把它当作安稳无事。减轻征敛而厚实储藏，刀刃、短剑、钩和鸟喙形兵器，弯矢和大枪，都熔毁铸成耰锄，赶快从事农桑。家家兴起谦让之风，遵循那条周正的大道。我这个牧守臣下冒昧进言，谨向职方官报告。止戈楼铭 大名使院后面有一座楼，屋檐舒展如鸟翼，里面收藏着铠甲、兵器和火器等物。前任使者题名为“武库”，我却感到很不恰当，仿佛受到刺痛。所谓武库，是汉代县官集中收藏五种兵器的地方，有专门的官员管理，设在未央宫，历代大概都没有改变。使院怎么能称作武库呢？因此我恭敬地改题为“止戈”，意思是使戈兵止息。按文字训释，“止戈”合起来就是“武”；题作“止戈”，取的是停止兵戈、不要妄动之意。于是又作铭文如下：太行山以南，实在是肥沃的地区；它像手臂护卫魏地，像手指指向赵地，从而成为上都的羽翼。这里供应饮食，使用锄耰，衣冠从容整肃。唯有《易经》说，需卦有“衣袽”之辞。应当用它来收藏兵器，以防备意外。把赤堇山的精铁鼓风锻炼，用来制服胡人、剖开坚甲；陈列五种锋利兵器，用来斩断蛟龙和兔子般的敌寇。掌管火政的官署，使它们的锋刃名闻神枢。为什么要把这些完成起来呢？高阁一座座耸起，横梁交错，高高架设；高大的城墙周密围绕，把它包裹得像虎皮，又倒置着装载在台阶之间。既然已经完成了，也就可以长久安宁了。匣中有空自磨损的剑，箭囊里有含怨待发的箭。为什么不使用它们呢？我终究已经老了；这里所说“止戈为武”，正是要记载这个道理。不要把它遗忘，请等待后来的君子来理解。使院新井铭 使院原来没有井，每天清晨都要到一里以外取水，运砖的人超过十名，仍然供应不上。我到任办事第三天，召集众吏询问此事，才知道从来没有人过问挑水者肩膀和脚跟的劳苦。有一天夜里，车门已经上锁；一旦牙城、铃阁之间有紧急情况，又能依靠什么呢？于是到帅厨后面察看地势，在艮隅的空地凿井，挖了整整四十尺才遇到石头；再除去五尺石层，甘泉便涌了出来。起初水沫像瑟声一样微微升起，不久便收缩翻腾，泉水溢出，清冽得像冰一样冷齿，可以帮助茶汤显色，也能增添茶味。因此作铭，给后人看。铭文说：天数为一，地数为六；神奇的泉水涌出，倾泻如明玉。你可以用它煮茶、煮粥，也可以用它洗手、洗浴。摆列蓍草，铺开筮具，得到《易经》九三爻辞：“可以取水；君王明智，大家都能共同受益。” 砚铭 墨实在是在磨损你，但你仍然自若。墨块不停移动而渐渐不足，你安静不动却绰有余裕。替我承受污垢，你始终安然；替我除去污垢，你也毫无怨言。正因为这样，你才能长久存在。墨铭 不用你吗？又可惜你的材料，使你黯淡而不显明；使用你吗？又可惜你的精华，使你光亮，却一天天消耗。你自以为能够留下言辞，而你的祖先却乐于从头到脚辛劳；老子一派的人则认为，这样终究损伤了你的天年。纸铭 知道什么是洁白，却守住黑色，把它作为天下人的准则。啊，你的德性如此；喜欢你的人给你增添五种颜色，但你并不因此比墨更好。唉！这就是所谓把混沌之物加以装饰的吗？笔铭 结绳记事之后出现了鸟迹；鸟迹停止使用，中山王的文字功用便兴盛起来。唉！这是文字形式有余而质朴不足吗？是安静时不能收藏，活动时又不能长久吗？然而它还能够亲近士大夫而远离铠甲兵胄；那些治理天下的人，仍把它看作功业的首要工具。墨精铭 取峄阳的木材，烘炙其中流出的松脂，再调和浮提，制成玄色的防霜之物。凝神高视，远远超过仲将，承继他的事业；让墨迹布满竹帛和书林，成为千秋的光辉。洮琼铭 洮河水北岸的美玉，像凝结的绿色可以琢斧，磨墨如同螺旋。悲凉的声音合于羽调；上帝赐给益公一枝椽笔，使它与折节相伴。跟随我吧，我其实对你感到惭愧。诔六首 建宁张府君诔【有序】嘉靖戊申年夏六月八日，已故建宁张府君在虞山乡里的住宅去世，享年六十七岁。府君是非凡的国家栋梁，早年参加公车考试并应对策问，三次任法官。张廷尉没有冤枉人，两次任雄州刺史，又是吴河南任内政绩第一的人。推荐他的奏章屡屡上呈，任命诏书也将要下达，却最终因为遭受无端构陷而获罪，于是再也不能扶摇直上。才气和风采寄托在山水之间，仪表风范只在乡里彰显。他以余力经营家业，壮志却显现在眉宇之间，难道不是明智的人懂得自我收敛、任凭命运舒卷吗？从前杨恽被废弃，去南山种田，起初借歌舞声色来自我排遣，最后却因心怀怨望而获罪被贬。可是府君终身没有嫉妒怨恨，只读书自得，悠然与造化同游，以此长久保全美好的声誉。唉，真是美好啊！我年纪在府君之后，没有机会跟随他的杖履；府君却俯身与我结为姻亲，时时对我传达恩德之言，曾约我在虞山大岭相会，辗转未能实现，如今已经永远不能实现了。感叹车驾各自奔赴不同道路，想到他的手迹还历历在目，追忆作诔如下：

译显赫诚信的府君，鼻祖自留居播迁到虞山，家族在这里繁衍得十分茂盛。皇祖以筮卜选为国之属官，直到您的父亲，树立敦厚品德而没有过错，于是生下府君。府君天资秀异，在文学艺术的园圃中广泛搜求；刚成年便入朝，任外史，推究事理，办理宪法，每天都像受到警戒一样谨慎，是吏员所不能解答、士人所未能剖析的。他把各方面合为一体，收敛精神，抑制刻薄，声势赫然。中官扰乱我国纲纪，府君遭逢这场灾难；详细说来，根本原因是元凶极其嚣张，以公开的号召来加重君王的威势，这就是事情的始末。略说则是宗族关系非常危急，皇帝的赦令使众多忧虑得以平息。最初任命为吉守，因居父丧未能赴任；又奉命光荣地到建宁任职，使建宁的士女无不庆贺。让你们种田，饮酒喝浆；如果没有吏胥，乡中老人何必呼号？父老们嬉游，儿童们歌唱；顽固凶悍的人也被感化，洗心革面，奉行法令，在乡里自我反省，何必烦扰官府？考核政绩列为优等，升任明职，正当其时。为什么这样清白光明的人却遭到谗毁？爱他的人被压在下位，厌恶他的人反居上位，谁说善人不能取胜？百姓拉着车幔哭泣于街巷，府君归来时却拂衣而去，神态悠然。他汲取瀑布之水，登临旧日山岭，倚靠桧树丛台；黑发红颜，箫鼓相随，绕行城垣，人们望见他如神仙，实在是圣人般的孩子。远望府君的乡里，庄严得如同通德里；层层积聚的云气飘散，鸣珂声闪耀着光彩。窥见府君的门第，美丽得如同列侯之家，华美的车盖承接阳光，高大的栋梁直入云端。登上府君的厅堂，恍如到了谢家，玉树挺秀，芳兰竞相开放。进入府君的内室，只见一榻萧然，左边是图，右边是书，他支颐坐在其中。宗族、党友、姻亲都等待着他来举炊，长久没有贫病创伤而安居。邻里左右相互来往，没有抵牾。年成歉收或遇忧患，便分出财物救济别人。疾病为什么没有仁者来照料，竟使这样的人遭受病苦？他谢绝游玩，摒弃嗜好，以保全本真；安静调息，练习熊经鸟伸，原本期望活到百岁，却仅仅辛劳到六十多岁，突然死去，怎样才能让生命继续呢？难道要说这是放纵而使老成之人丧失吗？远近之人都悲叹斥责，州邑之中一片赞颂。呜呼，悲哉！彭泽令般高枕无忧，东山高士般乘着逸驾；开始时已有功绩，后来与世隔绝，独自享受余暇。春天留下温暖的阳光，秋天增添灿烂的光辉，夜里也明亮如昼。府君发挥余力，嬉笑玩弄于天地造化之间；美玉藏在匣中，灵芝生在台阶旁。府君收集余下的德泽，留给子孙。我再次申述诔辞，以备张氏史册。呜呼，悲哉！故永新令陆公诔【有序】嘉靖辛亥年冬，已故永新县令陆公先生在乡里去世。在此以前，陆公罢免永新县令十七年后去世。陆公世代是长洲人，聚族居住在那里。他家族中曾有太宰，地位极其尊贵，能够尽力庇护亲属；但陆公还是诸生时，便主动断绝关系，不再亲近。太宰获罪失势后，其他亲属受到牵连，破产的比比皆是，而陆公虽属其族，仍以诸生身份自如生活。过了很久，他被乡里推荐为第四名，不久又被推荐到南省，复取第三名；参加皇帝召见的进士考试，考中进士；又被举为宏词，接受翰林馆校勘学业，七次考试都名列第一。海内无论认识不认识他的人，都称陆公精通经学，熟悉博士家的学说。但陆公心中并不满足，越发研读内府秘藏之书，所读多为左氏、司马、班固诸家的文章，以及其他稗官、齐谐之书，广泛猎取大意；而最根本的学问纯正清洁，没有违背义理。到了授官之时，考试又得第一，但大臣心中有所不满，便把陆公等人一并外放。陆公任给事中，主持浙江诸生的考试，考核他们的优劣升降。陆公手持公正的权衡，与诸生相处了三年；人们以此为荣，争相自称与他交好而提高身价。不久，相某与宰某互相结党，谋求奸利，排斥善人、扶植恶人，凡是他们想做的都一定达到。陆公分条列举罪状上奏，皇帝认为他说得对，于是罢免并更换宰相；但由于顾及大臣的情面，却在朝堂上杖责陆公，判处他贬为贵州驿丞。贵州是瘴气流行的地方，陆公独自骑马、夹着书前往，经过数年并没有受苦，才逐渐升任永新县令。陆公任永新县令时多有善政，详情见太史尹台的序文。大概因为他是由某种途径迁出，又因谏官职务自负才华，觉得这个卑微的小县不值得任职，便日夜盼望调往较好的地方；县中也不敢把政务全寄托在他身上，但陆公并不因此改变。按永新县令任内考核列为高等的文书，本应得到褒奖，但某某当时又重新被任用，陆公估计自己将要受到陷害，便假称：“我的病进入贵州湿气，侵入四肢，哪里还能伸屈自如呢？做官贵在适意行乐罢了。”于是竟然上交弹劾自己的文书，请求免职。陆公为人慷慨，喜好行义，常常把家产施舍出去，不为做官积蓄，所以做官很富裕，钱袋却总是空的。钱袋空了，就按照施舍旧例继续施予。母亲孝顺，姐姐守寡而贫困，陆公像侍奉母亲一样侍奉她。母亲失明，陆公早晚只想办法使她心情愉快；不能因为陪伴她而听伎乐，陆公于是装作喜欢伎乐。母亲去世那天，他把伎乐全都赶走，终身不再听。陆公作文雅正，叙事典雅；其深厚处如夏代敦、商代彝器，不专门雕琢华饰，清润得像浓厚的露水。当时人们称他擅长师法经书，却把他拿来同汝南、太原等人相比，实在污蔑荒谬；这不配和那些君子相比，像剽窃沉饰、把盐嫫倚门而妆的人，细看便令人作呕，哪里配辱没陆公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我哀伤他仕途年限尚未满足，文章却已经足以显扬；这并不是他自己所期望的。因此叙述他的事迹并作诔，辞曰：你身居中等官秩，天意却不让你享有荣华；因为珍惜你的美名，才把你赐给陆卿。在过去沉浮于仕途，一旦出仕便使人惊叹。较量文章没有坚不可破的对手，考校才华如同以衡器度量。批评帝王过失、等待进用，却使自身受挫，精神仍然旺盛，反而遭到流放。你在竹林荆棘中经营守卫，平安无恙，留下踪迹如深渊潜龙。沉静而明朗通达，我想象你的仪表可以和甫相匹敌。吴地风采巍然，日月的光辉也像专属于你。那高峻的谋略收敛外溢，后来施行的又合乎先民格言。你吸收经典根本，品味其滋养；稗官小说和诸子百家，广泛综合，没有遗漏。文章由此产生，产生于自然本性；光耀如星汉，流行于山川之间。锋利的玉璧削成叶子，尖刺生在猴棘的末端；曾经穷尽技巧，确实精巧，却不是天成。那些人割裂篇章，繁复修饰，说你如毛嫱，狂妄地施粉涂泽。你坚持不用色彩，却胜过万般颜色。宏大的法度永远树立，时下的才士都退避失语。朝廷政事和民间简牍，谁能看见你从容处理？眉宇间常有忧蹙，尚未完全传之于世。为何长久经历世事，反说天命短促？并非高洁爽朗的人就该福命断绝、善人遭殃。呜呼，悲哉！我想吴地蝉冠冕的士人，代代相承，最终都会随形迹一同泯灭，多么寂寞！银色的艾绶仍可作标志，丹砂和铅粉还可校订文章。只要有人窥见这些遗物，即使穿着粗布衣裳也会感到快乐。谁能最终成名？活着的人也难以说清。也有老年人默默无闻，却少有人称道震泽东汇；高峰向北耸立，其中蕴藏着郁然之气。陆公先生，呜呼，悲哉！通政司参议张公诔【有序】

译在重光作噩这一年年末，已故通政司参议张翁去世，享年七十七岁。张翁名寰，字允清，是苏州昆山人。家世有科举甲第，在太平盛世闻名。到了他的父亲奉直公张贞夷，简静明达，二十岁便研习圣贤之道，入朝时声名飞扬，出任地方官又有政绩。任畿郡官考满后，毅然请求退休，天子嘉奖他，晋升官阶并赐予丰厚物品；退居享受清福，以金绯装点山泉石林，以文章使名声流传于竹帛，优游度过高寿，显达而善终。遗留下来的风流，成为谈论者的口实。张翁天资颖悟明朗，承继家学渊源。考中进士后，初任即三次掌管雄州，都有惠民之政，恩泽遍及百姓。稍后升任秋官员外郎，因为施行刑法宽仁，百姓称赞他不冤枉人。不久，想到奉直公年事已高，便请求归乡奉养。白发的父亲在身旁，幼儿也依恋他；他亲自服侍父亲起居，使老人安享晚年。奉直公享尽天年去世后，他因哀毁过度，瘦得只剩骨头，然而本性仍然不改。居丧期间守墓，出现乳燕来巢的祥瑞。缙绅先生相继作诗歌咏成篇，御史廉得知实情后认为奇异，向上奏报。张翁因孝行和廉洁没有得到及时报答，服丧期满后补任旧职，越级升任通政司参议。银台是通达奏章的机构，乃皇帝的喉舌，也是紫宸宫中严密隐秘的地方，仿佛可以直接听到天子的咳嗽声。张翁正值盛年而才华宏大，任职于此毫不令人怀疑。谣言诽谤直指他的内心，锋芒又刺眼，于是援引庙灾的旧例，获准辞官归乡。湖山之间旧日的盟约，话音尚未冷却；归隐林泉，却是他早年的心愿突然得以实现。尚平嫁娶子女的牵累已经完成，玄度的美好器度独自显露。有时驾一叶扁舟到苕溪、霅水的社集，有时穿短屐登武夷、匡庐的山顶。千里之外独自驾车，从不携带当时的粮食。门生故旧替他开辟康乐公那样的山径。至于他志向仰慕奇书，亲手追摹名家墨迹；轻薄的纸张、尺幅的文书，鲁缟、齐纨，全都沉浸在墨香之中。家家来访，人人相属，言语舒缓而环境寂静，泛泛交谈，随意应答。七步成诗尚未显出才思，八步也仍然艰涩。应当珍惜太冲的文章纸张，何必取用司马相如的笔墨？尤其因为他博通树道，向下引申为文章体式。林宗是评论人物的表率，太丘有长者的风范。他眉宇间洋溢着和煦之气，齿颊间绽放着春花般的光彩。足以使初次交往的人顿时如旧识，使后来的后辈忘记彼此的新旧。既然远离尘嚣，深厚的根基和独特风格也就显得格外突出。陆地上有思光的船，水上有志和的宅第。太岳想要驾车前往，潇湘也为之水流激荡。三方面的心愿都记在心中，已经有约定的话了。不料一场疾病使他倒下，从此长久离去。呜呼，悲哉！他的儿子某等因为世贞早年承蒙他的青睐，把我当作小友，便让我执笔，把这些事传播在白纸上。诔文是为了记载悲哀，应当推究悲哀由何而起：有鲁国人死于败阵仍系马作战的勇烈，也有汧督守护君主、以身相系的悲痛。叔持有甘法，仲武早夭，所以让词客陈述哀辞，使太师采录民间风声；从沉浦中唤起沉冤，又转过商秋而归于幽冥。如今张翁顺应造化而去，去留都没有遗憾；始终具备五种福分，且有三种不朽，又有什么可悲的呢？然而如果盛大的德行就此消逝，那么百年仍嫌短促；如果高尚的风范永远闭塞，那么即使有百个自身又怎能赎回？钜平、岘首的碑石，仍特别承受荆地百姓的哭泣；太傅在西州去世，尚且引起羊昙的悲恸。于是遵循旧典，谁说不合适呢？诔曰：宗族因美善而繁盛，人们因贤能而尊贵；有文德的壮武，其后裔繁盛。迁徙到吴地，多次取得高第；仲臬在襄地任职，叔父承担藩国寄托。享受德泽的是什么人？长子有贤能的后代，曾治理三辅，辞去雄州刺史。门前虽蓬蒿依旧，却种下松菊；在清泉旁从容自得，最终保全自己而安然去世。先生挺然出生，没有使家族的声名衰落。心如水镜般明澈，神机洞察而灵敏。参加公车考试，得到连城之价的荐举；从济水到濮水，更加以仁明著称。诉讼案件时时有处理，歌谣赞颂彼此都能听见。百堵房屋高耸，面对奔腾的水波。那些杂草芦苇中的盗贼，潜伏的军队和侵犯者，府君出击迅疾如捕蝉。有罪恶隐匿不显，三次出牧而加以清理，目光和刀刃所到之处没有遗漏。窥察并擒获隐藏的豪强，把没收的土地变为公田。狱中少有被牵连的妻儿，城门内还常有母亲获得钱财。守护钱袋如同已经洗空，斋厨冷落萧然。独自乘车赴征召，车幔边哭声连连。人们说：爽鸠氏，天帝用来表彰贤能。高峻的山坂还没有亲自登临，白云已经横在眼前。志在奉养父母而以此为荣，大孝并不在于俸禄，而在于扶持侍奉直到终身。居然穿上丧服，溪水潺潺流出哀声，林风也助长悲切。刚刚拨动琴弦，弓旌征召便接连而来。你担任纳言，掌管皇帝的喉舌；只是星辰运行，无法比拟你与亲人的亲切。终日的南风吹来，谗言却在暗中回旋。你挂冠于神武门，上书北阙请求归去。七尺之躯自在无拘，百组绶带又有谁能束缚？丛生的桂树含着滋润，兰花在畹中欣然开放。从前谢公终究被阻于东山；乐通失去侯爵，在田野间愤懑成疾。哪里像先生这样，内心和形体都默默保全？瀑布横隔长空，幔亭横在烟雾之间；地肺山幽深阻隔，天目山曲折蜿蜒。三江五湖，不过在衣带之间。鹤在华阳，光彩照耀如神仙。那位美好的司空，隐居在菰城；白发苍苍，身边有三四位老成之士。大家都说先生是江东步兵。太阳还没有驾临，青山可以作盟。与竹林名士把臂同游，在兰亭飞觞饮酒。鞋履所到之处，一座之人都为之倾倒。谈论天道令人称快，口若悬河，文采灿然。季野品评春秋，汝南评论人物。后辈争相围绕，名流欣然赞美。既不再妄加褒贬，吹嘘之事也独擅其长。鄙薄阮籍之流，思想却流向嵇康。眉宇和蔼，腹中宽博。四时只有春天，九曜没有霜寒。进入群体而不混乱，游踪遍布而不张扬。或隐于市井，或通达山岩；有时捕鱼于山麓，有时砍柴于江边。没有人能给他命名，也没有人能够追踪他的踪迹。辞章取法师承之意，书法出自匠心。游戏于墨池，纵横驰骋于艺林。元常凝神思索，子云深沉精湛。终于因此得以不朽，人们把他的文字当作箴言。先生说：“不要这样，我正舒展自己的胸襟。不要刻意雕凿天性，哪里还分什么古今？”竹简和浅黄色缣帛，流黄与洁白的绢帛，早晨披览，晚上挥洒；有请求来求文，必定有所收获。家家争传灵蛇之珠，人人夸赞拱璧之珍；文章不需羽翼便飞扬，遍布我们南国。茂盛的草木充满穷檐，幽深的光影遮蔽墙壁；即使在艰难的亥步之地，也能看见先生题写的踪迹。唉！我这个渺小的龙门之人，是登上麈尾、胡床和蟏蛸之席，想要关闭门户收藏图书，让兰桂生长在庭院，承蒙你惠爱而喜欢我，携手一同前行啊。后来的来者会说我是你的后辈；从前那些年，我遭逢家祸，和先生情意缠绵，先生确实前来慰问我。你面色红润，胡须飘拂而错落。原定五岳之游，只有你来牵引我。美好的病容已经显现，尚未等到改火。临行前正要整顿车辕、包好干粮，怀念潇湘之地，便掷笔去世了。呜呼，悲哉！上天规定的寿命已经迫近，尘世的道路哪里还能借给你？桃源不再有春天，柏木墓室成为长夜。白色的魂旗飘动，灵车轱辘辘驶行。露水般的挽歌尚未干，人们已经在街巷哭泣，惊动行人。这位先生英姿勃发，确实超越了生死；顺应世间的踪迹而来，乘着义理而去。他的外在有银印艾绶，内里却如萝薜般幽隐。即使传说他是隐逸之士，也不是他的起点；即使传说他是著名卿相，也不是他的终点。微妙的言论尚可叙述，美好的容貌却无法记载。他具有玄妙的心性和慧悟，兼通佛教的法轮与儒家的轨范。呜呼，悲哉！礼部主事华起龙诔【有序】

译明万历甲戌年夏五月，已故翰林院侍读学士华公去世。他的幼子、礼部主客司主事叔阳，字起龙，因为哀伤过度而得了癖疾；第二年秋九月，终于死在守丧的草屋中，享年才二十九岁。呜呼，悲哉！杨仲武的清俊才华，王子安的文采秀发，都在这个年纪遭遇同样的厄运；造物主为什么这样戏弄人，突然赐予又突然夺走呢？起龙年轻时便具有颖异资质，风度仪表清新美好，受到学士特别钟爱，教诲激励尤其深切。虽有铜盘分食般的特别恩宠，地位也等同于道彦；又像青衣受杖一样，学士在廷硕面前对他严格磨砺。柔和的慈爱与正直的教导并行，大概就能彼此不相违背。因此，他在舞象的年纪便出类拔萃地进入县学；在歌鹿的秋天，刚刚超过二十岁。凡是他撰写的文章，都脍炙人口。不久考中进士高第，授任工部都水司主事。出任武林税务监察，并不是他的志向；在内，他迫于早晚奉养亲人的责任，有乌鸟反哺般的恋亲之情；在外，他厌慕污浊官场，向往蝉蜕般脱身。于是恳切上疏，以疾病为由请求告假南归。在奉养双亲、调节寒温的闲暇，他纵情研读上古，摹拟古代作者，学业大概已经卓然有成。告假期满三年后，补任刑部四川司主事。在馆舍中处理积存事务，没有辜负怀方之职；修缮墙面、整理巾帽服饰，不必烦劳郑侨那样应对。至于钩稽揭发奸邪隐情，清除积久的狡猾之徒，即使谣言诽谤如狂风乱响，他也照常施行而不动摇。不久因为思念学士，请求归乡，快马兼程赶回，得以尽到无微不至的奉养，超过半年。忽然学士病势危急，他亲自调理汤药，甚至割股取肉煎药。刚刚办完含殓，便突然因呕血而悲恸不已。年迈的慈母还在堂上，两个幼儿依偎膝下；他割舍对人世的留恋，追随父亲到黄泉。所有尚未完成的事情，一念之间也就结束了。他的文章浩瀚充盈于竹帛之间，挥洒笔墨，飒飒如风鸣，舒展如霞散。雕琢辞章的人往往为之魂魄震动，而他创作务求剪裁得当，雅正地寄托在冲淡之中。他已经写成的作品，也斐然可观；陶渊明、谢灵运的门径，早晚都可以进入。他又旁通佛教经典，兼且明白宿世因缘。临池学书时所染的墨迹，大多寄托于佛经。天性不嗜酒，却能从容款待宾客到深夜；居处没有杂乱交游，却慷慨解囊。至于名画法书、商彝周鼎，他挥金购买悬赏，收藏几乎可与秘苑相比。假如这个孩子不死，前途实在不可估量。他的元配，确实是我的贤淑女儿；如圭璧般显出圆方之美，如鸾凤般鸣声和谐。上天不肯成全，让她先于他去世；如今坟墓荒草已经多次过夜，而我还迟滞在尘世道路上，俯仰之间看尽事物变化。以这些话表达哀伤，哀痛也就可知了。于是作诔如下：华氏宗族繁盛，是国家的栋梁。鲁国记载司马，地位尊贵而不直书其名；右师眼睛明亮而须发斑白，以真情使楚国退兵。峤实在是晋国的显赫人物，他的宗族神明通达。孝子的婚姻和子嗣曾一度断绝，后来子孙绵延，直到明代仍然繁盛。四种家业并驾驰骋，士绅蓬勃兴起。你的先父是和蔼美善的君子，在虎帐中讲经，在金匮中校阅典籍；处于荣显地位却能够割舍，仕途未满便思退隐。不是靠爵位，而是以政绩封赠，于是治理乡遂；声名光华遍及四方，门第中曾有三公。晚年逍遥自在，与万物无所隔阂；他的心志长存，以此留给后人继承。你出生时，祥麟入梦；如蓝田美玉，如丹穴凤凰，秀朗出于天性，颖悟如同自然舒展。铺开几张纸，立即写成千言；暗中背诵公车考试的文章，成为世人摹仿的风范。鸡山歌咏，龙江吐虹。长兄既然是难得的贤兄，谁的功业能同你相比？你在南宫射策中名列前茅，又在金马门中以俊才同登。芳名驰骋都城，像洛阳少年、正平那样具有大雅声名。车子停下供人纵观，纸张因传抄而变得昂贵。你降低心志以学习玄古，尽力抑制轻浮华丽；俯视当时人物，能与你唱和的人哪里多呢？厌弃水部之职，脱身回到梓乡；斋戒敬慎而威仪恭敬，退居后又从容自得。你纵横于词林，从容于艺场；灵威式的古文，像金薤文字一样琳琅；伦类文章铿锵有声，敦厚如夏彝商鼎，不用踮足追赶，众人便聚集到你的门下。司马相如以文章自娱，文园令以此养静。王命和程限之外，父亲的命令又紧迫在心。你恭敬地奉行秋官法令，心中常存三尺法度。皇帝说：“你是贤良之才，改任宗伯属官吧。”有周代怀方的旧典，也有汉代典属国的官职。你开始任政，便剔除积存的污垢；宾客到来如同回到自己家中，吏员害怕得迁徙躲藏。政教推行到九夷之地，声名经由重重翻译而远播。登临高山便思念父亲，沿着堂下台阶行走而寄托思绪；咬手指以感应高堂中的母亲，使我心中不得欢娱。早晨神虎旗悬挂，傍晚云龙旗告别。归来的人到了门口，病人也从帷帐中起身；如同登上春台，如同含着甘甜的饴糖。亲情既和洽又深厚，本来将长享天年；谁知天年突然逼迫，夺走了我严厉而慈爱的父亲。丧服未除，白天不梳头，夜晚不安寝；只要有一线回生希望，哪里敢吝惜自己的大腿？他因呕血而长号，瘦得只剩鸡骨支撑身体。不到一年，便追随父亲埋入九土。你的衰老慈母，早晚悲啼；你的两个孤儿，有时哭泣，有时嬉戏。你在礼部清贵的官署中任职，仕途天路刚刚通达；素车送父亲归藏，南方珍宝绚丽多彩。凡是你所牵挂的事，一旦便像遗失了一样。上天既然夺走你，过去为什么又把你赐给人间？呜呼，悲哉！流星坠落，明珠沉没；兰花摧折，美玉断裂；鹓雏折翼，汗血宝马伤蹄。亲密亲属悲哀聚集，英才的魂魄痛苦哽咽。濬冲以孝著称，长谦才华绝人，谁能没有悲哀？你是刚烈的孝子。遗留下来的文章有一百多篇，精心研习魏晋，旁及谢灵运和颜延之，已经窥见他们的门径。可惜你没有得到足够的寿命；即使尸骨腐朽，你的言论也足以流传。你不要被死亡蒙蔽，我将继承你的权柄。光彩英秀的贤淑女子，得以匹配君子；她先你而去，以自身给蚂蚁作窝。她的父亲如今也是你的岳父，也将老去了。仰面惊惧于上天的裁断，俯首感慨人间的常理。来到墓穴前却不能随你而去，只能把对桑梓的遗恨缠绕心中。呜呼，悲哉！临淮侯李公诔【有序】万历甲戌年秋九月，都督留守诸军、领中军府事务的临淮侯旴山李公因病请求解除军务，皇帝下诏准许。他的嫡长子言恭当时统领勇猛而忠贞的将士，环卫皇帝左右，上书请求紧急前往奉侍父亲，停止值班而出行。又过了三个月，李公去世，皇帝震惊悲悼，罢朝并赐祭五次。黄肠题凑、象庐之墓等一切葬具，都由尚方供给制造，这是合乎礼制的。李公的先世，恭献王以宽厚长者之德成为皇帝心腹，武靖王以雄才大略成为国家爪牙，于是开创大国，并配享高庙。朝代更替之际，因形迹可疑而失去封爵；中兴之朝，皇帝以优厚诏书恢复其封爵。历代更替而德泽相承，没有辱没的，唯有李公。李公天资如女斗星，秀美清朗，具有淮水泗水浩荡的气度；精研韬略，敦厚好诗，喜爱礼义。世宗丙申年，超过二十岁便袭封侯爵。天子有事于圜丘，向皇天大声祈告；李公作为虎翼之臣，恐怕没有骏马奔驰升降，于是特别赏赐蟒绣服和防蹄之物。前后奉持符节册书册封周藩，又奉命祭祀荣吉二王府；所察不过是祭祀财物，却自行承担单成之灾，赙赠一定合乎礼制，哪里会取宰咺那样的讥诮？事情办完便迅速返回，不在馆舍停留，于是辅佐留省右军之帅；收敛智谋，杜绝专权，任性率真，推让职分。

译军门所在之地，尘埃凝积而清静如水。后来因为武艺才干卓异，被推举督理江防。接受出征命令、戒严的那天，他激励气节，甘愿过着清苦生活。当时恰有海岛盗寇流窜侵犯内地，李公出兵驻扎江边，以死誓告众人；战船遮蔽天空，只看一面军旗便决定进退，彩旗铠甲映日生辉，军队只随着他的战马所向而进。苍兕般的呐喊一出，妖氛便平息；白色战车退去，怒涛也收敛。水上奏报鲸鲵之患已被平定，陆地上很少再有鸡鸣犬吠的警报。不久有诏入朝，统领左军都督府。河内有人借用寇准的言辞，赞美稷弘等待时机的信用；李公回到任所，升任辅佐督理留守诸军，皇帝下玺书褒美，优厚封赠三代，足以比拟周宣王任用召虎，各诸侯国都艳羡。不久国家财用接续不上，军士传播流言，仓促间披发脱巾，甚至倒转刀刃。李公辅佐长官，以柔和之道委婉化解，慢慢把事情安置妥当。祭彤显著建立功勋，唯独李公受到留滞征召。汧督保全危局却没有宽容，妒忌者互相攻击；刚刚解下绶带，不久又蒙赐环召回，升任统领左军，再次承担江防重任，进封平蛮将军，成为全楚大帅。勃卢谿子般锐利的敌人，全都被长绳捆缚；结发、穿卉服的顽民，争相编唱短歌。行商在野外行走安心，遗落田间的禾秉也无人侵夺。入朝掌管东枢，出外总理漕运。李公锐意谋划善后，详尽而不遗余力，所上五条建议，朝廷议论都认为可行。吴会的快船首尾相接，每次都提前报告日期；敖仓的积粟像山一样，又担忧陈粮积压。萧何转运粮饷，特别表彰为元勋；车侯使民富足，才是昭示至意。李公却因为一篇细小文章受到诋毁，返回辅佐他的府署。不久漕运功成，向皇帝说明，皇帝认为事情伟大，又嘉奖他不夸耀功劳，改任统领中枢、督理留守诸军，陪都大小事务全都交给他。百姓牵着竹马沿江迎接，衮衣之士身在洛阳。太尉的符节刚刚进入，临淮侯的政令还很新。天子认为六军大帅最重要的是任用得人，元帅将要出发，皇帝又用温厚诏书敦促。李公想到母亲太夫人年老，不能奉着肩舆北上，便上书极力辞谢两次，皇帝才答应。原庙中的衣冠将要出游，谁来执御？光烈皇后的簪帛还在，时刻都应当存念。皇帝以李公宿将的崇高资望，委托他主持祭祀之官，意义十分深长。冬温夏清的奉养之美，在他看来三公之位也如草芥；粗茶淡饭的供养，甘美胜过五鼎珍馐。天子虽然为他的孝情感到为难，却不肯放弃他的才用，最终仍命他继续留守。七萃、三翼之类的禁军，精神顿时焕然一新。长干、大桁之间，道路上充满欢呼。李公持身简易，施政含蓄而博大。即使赐予长寿，他仍歌咏百姓盼望官员迟留；然而上天不肯留下他，一场疾病便报告他去世。享年刚满六十岁，虽然没有达到上寿，却享有国恩三十九年。三次奉命聘问诸王，两次辅佐南北枢府，四次主持自己的府署，一次统帅全楚，掌管漕运，辅佐留守，又两次督理江防，一次总领禁兵。他尚未受封诸彻侯，却没有哪一项功臣艰难重大的职任不曾掌握，没有哪一处南北要害之地不曾经历。玺书、符印、节钺的颁赐，没有一年空缺；尚方的金帛、绮缎、纸币、珍鲜赏赐，没有一个月中断。言恭的孝行隆盛，继承父亲事业，文武才干兼备。从前姜太公声名表于海内，汲黯统领虎贲；平阳侯入相，窦宪直守禁中。世代兴盛的李氏，怎么会不同于这些人呢？显赫的事迹有诏书可证，幽微的德行有金石足以照耀东第；皇帝的黼衮千古流传，更想以此累积生前的德行。送葬的旒旌，便把不朽之事托付给儒生，把荣哀之情托付给客卿。我恭敬地作诔如下。汉代有飞将军，唐代推重药师；世代传承神奇武略，声名昭著于鼎彝旌旗之间。赫赫的高皇帝把陇西托付给李氏，以此开创岐阳功业。四次张扬天威，平定两处边庭，横越焉支山，亲手斩取休屠王，鲜血染红留犁，于是开创大国。到了后代衰微之时，元康寻求旧族，赐给金印公乘；到我文侯，又七次受命。七次受命是什么？不是虢国，不是郑国，而是赐以美善的旌旗、安抚的章服、勇爵和鞶带；按照三藩的礼制，侯爵从此开始执政。风议昏暗，周旋谨慎而清静。赫赫的留都，是王业所凭借之处。我们的侯爷到来，如雷如霆；楼船停在江上，白色铠甲自行发声。愚蠢的岛夷惊惧奔逃，储胥之地没有受到惊扰，以此护卫孝陵；悍勇之士不能逞强，也不能报复我方掌管军需的人。三公大夫之中，有人首先隐藏罪辟，侯爷说：“不要这样，你受到国家养育；国家对你有三尺法度，你不要自取祸患。即使聚集锋刃、踏过冰水，抽箭进入荆棘丛，我只用一句话便可立刻解决，削除那些豪强的凶悍；即使攀越层层关隘，也仰赖你们就此安定。”为什么壬夫竟用笔端摇动是非？侯爷闭门养重，谢绝过失，以玉节金符安定楚藩，舒展你的军事谋略，击打荆蛮。侏鸠开始歌唱，魋发之人请求戴冠；六军密集，性命都寄托在漕运之上。皇帝眷顾而再三告诫，说：“你应当抚循军队，使他们在风涛中争先。” 你使千厢粮仓堆积如云，万艘运输没有延误期限，士卒很少诉说劳苦。鄼侯已经承担功劳，滉公却惭愧自己的骄矜。钟山如龙盘踞，石城如虎挺立，永远镇守南方极地，由上公主持治理。侯爷再次受命，斧钺弓矢、车驾熊旗在长干大桁之间；竹马沿江，车马仪仗整肃，门子侍从鲜明，介胄和征文相配，棨戟和象礼相随。三十九年间，头戴貂蝉、腰垂美玉，像走在自家庭堂；居于中枢，掌握左枢，像鸿雁往来南北。天京旧都，丝织螭纹，银灯照耀，贝饰衣带、鵕翿冠饰、朱色箭囊，赏赐没有一月空缺，府库里的文书也没有中断。屋梁弯曲显示灾兆，河魁星报告变故；贤子向天祈祷，星夜传递信使。即使有百个自身又怎能赎回？一去之后还有什么可留恋？不要像荀视那样徒然悲伤，也不烦劳史官进谏；全城流泪，中朝传来吊唁，讣告上闻，惊动了圣皇。蜜印朱绶、柏木棺椁、黄肠题凑、鼎中烹牲的祭享，全部由尚方供给。甲士和轻车护送侯爷归葬，改定谥号的典礼等待太常办理。开国元勋的功业纷繁，难以尽数记载。金貂渐被蛛网覆盖，破墙上长出旅葵；侯爷兴起而使断绝的事业延续，美名远近流传。有贤能的儿子，世代继承他的美德。曹社之木已经枯朽，桥旁覆有梓树；俯仰追念遗留下来的德行，侯爷又在哪里呢？呜呼，悲哉！孝丰吴宜人诔【有序】古代诔、赞、歌、颂，很少有显著称述闺门妇女美德的，因为说妇德不应向外显露。至于内心纯正、行动真诚而感动他人，虽然自己掩藏，德泽却更加广布；贤淑的教化施行开来，溢出于乡里，留给子孙后代，这又怎能用通常的例子来衡量呢？王子说：“我读了吴太宜人的传记，便记下这些事情。”太宜人侍奉婆婆十分谨慎。婆婆病了，她两次割取自己的肉煮成糜粥进献，婆婆的病果然痊愈；她却把这件事藏起来，再也不向人提起。她辅佐南山大夫，使他从寒微之家兴起而成为甲于州郡的人；南山大夫又乐于施舍，乡里没有衣食的人、受冻的人、尸骨暴露在野外的人、河川没有桥梁的人、道路没有通行条件的人、疫病中无人照料而被遗弃的人，都歌颂这位大夫。她有两个儿子：长子佐廉，次子任参政、巡行省地，都因奉行母亲的教诲，在所到之处有声誉和实绩。孙子维岳凭文学才能任郎署官职，年幼的孙辈也个个清朗秀异。盛美啊！我恭敬地为她记述。辞曰：

译洁白美好的宜人，佩戴芬芳，凝聚英华；早年习得柔顺娴雅，内在幽闲而不张扬。嫁给吴氏，是吴宗的喜庆；于是辅佐丈夫，使他的祥瑞得以发扬。【一】为什么早早遭遇婆媳间的灾难？我的婆婆来不及顾惜自己的身体，我怎能不怜恤她？于是对神明发誓，亲自割肉，告诉婆婆后她才应允，直到丧期终了，始终在左右扶持服侍。【二】丈夫能够把家政交给她，她整齐而从容地治理；家中上千人口，谁能听到怨言？岁时祭祀，洁净而丰盛；身上绝不穿阿锡之衣，头上也不插华美的簪子。【三】用节俭造成丰足，用丰足施予他人；左边煮粥，右边纺织，以此救济鳏夫寡妇。没有尸骨暴露在荒野，没有中暑倒毙在路上的行人；难道还要区分同族晚辈，难道还要分辨姊妹和舅亲吗？【四】凡是我们这些吉祥的百姓，都祈祷祝愿吴宗；只要吴氏富足，我这一生还有什么忧伤？巍巍南山，是我们采集、依凭之处；她的德行不只显现在闺房，实在足以开启并安定家国。【五】长子奉行宪法纲纪，安抚治理岭南与粤地；周公之道即使中途受阻，也不归咎道路。次子主管考核功绩，如明镜般分别清楚；兄弟共同退处，以留下象征性的德行。【六】南山不会崩塌，众人共享恩泽，肩并肩享受福祉；荣芝生长而秀美，原以为可以延续亿万年。忽然中途枯竭，人间的寿命怎能延长？全县环绕悲痛，宗族姻亲流泪相送。【七】仙人的姿容不再迎来春天，玉魂长眠于黑夜；忘忧草在堂前憔悴，合欢树在台榭旁凋零。细麻丧帐被风卷起，妆台上的霜华融落；月支香炉停止焚香，谁能让灵车返回？【八】婆婆对贤妇的儿子说：“圣贤所说的四种妇德，你母亲全都勤勉具备，各种福分都聚集于她；难道还能没有吗？即使有小人窥伺、百姓扰乱，财物被掠夺，姬姜这样的贵族女子也未必胜过她，哪里能损害她的美德呢？”【九】德曜可以为子孙取字，公父的后代又贤能；玄霜屡次变换，贤德的声音悠久绵延。我因听说孙辈恭敬地谋划纪念，便希望永不磨灭；斗胆托付给彤管，把它传播在白色的旌旗上。【十】哀辞二首 哀岳义士君宠辞【有序】明嘉靖三十六年，大司马臣王世贞说：江淮统帅报告，偏将军沃田与倭寇交战失利，千夫长岳君宠脱下头盔，徒手搏击贼寇，最终在战马死去时随之战死。御史核查后与奏报相符，臣王世贞冒死进言：君宠本是平民，从田间响应诏令，一旦舍弃性命，报答并完成皇帝的大恩，应当按照旧例记录功劳并加以赠官。诏书说：可以。于是赠君宠为千户，授予一个儿子官职，官职与君宠相同。此前，江淮统帅曾下檄文给青州兵备使王世贞，招募三千士卒。使者招得三千人，另有一支由苍头组成的部队突然出动。君宠被推选为队长，临行时使者设宴为他饯行并授命。他接受酒杯，跪下说：“我如果不能亲手割下大酋的肝，就把自己的头掷出去报国。”使者认为他豪壮。不久，他果然用死来报答国家。唉，君宠就是所谓在草野间凭体力谋生的臣子啊！舍弃妻子儿女，迎向锋刃，究竟是为了什么呢？再说使者早已显贵，猎取金印紫绶，每天耗费的县官俸禄已经是常人的百倍。跟随皇帝车驾之上的先生们谈论治乱，不也显得须发男子意气轩昂吗？然而眼看盗寇猖獗，却没有一件救援之事。使者庸庸碌碌，卑躬屈膝而不能有所作为，即使饱食而死，凭什么去见地下的君宠？替君宠屈指计算，战争兴起后，天子前后推举将帅；即使因逗留而获罪受责，也没有听说有人用马革裹尸归来，这又是多么饥弱悖乱、失去防备啊？这就是不幸而没有像君宠那样战死的人；而君宠乡里的人崇尚勇敢、看重意气，本来就是当地的风俗。那些因奸恶之事而借身报仇、逃亡在外的人，以及种种依法处死的人、因私斗而死的人，他们自视有本领，难道全都能比得上君宠吗？然而即使把肉送给他们，连狗和猪都不会吃。唉，君宠真是死得其所了！使者恭敬地写下这篇楚辞，让神灵知道而感到欣慰。辞曰：〔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章〕 鼍鼓发出殷殷的声响，鸾刀陈列着带血的膏脂。神灵降临啊，死亡的期限将至；吴会之地啊，竟与我为仇。驾着虹彩的车，曳着彗星般的旗帜；左边驾豹，右边驾螭。亲手剖取我的头颅，挖出我的肠子；渴饮沧溟之水，吞食鲵鳇之肉。将要在东沂江边告成，幽冥之中神翼飞翔。怀着愤恨前往，又欢欣地旋回来；群鬼相随，以为厉鬼之先。荡涤横亘的灾气，使瀵水齐平田野；神灵逍遥自在，从此长享年寿。哀悼赵节妇的辞（有序） 明嘉靖三十又六年，安丘的父老说：张氏女子为节义而死。张氏原是书生，嫁给赵东周为妻。没过多久，赵生因积久的疾病，困顿而危殆。张氏日夜不解发髻，奉送汤药，洗涤内衣和便器，手指都生了冻疮。她回头对赵生说：即使不能让你独自去死。赵生死后，张氏大声哭泣三日，浆水也不入口。她趁间隙自缢，众人察觉后解下，她没有死；后来又自缢，再次被发现解下，仍未死。张氏估计没有办法了，便假意向守护她的人和姨母等人道谢说：死人的肉已经冷了，来不及了。我难道不爱惜这只小鸟般的生命，却要让姨母等人担忧吗？过了三个月，守护她的人相信了这话，稍有懈怠。她夜里起来更衣，在棺材旁自缢，等人解下时，绳子已经断了。分巡使王世贞认为此事奇异，交给青州守处理。青州守又交给安丘令，召集诸位博士弟子，与父老一同说：张氏原是书生赵东周的妻子，为赵东周而死，事情全如前面所说，应该予以旌表。使者替她向御史上奏，还没有得到答复，便用一少牢在赵烈妇处祭祀。齐地风俗崇尚任侠，喜欢互相争强，以求取利益；本来就像无盐氏那样卖弄夸耀，也像史▯女那样乌合。史书若只把这种奖赏当作明智，那么两千多年以后，才有烈妇把它彻底洗刷清楚，真痛快啊！即使如此，如今皇帝鼓励节义行为，教化已经浸润世间两代了。然而据使者亲眼所见，那些舍弃节操、割颈而死的事情，往往不发生在诗书之中，而发生在甲胄之间；更严重的，甚至不在弓箭之下，而在帷帐之内，实在令人感慨。使者不禁为自己身为男子而惭愧。于是恭敬地作楚辞一章，招来神灵而以娱之。辞说：蕙草羞于被蒸煮，药草陈列在香房；泛起霞彩的膏酒，用来献上天上的酒杯。明眸修长，佩戴美玉耳珰；神灵将要借道降临，在中央徘徊。惆怅地独自驾车，没有欢乐；赤红幽美的姿态，不可冒犯。明亮啊，启明星已经升起；将要稍稍照鉴我的微薄诚意。神灵庄严肃穆，双袖飘举；与您的仇敌一同前来，又一同离去。车辕连着柏木，车辖扶着荔木；骖马和着鸾铃，早晨一同上朝天帝。《弇州四部稿》卷一百三

译钦定《四库全书》《弇州四部稿》卷一百四 明王世贞撰 文部 祭文二十二首 祭张府君文 唉！府君承受皇天造化，却没有完成一生；高峰摧折，深沟干涸，仙人的仪范永远孤单，只留下遗蜕在木中。后代扶柩向东奔走，匍匐着修整车毂；群鬼尽皆奏歌，纵有百身又怎能赎回？长吏充满县邑，亲戚党族哭遍街巷。唉！悲伤啊！我听说从前张仲孝友之名，播布于江汉之间，后代繁盛而且深厚。哪里能够扩展光大它呢？府君正是他的后代，仪容端肃如羽翼，性情温润如美玉。防学日积月累，宏大的见识如江河容纳百流；扶植嘉禾，铲除杂草。美名长久充裕，奇异的命数却少有匹敌，谁使他困穷而不得施展？他工于蓄积，超过半豹；文章才艺并非雕龙，却能纵情舒展，文采远播。威凤隐藏光彩，白驹吟咏风声；涵养德性，奉行俭约，以忧患为乐，以困穷为安。显赫的后嗣，年少而奋发，砥砺事业，喜好修养，因此获得美好的声誉。起初任法曹，戒除喜怒，平和处理怨愠；升任天卿，百官都以他为训。亲自核计，调剂等级，分辨职分；提拔贤能而不计庸常，斥退奸邪而任用明者，没有一项功绩不完备。有秩禄而彰显名位，究竟凭什么获得这些？恩惠安抚，宠荣光显；高冠已经加身，朱绂因此更加辉煌。奉行您的教诲，您享有他的报答；报答您的优厚，您收取他的美善。家室没有改建扩张，亲自穿着破旧皮裘；车舆马匹朴素，仆从简省。笃实行事，更加自我警策；选择言语，少有悔吝。世代因缘并未断绝，贞正的标志怎会随俗改变？置身于淡泊之中，排斥荣华显贵的念头。谁不是活到百年终究分离？年已耳顺，唉！悲伤啊！难道他是仙人一流，厌弃尘世的车驾吗？幽冥中契合大道，脱履而去，追随天地大化。武陵南面的水滨，灵魂居处幽深的楼榭，也许就在其中，哪里还分辨得昼夜？灵柩暂时迁移，广阔陆地上行进艰难；白杨发出哀号，凄清呜咽的流泉缠绕着悲声。何况缙绅又是这样一位贤者的后代，恭敬地执绋，陈述我浅陋的话语。唉！悲伤啊！尚飨。祭御史大夫屠公文（代家君） 呜呼！屠公，正是古人所说不会灭亡的人吧？罢了！我再也不能替天下借得屠公了。公从御史起家，多次任职于重要之地，晚年从大司寇升为御史大夫。他入朝大约五十年，前后大半时间执掌法令；适逢主上圣明，手持三尺法，诸位司法官都顺从他的意旨办事。而公毅然坚持一定要做到不可不做之事，作为副相掌握风纪，几乎把政事都整饬完备；主上唯独没有因此长久责怪他。许多从郎署中屡次升迁、与他同列而显贵衰老的人，主上唯独没有因公年老而厌弃他。公任满九年考核政绩，唯独得到赐予一品官秩；年七十请求归乡，却独自留在京城直到去世，并且多次使主上忧劳悼念，难道主上没有尊重公而又偏爱公吗？忠信使长官信服，精神流通；起初似乎落拓，最后却坚贞不屈。天下不把归功于公的贤能，反而称颂主上的圣明。起初我听说屠氏有两位御史大夫，都做过太保；丹山公是公的伯父。公早年显贵不及伯父，晚年际遇却超过了他，世人称颂公的地方非常显著。公清廉足以周全自身，却不显露他人的贪暴；勤于成就事务，却不急于争在人前。他的正直触犯别人忌讳，却不见有人发怒；他的声名高居众人之上，却不见有人嫉妒。天下有仰慕公的人，不能因为仰慕他而接近公；天下有对公不满的人，也不能因为不满公而不推重公。公的归宿，大概是很有余地的。我过去作为属吏侍奉公，公从不轻视我，反而不断进引并惠然教导我，和蔼可亲。我估量没有什么可以报答公的，愿在地下恭敬地替主上守卫北方边疆，整顿掌管战鼓的官吏，希望用此来报效国家，也报答公知遇之恩，公或许会与我同心吧！祭尚书朱公文 唉！太朴的纯真，浑厚敦庞；至和的精粹，平夷冲和而未曾穷尽，于是有了我公，显然成为朝廷中的贤者。从前在孝宗时，公在玉堂往来，神情从容，依凭本性自我完善，与万物相处而不伤害；退下不必落后，进取不必争先。身穿白马袍、青色衣，三十多年如一日；晚年辅佐国家礼制，掌管铨选。像冰壶一样清澈，像大钟一样宏大，郁然成为当时贤者。仕途通达时在武职，后来超然脱身，称许他笃实而不任性。唯有皇帝说好，优厚地赐给他传送的粮饩，又用安车护送。悬挂车旌于乡里门前，望见他的居所便趋前迎接。儿童和老人都忘却年岁，百姓老人也忘却自己的愚钝；进见者各抒己意，和乐自得。屋室四壁空空，左边是图，右边是书。长吏来拜谒，一年只在节令时而已。举止容貌都足以自我规范，言语笑谈也无不合乎法度。和穆如春风，淡泊如玄酒。像古代的武公一样恭谨，像孔夫子一样诚敬。无怀氏的时代，畏垒乡的百姓。唉！百年守节，儿童替他扫榻；顺从天命，整饰衣巾，等待有生之人的期限。浇薄的世俗哪里能留住他？天地大化已经把他送还本真，谁还能叩问挽留？醍醐消散，众人只能分饮其薄味；阻挡喧嚣诽谤，日益开启，日益迷失。唉，悲哀啊！洞庭的水流干涸，吴山削去光芒。公追随胡须之贤者，用来辅卫孝皇。圣上的恩泽永远闭藏，贤人的风范凋零消亡。征求诗篇，百身也不能赎回；遗留下的声闻仍在国家之间。拿什么来祭奠公呢？一束刍草，椒酒浆水。唉，悲哀啊！祭伯父文 唉！三月里，中表兄从家乡来，说是来告别，请见伯父。伯父设酒款待他说：你从前任青州兵使者，如今又要东行吗？青州的情形怎样？使者是怎样治理那里的？于是拍掌谈说，山川苍茫，土俗雄豪，以及做使者时的艰辛劳苦，都了解得很清楚。伯父踊跃慷慨，对中表兄说：这个孩子我本来就很了解，我哪里能恢复壮年，和你一同去呢？世贞奇怪地问：为什么没有书信？伯父说：正要写信，夜里忽然眼前落下几十行，疲惫得不能支撑了。后来听说是等候胥吏的命令，世贞非常忧虑恐惧。眼睛突然昏花，本不是老人所宜有的，但想到伯父气力充足、胃口很好，平日积有许多阴德，难道会在此时耗尽吗？不久叶教授来，说家人曾经过王氏里，看见老人聚集哭泣，年轻人狂奔而无所适从。有人说：王家难道有亲属去世吗？再逼问下去，他们却不回答。世贞更加忧虑恐惧。心里想，那些老人聚集哭泣，是受恩深厚；年轻人狂奔无序，是突然失去依靠。除了伯父，还有谁会这样呢？但仍想到伯父气力充足、胃口很好，平日积有许多阴德，难道会这么快耗尽吗？又过了十天，才收到父亲的书信，原来是报丧。

译唉！伯父难道抛下诸子而去了那里吗？起初一再怀疑他只是患病，却不能派一个人送信；后来已经听到讣告，却不能抛下官职回来哭奠。伯父患病时，不能亲自给他送药膳；下葬时，不能亲自为他含殓；安葬时，不能亲自送入墓穴，这难道不是不近人情吗！世贞还记得癸丑年秋天，审理案件经过家乡北边。伯父乘船在吴门设祖饯行，世贞实在依恋不忍离去。伯父端正神色对我说：你因为我年老昏聩，就像小孩子一样吗？你辞去书生身份，做天子的法官，七尺之躯应当承担职责，三尺之法应当执掌。那些亲昵地围着酒杯诉说疾病困苦、没完没了的人，是小孩子。你将来有一天辞官归来，我若还活着，便和你一同出游，那才差不多。世贞长跪接受教诲，过了很久才告别。恰逢主上把兵革之事托付给我的父亲，在宫府之外掌理三辅七萃，难道我敢以个人手足之情相请吗？世贞后来又出任审理案件的官员，成为东藩之臣。其间本可飞传奏报前往省候，不然也可以解下官印换职，为什么竟不归来呢？即使世贞早晚归来，赶到我营造的茅屋、花竹繁茂、流水潺潺、岩石高耸的居处，伯父又在哪里呢？即使我在卷草抔土之间洒酒祭奠伯父，呼喊他，也不能使他起身了。唉！世贞真是不近人情啊！我从前大概低估了伯父。伯父喜欢从容站着谈论，直到深夜；客人疲倦得想倒下，他也不移动脚步。陪他下数百上千局象棋，不饮酒也能举行款待通宵的宴会。天刚亮时，他的眼睑没有下垂，双眼仍然明亮；耳垂着珠子而听觉敏锐，胡须头发飘然，浓密乌黑。世间本来没有这样活不到百岁的人。正因如此，我父子才能稍稍安心于仕途，如今又来得及做什么呢？世贞真是不近人情啊！不过，伯父春秋七十又八岁，也不算少了。诸位子孙即使出仕，也从低位开始，已没有穿布衣的；他一生没有做京朝官，但穿章服已经二十年如一日。屋宇高大崔嵬直入云霄，不居山而有岩居，不临泉而有池沼。出门有车，坐下有榻；年老以后，声音、容色、滋味也都能辨别。不能治理国家，却治理家庭；给贫穷者以乳哺，为愚笨者作老师。乡里人尊称他为乡先生，不敢怠慢。凡世贞所悲伤的，只是私人感情罢了。他顺遂而来，也顺遂而去。伯父本来就超然自得、神采飞扬，我又有什么可说的呢？祭故思州守毛翁文 唉！公曾为三公的儿子，又做过贤能的二千石官，也做过二千石官的父亲，不能说不尊贵；享年八十三岁，不能说不长寿；盛年时便求退自身，以诗酒自我放纵，烟霞丘壑成为私人所有，也不能说不快乐；有十多个儿子，二十多个孙子，不能说不兴盛；顺遂而来，顺遂而去，没有痛苦、窘迫、疾病来扰乱他的归途，不能说不安适。然而等到他去世，缙绅、大夫、士人，以及田夫、佣工、商贩、童仆之类，都相互叹息惋惜、仰慕，恍然若有所失，惶惶然想挽回公的车驾却不能得到。大概他们不是把长久拥有公看作最大的幸运，而仍然把突然失去公看作深深的惋惜。公侍奉文简公时，天下乘高车、骑肥马的人，早晚聚集在毛氏门前，而公对此忘却了。等文简公去世，公因议论礼制得罪新贵，新贵日日从后面排挤他，而公对此忘却了。公从禁近之职请求分司留在京城，又从留京出任瘴乡太守，而公对此忘却了。公的儿子柳州君又先于公去世，而公对此忘却了。公活着本来已经很久，已经与世相忘，世人却在公去世后仍恋恋不舍，难道是公内在的德行遗留在人心中，而世人反而浅薄地看待他的事迹吗？譬如玉山的高峰和楼门的流水，长久以来高峻奔涌成为常态，自己却未曾觉察它的高深；一旦山峰崩塌、流水干涸，景观顿时改变，而旁人共同指点追忆它的高深，反而更加坚实。唉！公年长于我，按亲戚关系，便把我安排在小友之列。有一天我在县邑旁治理居所，砍茅草建造一个仅容膝的园子，公来对我说：你为什么吝惜一杯酒，不让我试走一次你的鞋履呢？我以园子尚未建成为由推辞。公笑着说：等你的园子建成再请我喝酒，我这个老人可等不到。老人只知道今天，不知道明天。从此公一再经过我的园子，等园子建成，公却突然不再来了。唉！公真是知命的人啊！如今我暂且带酒来洒祭公，日后祭祀故南华真人、柴桑、香山两位居士时，再用秋菊寒泉来献祭，把公配祀在他们身旁。公难道不会含笑一笑吗？尚飨。祭黄令朱隆渠文 唉！朱公身材高大而面色红润，胡须飘动，容貌丰润；见到他的人都为之变色。他步履高雅如循规矩，吐辞如刀削般锋利。居处改变而生活平平，推究乡里事务而洞察内情。人们还说：这是古代遗留下来的正直之士。公多次辞却公车征召，专守一城。峄地没有一年安宁，公便以政绩造成太平。左边吃饭，右边喝粥，肉体瘦削而筋骨疲惫；无论大小事务，都把他当作神明来依赖。人们还说：这是古代遗留下来的仁爱之吏。高高飘扬的台旌，玺书因此凭借他而施行。胶东退让资质，道州避让才能。鼎事将届期限，服丧忧伤而东归；改任瓯海令，最终困于岛夷。公衡量吏民，使城中没有过失。歌功颂德刚刚结束，讥谗便接踵而来。铜印墨绶屡次更换，丹赤之心始终如旧。唉！朱公从峄地到瓯海，文登为第三任，政事没有懈怠。对自己的内心有什么可惭愧的呢？东边下着零雨，南方吹来飘风。彭泽已经解印，柴桑有许多闲暇；玉一样温润，光耀国家，兰花般芬芳，使亭榭荣美；往来艺苑，沉浮酒社。虞渊的太阳还未沉没，为什么突然进入长夜？唉，悲哀啊！唯独公少有朋友，公与我父子以及兄弟相交。只是我父子，惭愧于在公之前出仕；只是我兄弟，曾与公一同清谈饮酒。公的儿子娶了我的女儿，姻亲关系永远缔结。那天公将要远行，看见我的子孙事业，想说话却几次被哽咽阻断，明亮的眼睛久久凝视。不朽的是内心，我将承担公的谋划。唉，悲哀啊！祭周中丞文

译公是名扬当世的贤者，天生才华英发；言语可以成为国家的光华，任用可以成为国家的栋梁。初任江右县令，卓然飞扬而声名俊美；回到柏台，众人都推重他老成。惟独我东南之地，没有不遭盗寇侵扰的。武公骑青骢马到来，于是铲除弊害，安抚百姓。只是年成不好，便辅佐盗寇讨伐。那里的土地，白得像瓯脱。公拜谢而自请平靖，把情况献给天子，请求赐免一年的租税，与百姓重新开始。百姓吃公的粥，喝公的粥水，家家歌颂并祭祀，称说公兼有武略与文事。南边抵达吴会，北边覆盖徐方。青衿学子和睦相处，公扶助并匡正他们。公升任中丞，仍在原地开府。黄色黑色的财帛装在筐中，浆酒装在簠中。无论男女，都是公所哺育的；公抚慰他们、教导他们，施恩更加广泛。公治理江右，如丁氏解牛奏庖丁之乐，刀声砉然合于音律，筋骨肌理没有阻碍。为什么脚步已经登上鼎镛之位，却中途被夺去生命？公的大业已经艰难，长远谋划又怎能施行？唉，痛苦啊！公的神灵在楚地，公的魂魄在越地，公的恩泽在吴地。庙宇永远高悬，三邦的思念不止一日一月，而将长久不绝。不才小子，辱居与公同道之列。公厚爱我，时常登临我的堂上；我陈列尊酒，倾诉心意，感慨而慷慨。遥望山阴，如同山阳失去知己般惋惜。唉，悲哀啊！尚飨。祭郑封君文 唉！戆翁是古代遗留下来的正直之士，系出广文里；美德流传，秀气孕育于合浦，声名升腾至南极。宗族之中没有离间之言，家室之内少有违逆的神色。即使面对艰险的荆棘与崎岖，车驾经过也一定停车致敬。于是有一位贤能的后代，作为国家的仪表，声名飞扬于缙云，恩惠流布于冯翊。为什么天不怜惜，竟突然长眠！万里之外传来消息，百城都缠绕着悲痛。霜羽之鸟夜间哀号，冰蹄之马白日悲嘶。故居并不遥远，幽冥之路却永远隔绝。我寄托一束生刍来祭奠您，您这个人如美玉一般。我年年叹问：为什么？坚贞而又清白。请为公定下谥号，永远垂示美好的法则。名宦祠奠先公文 唉！我府君抚治理浙地百姓，百姓歌咏并勤切思念他，十七个春秋以来，享有善政的报答而没有差错，于是列入明洁的祭祀。时在戊辰年，正是建祠的第二年。我这小子王世贞，恰好承受巡行宣示之职，徘徊于学宫，回头看祭器，灌注甜酒，陈列美味，叹息流泪，恍惚仿佛灵旗降临。在这里，德泽仍像新的一样，盛美的仪容却再也追寻不到。众人撼动东海的波涛，山岳表彰南方的枝干。又有肃愍府君。四方之事都由我这小子王世贞承担，实在惭愧于头戴冠帽、身居官职。从今以后，我敢发下这样的愿望：进身时不求荣华，退处时不谋求便利；说话不猎取名声，办事不逃避艰难。这样或许可以借先公九泉之力，使我得以见到先公。唉，悲哀啊！祭瞿宗伯文 隆庆三年己巳夏六月，故少宗伯学士昆湖瞿公在家中去世。又过三个月，他的同年王某才在武林听到讣告。又过三个月，我因调任山西，顺道回乡，这才得以带着絮酒和炙鸡，写文祭告公说：唉！当公治理博士家所传的学问时，那意味深长的趣味，如跃出水面的鱼和高飞的鸢；精纯的言语，如美玉雕琢、明珠浑圆。真足以鼓吹六经，指挥百家，而名声却没有传出乡里。等到公在南宫参加冠礼，又在大庭对策，一天之内便获得天子的面见，使自己的名声传播到九州。可是公反而退让收敛，不显五彩，来归就我于玄。公在古文辞方面得到欧阳氏的家法，而且顺着风势扬名，名声不待行走便能驰骋。馈赠礼物接连登门，门槛几乎被踏穿。然而世人深深仰慕、群起羡慕的东西，竟正是公已经弃置的筌蹄。先帝留用公二十年，使公在禁庭执掌文书，掌握水镜般明察的权力，留在铨选机构，恰逢尚且沉默的时代。公的心情郁郁，不能尽情施展。等到今上即位，公特受简拔，辅佐容台掌管礼乐。公心中也想有所发抒，却终于因病归田。我吴地自从失去朱恭肃公以来，日夜希望从老成之士那里寻求法式，心想像公这样的人足以继承他。恭肃公的模范，在我吴地延续将近三十年，而公却只过了两年便突然仙逝。造物者生公，对公的厚待常常有余；但他之所以生公，却常常吝惜而不能使其才能全部完成。难道百姓的生命多有挫折，未能完成的总是君子，而能够完成的反而未必都是君子吗？还是末世精气衰薄，德行厚重的人气力或许不足而不能长寿，竟至于公这种境地；而没有遗憾的是，公能够以人事奉君主的道义获得成就，给天下带来美好利益，却不自我夸耀。我年纪比公小，又因旧日乡荐的关系，有幸跟随公周旋。中间二十年间，所遭遇的升沉、离合，真像石火与电烟一样短暂。那么我还活着又有什么值得庆幸，公先我而去又有什么值得怜惜呢？尚飨。祭李缙云文 唉！那造物者究竟是有意，还是无意？他生育我公，是有意吗？公做了儿子，儿子在人世间又做了父亲，做了别人的儿子，却不能树立宗族；学问优良却不能考中一第，政绩优良却不能获得一项善政之誉，终究在迁徙中去世。是无意吗？他使公的气度如玉般温润，而又和乐平易、温良恭敬；使公的举止如玉般端正，而又周详文雅、深厚通达。公离开任所，任所的父老子弟便像突然失去父亲一样惶然；公离开乡里，乡里的缙绅士民无不叹息而悲痛。既然如此，造物者对于公，未必是有意，也未必是无意；而公所获得的，原本就是气数有所吝惜，理义却十分丰厚。辛苦操劳的官吏佩服公的清廉，却怀疑公过于简约；急切苛刻的人喜爱公的慈爱，却嫌公宽容。受公德泽的人，固然因公施恩而欢喜，却又担忧这种施恩不能延续；替公谋划的人，担心公不问家产，终身穷困，而公惠及万物的心愿，正是真想在物我之间流通而无隔。公的胸襟广大到齐同彼此，忘却一切有为的痕迹而归于空寂。公本来不奉竺干、漆园的学说，却自然具有元鲁山、阳道州的风范。唉！公因嗜酒而病，形销骨立而仙逝。我替公斟满一杯酒，公并不认为这是对的；如今进公一杯酒，公应当含笑。不会饮酒的人说，公因为饮酒而折损寿命；善于饮酒的人说，公因为饮酒而保全天性。唉，悲哀啊！尚飨。祭封君王翁文

译唉！王公才华卓异，虽经试用却没有完成事业，把遗业留给后人。公有三个贤子，分别治理大邦；玺书只称龚、黄，以及我吴郡的贤者。天子任命的外府守说：唉呀！我所嗜好的，也是我所苦恼的。公前来奉养他，说：暂且离开你，你看看我的行囊，希望不要愧对父亲。守官升任宪臣，掌握文武大权；大江以南，四方疆域都凭借他的威势。又安抚关中，穿着衮衣西征；公因而更加尊贵，却安然不自满。营营飞舞的青蝇，竟构成诽谤。公子出嫁，公查看她的箱笼。那箱笼里有什么？只有图书罢了。公惊喜而应允，说：你没有愧为我的儿子。大明回照天空，魑魅魍魉收敛藏匿。冤屈像冰一样消解，贤哲汇聚，张开中州的法网。公子翱翔仕途，天意使他调任蜀地；借休沐之便，才得以探视公的药物，又探视公的含殓，悲痛之中公便去世了。用此表明没有遗憾，我王世贞却未能知晓。公屈尊与公子交友，我料想公子为人魁伟高朗、秀美明达，胸中蕴藏美玉明珠，能够继承祖业。过去曾祝公眉寿百年，百年已经过去，便歌颂公的不朽。祭徐处士整文 唉！公天性孝友，内心明哲而慈爱；以俭朴起家，以宽厚使家业安息。胸襟豁达坦荡，不设城府；像未经雕琢的璞玉，德性的机括始终闭藏。远望公的乡里，如同登上畏垒；进入公的居所，如同游于华胥。与公从容相处，和蔼如春风；与公饮酒谈话，几乎忘了你我之分。公患病时，我正处在服丧期间；活着不能前去诀别，死后不能看他含殓。河山相隔只在近处，千年之间却在一旦隔绝。公当时辟谷，还对儿子说，应当赶快制作季雅、二王的归具，不要马上饮酒，姑且从这件事开始。他举杯不能喝尽，回头看人时脸上却很喜悦，突然便去世了。还有什么可说的呢！所不忍舍弃的，是良友和贤兄。若带着下等名酒，来到辟疆的园子。唉，悲哀啊！即使我后来勉强跟随仲游，谁来和我投琼？谁与我藏钩？夜台昏暗迷茫，谁来做酒友？洒一杯酒祭公，又还能进献吗？唉，悲哀啊！祭苑马少卿徐公汝厚文 唉！公比我年长十七岁，在外戚家族之中论行辈，独自先我而去。我们从胶庠鹿鸣的乡试宴，到南宫雁塔的进士之会；公在考官中名声高扬，在棘寺托身任职，我们周旋相交而得以同列。友爱如昆玉，芬芳如兰；石头般坚定地支持我，公掌管司职，我治理县邑。公入居留台，我任外宪副职。公上升而我沉落，我出任而公入朝；仕途踪迹虽如参商相隔，内心情谊却如胶漆相合。懋生是我晚辈的小友，评论天下，放浪谈笑于酒杯之间，当时都说阿季不减元方。世间没有两个贤者，谁来赏识我的狂放？我有幼子，您给他取字。您的仪容没有差错，您的居室离我很近。公有严厉的神色，见到我便和悦；公有严厉的声调，回答我却很嘉许。为什么抛弃我而进入幽冥？街巷哭泣，道路叹息，福善之说哪里得到验证？唉，悲哀啊！公治理县邑，歌声如卓茂、鲁恭；公入台任职，鲍氏也在其列。巡行河中之后，成为鲁国那样使官吏敬畏、百姓怀念的人，如春雨秋霜。十年之间，两次身披金绯。正直如直钩而不钓取，投竿便突然归去。公所察访的奸猾，如明镜照见毫毛；公所扶助的善良，如土地培育肥膏。公笃厚朋友，超过危急时帮助自己；公推举表彰人才，洞察如亲眼见到内里；公当面斥责，人们没有背后议论；有人违逆公，公也不留怨恨。叔向留下正直，子产留下仁爱；即使有百身又怎能赎回？一去之后，名声流传千载。唉，悲哀啊！祭宪副张君鸣徳文 唉！公已经去世，而太夫人承受白发人送黑发人的痛苦；留下的孤儿幼小无知。公怎么能够这样离去呢？若说有天意，那么公得到的寿命仅超过艾年，而这个幼小的孤儿，成人并不容易；若说没有天意，那么公还有老母，也有幼小的孤儿，足以继承后嗣。公病了一年，却没有听说他破费钱财广泛求医；我知道他是因为爱护家庭胜过爱护自身，却不知道这会使太夫人忧虑悲伤。我询问病情，接连得到公亲笔回信，必定谨慎地说已经好转；我知道他是为了避讳疾病，却不知道这是为了宽解我的忧虑。后来听说公病已好，又说遇到所谓异人给他敷药，病根全都消除了；我因此在洞庭一带往来游历，未能及时返回。谁知公突然去世，我既没能看公含殓，也没能奉行公临终时的话去抚养他的孤儿；由此知道公在易箦之际还念念不忘，想有所交代却未能说出。唉！公真令人痛惜啊！公清廉惠民的政绩不在古代循吏之下，只做到一任监司，世人便与他相冲突。等到他听命调任时，士林盼望他再次出仕，最终却浩然归去，谁也不能改变。公谋划事务、保全自身的道术，足以长久居有官位，却不到五任便突然归去；公专一精气、达到柔和的修养，足以长久有生，却年寿未达下寿便不可企及。然而公言语从不涉及褒贬，人们认为他像阮嗣宗；志向不留恋崇高显贵，人们认为他像邴曼容。与他交往的人，感到如周公瑾醇酒般和厚；经过他乡里的人，感受如万石君遗留下来的风范。名声不必隆盛，却取其接近实际；考察年寿不必久远，却取其吉祥。终身既然称得上顺遂，死了又有什么悲痛？唉！我有一点不丰厚的羞薄祭品，配着清醇的酒进献到公的肺腑，不必由公亲口品尝。公的儿子是我的女婿，我的女儿是公的儿媳；我不能一一尽述的，是公生前亲自发誓并希望我效法的事情，也就是公身后的遗愿。公如果有知觉，会不会向我点头呢？尚飨。祭巡抚都御史林公文 唉！林公从前在先朝，皇帝骄横昏乱，成为祸害妖孽；凶恶的牙齿横行，毒害流布于市朝。公身穿绣衣，像斧头一样砍断他的要害。九重天门轰然开启，天子的聪明忽然彰显。僭越的藩王横行，幸进之客喧嚣叫嚷；鲸鲵之类已经伏诛，魑魅永远消灭。公升任中丞，用以安定南方纲纪，更加致力于宽大，与百姓重新开始。那些戴着虎冠的贪暴之吏收敛手脚，替百姓医治疾苦，人人都非常欢喜。仁厚的声名蔼然流布于闾里，贪墨之吏如风解散，上级的恶势力也像茅草一样倒伏。凡所陈奏，无不关系国家大体。从前我北归时，曾在公的台署拜谒，公坐在那里削减威严，立即吐露肺腑。公表彰烈士与年高之人，先君也在其中；虽受营营小人排挤，却没有损伤完整的玉德。人们还说，知己实在难得。我前往越藩时，公困顿于旅途，我远望而不得见，内心如同忧伤饥饿；公把手稿编成册子给我，前后都是谏诤的记录，白简如霜飞舞，丹牍如星璀璨。我实在只是追随骏马的小马，公却称我为佩玉之人；讣告随之来到。我五内翻覆，读不成篇章，一边涂改，一边哭泣。唉！痛苦啊！这件事本来难以言说。上天施展公的才华，却吝惜使公享有完整的寿命；使公声名显赫，却又折损他的年寿。授予公太阿宝剑，使他扫除大奸，随后却把剑藏入室中，不让它锋芒尽展。骤然授予他官职，又骤然夺去他的权力。世人所能看见的，只像电光石火；真正不朽的，却如高山大川。唉！痛苦啊！宫苑与海江般的屏障，轰然崩塌；国家的梁栋，突然倾倒；代表正论的赤帜，汉家营垒也被夷平；推举贤才的车毂，车轮惊然停止；有丰盛的祭肴，有清美的酒。为公铺陈祭文，公就像还活着一样。唉！痛苦啊！祭刘司马文

译隆庆己巳年，故少司马羽泉刘公在家中去世。第二年庚午春二月，他的友人山西按察使王世贞顺道回乡，这才得以带着絮酒和炙鸡，写文恭敬祭告说：唉！上天难道对世间没有意图吗？如果没有，那么有才能的人就未必被任用；如果有，那么有才能的人必定会被任用，被任用的人也必定能成就终身。然而从天意有无之间来看，有的人起初受重视，中途却停止；有的人正在行道，屡次便已穷困。当公四十岁仍滞留学宫，被困于公车之时，难道与马周在新丰时有什么不同吗？等到公入任谏议，参与银台事务，辅佐太仆，治理京兆，又在东南握持兵权，几乎掌管天下一半，确实差不多可比于中令辅佐太宗。人们看见天子急切地使公显贵，认为这是公的幸运，却不知道天子把重任托付给公，正如萧何在未央宫、诸葛亮在隆中。公第一次出兵，皇帝车驾便高高尊显；第二次出兵，白羽扇便使战乱止息。人们把这些看作臣下的伟大功烈，却不知道关键在于天子能够充分任用公。然而公虽然历任官职将近十次，升到八座，中间真正被充分任用的时间不过十多年，却突然受困。天下仍认为天子任用公太晚而夺去他太快，为这个时代感到惋惜。追想先帝末年，正值贤明者被排斥，公在水火般的朝廷中受到优待。贤能的人固然爱公的心，不肖的人也爱公的事迹。等到泰二年中，吉祥之事举起百器而陶铸天下，真正得到公之心的人固然谦让公而称其贤，仅仅得到公事迹的人也顾念公的才华而不忍舍弃。大概公圆融通畅，如流水行于大地；他的明白洞达，如星辰照耀天空。公的政绩在越地，而他的行迹在吴地。如今公悠然安葬于乡里，被称为乡先生；巍然立庙于官署，被称为贤大夫。公生死于天地之间，大概不会孤独吧？尚飨。祭参政周公文 唉！公在嘉靖年间做循吏，天下没有不知道的。为什么凭岳伯这样的重职，却突然因一句话被中伤？中伤公的人不久事情败露，天下正因公离去而遗憾，又因公得以昭白而快慰。为什么为公快慰的人终究不能胜过中伤公的人，使公竟然老死在彼此的嫌隙之中？那些荐举奏章屡次上达，早晨表达意旨，晚上便报以平庸；为什么偏偏拘守旧典，只因虚名而使自己受累？难道所谓公论，有时在下而不在上吗？还是所谓旧典，对众人宽松，却唯独对公严格？唉！道是否能够推行呢？能够推行时有人助成，不能推行时有人阻挠。公伯寮又能把天命怎样？臧氏之子又能做什么？我只是叹息公的才能没有完全用于国家，国家也没有完全发挥公的才能。志士为毁誉颠倒而感慨，仁人为百姓多灾而悲伤。即使如此，公归乡以后，政绩只施于一家，德泽只及一乡；进言不能达到九重，声誉也不能遍及其他地方。造物者仍然吝惜，竟在公尚且强健时夺走公。谁来成为三公大夫？谁来成为长寿无疆的黄耇？过去公向咎繇求伸张，如今将要向巫阳追问。唉！公的面貌似乎严肃冷峻，但接近他却容易亲近；言辞多刚直，却宽绰而深有内涵。公外表谦弱，其中却有声望；谨慎专一，实际却多有才能。如今一切都结束了，公归于幽冥，仪范仍在，声音却不再响起。元龟寄托在哪里？史狐又托付给谁？我们这些小子，世代通家、承受公学问的后辈，有幸晚年才仰承公，却不能屡屡相见，只能凭胸襟志趣把公置于雁行之首。想要报答公，始终铭记在齿吻之间，今日敢到灵帷之前，恭敬地酬献椒浆。有眼泪却无从挥去，黯然神伤。唉，悲哀啊！祭学士华先生文 唉！世间难道还会有这样的人吗：举止合乎绳墨，整齐如一，像公这样的吗？深谋远算，才华如良材美漆，像公这样的吗？急于友爱、尊崇老师，所受的教诲从不虚弃，像公这样的吗？公以学士身份显达，在嘉靖年间执掌如椽大笔，多次使文章刚劲而名闻天下；如果说这还没有完全得到任用，那么等到归乡以后，公在乡里施行德化，如及时露雨；在家中治理事务，庄严如神明，即使公自己也忘了没有被任用，而天下似乎认为他的施行已经颇有成效。公想做的事，交付给门下弟子；公有所等待的，则寄托在贤能的儿子身上。人们看见公辞去俸禄，素车封墓；没有爵位，却像寄居的公卿；不是官邸，却把宫室涂成朱色，用来高高供奉、厚加祭享。为什么一旦就舍弃了这些？却不知道石渠阁的地位、法从官的尊贵，公在盛年所得到的，本来就超然视之，仿佛没有一样。公真是大丈夫啊！公真是大丈夫啊！我以古人为友，请允许我拿白香山来与公比较。白香山超越世俗、脱离尘俗的气度，难以进取而容易退处的操守，诗歌取长庆年间的宏大；居于山林，取其清洁，这本来已经换了时代、走了不同的道路。至于山林中的年岁，公总要胜过他一纪。东亭作为山，荡口作为水，吞并了八九个履道里的范围；三株玉树，当然比不上龟儿的一个侄子。白居易尚且仰慕兜率天，轻视海山而不愿归来；如今公已经返回真境，他将要驾风而去，却再也追不上公了。唉！癸卯年，公主持文衡，考取一百三十五人，其中最年少的是我王贞，而如今头发也已经斑白。俯仰之间，生者死者相隔，怎能不痛苦！公的不朽之托，曾多次借助我的拙笔；寿石丰碑，应当大书特书，而今只能以一杯酒祭奠，幽明遂然不同。我的话如果能够应验，公的去世难道只是徒然吗？唉！尚飨。又一篇（同门祭文） 唉！显赫的华氏宗族，其先祖的指引和福兆郁然聚集，终于成为闻人。享受美善、执掌要务，到了老先生尤其以文章光耀中秘。万卷学问郁积胸中，一旦出而试行政务，国家赋税与军事事务，都像刀刃出硎，如江河决口般奔涌。正当朝廷商议典章，于是聚集老成宿儒，掌管学校、史馆、兰台，横经于虎帐。公在其中，像五鹿充宗那样高峻，少有抵牾，后来拂袖东归。归来后施行德化，按时栽培生长；五服之内，无不享受他的恩施。内心有规，外表有矩，行为出于中正。乡里有通达尊贵的人，家中有严正的长者；过路者一定在万石君门前停车致敬。曾经拥有高寿，却误服药物，譬如泰山忽然黯然失色；大夫松摧折，丈人石裂开。唉！五种福分哪里能全部得到，谁能遇到完全具备的呢？到了考终命的年岁，老先生才全部具备。更胜于他人的，是子孙众多而且贤能；三种不朽，谁能企及？一是立德，二是立言，老先生占了两项；未完成的，或许只有功业罢了。古人称道荐举贤才，那是上等臣子的职责。癸卯年录取的百名士子，济济而恭谨，又加上南宫之选。还有这样一些人，分布在朝廷内外，都被称为国家栋梁。像我王贞这样与济等同登仕途的人，也忝居其中。以此来颂扬公的功绩，公的功绩也足以宏大。有束帛在刍草上，有酒在絮毡中。遥望南方的云彩，长路却被阻隔；远远惭愧于南州，奔走着为府主悲恸。呜呼，悲哉！祭奠大司马刘端简公的祭文

译呜呼！我曾以按察副使的身份侍奉您。您大概是在山东任巡抚。当时幸臣司空赵某统领天下军队，出兵讨伐倭寇，传檄命您率三千人防守军队。您只带三千人前往，却没有亲自与大军会合。赵某又责令您犒劳军队，您只命有关官署办理犒赏，却没有拿出巡抚的俸金来赎免这项负担，说：‘我身为巡抚，应该如此。’司空赵某对此极为恼怒，却没有办法把您怎么样。当时皇帝又下诏采办青州、齐地的矿产，司农寺的缇骑往来纷扰。您以矿产不多来应付，便遭到严厉斥责。您不得已，便稍微增加矿产数目来应付。矿产将要采尽，而司农寺的缇骑责问仍未停止。我于是把实情写成奏状请示。您坚持了很久，忽然慨然说道：‘矿脉果然已经枯竭了。身为人臣，却剥削百姓来取媚于君主，我不忍心；强行把没有的东西说成有，来欺骗君主，我不敢。’随即上书，得到皇帝批准的答复。您一生居官，重大的操守和惠民政绩，不下几十上百件；而这一件，是我亲自从您那里得知的。您和我共事还不到半年，便想荐举我；到了王司马遴任职时，却因资格条例受阻而未能实现。后来您多次嘱咐那些代替您的人说：‘千万不要失去这两个人。’又过了十多年，三公九卿推举适合担任巡抚的人，您最终以我来应选。呜呼！您有一丝一毫也不肯取的操守，却不显露自己的廉洁来使人称誉；您有百折不回的志向，却不显露自己的节操来使人敬畏；您有推举贤士大夫的风范，却不显露自己的恩惠来使人感激；您有大海容纳污流的气度，却不显露自己的宽纵来使人亲狎。起初，即使是名义上亲近、彼此相知的人，见到您也有不能完全理解的地方；到了最后，天下人听说您的事迹，都共同信服。因此您两次被起用，两次请求退休，又再次被起用，最终彻底不再出仕，超然自得，像空中的浮云一样，没有什么能够阻碍您。您曾任藩司、臬司，遍及天下各地；担任东部巡抚，管理留都储粮，督率卫所军队；六卿之长中您做过三职，而天下仍认为您的才能没有得到充分任用。您寿命超过七十岁，而天下仍认为您没有充分享受长寿的福泽。皇帝赐祭、赐葬，赐谥改名的礼典，以及宫师的官秩接连下达，而天下仍认为对您的报答没有尽到。为什么呢？因为天下人信任您。我不能辞去官职到您丧前凭吊，跟随在执绋送葬者后面；又困倦于写文章，不能仿照招魂辞续写些章，使执绋者歌唱。况且我也老了，我究竟能报答您吗？不能报答您吗？这都还不能确定。大概只是姑且抒写我的私情罢了。祭奠封为宫保、大学士严翁的祭文 呜呼！世人艳羡称道的箕子之福、华封三祝，能够得到其中一项，也足以称为有福；何况严翁对此无一项不深厚完备。严翁有贤德的夫人，夫妻同室而共同操持家务；她待宾客、奉养师长，家中百口都和乐欢愉。直到白发满头，严翁仍称她为夫人。严翁有贤子，做皇帝的老师和辅弼，在东铨部如水镜般明察，在左序中如冰壶般清正。直到皇帝赐金，严翁仍称他为父亲。严翁有贤孙，品行朴素，抚育有方，文章艺术峥嵘出众，举止周旋合乎规矩。直到功名显著，严翁仍称他为祖父。天子的诏书光彩灿烂，朱红玉玺鲜明耀眼；彩虹般的玉佩环绕腰间，盘龙锦缎覆盖肩头。歌吹钟鼓之声，延续了将近三十年。虞山高耸如标，昆湖明净如镜。难道这是因为严翁与我相邻而居，却把我当作可畏的客人吗？严翁像慈母一样，为什么不来停留？见到严翁的眉宇，和蔼如春日融和；牙齿洁白，额颏丰满，神情穆然如清风。胸中的心境，开阔如雨后晴空。行事不追逐虚名，居处不违背法则；偶尔有闲暇，没有什么不从容舒展；退下来面对别人，也没有一点自矜功德的神色。对公卿高门之家，严翁自身尤其困厄。只因庆贺登用，已经失去万石之富；只因普遍惠及百姓，又颇为惭愧于鼎革之事。自有中国以来，自有人伦以来，自有贵族以来，自有士大夫以来，富贵福泽，谁能与严翁相比？呜呼！南箕收敛锋芒，羲和的太阳车遍行天下，为什么不能享年百岁，却突然在长夜中溘然长逝？上天留下我来归还造化，您的声名虽已遥远，典范法度却还没有消亡。王世贞看待严翁，实在如同祖父一辈。晚年才收纳贤子为门生，门墙之内竟没有留下片言只字，实在可悲。我写下这篇颂文以助祭礼，请您暂且停息仙游；只有我这一杯酒奉上。呜呼！《弇州四部稿》卷一百四

译钦定《四库全书》《弇州四部稿》卷一百五 明代王世贞撰 文部 祭文二十二首 祭奠杨防毅公的祭文 太师您辅佐三位皇帝，出入将相之职，敬慎地辅佐天地。即使是武乡侯诸葛亮、汾阳王郭子仪合在一起，也只能成就您这样的功业；至于勃起崇高，更在他们之下。您束发入朝，历经四十六年，像细雨滋润原野，又像舟船渡过大川；勤劳憔悴于自身，我怎敢不以此相告。诏书刚刚到达，您便乘一辆车上路；家中有五位儿子，都显露出非凡的才气。武功文治交相辉映，贤才科第接连显赫；身佩金紫，侍奉宴饮；身有银青，屡次进献祭器；玉带衮衣，安然自得地处于其中。上天不肯留下您，终于夺去这位贤良；中流砥柱从中间折断，台阶上的光辉也随之崩裂。凡是您的荣耀，举世都传诵其罕见；等到您的哀丧降临，四海都缠绕着悲痛。唯独我王世贞等人承受国家所称的国士之名，知道世情所弃的人，只有您独自收容我们。我的命运不佳，自己逃居田野。您两次执掌铨衡，又两次起用、两次迁调。您的弟弟懋，知道跟随兄长；他既年少而孤单，也曾凭借家世起步，仍然被迁任官职。重明之光照临霄汉，不遗弃处于覆盆之下的人；您援救枯槁，使之获得荣达，得以被世人称许。矫健的应龙，不嫌弃雕虫小技和辞藻华采，考察实学，使我们一同升进。诸位公卿俯仰宇宙，真正了解我的人只有您；即使到九泉之下我也愿追随您，纵有百身也无法赎回您的恩德。愿您的神魂流行不息、永不被忘；我在魏都恭敬地托付椒浆，略表卑微的诚意。呜呼！又一篇 呜呼！您弃世离开士民，已经将近一年，人们都为之悲痛。您仿佛刚刚闭上眼睛，郁郁葱葱的佳城已经筑成；您将要归去时，灿烂的诏词从天而降，光照中天。那位襄毅公，是治理国家的经纶之才；项羽、韩信，秦国的程不识，都可与之相比。灵宝晚年才得任用，边防侵扰了衡山；幸而得到您这一支传承，可以改定谥名。内外都宾服于您，可说是合乎正道。安定百姓是您深谋远虑的事情，这就叫作安定。留侯张良成就功业，取法于建立政事；武乡侯诸葛亮危身奉国，以忠诚作为生命。谁能与您相比而高下相较？您就像高大的乔松，耸立在中央；有时降下甘霖，滋润四方；又像震天的雷霆，摧折八方荒远之地。您的文章如金石般坚贞，是您留下的遗迹；您的兄弟如金玉般珍贵，是您留下的恩泽。六十六年，是有涯的生命所能留下的见识；百千万年，是无涯的德行所能流传的时间。祭奠李于鳞的祭文 隆庆四年八月十九日，河南按察司按察使沧溟李于鳞先生在服丧居所去世。他的朋友、山西按察司按察使、服丧中的王世贞听到讣告，第一天来不及设位哭吊，又因家中有丧而归。到第二年三月初一壬戌日，悲伤稍稍平定，才开始作一百二十韵的诗哭悼他，又写了一篇祭文，带着絮酒炙鸡，包好粮食交给仆人送到济上，并告诉先生说：‘呜呼！只有您的文章如珠藏于府库、玉藏于宝室，足以作为世人的楷模；您为大明增添文采，独立于熙明之台。您鼓舞我起舞，使漫漫长夜放出光明；雕琢万古文章，这是我心中最悲痛的事。千二百字的郁结曲折、坎坷不平，也足以吐露我未能说尽的情感。现在斟酒祭告您。’‘从前我任爽鸠之职，跟随您如同风虎相从；同为郎官而迁转，步步相随，并未相隔半步。清霜白日里灿然，白昼的太阳又像夜间的火炬。您向西先行远去，我也向东而行。高高举目可见华山二峰，岱山、泰山高峻耸立；黄河横贯其间，明亮得像一条衣带。玉女峰吞吐云气，海若横目远望。您辞去官职，如凤凰飞举、鸿雁高翔；我随后解下官印，如屈伏的虫、哀鸣的寒蝉。清幽的泉水流过简陋门庭，您的足迹便是如此。我们没有同席相处，转眼将近十年。’‘圣人中兴，诏书和征聘的礼物交相辉映。那时您忽然回头看我，面有喜色，说应当做我的先导：‘你要勉强起身。’〔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章〕 我推辞说不能。您说：‘不要这样！谁来替你报答宗族的仇？谁来照亮你的幽暗处境？如果不想报答，就是节士所羞。你因为安逸而归，是造物主所憎恨的。’‘含泪拭面而戴上帽子，实在是您的谋划。我在浙江任按察使，跟随在您之后。汴地锦绣般的文采披在您身上，您执掌晋地斧钺；我则使太白与月相配，俯视列宿。云气和景物相互斜视，风雨声潺潺而愁苦。您贤明的母亲，悠然地留下了您。我们匍匐走过漫长道路，面对空帷吊影。小人还有母亲，怎能不急切思念？’‘早晨听说得病，晚上便拂衣而去。奎宿、壁宿昏暗，沧海之水枯竭。忽然传来您的死讯，既怀疑又震惊。还没有眨眼，家中的灾祸也发生了。骨髓和眼泪仿佛一同枯竭，肝肠五脏如被寸寸凿穿。呜呼，悲哉！’‘人生很少有欢乐，只有侍奉父母才是根本。父母生我、知我，又延及朋友。一天之间全都失去了，身体虽还站立，也同样在腐朽。只有我和您，不只是互为三益友；微薄的俸禄和微小的声名，直到祸福休戚都相互关联。凡是您先遭遇的事，我一定也会随后遭遇。如今您突然去世，看待我就如同弃置之物。我独自还依靠什么，才能长久保全？我又怀着什么心情，去防备世间？’‘您困于尸位者的谗毁，我困于世人的议论；活着的人遭人憎恨，死去的人反而得到怜惜。呜呼，悲哉！’‘想起从前在济上，我们坐到半夜，握手长叹：后来者会是谁？’ 孔子、老子各自违背常轨，孟子、庄子分道而行；遥远的汉末，有司马迁、司马相如二人。再没有人称扬他们，以继承雅正的谋略和文章。我们如兰如金，志趣相合；山水之间声名齐美。只有我们两人，是开天辟地以来所罕见的。’‘浮生如寄，怎么能不归去？金石也会磨损，只有荣耀的名声或许能够长存。你的话还在耳边，人却已经不在了。呜呼，悲哉！’‘您留下的孤儿，像小马驹一样日后当汗血驰骋；您留下的文章，家中世代传承如《白雪》。有丞相在世，亲切得如同兄弟。二三位朋友，前途还没有止境。白色的车子虽已远去，文章和史笔却屡屡记载您。谁能不死？您这样死去，也可以无憾了。呜呼，悲哉！请享用祭品。’ 又一篇 呜呼！自从您去世以来，只过了四次岁时更替。您的遗言，已经传遍遥远的边地。国中秀美的山岳神灵，像珠玉一样汇聚；天下辞章之盛，各家都以您为宗。您最先奔走于北地，筑垒高举赤色旗帜。面对您的锋芒，谁不退避？只是有人专门从文章中挑剔您的瑕疵，把美玉拿来吹毛求疵。有人说您的文章如龙蛇飞动，像伏藏的殷彝夏敦，文辞深奥，不易辨识。即使不识其义，也能看出那苍然古雅的气色。您活着时，眼中不把万古放在心上；说您足以流传万古，众人尚未完全同意；说您是当代第一，难道没有人反对您吗？未听说曹植、刘桢之后有人继承他们的事业，盲目的腐儒只知专擅，且很少有人能兼擅各体；唯独您在这方面兼备，至此盖棺，也可以定论了。您的书已经流行三十多卷，我不敢私藏，也不敢据为己有，于是将它们装入木匣，交给您的儿子驹。薄备椒浆，附带几句微薄的话。皇帝察见人文，宰辅尤其笃厚崇尚；伯玉入朝掌管枢机，吴、徐二公停止纷争，分别辅佐外任；司仆之职也借此及于我这个不肖之人。所谓小小的美名，属于秩宗之职。凡是您急切关注的事，没有不来回复的。唯有您的儿子驹，还在文场上奋战；儒生的衣襟未改，清贫饥饿仍使他留恋下蔡。含着悲哀面对灵帷，牵挂着死者的魂魄。心如被清霜折断，头发也由此变白。呜呼，悲哉！想到您病卧支床时，我正浅薄地防守一方。道路遥远而且艰难，无法挽留您乘坐的彩车。您活着时我惭愧于不如嵇康，您死后我又愧对南州的名士。写成长篇哀辞和《大招》，来比拟吴钩。古今悠悠，早晚都有终期。后来于您而出生，幸而能够侍奉您；偶然晚于您而死，也不过再次等待时日。不会昏暗的是内心，不会朽坏的是文辞。呜呼，悲哉！祭奠宗子相的祭文

译隆庆二年戊辰秋七月初一戊申日，过了二十四日辛未日，朋友吴郡某谨备一斗酒和炙鸡，哭着告诉已故宗子相先生的灵魂说：‘呜呼！礼法说朋友之间，不必哭吊坟上已经过夜的草；可是您逝去以后，坟上的草已经长了九次，为什么我还要经过这里，使我的心被捣碎？从前庚申年正值龙蛇之岁，我在罗网中受挫，却以死来成全您的美名。您还没有入土，我才开始被世人称为士人。往事已经遥远，痛苦却仍新鲜。呜呼，悲哉！长淮作北面的带子，大江作南面的衣襟，中间汇成大水，涵养珠玉金石，因此有了宗君这样的人，才华秀美，驰名艺林，应当成为长者。可叹万窍一同沉寂，世人只以蚂蚁般的眼光观看一世；您却以猛虎步履震动千古，鞭挞齐、梁，出入《风》《雅》，笑说济南文坛的盟主，轻易主持神悟，独自创作，力排众议。当时宗相您目光炯炯，我们这些人割裂诗书，焚煮命辞。您辞去司封，出任闽藩，这种劳务使您屈身；您早年的志好振作起来，厌恶弓射。正值归师到来，像猪群奔逃，您削弱它们的锋牙，使它们突然惊惧停息。百姓不要退让军队，军队不要退让敌人；您给他们温暖、喂养他们，既严厉又慈爱；宽衣缓带，穿着宽大的衣服，以儒者身份统率军队，于是升任学官。既是官吏又是老师，使鸱鸮之声也变得柔和；左手执矩，右手执规，言语极其广博，自身却不自矜。’ 斗宿坠落在中天，山峰从半山崩摧；甓社湖沉没了光辉，延津化成飞跃之物；广陵绝了琴弦，七闽失去了蠡铎之声。呜呼，悲哉！既夺去了您的寿命，又斩断了您的后嗣。您有高堂老母，谁来侍奉左右？您有遗留下来的文章，谁来替您守护？难道缺少贤兄弟吗？难道缺少贤德的妇人吗？只是孤魂漂泊异域，灵柩停在京师；漆灯早已长久熄灭，黄肠题凑也将要毁坏。群鬼都有所依托，唯独您将依靠谁？人生到了这种地步，天道究竟知道什么？呜呼！您掷笔写成的文章，精神光彩灿烂；您实在如同骑龙登上昆仑山顶。我把您的诗编叙出来，拿来与青莲居士李白相比；凭借这些作品传扬您的姓名，亿万千年都不会停止。我还有什么可悲伤的，您又有什么可怨恨的？呜呼，悲哉！请享用祭品。〔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万年〕 又一篇 呜呼！子相去世，已经过了十二年多，才有了这座坟墓；又过了两年多，我才得以带着椒浆悲痛地洒祭在您的坟土上。您的骨骸会腐朽，精神却不会腐朽；坟上青草还没有宿留多久，您的遗言却像刚刚说出。我想不为您悲痛，谁能阻止我的眼泪使它不流？我又怎么能把您从九京之下唤起，献上我的一杯酒呢？呜呼！庚午年秋天，李于鳞也去世了。难道您厌倦了修文之室，急忙起身去替代他吗？您们在黄泉台上执手相见，互相安慰离合之苦，也终于谈到千古之计了吗？又是否对他说：谁会困厄而不受屈辱，谁能主持盟主之事来继承我们呢？谁来使你们的鬼魂不饥，谁来丰洁地祭祀你们呢？呜呼！古代最早夭折的人，子安、文考之后而死的人，究竟谁长寿，谁夭折？平原二俊、蓝田五秀，再过千百年，谁还知道后代已经斩断？这两方面，都是您平日所忽略的。精妙的言辞、奇特的思想郁积在心中而未能发抒，只能让给活着的人，您应当因此怒发冲冠。头发蓬乱如被撕裂，牙齿咬得格格作响，声音轰鸣直冲霄汉，眼睛炯炯如同射出光芒。我本来还怀疑您仍然活着，慢慢察看，才发现只有孤松在呼啸、狐狸在伏藏。我哪里还能守候您的遗迹呢？呜呼！怎能不痛心！祭奠吴峻伯中丞的祭文 呜呼！峻伯从前掌管爽鸠，我实际是您的辅佐。我们如兰漆相投，举起赤色旗帜以振兴文教；校勘丹铅，搜求丘坟典籍；在丁、戊年间，抵御东土的祸乱。您确实继承我的事业来教导后人；齐鲁同舟，孟诸并轨；梁父山上雷霆震响，霜雪纷纷落下。世上有太行山，我却跌倒，您却驱驰前进。我在河梁饮恨，思绪飞向天外；却被谗言投入豺狼之口，反而使您感到快意。您历任天台之职，持节前往鬼方；经历六次寒暑，如鹏高飞、鸿鹄远翔。您说不负我，三次拜受驿站寄来的书信。手迹渐渐不同，心中的约定却没有疏远。白日并不恒常，有时照耀，有时孤寂。您曾扶持我使我振作，这难道不是同一条道路吗？呜呼！峻伯，人的出仕与退隐如同云气舒卷，有什么值得深谈的？季年来治理吴地，每天都与我相接饮宴。您回头对我说：‘王子伯确实眷顾你，我在这里治理藩地，必定厚待您。’清澈的苕溪曲折流淌，天目山高峻凌厉。忽然收到您的声音，栋梁于是毁坏；眼泪如雪流下，叹息声震动四方。呜呼！峻伯，您的才华谁能与之相比？您如晋代右军王羲之，简约高贵而清真；笔墨纵横，胸中郁积着经纶大业。分给别人甘美，何等快乐；发誓守墓，何等辛苦。六月稍稍休息，最终辞别了寥廓长空。您的大节如冰玉雕琢而成；桃李遍布霄汉，松竹长在丘壑。我以这篇祭辞洒酒祭您，愿九泉之下也能起您复生。呜呼，悲哉！祭奠魏顺甫宪副的祭文 呜呼，悲哉！假使我独自出仕而您居家，我尚且心中不安，面对朝廷不安于心，面对乡野又惭愧。如今您去世而我独自活着，死者固然不知道，活着的人却惶惶不安，又能同谁交谈？您目光深沉地下视，口中仿佛期期艾艾而不能吐言；心意不肯局限于当世，思想要放纵到千古。以我这点不才，竟屈辱地计算您的名次。您的兄长是李于鳞，却不肯把我当作弟弟，说我驰骋在康庄大道上，先行于您的武功之前。那新蔡的锋芒和抵拒，如同铜梁的膏乳，立刻以豫章之骨支撑起来。您后来又以四甫相称，有人承袭六加七，有人从原初呼为五景，争相依附却不树立声名，彼此相寻而产生抵触，终于使济上文章的风采，等同于在刀斧下游走；弹劾奏章任意咬噬攻击，旌表文书下达时也充满龃龉。您虽然接淅而去，齐地的人为何独自怀着诅咒楚国的心情？回忆癸酉年初冬，您在汉水之滨追赶我；在黄鹤楼高声吟诵，惆怅至极；在鹦鹉洲以流丽文章寄托感慨；评论应和者少的《阳春白雪》，使千秋上下纷纷传诵。您让桓伊吹笛，我为阮瑀弹琴；恍惚听见流水之声，忽然产生山阳笛声的悲哀。美啊！中兴时代的麒麟凤凰，可叹我没能看见它们的仪态舞姿。您有儿子，才干优良，正如麒麟的脚、凤凰的羽毛。您又有什么遗憾呢？应当安然怡悦地远行了。呜呼！子相的白骨、于鳞的黄土，都在三甫之外；明卿和您儿子已经头发斑白，回头看着身影而弯腰，夕阳的余光容易衰颓。我们所得的不过是生死的大梦，天地不过是旅舍；用申椒、畹兰来助美酒祭奠，若不是有留下来的事物，谁能不朽？您啊，呜呼，悲哉！祭奠故奉化县令、致仕徐公的祭文

译呜呼！古代的豪杰在世间是有定数的，奇才彼此不能相逢，仿佛互相躲避。幸运而能够相逢的，便会情意胶固、关系亲密，连金石也显得逊色；然而从未有像您与我这样，相逢得既晚又艰难，失去得却又早又容易。您年轻时虽然清瘦，在山泽之间任县令，往往自行免职，却凭文章在东南闻名。即使是不肖的我，也窃有海内声名。可是从您免去县令那天起，我便以取得官籍的身份在上京；后来我因家难被罢免青社之职，归返海上；而您废弃官职，避居吴兴。因此我虽然错误地跻身卿大夫之末，能够私下安慰并取法的，只是翰墨一流；所仰望而仍隔着距离的，却是大雅文章的典范。等我勉强重新出仕，越过藩地来到此郡任职，才得以沿用王江州的旧例，在寓居此地的公卿庭中执雁行礼。我们刚刚握手亲切交谈，仿佛把一生的经历都补足了。凉风为我吹来，流云为我停驻。您谈论风雅，考订古始，贯通九流，陈述三表；我顿时精神振奋，不敢认为疲惫。至于探究柱下老子的玄妙窍门，综述伯阳老子的秘奥，言辞细微如玉屑飞洒，潇洒如吞咽甘露，除了听公您的言论，还有谁能听到呢？您忽然说，我像罗先生已有一百三十八年了。您来信问候，以三山之约在祥瑞梦境中相互印证，并约定在玉阳山径炼药。只是想到服下刀圭之药，羽化成仙的骨骼将立刻形成，您还将留下两粒药给我，使我得以附在鸾凤的尾后，而我只是默默发笑，没有回答。可是最终我还是替您准备了随从，只安排船只，让船载您泛游太湖，等待罗先生。不久听说罗先生到了，却一天未见您便病倒；病后急忙归去，回去后很快便被称作不起。呜呼！哪里料到您所说的梦境，不在三山，而在两楹之间呢？我四十四岁才认识您，您已经七十七岁；认识您仅仅两个月，还没有喝够四杯酒，甚至不到三杯，您便突然溘然长逝。感叹您的美好声誉无人继承，悲伤您的逝去没有凭据。呜呼，痛哉！但是与您和罗先生相比，我已经算幸运了。您留下的爱德在县邑，辞官时超然自得；您有陶渊明柴桑巾车般的兴致，五言诗这座长城也时时加以雕饰。像宋代左司在昆明的境界，临池挥毫，幽深沉郁；又像褚河南枯树之作的遗意，驾一叶扁舟于苕霅之间，凌空破奇；又像张志和《渔父》之咏，都是您深深寄托情怀、用来自我宽解的地方。您认为炼成黄金一次、冲举飞升并不艰难，大概是要使彭祖的长寿显得短促，使陶弘景做都水官的职位显得卑微；您终身奔走于炉鼎之间，却终于没有实现自己的话。我送您去拜谒罗先生时，所作两章的起句是：‘听说您要炼制大还丹，还要唱《仙人行路难》。’ ‘空中云车骄纵得仿佛将要坠落，风前的石髓坚硬得难以下咽；难道真是这样吗？还是并非如此？’现在再次举出这些话，来在九泉之下吊慰您。您会不会因此灿然一笑、展颜开怀？还是会替我凄然长叹呢？祭奠岑给事的祭文 呜呼！天子的诤臣，分掌京城事务；扶持困苦者使之站立，使浑浊壅塞之处澄清通畅；百官肃然，都以您为准则。国家有重大议论，以您为凭依。国家有真正正确的事，您便如箭射中靶心；国家有真正错误的事，您便如刀刃刺向敌人。白简屡次陈奏，丹扆因此增添光彩。您的亨通，像《易经》中的鼎卦变革；您却把美味的疾病当作享受，把良药看成祸患；把弯曲的木材当作栋梁，却害怕墨绳和刀削。大熔炉中嫉妒丛生，黄金也因此被熔化。您的困厄，像《易经》中的姤卦变为剥卦。您开始出任地方官，仍掌握郡守的符信；后来被贬为丞公，手持笏板趋走。您穿着蹇蹇的青衫，来到朝廷伏地执蒲。楚地的鵩鸟有什么智慧？岭南的鳄鱼又有什么愚蠢？呜呼，悲哉！龙江上斗宿坠落，华盖峰崩塌；瘴气损害苍梧，芳香收尽八桂。您以成为瓦全为耻，宁愿像玉一样破碎。青蝇作为吊客，虞翻也同声叹息。我原本不了解您，您却偶然了解我；雪夜的山阴之事，才使我们结成心灵上的约定。狼狈出仕之后，许多事情都违背了志愿。您既然了解我，我却辜负了您。我得到您的讣告，过了很久仍然疑惑不信。以絮酒和束草为祭，酝酿着眼泪，缠绕着悲痛。您去世以后，我才看见您在清平时代所做的一切；世人所惋惜的，难道只是我的私情吗？呜呼，悲哉！请享用祭品。祭奠温宪副的祭文 呜呼！我的先父在南方选拔俊才，与会的九十位公卿中，您实在是最杰出的一位。您由郤诜登科之誉而被擢用，才美可比凤凰，终于掌握台司符信。您向东摄理政务，百官都侧身退避。您拿着斧钺论事，调剂寒温，为我调和环堵之中的困厄。只是想到先父的遗骸草草安葬，哪里料到棺木已经合抱粗，墓穴却还没有修成？于是我带着镠金，带着絮酒，从千里之外的南州来，在府主墓前奠祭。鄙视那些只知抚摸腹部自得的人，铭记您以剑许诺的情谊。沉沉的芦苇渐渐被风吹动，幽谷也接受温暖，天子的恩泽降临。我家先父得以恢复章甫之冠；您当时巡行，飞疏上奏，请求叙述法令，不要遮蔽功劳和罪过，于是把功绩隐藏起来。我实在战战兢兢，终于造成了龃龉。您迁往莱地，疾病没有及时痊愈，问候的书信仅仅送回。讣告旋即传来，难道我能没有悲痛吗？云路阻隔，难以相见。您过去抚慰我，如今我来抚慰您。您归于幽冥，我孤独踽踽而行。柏树聚集在堂前，旅葵生长在廊下。想要为您主持祭祀，却实在贫困空乏。您的后嗣器宇端淑，却没有人能抵御侮辱。我洒酒一杯祭您，姑且献上内心和肺腑。含着恩德，眷恋知己，俯仰之间感慨今古。呜呼，悲哉！请享用祭品。祭奠华起龙的祭文 呜呼！嘉靖年间开始，鸿山先生戴冠簪珥，在石渠阁、虎观之间任职，眼看就要得到重用，却最终没有得到重用。后来他归老于惠山、梁溪三十年，人们固然惋惜他没有得到充分任用，而先生自己却不认为是没有得到任用。为什么呢？因为有您这位儿子。先生得到您很晚，但您能够在他生前考中高第，历任三郎曹，最后辅佐容台、主持典属国；随着您的步步升进，先生的官阶也渐渐显赫起来。先生去世，人们并不认为他已经死去，即使先生自己也不认为已经死去。为什么呢？因为有您在。可是没有过多久，您也去世了，这才算先生真的死了。去年冬天我出任襄邓，送家人到瓜步，因为道路紧迫，来不及哭吊先生；您派来迎接我的人和书信到了，信中说您的病状是：胸胁之间有痞块积聚，饮食很少，面容憔悴。我无法只为先生之死悲伤，却为您的疾病忧虑，为什么？因为我认为您是先生生命和名声的延续。春天您又来信，请我为先生的墓写文，并说病已经痊愈。到了冬天，您的使者到来却没有带那封信，我奇怪地询问，果然是因为这种疾病久治不愈。呜呼，痛哉！

译先生对您寄托了怎样的希望，您怎么突然走到了生命的尽头？您年纪还不到三十岁，对先生还来不及送葬；有老母还来不及奉养；有两个年幼的孩子还来不及抚养成人。您的文章已经窥见建安风骨的藩篱，却还没有来得及开启文坛的大门；已经踏上昌黎韩愈的台阶，却还没有来得及登堂。那么，您之所以不该死，是因为前途正有所期待；而您如今死去，却实在没有任何合宜的理由。我有一个女儿，得以侍奉您，却没有等到她老死；可是她死后还没有多久，您便接着去世了。你们不能长久同居的地方是室内，而永远相伴的地方却是墓穴。呜呼！不到十年我就哭了我的女儿，如今又哭您；人生处在这个世上究竟是什么样子？年轻的、壮年的都已经化为白骨，老年人却仍然依恋人世，困顿而不能归去，能不黯然神伤、内心悲痛吗？今天以一杯酒祭您，您若有知，请领受它，我也将归去了。回去后，我还要设法抚养两个孩子，希望多少能在九泉之下报答先生，也保存您留在世上的一线遗迹。呜呼，痛哉！祭奠诰封严母吕太夫人的祭文 呜呼！谁没有配偶？唯有夫人的配偶最为尊贵。夫妇同享衮衣高年，夫人以翟车相辅。谁没有子嗣？唯有夫人的子嗣最为显达。夫人手持大斗，斟酌天下元气。谁没有奉养？唯有夫人最能奉养。鼎釜中的食物，分受大官的俸饷。谁没有归宿？唯有夫人的归宿最为安稳。堂上有柱石般的人物，庭中有美玉般的子孙相互辉映。谁没有祭祀？唯有夫人的祭祀最为隆重。宗伯掌管祭祀的饮食、牲醴。谁没有葬地？唯有夫人的葬地最为优美。司空佐理营造，墓穴又在贞山南面。佳城郁郁葱葱，大道宽阔，丰碑高立。三公九卿从千里以内前来，守令代为统领，乡里的先生们带着牛酒上坟。呜呼，悲哉！妇人的德行幽静娴雅，声誉没有传到外廷，却由王庭加以表扬。诏书已经到来；女教安静专一，不出闺门，却能使远近都备受荣宠。夫人的哀荣，真是美好啊！天子所加的褒饰，说明夫人仁厚啊！太保所启奏的事，都是如此。以我王世贞看来，夫人实在是我的祖母一辈，永远结为亲好。庆门是上天所作的祥瑞，我怎敢攀援高大的楸树，洒酒祭奠郁金？希望成双的云车庄严降临而享用祭品。请享用祭品。同年及世交子弟合祭陈夫人的祭文 呜呼！少傅公是国家的重臣，辛勤劳苦地承担职责，以与夫人相配。夫人不嫌弃荆钗布裙，辅佐少傅公实行俭朴的节操，并以此成为百官的法式，因此天子称赞她有俭德。夫人不害怕操持家务的艰难，以宽解少傅公顾念家庭的忧虑，使他专心于国事，因此天子称赞她有勤德。夫人不嫉妒妾媵，以均分少傅公施及下人的恩泽，并且使贤子得以出生，因此天子称赞她有宽德。夫人不厌倦哺乳抚育，以体察少傅公安享晚年、传给后代的心愿，使贤子得以通籍于国，因此天子称赞她有慈德。少傅公归老时，天子已经为他续给俸禄，用来供给夫人的饮食。太史又正好分割大官的美酒珍馔来寄赠，夫人种下的德行刚刚开始享受回报，为什么不能活到百岁？却突然长逝，难道是人情常理本来就不能长久，还是造物主因为她功德圆满而嫉妒她？呜呼！上天对于夫人，虽然稍微吝惜她的寿命，但显赫的名声、恩宠和匹配的丈夫都给了她。至于她的子嗣，则断绝后患而光耀前人；譬如婺女的精华，或许暂时被岷山、峨眉山遮蔽，但流传万古的恩泽不会在嘉陵江中枯竭。崇古等人从前依附于少傅公门下，视夫人为嫂嫂。光祖等接续脚步而登科的人，夫人大概仍然以母亲的道义待我们。姑且用絮酒抒写情意，仍以束草比拟您的德行。夫人请享用这一祭品，不要忘记在幽冥中保佑太史，使他安于孝道，也使我们的少傅公安享晚年，好吗？请享用祭品。祭奠魏太夫人的祭文 己酉年，嘉靖二十八年，恭简公的母亲太夫人去世。到了十月庚戌日、秋季第一个月，曾孙女婿刑部郎王某从远方寄来祭祀的酒食和帛，拜手告祭说：‘呜呼！太夫人的美善柔顺，既已成为大宗之家的正妻，深厚地启发并成就了我们的恭简公，使他升至显赫的职位，也已经有了美好的声誉。呜呼！太夫人收敛自己的顺从，不骄矜，不放纵，即使穿着素服也始终不改。上天不肯留下百姓的贤长，竟降下灾祸给魏家，夺去了我们的恭简公。呜呼！太夫人顺从地承受苦难，像吞食苦菜一样，难道不苦？却从不在脸色上显露出来。呜呼，美好啊！恭简公遵奉明训，体察学问而不懈怠，于是参与大道，把完整的德业归还给天，不使昌盛消泯；百年寿命为什么会这样长久？呜呼！太夫人实在是后世最长寿而明朗的人，安乐优厚地终其一生；虽没有享受儿子的奉养，却也没有减损她所享有的奉养。呜呼，太夫人啊！’ 同年祭奠张佥宪祖母的祭文 呜呼！太夫人去世，而诸孙张佥宪君因奉行王事不能回家诀别，难道不会有遗憾吗？即使如此，太夫人毕竟有这样的孙子；虽然不能诀别，又有什么可遗憾的呢？像我们这些跟随佥宪一同在丁未年中举的人，共有三百人，其中双亲都在世的，十人中不过四五人；由双亲推及祖父母也在世的，十人中不过一二人。从丁未年到现在，十年之间，不能等到自身突然死于风露、而双亲及祖父母仍在世的情况，比比皆是；推及祖父母仍在世的，更是百人中不超过一二人。可是太夫人却独自高高在上地留存着，像鲁灵光殿一样，那么这难道只是张氏的祥瑞吗？难道只是我们二三位兄弟的庆幸吗？唉！太夫人归去，有什么遗憾呢？即使如此，太夫人年纪已将近九十，确实很高寿了；只是慈爱的孙子所希望的事情，世上本来就有将近百岁却突然被夺去生命的人，难道不会有一丝一毫未能如愿吗？如今佥宪君出任天子的使者，奉持玺书以安抚东部诸侯；而留下两位尊亲，享有甘美食物供口食，华美服饰供眼看，板舆供身体乘坐，难道不能再有十年一天吗？出仕的人以志向奉养亲人，居家的人以物质奉养亲人；太夫人即使不到百岁也完全可以无憾。何况我们二三位兄弟也不是同在丁未年中举的吗？而且有幸与您相交，成为僚属和朋友，恭敬地写下祭文，备絮酒束草来告慰太夫人，她知道这些吗？请享用祭品。哭祭亡妹王氏的祭文

译庚申年十一月二十七日，王世贞兄弟护送先父的丧柩回越地；过了八天，妹妹在张地去世。过了一个月，我们才匍匐前往哭吊；又过了两年，到癸亥年二月初十，才得以率弟弟世懋备办牲醴，写文告祭她说：‘呜呼，痛哉！你死了，却让我们兄弟活着；你死后随先父长眠地下，鬼魂若有知觉，大概也会觉得欣慰。我们兄弟活着，实在是天地间的大罪人；衰弱的气息也快要耗尽。你死了也就罢了，我们活着却如同死去，难道能比得上你吗？呜呼，痛哉！那一天，我和你同船归来，却没有见到你；我担心悲哀太重，等到见你时，你的病已经危重。你声音微弱地断断续续说：‘哥哥以文章闻名天下，难道会不挂念我吗？’我当时哽咽不能回答，过了很久才说：‘即使你不在了，我也要给你写铭文。’你点头表示感谢。我已经说自己是残缺之人，即使写下铭文，又有谁相信？有谁传播？它能使你不朽吗？不能吗？况且你的美德善行、纯厚性情和灵敏手艺，我即使略加叙述，也还不能完备。即使不能完备，仍然可以略为说说。至于你为什么得病以及临死时的情状，不是志铭所能写到的。’ 你二十岁时，暂且随先父在通州的使院居住；那里发生火灾，你有贞姜那样的操守，险些因此丧命，从此心中怦怦不安，得了心血方面的疾病。癸丑年，你嫁到张家；正值先父在越地统领军队，而我出使归吴。两地岛寇大举作乱，先父在箭石之间艰苦支撑，我们兄弟奉着老母逃避战乱、奔走流离；你远则忧虑越地，近则忧虑吴地，以至于废寝忘食，整日整夜都在忧惧。你的病从此逐渐深重，你却隐瞒病情不肯告诉我们。先父后来移镇蓟地，因为思念老母和你，便把你们夫妇带到官署。权臣怀着深入骨髓的私怨，恶毒的话屡屡传来；你担忧祸患不可预测，和老母相对而哭，却又不愿伤害老母的心，于是躲开老母哭泣，泪痕留在枕席之间。你的病更加深重了，却仍然隐瞒。先父每次听说敌骑到来，便奋身出战，冲在士卒前面；你没有一个晚上不叩头祈天，请求上天救助。等到己未年的灾难发生，先父正在竭力抗敌，逮捕使者已经到来；你没有片刻不捶胸顿足、向天祈祷，请求代父受难。先父将死，你也将死，你的病这才无法隐瞒；去叩问医生，十个医生中也只有一两个说能够医治。先父遭受意外祸患，抛下我们兄弟，而你的病也已经万无一二能够医治了。呜呼，痛哉！我们兄弟活着而不肖，不能把先父从陷阱中救出，又不能用医药救你于死亡；我们还保有眉目，偷偷吃喝，在天地之间自称为人，难道不值得羞耻吗？唉，我有两件关于你的事不能写进铭文：一是你对王家的孝顺，二是你在张家并非只是贤淑；还是先父仍然处在覆盆之下，不能显明？而我的残余气息之所以还存在，也正是因为这些事情。等我写到这里，笔在手中徘徊，两次扔下；眼泪滂沱，无法擦拭；边说边咽，已经多次如此。你若听见这些，能够安然自得地接受我的饮食吗？即使如此，正如前面所说，你能够随先父而去，这远远胜过我，也可以用来安慰自己。你有两个女儿，而且年幼丧父；我们兄弟会像对待你一样对待她们。年长的由我的老母抚养，我应当替她选择贤良之士嫁出去；年幼的虽然依靠她父亲，我也时时不敢忘记。你的行装财物颇为丰厚，我全都归还给张家；没有归还完的，虽然不是我的力量所能做到，但我一定留下来给两个孤女，绝不会自己享用。呜呼！你年幼时孝敬父母，敬爱兄长，友爱弟弟；成为妇人后，恭敬地侍奉公婆，勤劳节俭地辅助丈夫；美好的声名在虞城广泛传闻。你的志愿本来没有完全伸展，在实际行动上也没有完全实现，但没有人不称你为贤德。呜呼！我既不能用医药救你于死亡，又不能通过文章使你不朽，终究辜负了你。痛哉！痛哉！请享用祭品。哭祭亡女的祭文 呜呼！我在去年岁末患病，担心你被羁留在华地。病到废寝忘食时，还亲手制作肉脯，向东奔波传递消息。听说我的病稍有好转，你高兴得喜形于色，以为自己将获释，而且还将生个男孩，作为华地的庆贺。我也称你为翁，你是我的舅舅、我的老师。书信送来，拆封时我正在病榻上，身体不能支撑，却突然得到你凶死的消息。我当时伏在枕上，眼泪干涸，只有血泪垂落；勉强想要咽下悲痛，辗转反侧却无法发作。你既已长久离去，我怕失去你的母亲，便和你的季父一起乘船去哭吊你。正值这个春季正月，皇上广施恩泽。我抱病勉强起身，上书朝廷，为你的祖父申诉沉冤，文章曲折缭绕，三次请求焚毁旧案。等到议论上报，皇上才答复准许。星光隐现、露水零落之时，我改走水路又疲于陆行，才到了你的灵柩前，痛哭一场。白色的旗幡将要染黑，漆灯也渐渐昏暗。早晚献食，碗中已经落满尘土。谁能没有儿子？谁能不死？我是你的父亲，却使你受到如此薄待。呜呼，痛苦啊！只有你的祖父确实把爱全都集中在你身上。你从前哭叫时，曾说看见永远背负赤绶的人，随即又有丹书昭雪洗冤。你从地下九泉出来，可以把这些话告诉他。你若无知，也就罢了；你若有知，难道能不高兴吗？呜呼！曲房中的杜徽，仙管收尽了被贬谪的弦月，终于沉沦于疾风乱云之中。为什么竟使下方断绝遗孤，上方留下白发老人呢？你既是贤良的女儿，又是明智的妇人。雷电之火既已消散，对你还有什么影响呢？只是徒然使你的父亲悲痛，使你的舅舅悲痛。呜呼，痛苦啊！尚请享用这些祭品。告狱神文 嘉靖己酉孟夏二十二日，有一阵旋风夹带着芦苇席、折断的竹竿和破狱舍的瓦片吹入，随后坠落。第二天，刑部郎王某恭敬地写文告祭狱神说：“我年轻时曾听人说，旋风下面有鬼神。如今风势非常迅疾，异象的发生，仿佛只是有所警告。难道是神在责怪有关人员没有防备吗？或者是议论判处死刑的人中，有人尚未依法处理，使滞留的魂魄郁闷而不能申诉吗？或者是议论判处死刑而尚未处死的人还有遗留下来的情由吗？或者是幸免死刑的人还有应依法处置的罪责吗？或者是狱吏、差役押解防护不善，以致颠坠吗？或者只是叹息之气偶然发出，恰好遇上神，并无其他用意，也未可知。我只是认为，神与我都共同负有寄居这座监狱的责任：神负责幽冥之事，我负责显明之事；神负责长久之事，我负责暂时之事。我看神道与人事并非互不相干，所负的责任其实只有一个。皇上怜悯愚昧百姓甘心招祸，颁布仁德诏令，命有关官司记录可以从轻发落的案件；即使是死刑，也要稍加详察实情，赐予议论裁决。正当这个时候，神莫不是借此来开导、启发办事者的心意，使他们更加细心而不枉法吗？也未可知。我不能使该死者生、该生者死，只能早晚谨慎巡察，调配医药，扩大皇上爱惜生命的德意，以彰明神的福佑，丝毫不敢懈怠。” 愿神在冥冥之中为我辅佐、相助，也丝毫不要懈怠。” 祭城隍神文

译从前高皇帝下诏天下，不准把五岳、四渎、薮泽、城隍等神称作人神，也不准用诸侯王的爵位来封爵。此后两百多年，五岳、四渎、薮泽、城隍诸神洗去了这种谬误，安守本分，一心一意地庇护百姓。青州城隍之神，是九州牧神之一，十分尊贵灵异。近来我任职时听主管官员说，神宫远在西郭门外，与旧有典实不相称，于是改建了它。但神的旧宫仍然放在那里，没有彻底拆除；一两个乡里的豪绅父老年老昏聩，借神庙求福，奔走于荒诞迷信之中，耗费牲畜和浊酒，婆娑起舞，未到规定日期便前往拜谒，竟和丛林寺院一样。还说有新旧两个神宫，新宫小而旧宫大，便使人舍弃内宫而趋向外宫。我既奉天子之命管理一郡，是真正的二千石官，又怎么能容许另有代理郡守与我并治、参军和县令彼此各行其是？这样还凭什么统一耳目、教导百姓尽忠呢？我恭敬地把这件事下交讨论，郡中两学的博士、弟子都说：‘毁掉旧宫为宜。’先大夫管仲对齐国百姓功德深厚，所以各处都祭祀他。可是那一两个乡豪和父老仍未改变年老昏聩的习气，喜欢说媚神的话，假装改变指示和称呼，却不敢说有新旧两个神宫。神如果防止这种假借神意、干预政事的行为，难道还不该毁掉它们吗？如果不毁掉，长久下去，灾祸难道不会殃及使者吗？神所说的，就是聪明正直而专一无二。如今神像在这里，神位又在那里，借神求福、制造淫祀，人们奔走于荒诞迷信之中，不知道究竟应当听从哪一个。这已经是两个神了；人神分立本来就不合礼，以两个神相对待更为严重。不要以为不请令神显赫地降临于此，就可以任由草木、狐狸、兔子变化成妖怪，借强横厉害的形状，冒充神灵，以此号召百姓；这也是神所要严厉惩治的。我谨敢把话说尽：愿神以神力启发那一两个乡豪和父老，使他们通晓、摆脱昏聩，把一切以妖异惑众的人都屏逐出去，以光大我高皇帝的教化，不要让他们用两套说法窥伺、冒犯神明。我惶恐至极，死罪，死罪。祈雨文 提督军务兼抚治郧阳都御史王某谨备瓣香束帛，恭敬地告祭风雨、山川、社稷、城隍诸神说：我这个无能的都御史，奉天子命令掌管郧阳军政；荆襄、汉南的山川、土地、人民，都与神共同拥有。如今旱灾从五月延续到六月，尚未种黍的地方，高处像蟹螺一样干裂，低处则成为泥泞洼地；百姓日夜靠雨水维持生命，却连一点雨露的恩赐也盼不到。如今土地裂开一尺，土中水分干涸一寸；根部已经萎蔫，梢头又被烈日烤焦。父老子弟连吃饭睡觉都顾不上，把这当作一年的忧患。天下称名山，没有超过玄岳的；称名江，没有超过汉水的。它们的神应当最灵验而且最尊贵，即使说父老子弟所敬畏、察看并认为最应当奉事的神，也没有超过神的。神不应坐视百姓困苦。况且天子正斋戒明德以奉事上帝，惠及贫弱小民；百官也精诚一心，恭敬履行职务，神不应在此时使他们遭受痛苦。即使是都御史未能尽职，神要责罚他，也不应把灾祸转移给百姓。如今都御史降低车服规格，减少侍从，亲自到坛场办事，并恭敬地同神约定：如果神赐给我们三日甘霖，使焦枯的禾苗复苏，我将率领父老子弟百拜稽首，来感谢神的大恩，并使神的威德光明显扬。或者俗话说：天灾流行，国家各有其应受之时，难道神竟不能使这一年免除灾害吗？我这个无能的都御史，尚且能够替五郡吏民向天子请命，难道神反而不能替五郡吏民向上帝请命吗？这是从来没有的事。愿神明察，明察。谢雨文 呜呼！阴阳二气的灵妙作用，便称为神。神辅佐上帝，主持生民之事。上帝具有至仁，神确实辅助、施行它。所有这些滂沱大雨，哪一样不是上帝的仁德？百姓有重大的生计，神确实掌握它。所有这些渗流的雨水，哪一样不是百姓的生命？如今正是长养万物的夏季，旱魃成为祸害的首领，天气像火烧一样，熔化石头，烧焦田亩。早晨只用一句话祈祷，傍晚便奏报云气聚集。汉江竖起波涛，防岭蒸腾云气。龟甲因雨水而合，朽木因雨水而肥润，倒伏的禾苗重新站起，卷曲的叶子重新舒展。雨骤然降来，雨点清清楚楚；这不是普通的雨滴，实在是百姓赖以生存的粮食。雨将停时，雨丝纷纷；这不是普通的雨丝，实在是百姓赖以穿衣的衣料。我的德行本来没有什么长处，六项政务又有什么整饬可言？幸而借助神的福佑，使我们脱离了责任。各位二千石官员和佩黄、墨绶的官吏，怎敢不洗涤内心，来承受神的恩赐？田官、乡父率领子女，叩头至额角受伤，稽首致敬，又歌又舞。人们还说：有欲望却不贪婪，正直之人可以治理百座城池。愿神泽广泛施及之处，我皇努力自勉，恭敬、谦下、施惠、怜悯，不要使《云汉》诗中所歌的灾荒，流转为中兴之歌。《弇州四部稿》卷一百五

译钦定《四库全书》《弇州四部稿》卷一百六 明，王世贞撰写 文部 奏疏五篇 应诏陈言疏 原任山东按察司副使、致仕臣王世贞谨奏：臣恭敬地看到隆庆二年三月诏书中有一款说：‘朝廷政事的得失，允许各人直言，不得隐瞒。’臣谨遵诏意。臣私下认为，皇上凭借圣明睿智的资质，处在改朝换代之际，任用贤能辅佐，询问召见年高德劭之人，在国家大势将要走向错误时挽救它，在人心已经涣散时收拢它；法令严明，小臣廉洁，朝廷内外渐趋安宁。如今又大施恩德，下发善政诏令，征求正直议论，这确实是古代帝王的盛典。臣背向朝廷、苟延残生，卑微地隐伏在草野之间，蒙受过分的洗濯和任用，又重新承担职务；但早年遭遇重病，不能前进任事，长期辜负皇上的生成之恩，只能在山林中含恩自守。若有一点所得，怎敢吝惜自己的愚见？伏望明主不遗弃樵夫草野之人的微言，小臣也就忘却尸祝代人受过的禁戒，谨列八件事情上奏。倘若认为其中可以采纳，伏请俯赐接纳施行。臣虽愚昧，即使死去，也如同活着一样，恳切盼望之情实在无比，因此上奏。具体列举如下：第一，效法祖宗以弘扬圣德。臣私下认为，我朝祖宗的功业没有比太祖高皇帝更盛大的，德行没有比孝宗敬皇帝更盛厚的。高皇帝的事业由开创而来，政事多有重新创制之处，臣不敢妄加冒犯。至于孝宗皇帝，承继列圣留下的典范，并且使它大为显明；他深厚的仁德恩泽浸润民心，直到今天已经过了一个甲子，歌谣赞颂仍未衰减。臣不才，请举其中一二来说明：孝宗皇帝朴素恬静，后宫没有偏私和声色艳宠；节俭敦厚谨慎，乘舆后面没有养狗养马、追逐肥壮禽兽的嗜好。登基十八年，四方贡献几乎全部裁减；出巡稀少简约，天将破晓便临朝，退朝后临御经筵，询问治国之道。有空闲时召见大学士刘健、李东阳、谢迁，尚书刘大夏，都御史戴珊等人，共同讲析政务要领，反复求取统一的办法。因此圣明的听察每日开启，处理万机更加熟练。少詹事王鏊曾讲解‘文王不敢沉溺于游猎’一章，其中有所指摘，退朝后孝宗立即召见宦官李广，告诫他说：‘今天讲官的话，大概就是针对你们的，应当自己反省，不要留下后悔。’学士张元祯进呈《太极图说》，孝宗立即阅读，边读边感叹说：‘上天生下这个人，是为了启发我啊。’ 宦官替皇后制作袍服，请求开采广东珠池，孝宗特意命内库选取所藏珍珠来制作，并责备宦官说：‘你们不过是想自己得到珍珠，难道不想想会使我的百姓困苦吗？’李梦阳上疏触犯皇上的意旨，左右近臣请求加以杖责，孝宗不准，说：‘你们想要一时痛快，不过是成全我杀害谏臣的名声罢了。’凡是九卿大臣，不轻易更换；因年老致仕的，提升官阶、赏赐金帛，继续给以舆夫和俸禄；偶然遇到弹劾，便温言安慰，听任他们自行陈述请求退休。因此当时大臣恭敬勤勉、遵循法度，没有私自求取和逃避职守的念头。言官忠诚清白，尽心奉献，戒绝奸险攻讦、苛刻深究的风气；宫廷与官府一体，朝廷内外安宁。这正是《诗经》《尚书》所称道的境界，哪里还有什么可以超过它的呢？臣希望皇上深思这些事并加以效法，或者命辅臣从金匮秘藏中搜求孝宗皇帝的圣政事迹，编成一书，早晚呈上御览，作为增益圣德的帮助。臣愚昧，但此心实在恳切。第二，端正宫殿名号，以尊崇治理国家的体制。臣私下认为，太祖高皇帝登极以后，把大朝门命名为奉天门，把殿命名为奉天殿；以至于诏书、赦书、诰命、敕令，都冠以‘奉天’二字。这表明人主不敢凭一己之意凌驾于百姓之上，无论到哪里都不是不奉承上天。革除年间，所有门殿名称都被改换。成祖靖难之初，明确列举革除帝的罪状，布告天下，永远恢复太祖旧制。先帝偶然遭遇火灾，暂时更新宫殿名称以改变视听。不久先帝驾崩，御史曾对此有所陈奏。皇上不忍心立即改换。臣私下认为，谋求治理在于效法祖宗，大孝贵在成全父亲的志愿。皇上既是上帝的长子，难道可以一天不奉行、继承太祖的大业吗？难道可以一天就骤然忘却吗？伏望颁发宽大的明诏，把大朝门、大朝殿仍旧称为奉天门、奉天殿，以彰显宫阙制度的尊重。或者保留华盖殿、谨身殿以及左右各门、皇极殿等名称，用来慰藉面对先帝遗像宫墙的追思。臣愚昧，实在恳切。〔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人〕 第三，斟酌恩义以安置宗室。臣在嘉靖二十九年遇到修纂玉牒的事，曾说：自亲王以下直到庶人，已经命名和未命名的宗室有将近三万人；又过了二十年，可能达到五万人。周王府已经接近四千人，韩王府也有一千多人。即使耗尽天下财力，恐怕也不足以供养他们不断增长的后代。过去听说礼部曾讨论裁减节省宗室俸禄制度，臣当时远在草野，不能完全了解。臣私下认为，国家对待宗室，往往失于只用恩惠；对待宗室的法制，往往失于只讲义理。宗族关系延续到奉国将军，也就可以停止了，却又往下推及三代中尉，直到世世不断，这就是所谓施恩过度。即使是关系疏远的宗室，也都是高帝及列圣的后代，却无罪而困居一城，断绝仕进之路，这就是所谓施义过度。伏望皇上下交礼部以及府、部大臣共同议定：奉国将军的诸子，都听任免除俸禄，分居附近州县。废除俸禄之日，仍按照有关条例给付房屋费用，酌情恢复徭役，使他们终身能够尽力从事农业和商业。其中有志于科举的，照常学习应试，听任他们担任南京以及各司、府、州、县等官职。所有宗室年满五十岁者，酌情按照本等身份给予服色、冠带。周、韩二府的郡王直到奉国将军，可以改封到云南、广西、四川、福建等地，酌量发给路费和行粮。这样或许可以稍稍缓解中原百姓的负担，也使天家宗室得到安置和供养。再者，现今各宗室命名，全部限定使用金、木、水、火、土的字样，以致重复相犯，造出许多生硬难解的名字。从今以后，属于中尉以下的，只按照上一辈的字来定名，下一字不再限定。这样不仅可以免除重复造名的困苦，也多少可以体现亲疏的区别。有人说此事体制重大，有人说关系典章。臣私下认为，如果现在不处理，十年以后将会有应付不完的弊害。《易经》说，穷困就要变化，变化就能通达，通达才能长久。唯愿皇上果断实行，臣愚昧而心情实在恳切。

译第四，放宽禁例以求取才智之士。臣私下认为，王府亲属不得担任京官，原本并不是祖宗明文的法令，只是宣德年间，秦府永兴王想把女儿嫁给通政使李锡的儿子，诏书说李锡正居于掌管言路的职位，不许这样做。弘治年间，吏部尚书屠滽与大理少卿王辅有嫌隙，因为王辅是王府亲属，便创立了这条禁例，把王辅调出任▯邑参政，直到死去。屠滽为了修饰自己一点小小的怨忿，却使国家背上猜疑宗室的罪名，缩小贤才进用的途径；臣认为屠滽不是纯正的臣子。大学士杨一清先后提出建议，很有条理，但新贵张桂等说杨一清有所援引，用浮泛的言论阻挠他，直到今天也没有恢复。皇室宗支绵延不绝，属于国亲的人数多得不可胜数；即使有奇谋大略，也不能参与朝廷宰辅的谋议，作为国家干城和心腹，也不能承担保卫的重任。皇上如此侧身思治、向草野求士，却反而在圣明时代限制人才，实在没有道理。况且如今宗藩中最大的，不过凭财产自我享乐，像江南一个富室罢了，难道还会像梁孝王、燕刺王那样结党营私、成为国家忧患吗？伏乞把臣所说的下交吏部：今后凡属王国亲属，一律照常升用为京官，不得阻塞压抑。如此或许可以使国家实行广大平正的政治，也使宗亲不再有亲亲相离的哀叹。臣愚昧，实在恳切。第五，修订典章以彰明国家纲纪。臣私下认为，《大明会典》一书，实在是我朝祖宗治理天下的根本大法；百官奉行它，可以永远传示后世。但时代不断变化，事情也有增损。此前嘉靖二十九年间已经修成进呈，不知因为什么缘故被废置在阁中。然而嘉靖二十年以后、隆庆二年以前，其间典礼仪制的更改、兵制的裁定、财赋的收支，又有不能不修订的地方。臣愚昧，希望命内阁辅臣迅速重新订正，进呈御览并颁行天下。至于司法官上欺天威、下媚政府，以自己的意图为准绳，颠倒法律条文：有的把疏奏中引用二王的事情比作欺诈，有的把传令迟延比作毁弃诏书，有的把奏事不实比作冲撞仪仗，舞文弄法之事不可胜数，也应明确禁止革除，写入《大明会典》，永远作为警戒。臣又认为，太祖《实录》只记到洪武三十一年，其中直到永乐元年的事情还有缺漏没有记载。汉朝没有因为吕氏而废弃本纪，唐朝没有因为武氏而废弃实录，为什么呢？因为天下不能一天没有史书。臣愚昧，希望下令内阁诸位年高有德的大臣，考察研究革除年间的事迹，另编成一部书，附在国史末尾。〔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尺〕 其中侍讲方孝孺、尚书铁铉，为保卫社稷而牺牲生命、灭绝家族，应当鉴察他们如犬吠尧一般的忠贞，赐予改定谥号的典礼。至于尚书齐泰等人，也应明确写出功劳和罪过，用来表示劝善惩恶。此事关系国家治理体制，实在不小，臣愚昧而心情恳切。第六，推行德意，以彰明最大的劝励作用。先前奉到隆庆元年诏书，表彰、登记那些上书言事以及考察、举荐先朝大臣的人，天下士大夫欣然额手称庆，都想奋发竭尽忠力；作为激励一代人的国家典范，没有比这更好的了。或许其中有些事情涉及久远，有些又不完全符合通常规定，臣请求把自己所知的全部列举出来，以备参考。选择高皇帝时期开国的公侯，除中山、开平、岐阳诸王之外，功劳没有比韩国公李善长、颍国公傅友德、宋国公冯胜、德庆侯廖永忠更大的。李善长在帷幄中筹划、转运粮饷的功劳，不在鄼侯、留侯之下。后来因嫌疑获罪，王国用为他辨析得非常详细。傅友德等人平定、扫荡疆土的功绩，远远超过绛侯、灌侯。最终老死于家中，正赶上需要匡正辅佐之时，却没有获得改定谥号的礼典。文皇帝北伐时失误违法的只是主帅丘福；同安侯火真等人却辱骂敌寇、奋力战斗而死，他们的忠贞节义十分明白，已经载入《实录》。臣认为，这些大臣应当优厚地追加谥号。征召而来的吴与弼刻苦践行古道，极力辞去宫廷官职，他的高尚风操足以使贪婪者廉洁、懦弱者振作。翰林检讨陈献章潜心研究圣贤传授的学问，教化施行于乡里，他留下的言论足以承继前人、开启后世。副使李梦阳、何景明两次上奏正直的意见，竭力抗拒专权的宦官，他们的气节足以彰明国家大义，文章足以润饰皇帝的政教。臣认为，这几位大臣应当特别褒奖，赐予谥号。原任给事中陆粲、吏部郎中薛蕙，一个上书谈论典礼，一个纠劾权奸，先后被贬黜罢免。后来陆粲曾酌情调任较近的县令，薛蕙则借病请求退休，因此按照常例略有不合；然而他们的正直节操和卓异品行，怎么可以遗漏呢？臣认为，这两位大臣应当酌情追加赠典。表彰施及久远之人，隐藏德行的人就会想着奋发；表彰下及卑位之人，地位低微的人也会勉励修养品行。一项举措就能激励世间的善行，诸方面都具备了。臣愚昧，实在恳切。第七，彰明爵位赏赐，以招徕奇异功勋。臣见先帝时重新封立开国六王的后代，都封为列侯，用来张大国家恩典、激励士气，实在隆厚。如今敌人没有一年不侵犯边境，国家财用渐渐困乏，正应当提出空名爵位来鼓舞人心；可是上面不肯以特殊规格对待下面，下面也没有奇异功勋来报答上面，只拘守削磨旧印的旧规，却想要求别人建立攻伐讨敌的奇功，臣认为万万没有这个道理。况且王守仁在武宗时，带领乌合的一旅人马，生擒逆王朱宸濠，将他押送到宫阙之下，却小小的伯爵刚开始就被强悍的宰相阻挡，如今又受到众多言论的阻挠。读书人不熟悉旧典，说伯爵是最重的爵位，却不知道当今世代被称为伯的有几十人，为什么不拿他们与祖宗时代的铁券比较呢？他们的功劳不过是攻下一城、击破一军而已，有谁能像王守仁这样呢？皇上若肯采纳臣言，命吏部、兵部共同议定：像王守仁这样的，赐予世袭封爵；至于高皇帝的功臣，如前面所举的宋国公冯胜、颍国公傅友德、德庆侯廖永忠，也应一并下交有关部门，查考他们中途废止封爵的缘故，寻找嫡系后裔，酌情恢复爵位，并明白告示天下：有能驱逐消灭北方敌人的，大功封公，小功封伯，世世代代不得削夺。这样过几年，难道还会没有像长平侯、冠军侯那样的人出现，响应诏令吗？臣愚昧，实在恳切。

译第八，整练军队以充实实力，重视根本。臣看到近年来防秋时节，延绥、固原的将士跋涉万里入京守卫，兵力日渐减少，因而痛心；而太仓每年漕运四百万石粮食，用来养活疲弱无用的士兵，因而扼腕。况且京师与蓟边彼此声息相通，像手臂和手指互相驱使，形势与其他镇不同。臣愚昧，希望皇上下令兵部，分别派遣御史等官到陕西各边，不分军丁、舍余，精选五千多人；宣府、大同、辽东精选三千多人，作为骑兵；山东、河南、山西、北直隶等地精选三千多人；浙江义乌等地精选二千多人；两广、楚、蜀的土兵精选二千多人，作为步兵。仍从团营、锦衣卫各处官军旗校中精选一万五千多人，合计三万人，分为两营，另委任戚继光、马芳这样的名将统领。明令诏书中所举的、已经废弃的大小将官中曾经经历战阵者，都任为偏将，分别统领哨、翼，每日操练，严格执行赏罚。一旦有军情，就命他们协助蓟辽总督作战守御。陕西每年入卫的官兵一律停止征调，仍委任严明的给事中、御史，把京营、京卫的大小官军全部认真清查；老弱者黜退，出现缺额也暂不补充。至于锦衣卫一卫，吃空饷的冗员尤其多，更应酌情裁撤，每年可以节省漕米三四十万石，用来养活这支一万五千人的精兵；这样不但蓟镇遇到紧急情况有所依靠，国家也暗中获得以重兵控制轻兵的优势。从前周世宗、宋太祖曾实行这种办法，军队逐渐强盛，作战没有不胜的。臣愚昧，实在恳切。至于地方水患，恳请天恩大量减免、抚恤，以培植国家根本，以宽解百姓的生命困苦。谨具此疏。浙江承宣布政使司左参政臣王世贞奏：臣分守所辖的杭州、嘉兴、湖州三府，先从五月到六月末，淫雨不断，洪水成灾，小民早晚用车和水斗排水，连吃饭睡觉都顾不上，财力全都困竭；臣当即具文呈报。提督都御史谷中虚行文命臣，会同分巡道察勘。到了闰六月十四日，风雨大作，连续三日三夜，山洪暴发，湖水猛涨，堤岸冲决，房屋倒塌，百姓被淹死，牲畜和器物漂流，数量无法计算；低洼田地汇成巨大的水面，种棉植桑的地方被冲折得一片赤褐，流离迁徙的百姓家家相连，哭声充满道路。各州县救灾的文书和军民的灾情呈状，前后不下数百上千份。臣亲自踏勘，据父老哭诉：与嘉靖四十年的水灾相比更为严重，大体和正德五年相似。由于湖州地方极低，受灾尤其严重，不仅国家赋税没有着落，而且百姓性命也值得怜悯。臣本想等各州县勘报详细数目后再行上题，但这样会超过奏报期限，于是直接具文呈给都御史谷中虚，请求早日代为上奏，把题报日期宽限、抚恤缘由下达，并张榜晓谕，以安抚民心。后来又据湖州府申报：浙西杭州、嘉兴、湖州三府虽然都是东南财赋之地，杭州原本没有白粮，嘉兴夏税数额较少，只有本府税粮兼重，又处在两府下游；西面承受天目山洪水冲激，北面连接太湖倒灌的涨溢，一夜之间千里之地漫成大洋；而且地形如锅底，积水停留久而难以排泄，因此每逢水灾，自来比杭州、嘉兴二府特别严重。随即查得各卷所载正德五年府属水灾题请奉钦依的情况：只征收白粮二万七千多石，其余正兑、改兑以及运往徐州、南京各仓库的粮米共四十万石有余，免征六成；其余四成正米折银五钱，存留粮则全部免除。又查嘉靖四十年水灾，在尚未勘定受灾等级之前，奉巡抚、巡按以及总督粮储都察院会同题请，本府受灾特别严重，存留粮全部免除；除了起运部分减免外，漕粮仍多半派作改折，案卷现在还可以查考。如今遭遇的水灾比以前更加严重，田地高低全被淹没，颗粒无收，秋收已经绝望，百姓生命和国家租税都失去了依靠。臣深切想到，东南承担贡赋的百姓不幸遭遇灾害，譬如子孙竭尽力量奉养父祖，而子孙突然重病、面临死亡，难道能忍心不投以药石来保全他们的生命吗？全查本府本色、折色粮米，共四十六万九千多石，倘若仓促想从渺茫的白粮中取偿，等到灾情报告迟误，户部的核计没有依据，仍一概征收派运，官军来到仓场逼迫索取，难道没有百姓脱巾起事的忧患吗？贫民徒然遭受鞭笞，将会造成剥床及肤的祸害。即使守令亲自承担罪责，也没有补益。乞请体念本府受灾特别严重，早日代为题请，特别加以怜恤处置：免除起运粮的一半，仍赐准漕粮改折其存留部分；户部、工部两部额定派征的工料、军饷等项目，也全部赐予免除。这样乡里百姓就有重新活下去的希望，地方也能消除意外祸患。以上缘由，臣已收到杭州、嘉兴二府分别查报的受灾程度不等的情况，现一并具文呈报。都御史谷中虚批示说：浙西地方遭受重大水灾，百姓的疾苦太深了。本院已经把大概情形题奏报告，责令该道继续会同勘查，查明实情，迅速上报。查得前面所说三府灾情，湖州受灾严重的缘由，既然已经由都御史谷中虚题请免除和抚恤，臣本不应再写繁琐的言辞来上扰天听。但想到如今国用不足，边费浩繁，主管财政的大臣势必不能停止，必然会以核计已经确定、缓办就会误事为理由。即便有宽免，也不过只免存留部分，想用一点点恩惠充作天地般的大恩；流亡之后接着就是盗贼。臣忝居守土之职，看到这些便忧惧痛心，怎敢不说出来而耽误国家大计？臣私下认为，皇上虽然富有四海，但九重宫廷、六军、宗庙百官所依靠供给的，不过湖州、嘉兴、杭州以及直隶的苏州、松江、常州六郡而已。自二十年以来倭寇之变发生，草野百姓中十家有一两家没有被寇盗侵扰的都很少。宫殿工程、海运军饷等供给浩繁，而百姓袋中的财物十家剩不下一家。郡县所聚集的财物，以及狱讼所得的余钱，都被四名御史出来搜刮得一干二净。

译如今想要赈济借贷，从司、府以下各级仓库的积蓄已经一空；想要劝导富户借出粮财，除了一两个大户之外，民间的积蓄也像被扫空一样。臣实在为此忧虑痛心，却想不出办法。古书说：‘把池水排干来捕鱼，虽然一定能捕到鱼，明年就没有鱼了。’何况池水已经干了，也未必还能捕到鱼呢？臣愚昧无能，私下认为皇上有汉文帝、汉景帝那样的宽仁，而百姓却没有沾到减免租税的恩惠；有文帝、景帝那样的恭俭，而国库却看不到积蓄充实。这种局面当然不是一朝一夕造成的，但其中的缘故可以思考，事情也还来得及挽救。伏望皇上体念东南是国家的根本，小民是父母的赤子，下令有关部门迅速议定：湖州起运钱粮全部酌情免除一半，漕粮六成改为折银，存留粮全部赐予免除。杭州、嘉兴二府，或者免除起运粮十分之三，或者议定漕粮改折十分之四；如果起运确实不可免除，则一并议定停止征运。等待明年后年丰收，再把应征的数额带征。所有额外派征的颜料、加派织造等项目，全部暂时停止裁革。若担心边疆军需和国家用度不足，皇上只需责令主管财政、上书言事的诸臣，尽心奉行法令，清查内府、内官以及御用各监局的钱粮，不得欺瞒隐匿；严格核查京营军籍，务必使名册和实际相符。裁汰锦衣诸卫寄籍的老弱人员以及内府各类工匠中吃空饷的冗员，多加裁革。皇上节省宫中一件事情的费用，就可以保全东南几十家的财产；除去身边人一时的蠹虫，就可以开启国家百千年的利益；发出一念爱民的诚意，就可以使千万人的性命获得救活；下一道爱民的诏令，就可以收得千万人的人心。孟子说：‘不疏远近臣，也不遗忘远臣。’臣是远方之臣，为百姓请求旦夕之间的性命，皇上不要因为臣远在外地便认为不重要而忘记。臣非常幸运，浙西百姓也非常幸运。议论处置清理军籍事务，以充实军营编制、缓解百姓困苦的奏疏。钦差提督军务兼抚治郧阳等处地方都察院右副都御史臣王世贞奏：臣私下认为，国家创立卫所制度，已经二百多年；虽然不断遣发调动军队，但逃亡死亡接连不断，因此藩司、按察司、郡县都设有专官负责清理，朝廷又常常委派宪臣督察勾补，这确实是专门而且重大的事务。然而天下卫所的士卒终究不能充足，百姓却日益削弱，是什么原因呢？臣从中年起隐居田里，多次同父老交游居处，颇为了解其中详情。大体说来，使百姓最困苦而又没有益处的事情，没有比远地戍守更严重的。远戍之苦，十分之四在军人，十分之六在百姓。臣常见清理军籍的文书一下到达，边远穷困地区那些户弱丁少的人家，一遇到勾取征发，立即被拘捕捆绑，沿门乞求哀怜，拍打脸颊请求帮助；如果族中人丁稍多，便不肯让嫡系正户应役，或逼迫委派孱弱者，或买通推选狡黠强壮者。孱弱的人往往还没到戍所，就死在路上；即使侥幸到达戍所，衣食又很少能够接济，水土也不服，不能困死的就成为鳏夫，年老后又孤独无依，哪里还指望他们能够披坚执锐，抵御一方的侵犯？又怎能使军伍枝繁、兵员充足呢？至于被勾取的人，稍微强壮狡黠一些的，就借口逃亡，诈取亲邻钱财，故意隐藏行装，坐吃押解同伴的供给；编入军伍不久，有的营中声称要带册登记，有的托人取回行装，卫所官员接受他们的贿赂，贪图他们每月的粮饷，甚至押解者还没到门口，士兵已经高卧在家中了。至于每征发一名军士，就要佥派里役二人押解这些人；他们既不是拥有肥田厚产、应当出钱服役的人，也不是本人犯了罪应当流放安置的人，却使他们毁掉房屋产业，卖掉儿女，冒着严寒酷暑，穿越瘴气险地，同军士共同承担一时的性命危险。到了千里之外，下等人家的产业便毁掉一半；到了二千里之外，下等人家的产业便全部毁掉；到了三千里之外，中等人家的产业也毁掉一半。所以臣说，天下卫所的士卒终究不能充足，而百姓日益削弱，原因就在这里。最好的办法莫过于就近改补。所谓就近改补，大体上仍然是用天下的兵来补天下的军伍，军伍不会缺额。它的便利有四点：应被勾取的户口乐于就近服役，便不事先设法隐匿，使吏胥能够稽查，这是第一；应当补入军伍的人适应当地水土，不至于困苦绝望，这是第二；路近就不易逃跑，即使逃跑也容易追查，这是第三；押解的户口不至于破家，这是第四。有这四项便利，二百年来却没有人据此请奏，原因有三种疑虑：一是兵制，二是罪人之后，三是边卫缺额。如今内外卫所官员犯了私罪就调往卫所，军士逃亡也调往卫所，可见并不一定拘泥于原来的卫所；遇到旧额断绝便注销，也不一定要补足原来的数目。如今调卫的人是后代，而军伍并不缺额，所以对兵制没有妨碍。至于有人说这是罪人的后代，却不知道高皇帝时，主要只有垛集充军和随军征讨两种情况。所谓罪人，有的是粮赋逾期，有的是工程不合规，甚至在洪武、永乐年间，奏请之事稍有不合，属官偶然不和，甚至因人死亡而被牵连，连同族亲属受到株连，亲友也被牵涉。即使他们本人确实有罪，今天应当补入军伍的人，距离罪人的时代已经一天比一天远了。何况也未必真是罪人的后代。至于边卫缺额，当然是应当考虑的，只是不知道一百年来，能够与敌人交战并获得一级半级功勋的人中，是否有一个是清理军籍勾来的士卒？扬州、广东百姓天性不能忍受寒冷；陕西百姓一见出行，就像要被押往刑场。中原人不能忍受边地戍守，自古以来就有记载。若边地附近的人不改调，内地本来可以改调到边地的。臣曾把这些话告诉清军御史李颐，他深以为然；只是因为身负专门委托、官员又执掌法令，不敢据此请奏，而臣愿意请奏。倘蒙下令兵部，查明臣所说果然不假，便通行各处清军御史，同时查明本省卫所旗军的缺籍。凡是应当从远省递解而来的，就在百里以内外改补充军，并在原卫所注销。嘉靖元年以后，犯有边卫烟瘴地面军罪的人，不列入就近补充之内，以杜绝奸恶之徒侥幸逃避的途径。如果确实应当把户役解送远地，就责令有关官府酌量选派富裕人户，宽缓议定津贴，不要使无辜百姓因邻里一户而共同受困。仍要严明逃离军伍的条例，给逃兵戴枷示众并调往远地；对于纵容放走逃兵的，也一体追究治罪。这样或许军伍会更加充实，百姓的困苦也能稍稍缓解。臣私下追念一人不能捕获的耻辱，仰望皇上施行刑罚不株及后代的仁德，实在恳切。议论处置本镇军饷，以资助边疆军用；改编、增添实力，以巩固地方的奏疏。

译题报：臣查得，接到管内文卷，隆庆六年，前任都御史凌云翼因训练步兵，考虑到每日粮食、衣甲、犒赏等项开支难以为继，议定将所属郧阳、襄阳、荆州、南阳、汉中五府以及商州所属各州县原编的民壮、巡检司弓兵，每十人抽取二人的工食银，起解户部以接济边饷，改为留在抚治衙门充作军饷，免于解送户部。抚治衙门原议每十人扣留一名民壮的工食银，也一概停止免除。户部覆议后奉钦依，备文咨送前来，谨遵执行。各府州逐年扣解、寄存在郧阳府库听候支用的银两之外，随即查得上述军饷额数如下：郧阳府所属七县每年应银一千五百八十八两八钱，襄阳府所属七州县一千六百三十八两八钱，荆州府所属一十三州县二千九百五两二钱，南阳府所属一十三州县三千四百六十两，汉中府所属一十六州县四千六百八十三两六钱，商州及所属四县一千八百八十六两四钱。以上合计应银一万六千一百六十二两八钱。其中据汉中府平利县镇坪巡检司申报，该司原额弓兵三十名，奉文裁减十四名，只剩十六名，如今又扣抽三名，巡逻缉捕缺少人手。该都御史凌云翼批示准许免除抽取，减银一十四两四钱。万历二年，前任都御史孙应鳌查得，郧阳府所属郧县、房县、郧西、上津、竹山五县额编民壮人数也不多；每县既调六十名赴镇训练，又同其他各县一例扣解工食银，似乎负担偏重。于是议定自万历二年起停止扣取，姑且以五县现行操练的兵丁抵作五县军饷银一千一百四两。万历三年，臣查得，荆州府所属江陵、公安、石首、松滋四县连年水灾严重，地方多有警情，应将编额减去一半，以宽减受灾地区，同时选编精壮有实力者，各以一半作为本县操备，因而具题。兵部覆议后奉钦依，谨遵办理完毕。以上三府共计停止免除军饷银一千八百五十九两七钱，尚应实扣银一万四千四百三两一钱。近来据荆州府申报，所属地方多受水灾，连年拖欠，不能足额缴纳原数。又查本镇团练精兵每年日粮、衣甲、犒赏等项需银二千五六百两，加上臣近来下令各州县官员、快手、保甲人等，凡在当时捍御强盗、擒杀真盗，或缉捕全伙而有功者，准许从军饷中支给赏赐。按一年计算，又可支出四五百两，大约需费银三千两。如今郧阳府库现存银五万一千余两；又据荆州府知府林绍申报，府属巴东、长阳、兴山三县都没有城郭可以依恃，公安、石首、松滋、监利、宜都五县濒临川江，水灾频繁。江陵虽在府城附近，但外有流棍聚集，内有贪奸窥伺。再加上往年左卫迁置显陵，荆州右卫轮流戍守靖州、广西、郴州、桂阳，致使城中操练的军队不足八百，身披坚甲的士卒还不到其中一半，弹压实在困难，空虚之状令人忧虑。请求将前项民壮、弓兵中，除没有城池的县份径自留在本县防守外，江陵、松滋、公安、石首、监利、枝江、宜都、远安、夷陵、归州十州县所扣抽的壮兵，或发回各县以资防御，或留在府中团练以巩固根本。臣到任后查得，荆州府是宗藩聚集之处，商贾云集，而二卫军队疲于远途戍守。臣先前请求抽减一半的奏疏尚未蒙准许。近来沙市发生盗案，有司得以借此为借口。商洛地方偏僻，处于深山，矿工不时聚集作乱；该道兵力很弱，近来镇安、山阳的盗贼，官军束手无策，幸而他们逃散到金州一带后才被擒获。以上两地的防守和缉捕，尤其应当议定处置办法。臣又想到，私下认为都御史凌云翼奏请将边饷银两留存，起初是因为本镇空乏，希望稍有储备以应付缓急，实在是不得已。如今幸赖皇上的威德，四海内外无不服从；民间虽不能没有小规模骚扰的警情，但像萑苻盗贼那样的窥伺作乱之忧可以稍稍减少，因而大规模兴兵似乎可以免除。臣近来奉到明文，严督守巡各道清理卫所屯田；其中襄阳卫、竹山所，以及郧阳、南阳等卫合计各卫所官兵的廪粮和一切公费以外，余下的子粒，今后随年成丰歉征收入官，本色可以备荒，折色可以充作军饷。事情有轻重，处理贵在通变。如今几年来，每年估计日粮、衣甲、赏功、犒劳等费用不过三千余两，却停止国家供给边地的资财，使它空置在无用之地；即使以后有征调，郧阳现储五万余两银子，加上每年屯田积存的子粒，也足以应付，实在绰绰有余。各州县虽然确实号称疲困，但凌云翼上疏时，已经获准免除每十人扣一人的数额，臣不敢再请求宽减，以免有违物情。只是前面所说荆州、商州一十八州县的民壮、弓兵，应当相应改编为精壮有实力之兵，以资防御。伏乞敕令有关部门议覆，将郧阳府所属竹溪、保康二县每十人扣二人的壮兵工食银，共四百八十四两八钱；襄阳府所属银六百三十八两八钱；南阳府所属银一千四百六十两；汉中府所属银一千六百八十三两六钱，共计四千二百六十七两二钱，每年照旧扣解本镇，用作团练步兵的日粮、衣甲、犒赏，并准备地方缓急之需。襄阳府所属银一千两，南阳府所属银二千两，汉中府所属银三千两，仍按春秋两季扣解布政司，汇解户部，以接济边饷。荆州府所属以及商州和所属四县的民壮、弓兵，均按每十人抽取二人，免除扣银，改编为精壮有实力的兵，分别在荆州府听从兵巡上荆南道，在商州听从分守商洛道，选作本道标下的精兵，与各官军合营操练、听调遣。屯田清理出来的余剩部分，等造册以后，若果真足以供给每年本镇军饷，再另行题请改办。这样或许可以稍微充实军国储备，大致备足荆州、商州的保障，不至于白白耗费财力而置于无用之地。臣对于职守也可以稍稍安心。因这是议处本镇军饷以资边用、改编增添精兵以巩固地方的事务，不敢擅自办理，谨此上报。申明地方职守事宜疏

译题案：照此前准许户部咨文所说的事项，关于臣奏内清查屯田一款，本部覆议后咨文臣，将参政杨一魁清理出的襄阳卫开垦、隐占屯地，比旧额增加五六倍的，收录入册，明确征收额数；并通行南阳、商州、汉中一体清查。若现今征收的屯粮比原额少得很多，果真是豪强隐占，应如何清理？逃亡荒芜的土地，应如何开垦？或者贫困军户将土地卖给他人，应如何处分？这些事项题奉圣旨，谨此遵奉，备文咨送到臣。除已行文司、府，将襄阳卫清出的屯田收册定额征收，并通行湖广、河南、陕西各守巡屯田道，将所属郧阳、荆州、瞿塘、均州、房县、竹山、夷陵、枝江、长阳、远安、忠州以及河南南阳、邓州、唐县，陕西汉中、宁羌、金州、沔阳等卫所屯田，调取原册到官查明：原额官军有多少员名，领种屯田有多少顷亩，共有子粒多少，逐一按照册籍并实地丈量，查看是否与原额相合；查明是否为势豪侵占、逃亡荒芜、召募军户开垦、贫军出售，追究后收归官府，自首者免罪，丈量出的余地按亩升科。又因各卫所设居相隔遥远，屯地分散，如果限期催办，难免草率不实，增减失当，不能长久，所以必须宽限日期，沿着田丘逐亩实地丈量，务求最为恰当，使国家储备不受亏损，使人心确实信服。〔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丈〕 此后又接准本部关于清查边地、腹地屯田额数，整顿洲荡芦课以补益国计的咨文。该户科都给事中光懋等上题，本部覆议，恭候命令下达后，通行各省直以及边镇督抚，并咨送都察院转行各巡按屯田御史，备文通知各屯田道，查照先前及今次题行的事项，调取各卫所旧册备查，查明原额军人多少，每名原额屯地多少，如今由何人承种，逐一查出，亲自丈量，查看是否与旧额相合。侵夺者立即追还官府，自首者免罪；额定屯田清楚后，认真整理。若有抛荒土地，召人开垦；原来已经成熟的，督促耕种，务求取得实效。每年年终将办理的成绩按期奏报，不得仍像以前一样把它视为空文。题奉圣旨，谨此遵奉，备文咨来。又已通行各道，遵照丈量踏勘，分别按土地肥瘠等级全部追究并起科。如今据湖广管兵巡下荆南道右参政杨一魁、分守右参议李日强、兵巡上荆南道副使马文炜，分别委派郧阳府通判邹启元、推官吴誉、郧县知县李应辰、房县知县朱衣、荆州府同知秦宠、枝江县知县蒋垠；河南分守汝南道右参政李廷龙，分别委派南阳府同知万通、邓州知州陈文、唐县知县刘懋；陕西守巡关南道右参议李学礼、副使曹当勉，分别委派汉中府通判刘釴等，会同各卫所掌印、管屯、指挥、千户等官冯高、张相等，将已经丈量踏勘的郧阳、荆州、荆州右、南阳、汉中以及襄阳六卫，均州、房县、竹山、枝江、邓州、唐县六所，起科的大略缘由造册报到臣处。查算得清丈后各卫所屯田额外余出的数目如下：郧阳卫余出屯地九百六十一顷六十八亩六分八厘三毫，新增麦米子粒七百六十八石二斗八升一合七勺二抄四撮；襄阳卫余出屯地九千二百五十一顷七亩一分二厘二毫一丝三微五尘，新增麦米子粒除补给月粮外，实际余出三千九十六石六斗四升一合七勺八抄五撮；荆州卫余出屯地一千一百五十四顷二十一亩六分八厘九毫五丝，新增子粒米一千六百九十石三斗五升一合七勺二抄；荆州右卫余出屯地七百二顷六十七亩四分三厘五丝，新增子粒米一千一百六十九石九斗七合六勺一抄二撮；南阳卫余出屯地三百三十二顷八十八亩八分，以旧屯地平均分摊，每顷六石，补给官军月粮折色以及蓟镇京班起解预支的数额以外，没有余剩；汉中卫余出屯地一百一顷五十二亩一分四厘八毫，新增麦米子粒五百三十三石八斗一升二合三勺。均州守御千户所余出屯地三百一十九顷七十六亩八厘，新增麦米子粒六百九十五石九斗六升；房县守御千户所余出屯地二百五十三顷三十七亩六分九厘，新增子粒米九百二十四石二斗三升五勺；竹山守御千户所余出屯地一千三十七顷二十二亩七分八厘六毫，新增麦米子粒二千七百九十九石九升四合七勺五抄三撮；枝江守御千户所余出屯地共八十九顷五十亩八分一厘五毫，新增子粒米四百六十八石六斗九升三合六勺。守御邓州前千户所余出屯地六十四顷五亩七厘二毫，新增麦米子粒三百八十四石，每石折银四钱，共银一百五十三两七钱二分五厘。其中支出二十一两六钱八分六厘，补给官军不足的粮数以外，余银一百三十二两三分九厘。守御唐县右千户所余出屯地二十九顷四亩一分八厘，新增麦米子粒六十八石一斗二升四勺。〔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斗〕

译共计余出屯地一万四千二百九十七顷二亩四分九厘六毫一丝三微五尘，各地起科数额不等，共新增屯粮三万七千四百七十六石五斗二升九合八勺八抄九撮。其中扣除各卫所查补现行操练、运粮、轮班各官军的月粮、行粮及一切公用，又扣除守御邓州前所折色二十一两六钱八分六厘用以补足官军月粮外，实际余出麦米一万二千二百一十五石九升四合三勺九抄三撮，银一百三十二两三分九厘。大致说来，以前有从来未曾清理的屯田，所以余地较多；有曾经多次清理的，所以余地较少。清出的土地又有肥瘠不同，有的是补充原来逃亡、荒废的下等田，因此余地虽看起来很多，屯粮却不多。然而在未清理以前，有的地方有粮却不知道田在哪里，有的地方有田却不知道主人是谁，有的现行操练的官军只能领取七八个月的粮。卫所苦于屯卒拖欠，公用无法供给；屯卒又苦于卫所差役，逃亡接连不断。如今臣清理之后，粮必归于田，田必归于主，所有月粮、行粮都补足了，可以不再告急缺粮；此外又有这屯粮一万二千二百一十五石九升四合三勺九抄三撮、银一百三十二两三分的积存。臣又查得，先前题请议处本镇军饷以资边用、改编精兵以巩固地方，打算将本镇军饷银一万二百六十七两二钱中扣除六千两归还边饷，扣除荆州、商州一府一州四县编充精兵的费用外，尚存银四千二百六十七两二钱，等屯田办完以后，如果确有盈余，就全部令各州县自行解送边地，不许另作本镇军饷。户部上题奉钦依施行，臣遵照办理。如今把前项米麦折合成银两，臣所需军饷似乎已经足数；但年成有丰有歉，似乎难以取得盈余。各卫所的公用又靠此供给，且近年曾屡次施行罚谷备赈，只因对军职人员收受诉讼的禁令非常严厉，所以积存的谷物不多。臣如今拟从这个数目中取三分之二，即每年麦米粮八千一百五十三石三斗九升六合二勺六抄二撮六圭六粒，各项折价不同，共折银三千二百五十七两三钱五分七厘三毫三丝五忽八微一纤八尘；邓州所余银一百三十二两三分九厘，也取其中三分之二，得银八十八两二分四厘九毫九丝九忽九微九尘九纤九渺零，解作本镇军饷。剩下的三分之一，为粮四千七十一石六斗九升八合一勺三抄一撮三圭三粒，银四十四两一分三厘九毫九丝九忽九微九尘九纤九渺零；本色、折色听便，各自留在所属卫所仓库作公用、备赈之资，仍听凭臣命所在守巡衙门查验盘点，不得侵占挪用。如今尚有瞿塘、宁羌各卫，忠州等各所，等到清查完毕，估计盈余可以同原数相合。臣本镇的军饷似乎一厘一毫也不必烦扰有司，而各卫所公私用度也不会有所缺少。至于右参政杨一魁、李廷龙，副使马文炜、曹当勉，右参议李日强、李学礼，同知秦宠、万通，通判邹启元、刘釴，推官吴誉，知州陈文，知县李应辰等，尽心设法筹措，走艰苦道路，历尽辛劳，在屯田事务上颇有成效，然而这也是臣子应尽的本分。臣已经在举荐疏和年终考语册中附带说明，不敢再烦扰圣听。原想等瞿塘各卫所全部清查完毕后统一汇报，但臣承蒙恩典改任，即日交接，势必来不及。除等完毕后听候接任都御史徐学谟将总数一并开列，造册上奏缴送清册，咨送户部查考外，现将已经查到的卫所屯田子粒折色大略总数，理应开列上报。因这是屡次奉钦依申明地方职守、筹划本镇军饷的事务，谨此上报。《弇州四部稿》卷一百六

译《钦定四库全书》《弇州四部稿》卷一百七 明代王世贞撰 文部 奏疏十一道 地震疏 钦差提督军务兼抚治郧阳等处地方都察院右副都御史臣王世贞奏：臣于万历三年五月初五等日，据湖广布政司抚民兼分守下荆南道右参议李日强呈报，均州以及守御千户所分别申称，本月初二日丑正三刻发生地震，从东北方开始，向西南方过去，连续轻微震动三次，有声响而没有痕迹。随后据本司照旧带管兵巡下荆南道右参政杨一魁呈报，襄阳府申称，本府以及所属枣阳、宜城、南漳、光化、谷城等县，在本月初一日夜间戌、亥等时辰发生小震，从东北而来，向正南而去；到次日子、丑等时辰又发生大震，从东北来，向西南去。又据湖广郧阳府卫以及郧县、竹山、上津、保康等县申报，都在本月初一日夜间到五更一筹、寅初初刻发生地震，从东北方摇动并有声响，到西南方停止。又据河南布政司抚民兼分守汝南道右参政李廷龙呈报，河南南阳府申称，本府以及所属裕州、南阳、新野、唐县、南召、镇平、内乡等县分别申报，本月初二日丑时初刻忽然发生地震，从西北方传来，房屋轻微摇动。邓州申报：本月初一日夜间四更四筹丑时二刻，从西南角传来如同击鼓的一声，地震三下，房屋轻微摇动；初三日丑时三刻又忽然轻微震动，到丑正四刻再次震动三下。这些情况都报到了臣这里。除通行各属令其修身反省外，臣深思自己见识浅陋，不能通晓天人之间的微妙关系，又不熟悉占候、风角之术。只是听史李固说：“地属阴，按道理应当安静；如今却越过阴的职分，所以发生震动。”京房《传》说：“阴背离阳，预示夷羌背叛离去。”《易》书《飞候》又说：“四月发生地震，五谷不能成熟，人民饥饿。”如今已经是五月了，阳气盛极，潜伏的阴气开始萌动，本应安静却发生震动，更是非常不合宜。即使今年年成顺利丰收，夷族和汉族和睦，天下尚未显出灾害的形迹；而且皇上修养德行、勤于政事，大法严明，小民廉谨，也还没有发生灾害的实际情况。只是臣私下看到邸报，西部戎人向别处邀约互市，并构成威胁；松潘所属番族虽然尚未明显作乱，但潜伏的盗乱已经有所征兆。至于外戚之家请求无度，少府赏赐发放不止，安车、象征祥瑞的符节络绎不绝，都是近年以来未曾有过的事情。俗话说：“不要以为细小的水流将来不会变大。”事物的苗头已经可以看出渐变，而上天又显示出细微征兆；这对于房玄龄所说的道理，确实有不能不忧虑的地方。臣愚昧，却不能克制心中深切的忧虑，伏乞皇上笃实承受仁爱之道，更加勉励修养德行。对内修养心志，以大地之道的宁静作为教诲；对外整饬防备，把阴险谋划和潜伏危险作为戒备。真诚孝敬可以感动上天，节制恩惠可以等待年成。至于像臣等这样徒然享受俸禄粮饷、任职却没有作为的人，请特别赐令罢免斥退，另行选用贤能之人充任官位。这样或许可以消除灾患，使治理教化更加焕然一新。因这是地震之事，谨陈明有关道理。乞赐恩典表扬有功有德的旧臣以示激励劝勉疏 题报：臣听说，谥号用来尊崇名声，谥法以一项主要德行来概括，所以有只用一个字褒扬，而荣耀胜过华美礼服的情形，这就是谥法。即使是有功有德的旧臣，只要风范谋略没有泯灭，恩泽仍在民间，名声不应泯灭、口碑不应消失，臣部之外的人不能举荐，而臣私下实在感到惭愧。臣到郧阳任职后，拜谒已故南京兵部尚书、赠太子少保原杰的祠堂，退出来召见吏民，询问文学掌故，能详述原杰事迹的人很多，说起来津津有味，仿佛不假思索。按原杰在成化年间历任显要官职，任户部左侍郎时，与侍郎叶盛、王恕的声名不相上下，不久改任左副都御史，抚治郧阳，任满九年，升任右都御史，再升南京兵部尚书，行至南阳去世。在此以前，关陕、川蜀、荆襄的饥民多达数十万，流散聚集于山谷，无法获得衣食，于是肆意作乱。先由尚书白圭讨伐，以安抚取胜；接着左都御史项忠讨伐，以剿灭取胜。前后俘获、斩杀共计数万人，驱逐余众，使他们返回故土；但他们随散随聚，平定后又再次兴起。言官认为刑杀过重，触犯天和，于是议定用原杰代替项忠。原杰招来安抚流民，使各自安居从事原有产业，招集乡民建立县邑，扩大县邑为郡，增设都司、卫所来弹压他们，使烽火扰攘、武力争斗的地方，逐步变成耕桑安居之地；使持矛执戈、动辄争斗的风俗，转变为士绅衣冠、礼让相待的风气。国家获得了开辟疆土的声誉，百姓知道了生存安乐的滋味，确实都是原杰的功劳。臣又查考，河南太康县故都察院右都御史、掌院事顾佐，先任京兆尹，不久掌管银台，公正廉洁的声誉流传朝野。当时章皇帝想到士大夫之间礼法不整，临朝时叹息，于是由先少师杨士奇推荐，破格提拔为都察院长官，并赐给玺书。顾佐于是奏请罢免御史中违法者十多人，申明整饬宪纲，提领衡量文武官员，使那些在日光初出时拿着苞苴、望见都门便远远退避的人，以及骑马携带贿赂、避开北里的官员，都不敢前进。大约一百五十年来，士风肃然，台纪更加振作，这就是顾佐的功劳。原杰升官后勤劳忙碌，至死不息；顾佐任满考核后退休，善终而死。他们的功勋德行本来应当显著褒扬，现行法令也没有什么妨碍，只是因为后嗣单薄，家门衰败冷落，无人替他们请求；又因年代久远，士大夫不能继续考寻，所以等到访求年高有德之士时，隆庆朝的典礼只追及先朝，竟使有名的贤哲长久湮没，旌表的名号长期受阻，而那些碌碌无为、尸位素餐的臣子却有时反而先获褒奖，恐怕这不是张大国法、激励臣节的办法。伏惟皇上即位时首先下诏，为壬午年死于义节的臣子昭雪，后来又采用漕运会计之法，追录已故尚书宋礼。所赐典礼优厚完备，近来又因御史回道考察，督责台臣，振举宪典，反复说了许多话。对于这两位臣子，必定应当加以追录。如果蒙受敕令，让有关部门查核，果真臣所说不虚，请议定将南京兵部尚书原杰、都察院左都御史顾佐考核事实、确定谥号，并酌情给顾佐追赠一官。臣怀着如《诗经·缁衣》所说的诚意，于是忘记了尸祝不应越俎代庖的戒条，实在惶恐不安，等待命令到来。因这是请求恩典表扬有功有德的旧臣，以示激励劝勉的事务，不敢擅自办理，谨此题请圣裁。乞赐忠臣祠额以励士风疏

译题报：臣据南阳府申报，据南阳县知县程逊申称：奉隆庆六年诏书，其中一款说，革除年间获罪的诸臣，忠于所事，甘愿遭受刑戮，至死不改，都是我太祖高皇帝所培养储备的忠臣义士。我成祖文皇帝当时也说过：“练子宁如果还在，朕仍当任用他。”这些臣子虽然罪名不能赦免，但内心实在可以原谅。朕如今仰遵圣祖遗意，褒扬表彰忠魂，激励臣子的气节。诏书到达之日，各地方有司官查明这些臣子的生长乡邑，或者专门为他们建祠，或者附设于当地名贤忠节祠中，按春秋时令依礼祭祀。他们的坟墓和后裔，如果还有存留，应厚加抚恤、录用。谨此遵奉。查得本府邓州籍兵部尚书铁铉，是革除年间殉节的名臣，按明朝条例应当合祀。又查得唐代忠臣、赠扬州大都督张巡，据《唐书》和本省通志都称是南阳府南阳县人，原籍一直没有祠堂。万历元年五月，已呈报本府，转呈提学道及分守汝南道，再转呈抚按衙门详细核准，建立祠堂一所，春秋祭祀。两位臣子因为尚未请求祠额，也未载入祀典，所以申报此事。臣查得《大明会典》合祀神祇条中，在归德协忠庙祭祀已故唐臣张巡、许远，配祀雷、范、姚、贾四位臣子；又因海宁是许远的乡邑，另建有许侯庙。臣私下认为，国家对于忠贤节烈之士，旌表不遗漏偏远之地，祭祀不怕烦琐，这上合先圣大书特书的训示，下以此教诲后世忠贞不二的臣子，意义十分深厚而优渥。张巡守卫睢阳，功劳在东南，义气却充塞天地；虽死于一时，英烈却流传万古。即使百姓、老人、妇女、儿童，也都能加额赞叹，诵说不止。他与许远所做的事相同，而气节更加突出，当时本来已有定论。许远能够在海宁专门受祀，张巡却唯独在南阳缺少祭祀，这是有司疏于讨论造成的。至于铁铉为国死难，比壬午年诸臣更加壮烈：内无削弱诸侯这一首要祸端，外有保障山东的巨大功勋；守节超过刘沈，立志坚于君素。用他配祀张巡，实在毫无愧色。如今该府为铁铉建祠虽合乎诏令条例，但张巡尚未奉到明确诏令。臣愚昧，不能胜过仰慕先贤的一片心意，谨据实上请。伏乞敕令礼部查核，若果然无异，特赐祠额，颁发祭文一道，令有司春秋举行祭祀，永不间断。等到纂修《大明会典》时，一并收入其中，这样或许可以慰藉已经逝去的忠魂，肃正并勉励将来的臣子，对圣上的教化似乎也有所补益。因这是请求赐给忠臣祠额以激励士风的事务，不敢擅自办理，谨此上报。议处缺官以补益吏治疏 题报：臣于万历三年正月二十二日，据郧阳府房县知县何思具状，由义男何桂抱告，请求怜悯、保全残余生命。何思由举人授任现职，自万历二年七月患痰火风疾以来，一直昏沉，勉强处理政务，调治尚未痊愈，如今旧病更加沉重，实在难以供职，希望准许放归，以保全性命。这些情由报到臣处。臣批令郧阳府查实申报，各守巡道转报详核。随后据湖广布政司、按察司守巡下荆南道右参议李日强、副使杨一魁会同勘察，确认知县何思确实患有风疾，病势危重；该县百姓一向被称为刁悍，政事积压迟滞，不免废弛，应该准许令其休致，转报到臣处。除批令郧阳府通判温大通暂时代理印信外，又据河南布政司、按察司守巡汝南道右参政李廷龙、副使杜辂会同呈报：近来看到邸报，南阳府唐县知县程蒙吉已经被论劾改任教职，原来掌管的印信，查定由该府通判李惟熙代理掌管。又据陕西按察司分巡关南道副使李良臣呈报，汉中府城固县知县傅第于万历三年正月初三日因父母丧丁忧，印信委托平利县儒学教谕张文运代理掌管。这些情由都报到臣处，除分别批示依照拟议办理外，臣又查得，凤阳知县冀野、洋县知县邓谋，都被前任提督抚治都御史孙应鳌论劾；西乡县知县刘椿龄被臣论劾；其中冀野近来又被告发，陕西巡抚衙门批令按察司以贪赃罪审问革职。这些缺额都应由铨选补任。查得房县知县何思自从患风痰以来已经成为痼疾，精神不能收摄，体力难以随心，归乡的打算早已确定，县政完全荒废，应该准许他退休，以实现活着回乡。又查房县是古代房州之地，唐县也是古代唐州之地，都是大县，控制要害之处，因此各自设有守御千户所衙门，军民混杂，弹压困难。而且郧阳七城中房县最大，南阳十三州县中唐县最为冲要；比较积弊废弛的原因，房县尤其严重。查得郧西县知县朱衣，资质性情精明敏锐，行动如刀刃初磨；镇平县知县翁金堂，才干见识老练成熟，处理事务游刃有余。虽然他们到任不久，都能搜查剔除吏治弊端，勤勉体恤百姓隐忧。综合道、府的考语以及士人的公论，都称他们有作为；只是山地县城偏僻安静，诉讼赋税稀少简单，颇有未能充分施展的叹息。这实在不是适合任用他们才干的地方。若就近调任两县，他们的才能一定可以有可观表现。又汉中一府，是古代东川全镇，是秦、蜀之间的咽喉之地；而所属二州十四县的县令，竟没有一人出自甲科。有的人因为稍微远离上级耳目而生出放纵之心，有的人因为年近迟暮而缺少远大志向；吏员玩忽职守，百姓轻慢，上级安于现状，下层苟且安逸。一旦遭到弹劾，各县往往很多；遇到征召任用，却全郡偏偏没有几人。如今洋县、凤县两县知县被论劾后，代理印信的官员尚未交接之际，洋县发生凤翔流贼杀人，凤县发生死罪强盗越狱。虽然杀人者已经逃到境外，越狱者随即被捕，臣正严令防治以警戒将来；但考察其积弊废弛的原因，都是县令不得其人造成的。各县之中若有三四名甲科出身者在其中提纲挈领，不仅所属地方的吏治会逐渐清明，邻近地区的风声也会知道仰慕。至于地方上兴革事务的缓急和机密，州、府一时不能不有所依赖，以扩大忠诚有益的助力；他们所能起的补益并不小。臣愚昧，伏乞敕令吏部，令郧阳府房县知县何思退休留下的缺额，由本府郧西县知县朱衣调任补缺。

译南阳府唐县的缺额，由本府镇平县知县翁金堂调任补缺；洋县、凤县以及西乡、城固、郧西、镇平各县的缺额，酌量从新选进士中选任补充。这样或许使佩墨绶任职的小吏都怀有自我整饬、安守职分的诚意，使偏远地区的百姓都能沾受到不遗漏一人的恩泽，地方幸甚，臣也幸甚。因这是议处缺官以补益吏治的事务，不敢擅自办理，谨此上报。议处增添兵力、削减军饷以巩固江防事宜疏 题报：臣查得，荆州府濒临大江，盗贼不时出没，该府水陆兵力单薄，巡逻也不够严密整齐，应当令分巡上荆南道严令府、卫、州、县掌印官、巡捕官、巡司等官整顿约束兵马，固守城池，严防盗贼，严密看守仓库和监狱；仍将现有兵力是否应当增加、要害之处是否应当设置防备，详细议定后回报。后来据该道副使徐栢呈报，早年荆州右卫置造巡江哨船四只、大哨中军船一只，拨该卫军余五十名，每船分配十名，整备器械，专门委派一名指挥官督率撑驾，从上游夷陵州到下游监利县一带江面，督同巡司、哨堡官兵往来巡逻缉捕。但如今荆州所属江面广阔无边，又加上近日水灾为害，人心惶惶，原有船只太少，似乎难以周遍巡查，拟令本府增造哨船四只，仍从该卫军余中选拨二十四名分别驾驶，与原有旧哨船共九只，昼夜一同巡逻缉捕。此事报到臣处后，臣批示：哨船准许增造，务必坚固实用；选拨的军余和器械都要精良整齐；仍须责令用心巡查警戒，不得只把它们当作迎送的工具。此外，荆州府又申报，奉守巡上荆南道右参政沈人种、副使徐栢各自的信牌，并奉臣的宪牌，查催荆州府所属州县万历二年及上一年拖欠的军饷银两。如今知府林绍查得，自隆庆六年起至万历二年止，本府所属江陵等一十三州县拖欠抽扣民壮、弓兵工食银共计六千八百三两九钱三分五厘七毫八丝，其中江陵、公安、石首、松滋、监利五县拖欠最多，关系军需重大，应当照数追缴解送。但查得江陵、松滋、公安、石首四县连年遭受灾害，拖欠赋税大半，加上徭役户流离迁徙，实在难以征收；比较起来，应当体恤地方困苦，将上述拖欠银两暂时停止征收，其余没有灾害的州县照旧征解。又按荆州府上自巴东、下至监利，南北绵延千里，江流穿过腹地；其中巴东、长阳、兴山、公安、石首五县苦于没有城池，额编兵壮人数不多；江陵虽号称附郭，然而外有流棍聚集，内有贫奸窥伺。再加上往年左卫迁置显陵，荆州右卫轮流戍守靖州、广西、郴州、桂阳，致使城中操练的军队不足八百，身披坚甲的士卒还不到其中一半，弹压固然困难，空虚也令人忧虑。如今的计策是…… 不如把前面所说的民壮、弓兵，除无城县分别留在本县防守外，江陵一县留下来与官军合操；松滋县近来灾情尤其严重，也请求停免征调。其余监利、枝江、宜都、远安四县以及夷归二州，共应抽取壮兵一百六十八名，或者照旧解送以充军饷，或者留在府中团练以壮声威；至于荆州右卫轮戍的官军，也应当体恤荆州先前已经撤去左卫、郡城军力确实单薄的情形，特别奏请留下。臣查阅卷宗，先前曾奉兵部咨文，称应恭敬遵奉诏令，陈述地方紧要事务，以解除百姓困苦、谋求地方安定。本部题覆说，前任都御史刘秉仁条陈中有一项是撤回戍兵以守要镇。查得荆州卫轮戍广西班官军一百六十员名、靖州班一百九十三员名、郴桂班九十一员名；荆州右卫广西班官军三百一十四员名、靖州班二百七十六员名、郴桂班八十九员名；瞿塘卫清浪班二百六十五员名、郴桂班一百九十员名；襄阳卫临武班二百五十员名；忠州所清浪班一百九十员名；夷陵所广西班一百四十员名、靖州班一百六十八员名；长宁所靖州班一百六十一员名；枝江所清浪班二百名、广西班一百四十三名。起初因为当地苗贼作乱，调兵征剿，直到平息，因而留下分班戍守，原本并非长久的防务。请先把靖州、郴桂等处稍稍安定地方原调戍守的官军撤回一半，用来守卫荆襄要地，留下另一半防备苗夷出没，这个意见本来十分妥善。但未经两地巡抚共同议定，如今广西仍然事务繁多，关系军务，难以从远处决定。因此应行文四川、湖广巡抚，从长计议哪些地方应撤回、哪些地方仍旧留守，尽快具奏，以便再次请示裁决。上述意见已经奉钦依，咨文备存卷内。后来又奉该部咨文，要求响应诏令，陈述改革利弊，以安定地方、光大新政。本部职方清吏司主事罗青霄奏称，本部覆议：将瞿塘、忠州、夷陵、长宁四卫所原先调去戍守清浪二哨，以及瞿塘卫原先调去戍守郴桂班的各名官军，按数撤回；各卫所分别拨兵操练，守卫紧要关隘；荆襄等卫、枝江等所应当轮班的官军照旧留存。上述意见题奏后，奉钦依并已备文行令遵办。如今据此，除巡江哨船官兵没有别议的余地外，臣查得前述军饷银两，原是户部覆题奉钦依：从郧阳、襄阳、荆南、汉中五府以及商州原编民壮、巡司、弓兵中，每十名扣取二名所折解部工食银，留给抚治衙门，用于团练标兵的日粮、犒赏以及地方紧急军饷。切实考虑荆州是南北交通要冲，最初因为有守卫藩屏的重大责任而增置三卫；只有左卫还称得上完整强实，且已经调去防守显陵，剩下荆州右卫两卫军伍衰弱耗损，军力疲敝，除运输漕粮、分列哨位以外，所剩无几。每年又调去戍守广西、靖州、郴州、桂州等处，总计应有一千员名。据刘秉仁奏疏所说，遇到征剿时，当地土兵取得战功；官军跋涉远地、忍受瘴气，往往一百人中还不到十人，徒然耗费资粮，有损无益。在这里有防守军额被贿赂脱免的弊端，在那里有馈送索取、私自占用的利益，大概都已说尽。

译然而他只说荆州士兵远戍的痛苦，说在那里没有益处，却没有涉及荆州府没有兵力的危害；而这个危害在本地是不能缓解的。一个郡城之内，藩王封国大小将近数百处，步行视线之外就是沙市商贾聚集之地，全都成为盗贼窥伺的对象。沿江从公安以下，长期失去民业；洞庭湖滨的盗寇藏匿踪迹而来，得到利益便离去，纵横倏忽，势如风雨。想用几十名额外士卒，抵御五六只小船、守卫城池，兵力单薄实在令人寒心。即使人人都能派上用场，夜夜巡逻防守，街巷也不能凑成一伍，军队也不能组成一旅。突然发生警报，而臣只凭提督的空名，在千里之外遥相控制，又有什么用呢？臣以为郧镇之所以有军饷，是为了供养军队；郧镇之所以有军队，是为了保卫百姓。如今强行割取贫困县邑的力量作为财源，又耗尽这些财源而不让它们自行防卫，臣也不能安心。臣不敢请求把两卫戍守广西、靖州、桂州的军队全部撤回，只请求撤回一半，以五百人作为荆州地方的卫兵。郧镇操练、赏功的费用，十分中用不到一分，颇有余积，可以用来防备意外。江陵、公安、松滋、石首水灾尤其严重，臣认为应把这些地方的编额减去一半，以宽解灾区；选编精壮有实力的人，各取一半作为本县操练防备的兵力，使荆州府能够留下这些远戍军，和现有操练的队伍以及旧设、新留的弓兵、民壮共同组成一军，加以训练。不仅可以成为一郡屹然雄强的力量，也足以隐然成为上游的重镇。这样各县不至于更加困苦，也多少有兵力自行防卫。至于核查军队实数、布置号令、严明赏罚、追究在增兵减饷之后的欺骗隐瞒，这些是臣的职责，也是臣凭自己的力量可以做到的。襄阳、枝江卫所轮班戍守的士卒，臣不敢立即有所请求，以免干扰军政。倘若朝廷怜悯他们征调的苦处，想到广西等处的盗寇警情已经稍稍缓和，酌量减少他们的戍守，那是国家不遗漏远方臣民的仁德；臣不敢预先要求。臣忧虑地方安危，实在情意恳切，谨将实际情形上报。若蒙皇上下令兵部复议，认为臣奏中所说的事情可以施行，仍请一并查考前任都御史刘秉仁的奏疏，把襄阳等卫所调去临武、清浪各班的官军酌量减少三分之一；或者因为事情难以从远方判断，仍行文前四川、湖广等处巡抚衙门斟酌利害缓急，议定后上报。臣与地方百姓都将感到万分庆幸。这是筹划增兵减饷、巩固江防的事务，臣不敢擅自办理，谨此上奏。恳请准许辞官退休疏 题奏：臣据湖广荆州府江陵县知县李应辰申报前述事情，其中说：先前本府奉行免除租税的诏令，本职诚恐宽免过度，使特别恩典滥及熟地，便委派官员丈量查勘，又责成一名公正负责监督。到万历三年三月二十日，府学生员许仕彦因公正张现报告田亩超过数额，向卑职申诉，于是委派巡检范应瑞再次丈量，查得许仕彦确实隐匿田地。卑职对他说：“公正官员妄自增加数额，生员隐匿田地，这两件事都有罪。”许仕彦当即说出不恭敬的话，卑职斥责他说：“你负有隐匿田地的罪过，又敢放肆无礼，这是罪过更加严重。”当时天色已经昏暗，听审的人挤满庭院，来不及剖析裁决，便命令张现等人收监。第二天审问追究，张现按罪妄加处罚，生员送交学校扑责管教。不料许仕彦聚集各生员二十多人，带头者有数百人响应，到处张贴匿名揭帖，内容说：“先砍掉李知县的羽翼，一起捉住范巡检，剥他的皮，挖他的眼，杀尽他的毛发。”巡检之后就是知县；范巡检于是召集弓兵，带领妻子儿女闭门，发誓拼死守卫，才得以免祸。又约定四月十五日举行盟誓、焚香起事，撕裂卑职的冠帽衣裳。有生员谢启蒙、张翘，卑职平素与他们相识，他们事先秘密来告知，卑职谨慎躲避才得以脱身。恶党于是一起在府衙二门内殴打谢启蒙的家人，几乎打死；又拥入府门，到本府秦同知处，高喊冤枉。秦同知好言劝谕，却没有人听从；问他们姓名，他们便说“两个学生员，百家姓等人”。不久又扬言：“李知县拿着六百份帖子，逐门登门请罪，我们就姑且饶他。”卑职想到他们聚众成群，已经无法用道理劝解，依法禁止却久久不散，祸患将无穷，于是忍辱屈身，命县丞汪某、典史潘某到学校向他们道歉。恶党仍和教官一起扬言：“责打皂隶二十下，戴枷示众一个月；责打书吏十五下，我们才罢休。”卑职没有答应。教官又当面对卑职说：“百姓是奴仆，生员是子弟，为什么不责罚奴仆，以保全子弟的尊严？”卑职也没有答应。于是他们聚众喧闹不止，卑职不得已亲自到两所学校道歉。本府林知府从夷陵回来，群党像起初一样进行攻击诬告。本府知道群恶势力已经形成，便不再与他们理论，不得已行使权宜之计以驱散他们，于是重重责罚公正张现，又责罚禁子张智。各生员达到目的后，仍然倡议增丁的说法。卑职一听到这话，立即对两学教官说：“审定丁数，是里甲共同公议的事情；减免的、增加的，丝毫不能徇私。一户之内，生员应当免除赋役，他族中的其他人却应当增加，哪里能因为一个生员而庇护全族？如果有仇人借机报复，确实是不应增加的，就处理他，也容易。今后凡是减丁、不加丁的人家，无论其家道是否殷实，只要加丁没有错误，幸而出于公心，就不要再扰乱，不要加重小民的苦处。那些借机报仇的人，写具呈文送到学校汇总转报，予以除豁，并追究里甲的妄报。”哪里料到他们狼心不足，暴横反而更加严重。四月二十七日，卑职随抚台拜谒文庙，遇到生员萧九成，请他稍微让路，他竟然立即指使民壮殴打卑职。接着群恶脱下头巾，大喊说要赶紧救护生员。卑职害怕他们，从本府后面快步走到县学前，恶党跟随而来，一路喊骂，恶毒言语无所不至，众人的喧闹声响彻街道。有的迅速追来殴打，有的出声说暂且饶他，役人拼命奔走，才得以免难。卑职在学校方面没有丝毫罪过，而恶党凌辱虐待没有止境。今天得志，明天又进一步；明天得志，后天又进一步；后天以后还要继续进一步。受屈的事情没有止境，他们的凌辱也越来越无止境。

译含羞忍耻，只是为了顾全人情罢了。下级极力凌辱上级，在位者完全被替代，实在令人寒心。他们既然能凌辱各级官员，如果任职者也将逃避。卑职身为百姓的父母官和师长，难道还能在这里住一天吗？如果还不离开，恶党必将把卑职钳制到街市上去。他们又不只是喧闹、辱骂、凌辱而已，因此上报请求退休等情由，申报到臣。蒙批示，命令守巡道查访实情并议处。后来又据湖广按察司兵巡上荆南道副使徐栢当面说，当时该府生员凶狠放肆的情状，以及知县李应辰屈辱退让的情形，他亲眼所见、亲耳所闻，几乎比申报的还要严重。如今李应辰闭门称病，决意求去，而诸生仍然气势汹汹不止，还想伺机袭击他以发泄愤恨，暗中下手来遂其私意。道、府官员反复告诫，他们却安然不知畏惧。其中虽说许仕彦是起祸者，萧九成是倡导恶行者，但生员王化实际上是主谋，文训导刘璠是他的党羽，教授曾贵臣从监利署印归来后，成为他们的随从。臣不胜惊骇，认为如今天下文教法轨一致，政教礼制完备，荆州是楚地所仰望的郡，几乎可称首善之地，而诸生不致力于诵习孔子之法，却喋喋不休地整日引用排挤打击之语，以为这就是士风日益放肆；又以喧嚣抵拒、叫喊闹事的行为作为士气。即使不论江陵知县是否贤能、是否把百姓视为父母师帅，他虽因一时冲突而拘办许仕彦，然而不到一夜便将他释放，并没有对士绅施加杖打、榜责、锁押的羞辱。如今群体辱骂还不满足，又肆意诽谤毁谤；诽谤毁谤还不满足，又胁迫他辞官；胁迫辞官还不满足，又想改变他的政令；改变政令还不满足，又另行制造事端。匿名揭帖有法律禁止，卧碑也有禁令，高皇帝的法令本来就严密森严，他们却把这些法令视为草芥，难道对一个县令又有什么顾忌？况且府学各位教官，是诸生的表率；即使诸生不恭谨，他们也来不及追究自己失职的罪过，而训导刘璠公然替他们夸张言辞，助长他们的锐气；教授曾贵臣又暗中为他们从旁帮助，使他们的顽嚣得以进行到底。臣不知道他们守的是什么职分、怀的是什么心思。李应辰素来号称贤能，多次受到旌表推荐，本来不应因为一次小过错就立即调动，也不应借调停的名义来满足群体中不法之徒。但听说他离去的决心已经无法挽回，在遭受诽谤辱骂、威胁侮辱之后，他的精神已经不很振作了。而且他每天处理的，多是徭役赋税之事；他所治理的百姓，不是诸生本人，就是诸生的父兄姻亲。以不甚振作的精神，面对导致自己精神不振的事情；以不自信的心情，驾驭那些不相信他的人，即使不能指望他的县政办好，也不是爱惜人才、保全人才的办法。臣愚昧，伏望皇上下令吏部，将江陵知县李应辰按照调任繁难地方的惯例，改调补任本省其他地方。以后如果政绩有成，他被行取、升迁也不受妨碍。仍请下令都察院转行巡按御史，将生员许仕彦、萧九成、王化以及严密查访出的助恶无赖之人，全部提到官府，按照卧碑禁令以及近来内阁题奉钦依的事理，从重发遣、斥退革除。兼将教授曾贵臣、训导刘璠一并究治惩处，如此才可以使吏治有所依赖，使士习稍稍清正。臣不敢擅自办理，谨此上奏。申明拜谒陵寝事宜疏 题奏：臣据湖广行都司掌印署都指挥佥事李瀚等禀称：本司所属卫所的地方，郧、荆、襄三府与承天没有管辖关系；每遇官员到任、升迁，都要恭敬拜谒显陵，往返一千五百余里，夫役马匹疲敝，公务荒废。臣查得皇陵在凤阳，孝陵在应天，二者都属于南直隶。然而各副总兵、参游、兵备、留守等官，江北只到凤阳拜谒皇陵，江南只到孝陵拜谒孝陵，这是因为受到地理范围的限制。臣子内心的孝敬虽无穷尽，但职分有一定范围。如今据行都司的职掌，并没有写明承天地面，似乎与江南北各官的情形相同。况且承天夫役已经困苦至极，若能少承担一天差役，百姓就能得到一分恩惠。这样对于二位圣人在天之灵所垂念的汤沐之地，也足以略微慰藉万一。伏乞皇上下令该部复查，如无异议，便命臣将行都司拜谒显陵的事例免除，这在事务上颇为稳妥。因系申明拜谒陵寝事宜，臣不敢擅自办理，谨此上奏。患病日久，恳请放归养老疏 题奏：臣据湖广下荆南管分巡道右参政杨一魁、分守道右参议李日强防呈襄阳府均州知州王言请求退休的缘由，查得知州王言初任郧阳知县时政绩显著，已经由抚按官会同题荐，按五品服俸升为黄州判官，调任均州知州。朝廷酬报贤能的典章虽然还不算优厚，但他励精图治的志向反而比初任时更加坚定；他调任冲要烦剧之地，安抚凋敝疲困的百姓，即使请求退休，全州百姓也为他哭泣挽留，两道官员还想拟定奏请旌异，实在不应听任他请求归乡。但本官刚听说母亲患病，便深有徐庶那样的忧思；又因母亲病势沉重，难以像淮阳那样安心卧治。事情迫切，饮食睡眠都已衰废，应该准许他归去，以成全孝心。臣又查得均州是太和要地，政务繁剧、百姓疲敝，其中抵御权贵、弹压强豪，实在不容易。如今铨选任命的人还没有到，代理官员又不相称。近来见邸报，郧阳府通判邹启元升任广西横州知州，如今正在等候凭证，还没有离任。本官有才干、有操守，不刚不柔，清理屯田，使储粮增加数倍；审理诉讼，往往只凭片言便能明断；治理这样繁剧的郡县，绰绰有余。如果就近调补，必能使上下信服，军民敬畏爱戴，而且对于臣所辖一方的屯政大有裨益。伏乞皇上下令吏部再次查议，如果臣所说不误，准令王言按礼退休；但仍念及他政绩已经成就、年力尚强，允许等亲母疾病痊愈之日，由有司发给文书赴部重新选用；将邹启元就近推补均州知州，横州的员缺另行铨补。因系患病日久、恳请放归养老之事，谨此上奏。荐举贤能方面官员疏

译题奏：臣任职郧镇，已经将近两年，对于三省藩司、按察司长官以及九道守巡官员，大体知道他们的职责和情况。由于圣朝宰辅总揽政务，各项制度都很端正，自铜墨官以上，人人都尽心奉法，职务大多称职。臣不敢专门搜求过失、指摘瑕疵，以免有损于朝廷宽平的气度，谨慎举荐其中贤能特别突出者，以供朝廷选用。切见陕西布政使司左布政使刘曰材，学识宏博、老成持重，精细周密；编定徭役、议定驿传，使三秦的凋敝困乏得以复苏；考核属吏、辨别人才，使百县纲纪自然整顿。武略与文谋同样优美，年资和声望都很高。河南布政使司左布政使周鉴，才华畅达茂盛，学问品行深厚淳正；掌管政务后精神面貌焕然一新，清理军务又能审慎周详。清白如壶中冰的晶莹，温润如手握美玉。河南按察司按察使郑云蓥，志向品行高峻清洁，学问见识精明；掌握大体时不偏激、不随俗，辨析各种事务时有条理、有重点。考核统辖各城的官吏，庄严如神明；弹压都城防地的豪强，凛然如霜日。湖广按察司按察使胡邦奇，像新磨的刀锋一样锐利，又有老匠斫轮般的熟练；审理各种案件，明察如火山照耀；谨慎考核群僚，公正如明镜衡鉴。平定按察纲纪，使之清明，公正的声望受到推重。河南布政使司分守汝南道右参政李廷龙，容貌古朴、内心古厚，确有德行、确有政绩；激励清正、黜退污浊，很有揽辔澄清的气概；能够审察军务，确实是执掌兵权的合适人选。四民都敬畏他的意志，真如春雨秋霜一般。任官二十年，不愧于饮冰、啮檗般的清苦自守。湖广布政使司分守下荆南道右参议李日强，苦守节操、奉公办事，刚正嫉恶；政务重在节省，年度核算渐渐显出有余。时常切实施惠于民，仿佛冬日阳光，自然令人感到可爱。他不仅没有从腥膻的官场中染指取利，而且能在权贵面前树立节操。湖广按察司屯盐道副使马顾泽，忠厚诚实而胸中有用兵之才，坦荡平易而不设城府。公正勤勉已经明显见于仕途，孝顺友爱尤其受到乡里称道。近来受命清理屯田，所获裨益不浅。河南按察司分巡汝南道副使杜辂，品行清正修洁，器量见识温厚美善；严明赏罚，军队防务确实依赖他；精于审理判决，诉讼案件都能得到妥善处理。声名和实际都卓然可观，勘查上报并不是他的过错。湖广按察司兵巡上荆南道副使马文炜，是循吏中最为突出的一个，承担着上游江防的重任。积累的弊病都得到整治，李临淮那样的精明风采重新焕发；卓然自立、坚定不移，朱南阳那样的刚强正直得以充分施展。江堤屯务，只考虑长远的规划；吏治弊病、官员邪曲，全都如同指掌。以上各位大臣，都以清廉能干、称职著称。其中李廷龙近来已报告升任江西按察司按察使，但仍在本地方任职。周鉴由右布政使转任现职，原来是臣的下属，都属于应当荐举宣扬的人。伏乞皇上下令吏部查访，如果与臣所说无异，便按照资历提拔任用刘曰材等人，使贤哲会聚升迁，地方治理有所依赖。因系荐举贤能方面官员之事，臣不敢擅自办理，谨此上奏。荐举地方人才疏 题奏：臣所管辖的三省五郡，访察地方人才，偶然有所知悉，按例应当荐举宣扬，以供朝廷选择。切见湖广荆州府石首县原任刑部尚书、如今在家奉养母亲的王之诰，刚正不屈，自许忠诚赤心；筹划谋略、防备四方夷族，早已熟悉他的姓名。面色严正地立于朝廷，八座大臣都仰慕他的风采；他有长孺那样的社稷栋梁之才，有充国那样元老重臣的谋略。王之诰几乎兼有这些优点。如今闭门奉养母亲，不参与外间事务；对内尽乌鸟反哺的奉养，知道三公之位并不容易；对外如鸿雁渐飞的羽翼，足为一方表率，完全可以断绝乘蒲轮出仕的念头，安乐地住在蓬荜之中。只是圣朝优待体恤臣下，不会不考虑奉养老母的忧虑。如果再因循不举，恐怕王之诰报效国家的年华全都耗在报答母亲上。应当查照往年尚书唐龙的事例，起用他。河南南阳府内乡县贵州提学副使、如今养病的李蓘，受到优厚待遇，熟悉中秘，多读奇异书籍；历任外官，兼且精通时务。身居高位却不设城府，闭藏机锋却时时显露用兵之才。李善曾称赞他是书籍仓库，仓曹又有“肉谱”的称号；李蓘作为后起之人，确实能够继承这种美誉。况且他年力正强，出处没有污点，正应当及时起用。伏乞皇上下令吏部，查实如果臣所说不误，便特别赐王之诰起用，尽早为李蓘铨补官职。这样或许国家能够获得休养生息、采纳人才的益处，而臣也可以稍稍减轻蒙蔽贤才的罪责。因系荐举地方人才之事，臣不敢擅自办理，谨此上奏。荐举被贬谪官员疏 题奏：臣访得郧阳府同知江万仞，刚直自守，博学雅正而有声望。自考中甲第以来，已经超过二十年，在郎署、监司之间辗转任职，将近十任政务。只是因为不善于曲意逢迎，长期与时俗相左，多次遭贬斥，却始终秉持节操、不改初衷。自到郧阳任职，便代理郡中事务，励精图治，整顿改革，特别注意节省，驱逐舞文弄法的狡猾胥吏，禁止滥行供应的积弊。三个月以后，赞誉之声到处响起。本官资历既深，磨炼又多，如果不早些提拔，耽搁只会越来越久，以后即使想奋发腾达，终究也没有机会。伏乞皇上下令吏部查实，如果臣所说不误，早日予以收录提拔，使圣朝不至于弃置人才，也使被贬官员知道自我砥砺。因系荐举被贬谪官员之事，臣不敢擅自办理，谨此上奏。《弇州四部稿》卷一百七

译钦定《四库全书》《弇州四部稿》卷一百八 明代王世贞撰写 文部 奏疏九篇 申明地方职守事宜疏 题奏：臣蒙受恩典担任郧阳、襄阳等处督抚，对于职守事务偶有所见，谨列为三件，上奏请示。伏望皇上俯赐批准施行，臣不胜幸甚。因系申明地方职守事宜，臣不敢擅自办理，谨此上奏。具体列举如下。一、臣私下认为，督抚对于军政关系最为密切，而军政又以屯田为要务。近来该部大臣复议批准给事中杨言的奏疏，命令清军御史遵照办理、整顿军务。但臣查得，郧阳抚治申明屯政，只下达给守巡二道，却与本省屯田道副使无关。屯田道有什么安排，直接取抚按衙门的批文详报给臣，完全不向臣通报，以致甲方这样、乙方那样，早晨下令、晚上改变，难以遵守。而且臣所管辖的郧阳等各卫所，都在驻地及附近地方，与三省巡抚只能从远处控制的情形不同。因此军政上的黜陟、调遣、机宜，大多属于臣的职责；屯田事务却不应由臣负责，如今又反而推给别人。臣近来见下荆南兵巡右参政杨一魁称，将襄阳卫屯地清查出来开垦，隐占田亩比从前多了五六倍，将来足以供给军需，正等待核实；还应当通行南阳、商州、汉中各处，一体清查。凡有办理屯田事务，应下达到三省屯田及守巡本道；屯田道有所建议，应当一并征取臣以及抚按、清军官员共同决定；任内的举荐、弹劾，仍照布政司右布政使的事务办理。臣又想到，各省屯田道副使、佥事多有兼任职务，不能逐一巡历，多半只是通过公文取办。姑且以湖广、陕西来说，它们所管辖的卫所延伸数千里，派人往返动辄超过两个月；卫所任意欺骗隐瞒，册籍大致只求表面完备，从来没有真正了解利弊、纠察奸隐的人。至于守巡官所听见看见的情况真实，巡历也容易；如果撤掉屯田道，只责成守巡官负责屯政，一定会有可观的成效。但这关系到制度更改，难以轻率议论。伏乞皇上下令该部，将臣所提两项意见斟酌后择便施行，对于军政不无小小补益。一、臣近来奉兵部咨文，要求把所属千户、百户以及武举所授官职的人一并查访荐举。除另行具题外，臣切实考虑，千户、百户、镇抚的品秩虽然很低，但遇到兵部推升时，只有守备、把总等官都按照都指挥的体制行事，因此兵部推用他们往往很为难。千户、百户、镇抚对于守备、把总来说，若得到任用，却没有战守、俘获敌人的功劳，便突然越升到指挥之上，众人会嫌他升得太快；若得不到任用，即使有可用的才能，也终身埋没在下级属官之中，众人又惋惜他升得太慢。而且臣所见本卫军政各项差遣，往往缺乏合适人才，千户以下却有不少人才，常常不能被任用。臣愚昧，伏乞皇上下令该部议定：千户、百户、镇抚官员凡遇到推荐的，参照守备、把总的事例，先发给按照指挥官体制行事的札付；仍行文抚按衙门，酌量委任军政、掌印、操屯、巡捕等职务；等到再次受到旌荐，便一体推用。这样或许可以免除骤然升迁的讥议，也没有长期滞留的叹息；对于衡量人才、综合考察卫政，也不无小小补益。一、臣访得施州军民指挥使司所属宣抚司三员、安抚司七员、长官司三员，近年以来，父亲去世便由儿子继承，将印信私下相互授受；实际掌管事务时只称为护印舍人，完全不到兵部报告承袭。这种念头虽然起于吝惜财物，但逐渐发展到蔑视法令；在上位者既不把王命看重，在下位者也不会尊重汉官，争夺和矫饰防护势必发生。除臣已经通行各省晓谕外，伏乞皇上下令该部，命臣以及抚按衙门重申承袭旧制，限令各土司务必在一年以内报到卫所，经复查没有问题并请示详细意见后，赴兵部领取文书，回到本司才准许戴冠着带、掌管印信和事务；并晓谕他们，圣明在上，兵部纲纪清肃，不再有额外使费。如果仍像从前一样不赴部办理承袭，擅自称作护印，便治罪革职。施州卫官吏如有勒索指使、需索钱物等弊端，听凭臣等访察参奏，严加追究处理。这样或许可以使国家法令永远昭明，使夷人知所收敛。访察将才以备记录任用疏 题奏：臣奉兵部咨文，得知该部职方清吏司案呈说：查照旧例，本部推补将官，必须查考簿册内曾经保荐的人数，题请选择任用。然而每每因为人才不足，本部题准通行各有关督抚、巡按访察荐举之后，便陆续收到各地奏保到部的人员，登记记录。如今可提拔任用的人将尽，而且往年奏保的多限于将领，指挥、千户、百户等官一概没有涉及，所以参将、游击的缺额勉强够得上补充，而守备、把总常常苦于无人。再查历科考中武举而尚未推用的人员还有很多，但由于历年已久，其中人的生死、年力衰壮、行止好坏都不可知；未经各地抚按查访荐举，难以推用，若一概弃置，也不免可惜。有关事项应一并议处，案呈已送到部。臣看，国家任用将领，关系十分重大；朝廷有缺、即刻补任，必须得到合适人才才有成效。如今守备以下缺员、无人推用，实在应当赶紧选求。应当依照拟议，等候命令下达后，移文各有关总督、巡抚，并咨请都察院转行各有关巡按御史，查照先前及现在的事理，将所属从参将、游击、守备、把总以下，到指挥、千户、百户等官，不论现任、废革，只要年力精壮、才能谋略优长、可以备用的，都逐一访察，分别等第，逐人开列并注明考语；不得笼统说上述各官一概如何如何的套话，以致难以斟酌任用。

译并将历年考中武举而任职的官员一体查访，列出姓名具奏，以便复请，附入簿册备用；同时把被荐举人员的年龄、资历、履历详细查核，另造文册一本送交兵部，编入将才簿册考察。上述意见题奏后奉钦依，咨文已送到臣处。于是臣行文湖广、河南、陕西都布按三司及各守巡道，分别调查所属各卫所的将领、参将、游击、守备、把总、指挥、千户、百户等官，以及历年考中武举的官员。后来各处陆续开列上报。臣广泛采集考语，参照亲眼所见和亲耳所闻；这些人虽多在腹里任官，沿袭承平日久，与那些生长边地、积有战功的人相比稍有不同，但其中具有任用器识和才能的人，也自然脱颖而出。臣谨慎分别等第，为皇上陈述。查得湖广行都司掌印署都指挥佥事李瀚，宽厚博大、善于谋划，深沉有度；统领操练，军阵能够整肃，人人都怀有同仇敌忾之心；掌管印信，军政能够修治，众人都佩服他不徇私情、艰苦自持的操守。若让他分掌符节、承担要职，必定能够持重办事而获得成功。南阳卫指挥同知夏年，才干见识通达明敏，操守清白谨慎；骑射技艺精巧、力量充足；处理事务时谋略和决断相互配合；掌管印信已经显露出治理才干，统驭军队更显示出纪律严明。襄阳卫指挥佥事王一桂，英俊爽朗而有文才，恭谨勤勉而有武略；平时谦逊安静如处子，激励他时义气坚定不移；言语木讷如书生，询问他时奇谋立即显现；尤其精通骑射，素来负有军事韬略。竹山守御千户所掌印、调郧阳卫右千户所副千户张相，器宇雄健骁勇，才略迅疾出众；西征时具有勇冠全军的气概，恨不得吞并夷地；掌印办事，杜绝私自请托的讥议；操守足以预见将来可在关外任用。协守松潘南路地方的右参将张焰，才干谋略本来就很优秀，威名一向显著；参与西蜀军事，负有声名使人闻之胆寒的称誉；归来闲居南阳，得到闭门养望的待遇；沉重的疾病已经完全痊愈，年力尚强，不宜置之闲散。以上五位大臣，都名实相符，才干和操守交相茂盛；其中王一桂资历虽浅，张相官秩尚低，但将来都可以担当大任，是应当首先荐举的人。行都司佥书署都指挥佥事张崇德，外貌雄毅而表现得谦恭，技艺精良而为将谨慎；掌领屯政，清查而不扰民，事事有条理；训练士卒，进退都有方法，人人心悦诚服。佥书署都指挥佥事丘侨，容貌寝陋但射艺特别奇异，外表沉默而内心才识充裕；过去分守岳州关隘时，达到道不拾遗；如今统领郧阳操练，军队出动都遵守纪律。郧阳、襄阳守备署指挥佥事张万年，器宇轩昂开阔，才识老成；捕盗有方，恩威在一方显著；清理屯田得体，操守冠绝群僚。汉中守备署指挥使戴寅，既精通武艺骑射，又通晓文书檄令；整饬军容使之严整，声望足为干城；熟悉地势险易，谋划如同把地形画在眼前。均州守御千户所掌印指挥佥事江腾龙，气度相貌奇伟，才识宏大爽朗；射箭必定命中，足以使全军惊服；利益不能改变他的心志，因而彻底杜绝了借机钻营的影响。襄阳卫署印指挥佥事薛世安，体力强健精壮，射艺优长；擒获凶悍盗贼，使乡里得到安宁；训练操练士丁，使什伍队列整齐。南阳卫指挥同知邢谦，承办委任事务时总能妥善完成，谈论兵事时常显出慷慨之气；以孝侍奉父母，贫困中也能守住自己。后所千户所署副千户庆五常，体貌魁梧，才力强健；角射技艺为一时绝顶，谈论兵事也是群弁中的英才。荆州右卫中千户所随操镇抚林维乔，智虑精细周详，性情爽朗；操行足以作为纨袴子弟的表率，胸中尤其富有军事才略。兵部咨送军门赞画，任常德卫右千户所署所镇抚于超；他本是科举出身的英才，获得参与军事韬略选拔的机会，弯弓横槊，多次考验都没有辜负期望。这个武官能够起草檄文、议论兵事，将来可以预见会成为名将。原任武冈守备、郧阳卫指挥使康本茂，坚强果毅而有作为，刚正直率、能自守；掌管卫所印信时能够任事，承担怨恨以抵御夷人，正直而不争竞；没有急于求取升迁，因病归乡后已经痊愈，应当任用。原任荆州、瞿塘守备、襄阳卫指挥佥事丁元吉，胆气雄健沉着，举止详细雅正；能够认识变化、通达机宜，很能了解夷情的隐微；敦厚好学、喜爱礼法，俨然有儒将的风度；才干还大有可为，离任并不是他的罪过。以上十二位大臣，都没有辱没自己的职守，对时局有益；大则可以抵御外敌，小则也能防御侮辱，正应当列为第二等荐举。又查得林维乔是隆庆三年考中的武举，于超是万历二年考中的武举，合并具奏，以便复请。伏乞皇上下令兵部查核，如果臣所言无异，便酌量资格推用李瀚等人。因系访察将才、以备记录任用之事，臣不敢擅自办理，谨此上奏。保留并推荐贤能官员疏 题：臣据湖广布政司呈报，郧阳等府同知韩孜等三人，分别任满六年或三年，考核期满的缘由已经逐项开列上报。臣除批示布政司行文命令各官照例带俸管事，等候本题得到明文后施行外，又会同巡抚湖广右佥都御史赵贤、巡按湖广监察御史李栻议定：郧阳府同知韩孜仪表端庄，才识通达明敏，奉命任职而不事逢迎，政务清廉，弊端革除；所任之地不求声势显赫，却使吏员畏服、百姓怀念，廉能之名久已传闻，始终如一。又考核荆州府清军同知秦宠，才干操守都很出众，声望和实际政绩都很高，职司清理军籍，却兼办六项事务；政务有成，辅佐郡政，并使两地都得到恩惠，是特别突出的循良官吏，确实称得上良牧人选。又考核该府抚夷同知蔡璧，性情平和明朗，才识优异，驾驭土夷宽严得体，开垦矿穴、安抚赈济都有办法，操守清白不改，成就远大可以预期。韩孜任满六年，秦宠、蔡璧各任满三年，都称职，应准许给由。但查考两府所属地方，水旱灾害不时发生，凋敝困顿日益严重；荆州尤其是交通冲要、事务繁剧之地，而现任秦宠除清理军务外，蔡璧除抚治夷民外，还要筑堤、疏浚矿穴，清查徭役、盘点粮食，差遣事务纷至沓来，片刻也没有间歇。郧阳虽号称偏僻，但各县缺员分署以后，韩孜所兼任的数项职务，如果一人同时准许离任考满，难免有人手不足、事情败坏的忧虑。因此该司先后请求留任，也都有实际依据，应该依照惯例上奏请求；如果蒙皇上下诏给吏部，再加以查议，准许三位臣子在任带俸管事，把任内办理过的事情汇集编成牌册，派人送交吏部，由吏部照例考核后上奏，请求恢复其原职。这样对地方确实有补益。此事属于保留已经考满的贤能官员，臣不敢擅自处理，谨此上奏。弹劾贪婪放纵的有司官员疏

译题：臣私下认为，百姓有贪官，就像禾苗有蟊虫盗贼一样。蟊虫盗贼一天不除，禾苗就会立即枯槁；贪官一天不除，百姓就会立即困苦。对于昏昧而不能察知，知道了又不能铲除的人，是主管官员的责任。臣上月进入辖境，经过汝南时，就听到民间议论纷纷，说南阳府属城中有戴着官帽的老虎。臣暗中访察，原来是邓州知州张某。张某刚到任，就命各道府开报所属最贤能和最不肖的职官，而汝南守巡、南阳知府列为不肖的，又是张某。关南道列为不肖的，则是西乡县知县刘某。臣当时还不敢完全相信，认为巡按御史复命，远的不过半年，近的刚过一个月，抚治官也将有所纠察。像这样一点也不畏惧而自行败坏，难道是因为他刚愎自高而少有机会得到上司赏识？还是偏执乖张而不亲近百姓，流言一兴，罗织文案就可以立即完成？或许其中还有别的缘故吧。等臣进一步访察，才知道他们贪婪放纵、不称职的情状，恐怕还不止这些。臣没有时间细说，只说其中大的事情。张某任邓州知州时，农民缴纳补役钱以及木铎乡老人全部更换，难道只有一百人吗？却每人索取纸十刀，少的也要五刀，每刀作价银五钱。八关厢四乡小集的斗秤行头全部更换，又何止一百人，却每人索取米一斗，每斗作价银一钱二分。九十七方的保正、副保正，共有一百九十四人轮换，却每人索取纸一刀，每刀作价银三钱五分。这是他索取的赃款，是贪婪情状之一。丁粮和皂隶共三十七里，每里一名，每名工食银七两五钱；而所任皂隶朱冠等人都是积年恶棍。让他们自己计算，衣食费用有四百多金，这些钱归到哪里去了？修筑土城城墙，购买板、杵五百多副，每副定价一两五钱，叫家人从乡里用骡车装运出售，计算其实际价值还不到一百金。这四百多金又归到哪里去了？这是侵吞克扣的赃款，是贪婪情状之二。假借练兵之名，向每户征户科银一钱，向甲长、保正、副保正征银五钱，共计一千多两，而所花的旗帜、器仗、火炮，实在连十分之一也没有。修缮文庙、城隍庙，罚众人银二百多两，估计文庙费用不过十金，城隍庙费用只有它的一半，实际还不到十分之一。每十天受理一次诉状，每次不少于二百纸，没有不索取供词费用的；即使告和息争，也各罚纸价银五钱，如今报入的赎金还剩下多少呢？按一年计算，纸价应该有多少？这样征收罚款所得的赃款，是贪婪情状之三。郑应山奸污妻子前夫的女儿，逼得妻子自刎；保长刘天高揭发此事，民壮头高天叙替郑应山打通关节，收银一百两，便释放了应山，却重打刘天高以及邻证郑大经等人，全部判杖刑并缴纳赎金。谢济图谋侵占瞎眼兄长谢恩的产业，捏造母亲控告不孝的诉状，把状词交给高天叙，又替谢济打通关节收银五十两，并把谢恩捕入狱中，重打三十多杖，几乎毙命还不肯释放。席有库殴打婶母郑氏，事情在内乡县败露。喜有库前来诉告，张某却追究郑氏的女婿秦远及中证阎应坤、阎应诏，全部罚赎谷银十两。凡是捕获私盐犯，必定让他们肆意攀扯富户，胁迫交银；银钱足数后，便连盐犯一同释放。这是枉法所得的赃款，是贪婪情状之四。刘某任西乡县令时，考察回任，渐渐生出贪欲；丁祭回来，便开始谋划归己，纸张赎金不用于积谷，而全部装入私囊；又向富户索取钱财，祸及比邻各家。因争田这样的小事，罚郭亨银十两，罚任武银五十两；因人命这样的大案，汪子贵行贿银五十两，王栋行贿银十两。后来又受到该吏胁迫，退还汪子贵先前交的银子。宋宪、陈美六是侨居当地的商人，却各自被胁迫交黄金十两。不知以什么名目，罗明是所告发的生员，却收取他黄金十两，替他出力。至于征收赋税毫无章法，只顾在秤头上做手脚，任意科罚，不知停止，足以使原来的百姓编成歌谣说：‘中堂不说谎，陆银九百两，大叔做收头；水夫又打网，算来总是一千两。’所谓大叔，是他家中主管收纳的人；所谓水夫，是主管经过、转运事务的役夫。这就是刘某的贪婪情状。这两名臣子，大概并非没有沾沾自喜地自称有能，上级也因此相信他们，给他们奖赏而不加斥责；然而为什么一旦狼狈到这种地步，是因为邓州的百姓想在富裕中求生，而西乡人因地处偏远便怠慢了。臣进入辖境才一个月，就骤然想抛弃一个人的一生仕途，如果说这不是急迫而刻薄，几乎没有这样的情况。臣也颇知束缚臣下、驾驭下属的禁戒，哪里敢企求闻风解印辞职的名声？但对于贪官，若不知道也就罢了，既然知道，难道还可以让他和臣共同治理地方吗？既然去职了，难道还可以让他重新居于百姓之上吗？参照南阳府邓州知州张某：他极力帮助贪污，巧于作文饰过；借武备之名增加兵勇，实为盗窃克扣的阴谋；假借古道任用乡耆，都是作为替他过付钱财的心腹。即使像鼷鼠那样技多，也难满足像饕餮那样的贪欲。汉中府西乡县知县刘某的情形则是：有病而失去戒惧，得到政权后因怠惰而败坏；邻县覆车的教训反而使他更加肆意蹂躏百姓；幸而在大计考核中漏网，便放肆侵吞搜刮。开始执政时虽有可观之处，晚年却几乎毫无可取。以上两名臣子，赃迹已经显著，舆论大为沸腾，都应罢斥。伏乞皇上下诏给吏部，查明如果臣所说不假，将张某、刘某一并罢斥；张某贪污罪迹尤其明显，众人怨恨更深，应该削去官职、勒令为民，员缺另行选补。这样或许能使肥沃土地上的官员面对贪泉而知道清醒，使远方官吏凛然感到天威近在咫尺；百姓的困苦可以稍稍缓解，台纲也能整肃。此事属于弹劾贪婪放纵的有司官员，臣不敢擅自办理，谨此上奏。议处有司官员疏

译题：臣接到巡抚陕西右副都御史陈省的稿呈，是关于给由的事情，内称汉中府宁羌州知州李某、褒城县知县陈某各任满三年，按例应免除赴京。考核得知李某贤能称职，应命令照旧在任支取俸禄、办理政事；陈某政绩平常，应酌情处理。除李栋所属布政司呈报外，臣批示李某才干操守端正宽裕，吏员畏服、百姓怀念，应照例留任带俸管事，造册送部缴交。臣又访得褒城县知县陈某宽厚有余，精明不足，防范关卡过于松弛，以致吏员弊端纵横，推究案件也置若罔闻，县政因此杂乱。罢黜他似乎还有些可惜，列为最差又或许不合适，应当降调闲散职务，略示惩戒。臣又访得南郑县知县周某，天性慈祥，办事迂缓，捐出俸禄来补助里甲，这有什么益处？舍弃马匹而经常步行，大体上已经损害了官体。至于供应费用的冲要繁杂事务百般丛集，胥吏的欺诈变乱层出不穷，他既不能竭力节省，也不能用心搜查剔除。大概操守尚可观，而才干似乎不相称。如果让他调任偏僻县邑，也许能够爱护养育小民，是应当改调的人。洵阳县知县李某，是樗栎般的庸材，已经到了桑榆晚景；没有忧患却恍惚若有所失，不饮酒却昏昏如同醉酒。舆夫、皂隶在面前喧闹争吵，他却说不出一句话；牌票在手中纷乱交集，也无暇询问它们因何而发。于是平日百事不能办完，放告之日又没有一个人前来。大概是年老衰退，精力已经疲惫不支，应当准许他退休，或者改任教职。二人虽不属于考满官员，但南郑是连接秦、蜀的要道，不可一日缺少得力之人；而李某尤其已经衰老庸弱，只等任满，不可一日让他任事。如果等到三年期满，他所积累的废弛和养成的奸弊，将会有难以言说的隐患，难道只是政绩和作用不能完成而已吗？臣先前因为商州、汉中之间的山邑偏远，民风强悍粗野，做那里令长的人，有的因为难以显露才干而多自我沮丧，有的因为过失不容易暴露而轻易放纵自己，不知道每月考评的可畏，只喜欢在夜间无人知晓。因而想得到一两个甲科出身的人来衡量、整顿其中的政务，使他们有所观感而奋发效力，冒昧上请，承蒙皇上俯察准行。如今各县都属于前面所说的地方，而南郑尤其重要。臣愚昧地请求皇上下诏给吏部查访，如果没有不同意见，将褒城县知县陈某议定降为闲散职务，南郑县知县周某改调，洵阳县知县李某改任教职，或者命令退休；他们留下的南郑等县职位，酌量任用甲科出身者，以及丁忧服满、赴吏部候选而素有政绩的人补任。这样或许可以使吏治有所起色，远方地方有所依赖。此事属于议处有司官员，臣不敢擅自处理，谨此上奏。贪官虐民疏 题：臣据湖广布政司、按察司转呈荆南道右参政杨一魁、右参议李日强的呈文，奉臣批示：谷城县承差系绶告发前事，查问得犯人王某，供称二十八岁，四川顺庆府南充县人，由举人出身任湖广襄阳府谷城县知县等情。审问拟定的罪名是：不是因公务而擅自征敛财物，其中确有收入己身的馈送和私下送人的钱财，应从重审问、革职办理。据执中所犯前情与条例相合，批示等候参奏办理。应追赃款中，减除发给的两项花绒银共五十八两，既然称按时价没有亏短，又用于修理库藏、宾馆，都有明确去向；以及科罚里甲银十二两，作为贡士宾兴费用；另有一两七钱五分用于春酒，均已用完，都应免于追缴。并将告发人系绶等分别按规定发落后，臣又会同巡按湖广监察御史向程参看得：谷城县知县王执中只有小才，不知大体，苛刻索取无名之费，使里巷百姓几乎痛苦刺骨；肆意施加不合礼法的侮辱，使妇女闺门没有不羞惭的；克扣盘剥，算尽锱铢，因此收入己身的修理费用，难道没有冒领破费吗？他拿什么来为自己辩明？百姓怨恨已经聚集，官员的操守全被败坏，应当照例革职为民。又查谷城素来号称事务繁重、交通冲要，而且深受凋敝困顿之苦；当地吏民习惯于狡猾欺诈，豪强趁机横行，把好讼当作美德，把隐匿赋税当成惯例。正值系绶等告发之日，富人出资，狡黠者出谋划策，制造传播谣言，花言巧语煽惑百端，风俗日益败坏，难望治理。必须得到廉洁能干、有所作为的人来替代他，才可以压制刁顽，修复、振兴废弛的政务。由于臣所抚辖的三府没有适合调任的官员，伏乞皇上下诏给吏部，查明如果臣等所言不虚，命臣等将谷城县知县王某革职，追缴完其赃款赎金，发回原籍为民；员缺从甲科出身者以及丁忧服满、素有政声的知县中选任，或者将河南、湖广附近县份的能干官员调来补缺。这样或许能使群吏知道惩戒和自省，而一方政务也不至于废弛。此事属于贪官虐民，臣不敢擅自办理，谨此上奏。查究放纵肆意的宗室骚扰地方疏 题：万历三年六月，臣接到郧阳驿递送来的陕西平凉府韩府乐平王次子镇国将军所发牌文一纸，内容说是奉办公务、访求贤才，顶端写着太祖高皇帝真容世系宗谱和奉圣旨金牌；又说为父母出家，随喜天下名山，本宗在外凡有关皇上的派宗支属，如遇经府、州、县驿递大小衙门以及抚按两院，牌文到日就要排列香案，迎接供奉太祖高皇帝真容和世系。臣看此事，宗室若没有奉圣旨，不敢擅自出城，如今却指称太祖高皇帝世系，违禁出游；牌文又钤有皇明宗室大印，实在非常不合体制，而且恐怕是伪造的。因此臣随即发牌给湖广守巡、荆南道右参政杨一魁、右参议李日强，会同查访。随后该二道回呈，据光化县申报，查获宗室以及随从人役李汝贵到官供认等情。臣再审，李汝贵、秦太供词相同。查得宗室不许擅自出城，相关条例屡次申明，禁令非常严格，这些都是清楚的。如今韩府宗室融煋既是皇室近亲，却不畏惧国家法典和明文禁令，越省出游，多年累月骚扰官府，欺诈害民，使用邪说迷惑他人，公然淫乱而不知羞耻；甚至擅自发布牌文，私用印章，伪造传达金牌诏旨，声称要访游名山，并要求抚按两院大小衙门迎接太祖高皇帝真容、皇明宗室世系等，尤其猖狂，难以轻易处置。

译只是他所说的镇国将军以及乐平王次子的名位，尚未查明是真是假，又恐怕还有其他违法、私自逃出的情节，实在难以凭空断定。再查汝宁、邓州等府州县官员，明知宗室出外生事，本应申请有关上司将其拘留等候处理，却竟滥给车马，替他传递牌文，坐视其横行而毫无察觉，均有碍法度，应一并提审追究，以警戒后来。为此，除将融煋交县馆伴，以及将李汝贵、秦太交守巡道分别按应得罪名审拟发落外，伏乞皇上下诏礼部，命臣派官员陪同押送宗室融煋到陕西抚按衙门，送交韩府，当面核实其名位、世系，以及何年何月何日出城，有无其他违法情节；情节轻的，罚停俸禄、禄米，重的，削爵后闲居宅第。供词中所涉及的车马供应，汝宁、邓州等府州县有司官员，均交巡按御史提问发落；涉及韩府守卫官军是否应当参究，听当地抚按处理。这样或许能稍微整饬宗室的条例，也可以略示对驿传制度的警戒。此事属于查究放纵肆意的宗室骚扰地方，臣不敢擅自办理，谨此上奏。弹劾贪婪放肆的县官、议处贤能州佐疏 题：臣初到郧阳镇时，据分守道商州分别开报，洛南县知县陈可则、商南县知县邢某，吏才和仕宦政绩都颇有可观。后来舆论渐渐沸腾，百姓怨恨渐渐滋长，而陕西巡抚郜光先所作的戒饬，也逐渐与原先不同。等到看到汉中、郧阳推官的揭发文辞，再以该道复核的报告核实，并以吏民口碑相互验证，才完全知道他们贪污舞文的情状，依法不能稍加宽免；两县百姓处于水深火热、倒悬之苦中，确实不可让他们多留一天。臣谨按：陈某任洛南县知县时，矿工何德打死张进忠，送银一百两，只拟定威逼杖刑，罚谷五十石；米廷相强奸侄媳范氏，地方人刘升呈告，陈某命令拘拿库子袁仲谦、杨珠作为过付关说的人，收银五十两、金五两，罚谷一百石，每石折银三钱，共折银三十两。张彩云奸污男妇，被其兄张彩凤挟持告发，陈某拘拿义官张益作为过付关说的人，收银二十两、金五两。刘天瑞充军后逃回，因与继母奸私的事情败露，由其儿子刘仕科和同门子刘黑狗替他疏通，收银一百两。蒲州商人郑可爱因争夺奸情打死张三汉，事情败露，凭王光礼、杨邦吉疏通，收银三百两。王光尧告发王大亨用药毒死嫡妻，王大亨托刘门子疏通，送银三十两。革职吏员孙廷玉盗取、支用制造黄册的官银，吕来周告发，王大亨送银二十两以及银盘、银盏二副。刘宗仁因人命案件败露，托刘门子疏通，送银二十两和狐皮袄一领。刘尚思奸污嫂嫂，街民杨万敖挟持告发，王某命令拘拿王自明作为过付关说的人，送银二十两。孙宗奸污义女唐氏，刘进贤替他疏通，送黄金五两、辰砂女带一条，事情都从轻释放。王奇告发要求丈量踏勘地土，东乡三要等里的富民苏文英、张镇等托何雄疏通，送银三百两，案件被压下不办。土豪韦汝科与李可、李杰告发争夺房屋田地，韦汝科送银三十两，官府徇私枉断。李国济、马洛川证明这些都是某县官枉法所得的赃款。县衙征收万历二年秋粮折银二千八百多两，另外加收银三百两，却只上报十四两，其余已经被管吏刘养性、徐孟宰收取，证人是他们。征收丁银三百多两，只支用、交过银八十两，其余已经被里长苏坤、蒙养志收取，证人是他们。该县每年麦、米粮共一千八百多石，按例征收折色，每银一两又加收火耗银。从万历元年至今三年，共应收火耗银八百多两，全部收入己囊。古时登收取证据说修理大门鼓楼，申报批准动支官银三十四两，却把二十一里摊派木料、砖瓦、夫役、匠工和工食。又借口修理监墙，申报批准动支官银四十两，实际只用银八两，这两项剩余的银子都收入己囊。经管义官刘进贤证明，这些是某县官自己盗取的赃款。派亲信皂隶刘母猪到乡下催粮，二十一里十排的陈南等共凑银三十两送入己囊。管朝用、赵雨证明，里长张世先负责征收郭下等二十一里的各项钱粮，每两加收银三钱，私下送入衙中；这就是陈可则科敛所得的赃款。邢某任商南县知县时，李友德因争奸打死马景秀的妻子，尚友富告发，邢某派人拘拿，殷省祭替他疏通，送银八十两。没河店任伯万求奸男妇王氏不成，将她打死；邢某发文拘拿皂隶王世畏替他疏通，收银一百两。柳得春告发雷楮杀人，雷宗义替他疏通，送银七十两。任大关打死原配妻子，害怕获罪逃走，捏造诬陷其弟奸污，送银五十两。雷邦宁奸淫使女一案，邢某发文拘拿吏员吕腾臣替他疏通，收银三十两。李节家失盗，被贼人胡乱攀扯良民李堂等，吓取银五十两后，全部立即释放。毕王五毁骂祖母，托段嘉猷疏通，送银三十两，案件置之不究。董昂殴打亲叔，托门子小王儿疏通，送银十五两和虎皮一张，从轻发落。土豪李文忠与致仕典史李朝用告发争夺坟地，李文忠托库子关仲杰疏通，送银四十两，官府偏袒用刑、枉法判决。李朝用的儿子想要告发，县官买通学师、生员调解前案，至今没有结案；这是某县官枉法所得的赃款。该县奉陕西巡抚衙门明文罚谷七百石，县官却把所有诉讼的原告、被告不论贫富一概科罚，百姓多有逃散；又勒令暂管巡捕的王巡检缴纳谷一百五十石，并且不时派人防守闸门、地方和更夫，滥行罚款凑数；又借口米价，向十二里三十六个地方各摊银一两，共四十八两。阮德等人收取并作证，这就是某县官科敛所得的赃款。更换十二里里长，每里索要见面银十两，张朝相、郭海山作证。借编制牛站之名，收受十二里富民雷邦仁等银六十两，吕门子过付并作证。佥报富户时，向李登、李操等五十多家索取共银二百两，吕腾臣过付并作证。

译这些都是某县官索取的钱财。参照陕西西安府商州洛南县知县陈某、商南县知县邢某的情形：他们凭借严酷威势来满足私欲，假借办理小事来文饰贪污；在小小一方土地上肆意搜刮，不考虑竭泽而渔的后果；把三尺法度轻视颠倒，不畏惧明神。百姓怨恨一同加深，官员操守全被败坏。而且前面所列赃私事实，多属于枉法，不仅违反律例，各地方富豪涉及人命、强奸等重大案件，也应当查明事实、依法治罪，以伸张国家法典，发泄民间的愤懑冤屈。臣又据分守商洛叅议姜继曾开报，商州判官杨善治，才干足以处理繁杂事务，经学足以修饰吏治；征收咸阳税时，额外增加一千金的报效，他任泾邑代理县令时，囊中不曾携带一文钱。如果商洛有推补官缺，他一定能约束自己、使百姓富裕，弥补偏失、振兴废弛。臣复查访所得也相同，而且他是选贡出身，符合近来奉行的明文条例。伏乞皇上下诏给吏部，如果臣所说没有不同，将洛南县知县陈可则、商南县知县邢某革职为民，仍命巡按御史提审具奏；并将何德、王光尧、刘宗仁、张彩云、米廷相、刘尚思、孙宗、刘天瑞、李友德、任伯万、柳得春、任大关等涉及人命、强奸的重大案件，逐一秉公查实，定罪论处。留下的官员缺额中，有一个缺可以将杨善提升补任，地方幸甚。此事属于弹劾贪婪放肆的县官、议处贤能州佐，臣不敢擅自处理，谨此上奏。举荐、弹劾有司官员疏 题：臣任郧阳抚治以来，询问百姓疾苦，辨析政事是非，有的因事上奏调度，有的据实纠察，先后都蒙准许施行。如今因升任而交接职务，按例应当举荐、弹劾，臣敢把亲自听闻察知的真实情况为陛下陈述：臣访得荆州府知府林绍，以身作则而整肃官场邪弊，凭借文学才识整饬吏治，革除门摊、减轻里甲负担，确实把恩惠施及百姓；考察水利，议论兵防，长远谋略足以为国家筹划；一尘不染，六项政绩都办理得当。汉中府知府项思教，严格收取赋税和办理出纳的规章，吏弊顿时洗除；放宽驿站往来的规定，百姓困苦因此缓解；勤于考核课绩以兴举人才，祭祀忠贤以培育风俗教化；操守高洁如冰蘖，资质温润如瑚簋。南阳府知府霍维荩，爱民而严正，办事缜密而令人敬畏；治理冲要郡府而公私都不受扰，统御大藩而使人怀服畏惧；又听说属城没有败坏驿马的群体，官舍中有悬鱼般清廉的美誉。襄阳府知府万振孙，才华通达敏捷，议论英俊激越，志在振兴激励，属吏仰望如神明；政务切实安抚百姓，小民因此得以安定，更少养成宽纵和平的弊病，应当更加显现远大美德。荆州府同知秦宠，才能足以处理繁杂事务，遇事不辞艰难；修筑堤坝、议建城墙，在辛劳的版筑工程中磨破手足；清理驿站、丈量土地，在拮据忙碌中精打细算；前后辛勤七年，清廉节操始终如一。南阳府同知万通，精明敏捷而有作为，严正清白地自守；治理河道费用节省而工程迅速，百姓没有因他而作怨谣；清理屯田，使田间沟渠分明、仓库充实，军队很少发生脱巾作乱的变故；属城都歌颂他的德行，副职官员中声名远播。荆州府夷陵州知州袁昌祚，天生具有非凡才华，人们推重他学问深厚；一开始做官就被派往荒远边地，并不把道路艰险放在心上；接受委任后专心从事编纂，确实符合“三长”的美誉；虽然实际处理文书的时间只有一半，但节俭惠民的政绩很多。汉中府金州知州曹景旸，恩惠足以感动人，宽厚能够得到众人拥护；减省里甲负担，使凋敝困顿稍有缓解；清理徭役赋税，使逃避、欺诈无从容身；虽然没有赫赫声势，却必然能使人在他离任后思念他；每天都勤勉不懈，不重蹈任满后懈怠的覆辙。南阳府南阳县知县程逊，裁减滥征的供应费用，每年节省千金，百姓作歌咏颂，盼望他像盼望召父、杜母那样；修复废弃堤坝，三个月便告成功，百姓欢喜前来，夜间的桴鼓不再响起；公门中的舞文弄法者也收敛踪迹。他难道只是循良官员中的首位，还预先显示出正直敢言的风气吗？荆州府石首县知县张一鲲，禀性沉着审慎，才识精通；革除弊端、清理徭役，早已显出循良官员的实际政绩；修治水堤、改造县城，隐然有良工苦心经营的风范。入京朝见时只乘一辆车，百姓沿路攀辕挽留。原任荆州府江陵县知县，现改任郧阳府。郧阳县知县李应辰，节操惠政在旧任时已经显著，改任后清廉勤勉更加坚定；治理屯田，使军民都没有异议；处理赋税和诉讼，昼夜不遗余力；俨然保持着韦素般的节操，不失赤子之心。郧阳府上阳县知县张应凤，性情温和谦恭，才略敏捷而有成效；施政不追求名声，百姓得到节省费用的恩惠；刑罚没有滥及无辜，吏员都担心受到惩罚。任满后行囊萧然，留任时百姓欢声载道。以上各位臣子贤能之名都已久著，资历也深，遇到官缺应当提拔任用，或者列入行取人选。南阳府推官王见宾，才华豪迈宏大，性情慈祥而诚实；负责访察案件时，豪强因此受到遏制；收缴、委派、稽查事务一经办理，积弊顷刻尽除；惩治奸邪的声威与威凤齐辉，施政才略与雕龙并美。汉中府推官周梦旸，精明峭拔如刚磨出的利刃，廉洁自守如壶中之冰；一心奉公，请托之事因此完全断绝；天性嫉恶如仇，同僚中无处容纳私情，真是郡县的指南、国家的司直。郧阳府推官吴誉，听说他的仪表如金玉，能以冰霜自我砥砺；审理案件能在情理、法令之间取中，有哀矜之心而不以惩罚为喜；治理屯田时调剂兵民，体现了大烹饪之事不使厨房过于充盈的道理。他的仕途和学问本来就很优秀，办理艺文事务也足以成为名家。荆州府江陵县知县朱正色，才识英明通畅，性情刚正端方；清理积年玩忽之弊，政务面貌焕然一新；安抚冲要而疲敝的地方，歌颂和诉讼之声四处汇集；实在的德行和政绩已经证明他是从枳棘中飞出的鸾凰，文武兼备，自然是掌握韬略的龙虎。荆州府公安​​县知县杨云，才能足够、操守坚苦而自持，精心办理政务；流离百姓感念他的安抚而重新聚集，背负孩子前来归附；胥吏畏惧他的威严；他跋涉劳苦而树立范式，如同莱芜生鱼之釜、鲁中牟驯雉之棠。南阳府唐县知县刘懋中，才略老成，器度开阔；承接废弛的政务后锐意整顿，使公府为之一肃；念及百姓凋敝疲惫，尽心抚恤，使里甲得到节省费用的好处。郧阳府房县知县朱衣，才华明朗通达，吏事精明；除去水患，清理军田，确实是百年之利；驱逐讼师，革除弊役，威严足以使七县仰望。南阳府新野县知县傅来鹏，才能既有作为，操守尤其严谨；稽查义仓，修治古堰，必定设法使百姓获利；革除火耗，禁止赌博，务求去除有害政务的事情。以上各位臣子贤能之名已经显著，但资历还浅，应当等候次序提拔，或者列入日后行取人选。

译臣又访得原任荆州府通判、现升任云南和曲州知州的刘某，奸猾而能博取声誉，善于借机满足贪欲；清查审理地方事务时，却总是借机科敛。户纸价银三两，门差四处出动；查办田塍时，勒索各县纸银十二两，全部收入私囊。掌管巡捕时，像孙文甫、李廷诏这样的大盗，竟敢接受请托，拟定徒刑了事。管理地方时，十总以及罗段、行笺、扇行等，都收取货物而毫无顾忌。奉命征收洲课时，援引诏令减免而上报减少数额。征收庄头的钱粮时接受请托，监督收纳厂料时借口脚价而多收。把火耗扣作防曹的余羡，僚吏以和他同流合污为羞，士民都想唾他的脸。汉中府沔县知县郭某，才识庸陋昏暗，志向操行卑污，只听从吏员，放纵儿子横行；派差役、贴马，每匹折收干银三钱；更换里长，每里索取到堂银五两。甲首吴凤鸣等五十人，每人纸银七钱。大户黄云等解送军需，每户罚银五两。官员操守已经有污点，百姓怨恨也已聚集。以上两位臣子，应照贪酷官员的条例，或革职为民，或谨慎处分、闲住。兴山县知县郑某，昏昧行事而毫无知觉，临近衰老仍只顾追求利益；清理逃欠粮税，却放纵里胥诡诈摊派。疏通河港，却任由夫役逃亡。发放施济州饷银，戍卒却不知道数目。发给饥民粮食，市井恶棍却有一半装入自己的袋中。指定重囚的兄弟代为解送囚犯，结果囚犯和解送之人都无影无踪。罚收过堂银两，却凭借吏员、官员上下其手，每天平分。性情不过是市井中见识短浅的人，才能不过是穿着官服的木偶。应当照罢软官员的条例，令其闲住。襄阳府推官冯某，轻佻资质外露，器量狭小而容易自满，表面柔和却能害人。义府中称为“李猫”的李某，性情急躁，以市恩邀宠；窦申所称的“喜鹊”也如此。稍有有司失礼之处，他便张牙舞爪；一旦被巡道官持正约束，便像尺蠖一样屈膝。监生李植、叶朝盖，生员李嘉祯的案件，舆论大为沸腾。仪宾吴翠、郭宗孟，指挥鲁本教的诉词，私情十分明显。其他如被胁迫的官员和豪绅高勋、戚从厚、任邦周等，也免不了有收受贿赂的议论。所任书吏、皂隶王乔、李崇旸、黄天锡等人，全都是靠囊中钱财过活的食客。湖广荆州府监利县知县毛某，喜欢多事却昏昧，轻信人言而躁急。丈量均分田粮时，把耳目托付给罗鉴，导致按公正标准每名征收十五钱的徭役。库藏出纳时，听从王学诗的鼻息，有钱粮每两加收五钱的议定。诉讼大体都准许和解，却把纸价定得比罪钱还重。里甲已经按条编制征收，杂派却超过正常定额。丁忧中的郧阳府竹山县知县王某，开始执政时颇尚严明，晚年忽然变得悖谬。按均平银一两八钱的项目，多数却收取九两有余。杜伟的诉词足以查问事实。火耗银每一两加收一钱以上，王诏追究革职之事可以证明；奖赏激励时动辄挪借库银，又责令主簿王廷用以赎锾补还；审理案件则派人追罚而结案，犯人钱大林的冤情就是如此。以上三名臣子依法都应罢斥。只是冯某的才智还可以使用，毛某的资历尚浅，王某则是在任期之后才败露；而所举出的赃事有的出自浮言，有的还没有完全归入己囊，因此应当降调，以示惩戒。荆州府同知蔡某，内心虽坦荡平正，性情却确实放纵；臣初任时正值他三年考满，也因司道考语而按例保留。但器量满足便容易自满，仕途有成便多怠惰；他署理夷陵州事务时，办理政事超过十天便径自回去；废弛公署关防，连他的儿子整夜也不回来；拜见起居没有对下属的礼节，喧笑声传到上级都能听见。虽然官场非议已经有端倪，政务却多有废弛。汉中府略阳县知县傅某，恩惠只施给吏胥，听讼时慈祥又过于偏私；事情每每加厚处理，却得不到百姓感念；政绩将要报成时，声誉反而日益减损。南阳府南召县知县陈某，说话到了嘴边又吞吞吐吐，事情将要施行又多有退缩；百姓习惯于他的宽纵，便在礼法上任意越界；公家的吏员乘机利用他的宽松而上下其手。以上三名臣子，应当调任简缺，以保全其才能而加以使用。伏乞皇上下诏给吏部，查明如果臣所说没有不同，将林绍等人照原拟提拔任用，以表示优待，或者让他们长期任职，观察其政绩；将刘某等人罢斥、降调，以明确警戒。这样或许能使百官勤奋自励，使三方地方肃清治理。此事属于举荐、弹劾有司官员，臣不敢擅自处理，因此专门派承差王儒亲自携带本章，谨此题请圣裁。《弇州四部稿》卷一百八

译钦定《四库全书》《弇州四部稿》卷一百九 明 王世贞 撰 文部 奏疏八道 恳请施予天恩，俯察先臣微薄功劳和极深冤屈，特赐昭雪，以彰明圣德恩意，伸张天下公论的奏疏。原任山东按察司副使、致仕臣王世贞谨奏：臣恭敬看到诏书中有一条说，三法司要把各部、都察院和锦衣卫现有的轻重罪犯，会同审问；如有冤枉，即为他们辨明申理。又有一条说，各边战功往往勘查复核拖延，赏赐不足以劝励，都察院应立即行文各有关巡按御史，将嘉靖四十五年十二月二十六日以前尚未勘报的功次，一律限在三个月以内勘查复核。钦此。这实在是圣明君主对罪疑从轻的至诚之心，也是赏赐不超过时限的法令典章。凡是受到皇上覆盖照临的人，没有不欢欣鼓舞、希望沾染教化恩泽的；唯独臣背负沉重冤屈，痛苦深入骨髓、腐蚀心神，怎敢忍死哀求，不求在日月之前伸张冤屈，反而自弃于天地之外呢？臣已故父王某，原任都察院右都御史，总督蓟、辽、保定军务。先前巡按顺天时，强敌入侵京畿，臣父挺身出守通州，蒙先皇帝奖拔为佥都御史，不久又奉诏督理粮饷。臣父感激特别恩遇，当即发誓以身报国，昼夜辛劳，筹划调度兵员粮食，没有使军需缺乏而耽误军务。当时倭寇在浙、闽纵横，臣父以原职提督，保障两地，先后擒获、荡平大酋萧显等，共取得十多次胜利。大同失利后，家父又以副都御史身份巡抚，于是取得甲寅之胜。蓟州、辽东缺少统帅，家父又以侍郎总督，多年来在一片石、墙子岭等处堵截大敌六次。家父在十年之中，亲手披荆斩棘，亲自冒着箭石，历经万死的艰难关头，不敢稍有懈怠，屡次承蒙褒奖、慰谕，得到超格升擢和荫赏。祸根在于原任大学士、专权奸臣严嵩及其已被处决的逆犯儿子严世蕃，他们的暴虐气焰滔天，法纪和操守荡然无存。每逢秋防结束之日，他们便恐吓并索取贿赂，家父无从应付；按例应当举劾之时，他们却从中把持，颠倒是非。家父不敢曲意顺从，因此屡次被他们记恨。当时我任刑部郎中，因见同年、兵部员外郎杨继盛被严嵩父子诬陷，临近朝审时，我托熟人用正直言辞劝说严嵩，希望使杨继盛免于死罪；我不忍坐视不救，便替他料理丧事。家父骤然从邸报中听说此事，私下十分痛恨愤怒，弹指唾骂。原任宣大总督杨顺为严嵩报仇，曲意杀害经历沈链，家父愤愤不平，又当众指斥他的奸恶。严嵩听说后更加咬牙切齿，因见家父处境孤危，容易制造罪名；每逢科道官因查办边防钱粮而出差，他便暗中指使他们搜罗家父的罪恶。幸而给事中袁汝是、御史凌儒等人详细核查军情，斟酌处理。舆论每每在复勘奏疏中极力称赞，家父甚至得到“白首筹边，赤心报国”等评价。严嵩和严世蕃更加羞惭怨恨，必定要置家父于死地。嘉靖三十八年三月，家父侦知大敌全军压境，声势异常，便据实上奏报告。严嵩当众扬言：“王某又来恐吓朝廷，想要侵吞、克扣军粮，不要采信他。”家父穿上铠甲驻扎野外，传发檄文，飞马驰报，严格督促参将高延龄等据险固守。然而敌众我寡，敌军一拥而入，家父率领一万多名乌合之众，抵挡十万气焰嚣张的敌人；他鼓舞将士，攻击敌军的肘腋要害。敌军因此不敢久留抢掠，仓皇于夜间逃走。我军尾随追击，斩获敌首一百多个。家父承蒙先皇帝宽宥，戴罪防秋，只是暂时停发俸禄，并没有降职问罪。严嵩见阴谋没有得逞，又利用心腹逆党、副都御史防懋卿，凭借堂官的势力，主使、唆使巡按御史方辂弹劾家父，说他患病心悸，不能胜任职务，恐怕贻误大计。防懋卿亲自删改文字，奏疏措辞专门触怒皇帝。奏疏交给吏部、兵部议处，命家父回原籍。严嵩又煽动众人传播诽谤，进而诬陷说家父不肯杀敌，致使家父被逮送镇抚司审问。严嵩的儿子严世蕃便把镇抚司的审问记录中家父的功劳次序抹去，送交法司议罪。原任尚书郑晓等人深深惋惜家父无罪，便援照先年侍郎张珩的例子，判处充军。因为张珩的功罪已经辨明，后来从戍所起用，又重新登上官位。严嵩和严世蕃更加愤怒，又驳回该部对家父的屈枉拟罪，援引守边将帅未设防备、因而失陷城寨的斩罪监候条例。严嵩父子又借兵部郎中徐善庆查勘练兵一事，命令他把家父的过失列入其中；徐善庆坚持正道不肯服从，严嵩便与他结怨，告发他回原籍。以上事情都有卷宗可以作证。仔细考察该部拟定的法律条文，家父只是负责调度的文臣，并不是守边将帅。大敌将要入境时，他预先上奏报告，并严厉督促参将高延龄等防守，原本并不是没有设置防备。边敌只是扒墙进来抢掠，不久便退逃，并没有失陷城寨。况且先前奉有明文，允许家父戴罪防秋，这说明先皇帝并没有想杀家父。御史方辂只是弹劾家父患病心悸，说明御史也没有想杀家父。吏部、兵部复奏让家父回籍，说明两部也没有想杀家父。法司上奏，受到威势震慑而裁断，只拟照张珩的例子充军，说明法司也没有想杀家父。家父入狱一年多，期间屡经科道和部属查勘核实军饷、练兵等事情，却没有一句话牵涉家父；这正是朝廷内外的公论，说明他们从未想杀家父。然而严嵩和严世蕃只因一点毫无根据的私怨，巧加诽谤，暗中胁迫，必定要把家父置于死地，因而辜负尧舜知人善任的圣明，损害国家爱惜生命的仁德，打开奸邪小人侥幸得逞的门路，瓦解豪杰任事的气节。这就是家父含恨痛心、死后在九泉之下也不能瞑目的原因。查得先在嘉靖三十七年，家父督促发兵，统率辽东总兵杨照等，大破敌人，斩首八百多级。巡按御史正在前往核查时，严嵩父子因为见家父入狱，便吩咐在奏疏中删去家父的姓名，只说杨照升为都督同知。考察成化年间总督王越在威宁海子斩首四百五十，便进封伯爵。再查各边大规模作战的情况，自永乐以后，从来没有斩获达到八百级的。严嵩和严世蕃想加重家父的罪责，于是抹去前所未有的功劳；想抹去家父的功劳，又同时减轻对杨照的赏赐。家父的失误本来很轻，所获功劳却极重。近年以来，福建接连丧失郡县，提督只是罢官；陕西杀死将领、覆没军队，总督也只是令其听候查勘。

译家父不敢奢望得到王越在威宁那样的封爵，难道就不能援照福建、陕西两地的宽宥吗？严嵩误国的罪行上达于天；他纵容儿子图谋逆乱，情状显著，自应剖开棺材戮尸，满门寸斩，以向天下谢罪。这不是我个人私仇所应当说的。我只是想到死者不能复生，家父临死时留下遗言：“我没有辜负国家，只是功罪还没有辨明，千万不能把我安葬在祖先的墓穴中。”如今只能草草葬在道路旁，祭祀无处安置，全家披麻戴孝，睡不安、食不宁。伏望皇上如日光普照上天，使一切隐情都显露出来，以至仁之德普遍覆盖天下，使一个人也不被遗漏；体察先帝遗留下来的心意，把多年来的积弊全部洗除。然而家父唯独因权奸陷害而死，冤情还没有昭雪，功劳也没有叙录，死后成为覆盆之下的冤魂，生者怀有独处角落、无从申诉的悲哀。因此我泣血呼天，感情实在不能自已。查得先年尚书王文、于谦，因为石亨等人发动夺门之变而被诬陷重罪，他们的儿子王宗彝、于冕上奏申辩，二人都恢复原职，并钦赐祭葬、追赠谥号。家父的事情确实与他们相同。伏乞下令吏部，把家父王某被陷害的情节调取法司原卷，逐一查访罪名与法律是否相合；并令兵部详细查明他在南北各地的劳绩，以及在辽东斩获敌人的功劳确数，按照惯例为家父辨明前罪，昭雪复官，记录功劳。如果其中有一句涉及虚假，我甘愿受万死之罪。悲哀恳切、激切至极，恭候命令。谨此上奏。《因病不能赴任，恳请天恩仍准致仕疏》。原任山东按察司副使、致仕臣王世贞，于隆庆二年四月初十日接到邸报：吏部上奏奉皇帝批准，起用臣为河南按察司副使，整饬大名等处兵备。臣深知自己只是樗木、栎木一样的下等才质，先年在青镇待罪任职，供职没有成绩，幸而没有被列入黜退名册，后来又因家中变故，仓皇弃官。承蒙皇上天地般至仁，不遗弃任何人，使臣由枯骨重新生肉，由衰败走向荣盛。铨选官员过分采纳言官的推荐，把臣拔擢到京畿附近，授予兵备之职。臣虽然极其愚钝，岂敢不发誓尽力，稍稍报答涓埃之恩？可是小人鄙陋，福分超过承受能力便生灾祸；本年三月先患寒湿等病，左脚痿痹麻木，行动起居都须依靠搀扶拖挽。如今延请医生用药调治，还没有痊愈。大名是京畿附近的地方，兵备是紧要的官职；如果拖延时日，坐等病愈，不仅违背诏令，而且还会辜负皇上的恩德。反复思量，实在进退狼狈。伏望皇上鉴察臣犬马般不敢不尽的诚心，怜悯臣蝼蚁般的性命，或许应当加以体恤。查照条例，准许臣照旧致仕，使臣在未死的余年里，得以沐浴圣德，歌咏太平。臣迫切恳恋之情，实在难以承受。《在途中病情日益加重，不能赴任，乞求恩准放归田里的疏》。河南等处提刑按察司副使臣王世贞奏：臣承蒙圣恩补授原职，整饬大名等处兵备。先因患寒湿等病，于本年五月十八日具疏请求退休，还没有得到批复。到了本年六月二十七日，接到吏部文书，催促臣赴任。臣实在害怕上负皇恩，下致耽误职役，便强行服药，仓促上路。走到徐州地方时，没想到旧病日益加重，请医生诊视，他们都说元气积累的损耗已经十分严重，即使有俞跗这样的名医，也不容易见效，按理必须静养调摄，谨慎节制并坚持多年，才希望能够痊愈。臣虽然贪恋功名，不能摆脱沉重的痼疾；又想到上有头发已经花白的母亲，临出门时她牵着衣襟哭泣挽留，舍不得臣远行，恐怕将来后悔。臣反复徘徊，不知如何是好。伏想皇上搜求隐逸，广泛访求俊才，使像臣这样的驽钝之骨也能附骥千里，使鱼目混入连城之宝，对臣这微贱的生命来说已经是至大的幸运。然而臣始终抱着像狗马一样的疾病，自绝于生养之恩，甘愿归于田野。臣这一点赤诚，冒昧上渎圣听，私下希望皇上以深厚的仁德广加照察，滋润枯槁、照亮幽暗，不因天地覆盖广大便忍心使一个人失去安置，不因功勋盛大便夺取一个平民的气节。只要把臣的奏章交给有关部门，查照条例放臣归田。臣的身体虽然废弃无用，但臣的志愿多少可以伸展；还能够率先操持农具，以供赋税，私下仿效民间歌谣来彰显太平。臣迫切恳望之情，实在无以复加。《因病不能赴任，乞求恩准致仕疏》。山西等处提刑按察司按察使臣王世贞谨奏：臣先任浙江布政司左参政，于隆庆四年正月初四日接到吏部一道加急文凭，其中说吏部上奏奉皇帝批准，升任臣为原来的职务，限令四月初一日到任。臣就在第二天离开省城，走到常州府地方，忽然患上风痰、眩晕、流火、湿痛等病；臣的母亲郁氏出来送臣的弟弟世懋前往礼部仪制清吏司任郎中，偶然看见臣生病，十分忧惧，强行把臣留下，沿途就医调理。臣的病一天比一天严重，母亲的忧虑一天比一天深；母亲越忧虑，臣的病越使她忧虑，忧与病相互纠缠，再没有痊愈的道理。臣想到自己年轻时缺少乡里的声誉，长久以来只从事文书事务，才干处于中下，没有什么值得比较的地方。陛下过分听信，把臣从家门的累囚中洗脱出来，提拔臣脱离奴籍，赐予衣冠，接连辅佐大藩，终于长任按察使，俸禄优厚，吏务稀少。臣虽然浅薄，承受这样高厚如天、广大如地的恩德，也想着早晚不懈地工作以图报答。臣虽极其愚陋，遇到攀龙附凤的机会，也想鞭策驽钝之才去追求功名。然而超过本分的福分为造物所忌，疾病与命运相遇，竟狼狈到这种地步。一旦像犬马一样沉重的疾病使臣突然先于朝露消逝，上则辜负陛下创造再生之恩，下则给小臣留下终身遗恨。因此臣迫切地上奏，伏乞下令吏部查照近来山西按察使金立敬的事例，赐臣在余生中放归田里。万一臣的病稍有好转，能够利用残余的光阴侍奉母亲，或许可以稍稍伸展孝亲惜时的私愿；臣的弟弟也可以勤勉修习职务，在官署奔走，从而稍稍宽解他仰望母亲的思念。臣报答皇恩的微薄诚意，尚有所寄托。臣惶恐、悲哀、迫切至极，恭候命令。《听说母亲病危，乞求放归田里的疏》。

译山西等处提刑按察司按察使臣王世贞谨奏：臣在本月二十七日收到儿子从家中寄来的一封信，信中说臣母郁氏先前所患的脾病复发，肢体肿胀，痰咳不止，医药很少见效。臣忧惧不胜，当天入见御史饶某，递交呈文请求退休，御史答应替臣送交有关衙门查核。臣回想春天母亲郁氏因感病患旧疾时，臣昼夜向天祈祷，请医生开方调治，幸而病愈，随即具疏请求退休侍养。有关部门却怜惜臣微小的才用，夺取臣侍奉母亲的片刻时日，当即搁置不办，仍然发文督促臣赴任。臣既贪恋功名俸禄，又害怕耽误诏令，勉强上路，姑且完成差事，以致母亲饮食起居失宜，旧病复发。如果等到饶某会同巡抚衙门具题复奏获准，才能离任，那么母亲一旦有延误时日的危险，臣就要背负终身的罪过，即使死上万次也无法赎罪，即使有百张嘴也难以解释。因此臣迫切上奏，伏想皇上以孝道治理天下，一定能够俯察乌鸟反哺之情，不责求臣犬马般的效力；请下令吏部查照条例，容臣致仕。如果认为大计临近、事情不宜这样办理，就请依照考察条例令臣闲住，使臣得以回家奉侍汤药，稍稍延长母亲未死的残年；臣还可以背负农具供纳常赋，有儿子便责令他服役、补报国恩，将来仍有时间。〔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口〕 臣已经解下官印，交付有关部门，独自乘车到边境等候命令，一旦获准便立即行动。如今臣睡不能睡，吃不能吃，起居没有常态，说话颠三倒四，心神昏乱，拜呈奏疏的这一天，甚至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伏望上天慈悲明察。谨此。《自陈不称职，乞求赐予罢黜，以彰明考察的疏》。钦差提督军务兼抚治郧阳等处地方都察院右副都御史臣王世贞奏：臣查得万历三年正是考察京官的年份，四品以上官员按例应当自陈。臣想到自己隐伏乡里，承蒙皇恩造就，从覆盆之冤中出来，又因取得仕籍而得以奔走藩司、按察司，却没有丝毫奇异功劳。升任冏寺长官，也只是白白消耗每年的俸禄。如今忝任抚治三方，也想稍稍有所效力，但才力怯弱，资质昏昧，见识不足以在事情未成形时消弭祸患，行为也不足以统率、衡量属下。加上年轻时放纵自己，年老仍一事无成；内心后悔雕虫小技，却不能改正；心中害怕受到羔裘逍遥的讥讽，却又不能除去放荡懒散的踪迹。牙齿和面颊仍受跋扈之苦，病根还滞留在膏肓之中。虽然心中仅存向日葵、豆叶般的忠心，但蒲柳之质难以长久支撑。在这个任用人才的时代，只有臣滥竽充数最为突出。臣供职无状，援引年老体衰之分请求归乡，丝毫不敢虚假欺诳。伏乞圣明俯察，罢斥臣归里，这样或许可以免除日后旷废官职的责罚，也稍稍宽让贤者的仕进道路。臣战栗惶恐、待罪请命至极。谨此上奏。《患病不愈，乞求恩准致仕疏》【代拟】。据浙江布政司呈报，右布政使莫如忠因病请求致仕。查吏部职掌中有一条规定：凡是自愿告退的官员，不分年龄，一律准许致仕；又有一条规定：嘉靖十年三月，本部题准，此后内外官员有疾病而请求致仕的，听凭本部考察其操行，如果历任官职勤劳，操守没有污点，外官又有巡抚、巡按共同旌异，而且并非懈怠、放弃职守或有所规避的，准许升职。国家对待臣下，有时因其年老，有时体念其疾病困苦，而允许他们归退，这是古书所说的体恤群臣；有时考核其有劳绩，察看其没有规避，再提升其官阶以荣耀其归去，不仅是表明君主任用臣子的礼制，也是用来激励天下人知进退的节操。如今据右布政使莫如忠申诉的病退缘由，既经有关衙门查实，又经臣复核，确实没有规避情节，理应准许他致仕。但据说本官才思清敏、学问博大，气度高雅而胸襟平和，品行足以媲美曾参、闵子骞，深邃的学理可比卢植、郑玄；起初因乌鸟反哺、侍奉母亲而在家食禄将近二十年，后来又因为德行像雉膏一样美好，受到荐举十多次，从容应召，历任各藩，节操仁爱著称，刚正风骨更加显著。到了任职两浙期间，他辛苦整顿军政，早晚勤于公务，众望都归于他，这些都是臣亲眼所见。如今却因小病上疏恳请退休，走到省台门下，脱掉官履归隐山林，这种情形一时很少有人能与之相比。莫如忠有素丝羔羊般清白的风范，本来还可以安坐治理；而臣对缁衣馆粲般的贤才又十分喜爱，实在恳切希望挽留他。只是疏傅在青门为人饯行、贺知章请求归隐鉴湖的事情，在前代史书中已经成为美谈，在清明朝廷尤其是盛事。况且本官的心情出于真诚，事情又确实出于不得已，也符合条例，因此臣特此上奏，伏乞下令吏部查核，如果臣所说不虚，准令本官致仕，并仍照前例酌量拟定升职，以表示特别旌表。只是还希望皇上俯念人才难得，本官年力尚未衰退，暂且放他回原籍调养，等病愈之日，由有关部门奏报起用；这样对于任人称职、酬报劳绩的制度，以及鼓励廉退、奖赏安静守分的政务，恐怕也未必没有一点补益。《保留贤能儒官疏》【代拟】据宁波府学教授周绍稷申报，他接到吏部文凭，升任襄府纪善；现在正在编纂某项书籍，因此请求离任。臣仔细看本官，学问渊源深厚，孝顺友爱出于天性。他曾拜已故翰林修撰杨慎为师，杨慎客死在万里之外的荒僻戍所时，他倾尽资财为其护送灵柩、办理赙赠，乡里和士人的品评都把他列为优等。他任职真阳时，很有何武爱民的声望；两次训导明海，也没有增添阳城那样的规条。他不接受束帛礼物，讲学从不倦怠，潜心钻研古人，尊奉前代作者；在同辈之中寻找，实在卓越。如今却因为通常的制度而离开补授王官的机会，一旦离职，入朝求见、执弟子礼的道路就会断绝；如果推举他的人甘愿让他退隐，就会使他永远告别清明朝廷。臣愚昧，却不能不怀着拳拳惜才之心。我私下认为，明主任用人才，就像大匠采择木材、医生寻找药材一样，不会因为木料细薄残缺便立即弃置，也不会因为马勃、牛溲微贱便轻视不用。因为曲成万物的恩德，不忍使任何东西失去适当的位置；善于任用器使的智慧，实在害怕一个人才未能充分发挥。如今教授周绍稷才干、品行都很优秀，却被埋没弃置，实在值得怜悯；况且他还得到先任巡抚都御史赵孔昭的荐举，评为优异，如今尚未离任，也并不妨碍有关条例。伏乞下令吏部，暂且把本官铨补为本省各府教授，以备将来六馆选用，使读书士子知道应当趋向的道路，也使臣对缁衣贤才的诚意稍稍得到满足。这是因为涉及保留贤能儒官的事务。

译表二篇。拟唐中书侍郎颜师古进《王会图》表【癸卯乡试】。伏想大海没有波涛，中国仰赖一位圣人的圣明；太平呈现祥象，明堂可以比拟三代的隆盛。臣斗胆铺陈，借助丹青图画，光彩顿时显现在白绢之上。仰请圣明鉴察，也俯察臣微薄的诚心。臣私下认为，天地创生万物而无私，效法乾坤来抚育万物；至仁广大运行，开辟混沌而使天下成为一家。干羽舞于两阶，是重华使有苗归服的缘故；万国贡献玉帛，大禹又在涂山缔结盟会。自从伊尹为四方制定政令，成汤便兼享天下百物的祭祀。文犀、纰罽等特产，从各地府藏中全部送来；雕题、漆齿的百姓背着襁褓而来，于是成为盛大的典章。到了成周，有三千臣子共同扩展继承文王事业的根基；八百诸侯大举建立诛讨商纣的功勋。年少时便可为宰公，背负丹扆听理政事；后来天子张设赤色帷幕接受朝见。宫中繁简有度，雍容地处在阴羽之内；从要服到荒服的诸侯，都在宫门附近屏息恭候。卢牛与防犬争相显示雄健，兹白、乘黄一起骏美昂扬，成为天子马厩中的御马，王会图篇章因此极为壮丽。千古如同今日，普天下共同庆贺。可叹帝王时代渐渐远去，卑劣的武力统治徒然劳苦。秦国以欺诈对待义渠，实在给污秽的史书留下羞耻；汉朝以骄横对待冒顿，也终于在轻慢的文书中受到侮辱。扶助黎老上之庭，难以推脱滥用武力、挑起战事的罪责。温禺的鲜血，最终也只是空话。槃木、白狼，扶南的颂歌虽然优美；蒲梢、天马，却使大东的织物和财赋空虚。唉，那些狡猾的少年，实在是我殷商的鉴戒。启民的帐幕刚刚进入，千万座烽火已经逼近雁门；浿水的城池还没有投降，洛阳的寇盗已经横行焚烧凤阙。五种兵器在九州之内徒然穷尽，七尺之躯也不能保全独夫。事变到了极点便会转通，否塞终了就会转为泰通。如今这是因为圣武之主承受帝位，乾元统摄天下；二十九岁便挥军举起义旗，秦朝灰烬全部扫除；三十岁便登上帝位，像商汤那样广开罗网。平定祸乱可与汤、武相比，光辉更加显著；达到治理可与唐尧、虞舜相比，同样美好。李药师的军队驰骋大漠，颉利可汗被擒；侯君集的骑兵渡过流沙，高昌国君授首。智盎进献岭南户籍，彦深进献川左珍宝。横扫天街般的战阵，划破大地山脉般的长虹。于是越裳经过多重翻译前来，肃慎入朝，乘船梯山而来的东方诸国每天到达，韦辫、月氏所在的地区也来归附；以昆仑为西方屏障，以碣石为东方门户。于是选择吉日良辰，召集六服诸侯，群臣像鹓鸟排列、鸿雁挺立，整齐而庄敬。龙盾、虎贲，雄健勇猛。毡裘交错陈列，看到帝王礼服上的黼黻，眼目眩乱。摇动夷族乐器，兜离之人听到镛钟也心有所感。洗耳恭听九天宫阙之中的声音，开始颁赐九市所献的尧帝之酒。万国的衣冠之士共同祝愿皇帝万年长寿。这可以说是利见之象，正当五位飞龙在天；也敢说是百鸟来仪，听到九成之乐便有群兽起舞。防风氏已经到齐，不必再烦劳后到者接受诛罚；何况海外诸国也像归家一样归附，不必等待指南车的赏赐。诸侯醉意朦胧，帽子侧斜，恍惚享受了七日；钧天之乐飘渺悠扬，銮铃声庄严，仿佛五彩祥云拥护圣主。出玉门关向西行，嘱咐侍子还要再来；从铜柱向南辞别，感叹再也看不见长安。六军永远收起兵器，七种德行没有缺损。臣颜师古忝任中书，才干比不上左史，只因欣喜看到天朝的文教法度，私下借用前代的篇名而作此文。幸而有二阎所绘的图画，稍微精细地远摹顾恺之的画意，把各国珍奇全部具备，近处又足以掩盖梁元帝的图画；飞头、饮鼻等奇异形状，以及子前儿一类不同种族，都描绘出来。他们仰慕华夏风俗而装饰自己，像羊披上虎皮；改变旧俗却还没有成功，斑鸠仍然保留鹰一样的眼睛。曲折情状都详细陈列，细微之处也大致完备。这样岂止可以证明天下都已臣服，也足以表明皇恩深厚而没有边界。把图藏在金匮中，即使经过千年也如同就在眼前；用它来辅助职方之官，四方之事都像取在掌中一样。伏愿不急躁争竞，不懈怠荒废；有不来朝贡的，便修正文德，不要劳苦经营远方；谨慎守终如同开始，始终切实警惕。拟宋代因赐给宰臣王曾等欹器而作的谢表【湖广程式】。伏想圣主留下遗训，以微小器物彰明保持盈满的训诫；仁人继承先志，遗留下的文章开创彼此警戒的端绪。它关系到政治体制，朝廷上下都肃然警惕。感激将要得到的恩典，荣耀与恐惧同时产生。臣王曾等私下认为，街道上设置尧帝之酒，广泛使百姓享受安宁和谐的欢乐；宗庙专用殷代酒爵，表明兄弟亲族敦厚和睦的诚意。汤盘上的劝诫要求天天更新，武王门上的戒辞使警惕之风遍行。虽然其中包含制作器物、取法象征的道理，但安居时思虑危难的意义尤其深。殷周以器物为鉴，公家制作欹器来斟酒并显示警戒；礼制全在鲁国，孔子游观鲁桓公庙而兴起感慨。器物装满就倾覆，空虚就倾斜；水啊，正是取其中道，偏高就倾斜，盈满就会损耗。上天尚且不违背这个道理，从重黎再次阐发格言，到《说苑》详细征引敬慎之义；甚至《诗经》作者讽刺扑满，也还借滑稽之语来劝戒。那长安的薛憕，山中香草又对治理有什么补益？何况大业年间的耿询，玩水的器物也只是寄托游观。虽然遗留下来的模型有赖杜当阳保存而流传，像李赞皇那样，却能够防止名声还在而实际已经湮没、器物仍在而人事全非。熙宁时代没有采用，圣明时代正需要它。我文祖皇帝闲居燕处之时，正值词臣轮值之余，臣捧着金勺进言，多次使皇帝回转圣听。这成为玉堂的盛事，长久传播于文艺之林。先皇帝虽然有福却不以为福，反而减损再减损。只是后来举行告成封禅，而秦、汉的奢侈之心并未萌发；虽然屡次上表称颂祥瑞，文帝、景帝谦让的德行仍然存在。自天禧年间开始，首先颁下《云汉》一章，指出夏禹与夏桀所由来的道理，借助弓弦和熟韦作比喻。三次召见对答，关于酒德的议论一同流传；两府官员拜读观看，位居高位、享用肉食的人也都自我警惕。忽然到了鼎成之日，遗弓与此欹器一同留存。追念皇帝衣带交叠的时期，凭几聆听遗音，感慨更加深切。哪里想到初政之时又能看到圣明的遗训？这是因为皇帝早年已经形成美德，太子贤明也早有显著表现。朝夕长信宫，仰承皇太后的坤德，如同周文王侍奉太任；巡视山陵，大力振作乾纲，如同虞舜流放伯鲧。刚到服丧期满之时，平日不轻易发言，一旦发言便和谐庄重；正当把忧虑陈列于象魏之下，善念一动，行动便吉祥。认为在羹墙之间长久追想先王，不如谨慎守奉宏大的规矩；总括那些悬空的美玉，不如恭敬铺陈伟大的训诫。开启天章秘阁，打开珍贵书笈中的真言。圣明文辞光辉回旋，恍如日月星辰垂照；奎宿般的文章飞动，远远如同河图洛书迎面而来。读一遍便再次奉见龙颜，重读一遍便永存龟鉴。声音和风范仿佛仍在耳边，臣不禁涕泪交零。臣王曾等滥列先朝侍从班次，承蒙选入揆地而辅佐君主。两代受恩，终身含悲。岂敢不奉行这些训诫以防止骄盈、增益谦逊，遵守盘盂上的戒辞？承受恩泽而能够自我减损，哪里会招来覆餗之讥？感叹身处盛大地位却无常，连马匹也会自行亡失于疏忽之中；想到恶行盈满就应当避开，内心坚定的持守不能被夺去。对于贪图口腹享受，伏愿远远效法四方守臣的规范，辞去近世二宗的成法；地位高而不危险，富贵满而不溢出，长久守住当年的尊贵，父亲创立的事业，儿子继承发扬，永远诚信地执守中道。公移。《议处于肃愍公谥号及后裔修葺祠墓稿》。

译为再次表彰忠勋大臣，以弘扬劝善典制一事：据杭州府申报，该分守道牌文命令查明于肃愍公后裔现任何职，是否因功升职或纳级，以及旌功祠在何年何月何日奉诏赐建、现在何处，墓道有没有坍塌废坏，逐项申报。遵照查得，肃愍公后裔于嵩现任杭州前卫指挥同知。据卫所公文称，肃愍公之子于冕，官至应天府尹后致仕，没有儿子；侄子于允忠承袭本卫左所正千户，于允忠生子于一芳，承袭原职，又加纳指挥佥事；长子于岳阵亡，于一芳升授指挥同知，历升广东都指挥佥事；次子于嵩承袭指挥同知等职。又命钱塘县查得，于肃愍公坟墓和旌功祠，先于弘治三年由致仕府尹于冕奏请，奉诏建造，坐落在本县尉司上扇地方，历来多次奏请修理。至嘉靖三十九年，奉总督军门胡某批示，据仁和、钱塘二县详细申报，估计修缮于谦坟墓的工料费共计四百七十九两五分七厘；批示命府衙把沈文言名下被罚的修坟银二百两先拨给开工，其余另行筹办，并缴回这笔银两，命二县领回原银，先购买材料修葺。后来复核，原工程扣除木铺户俞安虚报而未领取的银八十一两四钱八分五厘，另欠补给工料银一百九十七两五钱七分二厘；因为没有可以动用的官银，一直没有补发。工程完工至今已经九年多，日益坍损。据委派的钱塘县典史袁溶查得，本祠内堂三间大半坍损，正堂三间三角损坏，头门三间上部坍塌，另有一间半原本就是估修而未完；左右碑亭倒塌，周围墙垣坍倒二十五丈；堂后卷棚、左右厢房以及小祠堂以后三司府县房屋共九间，梁柱、桁条、川枋、椽木等全都腐朽，应当拆换修整。核照于肃愍公精忠伟节载入国史，天下人人都知道，也人人都能称说。如今祠宇年久损坏，是有关官府的责任，理应迅速修葺。应当行文该县，命掌印官亲自核查估价。分别查明新旧以及后来继续坍塌的部分，议定估价，查明处理，拨发可以动用的款项，开始修缮并使工程坚固完好；不许像从前那样拖延，导致刚修好又损坏。这样也可以不辜负本朝建祠报功的典制。以上一并申报到分守道。据此，各道会同查访认为：故少保、兵部尚书、赠太傅、谥肃愍的于谦，忠义如天，精通军事，在神州各地亲自抚绥十八年，跋涉经营，周遍晋地三千多里。晚年奉受简命入朝辅佐中枢，正当皇帝北巡、六驾出塞之时，小人迷惑众人，提出南迁的议论；泥马为之汗流，铜驼几乎埋没在荆棘之中，民情突然变化，国家大事几乎败坏，而于谦用一句话立即揭破奸谋，以百口发誓决定大计。谋划既合圣意，天子才回銮，九鼎稳固如山，百姓因此安眠。等到敌骑充斥、郊原震动，于谦又亲自穿上铠甲，冒着箭石；用温和言语抚慰士卒，使士卒如同身披棉衣；振臂一呼，受创的军队全都奋起，雷霆所击之处，烟尘顿时消散。随后推举贤能，搜集补充军用物资，羽檄四处往来，行动都符合军机，尺牍所到之处，人人都惊服于朝廷的谋略。因此在罗施、鬼方之地，牂牁、夜郎的百姓之间，虽然叛乱九次兴起，却接连被荡平。自从己巳之乱直到今天的己巳之治，大约一百二十年；宗庙社稷能够长久安定，北极星般的帝位长久端拱，也未必不是于谦的力量。于谦有贯石、嘘虹般的忠诚，却不能保全首领；有补天、浴日般的功绩，却不能恩泽后代。若按功劳比较，他可与汾阳王郭子仪相比；论功劳厚重，优于鄂国公岳飞。旌表典制大致具备，但荣典施加还不够深厚；庙貌渐渐毁坏，坟墓树木也将要枯赤。其后裔于嵩虽不是嫡亲血裔，却仍奉行祭祀；他现任指挥同知，又因为其兄于岳阵亡而加升，应当查照加升条例，按例恐怕只应升一级；所升官职如果属于纳级取得，也恐怕应当依例革除。这样就会使功臣贤者之后，竟只与偏裨武官的遗属相同，官位卑微，声名事业衰损，时常忧虑柴米，实在有辱祖先。像靖远侯平定一个土夷、新建伯平定一个藩府，都能分封土地并允许延续后世，于谦的伟大功绩却为什么如此寥落？而且所定的肃愍二字谥义，说“刚德克就”“正己摄下”“在国遇难”，只是举出似是而非的称号，实在违背表扬激励的典制。臣等私下认为，于谦有危身奉上的忠诚、安民定国的功烈，内外臣民都宾服于他的正直，纯粹的德行没有丝毫差错，应当另择二字谥号，以此流传久远。远的有岳飞由武穆改谥忠武，近的有时勉谥文毅改定为忠文，于谦与这两位大臣相比实在无愧。如今天运经历二周，边境尘事屡起，如果对于谦能够有所褒奖异数，传播于中外，掌握枢机、以死报国的臣子，不仅可以使上层彰明国家典章，也足以在下层鼓舞将士之心，其补益绝非浅小。臣等有幸随从长官出巡，却不能不怀有执鞭追随先贤的仰慕之情。因此具呈，伏乞详察转奏：将本官祠堂、坟墓特别加以修葺；查明他的后裔应当承袭指挥佥事，酌量升授指挥使等官职衔；并照先朝祭酒李时勉及近日少保石珤的事例，改赐美谥，一体施行。旧病侵袭胸中，不能痊愈，恳请转为上奏题请，放臣归田。公移。查得本职年四十三岁，先任山东按察司副使，于嘉靖三十八年七月奏报患病危重，恳求天恩放归田里，吏部复奏准许致仕。隆庆元年六月，南京科道等衙门题荐，吏部复奏奉皇帝批准起用。隆庆二年三月，吏部因官缺上奏，奉皇帝批准补授原职。随后因患痰湿等病，上奏说患病不能赴任，恳请天恩仍准致仕；又奏报在途中病情日深，不能赴任，乞求恩准放归田里。吏部先后立案，并发文督促赴任。恰逢旧病稍有好转，而期限已经逼近，臣勉强于本年八月二十四日到任，交纳文凭完毕。臣平素仰慕功名职位，幸逢清明朝廷，从覆盆之冤中被拔擢出来，授予掌握军政的职位，也想磨炼职守以图进取。偶然在十月初一从官舍回家，略微举起私人祭祀的酒食，忽然想到先父的遗骨还滞留在浅土，老母孤独地处在帷帐之中，形影相吊，音信久已断绝；而臣忝居官位，穿着官服，坐享俸禄，寄身于吏民之上，滥与豪杰贤能同列。进则招致宰我、汝安一类人的讥刺，退则深受贺循、惟谷式的悲痛；半夜抽泣，起身等待天明，于是导致胸膈壅塞，痰闷干呕，旧病日益加重，便打算具疏陈情，请求退休回乡。〔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译由于当时秋防警报紧急，本职驻扎在锦绣堂等处，只得扶病选练兵卒，办理文书。如今军书稍微稀少，解除戒严的日期也近了，但臣的病已经深入上焦和下焦，名医俞跗也无从施治，进退狼狈，实在难以支撑。在舆论看来，臣是被弃置的人；在天地造化看来，臣只是多余之物。如今皇上振作精神，考核中外官员的名实，如果臣继续白领俸禄，辜负恩德就更加严重。况且国家即使急于求取人才，又何必把臣派到本来就难以胜任的职位，交给一向不能胜任的人；又违背臣本来不愿意的心情，使臣必定无法痊愈的疾病更加深重呢？因此据实哀切恳请，伏望本院垂察：大而言之，是为三辅忧虑守御边境的重任；小而言之，是为一个即将陷入沟壑的人体恤私情。特赐转为上奏题请，查照条例准许臣致仕。臣在未死的余年里，实在拜受大恩。迫切祈望之情，难以尽述。《弇州四部稿》卷一百九。钦定《四库全书》。《弇州四部稿》卷一百十。明代王世贞撰。文部。史论二十首。太公。管仲并不是太公一类的人。然而我曾经这样说过：做管仲很难，做太公却容易。为什么说做太公容易呢？周文王圣明，而且已经拥有天下三分之二，武王又继承了他。纣王暴虐，已经失去了天下三分之二，剩下的那一部分人心也将要背叛他了。即使没有太公，商朝难道不会被周朝取代吗？即使没有太公而周朝仍然兴起，像毕公、闳夭、散宜生这一类人带领纣王的军队，难道不会倒戈吗？不会。所以说：即使没有太公，商朝难道不会被周朝取代吗？齐桓公，是资质中等的君主。管仲以一个被羁旅在外的平民身份，做了他的宰相，使高氏、国氏这些世代卿族屈服于他的威势；只听从我的命令，向北驱逐狄人，向南惩治楚国。当时楚国正凭借强大的武力整顿统一，依靠正在扩张的势头，而我却率领弱小的诸侯压制它，竟然像承接蝉翼一样轻易。这不是具有超越常人的才能就不能做到的。因此我说：做管仲很难，做太公容易。太公并不只是容易而已。太公所做的许多事情，都是阴谋秘术，见于《金匮》《六韬》等篇章；先儒因为这些内容不同于正道，便斥责说并非太公所作，不过也不能全部这样说。齐国在太公之后，实力超过鲁国，却越来越远离正道，这是谁造成的？是太公造成的。所以孔子津津乐道地把仁德归于管仲，而太公不如管仲的地方，也不只是这一点。周武王灭商以后，对于王畿内外的诸侯国，分封同姓和功臣，总共有几十个。那些国君难道全都像飞廉、恶来那样，甘愿跟随暴虐的纣王吗？大概是归附以后，周人寻找借口再把他们消灭罢了。难道他们也都是撞头请罪、主动服从的吗？凡是武力行动却称作没有战争，那就是周王朝把功业完成了。太公不能被称为功臣；如果太公被称为功臣，就不得不承认他运用了权术。太公运用权术，正如武王使用武力一样。孔子知道其中的道理，却把它隐讳起来；像宋儒那样，则竟认为根本没有这回事了。季札 我每次读宋人的著述，看到他们说季札的才智接近伯夷，就没有不因此失笑的。说季札像伯夷，这是谁都知道的事吗？季札大概是个有智慧的人，领会了老氏学说的精髓并加以运用。诸樊是长兄，他却谦让；夷、祭、夷昧分别是弟弟和叔父，他也谦让。即使普通人也勉强能够做到这些；夷昧死后仍然谦让，就不是普通人所能做到的了。他看到吴国风俗强悍暴戾而喜好战争，天天寻找楚国的战事；而僚凭着贪婪、刚愎、急躁、勇悍的性情，光凭着狡猾、强悍、能忍受耻辱的资质，在旁边助长这种局面。那两个人怒目斜视、咬牙切齿，大概没有一天忘记王位。季札想用礼义平息争斗，却不能用大义割断恩情，也不忍心这样做；连自身安危都不顾，又哪里会顾及国家呢？所以他反复筹划后把王位舍弃，并不是出于情愿，而是不得已。那两个人感激季札把王位让给他们而不嫉妒，安心于季札没有争夺之心而不疑忌；又因为他们身份尊贵，便不去逼迫季札，季札这才得以成为真正的季札。吴国屡次动乱又屡次安定，多次失败又多次取胜，仿佛没有季札就不可能如此。直到他百岁之后，还能统率军队援救陈国；仍然用老氏之道对待楚国，即使夫差好胜，也没有责怪他。夫差将要使吴国灭亡，天下人都知道了；季札通过听音乐辨别六国的兴衰，却偏偏不知道吴国将亡，默默无言，难道没有一点挽救吴国的办法吗？他不愿意让自己去为吴国殉死。伯夷却不是这样；他作为夫差的叔父，一定会成为比干那样的人。所以我说，季札是有智慧的人，是领会了老氏学说精髓并加以运用的人。蔺相如 蔺相如保全和氏璧的事，人人都称赞他，我却不敢认为事情真是如此。秦国拿十五座城的空头名义欺骗赵国，胁迫赵国交出和氏璧。当时秦国说要取璧，是真实意图，并不是想借此窥探赵国。赵国如果看清了秦国的真实意图，就不该交璧；看不清，就可以交璧。看清真实意图而害怕秦国，就交璧；看清而不害怕，就不交璧，这两句话就足以决定了。为什么既然害怕秦国，却又要挑起它的怒气呢？况且秦国想要璧，赵国不交璧，双方都没有曲直可言。赵国交璧而秦国不给城，理亏在秦国；秦国交出城而赵国收回璧，理亏在赵国。想使理亏在秦国，最好不过是放弃这块璧；害怕放弃璧，最好不过是不交。秦王既然已经按照地图答应交出城邑，又设置九宾礼仪斋戒来接受和氏璧，形势上就不得不交城。璧交进去而秦国不给城，蔺相如便上前说：‘我本来就知道大王不会交城。和氏璧并不是赵国的宝物，十五座城却是秦国的宝物。如今假使大王因为和氏璧的缘故而失掉十五座城，十五座城的子弟都会深深怨恨大王，认为大王把我们抛弃得如同草芥。大王不给城却欺骗赵国交出和氏璧，只因为一块璧就失信于天下。我请求告辞回国受死，以此来彰明大王失信的罪过。’秦王未必就不会把璧还给赵国。现在为什么却让舍人把璧藏在怀中逃回去，使理亏归到秦国呢？当时秦国本来还不想同赵国彻底决裂。假如秦王发怒，在市中把蔺相如杀掉，武安君率十万大军压到邯郸，要求赵国交出和氏璧并讲信用，那么秦国一次取胜，蔺相如全族就会被诛；再取胜，和氏璧最终也会落入秦国。我因此说，蔺相如能够保全和氏璧，是天意。至于他在渑池表现刚强，对信平君表现柔和，越是进退周旋，越显出善于运用权术；他之所以能够保全赵国，实在也是上天有意成全他。魏公子无忌 在战国七雄的末期，各个善于作战的人，论兵法归于吴起，论智谋归于孙膑，论机巧归于田单，论勇猛归于白起以及廉颇、李牧，却没有把魏公子无忌算在内。那些谈论公子的人认为，他用谦卑和虚心来招揽贤士，急于收取名声；稍稍显露实际才能，不过比孟尝君、平原君之流略胜罢了。我认为真正善于用兵的人，本来没有谁比得上公子。吴起、孙膑的时代，秦国还没有十分强大；田单击败的是骑劫，廉颇对付的是栗腹，李牧对付的是匈奴。白起使用秦国军队攻打诸侯，本来没有哪一国不被打得粉碎。因此，白起靠强力取胜，吴起靠整饬治理取胜，孙膑、田单、廉颇、李牧则善于乘敌人的漏洞。至于邯郸被围时，秦国调集关中、河内的士卒，斩获赵人四十五万，压迫邯郸城，邯郸眼看早晚就要陷落。公子虽然窃取兵符而掌握魏军，但这些士卒都是被懦弱无能、只会叫嚣的将领训练过的，处在受恐吓胁迫而士气不振的状态；又放走了父兄和独子的两万人，使他们回乡。这样一来，表面上削弱了军队的形势，实际上却通过拥有一八万人的人心来振作士气；以偏师直接进入虎狼盘踞的巢穴，驱逐秦军而保全赵国，这种乘坚攻瑕、转弱为强的作为，究竟怎么样呢？

译秦国趁公子出兵之机，日日夜夜攻打魏国；魏国的国势已经没有了，魏国早晚也只有灭亡。三十年时，公子凭借两名使者招来五国军队，而这些军队又都处在受恐吓胁迫、士气不振的状态；五个国家各有一名将领，各有一支军队，这不是片刻之间可以联合起来的。公子率领他们在河外大败秦军，赶走蒙骜，乘胜追击到函谷关，却不敢出关；这种把分散的力量联合成整齐的队伍、转弱为强，又是怎样的作为呢？公子如果不死，魏国本来不会灭亡；万金送入秦国，晋鄙的门客暗中行事，公子知道饮酒、亲近妇女足以伤害生命，只是不愿意活着成为秦国的俘虏罢了。魏王竟然让秦国灭掉魏国，真是愚蠢啊！有人说公子本人不善于用兵，是他的门客善于用兵，这话不对。公子死后，没有听说他的门客中有人能够向西抵抗秦国。而且即使门客善于用兵，也只是公子善于使用他们。韩信、淮阴侯驱使市井之人作战，高帝统率将领，公子也差不多可以与他们相比。他每次经过那里，百姓都不断为他奉祠，是有原因的。高帝 高帝杀死丁公，是为了给后世那些身为臣子却怀有二心的人作戒。但有人称许高帝，认为惩罚一个人就能警戒百人；这种说法不对。高帝取得天下，哪一次不是使用反间、接纳叛臣才做到的？而在他的麾下，除了丰沛最初起兵的那些人之外，哪一个不是敌国的臣妾？为什么偏偏只说丁公有一点二心呢？况且高帝当时处境困窘，难道真是丁公使他活下来，因而不应该违背道德吗？高帝把丁公当作臣下的戒鉴，也并不是最初的本意。高帝正在消灭楚国，要号令诸侯、以威势统治天下，而丁公首先显露了他的困厄，所以高帝以此为羞耻。等丁公被杀以后，又给他加上这个罪名，以此掩饰自己的真实用意。我怎么知道是这样呢？从纪信的事情可以看出来。高帝的功臣中，谁有比纪信更大的功劳？暂且不论忠诚，单说高帝最终没有登记他的功劳，这是为什么？即使不给他后代封侯，或者不为他立祠祭祀，也都可以；但高帝没有这样做，是因为表彰纪信就会承认成皋投降的功绩，而这在史书中恐怕已经被抹去了。所以，对于纪信，是把羞耻转变为抹除；对于丁公，是把羞耻转变为愤怒。至于季布，高帝本来一定要杀他，悬赏捉拿了很久；后来鲁人朱家才通过间接关系把季布交给滕公，以‘逼迫高帝向北逃到匈奴、向南逃到南越’的话来劝说高帝，此后才赦免了他，并不是为了奖赏季布的节操。丁公本来确实应该杀，我只是奇怪高帝杀他没有遵循正当的道理，却不考察古代士人为了替高帝辩护而妄加编造的说法。周亚夫 汉代将领中，能够持重而取得胜利的，没有谁比得上条侯周亚夫。他担任丞相时，正直敢言，懂得大体，比申屠嘉贤能得多；他的父亲周勃也比不上他。然而周亚夫下狱，祸根不在于他反对封窦太后之兄盖侯，而在于他没有救援梁王。起初，梁王是天子的同母弟，又是太后的爱子。他身边的人惯于逞口舌，必定能编造各种说辞来诋毁别人，并使太后相信；太后入宫以后，也必定能深深触犯皇帝忌讳而不让人察觉。难道不是条侯害怕七国，故意推诿梁王，让他先去试探形势，再根据结果决定向谁靠拢吗？否则，平定吴楚时，周亚夫的功劳最大；他没有增加封邑，其他将领也没有得到封赏。但梁王因为抵御吴国，江都王因为请求封吴国，都得到天子赐予的旌旗仪仗，出入时有警卫清道。窦大将军监督荥阳军队，被封为栾太常；周亚夫又跟随军队攻下齐、赵。按照功劳和计策的登记，难道这些人能同周亚夫相比吗？太尉升任丞相，也是因为他的尊贵已经达到极点，再没有可以超过的职位，并且朝廷内外的声望都归向他，并不一定是皇帝内心真正认为他贤能。又不然，为什么他做了三年丞相便下狱，下狱后几天不进食而死，皇帝却没有丝毫留意？难道这是一朝一夕造成的吗？晁大夫、周丞相、临江王都是皇帝的股肱、心腹和骨肉，却一旦被抛弃，仿佛随手捕蝉一般，皇帝难道真的薄情寡恩吗？即使假设他在劳军细柳时就因抗拒诏令、大不敬而被处死，又怎么能指望他把事业留给后代呢？魏相 纵观整个汉代，称得上守成之相的，没有谁比得上丙吉、魏相。丙吉任职尽责、显有功绩，魏相似乎还比不上；但魏相这个人，仍旧像薰犹一样。在博陆侯霍光执政时，魏相虽然内心想通过担任丞相来取代霍光，所以车丞相、武库令等人没有任职很久，但他实际上是依据告发霍氏杀害无辜的事情依法行事，并不是出于私怨。本始年间，天子拱手听从大将军霍光，而魏相以刺史考核第一入朝任大司农，又以大司农考核第一升任御史大夫，这是谁任用他的？是博陆侯霍光任用他的。霍光在地节年间春季去世，御史大夫魏相在夏季借昌成君许广汉的名义，极力揭发世袭权贵的专横，讥刺、抨击霍氏，于是得以入朝任给事中；撤去尚书副封之后，功显君霍禹的阴谋才开始暴露。魏相大概窥见皇帝对霍氏已经有所疑惧，便借此机会报复旧怨。博陆侯霍光有忠诚和安定社稷的功勋，按理尚且应当赦免其后代十世，却不能保全一个刚刚出生的后裔，这哪里体现汉朝的恩德呢？博陆侯一族是谁灭掉的？是魏相灭掉的。赵广汉是有才干的臣子，他窥见皇帝的微妙意旨而剪除、抑制霍氏，难道与魏相相同吗？他是个嫉妒好胜的人。一个九卿中地位较低的人，查究并威逼丞相的私事，想借此自救而把丞相置于死地，本来固然有其理由，但难道不能用颍川、京兆的政绩稍稍抵消罪过吗？京兆尹查究丞相，丞相如果不把这件事看作对自己的威胁，反而出面救他，皇帝一定会受到感动；京兆尹得以免罪，而丞相的德行也会更加宏大。赵广汉被杀，是谁下令杀他的？是魏相下令杀的。宣帝治理汉朝，选用贤能的官吏，核实名实，使国家富裕、军队强盛，威势施加到四夷，这固然说明魏相的才能有所表现。然而，他暗中削弱汉朝的元气，打开外戚幸臣得势的道路，成为酿成哀帝、平帝时祸乱的因素，魏相也不能说完全没有一两件这样的事。至于宽厚博大、有长者风范的人，能够以不求德报的态度获得德行的回报，那么丙吉的作为就显得宽裕有余了。昭烈 有人认为昭烈帝夺取刘璋的地盘，是诸葛孔明的罪过；有人说孔明从未入蜀，大概是庞统谋划的；又有人说昭烈帝入蜀，是刘璋迎接他的，到了蜀地以后才产生疑心，于是才开始发动军队。我认为都不是这样。刘焉虽然是汉朝宗室，却不把自己当作臣子，曾经制作皇帝的车舆服饰和御用物品，断绝进贡和赋税。曹氏想挟持皇帝去讨伐刘焉，只是力量还达不到。刘璋继承了土地，并不是汉朝的本意。昭烈帝入蜀，是借迎接之名；用兵，是借此作为嫌隙的理由，有什么妨害呢？况且当时荆州有一半与吴国共同占有，形势上必然不足以建立国家。有了蜀地，才可以保存汉室的基业，向前又足以讨伐贼寇。我认为即使孔明参与谋划也是可以的。况且夺取天下与保存天下不同，保存天下是在不得已时用权宜手段来成就事业，总比拘泥迂腐而失掉天下好。昭烈帝没有杀刘璋，保留他的将军印，给他财物，让他居住在公安，这是处置得很好的。关公

译关公失去荆州，通常认为是关公自己的过失，我认为不是关公的过失，而是昭烈帝的过失。昭烈帝的过失，在于把同曹操交战的任务交给关公，却没有安排后续援军；没有防备吴国，只是第二个过失。曹操是狡猾的敌人，占据天下三面，把军队据守在天下的咽喉。关公即使战胜并俘获于禁的七军，能保证曹操不亲自前来吗？曹操来了，关公能保证战胜他吗？即使战胜，能凭孤军乘胜深入吗？如果不能取胜，又凭什么退兵？取胜却不能撤退，是自行放纵敌人；不能取胜又无法撤退，是把关公丢给敌人。这两种情形都不是保有荆州的办法。当时昭烈帝或许亲自出兵，或许让孔明、翼德率领三万军队驻扎荆襄，为关公声援。关公进攻时可以借助他们的威势威胁曹操，退却时也有所依托而不至于溃散；这样就暗中破坏了蒙逊的狡猾谋划，江陵也可以稳固如泰山。以昭烈帝的明智、孔明的智谋，却不能想到这一点，难道不是天意吗？如果攻取襄樊以后趁势向北袭击洛阳，向东践踏许昌，难道不比在箕山、斜谷的行动高明百倍吗？所以说，这是天意。陶侃 陶士行去世以后，梅陶在给别人的信中说：‘陶公机敏神明、洞察事理，像魏武帝；忠诚顺从、勤劳尽力，像孔明。’编纂史书的人删略了他的缺点，只称述他的优点，于是把他看作江左的杰出人物。我认为陶士行只知道做一名有名望的镇守将领，几乎不知道还有晋国。当王敦叛乱时，陶士行虽然失职而居于广州，但他所管辖的地方不缺军粮，又凭借岭海的险固，竟坐看各路军队先后兴起而进攻，没有听说他发表一句话加以阻止；也没有听说他与谯王甘卓结盟，从后方牵制王敦。假使王敦最终得志，始兴就会成为司马孚，而陶士行不也会成为孔光、王舜吗？苏峻之乱时，京师已经失守，本应号哭勤王，以死发誓讨贼就可以了；但他却把自己没有参与顾命大臣之事当作怨恨，拒绝温峤、平南将军，说：‘我是疆场之外的将领，不敢越过职权范围。’陶士行是什么官、接受什么使命，竟然说‘越过职权范围’？这是什么时候了，仍然怨恨自己没有参与顾命吗？军队已经出发，他又追上去把军队追回；军粮有余，却不肯借给别人。太真到来后，发表举起义旗、回师讨伐的言论，他才勉强赶赴战事，侥幸取得成功。假使太真与郗氏结交，苏峻也最终得志，那么劝进的奏笺难道也可以从荆州发出吗？那样一来，他也就会成为苏峻的孔光、王舜吗？或者像刘渊、石勒那样各自称王吗？我不知道他将把自己置于什么位置。史书说他怀有异志，因为梦见折断翅膀的祥兆而停止行动；又说他的珍宝奇物多得像天府一样，难道这些全是诬蔑吗？陶士行所有的作为，不过是在自己拥有的地盘上把政务治理好罢了；他对晋国有功的地方，勉强只有一件，而且还并不纯粹。唐代的李临淮，也与他相似。李临淮的功劳比陶士行大，却不能始终坚持劝说王忠嗣的行动；他又以贿赂和激怒促使史思明叛乱，大概可以从这些事看出他为什么不能坚持到底。我曾经说过，这两位公可以称为名将，却不能称为贤臣。苻坚 苻坚讨伐晋国，形势本来似乎必定能够取胜，但当时朝廷内外有智谋和勇力的人没有一个不进谏阻止，这是为什么？因为他们的见识都不如苻坚。苻坚失败的原因，一是他不知道取胜的方法，二是失去了关中；至于讨伐晋国本身，并不是失败的原因。苻坚不应当处在行使帝王权力的地位，而应当处在统率将帅的地位；他不能充分发挥自己的才能，又要顾虑内部的重大问题。这就像集中三军中的精锐去攻打一座城，一旦失败军队就崩溃，军队一崩溃，天下人心全都动摇，这是第一个原因。苻坚又不应该舍弃荆州而先攻寿春。桓冲虽然忠诚，却昏暗懦弱，不能同谢玄相比。苻坚既然已经取得蜀地，又有襄阳，荆州的胆气就已经被夺走了。阳平公率领张蚝、窦冲等人，以二十万军队集中进攻荆州，荆州必然被攻破，桓氏也必然覆灭。桓氏覆灭，谢氏的胆气也会被夺走。然后长乐公率慕容氏、姚苌等人，以二十万军队分路攻打长淮以南，牵制谢玄；阳平公则采用王濬伐吴的旧例，率水军直捣建业，没有不成功的道理。苻坚没有这样做，却把百万大军押在一次决战上，这就是他不知道取胜方法的第一个方面。苻坚又把氐人分散到中原，却把鲜卑人和羌人留在身边；然而事情还不止如此。吕光讨伐西域，秦、凉两地的十万士卒向西出征了。苻坚讨伐晋国，宿卫军中的精锐数十万人全都向东出征了。苻坚失败以后，关中赖以防卫的力量就没有了。正因为这样，慕容氏叛乱，秦国境内的鲜卑人像蜂群一样纷纷起兵响应，羌人也跟着发生骚乱。不到一年国家就灭亡了；这固然是苻坚失策，难道又有哪一处不是天意吗？天下分裂为南北两部分，北方吞并南方，几乎没有不先攻下荆州、襄阳的。王濬攻吴、伯颜灭宋，都是沿江而下直达的。即使贺若弼、韩擒虎取得胜利，也有赖于杨素攻取上游、形成牵制。苻坚以六十万军队溃败，苻融以六十万军队被杀；北魏太武帝号称百万大军，虽然攻入六州，士卒和战马死亡却超过一半。这确实说明战争对君主并不有利啊！假如苻坚取得晋国，又用仁义来守住天下，后世不得不把正统归给他，哪里只是超过晋、隋，甚至也应当在唐朝之下吗？晋国讨伐吴国时，赞同这件事的也只有羊祜、王濬、杜预、张华四个人，难道可以只用成败来评判吗？袁粲 袁景倩坚守节操，死在石头城。史书称他简朴淡泊、平常自守，却没有治理世事的才能。他身居繁重的职位，却不肯担当政事；闲居时高卧家中，门下没有杂乱的宾客。因此到了败亡时便遭遇祸患。裴子野评论他说：‘景倩是百姓所仰望的人，是国家的精华，接受了托付的重任。他的才智不足以铲除奸邪，权力不足以处理变故；局势萧条零落，危急而不能扶持。等到九鼎的分量已经减轻，天、地、人将要更替时，他却在小小的斗城之中，赴死万次也不推辞。这大概是履行匹夫之节，却没有栋梁之才啊。’我说，景倩确实是有名望、有气节的人，他的才能本来就不值得多说。然而，他后来不能振作的全部原因，也正是他能够在猜忌暴虐的环境中保全自己的原因。泰始末年，湘东王的嫉恨更加厉害。凭借建安的功勋、亲王景文的亲密关系，也都不能免祸。景倩如果能够自我奋发，作为援助者联络各方、收取人心，在当时也将遭到金罂之赐了。看景文上表请求解除扬州职务，湘东王回复说：‘一个人身居贵要之位，只能听见他的内心怎样想罢了。大明年间，巢、徐二人任职两年，官位不过是执掌禁卫，却权势高亢、凌驾世人。如今袁粲任仆射并主持选官，人们往往不知道有袁粲这个人。袁粲升任令官，处在这个职位上也毫不疑惧。人心归向袁粲，他淡然处之，也始终不改变。

译这正是袁粲能够保全自己的原因。’凡是他起初能够保全自己的原因，也都是他后来不能振作的原因。然而，他身居宰相之位，遇到母亲丧事便解除职务，不因权势而压过亲情；听说桂阳发生变乱，就扶持拖曳着身体进入宫殿，穿着黑色头盔、率领禁卫骑兵，不因私情而压倒公事；遭逢苍梧的危难，便出镇东府，暗中谋划讨伐贼寇，不因自身安危而损害节操。至于臣子死于忠诚、儿子死于孝道，作为袁粲，也可以无愧了。他的伯父袁淑曾在东宫侍奉叛逆的刘劭；刘劭弑逆的那天晚上，袁淑因为不肯服从而被杀，追赠太尉，谥号忠宪，天下人都归美他的节操。到了袁粲，却偏偏对这件事提出不同的意见。袁粲如果不死而失节，就会成为谢朏；袁淑如果不死，就会成为萧斌。袁淑即使死去，又哪里能同袁粲相比呢？魏征 自从程叔子认为魏征的事情与管仲不同，唐太宗与管仲也不同，紫阳先生便据此说：‘管仲有功而无罪，王珪、魏征先有罪而后有功。’程叔子又说：‘管仲知道错误而返回正道，圣人取其返回正道这一点。’我认为这都是不熟悉史实造成的错误。考察《左传》记载：‘襄公即位没有常法，鲍叔牙奉公子小白逃奔莒国。’杜预注说：‘小白是僖公的庶子。到乱事发生时，管夷吾、召忽奉公子纠逃奔而来。’杜预又注说：‘子纠是小白同父异母的哥哥。’《史记·齐太公世家》说：‘襄公的二弟纠逃奔鲁国，他的母亲是鲁国女子；三弟小白逃奔莒国，小白的母亲是卫国女子。’既然如此，纠和小白都是僖公的庶子，而纠又是兄长，为什么纠不应当继承齐国？管仲又凭什么称得上知道错误而返回正道呢？况且他亲自辅佐子纠与小白交战，争夺齐国；战败后又为子纠而死，这有什么可辩解的？孔子认为管仲攘夷尊周的功劳很大，所以不责备他没有为子纠而死，说：‘管仲是辅佐者，还可以不死。’至于魏征担任隐太子东宫属官的情况，却不是这样，因为那是高帝任命他的。当时他本可以调任其他官职，或者降职改任秦王、齐王属官；既然侍奉太子，到了晚上就离开，也不能与那些正式献身、终身事奉一主的人相比。起初魏征与隐太子谋划，不过是认为秦王功勋太重，已经有夺取太子之位的势头，所以劝隐太子建立功业，以保全自身罢了。玄武门流血的事，魏征本来没有亲自参与，就像管仲没有亲自射中小白的带钩一样。秦王确立为东宫太子后，又奉高帝之命召见魏征，魏征就可以不死了。这样说来，管仲对于魏征，不能说两人都没有功劳；管仲的功劳大，魏征的功劳次之，也不能说两人都没有罪。魏征的罪较小，管仲的罪更重。可是，魏征曾经跟随李密归唐，担任秘书丞；黎阳陷落于窦建德后，他又成为窦建德的中书舍人，为什么唯独责怪他没有为李建成而死呢？所以我之所以把魏征看得轻于管仲，是根据事情来评论，不是根据个人来评论。武瞾 自从天地开辟，有了君臣关系以来，中国的臣民中，亲自篡夺帝位又亲自失去帝位的，只有三例：后羿、寒浞如此，新莽如此，周武瞾也如此。以女性君主而采用男性帝号的，也只有武瞾。后羿、寒浞没有把姒氏全部杀尽，王莽没有把刘氏全部杀尽，所以天下最终仍归于姒氏、刘氏的后代或宗族；武瞾却不是这样。她几乎把唐朝诸帝的子孙杀尽，之后才改朝换代；又把唐朝的贤良士大夫及其子孙杀掉五成，之后才改朝换代；改朝换代以后，又把唐朝士大夫及其子孙杀掉十分之九。凡是做武瞾公卿大夫的人，不是她屠杀剥夺后剩下的、像牛羊悬在鼎俎上等待肢解的人，就是这些幸存者的后裔；不是亲自做唐朝臣子、享受唐朝俸禄的人，也就是那些臣子及享受其俸禄者的后代。早晨入朝时，戴着冕旒、穿着黼服而坐在他们上面的，是一个妇人；而且还是他们旧日君主的仇敌。那些戴帽穿衣、并肩相揖谦让的人，不是这个女主宠幸的淫僧和淫荡少年，便是她屠杀的人、残灭宗室和贤士大夫的帮凶。然而在当时，公卿大夫却相继做她的臣子而不以为耻，这是为什么？至于魏元忠、娄师德之流，暂且不论。贤能如狄仁杰，才华如姚崇，操守如宋璟，却都做了她的卿相。宋儒的笔锋比霜钺还严厉，他们斤斤计较地攻击散吏扬雄和旧同僚王魏，对于这些贤人却一概略过不提，又是为什么？野史说狄仁杰有一个姐姐，年老而贫穷。狄仁杰曾经拜访她，为她摆上浊酒和麦饭；她的儿子从外面打猎回来，带着一只兔子，割下兔肩供给狄仁杰，说：‘姐姐已经老了，而狄仁杰有幸身居宰相之位，为什么不让某做官，却使他没有机会做官呢？’姐姐说：‘我有一个儿子，不想让他侍奉女主。’狄仁杰于是惭愧地退下。唉，谁说宋儒的见识竟比不上狄氏的姐姐呢？牛僧孺 吐蕃的悉怛谋带着维州的军队逃奔成都，西川节度使李德裕派兵占据了维州。事情传到朝廷，宰相牛僧孺说：‘吐蕃的疆域四面绵延万里，失去一个维州，还不能损害它的势力。假如吐蕃前来责问说：“为什么失信？在蔚茹川养马，登上平凉阪，派一万骑兵接连驻扎回中，带着怒气直奔而来，不出三天就到咸阳桥。”在这种情况下，西南数千里之外，即使得到一百个维州，又有什么用呢？’皇上认为他说得对，下诏命令李德裕把维州城归还吐蕃，并把悉怛谋以及与他一同来的、被任用的人全部送还。吐蕃在边境把他们全部杀死，极其惨酷。司马光说：‘从利益方面说，维州小而信用大，这话似乎有道理；从危害方面说，维州的利害缓慢，而关中的利害紧急，这话就错了。牛僧孺是个险诈的人，只想阻挠李德裕，却不深切替国家谋划；拿信用来愚弄士大夫，又拿利害来愚弄君主。司马光是迂腐的儒生，被牛僧孺蒙蔽，看不到当时形势的缓急。吐蕃一旦进入长安，立即拥立伪帝，多次蹂躏京畿，并把我国河西、北庭的土地和人民全部据为己有，这种祸患几乎与唐朝相始终。清水之盟的血还没有入口，伏兵就已经在帐外发动了。

译吐蕃在长庆年间请求结盟，难道是仰慕中国、想要停止战争吗？不过是南面受困于南诏，北面被回鹘击败，力量支持不住以后才结盟。它如果真能用一万骑兵连接驻扎回中，来责问我们为什么失信，又何必借维州作为发动战争的借口呢？它的力量不足，不得已才在维州发动战事，李德裕本来就应当任由它在那里角力。即使不得已要归还维州以表示信用，也还可以；为什么却把已经投降的将领和士卒交还给吐蕃，使他们心甘情愿地遭到杀害，伤害天地间的和气，向中国显示软弱呢？况且悉怛谋被送还时，李德裕已经按照出境的法律接纳了他。既然接纳了他又把他送回去，这是为什么要求吐蕃守信，却不对悉怛谋守信呢？替唐朝谋划的人应该正面告诉吐蕃：‘我并不贪图你们这些铠甲残破、弓弩羸弱的士卒；天子仁慈，不忍心让一个人陷于覆亡。把他们归还给你们，是因为不能命令天子废弃法令；既然法律施行，就等于我把人陷入死地。’如今若把他们投置在不毛之地以示警戒；如果这样不可行，就说：‘安西、北庭的中国人有几十万，你们能够把他们归还给我，我也会这样对待你们。’吐蕃虽然高兴得到土地，却害怕由此引发战争，必定不会再有其他举动。这样或许可以不废弃仁慈，又保全信用。有人说：‘既然这样，那么金国完颜主不接受任得敬、赵位宠投降，不也是同样的事情吗？’回答说：‘这怎么能相提并论呢？西夏、高丽对于金国来说，是不侵犯、不叛乱的臣属；权臣趁国主软弱，拿土地来向金国换取利益，金国怎么能接受他们呢？至于悉怛谋，说他是归化者就可以了。’ 李纲 宋朝自靖康以后，能够称为宰相的人很少，李伯纪是其中最杰出的一位。然而，要说根据李伯纪是否被任用来判断中兴能否成功，这不是我敢断定的。当斡里雅布南下时，都城绝对不能放弃，这本来人人都能知道；可是当时满朝官员全都像妇女和幼儿，都是在宣政年间被乳养、豢养的人。天子想在一天之内抛弃我百年的宗社，把子女交给敌人，只有李伯纪奋起请求守卫都城。都城百姓的心不在其他将相，而在李伯纪，这一点十分明显。天下勤王的军队每日到来，斡里雅布孤军深入，无法决战，于是从容放回他的军队，却没有趁其疲惫掩袭，这是诸将相的罪过。任命李伯纪为宣抚使时，金军本来已经离去；然而三镇还没有全部陷落。那正是李伯纪完成使命、实现志向的日子：他一次抗拒诏令不出兵，一次战败便请求罢职，按照汉代的法律，他能逃过死罪吗？等到召他回朝任相，他首先把诛杀张邦昌作为进退条件，更是不合时宜。张邦昌死了不过是一具尸骨，他这个人不值得说道；然而金人拥立他，宋朝却没有替他请求免死，纲纪最终因此断绝。金人退走以后，他又跟随大臣迎接康王，踪迹还没有到叛逆的程度。留下他，用来招抚那些归属北方的将帅和士大夫，尚且还不够，却一定要杀他；杀他还不够，又借机报复，把有嫌疑的宋齐愈杀掉，结果使刘豫安然凌驾于中原官民之上，向宋朝泄愤；而张孝纯这样忠贞有节的人，也低头成为他的辅佐。刘豫本来是借张邦昌来找借口，张孝纯则是因为齐愈受到惩戒而有所顾忌。况且宋朝拥有天下已经很久，并不是君臣大义还没有明白，为什么却急急忙忙要杀张邦昌呢？金人第二次进入中原时，李伯纪在汴京，汴京也陷落；金人进入维扬时，李伯纪在相州，高宗也一定会逃走。宋朝之所以排斥李伯纪而不任用他，都是为了保全他。汴京已经被围，士大夫却正在急忙争论程颐、王安石的学术，以及孔门弟子是否配享孔庙。宋朝最终没有收复中原，难道全都是小人的罪过吗？岳飞 过去有人因为岳武穆在朱仙镇战役中接到十二道金牌而退兵，感到遗憾；又说武穆应当依照大夫出疆可以不奉诏的原则，不奉诏令继续进兵，这样就可以报仇并收复中原。这种说法不对。凡是可以凭借出疆之命而不奉诏进兵的人，都是他的势力足以制约朝廷内部；势力不足以制约内部却这样做，必然失败；势力足以制约内部而这样做，即使成功，也不是纯粹的忠臣。假如武穆不奉诏继续进兵，秦桧只要用一纸诏书削去武穆的官职，派一个部将取代他的统帅地位，命令他回来，他将怎样自处？强敌在前面进逼，严厉的诛罚在后面逼迫，这不仅会使自己失败，也会使国家失败。况且这不只是道义上不顺，武穆虽然强大，两河的军队虽然响应，形势也不能由他一人独自完成。为什么这样说呢？乌珠是一个凶悍狡猾的贼人。女真的重兵还集中在燕云以北，并没有全部调出。武穆一旦进兵，必定要用韩世忠、张俊的军队从左右两面牵制，刘琦、王德率殿岩军作为后续强兵，吴璘率秦、蜀重兵攻击金军西面的援军；这样之后，金人的胆气才会被夺，中原才有可能全部收复。如今各位统帅一时奉诏撤军，而武穆率孤军深入，形势显露、气势受挫，敌人便集中全部军队来攻击我军，胜负的关键本来还没有分明。岳武穆本来可以收复中原，却没有让它收复；又使中原必定无法收复，所以志士仁人深深痛恨高宗。高宗 高宗之所以信任秦桧、一定要议和，并不是秦桧的权术真能打动他。说高宗不愿意让徽、钦二帝回来，也不符合实际。当时政和帝已经去世，战争不断，渊圣帝一定回不来；即使回来，皇帝的位置也不能解除，难道要让他以一个空名住在别宫吗？高宗之所以信任秦桧、一定要议和，有三个原因，而这件事不在其中。第一是志向已经满足，第二是气势已经被夺，第三是内心已经疑惧。什么叫志向满足？高宗原本是康王，天下没有发生变故时，他不过是供一位使相奉行朝请，终身如此也就满足了。如今即使向金国称臣，仍然是君主；即使失去中原，仍然拥有半个天下。一个人重视自己已经拥有的东西、害怕失去它，正是因为对已有的一切感到满足。况且他没有得到的东西，本来就不是他一向拥有的。什么叫气势被夺？在大梁请求议和、从磁州向南奔驰、在维扬连夜逃跑、在明州泛海逃亡时，他自身多次处于岌岌可危、不能保全的境地。自身尚且不能保全，连临安都不敢据有，又哪里还顾得上中原？皇帝所忧虑的，不是二圣不能回来，而是害怕自己随着二圣一起成为俘虏。什么叫内心疑惧？苗刘之变以后，皇帝的内心不敢再把全部信任交给将领。

译韩世忠、张俊和岳飞三位将军的兵力都重于京师，而秦桧以议和的说法进言，皇帝立即夺去他们的兵权，重新安排他们的职位。皇帝的安稳，并不是因为议和而安稳，而是因为三位将领失去了兵权而安稳。他轻易地废黜韩世忠，又轻易地杀害岳飞，都是这个意思。凡是说高宗不愿让二帝回来的人，都是极其憎恨高宗，却用文饰来替他掩盖罪过。唉，高宗确实值得深恶痛绝。自建炎直到咸淳一百多年间，真正可以收复中原的，只有这个时候。完颜亶软弱，尼玛哈已死，金国大将中能够作战的只有乌珠，而他不是岳飞的对手；萨里罕、乌噜也不是韩世忠、刘琦、吴璘的对手。海上的女真人，那些颠覆燕京、攻陷汴京的人，渐渐衰老疲惫；中原子弟仍然知道宋朝的恩德。而我方军队正迅速振作，组织严整，不在这个时候收复中原，还要等到什么时候？金国大定年间的治理，超过淳熙年间的宋朝；而完颜亮的才干又不能超过布萨揆、赫舍哩志宁。宋孝宗有志向，却没有遇到时机；高宗有时机，却看不见志向。到了开禧以后，宋朝将要长期疲弱地做别人的奴役了。唉，是天意啊！唉，是天意啊！文天祥 谈论者为文信公的忠诚悲伤，又惋惜他的才能没有与志向相称。我认为不是这样。文信公并不是没有才能的人。咸淳末年，天下大势已经不可挽回，文信公凭借一个偏远郡的太守身份，招募一万多名乌合之众，率领他们勤王，而军队没有溃散；这不是有驾驭军队的本领就做不到。丹徒战役中，他能够凭智谋逃脱，历经万死，辗转到达福建；又能够重新聚集军队，收复已经丧失的郡县。只是他派出的张汴、邹凤、遇李恒全都失败；军队已经两次解散，他又两次重新聚合。后来全军都患了严重的疫病，死亡超过一半。五坡岭战役中，又遇到张弘范而失败。文天祥所任用的将领，没有一个能与张弘范、李恒相匹敌。元朝从朔方和汉地兴起，凭力量称雄海内外，灭亡四十国，消灭女真，最终攻到宋朝。宋朝自朱仙镇以后，再没有人能够抽出一支箭、派出一匹骑兵向北奔驰。元军凭泰山压卵之势压迫宋军，而文信公想凭一封言辞来束缚自身，鼓舞那些病弱妇女和幼儿，同贲育、中黄这样的勇士抗争，这大概还没有交战，魂魄就先被夺走了。即使有韩信、白起，也不容易支撑局面。所以文信公屡次失败却能够屡次重新振作，我由此知道他的才能；他屡次振作又屡次失败，我并不认为是他的才能与志向不相称。闽地僧人上报星变、中山狂人想要起兵，以及诏使来不及阻止，这些事情全都成就了文信公。难道方外之人的顾问之言也会使他气馁吗？然而这并不是文信公自己的志愿。留梦炎没有请求释放文信公，虽然因此加害于他，却也是了解文信公的人。即使不杀文信公，让他最终以道士身份终老，也是不可以的。即使文信公不以道士身份终老而有所作为，也必然失败。失败后死在盗贼手中，使他的宗族被消灭，也使赵氏的裸将受到夷灭，那也不可以。既然如此，文信公为宋朝所能做的已经全部做完了，他也可以死了。所以说，闽地僧人上报星变、中山狂人想要起兵，以及诏使来不及阻止，这些事情全都成就了文信公。尼玛哈 自北魏以后，在中原得志的，没有谁比得上金国；而金国之所以能够得志，都是尼玛哈的作为。他们迅速攻取辽国，却迟缓平定宋国，这其中都有原因。辽国大概是与金同类的国家，虽然有城池却不善于守卫，只以野战为务，所以金国能够利用自己的长处来对付它，接连两次取胜以后，攻取辽国就像劈竹子一样顺利。宋国在大漠以南、长江以北，所谓名城有数百上千座；那里的人不能作战却善于守城，兵民的繁多大概是辽国的百倍还不止。金国最初兴起时，作为腹心的女直人不满一万人，再加上渤海、靺鞨等杂部，也不过增加到五倍罢了。攻破大梁以后，留下军队便有所不能胜任；攻取河南、河北以后，分兵戍守又有所不足。他们害怕自己的真实情况暴露、势力受挫，所以把宋国的珍宝、工匠、士人和妇女全都运走，反而把宋地轻易抛弃，张邦昌、刘豫也不放在眼里。他们并不是真心抛弃中原，只是借助这些人替自己出力、抵御宋军。他们把重兵集中在燕云一带，遥相声援；一旦有警报，就分路南下，利用本国军队无所不攻；事情结束后便收兵返回，把中原交给宋国的叛臣，任其无所不守。等到形势稳定、人心稍稍安定以后，便加罪废黜他们，然后江淮以北才安然成为金国所有。尼玛哈当初的谋划，是先向西攻取夏国，平定关陕，然后派军渡江追击高宗；他的意思是认为夏国可以在一月之内攻下。攻取夏国，便可消除身边的祸患；平定关陕，便可断绝右臂的援助。假如尼玛哈没有死，宋国还能不能成为宋国，就难以预料了。尼玛哈不过是一名谋臣罢了，却攻取燕地、攻下汴京，谋划周密，没有遗漏；耗尽宋国府库的财物，却不肯把它交给宋国。他应当确立太祖嫡长子的继承地位，而他的君主却不能夺取这一主张，这使得金国的乌竒迈比宋国的太宗更贤明。唉，谁说金国没有人才呢！《弇州四部稿》卷一百十 钦定《四库全书》《弇州四部稿》卷一百十一 明王世贞撰 文部

译论四首 《春秋》一 滕子来鲁朝见，左氏、公羊、谷梁三家都没有传文。注疏说：「这是因为当时的周王贬黜了他。」又说：「滕子当时正在守丧。」胡安国说：「不对。周王室东迁以后，没有听说敢于贬黜诸侯的。在守丧也不对。《春秋》终篇都没有听说称他为侯。那么，难道他一直都在守丧吗？既然如此，为什么《春秋》要写作诛讨乱臣、讨伐逆子的书呢？它对乱臣的同党尤其严厉。桓公是弑君的贼，滕国不敢讨伐他，反而先于邻国去朝见他，这是结党助恶，所以删去滕子的爵位。」胡氏的话又不对。孔子删去滕子的爵位，难道只是因为「子」这个称号已经足够了吗？为什么又要称他为「子」的后代呢？先王的训诫说：「罪人不牵连家属。」滕国是一个诸侯国，只是迫于强国压力而已，并没有参与弑君，不是贼。不是贼，却删去其二百四十年子孙的爵位，这是苛刻狠毒的刑罚。受鞅为了避讳自己的宗国，隐没了篡位之事；对公子翚这个叛逆者轻轻放过，却把诛罚加在无罪的小国身上，这是偏颇乖谬的政治。幽王、厉王那样的做法，孔子是不会采用的。《春秋》是天子的史书；作为天子，文王、武王在世，只需诛讨桓公即可，惩罚滕国却不必删削它的爵位。所以我说：「孔子不会这样做。」没过多久，杞侯又来朝见了。同一件事，轻重却相差如同霄壤，这样凭什么使人信服？况且在桓公之前与州吁会合的，在桓公之后使宋国得以成功的，都是力量足以拯救乱局却反而参与作乱的人，他们的罪过又是滕国的十倍，孔子为什么不删削他们的爵位？既然删削了，为什么又没有恢复？所以我说：「孔子不会这样做。」那么，滕国称为子，究竟是为什么呢？回答说：「杞侯的后代后来成为伯，也同样是这个道理。他们是自己削弱了自己的爵位。」截长补短，滕国土地不过五十里，不能承受大国的征敛和责求，于是甘愿成为附庸，逐渐以子爵的礼仪前来朝见鲁国。鲁国也逐渐把它当作子爵对待。既然是逐渐称子，就不能确定开始的时间。孔子在桓公即位以后，滕子来朝见时便以子爵相待，难道是在说：「这就是开始吗？」其实是滕国自己放弃了爵位。唉，这也足以作为惩戒了。《春秋》二 孔子在《春秋》中记载晋国赵盾弑杀其君夷臯，也记载许国世子止弑杀其君买。左氏记载董狐的话说：「你身为正卿，逃亡却不越过国境，回来又不讨伐贼人。」孔子说：「可惜啊！只要越过国境就可以免罪。」孔子又说：「《春秋》把许世子记作弑君，是因为他没有亲自尝药。」公羊、谷梁两家沿袭这一说法，最终没有提出不同的意见。又过了一千多年，学习《春秋》的人也始终没有怀疑过。只有欧阳修提出论辩说：「赵盾、许止确实是弑君者，学者为什么要相信传文而背弃经文呢？」他的话很有条理而且精辟，没有办法驳难。左氏、公羊、谷梁本来都是熟悉当时事情的人，他们的记载彼此符合、细节相合，不可以全盘抛弃。然而若相信他们的说法，就会违背孔子以及申不害、韩非所不采用的原则。赵盾的事情还可以这样说；当时天下没有亲自尝药的人很多，为什么偏偏因为一条文书上的记载，就使许世子承担重罪呢？那么，欧阳修的说法对吗？回答：还不对。既然不能相信传文而背弃经文，难道就要相信经文而废弃传文吗？欧阳修只知道赵盾、许止是弑君者，却不知道他们所弑的具体情形。究竟怎样知道他们弑君呢？回答说：从三传可以知道。晋国是诸侯盟主，赵盾实际掌握政权，三年之间诸侯中有三人被弑杀，却没有人追究。赵盾只驱逐了穿，并刺杀晋灵公于桃园，轻易得如同折断枯木。既然没有越过国境，他参与谋划就可以推知了。他回来却不讨贼，并不是不忍心，而是不能替成济开脱。董狐刚直地把这件事写下来，又委婉地措辞记载，赵盾本来就想接受这种记录。许止没有亲自尝药，罪过也很小。国人为什么怀疑他？许止又为什么因自我怀疑而逃走？难道不是明明显露出参与逆谋的意图吗？孔子根据许国的讣告，推究其中的实情，却不改动原有的记载。然而仍有一点值得怀疑：《春秋》是虞廷所重视的记事原则，其中说：「罪行有疑时只取较轻的处罚；与其错杀无辜，宁可失之于不合常规。」因此，记赵盾在会盟中的情形，记许买在葬礼中的情形，使天下后世作恶的人不能借助文字掩饰欺诈，使惩罚恶行的人也不能借助文字掩饰自己的愤怒。所以说：「隐微之处却显明，含蓄记志却彰显，其要旨最终归于忠厚。」因此，明明不是弑君却记作弑君的，是三传；确实弑君却记作弑君的，是欧阳修。三传以《春秋》为证，这是孔子不会采用的做法；欧阳修以《春秋》为证，则未必一定是孔子所作。《春秋》三 吴子派札来聘问。公羊氏说：吴国没有君，也没有大夫，这里为什么又称有君、有大夫？因为赞美季子。为什么赞美季子？因为他谦让国位。谷梁氏说：吴国为什么称为子？因为赞善延陵季子，所以提升吴子的称号。胡安国说：札是吴国的公子，为什么不称公子？这是贬抑他。辞让国位却造成祸乱，是札的作为，所以借他来聘问的机会贬抑他，以表示法度。以上说法都不对。寿梦死后本来要立季子，不是依照次序，而是出于志愿。寿梦死后季子没有即位，不是谦让，而是遵守次序。夷昧死后季子最终仍不即位，才是谦让。既然可以即位，也可以不即位；即位以后难道就能制止僚、光的残暴吗？这也是形势所决定的。季子虽然守住节操，却不能实现志愿；春秋时代，臣弑君、子弑父的事多得像蝇虫侵扰诸侯。孔子想树立天下最大的纲常，却先贬抑守节之士，那凭什么来劝勉人呢？而且胡安国严厉讥刺札，是因为他逃避僚；但札出使时仍然像夷昧在位一样。《春秋》从没有在事情发生以前先行惩罚的。事先惩罚的，只有公子翚率军出征、记作渐进的例子。札有什么渐进可言？如果说是赞美札、提升吴子，就是臣下能够提升君主。既然赞美他，为什么不称为公子札，而让吴国成为诸侯国呢？所以我说，以上说法都不对。那么究竟是什么道理呢？回答说：吴国称子，是因为它能够多次出使诸侯国。荆蛮之地而接受中原教化，就把它当作中原国家看待。称札而不完全把吴国列入中原，是先提升诱导它前来，又压抑它以树立防范。圣人对待吴国的用意就在这里，与札本人没有关系。《春秋》四

译《春秋》是圣人的书，遇到疑惑之处便阙疑不记；阙疑，是尊重《春秋》。曲折地按照自己的意思粉饰文辞，误导后世，并不是尊重《春秋》。弑君是大恶，有不幸被牵连的情形，可以用严厉的记载来告诫后世；幸而逃脱罪名，却不是圣人的本意。赵盾的弑君罪没有牵连到穿，是因为要探究赵盾的谋划。诛罚归生却不涉及宋国，为什么？既然如此，为什么不说「宋国归生弑杀其君」呢？如果一定要惩罚天下跟随作乱的人，却宽待天下首先作乱的人，就是使人作恶必然做到极点。还不止如此，栾书、中行偃弑君，却按照庶人的礼仪安葬，罪恶更加严重。为什么不记他们的名字并称弑君呢？厉公骄傲而嗜杀，本来就是如此，但不还是比楚围贤明吗？严厉诛罚赵盾而隐晦记载，却轻轻对待栾书、中行偃而显明记载，我从未听说过这样的道理。他最终死于麇地又是为什么？杜预解释《左传》说：「楚国以疟疾报告，所以没有记作弑君。」既然如此，不过是史官沿用旧文罢了，哪里谈得上是圣人的笔削？公羊、谷梁寻求解释而不得，便阙疑不说，这样做是可以的。胡安国曲意解释说：「楚围弑君而成为霸主，大规模会合诸侯，却没有人讨伐他。宋国向戌、郑国子产都有献纳之功，却不敢认为这是错误。」圣人到这里，对世道十分怜悯，也十分恐惧，所以察看隐微与显明，权衡轻重，略去篡位弑君之罪，以扶助中原。如果果真如此，那么为什么不大力压制他、贬黜删削他的记载，反而要替他隐讳呢？唉，这哪里是扶助中原？因为他是盟主，所以替他隐讳；这样一来，天下后世的人就必定要等到像项籍、梁冀、董卓那样，才会判定他的罪行。像项籍、梁冀、董卓，天下本来已经公开斥责他们，也本来已经诛讨他们了，还要《春秋》做什么？王莽、曹操、刘裕、桓温之流，隐瞒他们篡位弑君的罪行也可以，安然占据正统地位也可以。替胡安国作这种解释，是把圣人置于叛党一边。麇地弑君而与比一同逃亡，比对于楚围，同样没有君臣之义。比回来见到威胁，为拥立灵王而上吊自尽。灵王算什么君？又怎么能称为弑君？如果相信这种说法，那么《春秋》不写也可以。有人说：《春秋》是圣人的书，难道不是吗？回答说：圣人怎么可以非议？经书和传文散佚，经过秦火已经很久了；我只考察其中可信的，疑惑之处便阙疑不说，你姑且回到自己内心去求证吧。辨五首 萧何、诸葛亮优劣辨 关中王维桢以萧相国、诸葛武侯为题考问诸生。他的大意是认为，武侯不能统一天下，是才能拖累了他，却没有明白治国的大体。《出师表》写出以后，那些卓异之士和善于修饰辞藻的人，都摸着胸口退避了。《木牛流马》制成以后，那些技艺工匠拿着斧头铁锤来求售其技的人，也都屈指退却了。《八阵图》出现以后，那些诵读鬼谷子之书、学习黄石公谋略的人，也都拍着脸颊退却了。假如让这些技艺之士、才华之人都退缩而不敢上前，以自己比不上诸葛亮为理由而不肯任用，那么诸葛亮就不得不劳苦操持；诸葛亮劳苦，就不得不呕血，而功业也不能成功。萧何不过是质朴强干的人罢了。《出师二表》，他有什么不能写的？木牛流马，他有什么不能制造的？八阵图，他有什么不能理解的？只是他没有文章，却使用文章；没有器械，却使用器械；没有图解，却运用图解，于是辅佐成就大业，享有美名，恩宠冠绝群臣，福泽流传给后代。所以萧何役使众将，表面看来像是无能，实际上却无所不能；在众将看来似乎不足，实际上对众将来说又绰绰有余。诸葛孔明则有奇才，而且直接显露他的奇才罢了；这种奇才没有得到充分的任用。这就是两位公的不同。我读到这里说：「这不是王维桢的话，而是扬雄的话。」 扬雄说：「汉高祖使群臣屈服，群臣便使群力屈服；楚国使群臣怨恨，反而使自己的力量屈服。天为什么会这样呢？」用这句话来谈论宰相之道，已经很接近了，却不是用来谈二人的优劣。诸葛孔明并不是不善于使用人才。譬如大工匠建造宫室，梁、栋、欂、栌必定用楩、柟、豫、杞等良材来充任；如果把木材截短，使它不能承重，或者使用外表黯黑、内部腐朽的木料，那是工匠的罪过；如果没有楩、柟、豫、杞这样的良材，就不是工匠的罪过。孔明辅佐蜀国时，正逢汉室的气数逐渐枯竭，天下本来已经忽视并忘记刘氏，上天又接连给它降下灾祸。因此，像厐统那样的智者死了，法正那样的敏捷之士死了，关羽、张飞那样强悍勇猛的人也死了。于是孔明的志向陷入困境，形势使他不得不独自一人努力支撑。然而他仍然每天勤勉不懈，提拔蒋琬、费祎、董允、向宠一类的人来妥善安排后事。即使是猜忌刚愎的李严、浮夸荒诞的马谡、狭隘浅薄的杨仪、暴躁放纵的魏延，也不得不取用他们的长处，来发挥牛溲马勃一样的作用。假如当时有张良出现，街亭之战一定会再次把帷幄谋划交给幼良；有韩信出现，祁山之战一定会再次把旗鼓指挥交给文长；有平阳侯出现，五丈原之战一定会再次把统一的法度交给公仪。可是这三位君子一个也没有，怎么能拿酂侯的标准来要求诸葛亮呢？孔明预先知道自己的力量足以防御魏国，也预先知道自己一死，蜀国就不能取得中原。因此蒋琬、费祎一死，蜀国也就不能成为蜀国了；所以他希望在自己活着时能够任用他们一次，最终却没有实现。况且《出师表》与天下文章有什么关系？木牛流马与天下技艺有什么关系？八阵图与天下军事有什么关系？只要声气相通、志趣相合，就没有什么不可以。孔明说过：「敞开心扉，布施公道，汇集众人的思虑，扩大忠诚有益的力量。」难道这些只是为了独自使用自己的长处吗？酂侯并不是一个只有单一技能的人，他制定法律，供给粮饷，营建宫室；他所创立的制度和规模，天下人歌咏思念并遵守奉行，数百年都没有衰败。做宰相的人，难道一定要不显露任何才能才可以吗？这样说来，《周官》记载的三百六十种官职，记里鼓车、指南车，难道周公也因为显露才能而妨碍了一代人吗？闳夭没有贿赂纣辨

译《史记》说：纣王把西伯囚禁在羑里，闳夭等人为此忧虑，于是寻找有莘氏的美女、骊戎的文马、有熊氏的九驷马以及其他奇异珍怪之物，通过殷王的宠臣费仲献给纣王。纣王大为高兴，说：「这一件东西就足以释放西伯，何况这么多呢！」于是赦免西伯，赐给他弓、箭、斧、钺。宋代儒者说：「不是这样，西伯一定不是靠贿赂获释的。」王子说：「不对，不对，西伯一定是靠贿赂获释的。」怎么知道呢？回答说：「纣王知道。纣王曾经把九侯剁成肉酱，把鄂侯制成肉干，对于西伯又有什么顾忌？如果以无罪来请求，想要给他加罪，反而苦于没有罪名。况且纣王难道会等待西伯犯罪吗？如果以圣人的德行来请求，圣人的心有七窍，请你看看纣王哪里会怜惜什么圣德？他嗜好艳丽妖冶的美色，纵情于骏马奇技，沉溺于淫巧，本来就是他的习性。突然赦免，又突然高兴；对于那个他本来想杀的人，这一定是有人探知了他的本性，深深投合了他的嗜好，显然如此。」那么，闳夭等人难道不是吗？回答说：「怎么能说不是呢！内心文明，外表柔顺，等待命令而守正心志，生死也不改变，这是文王的德行。曲折周旋、随机应变，使自己的君主获释而替君主承担过错，这是颠夭的德行。文王的德行，是臣子的德行，是替自身谋划；颠夭的德行，也是臣子的德行，是替君主谋划。《巽》卦九二爻说：「谦逊地处在床下，任用史官和巫祝纷纷而来祈祷，吉祥。」孔子为它作赞语说：「以谦逊来施行权变。」唉，这话说得多么精妙啊！成王赐给伯禽天子礼乐辨上 《礼记·明堂位》说：「成王因为周公对天下有功劳，命令鲁公世世代代祭祀周公，使用天子的礼乐。」程子说：「成王赐予、伯禽接受，都是不对的。」杨慎说：「这个议论是正确的，但事情本身却还没有详察。」鲁国使用天子的礼乐，是在鲁国末世吗？《明堂位》是周室衰微以后由浅陋儒生写成的。过去鲁惠公曾向周天子请求郊祀、宗庙的礼制，平王派史角前往答复。既然成王已经赐予、伯禽已经接受，惠公为什么还要再次请求？回答说：「史角前去答复，并没有正式得到许可。」周朝到了平王时已经衰微，到了襄王时，又更加衰微。襄王尚且不答应晋文公请求使用隧葬之礼，怎么会说成王赐给鲁国郊祀礼呢？既然如此，鲁国僭越礼制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回答说：「记载在《春秋》中。」《鲁颂》说：「《春秋》桓公五年记载『大雩』，郊祀之礼始于桓公；闵公二年记载『禘于庄公』，禘礼始于闵公；僖公三十一年记载『四卜郊』，郊祀始于僖公。」鲁国从伯禽以下十八世，直到僖公才开始郊祀，诗人歌颂他说：「周公的孙子，庄公的儿子。」又说：「伟大的上帝，尊敬的先祖后稷。」那么，这显然不是出于成王的赐予。所以孔子说：「禘祭从灌礼以后，我就不想再观看了。」又说：「杞国举行郊祭，是祭祀禹；宋国举行郊祭，是祭祀汤；鲁国举行郊祭和禘祭，不合礼制。」周公的礼制大概已经衰败了，鲁国的君臣感到惭愧，害怕天下人的议论，于是借成王、伯禽来作掩饰；浅陋的儒生又极力替这种说法辩护，他们真是无所顾忌。《鲁颂》说：「白牡骍刚」，白色的牡牛，是殷人的祭牲。鲁国为什么不用红色的祭牲？唉，我知道了：鲁国是借助宋国而僭越礼制的，难道还能用宋国来为自己解脱吗？王子说：「杨慎的辨析清楚而优美，然而还没有考察事情的本源。」礼制这件事，成王实际上确实是借给鲁国的吗？怎么知道呢？回答说：「从鲁国请求隧葬之礼这件事可以知道。」隧葬是隐微的礼制。晋文公是强大的霸主，又有复兴王室、尊崇功勋之功，而周襄王是软弱的君主；晋文公谦逊地请求，襄王却强硬地拒绝，晋文公也没有再请求。郊祭、禘祭是重大的典礼，鲁国是弱小国家；鲁国没有请求，天子也没有追问，所以我说这是成王的赐予。闵公以后，鲁国把政事交给盟主，先后依附齐国或晋国。拖欠劳役会受到讨伐，擅自发兵会受到讨伐，国君被拘禁、国君不得朝见，大夫两次被拘执却没有听说受到讨伐，偏偏因为僭用礼乐而受到讨伐，这又是什么原因？回答说：「天子的宗伯、太史仍然没有失职，他们记载着三国分得的宝物，天子确实知道，难道会把这样重大的礼制忘记它的来源吗？」 鲁国能够僭越礼制，齐国、晋国早就先这样做了，哪里还要等到鲁国呢？《春秋》相互映照地记载这些事，不过是用隐微的方式加以讥刺罢了。如果郊祀始于僖公，《鲁颂》为什么不删去呢？《鲁颂》没有删去，正说明郊祀并非始于僖公。那么，为什么使用白色牡牛呢？回答说：「这是成王的本意，是尊崇周公来报答他的功德。」使用白色牡牛，是成王授予鲁国的等级。宋国也得到这种等级，是为了表示宋国有不同的地位。鲁惠公为什么请求呢？回答说：是请求明确礼制。有人把器物作为答复送来，是表示许可。《吕氏春秋》不过是吕氏的说法。凭什么来考证呢？又 那么，周公使用天子的礼乐，应该吗？程叔子说：「成王赐给伯禽、伯禽接受，都是不对的。」我却说：「叔子说这话，是对秦代的君臣说的，不是对三代的君臣说的。」唐虞时代，作为帝王的人，住的是茅屋，茅草不加修剪，土台只有三尺高罢了。在宫室之内，君臣彼此应答赞叹；得到一句正确的话，君臣便相互拜谢、相互歌咏感叹，并不是截然隔绝、彼此不能沟通。尧得到舜，经过三年考察，命令他登上帝位、接受帝王之统；于是祭祀上帝和六宗，望祭山川，遍祀群神，集合五瑞，巡狩四岳，没有听说他因为怀疑尧而加以议论。舜得到禹，便命令禹最终登位，在神宗前接受天命，率领百官，如同帝王初即位时那样办事，也没有听说他因为怀疑舜而加以议论。尧舜对于舜禹，是以君臣相待；成王对于周公，则把他当作老师。论尊贵，是叔父；论亲属，是父亲的弟弟。周公活着时背靠屏风，代行天子的政事；死后用天子的礼乐来尊崇他，谁能说不可以呢？况且周公的功劳可以和舜、禹相提并论，在尊崇和亲爱方面还超过他们；如果不再把他当作臣子，就可以禅让给他而称帝；如果仍把他当作臣子，就可以祭祀他而以王礼尊崇他。这正是圣人尊崇德行、报答功劳的方法。为什么还说不对呢？秦代才开始把君主称为「朕」；君主称为皇考，臣下却不能与之相同。君主尊贵如同上天，臣下则如同草芥。所以我说：「叔子说这话，是对秦代的君臣说的。」不过，必须是舜、禹活着而能够代行天子的政事，必须是周公死后而可以使用天子的礼乐，必须是孔子才可以让万世以天子的礼乐来报答；除此之外，就又不可以了。淮阴侯没有谋反辨

译我经过淮地，看见故侯韩信的祠堂，惆怅而悲伤。千百年来评论淮阴侯韩信的人，没有不惋惜他功劳很大而汉朝报答太薄，甚至说他因谋反而死，却没有人明确说明他并没有谋反。韩信的功劳确实很大，最终却因夷灭宗族而死，又身负恶名，我私下很为他悲痛，所以替他辨析说：韩信没有反叛楚国，天下人都知道；他没有反叛关中，虽然在当时，天下人却也不知道。天下人能够惋惜他的功劳，却不能辨明他没有谋反，为什么呢？韩信的罪过只有一件：请求代理王爵，以及在固陵约期而来迟，不能算完全符合纯臣的节操。韩信看到项羽进入关中，把土地分封给诸将，以章邯的功劳为依据，功劳很小也封王；长史欣、董翳的功劳很小，也封王；申阳的功劳很小，也封王；司马卬、张耳的功劳很小，也封王；吕芮、共敖、臧荼、田都、田安的功劳很小，也封王。若把自己的功劳一项项列给汉王看，比起这些人来何止多百倍？而汉王又向来以不吝惜城邑、封赏功臣闻名，远远胜过项羽；他内心压抑不住这种欲望，所以韩信才提出请求。重重责求韩信的功劳，却薄薄地用封爵报答他，汉王确实做错了。韩信虽然在臣节方面稍微胜过武臣、韩广，却也不能说完全合乎臣节。那么，后来他没有谋反，从哪里可以知道呢？回答说：从韩信和陈豨的传记中可以知道。韩信曾两次担任大将，又两次被封王，他过去的部曲、臣属和官吏不知有多少；可是他却舍弃这些人，去和陈豨谋划。陈豨当时以偏将身份率领五百名士卒，从宛胊到霸上，又以游击将军的身份单独平定代地；他后来攻破臧荼，封为侯，原本不是韩信平素抚养和任用的士大夫。韩信仓促之间便把心腹大事托付给他，陈豨又仓促接受托付而谋反，这是不可理解的第一点。陈豨监领代、赵的军队时，只喜欢招纳宾客，想博得侠士的名声罢了。周昌猜忌他，向高帝进言；高帝急忙反复审查，这以后陈豨才开始与匈奴交通；高帝又急忙召他，他才反叛。陈豨起初本来没有反叛，却突然与韩信谋划，这是不可理解的第二点。韩信是有智慧的人，如果一定要和陈豨谋划，必然会屏退旁人，低声密谈，又怎么会让舍人知道呢？这是不可理解的第三点。韩信既然和陈豨相通，就一定会在邯郸安插许多人，往来关中东西的道路，汉高帝的动静、陈豨的胜败，都应当知道；他不应当被一个女子欺骗而进入宫中，落到她手里，这是不可理解的第四点。凭韩信的功劳，吕氏只凭一个女子的一面之词就夷灭他的宗族，韩王固然已经心知其中有问题，却私下畏惧吕氏，同时又高兴她能够驾驭那些桀骜的将领。这就是吕氏多次想废掉韩信却最终没有完全废掉他的原因。韩信没有谋反，最终却按照谋反来夷灭宗族，把他和英布等同，却又以此为乐；封赏的待遇则与贲赫相同。唉，实在令人感慨啊。说三首 《师说》上 经典中说：人生有三种重要关系，对待它们应当一视同仁。先王的制度规定，老师的地位与君主、父母相等，尊贵到这种程度。君主治理你，无论到哪里都没有不是君主的地方；父母生养你，无论到哪里都没有不是父母的地方；老师成就你，无论到哪里都没有不是老师的地方。《礼记》说：「侍奉老师，不冒犯、不隐瞒；勤勉服侍直到死亡；内心服丧三年。」报答之隆重就是这样。从前孔子去世，他的弟子商议说：「应当像父亲去世那样服丧。」丧服除去以后，子贡又在孔子墓旁结庐守墓，三年后才回来。孔子活着的时候，他的弟子避开君主、离开父母，结伴游历各国，颠沛困厄而不后悔。等到孔子去世，他们各自守护自己所得的学说而不改变，说：「这是我的老师说的。」又过了百世，他的后代弟子仍然说：「这是我老师的老师说的。」不过，孔子并没有以老聃、郯子为师；孔子并不是没有老师，只是没有称他们为老师，而说「从某某那里听到过」罢了。所以说：「内心服丧而不说服丧，是因为没有制度规定。」意思是，内心出于自己的心意而有分别。陈相背离陈良而跟许行学习，这是背离；许行的门徒又背离许行而跟孟子学习，就不算背离了。接受墨家学说而拜杨朱为师，接受杨朱学说而拜儒者为师，接受佛、老之学而以我道为师，都不算背离。郑玄学业成就后辞别马融，马融想追赶杀死他；郑玄怀疑马融追来，便用厌胜之术逃脱，马融通过占卜知道后便没有追赶。这算是什么样的师生呢？逢蒙向后羿学习射箭，认为天下只有后羿胜过自己，于是杀死了后羿。飞卫得到纪昌这样的弟子，荀卿得到李斯这样的弟子，天下人都把这些事当作警戒。所以说：「以道义为师，以内心为弟子。」天下有以道义为师的，有以学业为师的，有以利益为师的。以道义为师，道义成就后便把老师当作君主和父亲，孔子就是这样，是始终如一的人。孔子不以自己的老师为老师，是因为师道没有固定不变的对象。以学业为师，学业成就后便尊长老师，这就离开了君主、父母之间的关系。以利益为师，又是什么情形呢？唉，天下不以相互利用为师的，太少了。《师说》下 天下把利益当作师道，究竟是什么说法呢？如今士人刚到垂髫年龄便接受教育，做父母的说：「老师只要使我的儿子显贵就够了，不必谈什么道。」做老师的说：「自从学生行束脩之礼以来，我未尝没有教诲过他。」我靠着这些话到四方谋生，却没有传授什么道。弟子可以掌握利益的权力来决定老师的升降，今天把甲排在前面，明天把乙排在前面，说：「学习这个学业而默默无闻，学习那个学业而显达，都是为了弟子的利益罢了。」还不止如此。那些显达而居先的人，可以掌握利益的权力来招揽、约请弟子，说：「我门下的士人，我能够使他获得荣耀和尊重。」弟子也只说：「我的利益，就是我的老师。」早晨把甲列在前面，晚上把乙列在前面，使门墙像闹市一样，争相行贿。唉，这样的君主和父母为什么这么多呢？还不止如此。学校制度推行后，世上以利益来管理诸生的人；科举实行后，世上以利益来提拔诸生的人；都安然自居为老师。他们所谓提拔诸生的，古人称作座主。作为举人时称举主，做官时称府主，提拔时称座主，意思是一样的。他们传授的是什么道？教授的是什么学业？唉，这样的君主和父母为什么这么多呢？那些把弟子掌握在手中的人，本来就已经荒谬了。然而他们还推托说：「这是恩厚情深。」那些安然自居为老师的人，究竟是怎么回事？他们把天子的公法据为私有，施加在自己身上；又把天子的公人据为私有，把他们当作自己的弟子。《易经》说：「涣散他们的群体。」这不就是所谓的群体吗？甚至想凭小小的科举名次来笼络贤人，也太浅薄了。我听先臣霍韬公说过，他考中南宫第一，却不以座主自居，只称自己为门生；他主持考试以后，也向诸生致谢，不与他们相互往来，说：「我是要纠正世上那些无耻的人。」唉，像霍公这样的人，才真正懂得师道。杨子应尾字锡类说

译容城杨忠愍公下狱时，他的大儿子刚刚加冠，给他取名应尾。尾属幽州，容城过去是幽州的属地。过了十二年，应尾向我询问表字，我给他取字为锡类。应尾为什么取字锡类呢？尾是九子星，取义于尾九星。又因为他属于后宫场，所以能够兼称为子。大概《天官书》说：「锡类，就是把善行赐给后代。」以忠愍公的父亲身份来看，应尾作为儿子，他的后代一定会昌盛。《诗经》说：「孝子不匮，永锡尔类。」意思是君子孝顺，继承他的儿子也孝顺，永远把善行赐给他的后代。忠愍公的名号，是因为他的忠孝德行感化而来。忠愍公去世时，应尾还没有脱离孩童阶段，却面色深黑而不饮酒。他一称忠愍公，必定哽咽气塞。这难道不能称为孝吗？或者说，应尾名字的由来是：君臣之间因排斥驱逐而不和，应尾的名字与忠愍公相互显现法度，并非偶然。大约经过十二年，天下才安定；应尾作为我亲自呼唤的人，难道会忘记我给他取字的原因吗？要早晚警醒戒惧，以此使君臣、父子之间的情义敦厚。有一位王子，将要写一篇关于九子的文章来祝愿你。杂记四首 杂说送卢秀才 韩退之给陈商秀才写信，说他善于弹瑟，却不善于吹竽，几乎用了数十上百句话；大意是想贬低陈商的瑟，而推崇竽。我认为陈商未必真的善于弹瑟。假使他确实善于弹瑟，天下也将有那些古朴博雅的君子，偶然得到它，便从内心欣赏它，胜过对竽声的契合。即使最终没有人欣赏，对我的瑟也没有损害。韩退之是善于弹瑟的人，却不凭瑟来推荐陈商，为什么呢？陈商大概怀着求取齐名的念头，不能凭瑟达到目的，于是韩退之便贬低他说，似乎只能谈论竽罢了。唐朝承袭六朝绮丽的风气，首先致力于俳偶文辞，文风柔靡而轻薄，音节繁多，沉溺于吹竽一样的文章。唯独韩退之用古文辞来振兴它；当时，求学的人本来就有很多人向往信从，也有人诋毁反对，有人契合，有人不契合。直到今天，天下仍然知道有韩退之的瑟声。比这更进一步的，说是孔子、孟子的瑟声；它的声音宏大而宽广，探究太音的本源，作用足以解除烦闷、启发聋昧，一时之间也有契合与不契合。现在学习它的人，比起韩退之又怎么样呢？我的朋友卢君，不是陈商那一类人。他通晓博览经史，几乎没有什么不理解，发为文章尤其奇异；多次参加考试，最终却没有考中一次，有人惋惜而又怀疑他说：「您大概是瑟吧？还是竽呢？」卢君本来就没有改变志向，我将把他的瑟声推荐到孔子、孟子的门下，无论在今天还是后世，一定会有人与之契合。右为《说瑟》。我往年买船从北方南来，京口、吴地的船最轻巧华丽，也便于操纵。有人对此疑惑说：「这次出行将要渡过大江，经历长途跋涉，能拿自己的身体来试验吗？」于是我换了大船，它的楼橹、帆、舵都非常坚固高大，而且还常常暗藏他人的货物行囊，算下来价格也很昂贵，只好姑且乘坐它。适逢水流艰涩阻滞，一昼夜只能走三四十里，过了半月才到达江口；回头计算小船的行程，本来可以提前十天到达，我们彼此惭愧悔恨也来不及了。不久船从江口出发，驶向瓜渡，风起浪涌，太阳立刻显得惨淡昏暗。小船上的人有的呼号着沉没在水中，幸而渡过的人，脸色还像死灰一样；不幸而突然失踪的人也有。可是我们的船却安稳得像山一样，又像奔驰的骏马那样顷刻驶过。唉，到这时才看见它的伟大！大的东西本来不一定迟缓，只是水流艰涩阻滞时会改变速度；突然遇到大江的风涛，能够抵御风涛本来就是它一贯的性能。因此，君子应当参与、具有这种宏大的条件。卢君忠诚信实而又喜好努力践行道义，他的楼橹、帆、舵既高大又坚固；他博学而能读《左传》《史记》等书，所积蓄的资粮也很丰富。上天将要在大江之中考验您，您难道还要怀疑自己走得慢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右为《说舟》。猱 有一种野兽叫猱，体形小而善于攀援，爪子锋利。老虎头痒时，总让猱替它爬上去搔抓；抓个不停，便抓成了洞。老虎感到特别舒服，却没有察觉。猱慢慢取食老虎的脑髓，把剩下的部分淘洗出来献给老虎，说：「我偶然得到一点东西，腥味的东西不敢私自享用，特来献给您。」老虎说：「猱真忠诚啊！爱护我而忘了自己的口腹。」老虎吃完后，又没有察觉。时间久了，老虎的脑髓被掏空，疼痛发作，便追赶猱；猱却已经逃到高树上躲避。老虎跳跃奔走，大声吼叫，最终死去。世人说邯郸挟瑟而歌唱的倡女就像这种猱，唉！难道这种人只有一个吗？波斯胡 有一个波斯胡人，曾经得到一只蛊，青色的质地而且善于麺。同行中胡人首领认出它，说：「这是宝物的媒介。」于是和众胡人带着它来到南海边。他们聚集防卫，架起大鼎，把油烧热后投入其中，连续三天三夜不停止。海人从海波中出来，用一丈长的珊瑚贿赂他们，说：「请放宽对这个胡人的禁押，拿珊瑚来保释他。」海人离开后，他们又继续烧煮，连续三天三夜。鲛人从海波中出来，用直径七寸的明珠贿赂他们，说：「请放宽对这个胡人的禁押，拿明珠来保释他。」鲛人离开后，他们又继续烧煮，连续三天三夜。龙女从海波中出来，用像月亮一样的璧、像太阳一样的靺鞨来贿赂他们，说：「请放宽对这个胡人的禁押，拿璧和靺鞨来保释他。」并且斥责他们说：「快走！我不能把你们父亲的宝藏全都耗尽还不停止。」龙父害怕，逃走后向上帝申诉。上帝降下雷霆冰雹，迅速击打大胡人，使他死亡，众多宝物流散到人间。王子听说后，叹息说：「这难道还不能停止吗！」 议 正士风议【大理卿试】我生性朴拙急切，不懂得避讳，承受严令，奉命写一篇端正士风的议论。我还没有看出应当趋向的方向，姑且冒昧抒发内心，献上这篇议论。议论说：帝王治理天下、施行教化的根本，都在于端正士风。士风这种事，似乎极其散漫而没有纲纪，不能被那些只看重缓急、轻率锐进、喜欢求功的人轻视而不放在首位。然而治道的兴盛或污坏，最终却正是由它造成的。因此，它虽然极其散漫，却是处理缓急事务所依赖的根本，是不可缺少的。譬如风从青苹之末开始吹起，起初悠然而细微；不超过一个时辰，便吹遍数千里，没有什么不受到吹拂。它为什么这样迅速呢？风势散开而和缓，中气衰弱的事物因此舒展，受到阻塞的事物因此通畅；风势惨烈而趋于凄寒，中间的草便枯萎折损，树木便猛烈落叶。风触及事物，事物便发生变化，而事物自己却不知道它们之间的联系。所以先王谨慎对待如何形成风气。从前君臣贤明相契，唐虞时代最为盛大；德行在朝廷推行，和睦亲善遍及田野。那时并不是没有士人，而是每个人都无不成为士人。到了夏、历、周各代，逐渐磨炼、栽培、培植人心，使其淳厚而向往道义，并非一日之功。因此，即使到了衰微末世、偏远穷困的地方，勤勉之夫、游荡之女尚且知道守持洁白，勉励贞正专一的节操。这难道只是士人自身的事情吗？战国时代以武力和权势相争，诸侯称王，名义上说喜欢士人，其实只是喜欢士人的外貌；他们以花言巧语鼓动口舌，轻易相信传闻，倚仗奇异之术。

译秦国又以狡诈行事，违背仁义，焚烧并坑杀先王留下的六经，使官吏之道受到尊崇，因而士人的道路下降到与官吏之道并列的地位。渐渐延续到汉代，仍因循旧习而没有改变。贾谊痛哭长叹，确实不是空话。或者古人有这样的话：周代的士人尊贵，秦代的士人卑贱。并不只是君上使他们尊贵或卑贱，士人自己也有自尊或自贱的情况。这话是对的。但我还认为它没有说尽。人谁不愿做尊贵的人，却反而愿意做卑贱的人呢？那么，这就是有人把卑贱的风气施加给他们了。把卑贱风气施加给他们的原因，在于上位者而不在下位者。探究根本、考察始末，大概不应该责怪士人。如今礼义廉耻，人人都知道应当崇尚，但还没有完全做到；用诡诈和强力来防御威势，人人都知道可鄙，但还没有完全消除。至于声名显赫、俸禄丰厚，是人人共同想要的，豪杰却不是这样；真正能成为豪杰的人太少了。在上位者趁习俗尚未改变以前，既不能辨明应当鄙弃和崇尚的关键，预先统一士人的趋向，使他们确实把什么看作声名显赫，又偏偏只注意那些方面而不注意这些方面。唉！唉！谁能够自己振作起来、抵御这种风气呢？如今圣明的君主总揽并决断宫廷和府政，只有贞节清正方面还略有一二处没有达到往昔的水平；我不敢一一列举小事，只说大的弊病，是馈赠请托，依靠权势和靠山。幸而求取仕进的道路还没有完全堵塞，礼义之门只是稍有荒芜；但如果权柄掌握在宦官手中，士人就趋附宦官。权柄掌握在枢密帷幄之臣手中，士人就趋附枢密；权柄掌握在方术之士手中，士人就趋附方术。前面用来影响后面的事情，既不认为是错误，后面用来影响前面的事情，又更加严重。这样便能得到美好的爵位，这样便能迅速升迁。况且世人所指的至贤之士，往往只是举止合乎格式的人。有时权势地位彼此倾轧，便借关系制造间隙，蔑视并牺牲大体；有时贿赂像鼎中的肉一样沾上一点，便泛滥横流，连平生的名节也一并丧失。孤立自守、独自行事，被称作愚蠢；奔走求告、乞求怜悯，却被誉为通达。是非颠倒，清醒与醉倒相互指称，即使见识明朗的人也不容易辨析，即使强力之士也不容易坚持。法令是天子制定的，天子也不能把它据为己有；臣子应当遵守法令，更不敢专擅。如今任免官吏，从丞、尉以上，都迎合风向和权势，只任用自己厚待亲善的人，完全不遵循法令了。应当任职的人不能守其职，不应当任职的人反而能够专擅官职；不一定真正得到合适的人，却一定要得到官位。又有那些供差遣、善于应对、供应劳役，以及以文字、医术、巫术待诏的人，官秩升到上大夫，得意扬扬地与公卿并列。这正是明白大道的人被邪说挟持，而暗中替邪说作帮凶。还有一些使人内心惊惧、眼目惨痛，回头想来不忍说出的事。古代刑罚不加于大夫，是为了表示尊贵者应当有礼。如今却让狱吏压制审讯他们，鞭笞得和普通百姓一样重，使他们头撞地面，皮肤和身体裸露受伤，使旁观者和听闻者的精神都受到摧残，这成什么样子呢？进言的人因为不进言而获罪，事情的结果竟到了不敢进言的地步，难道是一朝一夕造成的吗？勇敢进言的人首先倡导，积累的威势逐渐形成约束；这对士人风气的损害，绝不是小事。古代，是教化天下的百姓，使他们成为士人；后世，却驱赶天下的士人，使他们成为市井百姓。呜呼，实在可惜啊！我先前想探究根本、考察始末，在皇帝御座前的细席之上，同一两位元老大臣端正地树立标准、确定趋向，使士人知道轨则。像穿羔羊皮、着白丝衣那样，以节俭示人；像伯夷拜见、稽首于夔、龙之后，让位给他们，以亲睦示人；主持铨选只求笃实，共同执行法令而不屈挠，以公正示人。又要时时鼓舞激励他们，振作其精神，使他们不至于屈折自己的志意，也不至于轻薄自己的操守。唉，士人谁不愿意成为尊贵的人呢？松柏生长，并不需要扶持就自然挺直；榆树、柳树、枳树、荆棘，也还可以加以熨治裁整，使之合乎规矩。让这种风气遍及四海，崇高的事迹就可以恢复；否则只是想用一纸诏令考核功绩来恐吓他们，或者用廷尉的刑法驱迫他们，这不过是扬汤止沸罢了。我没有看见这样能够使士人端正。〔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尺〕 《弇州四部稿》卷一百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弇州四部稿》卷一百十二 明代王世贞撰写 文部 读书二十五首

译读《秦本纪》秦始皇的罪恶达到极点了，然而他创制制度、建立法令，也有值得记述之处。称为皇帝，废除诸侯，设置郡守县令，即使王族和亲近的亲属，也没有一尺土地的俸禄供养，难道不也是极其开阔而大公无私吗？春秋时期，徐地有淮夷，青州有莱夷，雍州有犬戎、义渠，豫州有三川、陆浑之戎，冀州有鲜虞、赤狄、白狄、长狄、山戎；荆州、扬州一带，则全都是蛮族。他们按族类聚居、按群体分别生存，尧舜时代的教化也不能超过数千里。荒服以外，大多只是因袭当地风俗来施教，本来就是如此。秦国把这些全部荡涤一清，一直到今天，即使西北直到朔方、辽西、无终、令支一带，南方扩展到百粤，越过五岭，直到巴蜀、滇池，没有不穿戴衣冠、谈论诗书、治理礼乐的。啊，这是谁的力量呢？所以秦始皇、汉武帝不足以作为人君的规范，然而他们的功业却足以称道。先王的制度中，有因道路走到尽头、不得不改变的，是封建制。百姓拥立君主，三年服丧，也是同样的道理。有因形势走到尽头、不得不改变的，是井田制。古代文字中，对古代有所增益而且是好的，是纪元；有所损害却又是好的，是废除肉刑；有所简略而且是好的，是氏族制度。啊，合乎时势！合乎事理！合乎事理啊！合乎时势啊！又 秦国取得天下而不合乎正道，罪过不在秦始皇，而在庄襄王以前的君主。秦国所以失去天下，罪过不在秦始皇取得天下，而在他守住天下的方式。秦国自从孝公任用商鞅，以军功等级的赏赐来诱导战士，使国力强盛。六国的百姓，从他们的始祖直到耳孙，第一代代代进入秦国朝廷，并被封在泾水、渭水之间；男子不能耕种，女子不能纺织，士人不能拱手奉行先王的事业。大概到了秦始皇时，天下所谓的共主周赧王，已经在冀阙之下叩头，而周朝也断绝了祭祀。当时六国中靠近秦国的有四国，其中一半已经被秦国占有。秦国虽然大举出兵攻下它们，却没有发生像长平、伊阙那样血战并封观记功的事实。秦国的形势不得不兼并六国，六国也不得不被秦国兼并。而且秦国到这时，并不是取代周朝，而是取代六国。六国不是僭越称王的楚国，就是篡夺晋国的赵、魏、韩，以及篡夺姜氏齐国的田氏。秦国凭什么不能消灭它们？假使秦国称皇帝，废除诸侯、设置郡守县令，又减轻徭役、减薄赋税，同天下相安无事，那么谁能说不可以呢？贾谊说得好：“没有施行仁义，因而攻取天下和守住天下的形势就不同了。” 古人说过：“汤、武以违逆的方式取得天下，却以顺从的方式守住天下，而儒者都认为这不对。”我认为不能这样非难他们。夏桀、商纣，是谁的后代呢？是禹和汤的后代。商、周本来世世代代臣服并侍奉他们。桀、纣两位君主虽然邪恶，却不能超出五服之外；如果使商、周的百姓都承受他们的毒害，即使不忍心而诛杀他们的君主，慰问他们的百姓，拥立他们近支后裔中贤能的人，如微子、箕子一类来匡正辅佐，不也可以吗？那时夏、殷还是完整的国家，不像周赧王那样发已白而国势衰微、不可挽救。商、周是大国，也不像晋、宋那样陷入危亡而无法退让。圣人赞同他们政事中的仁德，也明白他们内心并没有什么可图谋的，只是姑且称作“顺天应人”，但仍不掩盖事实，有时还会把事实显露出来。孔子没有完全赞许汤、武，正是他没有完全贬斥秦、晋的原因。近世有位防儒丘氏，没有理解其中道理，却轻率地发表议论，贬抑并删削孔子的正统。唉，这实际上是他自己成为僭越者了。读《魏志》我读史书读到魏操，没有一次不厌恶他的机巧而惋惜他的笨拙。他亲身辅佐汉室并任其丞相，挟持天子号令诸侯，收取天下的权力，最终建立魏国。他已经暗中夺取权力，却又在表面上推辞，说：“难道我要以臣子的身份终身奉汉吗？”多么机巧啊！然而天下人没有真心拥护他，后世也没有口头赞许他；大家把这件事称作“篡夺”。唉！确实是篡夺。当献帝时，董卓、李傕接连作乱，天下像土崩一样瓦解。天下想趁机随心所欲的人，哪里有限呢？曹操死了，没有曹操也会灭亡，结果都是一样的。如果有曹操，汉朝只是晚些灭亡，那么他为什么不修明诸葛亮的政事，以忠贞纯正的精神统领，将叛乱摧毁、清除，使天下安定，使人心仍不忘汉室呢？那样汉朝即使失去人心而使人厌弃，魏国也不就可以光明正大地顺利建立了吗？但他反而像狼一样贪嗜，像狐狸一样作态，屠杀忠于汉室的旧臣，放逐废黜礼仪，直到弑杀皇后、侮辱君主才罢休。唉！又是多么笨拙啊！即便如此，魏操也没有什么值得多说的。我尤其惋惜的是刘裕。刘裕不是曹操可比的。他从桓玄手中夺回国家，已经使晋朝失去的土地复归晋朝，后来又从晋朝手中夺取天下。没有刘裕，晋朝早已不能立国。零陵王被杀，难道也可以停止吗？曹丕没有加害山阳公，刘裕却杀害零陵王。他的后代灭亡，也同样如此。唉！谁说没有天道呢？

译读《宋史》宋朝之所以能够被称为继承汉、唐的大统，只是因为它的君主共同节俭、崇尚礼让，家法严明，施行仁厚而惠民的政事罢了。其他方面本来比不上晋朝，我可以略举几项。宋太祖贤明，并不是晋武帝所能相比的。然而他取得后周的方式，却又比晋武帝更过分。晋武帝凭借历代积累的基业，破坏君臣名分，形势上已无法退回而称臣。宋太祖不过是一个殿帅，本来是周帝所庇护、视为手足的人；一旦乘隙袭取周室，像捕蝉一样容易，他死后在地下将凭什么面对周帝呢？晋朝改朝换代时，它所面对的敌人是偏霸之主孙氏；而宋朝所面对的却是继承正统的刘钧。既然重视刘氏，就应当轻视赵氏。晋朝自太康年间灭吴以后，没有一尺土地不归入版图；而宋朝直到太宗朝才取得太原、使两浙投降，然而卢龙十六州仍旧被契丹割据。天下本来已经失去九分之一，李继迁又割据银州、夏州，黎桓割据交阯，天下又失去九分之二；而宋朝君臣此时还每天战战兢兢地奉送岁币，以兄长礼事奉契丹。等到二帝被俘北去、与遗留的君主向南逃窜时，情形彼此相同。晋朝偏安江左时，它的君主已经忘掉中原，但还不曾不诏告江北、把那里视为贼地。宋朝偏安江左时，它的君主日夜不忘中原，却没有不向金国敌人上表称臣、奉其为君的。伯父一辈的晋朝灭亡时，还多少有禅让承受的迹象；宋朝灭亡时却衔璧、载着棺材，再次受辱于敌国王庭，这难道是甘心接受屈辱吗？所以宋朝的政治，比汉、唐低一等；它的正统地位比晋朝也低一等。谈论正统的人如果抬高宋朝，就不能单独压低晋朝；如果压低晋朝，就不能单独抬高宋朝，而且宋朝怎么能越过晋朝而与汉、唐并列呢？有人说：宋朝后来有濂洛一派继承闽学，先王之道秩序井然，这就是它成为正统的原因吧？我说：仲尼是鲁国人，后世终究没有因为鲁国而把它排在霸主晋国之前，何况濂洛之学呢？他们是认为宋朝使诸儒生更加尊贵吗？还是诸儒生使宋朝更加尊贵呢？读《荀子》我读荀氏的书，他说人性本恶、礼是矫饰，大体上多有愤懑嫉妒而失于过分的弊病，难道只是小毛病吗？至于他说“养心没有比诚更好的”，这句话很有意味。所谓诚，就是真实而不虚妄。对“诚”本身说，是圣人的事情；从一方面说，则是贯通上下的道理。宋儒举出这句话加以非难，说：“既然已经诚了，心还用什么养呢？”这只是拘泥于字面。孔子告诉鲁哀公说：“想要侍奉父母，不可以不知道人；想要知道人，不可以不知天。”这正是荀氏的说法。宋儒应当又会举出这句话加以非难，说：“这是把天和亲人割裂开来，是只知上达而不知下学。”这岂不是颠倒错乱、失去次序吗？宋儒喜欢刺责古人，却专门抬高自己的尊崇对象，就是这样。庄子又说：“父子之情不能从心中解除，君臣之义无处可以逃避天地。”这是名言。但说“无处可以逃避天地”，也已经过分了。宋儒又举出这句话加以非难。父子关系以恩情为主，君臣关系以敬意为主；这是天理，也是人情，难道能有丝毫不同吗？尧去世，四海之内的人都像死了父母一样悲哀，必须是尧去世后才能这样悲哀。父亲如果不慈爱，即使瞽叟像周王季一样贤明，或者像晋献公那样死去，儿子难道可以不悲痛吗？读扬子 我读扬氏的《法言》，其中称道先哲、批评违背正道者的地方很少。只是它的文章割裂艰涩、曲折难通，昏暗污浊，剽窃袭取的痕迹纷杂可见。难道他是故意这样写的吗？圣人写文章，并不是有意求奇，而是为了通达自己本来具有、不能隐秘的道理。所以他的文辞浅显，说出来却更加深刻；把深刻的道理说出来，却不故作隐秘。突然读它，好像日月星辰一样明亮；慢慢体会，又像大酒和玄酒一样深厚吗？这样文章的法度就自然形成了。世人责怪扬氏，是责怪他的道；我责怪扬氏，是责怪他的文。即使如此，文辞本身又有什么可责怪的呢？读《管子》我读左氏所称述的管子，大意是：辅佐桓公以端正政道，讨伐楚国、使郑国退服，太子辞去上卿之位，礼仪文质彬彬，所说的话合乎德行，是君子。即使孔子也称赞他说：“像他这样的仁德，像他这样的仁德。”等到读《管子》一书，看到他制定兵制、兴办鱼盐等重要事务以外，往往选择低下而容易实行的办法，以小的积累谋求大的成就，把失败转化为功绩，巧妙取用而不匮乏，蒙蔽他的君主，进而蒙蔽他的百姓，以此蒙蔽天下诸侯，使他们欣然采用自己的策略而不敢背离。我私下认为，战国游说之士的权术，史官后来附会增饰而成，并非完全虚妄。齐国是一个长期狡诈的国家，戎族和楚国是长期强盛的国家；突然任用齐国而使它称王，齐国必不相信；突然让戎族、楚国称王，楚国必然不服。管子是善于顺应时势的人。时当三代，人还纯厚；到了周朝衰微时，人就互相争执不休。孟子说：“管仲是曾西也不愿做的那种人。”可是孔子却说：“我难道愿意这样吗？”孟子又说：“君王不必等到国土很大，文王凭百里土地，汤凭七十里土地，滕国难道没有五十里吗？”井田制度，孟子的主张已经实行了。至于筑城薛地的询问，后来他的本领就穷尽了。得到王道而成就王业的，是周公。得到霸道而成就霸业的，是管子。能够实行王道却没有成就王业的，是孔子；不能实行王道却想成就王业的，是孟子。从前宋朝南方受到金国压迫，危急得像卵一样，而濂洛、闽学一派的人却每天反复用正心诚意的学说劝告君主，到了需要用兵谋略时却完全无能为力。唉！如今哪里还能起用管仲，让他以将相之才辅佐国家，使他在南方治理岛屿，在北方击退敌人；然后从容地把濂洛诸儒安置在学校里，让他们优雅地行走、高谈阔论，藻饰他们所欠缺的地方呢？

译读《逸周书》我读《逸周书》七十一篇，没有一次不深深惊异于它的文辞，同时又奇怪它的悖谬。书中极力赞美汤、武，说桀和他的部属五百人停留在那里，百姓不跟随他们而抛弃他们，往汤那里奔逃。这样反复迁徙，多次抛弃汤，放逐桀后又回到汤身边。三千诸侯大会，汤退后再拜，站到诸侯的位置上，诸侯没有人敢当面接受他的礼。又说武王征伐四方的怨国，共九十九国，割下敌人的左耳一亿七千七百七十有九，俘获人口三亿万有二百三十。这位武王，简直像秦始皇、汉武帝一样奢靡夸张。王子晋说：“我再过三年就要上宾于帝。”所以直到今天都说他成仙而去。王褒叙事本来典雅有法，但书中记载奇异的百姓、淫乱的珍宝、怪异的鸟兽，又是多么荒诞啊？怎么能不使君主津津乐道于夸大其词呢？只是书名虽说是汲冢书，却不是依据《汲冢书》而来。晋太康二年，汲郡人不准发掘安厘王墓，出土书籍共七十五篇，篇目有《纪年》《琐语》《梁丘藏》《缴书》《易》《国语》《论语》等。杜预序中称有“太甲杀伊尹”的事情，今本却都没有。书中记载“武王斩纣，妲己悬头，二太白旗”以及“周公谥法”，已经收入《太史公史记》中。难道要到魏代才出土吗？即便如此，我没有能够见到《汲冢书》，仍以此为遗憾。可是孟子谈到《武成》，只取其中二三成来作为依据，这是为什么呢？读《孔子家语》我曾经读《孔子家语》，奇怪它内容杂乱而不精纯。比如其中所说的商羊、萍实，对大道有什么益处呢？即使如此，难道其中就没有圣人的言论吗？自从宋儒表彰四书、把它们列入经书，便独独尊崇《论语》。《论语》流行而《孔子家语》被废弃，以至于《周礼》《孝经》这样圣人治理国家、穷尽人性的著作，也不能列入学官，使诸儒传授学习，实在令人感慨。孟子谈仁义、排斥杨朱和墨子，他的功劳很大。至于辨析理气之类、讨论君臣关系，却还不够透彻。有些内容是有所担当而发，有些内容是矫正偏失而提出；同经书相比，它们就像月亮与太阳。所谓三礼，是《周礼》《仪礼》《曲礼》。如今废弃《周礼》《仪礼》，不予记载，却把《月令》《檀弓》《儒行》等篇杂厕其中，岂不是轻重失序吗？我不自量力，想诠释三礼，删去其中附会歆、莽、褒犹等人的部分，编成《礼经》；尊崇《论语》，删去其中不是孔子所说的话，再选取《孝经》《礼记》《中庸》《大学》《孔子家语》中凡是孔子所说且精纯的内容，另编为经，与《礼经》相配而成为六经。至于不是孔子所说、但较为精纯的内容，如《鲁论》、门人记载和《檀弓》诸家，合编为传，与《孟子》辅翼六经而成为两部，我还不敢这样做。姑且把这些记在这里。读《关尹子》《关尹子》九篇，是刘向进献的。他说此人就是老子曾经同他一起留下五千言的关尹。书中的论说闭塞支离，稍微接近实际，却不是深得老子之学的人。它的文辞属于《潜夫论》《论衡》一类，尚且不敢企望西汉文章，更不用说庄子、列子了。至于书中说厌恶生死、超越生死，都是大患；譬如化人，如果有厌恶生死之心、超越生死之心，只能称为妖异，不能称为大道，这显然是摩腾进入洛阳以后才有的说法。难道刘向另有别本吗？还是刘向原本有脱误，后人妄自增补了它？假如老子没有替关尹写五千言，也就罢了；假如老子确实替关尹写了五千言，那么这段话不是关尹所说，毫无疑问。读《鬻子》《鬻子》是一部伪书。它的文辞虽然不违背大道，但总的说来极其浅陋，只是拾取先贤的遗说再加以修饰罢了。说禹拿着一顿饭七十次起身，这不是连“三吐”的荒诞说法都不如吗？七十次起身，何其劳苦啊！禹得到七位大夫，如杜季施等，都不是夏氏因出生而有的姓。至于所谓东门虚、南门蠕、西门疵、北门侧，几乎是在开玩笑。鬻子九十岁时做周文王的老师，然而书末却说：“从前鲁周公派康叔到殷地去镇守，为什么呢？”阮逸伪造《元经》，李荃伪造《阴符》，刘歆伪造《周礼》，这些事情固然已被指出，但他们还能够修饰文辞；从没有像《鬻子》这样浅陋的。即使是伪书，若接近真实，难道不如伪造得离真实很远吗？接近真实反而容易使人迷惑。读《列子》庄子的话多次引用《列子》，有人说《列子》是后人传抄编纂之书。这大概不对，它的论说与《庄子》没有大的不同。它叙事简约而文辞铺陈，法则似乎还胜过《庄子》。只是其中所说化人见周穆王，以及西方有圣人的话，往往彼此援引来增加分量。至于说这种教法曾经在中国流行，而秦朝把它废绝了，唉，也很荒谬。我认为《列子》中记载的这两件事，以及《关尹子》的言论，都不是古代儒者的旧文，而是佛教学者暗中增补进去的。读《亢仓子》《亢仓子》的文辞，属于东汉以后，只是比儒者更加迂曲罢了；它的议论则没有什么可取之处。我读公孙龙的书，虽然荒诞鄙陋、错乱悖谬，但总的说来纵情放言、强词善辩，俨然是战国的风气。伪书多半援引得少、拘泥得多，割削繁琐。亢仓子是伪书。因为《列子》记载了亢仓子，便有了《亢仓子》；《孔子家语》记载了子华子，便有了《子华子》；贾谊称说鹖冠子，便有了《鹖冠子》。唉！士人假托空名来求得自己的言论流传，这种心情也实在可悲啊！读《鬼谷子》刘向、班固没有记载《鬼谷子》，《隋书·经籍志》才开始著录，因此读者怀疑它是伪造的。然而它篇章的命名很奇特，文辞也宏伟深刻；其中关于开合、张弛的关键，大体出自老子的学说。老子所说以退为进、以给予求取、知道光明却守住黑暗、知道雄强却守住雌柔、不足时追求满足、不强大时追求强大，天下后世谈论权术的人，没有谁能超出这些范围；鬼谷子又怎么能超过老子呢？鬼谷之学，是老子极其忌讳的东西；仪、秦之术，也是老子极其忌讳的东西。即使如此，也不能始终隐讳不说，于是便借言辞推卸自己的罪责。老子对于礼，还惋惜它成为乱端；后来把他的学说充实成欺诈，就是仪、秦之术；变得惨酷，就是申不害、韩非之术；变得荒诞，就是市井之术；极端悖逆，就是梁、角之术。唉，怎么能尽数说完这些混乱呢？考察《鬼谷子》，说他是楚国人，隐居鬼谷，不著姓名。他曾经写信责备仪、秦。既然是他教导了他们，又为什么责备他们呢？《续仙传》说：“鬼谷子就是王诞，得道后成为地仙。”这不过是荒诞的说法。读《邓析子》

译《邓析子》五篇。邓析是郑国人。有人说他多次诘难子产的政事，子产便杀了他。考察《左传》，是驷歂继承子太叔执政后，才开始杀邓析。这个人本身不值得评论；他的文辞属于战国游说之士，轻视名分而看重实际，考察法令、树立威势，是在申不害、韩非之前发出这种主张的人。至于他说上天对人、父亲对子女、兄长对弟弟都没有厚薄亲疏，这是为什么呢？先王施用刑罚，本于爱护；邓析施用刑罚，本于无所厚爱。唉，杀他已经太晚了。转辞篇说，同智者谈话要依靠辨析和计数，语言与《鬼谷子》相同；难道是后人把他的言论附会在这里，随意增益了文辞吗？总之，小人的言论往往出自机巧之心，所以彼此相差不远。《吕氏春秋》记载邓析曾教人怎样处理溺死者尸体、向捞取尸体的人索价，双方争胜而无穷无尽，他本来就是市井中舞弄文辞的首领。谁能说驷歂杀他失于刑罚呢？读《吕氏春秋》《吕氏春秋》的文辞杂乱交错，不典雅驯顺，往往像《齐谐》一类的志怪小说和稗官野史，原来就是他的食客所写的。吕不韦把千金悬挂在市场上，征求增删，却没有人敢动它；人们畏惧他的意旨，所以并不相信他的命令，难道真的会为他增删吗？儒家一派取用书中开头所记的《月令》，把它夹入经书，直到今天仍然如此；吕不韦的机巧实在厉害！开始，他用财物役使自己，却暗中扰乱秦国宗族而不自知；后来又用财物役使自己的言论，暗中扰乱圣人经书而仍不自知。唉，这难道只是吕不韦一个人的罪过吗？读《韩诗外传》《韩诗外传》共十篇，是汉代韩婴所著。韩婴注释《诗经》的书有二十二卷，而这部书则杂记孔子的遗言，以及春秋战国诸家中稍微接近义理的说法。大体上是引用诗句来证明事情，而不是引用事情来阐明诗意，所以多为空泛不切实际、牵强附会而可笑的言论。大概因为驰骋铺陈胜过了说解诗义的微妙之处。只有它的文辞稍微明白刚健，值得诵读；所记的事情也不太违背人情事理。只是说孔子南游阿谷的隧道，竟类似于怀春的吉士；又说周公讨伐管叔、蔡叔，是受到隐士一句话的激发，这些都是大错。孔子见到狸的足迹而弹琴，曾子听见后便知道其中有贪婪狠毒之心，真是这样吗？难道这就是“螳螂捕蝉”说法的来源吗？然而，如果用它来赞美曾子能够察觉声音，还可以；如果说它能使孔子改变志向，就不可以了。可见喜好奇异的人容易荒谬。读《白虎通》《白虎通》这部书，起于汉章帝建初四年，皇帝下诏让诸儒在白虎观讨论五经的异同，由五官中郎将魏应奉诏发问，侍中淳于恭上奏，皇帝亲自称制临场裁决，如同汉宣帝甘露年间石渠阁讲论五经的旧例，因此称为《白虎通》。又考察班固传记，天子曾召集诸儒讲论五经，作《白虎通德论》，命班固编撰汇集其事。这样看来，这部书是班固执笔的。书中对礼乐、名物、制度说得很详尽，往往杂取经传，并不违背义理；唯独在五行相生相克的次序上，完全把人事拿来配合。大体出自吕不韦、董仲舒的余论，而其他关于赏罚、褒贬的议论，则多采用《公羊传》《谷梁传》的义理。到了记载封禅时，内心的真实意图完全暴露出来了。我曾说，汉代儒者多援引经书来粉饰现实，宋代儒者却一定要推衍现实来迁就经书。援引经书来粉饰现实，有时会牵强失实，但对事情本身有帮助；推衍现实来迁就经书，有时贴近而恰当，但对事情本身未必有帮助。前一种能有成效，典型是隽不疑；后一种失实，甚至到了刘歆辅佐王莽的地步。唉，这也足以作为鉴戒。读《三坟》毛渐为《三坟》作序，当时人都认为它是伪书，只有毛渐相信它。先不论它浅薄率直却强行仿作古语。伏羲画《连山》，书中却有民兵器、阴兵、妖阳兵、妖兵、阳阵等说法；到了系辞又说：“主宰我的屋室，主宰我的刀斧。”神农的《归藏》又说：“杀藏墓。”这些都是不知所处时代而妄自立说的人。隋朝搜求天下遗书，有个叫刘炫的人伪造《连山》等《易》书一百多卷，进献给朝廷，受赏后离去。后来事情败露，被判罪。所谓《三坟》，难道就是刘炫伪造的那部书吗？读《元命包》右边这部书，据说是后周卫元嵩撰述，唐代苏元明传授，李江作注，杨元素从秘阁传出底本并刻印流行，又由张升传给杨揖。我认为这部书就是素所撰写的，或者是张升撰写后假托而成的。每卦下面常常写着重叠的文章和难字，但考查各种字书便容易明白；它的言辞非常浅显，在义理上也不太悖谬。而且经、传、注好像出自同一人的手笔，所以我认为是宋人所作。凡是唐代以前的伪书，义理驳杂却时常有精深之处，文辞杂糅而古朴，字形奇异而有不可识读的；如今这些特点反而都没有了，所以我认为是宋代作品。《乾坤凿度》也是这样。只有《穆天子传》《竹书纪年》《汲冢周书》，不是秦汉以前的人就不能作成。读《圆觉经》我读《圆觉经》中所说的四大各自分离，便不由得茫然失神：现在这个虚妄的身体究竟在什么地方呢？至于经中说四种因缘假合，虚妄地有了六根，六根又由四大内外和合而成；虚妄地有一种缘气在其中积聚，似乎有了缘相，假称为心，这又使我不由得豁然醒悟。我从束发以来，亲身经历的荣辱、忧喜、悲乐，不计其数十百次；每天忙忙碌碌，受它们役使并承受它们，好像把它们当成真实境界，这岂不是荒谬失算吗？不得已便勉强承受它们，给它们安上假名；既然已经能够放下，却又不肯放下，反而强行执着它们。唉，我对自己的残害实在太深了！不即不离，无所束缚，也无所谓解脱，这就是我们能够善于证悟的第一义。我对一切的贪爱既然断绝，万般境界便都空了；不愿成佛，何况求生天界，这也差不多可以了。庄子说，至人进入水中不被水沾湿，进入火中不感到炎热。唉，这哪里只是水火而已呢？读《坛经》《坛经》难道是圣人的言论吗？然而它并不是圣人的教法。它的教法流行天下，于是便没有祖师了；并不是没有祖师，而是人人都能成为祖师。黄梅门下大约有一千多人，得到启发却不直接说破，个个跃跃欲试。达摩的指示，已经十分微妙了。孔子说：“参啊！我的道是用一个根本贯通一切。”曾子说：“是。”孔子出门后，门人问曾子：“这是什么意思？”曾子说：“老师的道，不过是忠恕罢了。”所谓悟解，是理解和觉悟；理解和觉悟却还不是真正的悟。酥、乳、醍醐分列不同品级，人们品尝它们，便能得到滋味；如果每天都带着醍醐来吃，真正知道滋味的人反而少了。又 阿难亲自跟随世尊，前后将近几十年，接受《楞严经》时，几乎使法身毁坏而不能支撑；佛又多次显现圣光，屈下金色手臂，指示重要道理，他却仍未能觉悟。六祖一拜见黄梅禅师便立即觉悟，从中可知他的领悟程度。然而到迁化时显现虚空，又把遗骸分送两个国家，这又是多么通达灵妙啊？孔子说：“有人生来就知道，有人学习后才知道，但等到知道之后，结果是一样的。”

译读《卫霍传》古人称卫青、霍去病的传记是太史公叙事方法中奇特的作品，然而太史公评论卫将军说：“对于天下没有什么声誉。”评论霍去病则说：“只是得到上天的幸运，没有陷入困乏绝境而已。”唉！匈奴是天下没有哪个国家比它更强的了，卫青、霍去病之所以多次取胜而不受挫，难道全是天幸吗？至于伍被在淮南王面前把卫青称为奇才大将军，又为什么没有留下声誉呢？李广大概是屡战屡败的，太史公谈到他时津津乐道，仿佛亲口说出一般；叙述他的才能、勇力、敏捷果断，说他重情义、有气概、富于仁慈，指挥军事就像亲眼看见一样。他这样写卫青、霍去病取胜而幸运的情形，又那样写李广失败而不幸的情形，从中就可以看出来了。我若不幸才能不被孝武帝了解，最终腐朽衰老，反而像公孙弘、儿宽那样；两位将军不过如此罢了，为什么还能从容取得公卿宰相之位呢？他大概是把自己比作李广。太史公在游侠、刺客、货殖、伯夷、屈平等传记中，都有所感慨；唯独在李广、卫青、霍去病的传记中，寄托比兴的意义更多。我既深深体会到他的用意，又惋惜他因为个人缘故掩盖了卫青、霍去病摧破敌人的妙处，使后人无法寻得。读《会昌一品集》我曾经奇怪，唐朝中兴以后，称贤相时只有裴晋公，却不提李文饶，认为这是无法理解的。后来得到《文饶一品集》读它，先不论他的文辞刚劲精确、瑰丽华美；即使推测、谋划、判断事情，也曲折地切中利害，连晁错、陆贽都比不上他。当裴公攻下蔡州时，天子的意志已经确定，谋划即将合成，蔡州灭亡的形势已经形成。裴公不过是赞成了这一决断罢了。蔡州攻下后，天下的希望便归于他。等到他统领河东，掌握都统印，统辖周围数道的兵马，接受皇帝的进退命令，却不能攻取赵国一个支郡，声望却仍然像从前一样。他一次向李逢吉屈服，二次向李绅屈服，三次向李逢吉屈服，四次向李宗闵屈服，而声望又仍然如故。这遵循的是什么道理呢？李文饶辅佐武宗，沟通黠戛斯，击破回鹘，平定太原，安定泽、潞，仿佛在千里之外振动枯槁；百万军队披胆相待、彻夜听命，低头听从他一句话的指挥；国势尊盛，君威振作，这岂止超过裴公一倍，简直远在其上。然而等到他被贬时，天下人却认为这是理所当然，难道全都是以成败来评论的吗？他批评太尉的赏赐过高，却没有听说有人拿司徒的赏赐与之相比；他讥刺平泉别墅奢侈，却没有听说有人拿绿野堂与之相比。这又是为什么？裴公凭借诚实，李文饶凭借权术。裴公凭借宽容，李文饶凭借嫉妒。事情不过如此。史书说他人家请他吃一顿饭，他必定报答；别人稍有冒犯，他也必定报复。他在恩怨上的分别竟然如此鲜明，哪里想到那个曲意排挤他、把他逼到死地的人，竟是他平素施恩的敏中呢？为什么李文饶的精魂能够托付给令狐，而不能在敏中那里得到快意呢？这样看来，他的鬼魂反而比他活着时更贤明。唉！才华达到李文饶这样的程度，却不能被称为贤相，真是可怕啊！《弇州四部稿》卷一百十二

译钦定《四库全书》《弇州四部稿》卷一百十三 明代王世贞撰写 文部 杂著十七首 七扣 齐国的大夫生病了，吴国使者前来探问。被守门人挡住后，使者说：“大夫病了，是不能理事了吗？”守门人说：“您说大夫病得很疲惫吗？”使者说：“还没有。是什么情况？”守门人说：“大夫面色憔悴而内里肥健，勉强饮酒，少量进食，嘴里不时咿咿呀呀。”使者召来医生切脉，隔着台阶交谈，医生说明所用药物，空器之间有人说病已痊愈。使者从脸色上显出喜色，推门进去，揭起流苏帷幕，扬起有花纹的帷帐，退后屏息，恭敬地问大夫所受的痛苦，表示这是齐国官吏和百姓的忧患。大夫说：“恭敬地感谢客人，我没有才能。没有谨慎防护霜露，以至于使使者劳驾，我愿意请您设宴。”使者说：“淄水、潍水交汇之处，戎人和莽人钻穴筑巢，箭矢密集到箭羽都插满了，双矛交叠高举；十个聚落中有九个在呼喊，战士们个个勇猛健壮。那些父老得以安息，他们的子弟却只能每天用耳目听看战事。”大夫，大夫正在拒绝请见，安静居处，在精神游行于神灵幽深的庭院、解开车轭而任意往来的道路上。大夫即使百事都不考虑治理，司败也能够请求查看他的文书。大夫惊恐地听着，几乎起身又躺下，说：“确有此事，是我没有才能而昏昧地走入祸患。想要迅速振作奋发而飞行，却不要像四肢被束缚、沉陷于久病那样。您的到来，是给我治病吗？您显露的神色像剖析事理一样清楚，接续的言辞像切割一样锋利；正直的话用来抵挡昏沉，委婉的话用来慢慢调理。” 使者说：“是，是。”陶、卫一带，水陆交通汇聚；前面有安邑的枣，后面产江陵的橘，桑、麻、竹、漆，栀子、茜草、芋、栗，无论粮食、牛马，还是陂池中的鱼鳖，都可以计量；车船像鱼鳞一样密集，酿酒的池子和储肉的土台遍布其间。于是让计然替这里筹划防备，朱公、白圭从旁共同尽力，像桑弘羊、孔仅那样计算经营利益。李悝、国王孙铸造钱币，乌倮蓄养繁殖牲畜；即使是卖浆、制削刀剑之类的小业，也足以使郅、刁奴之流周游四方。戎王阴山一带，北方有骆驼、駃騠、驒騱，紫貂皮衣，外加狕皮，边缘饰以灵玑。东方有铅、松、奇石，织成花纹的檿丝；水碧、空青等含蕴其中，可以照见幽暗。西方有玞琈、赤垩，木难、火齐，骆驼卵、麝香，灵羱、骇犀，筒卷白玉，指纹般的朱提。南方有疏散的珊瑚，流离的丹砂，血玉，耀蛇之玑，瑶琨、齿贝，织成的篚和文机；又有琢成黄螭尾的玉器，呈现价值连城的白玉，光彩互相掩映，历历可见。陆路奔驰，水路飞奔，白天行走，夜里休息，手指还来不及弯曲，屋舍中便已少有空隙。于是打开府库，和颜悦色地享用美食，远取羽禽，近取鱼鳞，调和芍药之味，斟酌清醇之酒；又在田野池沼射猎，把自己比作薄君，百姓邻里纷纷向风，贫困游民也趋附尘俗。“这也算是天下最令人快乐的事了，可以勉强扶起大夫吗？”大夫说：“不行啊，我的病还不能这样做。”使者说：“建章宫旁边，甲第竞相争雄，气势蔚然直逼云霄；那些家族便是金、张两家，执掌珪璋，身居紫庭，结交椒宫，地势据泾水、跨渭水，与鄠、杜相通；享受天子的汤沐封地，呼吸之间便能听闻帝王之声。玉匣、珠襦，题凑、黄肠，足以传之万岁。”夜里预先赐给他们随从，于是天子到甘泉狩猎，祭祀太乙；他们陪乘副车相从。清道之后，鵕翿随风飘动，禅纚在日光下闪耀；奔驰、追击之间，细微的声息若有若无，温柔亲密，时分时合，仿佛两体合为一体，如明星照耀长空。群臣只能远远指点，模模糊糊地看见。天子于是极为欢乐，放纵万舞，鱼龙曼衍，轻捷的羽翮飞舞；又烘炙幽簧，吹鸣飘雪，舞动回风，使伯牙弹琴，请涓子和歌，为他们举觞。歌道：‘太阳啊将要西下，兰房啊桂木筑成的居所；你为什么和我同游却不归来？’忽然起身，顿时悲伤。于是派昆蹏、佽飞穿行道路，向北宫直达昭阳宫；夷施、姒袖之流，带着璧玉和成列的玑珠，往来投向骁舍人；覆射中的中郎官手捧杯盏。众人退避徘徊，只有一人独自承受恩宠，在匡床旁接受赐给佐奉祠祀的酒；又献上靡靡的哀调，演出幽深缥缈的秘戏。铜龙惆怅地盼望相合，银虬幽暗而无法继续；颓然辞别，也不道谢，只说自己醉了。银烛排成行列，金貂引导车驾；高舂时分天还未亮，冠盖已经拥挤得无处可走，门内连手指也容不下，巷中更容不下车骑。这也是天下最尊贵的事了，可以勉强扶起大夫吗？” 大夫说：“不行啊，我的病还不能这样做。”使者说：“将要在骊山南面筑坛，制造天子法驾，仪仗高峻雄伟；天子降临跪拜、推动车毂，丞相奉上章奏，御史承持旌旗；蹶张的强弩、威猛的弓，鞮鞪、楯鋋等兵器，静止时像凝结的霜，发动时如急骤的闪电。万匹骏马竖耳，一声挥麾便全都先行；储胥肃穆，营舍葱郁；依照九伐之法部署军队，以不战而取功为常。鸿师仰望良、孙膑为之筹谋，授韬略给绛侯为司马，依穰苴之法治军；师旷凭耳占卜，秦厉公古挑选勇士，贲育、黝获等大力士，众将争先，投蔺相如那样从容嬉游，背负弓箭显示矫捷，虎落设下长防，龙骧进军而不喧哗。于是纵兵北进，填塞蒲类，践踏阴山，使焉支山赤红，使祁连山染血；酋长首领屈服，匿敌血▯蠡，两贤、骨都侯、当户、且渠等人都泥首请死。浑庾、屈射，鬲昆等烧柴食藜的国家改变面貌，询问冠履制度。欃枪沉没不见，太白星远远移位。改向西进，玉门关横向开启，葱岭荡平，渥洼马竭尽产出，乌孙空留帐幕。回转旌旗向东出发，浿水列舟相连，右渠只剩枯骨，濊貊之地被夷平，三韩合为一体。扬帆向南，梅岭沉平，苍梧自行裂开，黄屋车行于苍波之上，王头悬于北阙。然后卷起铠甲，收藏弓箭，放归战马和耕牛，在宗庙社稷献上俘虏，分封爵位、授予通侯。这也是天下最畅快愉悦的事了，可以勉强扶起大夫吗？” 大夫说：“确实有这样的事，但我的病怎么办？即使没有病，也未必能因此起身。”使者说：“应侯畏惧，便进用刚成文终，辞别而去；平阳侯受到征召。圣明的是元首，庄严的是股肱；八柱承托上天，万象依凭而生成。戴着高冠，进贤幡车，阳遂之仪赫赫；金印章绶显赫，绿色綟绶的长史在前面引导，司直从旁辅翼。帝车起行以慰劳，百官屏退让路。早晨分赐玉食，晚上传送天浆；出入金华殿，徘徊于细旃之中。上应太微星，拱卫北极，开辟星宿运行的道路。天子忧怒，则千般荣华都会衰败；天子欢悦，则万物枯朽也能恢复鲜活。于是追述先代德行，亲自辛劳，握发吐哺，思求贤来归，使众多谋略广泛施行，让皇帝的风化覆盖九州。重译来朝进献珍宝，诸王献上地图。五章之凤、九尾之狐，兹白、酋耳，乘黄、鲜隃，狌狌善芳，蛩蛩、距虚，犬戎、吉皇，白州、比闾，以及各种奇异瑰伟之物，都从东方而来。天子于是命司册记录功绩，刻在螭龙鼎上，把首功之名列入麒麟阁。恩泽绵延，光辉灿烂。这也是天下最伟大快乐的事了，足以勉强扶起大夫吗？”大夫说：“我的病还不能这样做。”使者说：“即使没有病，而要靠这些使你起身，又怎么可能呢？”使者说：“赤堇山的精华、若耶溪的英气，聚合成五彩，郁积成七星。”

译“纯钩、湛卢，质地粗朴却容易折断；含光、承影，幽深微妙而无形。庆卿没有讲说，楚王的眼光也没有成就。于是让风胡子、薛烛鉴别并擦拭它们，让猿公、兰子教习击刺。庄生讲论，孔周绝迹；隐藏形体于空岩，斋戒心志而不食。经过七七四十九日期满，天女传授技法；锋利的剑刃隐入脑后，诡异奇瑰，无法测度。砍断虎豹，截杀蛟兕，难如若承接蜩蝉吗？容易得像探取蚂蚁。至于五父之衢、七嬖之里，隐藏太阳而成为阴霾，激荡雷霆而化作箭矢；切骨如姬，腐心仲子，一句话便能彼此契合，投袂起身，穿过重重关隘，迈出半步便可行千里；驱逐形影，役使神灵，变化如鬼神。燕、谢那些使人变色的勇士，聂政使姐姐呼天的故事，都在其中。万般事务总能平定，一个农夫也不受冤屈。然后退去秘异，纳入精气玄妙之龙，使文采不化而发光，山川都呈媚态；侠士进入虚无逍遥之境，获得长年。大夫神色动容地说：‘剑可以铸成吗？’回答说：‘可以。葛天卢山的山顶，岝防厜防，向上高耸无边，▯阣泬寥；向下俯视深不见底，清流浩渺，四面汇聚。于是选阴阳交合的夜晚，悬茨山而求取玄妙液体。干将承接炉火，莫邪鼓风，凝神思考太始，呼吸五方之气。刚开始熔炼时，昏昏蒙蒙，火焰灿烂，恍惚像天地初开时的混沌被揭开，又光耀如太阳沐浴扶桑。’ “剑刚出炉时，幽暗而闪烁，彩晕收敛精华，幽远得像冲虚之气尚未成形，细微得像银河隐藏着微小的星。刚开始磨制时，光彩灿烂，精英灵气奋然张扬；轻盈得像垂天的白虹，又像纤阿映照清霜。使用它时，舒卷之间光芒焕发，令人睁不开眼、来不及转瞬；迅疾得像大卤崩散飞霰，又像丰隆驱赶急电。还没有说完，大夫便说：‘美啊，这剑真美，真神奇，真是技艺！我的病也将要好了！只是恐怕要连累诸位，怎么办？’使者说：‘还不够。以剑术入道，还不是玄之又玄，只是得到地而遗失天。为什么不让广成子传授精微的要诀？让聃、史为之解释契理，素女引导内修，彭翁在外护卫；出于幽微，入于冥寂，调节呼吸，降伏嗜欲。日魂、月魄，建立鄞、完、鄂；九还七返，八归六居；坎离相济，方圆夹持；谷神不死，蔚然成为灵木。于是北斗除去名籍，天公主持进见；命苍精显示符信，降下青鸟飞驰传问。驾着卿矞之云旗，以房宿四星作为马匹；契、贰摇曳着举起旌旗，飞廉挟带着▯而飘洒。渡过清澄的绛河，白榆星历历在下；流星先行叩门，苍龙、白虎收敛口爪，依次驻守。’ “天帝向九宾传达命令，赐给汤沐并进献给他。命太娥奏弦，玉妃按节吹奏防。斟取沆瀣的美浆，天鸡宰割制成羹；蒸熟旃涂的丹卵，河伯以红鳍、碧藕相劝。千常之物郁郁茂盛，素莲百子纷纷排列；凿取山崖上的玉膏，混合苣蕂的灵脂。于是醉中歌唱：‘天地长久，浩荡无终；我蒙受错误而来的恩宠，名列仙籍，寄身帝宫；私下悲叹逍遥之境，却无人和我同游。上帝知道我的心意，赐给我格泽。乘着粲女之车，灵妙的饮食清美不变；元气醇厚，天上地下、人和神都自然嬉游。三光同样明亮，五岳同样坚固。’这就是天下极致的意趣，使心志荡漾而无可比拟的境界。大夫可以勉强起身吗？”大夫说：“是，是；不，不。所谓有骨仙、才仙、资仙：骨仙，却有流沙中败坏道术的籛；才仙，却有淮南王自断其命的刘安；资仙，却有沙丘腐烂如鲍鱼腥肉的赵王。我不才，身体被桎梏，形骸受束，胸中含浊，嗜好腥味；大自然的造化限制了我，衰颓的阳气将要倾覆。虽然羡慕超逸神妙之境，实际上病体仍不能做到。”使者说：“《易》推究奇异而以法则钩探深奥，探求幽隐而归纳异名。京房、焦延寿分辨支脉，《诗经》端正而辞采渐渐变异。” “《风》《雅》推本于《离骚》，玉之辨析、赋体则有扬雄、司马相如，灿烂如虹霞，凄切动人。《风》《雨》以及苏武、李陵五篇，枚乘十九篇；《唐山》铙歌，又有什么没有涉及的呢？《尚书》《春秋》由檀弓考订，孔嘉发挥；腐令、盲史质辨而铺陈艳丽。先秦文辞绵延，西京文章峨峨；光彩灿烂，仿佛星辰化为江河。柱下史的微言，漆园先生引导其意，渐渐浩荡漫衍、深远幽微。鹫峰高峻，波涛演漾，精微沉冥，万般细节都难以描述。于是隐藏在辞藻丛林中的义理泛滥，咀嚼文艺的精华，沉浸于言谈酿成的醇酒。提取金壶中的汁液，持太乙青藜之杖；离朱以心眼照察，输倕以心意经营。混沌开启光明，须弥山为之摇荡。开始广泛窥探时，仿佛沉冥之网、弥山之罗网，捕捉鹏鸟，剖食巨鳌，转动天枢，探取珊瑚；沉思之后，兀然像枯杖上的蝉蜕甲壳，将丝线引向月▯，纷纷忽忽，若断若续，若出若没。到了组织文辞时，苍天显示祥瑞，太阳放出光辉，银河拖曳如白练，取天酒调墨，以霞光研磨成纸，奎宿、壁宿排列成行。于是剪除藤蔓，删削枝条，探索玄奥极深之处；尧叙述五始，禹疏导九流，百家各自陈说，万种喧声全都停息。巴歈的旧音废弃，齐地的野调停止；文采覆盖四方，照耀累代；但仍为乔木凋零、泡沫夭折而惆怅，为政事惭愧于绛灌，文辞劳苦，也颇以削减羞惭。” “赵、李两家如车马与皂隶，猗倮如乞丐；但它仍然高高挺立，独自秀出，绵延不断。”大夫满脸汗流，忽然推开几案说：“我的犬马之身尚未填入沟壑，早晚还要侍奉此人；既然终有一死，就请让我完成这最后一死。在一揖一让之间，疾病确实已经痊愈了。” 有人问。自三皇以来，时光转瞬由早到晚；八方之内，没有什么不是咫尺之间。既然无始无极，为什么又说无始无极？庖羲开始成为圣人，为什么不让百姓食五谷、使牙齿沾上血来咀嚼？衡生出后世君王，教人狩猎捕鱼。唉！为什么不加以惩戒？炎帝教百姓用药，却咀嚼七十二种毒物；为什么被毒物蒙蔽，却能明白解毒？既然有岐伯、俞跗这样的医者，为什么长寿者仍然很少？蚩尤铸造铁器，开始制作五种兵器；他将与共工的部众徒手搏斗，又同祝融氏争斗。无怀氏处在其间，民俗为什么能使人长寿？孔丘的弟子讲求兵师、营卫，却从未得到安宁。为什么后来能崇尚揖让，而使灵禽受到感化？从始至终，树枝上不结冰。这叫太平，为什么又要以冰厚盈尺来表示丰收？什么是灾病，什么是祥瑞？只愿五日一雨，以归于帝王的调和。浩荡洪水包围大山，冲击高陵，这灾害应由谁负责？醴泉为什么混浊？萐莆为什么凋谢？帝王裁定中和之道，使它汇聚于都君。为什么父亲顽固、母亲嚚顽，而晜、象承继了均平之位，最终却不能在亲属伦理上得志？舜任用咎繇，却诛戮共工、驩兜；那位四岳究竟是什么人？他辅佐帝尧，与他共同治理朝廷。既然家家都有可封之人，士师为什么还要设置官职？咎繇究竟有何功用？难道是因为进用直言，反而任用了哑人？最终我击拊石磬，百兽都随之起舞；它们将从郊野沼泽来到苑圃中繁育。

译既然来到这里并起舞，又回到什么地方去了？舜还要去见帝尧，于是成双娶妻，而其祖源出自有熊氏。既然要区别嫌疑，应当取什么为准？象想据有帝位，鲧作为第二个女婿。自颛顼确实成为王父，到了百五十岁才生出神禹。为什么重华舜既然被任用，后来又被流放？禹平定水土，九州刚刚治理好，为什么又规定贡赋说：蠙珠、组玑、怪石、铅松、檿丝、织皮，都要把那些奇异珍宝尽数进献，收藏在茅屋之中？涂山会盟，天下万国进献玉帛；各国有十辆车，随从君王出行。旃幕应当设置在哪里？又从哪里取得粮食？益避居箕山，舜召见他，他却不参与讼事。为什么他的德行不能及于天下，反而隐遁行迹？舜、禹的众人归附启，为什么还要厚着脸面居处？仲康刚刚即位，便讨伐羲和。近臣受命，却被有穷氏控制，反而把武功施加给他人。只有汤王勇武，顺应天意、合乎人心，人人都拥护他。为什么他还要战战兢兢地告诫众人说：‘把你们的子女都杀戮！’桑林祈雨，甘霖降临千里；为什么到了九年，六种责罚才开始出现？有的地方遭到灾害而枯竭，后来为什么又会如此显赫？成汤蒙天赐予勇气和智慧，成为万邦的表率。为什么虺却说他不善？又说：‘兼并弱小，攻击昏昧，夺取动乱，侮辱亡国。’伊尹五次到桀那里，他的职责究竟是什么？” 他将要侃侃直谏、触犯君王的逆鳞，还是默默饮下薄酒？退回来求见汤，桀为什么不疑心？商王名履，为什么又按支日命名？子弟以甲为名，兄癸、子承继亲讳，没有办法区别，怎么能胜任记载？泰伯、虞仲把天下让出，为什么不假装清高狂放，逃到吴国？他们放弃古公。后宫抚养太姒，经过一百二十一月、两个周期，以象征天道；如果不是剖髓而竭尽精力，就是因为怨恨而失职。三个阳节终结，才任作人父。所以十五岁便娶妻，生下王武，仍称为仲孺。微子以臣下身份对敌，最终被称为三仁之一。武庚行义，为什么反而称为顽民？少康又为什么能够成为君王？纣王剖杀比干，囚禁叔父。箕子说天命在天，祖伊仍然宽慰他。纣王受到七十二次劝谏，辛甲却没有不同。包茅之贡进入后宫，便化作后宫之物，反而助长无良之人。既然他们无良，为什么不依法惩治？周文王、武王已经攻克殷商，也还有箕子、微子这样的贤人。既然没有贪图黄屋之利，为什么不赶快归去？最终成为西伯，谁还能阻挡他？武王建立诸侯社稷，疆域直到东北海。土地并不荒芜，那么他的社稷在哪里？为什么有这样的剪除割取，还称为兴盛？举用废弃的田地，贪食野猪，却在虎口中迎来祸患；野猪吃尽后饥饿，便取得人肉腌制，奉到自己口中。失去小国的封地，反而夺取大国的疆域。”},{ 王畿之内，诸侯国占三分之一；军队中，直属天子的占六成，直属诸侯的占多少呢？一个方圆百里的国家，赋税足以供给千辆兵车；卿、大夫、士朝见、觐见、会盟、聘问，以及祭祀和宴享等费用，为什么不会把财用耗尽呢？冢宰主持国家的财用，每年年末总计考核群吏，可是为什么王后却不参加会计呢？这是给后世开启了奢侈和奸欺、浪费财用的门路。叔鲜散布流言，周公因此受到辟除。成王年幼时便产生疑惑，直到九鼎和一缕细丝的征兆出现，才开始开启金縢之书。毕公、召公又为什么要这样做呢？周王亲临宗庙，盛大显赫，仿佛亲自降临那里，可为什么还要立尸来祭祀呢？活着时就扰乱它，死后又拿它当儿戏。南正主管天文，推测并预防日食；那为什么只在旅见天子时行礼，却不能把礼仪贯彻到底呢？这是把昊天上帝混同于大地之神，仿佛让天帝与富媪相配；不是后稷，也不是周文王，却一同列入祭祀。为什么不害怕把异类当作神来祭祀？为什么不加以戒备？神明抛弃了成王，成王便剪下桐叶封唐叔；为什么只惩罚君王的戏言，却反而把这件事贯彻到底？苌弘、刘歆论说兴亡，违背天意就会灭亡；为什么更改祭祀二十次，而周室仍然像赘疣一样庞大？为什么推重重耳的霸业，却又借助齐国的强盛？卫武公明智圣达，九十五岁时还亲自作箴以自我警戒；他有谦抑而美好的德音，为什么先君却羡慕他，而又有兄长降下灾祸？孔子斥退郑声，为什么还要扶持扶苏、舜华？子衿穿着单薄的衣裳，道路上想要公开宣淫，这又要怎样惩罚呢？昭王一去不复返，年岁已经增长，直到满头白发而衰老。为什么楚国的仇没有得到报复，却反而驰骋于荒远边地？最终还要借助他的力量，剪除徐国的边防。管仲在平周辞去卿大夫应受的礼遇，为什么对外抑制自己，对内却奢侈放纵？他设置反坫，堵塞宫门，用来与诸侯相抗。将要以言语匡正四方，却亲身仿效了他们的过失。孔子解下骖马赠给丧家作赙仪，馆舍中的人将要使这件事成为一次哀悼；为什么还要天天痛哭，并在道路转弯处辞谢前来受赠的车马？子伋为兄长和嫂子设位哭祭，为什么反而自行废弃为夫的纲常？而且子伋的生母白氏也没有报答母亲的慈爱。《演连珠》十二首 我听说，万物没有一种能独自完美的，常常与祸患相配而转为福；人的情感中有相互倾轧的机巧，往往由恩情产生怨恨。通达的人明白这一点，因而及时取舍；贪婪的人却昏昧不明，永远不能满足。因此，庄生身居相位，却宁愿做一只拖着尾巴在泥水中爬行的乌龟；韩氏虽是真正的王族，最终却成了将要被烹杀的狗。我听说，推测苍天深远的运行机理，即使经过亿万次推算，有时也会接近真相；通晓悠远的人情，即使近在咫尺，最终也可能彼此疏远。因此，白虹贯日，却使山岳隔断了秦王的衣袖；盛夏飞霜，却使邹子的著述沉没于海中。我听说，怀抱卓异杰出的才材，遇到知己赏识才会显露；郁结深沉的怨愤，不得到伸张就无法通达。志士舍弃自身来彰明功用，忠贞之臣显露节操，却把功业遗留给后世。因此，双足被斩断，仍然怀抱着荆山悲泣；连城之璧既已剖开，便永远辞别了陵阳侯的封赏。我听说，通达幽冥深奥的因缘，就能彻悟事物的终始；平等看待自我与他人，就能兼通内外。因此，能够凭此身得度的人，便以此身去度化他人；以严酷法令伤害众人的人，最终也会用严法伤害自己。我听说，事情有时系于一根丝，却能扶持九鼎；人的死亡有时重如泰山，有时轻如鸿毛。因此鹿门先生亲自耕作，不作出山求仕之草；苏武在北海牧羊，宁愿如此，也不羡慕荡阴的桃树。我听说，泰山高大巍峨，也不能因此废弃小丘土堆；渤海浩瀚广大，也不可轻视积水小洼。因此兜离与《韶》《箾》杂陈，下里与《阳春》同调。即使钧天广乐奏响，蝉鸣般的嘈杂也自会存在；夜明之光照耀天空，萤火的光辉也始终映照。我听说，世俗之士拘泥于方圆，便会使千般机变都不能通达；迂腐的儒生执着于有无，便会把万物都看成一样。因此漆园先生著书，知道彭祖、老聃也终有夭折；子王舍弃说法，却称芥子能够容纳须弥山。我听说，杀机一旦发动，即使改变也无法挽回；业障一旦深重，经过无穷劫数也难以突破。因此刑天被斩断头颅，仍衔着干戚起舞；窫窳死后化为尸体，仍变成吃人的野兽。我听说，上天厌弃一个国家，必定先诱导它的君主；君主厌弃国家，必定会任用奸佞之臣。因此宋人的疾病难以医治，曹社的鬼神也无人听闻；深目、折腰之人，反而更受雕鹪喜爱；临鼻、长肘之人，仇敌却不能被君主任用。我听说，诺言存于心中，河山也不能改变；精诚显现于事物，连金石都能裂开。因此赵氏宗族已经复兴，竟然染红了程婴的脖颈；周鼎虽然迁移，苌弘的血仍然青碧不变。我听说，微小的蠕动之物也都具有佛性；天道运行本来尊贵，气机暗中相互联系。月亏时鱼脑减少，星光充实时猪皮起粟。因此圣王效法天道，不使一息有所违背；他体察万物，也不使任何一物有所不足。我听说，圣明的君主不一定要登用最聪明的人，只要志趣相合便会任用；暴虐的君主不一定要主动寻求奸臣，只要德行衰败，奸臣自然会出现。因此廉颇、白起在舜的朝廷中，也难免遭受神羊之角；夔、龙到了纣王时代，又怎么能逃脱穷奇之口？戏作《册虎文》

译制诏给丞相白额侯斑勇：惟念你的祖父、父亲叔皮、仲升，文武才略交相畅达，世代继承美德，以光耀汉室。你如金天降岳，枢星散精，年轻时便负有雄健气概，长大后文理灿然。皇帝赐你为右弼，使你配侍青龙氏。它不能安守职分，因而触犯我的刑罚。你早晚勤勉，秉持德行辅佐我；出则张开爪牙，入则辅弼股肱。祈父召叔，只有你一人。现在将奉扬你的功烈于大庭，你恭敬地听取我的命令。你从前镇守宣城，百姓吃饱了草料肉食；不能树立义行，便改换旧日服饰，使闾里豪右削迹退避，让你的美名远近皆闻。你的功德第一。泰山旁边，百姓受苛政逼迫，纷纷来此求居。你依法惩治其三世，他们却依依不舍。过去华旦执掌法令，鲧少有伏诛；夷吾得以启封，伯氏至死不改。你的功德第二。梁、益之间，裸虫成为灾害，你屡次剪除，因而道路断绝、行旅不通。你的功德第三。东海黄公以诡术妖法挟诈，凭你的神武迎击折服，赤刀无法施展，凶恶首领授首。你的功德第四。晋国守臣极其忠诚，披甲积粟、牧马，想要实现他的欲望。你运用秘计，授给九尾之校，使巽二吹气，滕六降下祥瑞，挫败他的谋略，使他的族类重新安定。你的功德第五。又有畸畯、单豹盗取太乙的宝物，你回身照射，奋发威势，于是罪人被捕获。诛杀阳货的功劳，比前代鲁国更为光明。你的功德第六。度索山中，郁垒、神荼接受大教，执掌驱除妖鬼之事，借此承担扫除的职役；洞察幽深，通达远方，没有什么不能摧毁。你的功德第七。你有七种德行，功绩确实与之相配。以般般彰显，看人时目光深沉；于是又郑重启用你这位象征贤能的▯，让你奔走御侮。九州之内，凡羽毛、齿革等物，车辐般汇聚于市场，所有有血气的生物，无不受你神明威势的感化，难道只有我一人承受你的效力吗？从前尚父遇文王，如非熊之兆；虽年老仍鹰扬奋发，繁缨垂露，革履彤弓，因此大大表彰东海，世世子孙都享受血食。你的威烈比他更为光耀，但封号不加，就不足以称述我的心意。现在派御史大夫宋鹊、侍中胡紫，恭敬奉上册书，册封你为南山公，进号素威上将，地位比于天策。扶桑以西、葱岭以东、雁门以南、象郡以北，凡不属于国家汤沐邑的地方，都用来充作你的食邑。各处少年▯一并赐给冠邑，食禄各有等级。有司不得查问；另赐你养牛十头、上尊酒、糗糒五日，尚方还供应珍异食物。我有一名不善的臣子叫神羊，仗恃惠文之法，凭借阳气排斥触犯，你把他全部交给司法官处理。你应当安心收摄精神，多进饮食，来辅佐我所不能及之处。戏作《狮猫弹事》御史府臣下奏言：某月某日，据仓部校尉申报，部界之内有剽掠盗寇鼢氏、防氏，大大小小数十上百人，乘夜攀缘劫掠，仓粮一千五百五十六合有余，现已捕获，尚未审讯完毕。又据左右厢游徼申报，少府的衣帛夜间不知被何人盗去一百余件，被践踏啃咬损坏二百余件。前述地方，都属于刺奸大将军、执金吾苗狻猊所统领。某月某日，又据前任纳言以白衣领职的鹦防息男吉了到御史台诉说：他的父亲鹦防曾蒙天子特别恩宠，待诏公车，每日承受顾盼；偶然因为触犯防禁，被拘系在门下省。某日夜半，刺奸苗狻猊来谎称有诏书诘问，话还没有问完，就把他的父亲抓扯衣襟，揪发鞭打，打得血肉狼藉，导致死亡；尸身被移到别处，肉被剖食殆尽，只剩破衣襟留存。大概因为他的父亲鹦防在世时，曾向天子揭发苗狻猊的过恶，致使苗狻猊乘机报仇，横加陷害使其非命。当天又据江北新近归化的人玄鸟诉说：玄鸟自己离弃北地，投诚王化，承受主上的怜念，天子命将作大匠替他设置营居第一所，大司农供给廪食；他感激皇恩，铭记在心，思图报答。不料刺奸苗狻猊竟率领牙从，将玄鸟的妻子和两个儿子随即扑杀，使其财产荡然无存，无处栖身。臣想依法推问对质，只因他属于大臣，不敢擅自拘捕。谨按：刺奸大将军、执金吾苗狻猊，拥有庞大势力却才材卑劣、器量狭小，不过因外形相似而错误地获得非凡宠遇。既然列居爪牙之官，又承担执掌禁卫的职责，本应早晚奉公，查问奸盗，节省嗜好，清除旧弊；然而他却大肆施展豺虎般的威势，任凭犬羊般的本性，咬伤命官，祸及衣冠，左右亲信盗取臣民，祸害深及城社。过去梁冀带剑进入禁省，尚书还能够呵斥并夺回礼器；路马触犯也有诛罚，而狻猊竟敢在禁地挟私仇、假传命令，杀戮进言之臣。白起施行诈术，终于招来杜邮之诛；李广杀害降卒，最终因迷失道路而自刎。狻猊却贪婪嗜财，和盗贼无异；对上违背天子好生之德，对下堵塞远方人仰慕教化的道路。至于仲尼不愿回答的问对、臧孙诘问盗贼的言辞，都说明上行下效，已有明确征验。旷废职守、空缺官位，还只是小事。臣又听先民有言：见到对君主无礼的人，应该诛杀他，如同鹰鹯追逐鸟雀。我闲居时看见狻猊出入掖廷，游玩自如；有时在殿上小便，有时卧在车上的茵席吐唾，欢喜时摇尾，愤怒时张牙，恶行没有止境，不能让它逐渐滋长。臣谨此弹劾，请依据现行事例免去狻猊所任官职，收交廷尉法狱审理。官位空缺后，仍请下令三公、尚书仆射，防止并广泛选取贲皇后裔中廉谨勤干的人来充任；至于长着髵防般相貌的人，放置不用。同时督促捕拿鼢、防诸党，并追查两厢失窃案件的情状，报闻朝廷。我和于鳞陪同祭祀上帝回来，戏作一简赠给宗、吴、徐三位朋友。晚上，我和于鳞去拜谒天帝。天帝以钧天之乐宴享我们，乐工唱道：‘两个孩子，只有你们才好吗？岁次屠维恊洽，在昭示我的祈祷之墟。你们将得到三个人，其中一人额头宽大而性情急躁，一人轻佻而身材矮小，一人声音啁啾、脸色红润，走路摇摇摆摆。你们要防备他们，一同带来。’我于是承受了这场宴享。我下拜，赋《伯也》首章；于鳞赋《甫田》末章，然后退下。到了后来，皇太巫追传天帝的命令说：‘我赐给你泰山的田地，赐给他东海的息壤，也赐给你们。你们世代掌管这些土地，来辅佐伟大的造化；不要泄露我的秘密，否则我就剪除杀戮你们。’ 募缘疏 修建广孝寺募缘偈

译广孝寺僧人想要重新修缮旧寺，并庄严圣像，已经托前宪副徐君汝厚写了一篇疏文。又说：‘居士难道不能写几句话吗？’居士我疾病缠身，又在世俗中废弃，无所凭借，哪里能靠谄语作大布施呢？不得已口占一偈：‘我向十方众生顶礼，包括释种、婆罗门、宰官、大居士。若发庄严佛像的愿，来世便现端正相貌，身体如颇棃黄金色；但此身如电如露，终究不可穷尽认识。若发营建寺院的愿，便可成为统辖四州的转轮王，以及将相大臣；但此身如电如露，终究不可穷尽认识。若发供养的愿，便可富有象马珍珠，享受诸天的天食和天乐；但此身如电如露，终究不可穷尽认识。譬如捧起一把沙，又以它来搅动大海之水；用来发起稀有难得的心，破除一切悭吝执着。皈依伟大的法王，连头目都不是我所有，何况财物，以及米麦、金银、钱币，乃至精妙的罽、珍宝、璎珞、衣物，各种物品都拿来作檀施；心中不存愿求，也不存妄想，不离于真实之谛。比丘凭借这些力量，又在阎浮提建立窣堵波，使像法长久不坏；再把多余福德回向一切有情，共同趋向平等正觉。这叫无漏之因，这叫最上的果。’ 太仓州普济寺建经阁疏 天弢居士说：从前世尊广泛显示方便法门，财施、法施一同施与，这样的人称为檀越；智慧也同时开启，希望证得菩提。因此诸大菩萨在《法华》法会中，各自都看见喜舍布施的因缘。阿育王在僧祇劫之后，尚且能获得聚沙之报。破除执着的人指出布施仍属有漏，善于引导人的人则觉悟它所求无边；志同道合者都发起信心，破除深重悭吝，扩大对众生的利益。太仓州普济寺，地处离方，名列震旦；白马在此开启祥瑞，朱鸟在此飞翔拱卫。哪里料到末法时期，竟遭受四兵之灾，几乎使智慧之海荡然成为尼连禅河，功业之林剪除得如同残桩。烟云聚散之间，只剩清凉的名号；水月空茫，再也看不见慈悲的形相。所幸有沙门惟觉者，以苦行加持，发誓心营造修建，早晚诵经礼佛。于是聚集资粮，一铢一寸地积累，不把衣钵私藏；从讲堂直到斋室，已经焕然一新，由两廊直到中门，也将要完工。唯独这片瓯脱之地，拟建檀香木阁，用来恭敬奉持三宝，使一方光明显耀。但法语尚被埋没，木椎还未敲响；因此对居士说，应当伸出片言，告诉初地发心的菩萨和声闻大众。凡具有羊车、鹿车等乘法，璎珞、妙衣等功德的人，远远觉悟宿世多宝佛的证明，仰望希望长者布金的诺言。一切人都不要吝惜檀施，希望使佛法之雁双双飞翔，足迹落在莲花之上；天龙八部共同汇聚，使珍珠般的光彩腾跃于贝叶经编。惊怖的鸽子将与鹙子并栖，飞鹫与雉堞一同高耸。向东眺望琉璃之海，智慧之日正要升起；向西瞻望浮玉之山，慈悲之云更加广泛覆盖。大小各种乘法都在这里汇聚停留，出家与在家众等同皈依；不论见佛或未见佛的因缘，都应建立人天之果。修建观音殿疏 观世音菩提萨埵，是苦海中的慈航，是法王的上首辅佐。圣证久已彰明，慈悲誓愿却尚未圆满；带着佛果而行因地之行，运用权巧成就摄化。经历阿僧祇劫，处于补处之位而称尊；遍历恒河沙数众生，随类现身而说法。慈悲爱护如阿耨达池水，功德胜过须弥山。在我们中夏大转法轮，江左是震旦东方的福地，建康尤其是欲界中的仙都。舍利从西方传来，赤乌年间因此建立寺院；经文向东翻译，白马因此开启佛法因缘。六代相继兴盛，没有废弃雨花之地；三座山峰并立，都成为礼拜鹫峰的道场。周、宋鼎革之际，有大知识者感念聚沙的宿因，举起布金的胜事，开辟喧嚣之地而建立龙藏，舍弃火宅而种植莲花。佛法形象宏大铺陈，到今天最为兴盛；然而邪魔间或兴起，末法教化容易衰败。宝座和旃檀佛像，不能避免三灾之火；高大的碑石刚刚屹立，忽然又被四大之风摧倒。难道只是端庄严丽的妙相无处皈礼，竟使清净法门、奢摩他修行绝迹？佛弟子、里人金生白屿，幼年沉浸于佛典，很能觉悟宿世；虽然混迹儒绅之间，却投身于正觉。感叹荣华倏忽，如同衰败的光辉；悲悯像法衰微，仿佛将要沉溺。我发誓斩断贪欲和愚痴之网，哪里敢轻视有漏之因？特意因为心中仰慕东亭，愿意舍弃虎丘的住宅；家中怜悯贫女，又哪里承受得起牛乳的供养？力量不能随心，势必要依靠众人。凡是国君、凡是宰官、凡是居士长者，都应想到自己是菩萨的应身。或施金钱，或施布帛粮食，或施璎珞宝珠。感念这些本来都不是自己所有，檀施不分四众；寺院告成，又何须等待三时？宝地重新开放，欢喜看见圆满美好的形相；金箆再次照耀，众人争相依归智慧觉悟之光。现在正逢八万四千毋陀罗臂，援引进入西方多生普光功德山王如来之处，称他为善友。天弢道人王某，早已窥见这一道理，乐于观看它成就，因此稽首和南，写下此疏。吴郡正觉禅寺重修大雄宝殿疏 从前我世尊释迦文佛，慈悲发自五浊恶世，精进超越三劫；坐在双林树下，忽然成就平等正觉，称为两足尊，建立大雄宝号。权教与实教相互显发，愚人与圣人共同以佛为师，于是使日月灯光常照震旦，戒、定、慧三学遍为善知识所供奉。从前王舍城在竹林金地阐扬教化，最初开启佛法；一直到忉利天说法，旃檀宝相由此兴起。等到白马向东而来，欣喜地看见丹鹫山佛法鼎盛；窣堵波高耸如云，旁连欲界，阿兰若的玉石台阶向上等同色界天。我的姑苏实在是胜地，有一座大林庵，又名竹塘，是神灵赐予的名区，历代高僧都居住于此。到了胜国，居士陆士宁天性同于修静，寄身莲社而栖心禅门，仰慕元琳，感念虎丘，便舍宅为寺。寺中高居法像，精妙端严；另建清净僧舍，幽静深邃。梅花冬日盛开，很有优钵罗花之相；柰树夏日果实繁茂，不减庵罗果。慈竹在四面秀发，忍草在三地丛生。结夏安居、驻锡者都是耆宿英贤，演法传灯无不精当。那位美好的常侍，借先朝宠幸，龙形吐露在罘罳之上，又题写寒陵的匾额；螭龙扶持赑屭碑座，哪里需要江令替它作文？弘大师下自鸡足山，发出狮子吼，入朝接受人王供养，归来成为道俗共同尊奉的宗师。

译上奏请求扩建丛林，远远隶属于灵谷；佛法栋梁久已倾颓，怎能避免波旬的祸患？业障缠绕，也不能防止尼连禅河般的灾害。像法日渐衰败，僧徒时时困于拘系；莲花光彩灿烂，却困厄于火宅而难以开放；雁王翩跹飞舞，看见弥罝之网便屡次退却。平湖陆太常生，因庆贺后裔智表的前身，感慨智慧之日将要沉沦，扶持弥天大厦重新建造，不吝惜报身，希望种植福田。当时兵备广平蔡使君佛地，位居人臣，是旧日府主；他通晓三乘最上之义，又佩五马印绶重来，割断爱欲之网如同利刀，毫无挂碍，能够把须弥山纳入芥子，竟没有丝毫为难。给孤独长者有他往昔的心愿，继绝世善缘的人有他的仁政；他说化城不过片刻，多出于寓言，至于称为有漏的因缘，只是说明实教，必定要等待岁月。幸赖檀施，由四众推举的圆晓居首；他净业不染，薰修有声望，聘请他主持此山，使他筹划修复。天弢居士亲手写下短疏，亲自捐出微薄资财，还要依靠各方共同成就这一义举；法施、财施都成为善业的根本。去掉吝啬，去掉贪心，不要踏入痴迷之网，务必使如来八十二相重新显现，使亿千万众再次礼拜琉璃宝界。把渔乡洗成净土，把鹿苑改造成长洲。凡是长者以金铺地的布施，直到阿育王半残之果，只要能够欢喜施舍，福报都同归于祇园。祇园的姓名等，将因我的文章而不朽；灵山的面目，经历永劫也长久圆满。《弇州四部稿》卷一百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弇州四部稿》卷一百十四 明代王世贞撰 文部 十首 第一首 如今北方抵御敌人，南方扼制倭寇，从三尺童子到白发的田间老农，都为战乱奔忙而日夜忧虑。其实倭寇并不值得忧虑。犬戎曾侵入周朝，却不能占有它；吐蕃曾侵入唐朝，却也不能占有它。匈奴、羯、鲜卑、氐、羌、拓跋都曾占有晋地，这不是匈奴等族的能力，而是晋朝的罪过。晋朝迁徙他们的部落，使其散入中原，后来便逐渐与中原人混同；饮食、居处、嗜好都相同了，气候也适应了。这是晋朝的时势造成的。金朝占有宋地，元朝占有宋地，这不是金、元的能力，而是宋朝的罪过，也是石敬瑭的罪过。石晋把幽州贿赂给契丹，幽州百姓日夜安于契丹的教化，又熟悉并便利于契丹的长处。金、元利用这些条件来攻打我们，自然十分容易。这是宋朝的时势造成的。因此，善于治理中原的，以敌人攻击敌人，然后才能完全制服敌人；善于做敌人的，则以中原人攻击中原人，然后才能完全控制中原。如今的敌人却不是这样，俺答一类人志在抢掠，只求衣食充足，在沙漠中称雄罢了。他们的部众甘食腥膻，住在温暖的毳帐中，喜好射猎，拥抱妇女，纵马驰骋角逐罢了。他们害怕城郭，就像伏身躲避设有机关的陷阱；害怕暑湿疾病，就像踏入沸汤烈火；不习惯衣冠揖让和名分法令，就像给他们戴上斗笠、用绳索捆住。因此他们突然进来，也突然出去，不能久留，不是有什么力量阻挡他们，而是形势使他们无法久留。庚戌之变时，敌人一直践踏到三辅、宫门和阊阖门附近，我们却连一支箭也没发出抵抗，十多天便攻下了。敌人急于抢掠，又急于离去，根本不顾其他。为什么？因为这不是他们的志向。他们为什么没有这样的志向？因为这些事情不是他们平素所熟习的。那么，敌人确实不值得忧虑吗？回答说：有值得忧虑的地方，就是他们可能成为中原叛乱的倡导者。我们用尽天下兵力，北面防敌，南面防倭；又耗尽天下财力，供给南北军队，最后却仍不得要领，于是自己陷入困境。燕赵、秦晋、齐鲁、周楚的郊野，结交侠客、招纳亡命、学习射箭骑马、陆博和报仇的人，数也数不清；开山煮海、夜出晨归的人，数也数不清；学习妖书、穿妖服、妄想求取富贵的人，数也数不清。一旦有豪强喜好作乱的人出头倡导，不到一个月，便可有几十万人立即接受他的指挥，击鼓前

译进。谁还能坚守呢？指向淮河漕运，天下的咽喉就会被堵塞；指向中都，天下的耳目就会受到震动；指向陪京，天下的根本就会动摇；指向汴京、洛阳，天下的兵力和权柄就会集中。我想抽调北方军队，敌人便会窥测并牵制我；我想抽调南方军队，倭寇便会扼制并掣肘我；我想把各边军队全部调来，各边又会乘机玩弄、欺骗我。唉，究竟怎样防备呢？从前阿房宫建成，汉高帝去观看，感叹说：‘大丈夫应当这样。’后来项羽东游会稽，说：‘那个人是可以取而代之的。’这两个豪杰，眼中本来已经没有秦朝了。魏国羽林军烧毁张彝的宅第，杀死他的父子，皇帝却不追究。高欢叹道：‘事情可想而知了。’于是回去散尽财产，结交豪杰，投奔尔朱氏，最终取代了魏朝。凭借天下全盛的势力，举事只要有一次处理不当，豪杰就能窥见其中的空隙，唉，真是可怕啊！防二 周朝自行削弱军队，实在太严重了！大司马的法令，用来统制军队、师旅、卒伍，极其重要而且有条理。它规定四季整治、阅兵和训练，又施行搜、苗、狝、狩等军事活动，十分详尽却不烦琐。平日训练不废，只是诸侯和四夷的战事，往往让方伯、连率承担，周王的军队始终不轻易出动。军队从来没有不经过作战而自行精锐的。整个春秋时期，周王的军队出征而以胜利报告的，只有一两次。到了战国，周朝只能用空话在天下周旋，实际上连诸侯的一个小城和偏将都不能抵挡。这是不作战造成的罪过。秦朝天天作战，所以军队日益精锐；楚、赵只是谋略不能胜过秦罢了。秦军向南攻取滇西，兼并蜀地，像折断竹节、拉断朽木一样容易，没有别的原因，只是因为长期作战。不作战，即使有汉文帝的治理、天下的富饶，匈奴一旦侵入烽火台、甘泉宫，北地也会被烧成赤地；作战，即使有汉武帝时的治理不善、天下的耗损空虚，也能竭力遏制匈奴的强劲势力，又乘余力攻下闽、南粤、牂柯、夜郎、大宛，屡次作战而兵锋不折。所以汉武帝的强盛，是利用汉文帝留下的富足；宣帝、元帝向匈奴低头，是利用汉武帝留下的强力。从前宋朝有靖康之难，金人把宋人视如草芥，加以践踏砍杀，几十万军队一夜之间擂鼓出兵，第二天早晨便连马蹄踪迹都断绝了。到了金朝末年，天下已被它侵蚀了十分之八，而韩世忠、岳飞、吴玠、刘锜等人收拾残余力量，几次交战便折断了金军的锋芒。他们所凭借而能几次交战、折断敌人锋芒的，正是金军没有被完全消灭的残余。如今士人平日能投石、超距、踢球、练习步射，甚至有力搏虎豹；然而一听到金鼓之声，没有不脸色改变的；箭刃交错在面前，没有不双腿发抖的。为什么？因为不是平素所熟习的。有人在酒席间恭谨怯弱，到了行军布阵时却侃侃而谈，那就是平素训练过的人。勇于公战，怯于私斗，难道只是秦国百姓的天性吗？使他们从事公战就成为公战之人，使他们从事私斗就成为私斗之人罢了。我所说的真正训练军队的人，还不敢说已经有了。如今国家的祸患，没有比把天下不作战的军队聚集在京师，耗尽天下资财供养他们，却连丝毫作用也得不到更大的了。庚戌之事发生后，皇帝震怒，逮捕审治大司马以下官员，改变军制，核查军籍。然而军队仍旧松弛。更不用说那些逃避服役、挂名而实际不存在的人；即使是老弱和市民子弟等不堪作战者，人人都像贲育那样勇猛，骑着怒马、拿着利刃，也无益于使用。这不是增强军队实际战斗力的办法。如今天下每年转运四百万石粮食供给京军，计算起来只有裁汰京军的一半，留下其中勇壮者，时时训练，以显示国家兵力强盛罢了。我认为漕运粮食可以减去一半，把这些资财全部征收后交给边地能作战的人，用来振作他们的士气、鼓舞他们，敌人没有不屈服的。裁减军队反而能使军队强大，增加军队反而使军队

译弱小，这是讲求精练；不作战，就会把积累的强大变成衰弱；作战，就能把原来的衰弱转变为强大，这是讲求作战。裁去那些必定不能作战的人，而优厚地供养、使用能够作战的人，是可以的。防三

译自庚戌年开始，西北的军队已经不存在真正作战的能力，天天不与敌人交战；自壬子年开始，东南的军队也已如此，天天不与倭寇交战。军队每天因作战而受挫削弱，又每天补充，却最终没有强大起来。这又是什么原因呢？所谓作战，并不是胡乱地逼迫他们交锋。军队天天因作战而受挫削弱，又天天补充，这正是所谓终身不能再振作的败军之气。容易前进、容易后退，不估量敌情便前进，一遇敌人就溃败的，是东南军队；难以前进、容易后退，敌人少便前进，敌人一多便退缩隐藏的，是西北军队。我先说西北军队的弊病。如今所谓将领，并不一定是发现有才能的人才任用。所谓纨绔、乳臭未干的债帅，天天被防备，却仓促授予三千士卒，不加训练便责令他们作战，这是由于将领导致失败。三千士卒未必全都精锐，又把武库中朽坏的铠甲、雕饰的戈戟给他们，使他们只吃粗劣杂粮去抵御敌人；敌骑奔驰如风，冲击如电，而我们的马匹像跌倒、仰卧、蜷缩的刺猬和蜗牛一样，敌人的长处我们连十分之一也没有，这是由于士卒导致失败。三千人结成方阵，四面受敌；敌人以大军对付我们，又分出骑兵，从四面轮番进攻。敌军分开，我们也分开，阵内便混乱；敌军合拢，我们也合拢，便支撑不住，彼此不能相互援助。一旦援助，敌阵就会移动而乘机攻击我们。所以以万人布阵，却不能真正发挥一万人的作用；以三千人布阵，也不能真正发挥三千人的作用，这是因为阵法导致失败。退缩、逗留应当斩首，这是军法。然而元帅不敢轻易对将领使用，将领也不敢轻易对士卒使用，最后只不过鞭打、刺耳示众而已。前面有死，后面也没有生路，谁不向后退呢？将领逞强而使军队损失，应当诛杀；将领怯懦而使军队保全，却可以免罪；军队损失而没有贿赂的人被杀，军队损失而有贿赂的人却获免，这是因为刑罚造成失败。将领侥幸掩盖失败、冒充功劳便受赏，功劳很小而贿赂很多便受赏，大臣想施恩的人便受赏；功劳很大而没有贿赂却不受赏，大臣想报复的人便不受赏，这是因为赏赐造成失败。唉！这样怎么能使军队强大呢？汉武帝不吝惜天下的食邑和府库财物，用来等待天下有功之人；赏赐不过时，惩罚不过两夜。得到合适的人，便把数万军队交给他，任凭他有所损失而不追问；有恩于他的人就酬报，有怨于他的人就报复而不顾虑。因此，他一发兵便声势应合、心意满足，事情一到便功劳随之而来，军队也能聚集起来。其次没有比杨素更好的了。杨素地位尊贵，接近皇帝，曾经出兵作战，挑选留下三百人；士卒害怕敌人，很多人愿意留下，杨素把这三百人全部抓来斩首，再次挑选留下的人，人人都不愿意留下了。幕府把功劳簿上的事情，即使细小琐碎也全部记录下来，所以将士害怕杨素严厉，却乐于得到他的任用和满足自己的愿望。他攻打突厥时，摆出骑兵阵势诱敌，敌人来后奋力攻击，大获全胜。这五种失败的原因，他一种也没有。像杨素这样的人，才是可以用来作战的将领。防四 天下最为重要而又最危险的地方，没有比宣府、大同更严重的了。宣大就是古代的上谷、云中之地。宣大、长安、延宁等镇，关系到燕京。宣大之所以比燕京更重要，是因为它是燕京的屏障。文皇帝时，在两镇驻扎重兵，以威势震慑敌人。大漠以南，敌人的王庭断绝，再也不能设立毡幕；这就是储胥，也是虎豹不敢窥伺的地方。到了后期，敌人时时入境抢掠，杀伤双方渐渐不相上下。然而敌人能够进入，却不能占有；贪图利益而突然前进，略微获得满足便突然退去；受小创便暂时停止，受大创便大幅退却，这是常态。敌人又不敢越过两镇而径直进攻燕京，为什么？因为害怕两镇从后面牵制他们。这就像门户，又像手足。如今敌人进入两镇，杂居在厅堂之外、庭院之内，毳帐覆盖原野，骑兵交错于道路。两镇百姓不能按时耕作、放牧；敌人前进，不能抵挡，敌人退却，不能追击；敌人叩关进入内地，也不能截击。门户已经破裂，手足已经麻痹，燕京所凭借而显得重要的，只剩下耳目罢了。然而大司农的金钱，日夜用车输送到两镇，像陆地和海洋一样源源不断。敌人践踏屯田，耕作便废止；敌人巡行道路，商旅便断绝。因此两镇百姓空着肚子等待大司农的钱粮，钱粮用尽了，最终也不能吃饱。治理两镇的，有总督、巡抚、监司、守令；统率军队的，有总兵、副总兵、防守、游击、守备；又有御史负责监察。这些部门彼此不相通，力量却足以互相牵制，因此不只是十只羊九个牧人那么混乱。合作便共同蒙蔽，不能合作便互相掣肘。而且名义上由主帅统辖的军队，不过三千人罢了；任职较久的也不过三四年而已。他们的权力不足以兼管各将领的军队，却足以威胁各将领；才智不足以使众人强大、威慑敌人，却足以侥幸求得自身升迁。因此大司农的金钱日夜向北运送，供给两镇；两镇的钱又日夜向南运送，送往京师。无论是督抚、监司、守令、总兵、副防、游守还是御史，没有不把两镇当作可以谋利的地方、当作传舍来往的。若想使两镇足以抵御敌人，没有比得到合适的人更重要的了。得到合适的人，就必须使他不把两镇当作谋利和传舍之地；要做到这一点，不如把两镇完全交给他，不替他设置牵制防范，这样才可以。从前唐朝末年，回纥、吐蕃进攻关中，天下的力量都用来抵御仍然不足，天子多次蒙尘出逃，却不敢窥伺河北诸镇的一处屏障。为什么？因为那里有人守有土地。有人守有土地，军民自然会作战，物资也自然充足。吐蕃对于蜀地，南诏对于蜀地，就像用刀割鲁国的细绢一样容易。韦皋稍稍凭借蜀地，便不必忧虑吐蕃；王建大力凭借蜀地，便不必忧虑南诏，这就是明显的成效。因此，把两镇交给有才能的人，就必须听任他让百姓生存，听任他诛杀，听任他自行设置官吏、安排经费、决定爵赏而不加禁止。有效果便封他为公、为侯，使其世代守有此地。这样做，三年之内不必再向度支求取经费，十年之内不能完全制服敌人，我是不相信的。防五

译古人说：‘缙绅主张和亲，武将主张征伐。’这是大致情形。如今缙绅没有察觉而认为不对，武将心中深以为然却吞吞吐吐、不敢说出口的事情，没有比与戎族和好更重要的；而给这种和好取一个名义并使它便利，又没有比互市更好的了。魏绛所陈述的意见，以及韩安国、严尤等人的论辩，年代久远，不能全部记载。请用宋朝的事情说明它。若从宋太宗时说，宋强而契丹弱，但没有一天不寻求用兵，宋军败北十余次，坚固的被摧毁，锐利的被折断，严重时甚至不能保护天子车驾的帷幕。若从宋真宗时说，宋弱而契丹强，但自从澶渊订立盟约，南北君臣百姓每天都拱手相庆，享受无事；聘问使者往来不断，而宋朝用来满足契丹欲望的，不过是一郡数邑的财物罢了。宋朝没有察觉这个道理，仍用同样的方法对待本来属于中国的元昊，每年向他纳赂。于是放弃银州、夏州而使中国更加困苦，这叫作以弱小的意志处在强大的形势中。后来又没有察觉而反过来改变策略，联合女真攻打平素交好的契丹；再后来又没有察觉而再次改变策略，联合蒙古攻打平素交好的女真；又不能处理好与女真、蒙古的关系，导致兵乱，宋朝的社稷也就灭亡了。这叫作以强硬的意志处在弱小的形势中。这样看来，宋朝所谓失于防备，不在于和好，而在于和好不能坚持到底，并且厌弃武备。把本来应当用于作战的力量用于和好，国家就会削弱；把本来应当用于和好的力量用于作战，国家就会灭亡；其中的区别也值得思考。如今敌人虽然号称强大、骑兵很多，但他们的志向不过是得到衣物、钱帛，其次才是金钱罢了，并不一定要用正式国书同中国平等议和，也不一定要要求册封尊号、互称兄弟、结为甥舅。我拿出一郡数邑的赋税，交给忠实的边地官吏，宣布皇上的命令，稍微赐给其酋长一些奇丽的缯帛衣服，按等级有差别；又约束士民，使他们同敌人不断互市。拿无用的丝麻交换有用的战马，这种利益非常大。互市由下层进行，天子不亲自参与，这种体制非常尊贵；既可以止息战事，减少戍守，又可以乘防备之机使用间谍，乘敌人闲暇整治武备，这种谋略非常广博。为什么要顾忌名声而不这样做呢？有人说：‘辛、壬年间，曾有失败的谋略被采用而使国家受辱，怎么能再来一次呢？’回答说：‘这是什么话！药石本身只有一种，有能救活人的，也有能杀人的；这不是药石的过错。因此，和议出自富弼而后来政治混乱，恢复之议出自岳飞而后来政治混乱；’ 恢复之议出自岳飞，而治理政务却出自韩琦，后来仍然混乱。君子不要只因为名称好听便贸然接受，也不要只因为名称不好听便贸然废弃，应当从实际效果上考察。防六 天下每天都遭受倭寇侵扰而尾部几乎不能摆动的地方，边地之中没有比岭南更严重的。吴越之所以遭受倭寇，是海上的奸民充当内应。奸民消灭，倭寇也会随之减少，并不是能够使倭寇自行消灭，而是倭寇来了却没有人给他们引路。因此吴地奸民最少，最先平息；越地次少，次之平息；福建更多，最后平息。岭南却不是这样。那里的海寇凭借海上作乱，东面借日本诸岛的强悍夷人作为爪牙，西南又借交阯、占城、阇婆、暹罗作为藏身之处。这种祸患深入骨节腠理之间，不是用汤药可以去除的。而且他们又在内部结交山寇，作为腹心援助；山寇的巢穴多达数百、数千处，无法穷尽。形势缓和时便出来，形势紧急时便逃遁；安抚他们时，表面接受招抚，暗中却仍作海寇。我方力量少，他们便乘隙而入；我方力量多，他们便隐藏踪迹，而百姓夹在两种盗寇之间。善于对待他们，便能与其互通有无、获取利益；不善于对待他们，便会连同自身和家产一起被拿去诱骗盗寇。百姓耕作而缴纳赋税供给官府，官府还要加重征收；缴纳赋税供给盗寇，盗寇则加倍索取。郊外百姓既被盗寇逼迫，不得不服事盗寇，于是又收买城郭百姓作为内应。城郭百姓受到盗寇利诱，乐于充当内应，便又借助郊外百姓作为藏身之处。所以起初只是海寇、山寇；如今连郊外百姓是盗寇，城郭百姓也是盗寇。从节度使到各级官吏，除了自身之外，满眼都是盗寇。这种祸患在膏肓以下、肌肤以上，不是用金石针砭能够医治的。海寇来时，他们是客，而我们在清除山寇；这时我们反而成了客。作为主人，不能不时时防备；作为客人，却可以防止其不按时到来。因此最便利的办法，不如先清除山寇。清除山寇，没有比大规模用兵更好的办法。所谓大规模用兵，就是集合两广、福建、楚地的军队，分路全部进入，穷尽山寇巢穴所在，把它们彻底扫荡铲除。估量险要和偏远之地，对一向不做盗寇的人设置官吏加以约束，分兵扼守要害；然后时时察访城郭中替盗寇侦察我军的人，以及郊外同盗寇相互勾结的人，把他们车裂肢解，使百姓明白跟随盗寇的祸害。海寇到来时，茫然不知道我们是否有内应，这样我们才重新成为主人。善于做主人的人，多聚集军队设下埋伏，等盗寇深入后焚毁他们的船只。盗寇前进时没有人给他们引路，退却时归路已经断绝，他们的士气必然被夺，计谋也必然穷尽。这样一举将他们消灭，可以造福十代。

译《尚书》说：‘如果药物不能使人昏眩，病就不会痊愈。’ 屠牛坦宰牛时，都是顺着众多自然的纹理来分解；到了髋骨和大腿等处，就不能不用斧斤。这正是岭南所说的情形。防七 国家对待宗室，从亲王到中尉，共分八等。他们的支系子孙历经八代而成为庶人，俸禄才断绝，用意是表明国家有富足、有仁爱。亲王戴九旒冠，章服比天子低一等；郡王以下依次裁减等级，即使公侯和大臣也不得与之抗礼，用意是表明国家有尊贵、有礼。王国所属的长史、卫校，人数止于百千，不得把其他官吏和百姓当作臣属，不得干预有司事务，用意是表明国家有节制、有义。大体说来，三种善意都具备了。因此二百年来，王国很少有败坏法度、抛弃礼义而斩断自己社稷的事情；即使不幸偶尔有吴濞那样的变乱，也总是一发生便被捕获。这是因为他们的财力不足以实行欲望，势力也不足以满足志向。虽然如此，亲王通常俸禄万石，郡王二千石，镇国将军千石，直到庶人也有百石，此外婚嫁、宅第、资送、导从等费用还不计算在内。我曾有机会看到宗正的簿籍，自嘉靖二十八年起，现存宗室已有一万多人；如今又过了十多年，人数增加一半并合计，应当有两万人。再过十多年，人数又增加一半并合计，应当有四万五千人。按平均俸禄计算，每人得到五百石，增加一万人，就是增加五百万石粮食。〔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千人〕 天下只增加俸禄而不增加田地，我不知道大司农将怎样应付，这会更加困敝百姓，百姓将贫困并逃亡。宗室中人仰赖供养、等待衣食，每天焦急奔波，最终却没有人供给他们。官府又设置严厉禁令，使他们不能从事农商行业；其中贤能的人又不能同寒门士人一样接受有司荐举，只得到虚名而很少有实际利益，所以甚至有合家自缢的，也有改名换姓而从事不该从事之事的。这又使宗室更加困敝。况且天下如此广大，北面抵御敌人，南面接触蛮族，东面面对倭寇，西面面对戎族；即使是穷山僻壤、从事版筑的人，只要有一项才能，没有不被召入荐举、取得官职的。反而连天子三代近亲都没有罪却被囚禁在一座城中，给他们虚名，实际上当作庶人看待，为什么？这不是彰明亲亲、任用贤才的道理。若认为辅佐百官、代替上天治理政务的人，必须不是宗室才可以，那么周朝就不能有周公、召公、毕公、散公，汉朝就不能有德、向、苍、虞，晋朝就不能有王孚、王攸，齐朝就不能有高嶷，北魏就不能有元勰，周朝就不能有宇文宪，唐朝就不能有李孝恭、李揆、李勉，宋朝就不能有史浩、韩侂胄、赵汝愚。轻视宗族而认为他们不足任用，却重重困敝百姓来供养宗室，这是把皇上的仁爱堵塞在尺寸之内，却使祸害蔓延到万里之外。如今号称有司、负责接近王国的人，看到宗室穷困得像悬挂的罄，烟囱没有烟，衣服破旧露出小腿，便势必不能再顾念百姓；看到百姓卖掉田产、房屋，抛弃妻子儿女来供给王国俸禄，便势必不能再顾念宗室。两方面互相冲突，办法用尽，只能每天拖延，希望等到有人接替，心里所想的只是脱离自身责任罢了。皇上如果确实想厚待亲族，不用吏事困扰他们，那么请暂且安置那些关系较近的人；请从将军以上稍微裁减俸禄，并务必使恩惠落到实处。中尉以下，请不要再赐给爵位俸禄，而放宽对他们的禁令，使其中贤能者可以同寒门士人较量才德而接受任用；不贤者则从事农田劳动，用自己的力量养活自己，官府不再供给他们。这样或许还可以保存宗室的一线生机。防八 三代以后称得上治理得好的，只有汉朝；并不是汉朝的才干特别高，而是它任用人才的方法简明而能充分发挥人才作用。当时，天子托付共同处理政务的人，内不过丞相、太尉、御史大夫、九卿和各位将军，外不过郡守、县令罢了。即使只说郡守，他们对于狱讼、军事、钱谷、征召、赏罚等事，无不全部推付给他，不用私人关系监察他，也不被繁琐的文法牵制，只考核他的治理成绩，分出优劣，以实行国家法典。三公有缺额，就从九卿中选取郡守，不另设其他部门专门限制他；九卿可以担任将军，太尉可以担任丞相，也不另分道路来限制他们。司法官吏通晓经学，武官熟习吏事，书生也精通武艺。因此汉朝人才可以充分发挥，不受才干不能尽用的拖累。国家在内设置三公九卿，大体仿照古制；在外设置尤其繁密，郡守之上有监司统领，又有中丞代理监察，御史负责查察。即使是罪至鬼薪以上的案件，也不能由地方自行处理；赋税即使只有斗斛之数，也不敢擅自决定。京内军府可以管理军务，却不能参与军权；兵部可以参与军权，却不能管理军务。大小机构彼此牵制，像犬牙交错一样。他们低头听命于法律，像被捆绑一样。因此，即使拥有相连的城池、统率百万大军，一个穿红衣的小吏拿一张诏书就能把他的脖子捆住，他也不敢动。得意时今天还是公卿，掌握国家命运；失意时明天就成为剃发戴刑具、穿短后衣的人，在长安城中蹒跚而行，也不敢怨恨。这可以说是对平息祸乱考虑周详，却忽略了求得治理。所以机巧如王莽、暴戾如董卓、雄才如曹操，都不能让他们充分发挥自己的机巧、暴戾和雄才；圣明如周公、召公，也不能让他们充分发挥圣德。没有别的原因，只是制度把他们束缚住了。如今制度不能全部改变，只有在汉、明两种制度之间斟酌调和，稍作裁节而已。对于论思、赞辅一类职位，必须精选能够施行事务的贤才，不必全从两制官员中选取。新进士人中充任词林的，必须让他们到外地补任，学习吏事；州郡中冗散职位上的官吏，有特殊才能的，要时时召入朝廷补充空缺。巡抚、监司、守令，任职不到九年不得升迁；间或增加俸秩、赐给金钱和玺书来鼓励他们的劳绩，任期届满便大力提拔，以重重报答贤能者。贪污、暴虐、苛刻的，最严重者诛杀，次等者斥退。至于进取人才的途径，不要专门依靠科举而应扩大选拔范围；不要限制文武出身而应贯通使用；使诗书、案牍、弓矢彼此并重，不分高低，然后人人自然会在事业功绩上奋发磨炼，天下。天下人才不再偏废而后才能充分发挥。太祖高皇帝兢兢业业，历经百折才取得天下，如今却让雕琢辞章的人从容不迫地蛀蚀、侵害国家，而不加防备，实在令人感慨。山西第一问

译问：太子是天下的根本，学士大夫大多谈论这一点，却没有比贾谊说得更详细的。他的说法果真都出自贾谊吗？三代以后没有及早预先教育太子，所以政治不如古代；关于其中大略，也可以听闻吗？论述臣子之道的，有温峤的《侍臣箴》和王褒的《太子箴》；显示君主之道的，有唐文皇的《帝范》十二篇。至于我朝太祖高皇帝以及成祖、宣宗、宪宗诸庙，都刻成一部书来教示皇太子。它们与《帝范》有何相同和不同？今上即位元年，便下诏册立太子，以确定国家根本，天下欣然说：‘我们的君主有儿子了。’既然已经宣布出阁日期，而辅导匡正太子的措施尚未全部确定，请诸位生员为我详细说明，希望足以补充《承华宝鉴》的一二。从贾谊所说的‘天下的命运系在太子身上，太子的善在于及早教导并选择身边的人’来看，这话很有意味。虽然如此，却并不是从贾谊才开始。《尚书·尹之诰》说：‘一人是天下的根本，万邦因此得以端正。’说的是根本。《易经·蒙卦彖辞》说：‘蒙昧之时用来培养正道，是成就圣人的功业。’说的是学习。只有《礼记》和《左史书》《大传》中也有这种说法，大意是：‘古时王后怀孕七个月便住进宴室，所听的声音不是礼乐，就由太师弹瑟来纠正；所吃的滋味不是正味，就不食用。太宰上堂时靠着台阶，说不敢以此来等待王太子，这叫胎教。出生后便用太牢迎接，由士人背负，有司斋戒肃敬、端正衣冠，在南郊迎见，这叫襁褓教育。幼儿能够行走站立后，便教他礼仪；经过宫门要下车，经过宗庙要快步行走，这叫儿童教育。稍稍长大、开始懂得男女之情时，就让他进入太学，教他怎样做人臣、做人子、做年幼者，不让将来有一个人放纵自己的过失。十八岁称为孟侯；所谓孟侯，就是四方诸侯来朝见时，亲自到郊外迎接，询问自己不知道的事，不让将来产生久居深宫而不了解天下的悔恨。’因此太子册立后设置太师、太傅、太保；及至加冠成人，又有记录过失的史官、撤去膳食以示劝谏的宰夫、击鼓直谏的官员；瞽史诵读诗篇，乐工诵读箴谏，大夫进献谋略，士人传达民间言语。我私下认为，设置这些官职并不是喜欢浪费俸禄，也不是想让他们同至尊相抗，而是想使太子前后左右都是正直的人，逐渐熏陶磨炼他的德行。鸡鸣便起床，一天朝见三次，并不是故意使他劳苦，而是想让他习惯勤勉；让他同国人并列相处，并不是故意降低他的身份，而是想让他习惯谦恭。周朝末年以后，暴秦接踵而来，君主不能完全遵循三代教育太子的办法，太子也不能完全遵循三代学习太子的办法。开始时，臣子之道有所缺失，潜龙之地或许就危险；最后，君主之道有所缺失，飞龙之位或许就过于亢进。因此秦朝的胡亥接受赵高审理狱讼的教导，早晨即位，晚上便射杀人，望夷宫的灾祸于是造成。汉朝戾园太子开辟博望苑，广交宾客，很多异端之人得以进身；巫蛊之祸兴起，长安发生兵乱，湖阴之祸于是造成。隋文帝开皇年间，宠妾之子窥伺嫡位，杨素一进用，房陵王的地位便不能善终。唐德宗末年，宫中侍臣不加选择，王伾、王叔文进用，永贞革新的政治便受到损害。至于汉灵帝、唐僖宗末年，父亲宠信张让，母亲宠信赵忠；定陶王尊宦官为国老，宦官门下人成为天子，帝位在左貂手中予取予夺，君主的饮食起居掌握在宦官手中，宦官势力日益加重，天下大计也因此转移了。所以温峤的《侍臣箴》说：‘使士人平等相待而行抗礼，以降低他的骄情；入太学便同众人并列，称老师为先生；不要因贤能而自我夸耀，不要因尊贵而自以为荣耀；应当思念有虞氏的孝敬，尊崇文王的小心谨慎；屏退那些谄佞之人，接纳正直明亮之士。’说的是太子作为臣子的职责，应当完全做到。王褒的《太子箴》说：‘不要说身居尊位，祸福没有门径；不要说亲近贤人，君王之道就可以无所作为。不要无所作为却不思虑开端，不要无所作为却不预先处理事务；减损再减损，才能保全；保全也要再保全。’说的是太子的地位并不容易居处。这两篇，都是在说明作为臣子、作为人子的道理。唐文皇制定《帝范》十二篇，以君主的体统为首，依次讲亲近宗族、求取贤才、审察官吏、采纳谏言、远离谗佞、戒除自满、崇尚节俭、赏罚、致力农事、检阅武备、崇尚文教等，都是在说明做君主的道理。内容灿然完备，可惜它重在语言教诲，轻在亲身示范。承乾太子不能善终，高宗虽为帝而不能成为真正的明君，是有原因的。明朝高皇帝刚刚册立皇太子，便建立大本堂让他居住，积聚武库和《七略》一类的书，聚集天下英俊老成之士，从容谈论经义，赐宴赋诗，最后采集经传格言编成一书，名叫《储君昭鉴录》，让太子每天进讲，并说：‘你们务必用正道引导他，将来他才能胜任重大责任。’ 到了文皇帝时，又进一步充实扩展这部书，增加高皇帝的谋略训诫，名为《文华宝鉴》，召来皇太子授给他，说：‘修养自己、治理他人的要领都在这里了，你要努力。’宣宗编写《帝训》，共二十五篇，从君德开始，以药饵结束。宪宗编写《文华大训》，共四卷，讲进学、养德、厚伦、明治。总而言之，它的命名与《帝范》相同，而篇章体制同唐代不同；明朝德业隆盛，接续了三代。自从前朝不讲青宫制度以来，朱邸开设讲学也只同藩国相似，天下人惶惶然没有可以瞻望的希望。皇上即位元年，便下诏册立皇太子，并向天下推施恩惠；第二年又公布出阁日期，因太子十岁而上奏报告。太子温文日益进步，聪慧异常，天资自然，因此朝廷内外亿万臣民都欣喜，想着能够奉行这盛美之事，开启天下万世太平的根本。然而我这个草野臣民不能不私下忧虑并过度筹划，以为太子的身份，不怕他不尊贵，只怕他尊贵而没有人同他接近；将来君臣的名分，不怕分辨不清，只怕分辨太过而彼此不能沟通。如今虽然还没有完全恢复古制，突然恢复旧制时，像拜师、同列入学一类礼节，也应当稍微采用贞观至治年间的仪节。三师、宾客见太子时，必须给予特殊礼遇，从容在燕闲之时启发、辅导治道；其余属官也应允许坐着侍奉讲读，反复陈述自己的见解，把应当讲读的各类书籍都讲完，从六经到四书。

译以及先朝的谋略训诫，另行命令儒臣编修六曹职掌和当前的重要事务，如财用困乏、民业艰难、武备积弊、士风日益卑下，以及其他一切吏治弊病和国家蛀虫，分条附载，务必写得切实，不必宏大深奥，编成一部书，专门供太子询问查看。君主应当时时考问，观察他是否有所进步，并逐渐在他的身边建立法度。至于东宫各局负责讲谕、赞导的官员，必须选择清正方直、明达练达的人充任；不要急于追求辞藻才华而助长浮华，不要广泛招致议论而滋长躁竞。宫内的保姆、太监，必须任用年长者，不要让年轻美丽的人接近太子，以触犯尚未稳固的戒律。服饰、车马、居舍都崇尚俭朴，不要让他见到奇异邪侈的事物而开启奢侈的渐变。天下臣民都是他的臣民，不要把宦官、御仆、随从当作私人。天下所有财产都是他的财产，不要请求庄田、店铺、住宅来作为私藏。使太子周遍认识万物人情，却不让他亲自使用；尊贵仅次于一人，却不废弃谦逊；内心无所妄为而守持至正，唐虞三代的教化，关键就在这里。虽然如此，我私下忧虑过度，仍有不能不防备的地方。国家雍熙的政治，没有比宣德、弘治年间更盛的；到了后来，却很不满意于正德、嘉靖两朝末年。那些出仕后扰乱正德、嘉靖两朝政治，成为刘瑾、江彬一类的人，正是宣德、弘治年间用来侍奉青宫的人员。如今六局丞郎以下，即使还没有出现这样的人，难道可以不预先防范吗？宁可愚钝，也不要喜爱机巧；宁可迟缓，也不要喜爱敏捷；宁可质朴无能，也不要强求他们有技巧；宁可眼睛不识字，也不要强求他们博闻多识。这只在君主和辅弼大臣是否用心罢了。第二问 问：孔子删定、阐述六经，把教训传给万世，明白得像太阳一样。自扬雄、王通开始，撰写《法言》《中说》来比拟《论语》；扬雄又著《太玄》，来准拟《易经》，王通也有《续六经》。君子非难他们，认为这是僭越。宋代诸儒又有《太极图》《通书》《定性》《皇极》《西铭》等篇，他们几乎完全排斥汉儒，自以为语言精纯，难道没有续作六经的意思吗？然而《易经·系辞》中有并非孔子所撰的部分，《乾》《坤》两卦多出篇章；《毛诗》夹杂淫靡之风，《周礼》缺少冬官，《大学》缺少格物致知，《礼记》杂出汉儒之手，《春秋》如《公羊传》《谷梁传》，各自拘泥于本师学说，至今没有定论。不知道扬雄、王通等人为什么不敢考订这些问题，却敢于续作六经？如今议论者往往有不同意见，例如说各官本来就不缺格物致知，《大学》《周易》有古本之类。这些说法能否全部列举出来加以驳斥？六经不就像日月吗？它们的本体经历万古而不衰减，但它们的作用也有时有所不及。所以太阳有夕阳，月亮有晦暗；在幽深昏暗、遮蔽重重的屋舍下面，光明不能照入，只好借助烛火。烛火，是用来在日月光明有所不及之处加以辅助的；训诂考据之学，是用来辅翼并阐明六经的；立言之学，是用来扩大并贯通六经的。这些都可以说是烛火。拿烛火来辅助日月不足的光明，便可以说烛火的光与日月相配，却不能把它说成三种与日月并列的光明。这就是扬雄、王通失误的地方。扬雄作《太玄》，凡分为三方、九州、二十七部、八十一家、二百四十三表、七百二十九赞，用三防来贯串它，用休咎来关合它，用象类来编织它，用人事来播布它，用五行来文饰它，用道、德、仁、义、礼、智来比拟它。因为它太过漫漶而难以理解，所以又作《首冲错测攡莹数文掜图告》十一篇，都是为了剖析《太玄》的体制、拆分它的文字。扬雄自己的叙述就是这样。他的意思是说：这不是扬雄氏的《玄》，而是扬雄氏的《易》。总之，先有《易》，然后才可以有《玄》；既然已有《易》，《玄》又有什么用呢？况且《玄》的体制是方的，《易》的体制是圆的。圆的东西不用等待比拟和谋划便自然形成，方的东西则必须借助外物然后才能完成。所以评论者说扬雄是僭越。王通仿作经书，大体上是用汉代七种制度续接《尚书》，用曹植、刘桢、颜延之、谢灵运等人的篇章续接《诗经》。他所赞说的《易》，不过是关子明完成的筮法；他所论定的礼，不过是叔孙通编定的礼仪草稿；他所仿效的《春秋》，只是把陈国灭亡同获麟相配。他的要领大致如此而已。他的意思是说：这不是六经中的经，而是王氏自己的经。总之，它可以称作传述之书，却不能称作经书。既然已经有六经，怎么能让它来相配呢？况且他所谓的《七制》等篇章，哪里敢望见《典》《谟》《雅》《颂》的门墙？关朗、叔孙通，也不过是支离破碎、近似糟粕的东西。至于《元经》把两魏作为正统皇帝，越过蜀汉而把江左视为夷狄，大体上也已经悖谬了。所以评论者说王通也有僭越之失。至于《法言》中的论说，虽然好像有模拟剽窃之处，却往往尊崇正道，在千年以后阐发精微的言论。只是所谓《法言》，言辞多深远而旨意却切近，所以不免晦涩。《中说》则说理虽然畅达，但道理有时偏支，所以不免杂乱。至于有人说王通的学问不及李德明，而唐初许多显贵大臣自称其门人，却一个也举不出姓名，因此认为《中说》是阮逸伪造的。这说法未必完全正确，但总之也确有可疑之处。宋朝兴起以后，周敦颐、程颢、程颐等人出现，大体上把诸儒的说法全都屏弃而加以润泽；他们对于道德，确实醇厚纯正。周敦颐作《太极图说》，以太极为根本标明义理，以静作为功效；作《通书》，从内外阐发太极之说，并进一步详论圣贤之学。程氏在《答定性书》中说，人的本性没有内外之分，动时可以安定，静时也可以安定。张载作《西铭》，说天理归一而具体分殊，人应当用侍奉父母的道理来侍奉上天。邵雍《皇极经世》各篇，阐明天地的消长，推演日月的盈亏以及阴阳的度数、刚柔的形体，以元为经，以卦相配，以运来推演，最后归结于世代。这大概是得到《易》的变化而加以推广的。总之，他们的学说虽然正大而精微，但哪里有超出六经之外的呢？扬雄、王通急于取得六经的名义，却忽略了它的实质；周敦颐、二程、张载、邵雍精于获得六经的实质，却避开六经的名义。这就是他们的不同。可是后世持正论的人，偏要深文巧诋，以此加重王通、扬雄的罪名，甚至把他们说成僭越窃取，与异端等同。这样一来，等于让“莽大夫”扬雄死后，千年不传的道统直接接续到孟氏。

译我认为六经到孔子便停止了；即使孟子和宋代诸贤，也只是辅翼、阐明六经，扩大、贯通六经而已。只是所谓烛火，它的光有大小不同，辅助日月的功效也有厚薄差别罢了。阳者避开六经的名义，阴中却接续六经的道统，我不能替王通、扬雄二人申辩其冤吗？您说六经自秦火以后，未必没有遗失错乱之处，因此把考订整理的责任归给扬雄、王通。我认为这不是二人所能完全办到的。现在请允许我略加说明：有人说《十翼》中繁复的辞语，并非孔子所作；《序卦》有些地方勉强牵合，《杂卦》有些地方杂乱无章。有人说《乾》《坤》二卦，除《彖》《象》之外，孔子所赞述的文字都应归入《系辞》；这是一种说法。有人说孔子曾说“放郑声”，可是郑、卫那些淫奔之诗却没有废弃；有人说“放”只是放逐其声调，保留篇章以显示警戒；又有人说那本来就不是孔子的旧文。《周礼》缺少《冬官》，河间献王便用《考工记》补上，这是否符合圣人的政道呢？有人说五官之中，像县师、遂人之类，都是原书所缺的，唯独“王”这一条而已；这又是一种说法。《大学》缺少格物致知一章，朱子便取程子的意思补入，这是否符合圣人的本心呢？有人说“知止”以下最后两条就是格物致知的一章，所以本来并没有缺失；这也是一种说法。《礼记》所载《大学》《中庸》既然另行标出成为一部书，其余篇章多半也不是孔子所作，《缁衣》是公孙尼子所作。《月令》是吕不韦修订的。《王制》是汉文帝时博士们记录的。其余如《檀弓》《儒行》等篇，大体上也是大醇而小疵。至于《春秋》一书，《左氏》详于史事而略于义理，《公羊》《谷梁》拘守空疏的义例而忘记实际史事；谷梁认为卫辄拒绝父亲、尊奉祖父，不接纳子纠，是内在的恶；公羊认为祭仲废黜国君，是权宜行事；把妾所生之母称为夫人，是合乎正统的做法。这些问题，范甯已经说过了。到了胡安国，才开始依据这些说法，在千年之上探求圣人的本心。然而圣人的赏罚固然已经明白，圣人所以运用赏罚的原则，却不免流于刻薄。所谓扩大并贯通六经的工作，本来不必说；至于所谓辅翼并阐明六经的人，难道也就没有了吗？各位儒生遵守汉高、汉文的遗训，白头到老守着老师的说法而不敢废弃。我又哪里敢说什么呢？我所谓《尚书》有古文，即使文字略有不同；《易》《大学》有古本，即使编排次序略有改变，而大体相差不远，本来没有什么可议论的。《诗经》中保存下来的淫靡诗风，既然出自孔子之手，谁能加以非议？只是郑、卫之诗便贬低它原有的说法而附会为淫诗，到了别国之诗又贬低其淫意而附会成别的说法，不知能不能重新作一番裁定？《周礼》的《冬官》，或许可以全部取五官所属的内容来补足；简略斥退刘歆的附会，把《仪礼》《礼记》合并为一部经，可以吗？取《月令》《檀弓》《缁衣》《王制》《儒行》之类稍有不醇之处的篇章，再取《孔子家语》和《鲁论》中门弟子所说的话，各自降低等次列为传，与《孟子》并列流传，可以吗？取《左氏》的史事而删去浮夸，取《公羊》的义例而删去穿凿，取《谷梁》的义理而删去偏颇，再用胡氏的法则加以裁定而删去刻薄，重新编定为一部书，可以吗？总之，不必急于做这些事，只要自强不息，我心中的《易》就存在了；诚信地执守中道，我心中的《书》就存在了；思想纯正而无邪，我心中的《诗》就存在了；没有一刻不敬慎，我心中的《礼》就存在了；奉周王之正月为正，我心中的《春秋》就存在了。能够掌握六经的要旨，六经就为我所用，它们的言语都只是捕鱼的筌、渡河的筏；不能掌握要旨，我反而被六经役使，直到老死仍沉没在章句之中。即使如此，我最忧虑的却不在这里。如今世上的学者，偶然在经书上略有窥见，便想把先儒的学说全部废掉而自认为超过他们；对于道还没有所得，却已经竭力排斥先儒的造诣，擅自接续道统。没有学问，就借圣门的一句话来文饰自己的浅陋；没有品行，就逃到性命之学的领域，使别人无法诘问。这又是宋代贤者的罪人，也是扬雄、王通二人有些相似却没有采取的做法。我最忧虑的，就是这个。《弇州四部稿》卷一百十四

译钦定《四库全书》《弇州四部稿》卷一百十五 明代王世贞撰 文部 策论四首 山西第三问 问：太庙在四时举行时享，文庙举行释奠，大概都有从祀之人。这难道也是出于报答功劳、尊崇道统的意思吗？这种礼制始于哪个朝代，又由谁加以增损？大致情形可以让我听闻吗？国家对于典章礼制极其明备，先帝对此大概一直十分用心。如今太庙从祀的大臣，自成祖以后寥寥无几，没有听说有人议论增加名额。文庙两庑的从祀者，自元末以后也寥寥无几，偶尔有人议论增加，但直到现在仍未定下来。还是果真难以找到合适的人吗？或者是慎重对待这种典礼，不肯轻易举行吗？国家处在熙明累洽的盛运，以崇尚德行、尊重文教著称，却让历代圣君没有臣子陪祀，孔门没有贤人陪祀，实在令人惭愧，不能不加以考虑。各位士子熟读珍贵典籍，而且长期参与俎豆祭祀。那位母亲说：“邹人的孩子，既然不知道，就不要把它告诉他。” 太庙设置从祀者，是说臣下辅佐君主，推衍当世的治统，所以用来报答功劳。文庙设置从祀者，是说弟子辅佐老师，推衍当世的道统，也同样是用来报答功劳。这项典礼归礼部掌管，而议论则由太常寺主持。即使是恩德深厚的人，也不能举行没有功劳者的祭祀；即使是有怨恨的人，也不能废除应当享祀者的功劳。这种礼，是君主以厚道来实行、以公道来持守的。过去我曾读商王盘庚的诰辞说：“这次我要隆重祭享先王，你们的祖先也来陪同享祭吧。”又读《洛诰》说：“记载有功的宗子，把有功之人作为大祀。”这才知道先王对臣下是怎样寄托感情的。我又曾读《周礼·大司乐》，其中说要治理和建立国家的学校政教，集合全国子弟，凡是有道德的人便让他们任教，死后就作为乐祖，祭祀于瞽宗。这才知道先王对老师是怎样寄托感情的。活着时共同享有朝廷俸禄，死后共同享有宗庙祭享，君臣的体制就统一了；活着时在这里继承他的教诲，死后在这里配享祭祀，师生的体制就统一了。礼既然已经制定，便没有人敢废弃。礼已经举行，却不能在盛世完备，这是君子以礼自处而感到羞耻的事；礼制已经完备，但世上没有合适的人来承当，这是君子以盛世自处而感到羞耻的事。太庙设置从祀者，这种制度见于周代，而相关议论在高堂隆、任茂那里说得很详细，大体就是以一代的臣子配享一代的君主罢了。到了唐代，能够考见的有淮安靖王李神通、梁文昭公房玄龄以下，直到太尉李愬，共三十二人。到了宋代，能够考见的有韩忠献王赵普、济阳忠武王曹彬以下，直到丞相葛邲，共二十四人。其他朝代当然也没有断绝。金朝不过偏据一隅，尚且能够举行舍音、尼玛哈、乌珠、张浩等人的配享，何况不是金朝的国家呢？文庙设置从祀者，这项礼制起于汉延光年间，议定于唐贞观年间，大体只因为他们对圣人经典有功，不一定要把每个人的全部品行都讨论清楚。所以贞观诏书中，从左丘明、卜子夏以下，直到范甯、贾逵，共约二十二人。宋代至元丰年间增加了荀况、扬雄、韩愈；至淳祐年间增加了周敦颐、张载、程颢、程颐、朱熹；至景定年间增加了邵雍、司马光。其他朝代当然也不缺少这样的人。元朝虽是前代亡国，尚且能够增进董仲舒，而有许衡、吴澄这样的人来相应，何况不是元朝的国家呢？明朝兴起、高皇帝初年，想到没有办法彰显和宣扬各位功臣的功烈，于是建立太庙，最初议定让李韩公善长等六位公爵以及胡越公、大海等人配享。后来韩公因嫌疑获罪而死，六位公爵也有的未能参与。到永乐年间才开始确定。从中山王、开平王以下，直到永义侯世杰，共六王、五公、一侯，十二人陪祀文皇帝；到洪熙年间又确定，文武大臣只有河间王玉、东平王防、宁国公真、荣国公广，以及孝二王、二公而已。先皇帝在位时，对于宗庙大典大概一直十分用心。他首先为太祖上徽号，又追上文皇帝的祖号，已经采纳礼官意见，让诚意伯刘基进入太祖配享位次，列于六王之下；又因为广孝是僧人而将其斥退，改在大兴隆寺祭祀。不久，采用翊国公勋的请求，让他的祖父营国公英进入配享。天下人并不因私情而贬低李英，反而从公义上赞许刘基、姚广孝，认为李英的功劳足以相称。唯独仁宗、宣宗以后又寥寥无闻，这是过错。承平时代应先重文德而后论武功，那么历代圣君宏大的继承、彰明治道，岂不是何等显著而隆盛吗？怎么忍心让万世之后的人说，明朝有君主却没有臣子，竟不能同唐高祖、宋真宗末世相比呢？像杨文贞、李文达、商文毅、刘文靖、杨文忠这样贤能而长于辅政的人，却不能配享；蹇忠定、王忠肃、王端毅、马端肃这样贤能而长于铨选的人，却不能配享；于肃愍这样贤能而掌枢密的人，却不能配享；张定兴辅佐三次南征交趾，朱宣平、永之八次佩带将印，他们都位至太师，掌握宫禁卫军，成为皇帝的心腹和爪牙，却也不能配享。这是为什么呢？这些人即使未必能同中山王、开平王相比，难道都远在世杰、真之下吗？我认为礼官、台臣应当再次上疏，请公卿大夫广泛议论并精审考核，增列确实无疑的人，并不算过分。高皇帝又想到没有办法表扬先师孔子的道统，于是下诏革除天下神号，却唯独不涉及孔子，并且说原有封爵及各位从祀者一概照旧。至正统年间，又增加胡安国、蔡沈、真德秀、吴澄。先皇帝在位时，对于文庙大礼更加用心。曾两次举行释奠，临幸太学；将爵号由王改为师，将神像改为木主，将舞佾由八佾改为六佾。此前的从祀者中还剥夺了扬雄。后来采纳辅臣意见，撤去荀况、马融、刘向、贾逵、王弼、何休、戴圣、王肃、杜预、吴澄的从祀，停止其祭祀；又抑退郑众、卢植、郑玄、服虔、范甯，让他们在乡里受祀；增加王通、胡瑗、杨时、蔡元定。

译最后又因濮议事件，增加欧阳修。天下人并不因私情而诋毁欧阳修，反而从公义上赞许王通等人，认为欧阳修的学问足以相称。然而这些都是前代的儒者。到了明代却独自寥寥无几，实在是过错啊！治统和道统一同昌盛，历代圣君继承德业、发扬教化，难道不是何等勤勉而不懈怠吗？怎么忍心让万世之后的人说，明朝只重功劳而不重德行，以至不能同元朝崇尚骑射的风俗相比呢？嘉靖年间，有言官请求增加薛文清瑄配享，讨论几乎已经确定。有一两个人阻止，认为薛瑄著述很少，没有重大裨益。天子采纳了阻止者的意见而驳回请求。今上初年，言官想把王文成守仁、陈检讨献章也一并列入祭祀，再次下令群臣议论。赞成薛瑄的人十中有九，赞成王守仁、陈献章的人十中只有两三人，但最终仍未确定。难道不是因为薛瑄经学和品行纯厚完备，笃信道理、至死不改，进退出处都合乎正道，对圣门有功吗？至于王守仁，则因为他强调致知，人们怀疑他偏于聪慧；对于陈献章，则因为他主张静守，人们怀疑他流于寂灭吗？那些接近聪慧与寂灭的流弊，是后学的罪过，不是他们老师的学说。这三个人即使不能同二程、朱氏等人并列，难道都远在胡瑗、杨时之下吗？我认为礼官、台臣应当再次上疏，请公卿大夫广泛议论并精审考核，把确实无疑的人列入配享，并不算过分。不过，从高皇帝的诸位功臣以下，仍有一些可说的。李韩公辅佐开国创业，本来不在酂侯萧何之下；即使他因嫌疑而死，皇帝还替他避讳。冯宋公胜辅佐大将军，攻取中原，平定秦陇，使纳克楚率二十万军队投降；传颖公友德跟随大将军攻取山东，他平定蜀地的功劳冠绝诸侯，又开拓滇南二百年的土地。可惜他们死在高皇帝末年，遇到革除建文年号的变故，因而没有人举荐他们。论功烈本来与岐阳王李文忠相当，何况还有儿子永义侯。即使不能配享太庙，也应该在他们的家乡另行祭祀，隆重追赠谥号并录用、抚恤他们的后代，不应让子文的功勋成为若敖氏那样的饿鬼。至于圣门中被称为学者的人，像吴聘君与弼的耿介，胡布衣居仁的敬慎，魏恭简校的端正，罗文毅伦、文恭洪先的操守，似乎也可以在他们的乡里祭祀。如今魏恭简已有专祠，而其他君子尚未完备，难道不能逐一次第举行吗？我还有更进一步的意见：先朝贬抑汉儒，严厉得像斧钺临头。降低汉儒地位，本来是为了尊崇宋儒，却不知道这样反而使宋儒陷于背弃根本。如果训诂考据之学失传，即使贤明如二程、朱子，又凭什么来解释经书的义理呢？我认为像卢植、郑玄等人，应当恢复他们在学校中的祭祀；刘向、吴澄一类人，则专门在乡里祭祀，这样可以。这样的礼制，我已经说过了，即使您已经听到了，议论者也未必赞同。如今天下把这种典礼看得困难，却把选择合适的人看得容易，是什么原因呢？远古的事情不能全部弄清事实，近世的事情又有许多让人心中疑惑。所以我说：“这种礼制，是君主以厚道来实行、以公道来持守的。” 第四问 问：太史公说过：“天下人熙熙攘攘，都是为了利益而来。”这本来是圣门中很少谈到的事。然而《大学》称说“冢宰治理财货，节制国家用度”，难道不是因为这是当时最急迫的事务吗？即使不敢把它作为对各位儒生的雅正言论，也不能不谈。齐国、越国，不过是很小的国家，管夷吾、计然替它们谋划，最终却使它们富足而役使天下。桑弘羊只是一个商人家的儿子，但在汉朝疲敝耗损到极点时经营财政，使大农令有了剩余。刘晏是干练的官吏，凭借区区十五道的赋税，却能供应度支而不缺乏，这究竟是凭借什么呢？如今国家虽号称全盛，但内外总是空虚。如果真是这样，国库的用度连一个月也支撑不了，大司农就会不断报告无力供给。难道财政的源头还有可以开辟的地方，而流通环节也有可以堵塞的漏洞吗？愿意同诸位士子共同讨论，考察其中有用的学问，也让掌管国家财政的人有所采纳。您殷切地把理财的要领交给我，向我这个无用的书生询问。把筹算交给我，我连纵横之术都不懂，又凭什么仰承您的高论，辅助掌管财政的人呢？即便如此，我怎敢不把自己所见所闻全部说出来回答您。大体说来，使一个国家富裕容易，使天下富裕困难；使尚未开发利益的天下富裕容易，使已经开发利益的天下富裕困难；找到合适的人而专听他的办法容易，拿现成的办法强行授给人却困难。管子，是古人所称的善于使国家富裕的人。他的书说：“使国家处在不可倾覆的地位，把财富积存在不会干涸的仓库里，把财物储藏在不会枯竭的府库里。所谓仓库、府库，不过是五谷、桑麻、六畜罢了。除此之外，就是掌管山海资源；所谓凭海煮盐、凭山铸铁，不过是把百姓的利益集中起来收归官府罢了。再往外，就是按照罪行大小收取财物，以兵甲、钧金、束矢来充足五种兵器罢了。财物有余，就借此用来使敌国疲困，例如抬高价格购买莒、楚的物资，代替衡山的货物，使敌国上下的力量疲于物资供应罢了。”所以天下因齐国的富足而变弱，齐国便成就霸业。这就是所谓善于使国家富裕的人。其次没有比计然更好的。计然的书说：“知道将要作战，就修治装备；掌握时令和用途，就知道物价；这两点形成以后，便能了解各种货物的情势。所以积聚货物的原则，是务求货物完整，不让货币停滞，以货物相互贸易。” 价格上涨到极点就会转为低落，价格低落到极点就会转为上涨。价格高时像粪土一样卖出，价格低时像珠玉一样买进。财货货币要使它们流通如流水。这样实行十年，越国便大为富足，凭借它的资财压倒吴国，在江淮之间纵横。此人就是所谓善于使国家富裕的人。但这只是治理一方而已。四境之内全都是邻近的敌国，货物流通容易，运输和储存容易，盈亏也容易了解。我因此可以释放自己的盈余，同时及时收取对方急需而对方无用、对我却有用的东西。母本的权力长久在我，子本的利息长久在对方；使我肥厚而不担心对方消瘦，使对方受损却不成为我的负担。所以说，使国家富裕容易。至于天下就不是这样，四境之内外全都是我的土地，其中的人全都是我的人民。左边肥厚，右边就可能贫瘠；远处受损，近处就会受牵累。管子、计然的办法，有些可以推行而不必全部推行。所以说，使天下富裕困难。汉武帝凭借文帝、景帝遗留下来的资财，承受不住它的充盈，于是对匈奴发动报复；已经在东边朝鲜、西边西域、南边南夷建立威势，又进一步满足自己在宫室、帷帐、游幸等方面的欲望。黄河决口、年年侵害，又从中不断损耗。没过几年，大农、少府、水衡的金钱米粟便全都用尽。于是桑弘羊任治粟都尉，掌管天下盐铁，便请求设置大农郡丞，分区负责郡国，并在各县分别设置均输、盐铁官，让远方各地趁物价贵时用当地货物进行交易。

译把商人转运贩卖的货物作为赋税，彼此调剂输送；在京师大农所属各官署设置平准机构，把天下的货物全部集中掌握，价格高就卖出，价格低就买进，调节天下物价，名叫平准。又命令官吏缴纳粮食来补授官职，允许罪人赎罪；禁止私铸钱；告发缗钱，清算轻车、船只和商人的财产。一年之中，太仓、甘泉仓和边地粮仓都装满了，剩余的谷物及均输来的帛达到五百万匹，百姓没有增加赋税，而天下的用度却充足了。如今世上的儒者闭口不愿谈桑弘羊，桑弘羊本来是善于谋划财政的大臣，不是那些拘谨狭隘的儒者可比。即便如此，说桑弘羊能够开辟财利，还可以；说桑弘羊能够创造财利，就不可以。汉朝建立以后，历代君主都奉行俭朴，宫室、汤沐等开支不烦劳大农，又把山泽、关梁的利益全部放给百姓，百姓可以任意取用而没有禁令，所以农人的利益为十分之一，工匠的利益为十分之二，商人的利益为十分之九。到了武帝时，国家用度开始不足，桑弘羊等人才得以凭借他们的筹算，打通财利的渠道。您不妨屈指计算一下，如今天下与汉代的赋税财用法相比，刚才所说的各种办法中，难道还有一项没有做到吗？如果桑弘羊还在，还能再增加什么呢？所以说，使尚未开发财利的天下富裕容易，使已经开发财利的天下富裕困难。肃宗、代宗时期，户口损耗了十分之八九，从君主以下直到六军供应边防的费用，全都依靠刘晏掌管的十五道。刘晏喜欢任用廉洁勤勉的官吏，首先爱护百姓，所以不能同桑弘羊相比。但他的大体办法不过是迅速掌握四方物价，使主管官府掌握粮食货物价格轻重的权力，利益归于官府而祸害不在百姓。他所谓爱护百姓，也不过是迅速掌握四方的丰歉，丰收时买入，歉收时卖出，以双方有利来相互救济。他所谓理财，也不过是宽缓地给盐商资本，以收取盐利；厚给漕运船只费用，以取得漕运实效罢了。所以说，刘晏能够整顿齐备财政，还可以；说刘晏能够创造财富，就不可以。您不妨计算一下今天的天下，即使有桑弘羊、刘晏这样的人在，难道能不顾惜捐出百万金吗？难道能听任他们自行征召、把富贵之人立在身边而不受约束，台省也不在外部议论吗？所以说，得到合适的人而专听他的办法容易，拿办法强行授给人却困难。近年来国用匮乏，大司农又不能在中间多次更换办法，内外士大夫早晚都把财政用度当作忧患；公车上书的奏牍接连数月也不能解决，最终十道使者奔走往来，却没有多久便报告停止。盐政败坏，想恢复旧制，计算开中所得又减少二十万缗，而且最终中止。屯田政务败坏，想整饬旧制，计算其盈余仅够供给本军，实行三年后又废止专官。想铸钱，却计算铸钱所得不足以抵偿成本，反而应当承受损失。想设置官署推行钞法，但国家又不能拿出数十万金作为本钱。历代积蓄，被先朝营造、祈祷等费用困扰，天府已经枯竭。赎金积存的钱财，又被连年征收解送所困扰，郡县仓库已经枯竭。水灾、旱灾、虫灾、蝗灾，加上无名赋税，民间也已经枯竭。广地盗贼兴起，每年费用以数十万计，五岭一带公私都贫困了。黄河决口，费用以百万计，青、徐、兖、豫四州公私都贫困了。外有日益加重而必不可停止的边防费用，内有日益增加而又绝不肯停止的宗藩供给。那么应该怎么办呢？回答说：这要靠君主精心思考，委托大臣筹划，然后才可以。边防费用不能停止，就应当加重负责主兵的人，少调客兵，使士兵得到休息而粮食支出减少。宗藩供给不能停止，就逐渐限制他们的封爵，允许他们从事士农工商四民之利，使人各得方便而俸禄减少。停止不合时宜的宣索，那么六宫用度就会简省，户部便宽裕。停止不合时宜的工程劳役，那么将作监用度就会简省，冬官便富足。清理内府工匠、力士、勇士的数量，核查锦衣卫、腾骧卫府军的名籍，那么冗余的粮食供给便能减少，漕粮也会有余。不要因为一个人的话就轻率地突然兴办，也不要因为一个人的话就轻率地突然废止；这样国家的大政方针才能确定，司农才可以稍稍施展才能。唉！可以引入财利的渠道已经几乎全都开尽了，但细小的渠道仍然承受不了巨大的支出。财利的渠道，俗话说：涓涓细流不会枯竭，最终会汇成江河，何况像江河决口那样呢？所以最大的德行没有超过节俭。节俭，是明君优先实行的事，却是身边近臣不很喜欢的事。君主慎重赏赐，左右近臣便认为他施恩太少；君主难于兴建工程，左右近臣便认为他穷困、妨碍他们侵取；君主精心搜查核验，左右近臣便认为没有地方藏匿。其弊端是，自古以来内外臣子一谈到财政计策，不论是否可行，早晨上奏，晚上就得到批准，甚至写成法令。谈到国家的蛀虫，不论罪行轻重，早晨上奏，晚上就下令罢免，严重的还交给廷尉治罪。唉！即使管仲、计然这样的才臣，也只好闭口了。第五问 问：外国成为中国的祸患，已经很久了。近来大概更加纷扰。采取进攻便粮食不足，采取防守便漏洞很多。人们勤勤恳恳地聚集天下的谋略，每天讲求，却最终不得要领。我国所以不能敌御对方，究竟是什么原因呢？敌人虽然强大，但同匈奴、突厥、女直、蒙古相比，今天的敌人究竟属于哪一类？缙绅士大夫有的主张进攻，披甲将士有的又主张防守。总要有一种能折服敌人的办法，彰明威德；如今即使不能犁平王庭、俘获老上单于，在燕然山顶勒石记功，四郊战垒林立，又怎么能够洗刷我们的耻辱呢？各位士子的乡里都曾多次遭遇敌人，一定有熟悉情况的人，请把所知告诉我。中国不能抵御外敌已经很久了，而今天尤其严重。原因大致有八点：一是聚散的形势不相敌。大约中国能够作战的士兵，与敌人控弦骑兵相比，各自有三十多万。我们的兵力分散在九边，而敌人长期集中，所以他们是以九份兵力来攻打我们一份兵力。这是第一种不相敌。二是勇怯的实际不相敌。敌人善于骑马，马快，耐饥耐渴，上下驰逐如风，把死亡看作奔赴目标；而我们在这些方面一项也没有。这是第二种不相敌。三是劳逸的形势不相敌。敌人靠掠取我们的粮食，我们却携带粮食去应战，不到三天自己就困乏了。这是第三种不相敌。四是骑兵、步兵的力量不相敌。我们虽然有骑兵，却不能真正发挥骑兵作用，疏散行进、突然交战而组成骑阵；敌人无处不冲击，我们却无处不必应战。这是第四种不相敌。五是攻守时机不相敌。敌人已经深入边境，占据宣府、大同、蓟镇、山西的要冲，马头向东便向东侵犯，向西便向西侵犯；他们没有不能攻打的地方，我们却没有不需要防守的地方。这是第五种不相敌。六是主客变化不相敌。敌人进入边境，烽火才开始举起；烽火举起，军队才开始出动。敌人反而成为主人，我们反而成为客军，他们能够从容设伏来诱骗我们。这是第六种不相敌。七是专心与迟缓的策略不相敌。敌人从春天到秋天，上下每天都把入侵作为谋划；从早晨到傍晚，所做的不是作战就是打猎，所擅长的不是骑马就是射箭。

译而我们的官吏和士卒却忙忙碌碌，只担心妻子儿女，不担心作战。担任文武大帅的人，不担心外敌而担心内部，又被文书法令牵制，习惯于逢迎谄媚，怎么能指望他们抵挡和惩治大敌呢？这是第七种不相敌。八是上下之间的情势不相敌。敌人从主帅直到战斗士卒，贵贱一体；他们的欲望容易沟通，沉郁的情绪也容易传达。我们的士卒对于偏将、副将，偏将、副将对于大帅，武官对于文官，边臣对于大臣，却像隔着九重天门一样，又凭什么要求他们效力呢？敌方的间谍，本来是中国的百姓，却把我们的情况告诉敌人；为我们守望烽堠的，本来是中国的士兵，却也把我们的情况告诉敌人。这是第八种不相敌。所谓八种不相敌，已经说得很清楚了。然而敌人最终还不能够成为我们的祸害，是什么原因呢？因为这八种情况说的是匈奴、突厥式的敌人，不是女直、蒙古式的敌人。所谓女直、蒙古式的敌人又是什么呢？自从他们建国开始，土地已有一半是中国土地上的中国百姓；敌人安居中国的习俗，百姓也安于敌人而不相互鄙弃。他们习惯中国的风俗而不以为苦。所以是用中国攻打中国，敌人便能在战争中得到便利；用敌人来供养敌人，敌人便能深入而长期居住。至于匈奴、突厥却不是这样。他们的欲望与中国不合，居处也不习惯中国的环境。他们入侵，是为了获得中国的玉帛财货，并不一定要占有中国的土地；是为了获得中国的子女和工艺，并不一定要拥有中国的百姓。物资匮乏就来，物资充足就离开；月初月亮渐盛时就进攻作战，月末月亮渐亏时就退兵；深入中国便忧虑归返，长期居住便担心疾病。中国正是凭此得以支撑并稍稍减轻负担。若不寻求我们胜过汉、唐的原因，却庆幸敌人还只是匈奴、突厥式的敌人，我认为这是中国的错误谋划。缙绅主张和亲、将士主张征伐，自古以来就是这样。如今不熟悉战争的缙绅士大夫说：“敌人也不过是人罢了。”他们的人数不过相当于汉代一个大郡；作战失败就诛杀主帅，防守不坚固就诛杀守臣；我们的法令一施行，便足以无所畏惧地前进，本来没有什么可与敌人相比的。熟悉战争的将士却说：“不是这样，敌人的战士勇猛，是我们的三倍；敌马的力量，是我们的十倍。”如果把边兵逐一比较，他们见到敌人而不双腿发抖的，十人中不到一个；敢于同敌人交锋、彼此显示本领的，百人中不到一个。士兵害怕敌人却不害怕将领，将领甘愿死于军法却不愿死于敌手，这还怎么谈论作战呢？我认为这些说法都不对。我并不是要发掘穰苴、孙膑、吴起的秘术，也不是要从九泉之下召回起、卫、霍来同他们谋划，不过是各边大夫平常都知道的道理，大略说来就是：审察形势，明定赏罚，确定国是，重视将领权力罢了。所谓审察形势，不敢把话说得远及秦代各边，姑且只说眼前的情况：宣府、大同的险要已同敌人共有，治理它们应当以进攻作为防守；山西、蓟镇的险要仍在我们手中，治理它们应当以防守作为进攻。以进攻作为防守，并不是一定要作战，而是放弃小堡，合并到大堡；在堡中驻扎精锐士兵，储藏粮草，选择将帅统领，使敌人不能攻下；同时简选精锐骑兵，如同所谓百保鲜卑那样，分属各位骁将作为奇兵。有时攻击敌人的侦察部队，使他们不敢分散而轻视我们；有时袭击他们的辎重，使他们不敢轻易靠近我们；然后多派间谍离间他们的党羽，广泛招抚诱导以削弱他们的势力，十年之内，敌人或许就能稍稍远离吧？以防守作为进攻，也不是一定要固守：敌人未进入时，就加固城墙、深挖壕沟，屯兵等待；敌人进入后，就清空野外物资，使他们的骑兵疲惫；清空之后，就坚固壁垒来防御进攻；壁垒坚固后，就设置疑兵，误导敌人的道路；道路被疑惑后，就严整军队尾随敌人归途。这就是所谓守御之道。不这样做，却要求宣府、大同防守，是坐困；要求山西、蓟镇进攻，是自取失败。所谓明定赏罚，并不只是说严厉惩罚，赏赐本来更应先行。古代统率士兵而在惩罚方面严厉的，没有超过杨素的。统率将领而在惩罚方面严厉的，没有超过汉武帝；然而愿意做杨素士兵的人，是乐于自己的微小功劳被知晓；愿意做汉武帝将领的人，是乐于万户侯、千金之赏容易获得。所以严酷的刑罚，是人们想要躲避的；而赏赐足以夺取敌人、使人冒险作战，是人们容易明白的；赏赐又足以使愚人变得聪明。如今国家对违反军纪的刑法很严，唯独所谓赏赐最多不过几十金，所谓爵位也不能传给后世，用这种办法来换取人的性命，怎么行呢？我认为君主应当在这里专心思考，像宋太祖赵匡胤那样另行储藏帛，设置封椿库，用来购买敌人首级；又不要吝惜通侯、世袭爵位的赏赐，以等待天下那些有才干、以建立功业为乐的人。大概早晨上奏功劳，晚上就颁下玺书，不要让墨吏拿文法来讥责呵斥，之后才严厉惩戮功臣。如今如果使天下人有非常想得到的东西，可以用来换取生命；有非常厌恶的东西，可以用来换取死亡，那么不竭尽谋划、用尽力量去从敌人那里取得它们的人，就很少了。所谓确定国是，是县官颁下求取人才的命令，让人举荐自己所知道的人，由铨部依次任用。他们尚未被任用时，人人都像诸葛亮；一旦被任用，处处都像李元平。本来是所任用的人才并不完全真实，而是对待人才的办法也没有完全正确。没有显露形迹便有所作为，议论者就可以依据表面形迹加以诋毁；稍稍打破常格有所请求，议论者就可以依据常格来约束他。我认为如今任用人才，从督抚以下，都应精心简选；任用之后，就应专一其职责，慢慢等待他取得成效。一切上书建议、指摘过失，只要属于烦琐言论，阁臣可以不令其下达。所谓重视将领权力，如今督帅所受委托并非不重，但只是表面显示其权重，暗中却逼迫他轻弃权力。他的下属，从一命之官以上，都有暗中主宰、喜怒皆令人害怕触怒的情形，但平时还只是口头上说说罢了。敌人一旦进入，督帅不能行使权力；大将不能行使权力，偏将、副将也不能行使权力。大概命令一下，便有人嬉笑，出门后互相使眼色说：“这是廷尉的罪人，不是你的主帅。”所以我所谓重视将权，是平时不从中加以牵制；敌人到来后，听任将领自行诛罚赏赐；敌人退去后，只须核实事情的实际情况而已。我向您所作的回答，只是条目疏略、纲目宽泛，不能算是必然取胜的谋略。将来如果您愿意放弃以前的筹策而借重我，我还应当以根本性的办法进言。湖广第一问

译考察古代推崇功业的人，重在开创；谈论德行的人，则归结于守成。这大概没有什么可改变的了。我高皇帝驱逐亡元，平定四方，重新开辟天地，驾驭一世豪杰，使他们辅佐左右，这不也是功业超过尧、舜了吗？他的良法美意，权衡取舍、疏通整饬，清楚得如同画一。大约二百多年，天下一直安宁。文皇帝平定家难，泰陵皇帝敦厚自身法度，声威功德显赫，超越后世。他们之后，前代继承和发扬显赫功业的诸位，难道也没有略举其大概吗？如今皇上尚且年幼，而海内外都承受恩泽、共同安度，士绅百姓异口同声地赞颂圣明，认为远远超过周成王、汉昭帝，这真是万古无二的功业。高皇帝已经独享这种功业，如今皇上秉具齐全圣德，登临帝位，年富而有为，这正是承继万古盛德的时机。将怎样修治，才可以与先皇相比呢？请诸位学生精心陈述，我将把这些话报告给皇上。圣人有顺应天时而开创大业的，天下把功劳归于他；有顺应时势而弘扬教化的，天下把德行归于他。功业不在一时，而在百世之后仍然发生作用的，是因为他留下了为子孙谋划的办法。德行不在一时，而在百世以前仍然发生作用的，是因为后人继承了祖先的事业。功与德不能分成两件彼此无关的事。因此，开创中有德，守成中有功；振兴废弛叫作功，流传宏大的事业叫作德。二者相互依赖，才成就盛大的局面。执事歌颂国家的美德，宣扬圣人的明哲，希望君主上比三皇、下比五帝，却先拿高皇帝的伟大功业以及他垂示治安、流传至今的道路来考问我们，这实在是极其盛大而诚恳的心意。我无能，谨以浅陋的见解冒昧回答。孔子曾观看黄河、洛水而叹息说：“没有大禹，我恐怕就要变成鱼了吧？”又赞美齐国的功绩说：“没有管仲，我们恐怕已经披散头发、衣襟向左了。”大禹的功劳确实很大，但当时原野湿地肥沃，成片种植黍稷的地方还很多；即使不治理，也不至于让天下全都改变旧俗。到了管仲的时代，北方不过是山戎肆虐，燕、蓟一带；南方不过是楚国逐渐侵食江汉诸姬罢了。而所谓楚国，还偷偷穿着中原衣冠，谈论礼乐。管仲也只是亲自迎击并防守边境罢了。孔子尚且称赞管仲的仁德，何况元朝凭借荒服边远地区的军民，侵扰我中原并把他们全部收为臣民呢？一世的豪杰低头侍奉它，把它当作君主；侧耳听命，把它当作法令。民俗每天沉溺于淫靡歌声之中而不自知。因此，他所践踏的没有不是他的土地，所统治的没有不是他的人。高皇帝从淮河以西起兵，手提三尺宝剑，与群雄争战而胜之。乘胜向北，把他们驱逐安置到大漠之外。乾坤重新开辟，日月洗涤而再次明亮，山河安定如故，百姓恢复生机而焕然一新。这难道只是获得了圣人的威势吗？即使轩辕氏谦让不用五兵，大禹让出玄圭，也不过如此。高皇帝仍不以圣人自居，战战兢兢地捧着帝位，如同置于盘中之水；驾驭六匹马，如同用朽烂的绳索。鸡鸣便起身，天还未亮就临朝，不因寒暑而间断，是警戒自己日益逸乐。后宫只取足以充任宫位的人而已，没有供养燕、赵二八美女，是警戒自己日益放荡。赐免租税的诏令没有一年不下，是警戒不要穷尽百姓。曾有一次，阅江楼将要建成却下令停止，终身不修离宫别馆，是警戒不可贪图游乐。废除岳镇、河渎神祇滥加的封号，恢复其本来称号，是警戒不可迷信神灵。云南平定后，仍在卧榻之侧十七年才最终平定，是警戒不可轻易兴兵。朝鲜发生变乱，安南阻隔，日本怀有二心，便关闭关隘听任他们自行服从，而不出兵讨伐，是警戒不要挑起事端。废除丞相，把中书省分为六个机构，使它们不能相互弹劾牵制，是警戒不可让一国政权专于一处。五都督府掌握兵籍却不能调发军队，兵部能够调发军队却不能管理军队，是警戒不可让军权专断。即使只有六尺高的幼主，也只是垂拱而治，不让母后临朝，是警戒内廷干预政事。外戚领取国家租税却不得参与政事，是警戒外戚移夺权力。面南称帝三十年而不改年号，海内外臣民称臣称妾却不增加尊号，是警戒奢侈之心。高皇帝虽然凭神武盖世，却压抑自己的才华而屈己任用一世贤士；他的尊位在九重之上，却能洞察臣民肺腑，与民间志愿相通；他的开创功绩足以符合天意。因此历经十余代，天意眷顾更加深厚；恩泽牢固地深入民心，所以经历危疑震撼之际仍不动摇；他的纲纪法度足以维系后代，所以像指鹿为马、狐假虎威之类的人想要窃取国家，也没有成功。请允许我说，执事所称赞的高皇帝若只着眼于功业，那么所谓高皇帝的长处，并不只是凭功业取得天下。继高皇帝之后最为圣明的，莫过于成祖。人们看见他联合数十万大军，隔近百年重建中夏；六龙驾车四次出塞，单于请求听命；余皇战船的军队遍及海内，越裳也派使者重译来朝；凡有血气的生灵无不尊敬亲附，便以为这都是成祖的功业吗？却不知道他的根本大旨在于亲近儒臣，杜绝女宠干政，表彰六经，拒绝封禅，而这些所谓的功业并不在其中。继成祖之后最为圣明的，莫过于泰陵皇帝。他的美好政绩本来就数说不尽，大要在于奉养两宫，和睦诸王府，亲临经筵，亲自处理朝政，礼敬年高辅臣，优待言官，敬畏上天的警示，怜悯百姓的困穷，亲自节俭，敦厚仁慈宽恕，大概十八年如同一天。人们认为这就是考察皇帝的德行吗？鼎革之日，即使深山幽谷中的农夫和织女，也号哭思念他，如同幼子思念慈爱的父母。因此，内部即使有谨、雄、宁、彬等人的争斗，外部又有鐇、濠、刘、齐、蓝、鄢等人的侵扰，天下仍安然无事。这就是我孝皇帝的功业能够不朽的原因。我们皇上登极以来，距离高皇帝戊申年已有二百多年。天道发生变化，人事也随之响应，焕然一新地革除弊端，以彰明中兴之治，这是天下最大的时机。近来年成颇丰，匈奴改变旧态，南越俯首，无兵革之警，于是中外都能专心奉行政令，这是天下最大的机遇。皇上年幼而掌握帝位，凝重安静，不动声色，尊严如神；把政务委托给年高有德者，讲明经义；一两位元老共同辅佐，内外宫府协调如一，政权没有旁落。即使是史书所记的周成王、汉昭帝，又怎敢希望达到其中万分之一呢？

译这就是天下最大的根本，时机不可忽视，机遇不可错过，而根本更不可不预先培育、默默滋长。如今虎观的儒者们每天横置经书讲论的，无非是三代帝王的训诫；大臣所进献的议论，都是图解善恶，令人对万世的龟鉴凛然畏惧。只是我不知道，皇帝在燕闲幽静之时，也曾从内心检验自身、从外部检验政事吗？君主一身，是父母所生、宗庙所承的主宰；他的精神向上与天相通，向下与万民没有隔阂。上帝正在监临你，你不要有二心；一个人没有得到妥善安置，就像自身患病一样痛苦。这大概是令人凛然可畏、又使人悲悯而不能自已的事情。因此，君主的心念不可以稍有懈怠，唯恐他每天安于逸乐。聪慧也不可以过早显露，唯恐它从旁进入欲望的门户。才能不可以自满有余，唯恐他在治理之外另有所求。左右近臣不可以只会逢迎，唯恐他们只顺从言语而没有人敢于违逆。我朝太祖、太宗和列祖列宗的政事，不必离开座榻就可以考察求取；至于二帝三王的心法，也不在简册之中，而在心胸之间。君主内心无所妄为，以守住最正之道；公卿大夫每天取法祖宗，左右扶持他。十年之后，如果财用不能充裕、百姓不能安定、外国不能宾服、礼乐教化不能逐渐兴盛，我是不相信的。凭高皇帝那样巍峨显赫、与天地并存的功业，后来皇帝若只仰望而思考如何勉强守成，难道不是计策错误、处理失当吗？而我又以勉强守成的说法进言，岂不是更加助长错误吗？即便如此，君主鄙视汉、唐，认为它们狭隘地守护祖宗旧业，以为那不是极致治功，而一定要上比尧、舜，这种志向不能说不宏大。然而若不从根本出发，也不循序渐进，只拾取经史中的陈旧言论，施加到并不相合的社会习俗上，强迫事物的本性来迁就自己，这正是王安石欣然兴起变法的地方，也是韩琦、富弼、司马光深感忧虑的地方。孔子说：“如果有王者出现，一定要经过一代之后，仁政才会形成。”又说：“不要希望迅速成功，不要只看眼前小利。”不求速成，就一定会寻求能够宽缓地收取成效的办法；不看小利，就一定会探究成就大业的根本。请允许再从容一些，我才敢把汉文帝因谦让而未及实行的办法进献一端。《弇州四部稿》卷一百十五

译钦定《四库全书》《弇州四部稿》卷一百十六 明代王世贞撰写 文部 问四篇 湖广第二问 问天官家的说法，谈论灾异、祥瑞、祸福，仿佛指掌可见，大致有三类：有远古以来长久不变的，如《元包》所记阳九、百六之类；有临近而可以推知的，如日月薄蚀、五星运行轨道正好犯触之类；有突然发生而无法穷究的，如彗星、孛星侵凌变异，寒暑、霜雹、雷震、山崩、水旱之类。然而，以天象推验人事，有的符合，有的不符合；以人事推验天象，按数理有的应验，有的不应验。这究竟是什么原因？有人说，三代时君主的精诚可以上达于天，天的视听与人合一；后世却不能完全如此。又说太史失去职守，星辰运行偏离常度，所以不能一一应验。是这样吗？世宗末年，天下报告灾异的奏章没有一个月不来，报告祥瑞的也总是上闻。然而到了今天，天下安宁，外藩宾服，民心喜悦。即使过去星象有些小小异常，圣主和贤辅也交相警戒，正好借此更加修养德行，以仰承上天的仁爱。只是这些天数可以推求，而天道有可以穷尽的地方吗？请诸位学生不要用不合经义的话回答，请借此观察将来的情况。执事您提出问题，并拿上天运行的征象以及灾祸、祥瑞是否应验来询问诸生，我本来就是鄙陋之人。上面不能穷尽神妙、通晓变化，以符合上帝升降运行的精微；下面又受制度限制，不能窥见天官推步、占候的法则，岂不是凭臆测发问，又让诸生凭臆测回答吗？即便如此，我私下认为，窥测您所问的关键，不在于天，而在于人。因为执事所问的三件事，都没有涉及人事。您所说的“阳九百六”，是自然运行的规律，《太乙肘后》中记载得很详细：大凡每四百五十六年出现一次阳九，每二百八十八年出现一次百六。阳九是奇数，是阳数穷尽；百六是阴数，是阴数穷尽，都是所谓的厄运征候。考察羿、浞时期，可得到七个阳九；周赧王时，可得到八个阳九；汉延熹、光和年间，可得到九个阳九；隋大业年间，可得到十个阳九；周厉王、幽王时，其间出现了六十二个百六；周敬王时，出现了六十三个百六；六国与秦交替之际，出现了六十四个百六；西晋分裂为十六国时，百六之数达到极点后又回到一；五代时，百六之数出现了三次。那种分裂、乖乱、离散，可以说是明显地应验了。然而舜、禹时也出现了七个百六；小甲、雍己时出现了五个阳九。百六之数出现了九次；庚丁、乙、武丁时出现了六个阳九；不降时出现了八个百六；盘庚、小辛时出现了十个百六；周成王、周康王时出现了十一个百六；汉明帝、汉章帝时出现了十五个百六；唐文皇时出现了两个百六。这些时期在长短上虽然不同，难道不是都可称为治理得好吗？那么又为什么会悖乱乖戾到这种地步呢？气运本来就不足以说明问题。至于较近而可以推求的，是日月薄蚀以及五星运行轨道受到正面侵犯之类。天象出现，天下的祸福便随之发生，这就是所谓天感应人。突然发生而无法穷究的，是彗星、孛星、凌犯、变异、寒暑、霜雹、震动飞腾、水旱之类。事机一动，天的灾祥便随之应验，这就是所谓人感应天。日月相交时，月亮运行到黄道上遮蔽太阳，这就是日食，称为阴胜阳，变化较重。月亮运行到望日与太阳相对，进入太阳暗影之中，这就是月食，称为阳胜阴，变化较轻。圣人扶助阳气而尊崇君主，认为太阳象征君道，所以对日食谨慎记载，作为充分的警戒。然而整个《春秋》二百四十二年，所记载的日食不过三十六次；前汉二百一十三年，发生日食五十三次；后汉一百九十六年，发生日食七十二次。难道《春秋》时期比汉代更能治理天下吗？解释这件事的人说，是史官遗漏而没有全部记载，这个说法近于事实而且正确。所谓日食，难道真的都能给汉代造成灾祸吗？从日月以下，没有什么比五星更重要，因为五星能够完全体现上天的五行。岁星最吉祥，它所停留的国家不可攻伐，反而能够攻伐别人。填星次之，一个国家如果长久处在它所居的位置，福气就深厚。荧惑最凶，所停留的国家会遭受灾殃。太白又次之，辰星再次之。总而言之，侵犯运行轨道、改变颜色，都足以造成灾祸；长久潜伏而不出现，最终必然化为彗星。彗星所指向的地方，没有不立即发生祸患的。然而又怎么能够使人事一一与它相应呢？吉星不能挽留使它停驻，凶星也不能推开使它离去，那么它们用来感应人的力量，也相距十分遥远。我姑且举几个例子来证明这一点。吕后因日食而死，但她并不属于人主一类。她死后不久，真正的君主便取代她而来；汉文帝以二十二年的治理，使汉朝国运延续到四百年，日食难道反而是什么祥瑞吗？秦王因太白星经行天空而取得天下，但这也不属于改朝换代的情形。他即位不久，便施行仁义，以二十三年的治理取得成效，使唐朝国运昌盛三百年，哪里能说太白星就是天下兵乱的征兆呢？汉文帝时期，一天之内山裂了二十九处，一场雨后变成晴天的日子有二十五天，毁坏百姓住宅多达八千户，按法令解释，这是君道败坏、百姓失去依托的应验。君道没有败坏而百姓安逸，谁能超过汉文帝呢？又在汉文帝四年六月降雪，按法令解释，这是诛杀过多的应验。君主仁慈而且没有过度诛杀，谁能超过汉文帝呢？世道太平，就会有凤凰出现、麒麟游行、灵芝草生长。凤凰一次出现在汉桓帝元嘉年间，又一次出现在汉灵帝光和年间；苍麟十六▯驾出现在石虎时期；灵芝草有数万株供奉于宣和年间。那四位君主，究竟遵循了什么样的德行呢？世间解释此事的人说：三代以前，君主的精诚能够同上帝相互流通，上帝每天都降低自己的视听来等待君主，因此君主与天是一体的，所以一遇到变异就立即出现应验，一修养德行就立即发生改变。三代以后，君主既不能斋戒明洁自己的德行，默默地同上天相契合，又不曾内心战栗谨慎地承受天变，因此君主与天成为两回事，所以有时应验，有时不应验。然而所谓尧遭遇九年的洪水、汤遭遇七年的旱灾，也没有听说他们能够逆转并消除这些灾害。那么，像箑、脯、蓂荚、屈轶、觟防之类的祥瑞，我不敢全部认为是和德所引起的应验。于是又有人说：帝尧时代，羲氏、和氏恭敬地奉行昊天之道，他们的仲、叔分别掌管四时。用深远微妙而不容易测知的政务，统摄万机；又推举不可凭据考察的人，处在四岳、九官、十二牧之上，这件事看似迂远，却极其专一笃实，因此职事修治而行动往往立即得到验证。

译汉朝兴起后，太史公的职务等同于掌管卜筮和供奉，而如今竟然只用一本书来计算、选用一个平民充任此职了。这样又怎么能指望他明察天道、考察民间事务呢？这或许也是一种说法。又有人说：分野并不是固定不变的。比如以益州来说，它远在西方，却归属魏；以冀州来说，它属于小小的卫国。燕国在北方，却向东配属析木；鲁国在东方，却向西配属降娄。秦国在西北，处于鹑首分野的起点；东南方的吴、越，处于东南方的星纪分野，而星纪又处在东北方。大概自古以来对此就有疑惑，何况如今荆州、扬州两州的土地占天下一半，户口和人物实际上占天下十分之八，星辰运行的度数怎么能不向下移动呢？况且春秋、战国时期，各国还可以分别以各自的土地与天象相应；如今废除郡国，却想完全用朝廷政事来对应天象，又怎么能够一一应验呢？这又是一种说法。以上这些，都是执事您所疑惑的地方。我则认为，天地广大，人处在其中，取与自身形体、气息相似的事物来配合天象，取与自身机理相通的事物来推测天意，又取可以推求的法则来加以模拟。于是便认为天地之理全在这里了。相合的本来常有，不相合的也同样常有。嘉靖年间，彗星像蚩尤之旗一样，无所不侵犯；山西、陕西一带，大地裂开绵延千里，摧毁了百万人性命；夏天降霜，冬天降雹，水灾、旱灾、雷火，没有一年不存在。远方像波臣一样的地方官，不能完全看到朝廷修省的实际情况；而宗伯所陈报的事情，不是瑞芝就是白龟、白鹿。我私下实在忧虑不胜。然而十年之内，年成越来越好，纲纪越来越振作，朝廷内外越来越安宁和穆，平安无事。难道这就是所谓不在天而在人，确实有其中的道理吗？还是高皇帝的功德遗泽与天地并存，因此灾祥不能动摇它呢？去年星象异常，其实很小。既不是五星精气所化，不过是周伯、王蓬之类；至于出现在阁道上下的星象，占辞不过说有战争、盗窃或奸人潜伏在近旁罢了。圣主、贤辅、公卿、台谏都惊惧不安，交相警戒，为什么呢？我已经窥见其中的缘故。君主统摄臣下，没有什么不可以使人屈服；他对于言语行动，又没有什么不感到称心如意。天下人都谦让尊奉他，假如没有一个更尊贵、作为上天来临视他的存在，又没有灾异来警示他，那么怎么能不日渐流于骄傲懈怠呢？否则，停止音乐、避离正殿、减少膳食、穿粗陋衣服，也不过是责备自身的空文；所谓求言、宽宥过失、赐免租税、减少刑罚，本来也是国家常行的政令，又何必一定等到天象显示变异才实行呢？所以，君主如果能够敬畏谨慎，大戊时的桑谷共生、高宗时野鸡鸣叫，反而成为大戊、高宗彰明德行的祥瑞。宋景公时期的荧惑星，也成为宋景公彰显贤德的征兆。君主如果放纵自满，便会有含誉星、彗星出现，平虑山出现鬼目草，甘露、雀饧等祥瑞也会出现而成为讥刺。因此我说：“执事的考问，不在于天，而在于人。” 第三问 问：史书有两种体例，左氏记载编年史，太史公列传以记叙人物得失，大体彼此相当。自荀悦、袁宏一类继承左氏，班固、陈寿、范晔一类承袭司马迁；从陈寿、范晔到晋、南北朝直到元代，仍然尊崇这种体例，而左氏一派大概渐渐寥落。到宋代司马光才开始大略仿效左氏体例，撰成《资治通鉴》，本来只是用来辅助君主治理政事。明朝兴起后，国家重大政务秘藏于金匮石室，无法窥见；但考察修史之人，代代都有，贤能与否却不相同。难道不会彼此矛盾吗？国史和家传，是否也可以相信并据此考证呢？我想仿照班固在兰台修史的旧例，把国史所藏全部拿出来，让贤能有才者主管其事，符合古代贤人所说的“三长”，然后成书。宋以后之事另行编成年表，续接司马光，以便君主在乙夜阅览。不知有没有可以担当此事的人？我请求借诸位君子来观察倚相遗留下来的事业。我曾读《文中子》一书，其中说：“史书的失误，从司马迁、班固开始。”我又未尝不因他所说的“记载繁多而志书简略”而叹息。经书有不必记载的，史书也有不必记述的。孔子作《春秋》，君臣、父子、夫妻、长幼的伦理由此彰明，中国与荆蛮、君子与小人的界限由此判定。二百四十二年间的事实，足以成为千万世衡量是非的标准，所以经典不敢续写，也没有必要续写。至于史书却不是这样：一代缺少史书，一代的事迹就会全然湮没；一郡一国缺少史书，一郡一国的事迹也会全然湮没。贤者不幸而不能显见德行，不肖者反而有幸而不能显见罪恶。因此，三代并非没有史书；周朝衰微后，天子的史官不在周王室，而寄托于齐、晋等盟主；盟主衰微后，又分散寄托于各诸侯国，各国自行修史，各人自行执笔。到了秦朝，专门任用文吏，排斥诸子百家，史书也随之焚毁。五帝的事迹若有若无，三王的事迹若存若亡，这不是史书的罪过，而是秦始皇造成的。执事不妨把执笔写作的人召来考问史书，他们谈论三代，有谁不尊崇称引《尚书》？然而除了舜、禹、汤、武以及桀、纣之外，有谁能够详细举出少康、武丁、太康、孔甲的事迹来复述呢？周朝末年，有谁不尊崇称引《春秋》？然而从桓公、文公以前，有谁能详细举出宣王、平王和共和时期的事迹？两汉以后，有谁不把稗官野史、《晋齐谐》、六朝史书当作旁证，不时参考《唐书》，认为《宋史》芜杂，而把辽、金、元三代写得猥琐？可是只要展开一卷，千六百年间的人物就仿佛重新出现，事迹也像排列在眼前。可见这关乎史书是否保存，而不是我认为晋代六朝、唐宋以后能够称得上善于修史；我是说，修史必须有可以凭借的条件。凡天下谈论史书的，有两家：编年体占一家，其中左氏最好；纪传体占一家，其中司马迁最好。左氏叙述始末着重于事情，司马迁叙述始末着重于人物。重事情，就受事情限制而不能旁及人物，苦于简略而不周备；重人物，就受人物限制，同一事情不得不重复出现、互相参见，苦于繁多而不能一气读完。因此，仿效左氏以备一时阅览，仿效司马迁以成一代史业，二者可以互相补充而不能偏废。汉孝献帝命荀悦删略班固史书文字而采用左氏体例，凡三十篇，名为《汉纪》；袁宏又撰《东汉纪》，也是三十篇，文辞华美朴实大体相当，后世很称许并加以称述。

译此外还有张璠、孙盛、干宝、徐贾、裴子野、吴均、何之元、王邵、柳芳、崔龟从这一类人，所撰书名有《春秋》《纪》《略》《志》《历》等，大致也都是因袭二种《汉纪》而成书。执事说它们寥寥无几，并不是这样，只是这些书大多散佚失传了。继司马迁之后最为兴盛的，没有比班氏更突出；范晔之后，汉陈寿的《三国志》也居于其次。大体上都是仿司马迁而稍微改变体例，或者不能像陈寿那样完备地撰写表、志。此后奉君主命令撰修的，有房玄龄等撰《晋书》，沈约撰《宋书》，萧子显撰《南齐书》，姚思廉撰《梁书》《陈书》，魏收撰《魏书》，令狐德棻等撰《周书》，魏徵等撰《隋书》，刘昫等以及欧阳修、宋祁先后撰《唐书》，卢多逊等撰《五代史》，欧阳玄等撰宋、辽、金三史。这些是奉命撰修的。自行撰写的，有伏无忌、刘珍、蔡邕所作《东观汉记》，谢承所作《后汉书》，华峤所作《后汉书》，张勃所作《吴录》，何法盛所作《晋中兴书》，崔鸿所作《十六国春秋》，何承天、徐衍所作《宋书》，邓彦海所作《代记》，李百药所作《北齐书》。欧阳修撰《新唐书》的本纪，而刘昫的《旧唐书》却沉滞于志书；五代史又因卢多逊而废弃，这或许是因为文章优劣不同吧。继承左氏体例的，是宋代司马光。司马光本来就喜爱修史，到了熙宁、元丰年间，他不胜爱戴君主的心情，编纂《资治通鉴》，上起周威烈王，下至后周世宗；对于治国的纲要没有关系的内容，宁愿删掉正史也不记载；有补益的，就旁采异书而不废弃。虽然繁简不能超过前代，却自有一套方法，历代君主都称许它为善。明朝兴起后，治理传统、政治教化、人才声望卓然超过百代，但史书又为何如此湮没简略而不能振兴呢？金匮石室的秘藏，本不是草野之人能够听闻的，然而往往由士大夫传说出来。革除、靖难之际，史笔不能没有曲笔和避讳：投降输诚的，反而赞美他知晓义理；坚守节操抗拒的，却诬蔑他曾乞求哀怜。直到英宗、宪宗、孝宗时期，执笔如椽的陈庐陵、刘博野、焦泌阳等人，往往任意夸张自己的意见。同一个人，在不同朝代便各有贤与不肖；同一件事，不同的人各有是非判断。甚至有人责怪仁孝之乡没有进贡，又诋毁平定战事的大臣掠夺金帛，这些说法究竟有什么可取之处呢？野史大概有数十上百家，其中在朝廷中的人修订旧怨、抹杀公论，这是逞强自我、欺骗独自掌握的权力；不在朝廷中的人，剽窃一时耳闻便把它当作事实，听信他人的传言便据此落笔，也同样不可信。家传稍微完备的，不过记载生卒、世系、迁转、履历罢了；总的说来无非是替墓主歌功颂德，改变事实中的错误而称为正确，略去他人的美德而归于自己，这也不可信。因此我不自量力，便借执事的提问提出请求。班固继承父亲班彪的事业修史，仇恨他的人却以私史攻击他；于是章帝更加开放秘府藏书，给兰台官署供应笔札，让他继续完成史书，直至和帝一朝。和帝时天下每天都有战争，尚且能够命令荀悦修撰《汉纪》，何况如今圣明天子秉有睿智，身逢昌盛时运，每天以文教衡量天下，而公卿大夫又熟悉古代典籍事业呢？如果有一天，把金匮石室中的秘藏记录全部拿出来，录其副本，交给执笔的史臣；再加上郡国志记以及前面所说的野史、家传中可以采择的材料，让公平博通的人权衡是非，再让典雅劲健的文才润色文字；天文星官所辑录、所掌管的材料，六部尚书的旧档案，都可以分别写成书、志、表，那么我大明一代的事业，应当不会逊色于西京。那些事体较为重大、对治国有益的内容，或许可以从赵宋开始，写到先朝，采用左氏体例，传达司马光的忠贞见识，再增加文采而严格删去杂乱重复的部分；把这部所谓《通鉴》献上，虎观的儒者得以在燕闲时进读，皇帝在乙夜也能从御座前回顾清览，其益处不是浅薄的。有人说，众人合力容易完成；但材料错杂而文辞不驯，独自完成却不容易；然而志向专一而体例不杂。因此，左氏、司马氏、班氏、陈寿、范晔，都不是晋、唐、宋那些集体修史者所能相比的。欧阳修撰五代史而流传，撰《新唐书》却不传，没有别的原因，只是众人合力与一人独撰的区别。所谓独撰，执事难道也认为难以找到这样的人吗？我以为天下广大，不敢先行退缩而说无人。因此我还想仿效司马迁，只是私下认为他在帝纪中采用孔氏的训诂文字，所以《尚书》《孔子家语》中过于简略的内容便认为不合适；又因为生前没有机会遇到《左氏传》，所以叙述春秋诸世家的时候错乱而不详细；他喜欢抒发自己的见解，所以对于刺客、游侠、货殖、幸臣一类人物，广泛采录而不忍删斥。若有人能够节定他的体例，从伏羲、黄帝以下直到今日，写成一家之言，把它收藏在名山大川之中，我愿意为他执鞭一生。执事不会认为这太迂阔吧？第四问 问：西汉重视事功，不像东汉那样矜重节义，这是事实。然而事功的成效能够很快在国家中显现，节义却要先培养名声，晚些时候才收到成效。而且宦官与党锢之祸，也可以说是有节义过于激烈而造成的因素。晋人崇尚清谈，六朝兴起浮靡文辞；它们驱使江左日益削弱而灭亡，已经是结论。宋朝末年，讲明理学的人看待那些人，岂止天壤之别？可是入朝便挥袖高谈恢复，群居则整肃衣襟谈论性命之学。有人说宋朝势力不能重新振作，也与此有关系。国家处于长久安泰的运势，太平日久；弘扬正道的时期，间或有倡导古文辞的人，他们的同类大多推重宣扬他们。大体上是少数得到伸张，多数受到压抑；其中卓然想以节操彰明志向的人，往往抗言直谏，殉死于疆场，君子称赞他们。天下北方有北方敌患，南方有倭寇之患，士绅先生放下笔墨，修习军书檄文的事业，突然崛起而显贵。到了性命之学兴盛，众人如云聚、如影随形，一切都被他们看作土块粪土、微小虫蚁。这四种人和事，与古代所矜重崇尚的相比，是相同还是不同？对于世道，究竟谁有益，谁有损？诸位学生有辨析其志业的学问吗？

译天下从来不缺少人才。君主想成就天下的治理，所以不得不按照实际情况求取人才。天下所谓的人才，也因此迎合自己的欲望，于是不得不以虚名来回应。用虚名回应，虚名积久以后，君主最终无法得到真实的人才。不得已便相互沿袭，形成以虚求实而最终不能得到实效的局面。君主的求才也流于虚假，天下人才最终无法显露真实才能。上下彼此都虚假，名与实相互背离，怎么能得到用人的好处呢？岂止没有好处，而且有很大损害。山鸡冒充长离，鍮石冒充黄金，碔砆冒充美玉，杞柳冒充楩梓，君子见了厌恶它们，是因为它们混淆了名与实；若只是这样，还算可以。至于狂鸟戴上冠帽而像凤凰，长蛇长出角而像龙，那么看见它们的人就会退避。为什么？因为它们相似到足以造成祸害。执事考问诸位学生，究竟是要取其实际，还是只想得到相似的外表便立即结束呢？我曾评论世道，私下想到唐尧、虞舜时代。禹、稷、契、皋陶各自担任职务，成就天下治理；归来陈述谋略，训诫教化无不出自内心，法度也无不达到极致，文章也如此。凡执事所谓事功、文章、节义、理学，在那个时代本来都无法分开看见。三代以后，治理一天比一天驳杂，名目才开始出现。汉高帝不吝惜真正王爵、彻侯的印绶，用以招徕天下；而所谓求贤诏说：“跟随我游历的人，我能够使他尊贵显达。”他的意思不过是想把一世人才全部收为己用，而当时回应他的，姑且不论其他，便有萧何、曹参、韩信、彭越一类。辅政宰相有魏弱侯、丙少卿，将帅有卫长平、霍冠军、赵营平，接受遗诏辅政有霍博陆，平定祸乱有周绛侯、条侯父子，奉行宽厚善政有黄颍川、龚渤海、韩冯翊，才干出众有赵、张二位京兆尹和扶风太守，出使有张博望、苏属国，建立功勋有傅介子、甘延寿、陈汤一类。君主求取人才，如同伸手探袋便能拿到；任用他们，如同取符相合，成效立即显现。因此整个西汉时期，君主的权力在下层人才手中发挥，而天下权柄掌握在上层君主手中。即使元帝、成帝时期渐渐苟安，外藩宾服，百姓安乐，郡国政事修明而国势强盛，也是因为这些人才为国家尽力。光武帝感念二龚等贤人的事迹，想用节义教化天下；他与严光交友而不让他做臣，褒奖卓茂为太傅，使他位列元勋，于是天下全都改变了看法。因此，安隗在艰苦中寄托节操，逢周在逸乐中矫正志向，陆戴把自身托付给府主，弘彪彰显谦让姻亲封爵之意。凡是想出仕用世的人，无不束发自我激励，弟子和贤士成群结队，舒缓从容地应召，逐步登上鼎铉高位，然而年纪也将老了。李太尉、陈太傅又以刚劲节操和高尚操行鼓舞他们，李元礼、范孟博一类人为他们洗濯、剔除瑕疵。君俊顾及等人的学说兴起，天下贤士君子每天都和权贵、外戚、奸佞、宦官相争，于是汉朝的政事发生变化。当时，君主与左右近臣的好恶在上面得到伸张，天下的是非却各自在下面得到伸张。因此到了东汉末年，贤人君子与国家一起走向覆亡，有人认为这是节义过于激烈所造成的。晋代崇尚玄谈和老庄之学，王衍、乐广等人倡导它，到了东晋便逐渐沉溺而达到极端。建安时期修饰华丽辞藻，曹操、刘桢等人居于首位，到了六朝浮靡文辞也达到极端。魏晋、拓跋政权日渐陷入战争，而做君臣的人却嬉笑着以清谈华辞应付，国家怎么能不削弱、沉沦而废弃呢？然而这几种风气，都是上面以此求取人才，下面便以此回应的结果。至于南渡的宋朝，国势并没有大大超过东晋六朝；当时那些以理学著名的贤人，修洁自身操行，抬高自己的学说，意在洗刷千古弊病而使之归于空无，并且上接三代传统。然而他们每天把恢复国土的义理传到朝廷，却没有人响应。他们每天把格物、致知、诚意、正心的学说传到皇帝面前，却没有人真正研究施行。退朝后便修明六经，尊崇并端正其统绪，说：“宇宙在汉唐时期昏暗不明，到宋代才开始大为明白。”即使让清谈玄理、崇尚华丽辞藻的人说：“我没有增加晋代六朝的弊病，那么你们又怎么能够挽救宋朝的灭亡？”唉！宋朝灭亡并不是诸位贤人的罪过，而是下面的人以这种方式等待上面的求取，上面却不以这种方式等待下面的回应。到了我高皇帝凭神武平定天下，当时忠诚尽节、谋略宏大的士人，如徐中山、常开平、李韩公、刘诚意等，各自发挥长处，以成就功名事业，所谓云气蒸腾、蛟龙变化，先后都没有偶然。高皇帝刚攻下金陵，便表彰故元大夫福寿，建立祠庙，按春秋祭祀；又授予故元学士危素官职，但因他失节而把他流放临淮，不再任用，明显向天下表示行为规范。当时正处于马上艰难创业之际，仍派遣书信和币帛征聘宋文宪、王忠文、陶安、魏观等人，让他们主管诏令文书；对他们的奖赏、抚慰、恩典、礼遇格外优厚，大概可以说是文质彬彬、贤才众多。然而不久之后，忠文与吴忠节能够殉死于云南，孙左司能够殉死于福建，叶南昌能够殉死于楚地，熊岐宁能够殉死于敌手；到了鼎革之际，庥采一列的人，又有方、铁、陈、卓等人。为什么争相先行而趋赴义举的人这样多呢？这是因为高皇帝以实际行动求取人才，天下也以实际行动来回应。高皇帝并非不谈理学，他的文章见于论心、论《洪范》等篇章，而他的实践则表现在尊崇孔子，以及诏令天下首先以经术取士。他的根本意图，是希望搢绅士大夫发明求心得来的学问，用来辅佐皇帝的事业，帮助治理国事，对孔子的教诲无愧而已；并不是要让他们自立门户、另走轨辙，脱离所谓功业、节义、文章之外，另创一种尊贵的事业。历代圣主更加培植这种风气，大约持续了一百多年；各位搢绅大夫往往以实际行动回应。因此，扬文贞、李文达等人相继出任辅弼，忠定、夏忠靖、王忠肃、王端毅、马端肃、刘忠宣等人相继掌握选官和枢密大权，于肃愍、王文成出而平定大难，功业几乎已经有了明证。李、刘、章、钟等人上抗疏，是为了彰明节操；陈、刘、孙、许等人殉义，是为了守护节操。这就是所谓以实际行动回应，和从前并没有不同。弘治、正德年间，天下充满质实之气，人文中积蓄的力量蓬勃发扬，李、何、徐、薛等人共同修明《骚》《雅》和西京文学的事业，于是很一致地争相谈论古典文学。

译您却说它稍有伸展而大多受到压抑，为什么呢？骤然学习它而稍有懈怠，事情便受到压抑；骤然谈论它而稍微惊骇听者，也受到压抑；显露它的文采，天下人便因文采而遮蔽其实际，也受到压抑；想要自我施展于实际任用之中，天下人却不相信他的才能可用，反而相信他没有可用之处，也受到压抑。然而文士大多沾沾自喜：上等的鄙弃一切，下等的彼此倾轧争竞。自喜，便各自分道而不结党；鄙弃一切，便多有退避而无所经营；彼此倾轧争竞，便各自暴露短处而不能掩饰，所以造成的损害还很浅。建立事功的大臣，大的可作股肱腹心，次的也可作防御边患的干城；无论是己德靖之时，还是天下人相继崇尚通达而趋向功善之时，放纵恣肆者讳称为恢宏开阔，善于干谒者讳称为敏捷周防，善于侦察刺探者讳称为能够使用间谍，善于侵吞掠取者讳称为能够施行仁政，甚至有耗尽天下一半力量、对内投机取巧、对外谋求私利的人。然而一旦办事有所不当，掌握权衡的大臣还可以追议其后果，这样一来，事功之臣所带来的利弊大致相等。节义之士，能够献出生命以实现志向的也就罢了；其中上等的敢于批逆龙鳞，在宫殿之上抗言直谏，次等的也敢请求尚方宝剑、搜查城社、折断栏槛、锁住树木而不动，天下人推崇他们的风节而愿意居于其下。但也有人因此自以为高尚，任意行事，放纵胸中意气而无人能够挽回；天下人敢于议论，却不敢折服他。不过他们孤高自守、爱惜名节，必定不忍舍弃旧有操守。把他们降低到下层，所带来的好处就大，损害就小了。自从理学兴起，三类人都衰落了。即使有像河汾那样笃实行持、像新建和新防那样卓越见识的人，又有谁能议论他们呢？他们能够看见宏大而长远的道理，把这几方面看得如草芥一样，这也是应该的。无奈却把天下那些少有修养、缺乏学问的人笼罩在其中，把最污浊、最卑下的东西取来，反而说它们深远而宏大。缺乏学问的人便逃避实际学问，把见闻之外的东西当作高明；缺少修养的人便逃避实际修养，把性命之理之外的东西当作卓越。说随处体认，就随处攀缘附会；说万物与我一体，就把贤者与不肖者混在一起，以便迎合自己的私意。一句话合意，便喧嚣着立刻说那人就是尧舜；一句话不合意，便喋喋不休地骂他不是人。稍微受到压制，就一定借机巧来反而抬高自己；这边必定要压倒那边，以求争胜。所以理学所带来的好处很大，但它所带来的损害也并不小。所谓理学，并不是能够脱离这三类而另创一种高尚的学问。它的规范在内心，而它的作用在伦理纲常和日常生活之中；把它施行出来而成就事业，就是事功；功业完成后把它记述下来，就是文章；功业受到阻碍而不能完成，就是节义，而它的本体始终没有改变。既然如此，您也只应当务求实际罢了。求取人才而得到实际回应，就提拔他；求取人才而得到虚假回应，就黜退他，这样天下自然就不会再有虚假的回应了。那些德行精纯洁白、竭尽肺腑来取媚于上位者，是被考察者的责任。考察品行，辨明志向，目光炯炯地追求贤才，同时不让天下人看出自己的好恶缝隙，使天下人无从窥测，这不是被考察者的责任。我的见解就是如此，希望不要把它当成空话而弃置不顾。第五问 请问如今天下造成边患的，没有什么比敌人更严重；造成漕运灾害的，没有什么比黄河更严重。即使平民小孩也能说出这些，而如今敌人已经幸而归顺，黄河也幸而改道，漕运道路已经畅通。可是议论者还说，敌人的归顺不值得依赖，一旦解除盟约，边患仍会和从前一样；黄河改道也不值得依赖，一旦横向决口，漕运灾害仍会和从前一样。既然如此，将用什么办法来应对呢？《诗经》说：‘趁着天还没有阴雨，剥取桑根的皮，缠紧门窗。’如今所说的预先筹备，究竟应当防备什么？主管财政的大臣议论开通海运，以辅助河运，已经看到了成效。将要就此实行海运吗？还是姑且修筑道路，以等待缓急之需呢？而那些追求功名的人还想谋划收复河套，至今没有停止。海运可以暂时开通，而河套似乎不可以收复，这其中的道理也能说明白吗？各位诸生日后被国家任用，看到这两件事，恐怕不应默默不言。请把它们详尽地回答出来。您以天下的大防来考问诸生，而诸生只是从事笔墨的人，看起来像是无从筹划。即便如此，也不敢不竭尽自己的一点见识来回答。所谓天下的大防，就是边防和漕运。国家建都于燕地，大概是北面逼近敌境，南面依靠三吴的粮食来供给自己，所以边防好比人的肩背，漕河好比人的咽喉。肩背和咽喉，是人赖以维持生命的部位，怎么可以轻易谈论呢？如今造成边患的，没有什么比敌人更严重；造成漕运灾害的，没有什么比黄河更严重。它强悍猛烈，容易决溃，奔突而来，如震雷一般无法抵御，迅疾如风雨一般无法控制。估量它们的形势是相同的：大约隔几年就决溃一次，决溃便侵入境内，这一点相同。它决溃而侵入后，纵横漫溢，无处不受威胁；灾害听任它到来，听任它停止，人们手脚都无处安放，这一点与不能抵敌相同。要聚集重兵来抵御，凭借险要来拒守，修筑堤坝和城墙，绵延数千里；只要咫尺之地出现漏洞，这数千里就都成了漏洞，这一点与难以防守相同。灾害尚未到来而请求准备，大司农吝惜钱财不肯给，即使给了，核查之人又会跟在后面加以牵制。灾害已经到来才准备，大司农推给钱财来供给，但给的钱又未必全部用在边防和漕运上，这一点与积弊相同。嘉靖年间，敌人中像谙达这样强大的首领，率领他狡黠的弟弟和强悍的儿子，带着数十万骑兵在云中、上谷之间放牧；他一方面同我方约定不侵入三辅，另一方面又向东侵扰辽西、咬入晋地，继而向西掠夺秦、凉、夏、朔一带，中国疲于奔命，已经三十年了。天子为此北望叹息，甚至多次废止早膳和晚膳。到了隆庆年间，谙达禁不住对幼子的宠爱，把他的要领送入我方边境，在行中行翕侯的鼎俎之上归顺，谷蠡、屠耆以及率领部众入内请求受命的有数百人。国家因其人而暂授封爵，对大小部众都加以羁縻，但并不供给俸禄粮食。汉文帝时国力强盛，还勉强称他们为兄弟之国；我大明却像天覆盖他们一样，而且日益尊重他们，竟不能按照敌国之礼相待。汉朝供给呼韩邪单于每年费用四十四亿，而我方买马不过一两个城邑的租税而已，并不至于耗空国库。况且接受归顺的主动权在他们而不在我方，制驭归顺者的权力在我方而不在他们，这同魏绛、扬雄所说的情形相比，哪里只是相似而已？有人认为敌人是假意归顺以欺骗我方，不是这样。敌人不归顺我方，我们凭什么制驭他们？何况他们即使有意行诈，谙达确实已经年老厌战，他的幼子也确实感念我方厚待而想要归顺，怎么会是欺诈呢？

译又有人说，敌人最终会解除和约，派轻骑在互市之下喧闹，迅速奔驰来叩击城池。庸、卤、昌平一带，遇到紧急情况将怎样应对？这也不对。敌人将要大举进攻，必定先后集结。各部举行祭祀，林中曝晒干粮，晾晒骑具，形迹显露、形势发动，我方因此正好可以先行防备。大致说来，依靠归顺而得到喘息，从而专心防御敌人，这是可以的；依靠归顺而得到喘息，于是就忘记敌人，这是不可以的。所谓专心防御，究竟是什么呢？近来蓟镇每年减少调发，各边防很少核查隐藏的多余钱财，数目以万计，难道不能收集起来，储存在各边镇附近吗？秋粮稍有收成，商贾按时聚集，用赎金、爵位和财物进行交易，难道不能拿出这些钱粮平价买粮，以充实边防吗？盐政、防务、屯田，难道不能按时整治吗？多余的士卒难道不能裁汰，精锐骑兵难道不能增加训练吗？从山海关向西直到雁门，难道不能削平险阻、造成险要吗？还不止如此，敌酋的谋主已经年老将死了。他的继承人必定是杭台吉和这个孽孙，因此局势不会改变。他们势必内心猜忌而不能相容。边防人员处在寘颜一带的，借着中行翕侯归顺的防线，内心怨恨而又自相怀疑。到那时，如果有人能够使两个匈奴部落彼此分裂，并从中渡过辽地，把那里的边防变成维州式的防线，这是一大奇事。然而我不敢把话全部说尽。漕运方面，嘉靖末年，黄河决口向东流去，从华山进入飞云桥，截断沛地而流入昭阳湖，逆流经过湖陵直到谷亭，长达四十里；南面在徐州泛滥，成为大片水泽。天子因此南望叹息，也多次辛劳到深夜早起，大司空提出计策，想让黄河仍然回到旧道，结果黄河更加肆虐，进攻不止；强行堵塞它，暂时能看到好处，最终却会酿成灾害。于是在人为堵塞和迁徙河道之间谋划，同时寻找废弃旧河道。有一条河从南阳转而向南，向东流到夏村，又向东南流到留城，于是疏浚它，开动橇檋、版筑等工程，诽谤之声也随之高涨。有人说这是抛弃天下的财物去填补无益的深沟，天子心中不能不有所动摇；后来防采辅臣进言，负责考察河道的人才停止了工程。前后役使工夫九万多人，白银按两计算有四十万两，粮食也以石计，数目相当。两年之间，漕运道路畅通，大司空再次受赏，官吏士卒也按等级赐爵。有人说黄河不久还会再次改变河道，因此认为不应耗费水衡署巨额钱财，这种说法不对。汉武帝堵塞瓠子口，是为了躲避河患；当时还征发数万士卒，沉入白马玉璧，群臣和随从官员从将军以下都背柴填塞决口，工程完成后又筑宫来夸耀此事。如今开通漕运这一大计，为什么反而说耗费钱财呢？有人说不应当逆着黄河去堵拒它。逆着它，河水就会决口而成为漕运之害；顺着它，就可以借此成为漕运之利。这也不对。黄河的水性是容易决口而不能安定，所以不能说顺着它。说要借黄河之利的人，是把盗贼引进屋里。既然如此，如今的计策应当怎样呢？回答说：黄河决口有渐进的过程，应当估量水势的来向；有时增加修筑堤坝来抵抗，有时决开下游，另行引流。暴雨泛滥也有时节，应当多聚集木石来制作拦水的楗，严密设置耳目来侦察，仅此而已。从淮河以北，多是横向决溃而形成泛滥；从淮河以南，有时水涨而形成淤塞，都不能不预先估计，提前采取措施。漕河畅通以后，关于海运的主张就逐渐失势了。海运的主张之所以提出，是因为漕河阻塞后才进入讨论。它所说的大计有两条：一是每年往返不超过四个月，船只和水手可以减少三分之二，耗费可以稍稍削减，多余的资金可以积存；二是官府即使万一因咽喉要道而忧虑，也能在咽喉之外另行救济国家的大命，这确实也很便利。然而不能像前代那样始终取得海运的利益，为什么呢？前代灭亡宋朝以后，宋朝那些驾战船下行浅滩的士卒，聚集起来不敢归返的，总数不少于数万人；这些人都熟悉风涛，徘徊等待命令。朱清、张瑄不过是两个大盗，突然把东南天下的一半交给他们，授予金虎符以及万户以下的官爵，听任他们自行封赏，不从中间发布命令；钱粮也听任他们自行出入，不从中间加以核计。因此朱清、张瑄得以充分施展才能，成为一百多年的利益来源。然而国家纲纪崩溃，朱清、张瑄也被灭族了。如今更不用说守臣只能从一颦一笑之外谨慎行事，连三尺法令都要斤斤束缚士卒，又怎么能舍弃燕地的文书事务去求取富贵呢？船只和水手，表面上是招募，暗地里却是拘捕征用。离开妻子儿女，仿佛脱离襁褓；见到掌管军政的长官，仿佛被湿绳捆住；还没有送入鲸鲵之口，便已经被称作赴死了。我本来就担心海运不能长久。可是也知道，创办它是多么困难，湮灭它又是多么容易吗？一旦遇到缓急，临时凭空凿取办法，然后才想起过去的旧制，就晚了。边防的谋划很广博，难道强悍锐利的大臣中，也有人会继承前任统帅的余绪，谋求收复河套吗？假使国家建都长安，借河套之地作为外部屏障，再向远处驱逐敌人，河套还可以收复。可是长安如今已不能这样说了。我用十万军队驱逐敌人，假设敌人果然退去，势必设置八卫，每卫五千人，然后才能编成军队，那么兵员从哪里调取？如果迁移镇所，哪个镇可以迁移？势必错置卫所、州邑，得到二万民户来配备，那么哪些户籍可以迁徙？势必还要修筑五六座城池，像犬牙一样交错在黄河沿岸；所需的砖瓦、石料、木材从哪里取得？敌人必定争夺，争夺时应当用数万军队防卫，那么粮饷从哪里取得？河套水草丰饶，固然可以屯田，敌人难道不会来践踏吗？又怎么能够一边耕作一边作战呢？敌人失去土地以后，难道不能联合东方的大酋长，合力进攻我方吗？即使东方的大酋长不向东来，难道不能跟随他们向西，以京畿来补偿损失吗？我们耗尽天下财力来供养陕西，而陕西并没有更加安定，却把京畿交出去，这不是防御。因此说：海运可以暂时开通，而河套终究不应收复。海运即使不能暂时开通，我们也不能仓促废弃它的道路；河套即使可以收复，我们也姑且缓办，等待数十年以后。唉，天下的事情，看起来名声美好而实际上难以举行的，本来就是有志之士和有才之臣急于取得、用来建立功业的，也是元老和老成贤哲徘徊再三、顾虑而退却的。敌人归顺时，我们每天汲汲忙碌，仿佛天下有事；即使敌人不归顺而我们安然无事，我们也仿佛天下无事。漕运畅通时，我们每天担忧黄河决口；即使黄河决口，我们却不担忧漕运畅通。把这些事情提出来衡量天下，实在容易。难道只有这两件事如此吗？《弇州四部稿》卷一百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弇州四部稿》卷一百十七 明 王世贞撰 文部

译书信二十八首 李于鳞 在萧寺握手告别，离得遥远，仿佛隔着山河。分别以后，对你的思念更加深了。船中恍恍惚惚，没有可以交谈的人。凡是接触到的人，大多摆出贵人的姿态，弯腰作揖、面容矜持，不过互相问候寒温罢了。近来天津一阵急雨刚刚过去，波涛高得像人，远处看不见天空，茫茫一片全是白色。我独自站在船舷边，精神振作，胸襟开阔，却惆怅不能带于鳞一同欣赏。已经命人斟酒，喝尽一斗，于是取出于鳞的长篇和十首绝句，用曼声歌唱。浮云仿佛不再流动，鱼龙仿佛也惊惧竦立；稍停片刻，又皱眉按节而读。悲风飒飒吹来，不能自我抑制，眼泪流了好几行。唉！俯仰天地上下，面对人世和山河，转瞬之间近在咫尺，人生能得到多少这样的时刻呢？我三十岁了，也将要接近你现在的年纪。能够把肝胆完全交付的，只有一个于鳞，又怎么能和你分别呢？假如我有时留恋耕作垂钓，你来执掌事务；或者你终于厌倦了承明之职，即使有流水高山般的情思，又有谁替你抒发呢？又有谁怜惜它呢？游子悲伤故乡，大丈夫却应当立志于四海。假使能同于鳞一起周游，即使走遍胡貉之地，经过非人的境域，我们两人也足以自得其乐。如今你要回到桑梓，追随高阳旧友，哪里还有斗鸡、六博的乐趣呢？不过是满足耳目罢了。子相常常立志援引桂树，我过去因此感到奇怪，也就是这个意思。即使相隔万里也如同邻居，难道说不能通达；如果一定要等待神会欣赏而废弃相互亲近，那么钟子期死后，伯牙为什么不再弹琴呢？归期很紧，又有一些琐碎事务，任凭笔墨表达思念，实在缺乏条理。两位的长歌，虽然不时有警策的句子，大体上却多散漫舒缓，可以商量修改。前途稍有空闲，我也想把这件事完成。又 防陈生起初得到拜读您的文章，文章辞采瑰伟华丽而又奇特，更不用说我即使守护它，也可以终身传诵了。文章的文采出自陈生，陈生自己却不认识，还问这是什么等样的言语，这并不奇怪。您所讥刺弹劾的▯江、毘陵二公以及他们的门徒，称赞他们而传播这些话的人，大概只是追逐声影、寻求名迹，并不能从内心看清其中的是非。要驳倒他们，也不一定要费力攻破、坚守己说，其实十分容易。吴下诸生人人喜欢褒扬前辈，年轻人见识浅陋，以为这样便足以满足衣食和志向了。他们没有人能够和我谈论汉代以前的文章；这些人与▯江、毘陵二公固然趣味不同，但同样都能大骂献吉。献吉哪里能够把太史公、少陵氏的本领全都剽窃一空？不过是一个盗侠罢了。我十分愤怒，却又觉得可笑，不愿同他们争辩。唉，假如他们稍微有一点藻饰宏伟的见识，能够装点自己的说法，我怎么会不与之辩论呢？献吉盗取太史公、少陵氏的文章却不感到惭愧，吴子等人尊崇两位君子，而两位君子自己并不知道。我对此十分奇怪。公实竟然拿我们五人的作品遍示众人，这哪里是可以同他谈论的人呢？只是自取羞辱罢了。古人文章写成后，想要把它传布于大城市，又想把它藏在名山。传布于大城市，是等待有识之士辨认它的旨趣；藏在名山，是把它归还给造化；不是名山，便不相称。其中的譬喻寓意很深，这些话只能对李于鳞说，却难以同公实说。我自从整理行装以来，往返于燕、齐、吴之间，前后四五次居住在天子之邦，结交荐绅先生；又过了六七年，真正能够交心的只有我和于鳞等几个人。在这几个人中，又只有我和于鳞最为相知；于鳞也只有我一个知己。走遍天下，才知道天下广大；正因为走遍天下、知道天下广大，于是又悲哀天下其实很狭小。幸望努力自勉，爱惜自己，不要轻易让身体像子相那样生病。告诉子与，若使者像星星一样散落、像疾风一样突然离去，要知道我很不愉快；如果希望得到符竹，大大不是我的心愿。伯承的谋划已经送到，劝告他不要走入别的道路。近来的作品可以随时放在邮书中寄来，我也会偶尔请你指正。又 春天时我卧病在江城中，得到顺德太守的报告，惆怅遥望北方，几乎不想北行。后来稍稍知道于鳞因为母亲请求离职，准备了一点甘旨供养母亲，这比在长安吃俸禄强多了。倭寇遍布吴越，我在仓皇之间保护母亲，使她不受兵戈侵扰，破旧的房屋幸而没有被烧毁。老父亲日夜击鼓奔命，从暑天到寒天，没有一天能够安稳合眼。国家的危难，对我个人而言尤其深重。七月中旬我整理船只，在维扬遇到明卿，放声歌唱，纵情戏谑，彼此倾倒相交，十分尽兴。明卿大有长进，不是吴下那些人可比。子相到高邮迎接我，于是我同他一起到了他的居所，痛饮了三天。子相相信于鳞和我几乎像韦应物、王维那样，走到哪里都能遇到。子相在莲花池旁建造别业，坐卧之间有万卷藏书，看来已经没有远行的打算。无奈进京后有种种应酬，想休息也没有机会。一到曹署，案头便堆满事务；子与和子相多次来安慰我，我们在酒席间相对而视，山河之间黯然失色，偶尔有两三位可以交谈的人，所谓异地的乐趣，反而只令人增加悲伤。汪正叔像飞鸟依人，魏生的志意渐渐增强，也是寂寞中的一点帮助。听说郡政，我非常赞赏；向来赠给我的伊尹、周公、屈原、宋玉等语，难道不是一次小小的试验吗？曹署中众人侧目，说我们称于鳞为文章中的某子甲，又互相斟酒取笑，因此获罪，我也甘愿如此，何况其他事情呢。仲夏初，子与几乎有入青琐门任职的机会；我怕失去子与，也怕子与失去自己。茂秦可以防备蹇卫，能否去叩访他的斋阁？这位老人莫非还留恋王门的甜酒吗？我呵手取暖，附上这封信；心中积蓄了千头万绪，不能全部写尽，知道你应当和我有同样的感受。又 前一封信没有完全回答，听说夏天诉讼之庭寂静，你推开案卷，携带几卷书，在郡圃中休息，这种情景可以想见。我此行还会再到那里，只希望能和您毗邻相处片刻。路旁卑躬屈节，本来不是我们这类人的事情。您的名声太高，恐怕有人会因此侧目；稍微柔和一些，也没有人能以气势压过您。我做了五年郎官，近来才亲自接触文书，得到的情报和讼牍纷纷杂杂，常常看见一些讥刺驳难，真是一大笑话。家父如今正被别人掌握，不能不低眉顺从，忧惧得像饥饿一样，没有办法自我排遣，又怎么能把您家中的苦闷浇灌消解呢？您骂我是恶少年，却不知道仰慕许解元悼亡之人究竟是谁吗？然而所谓您只知道其中一面，不知道另一面。某人中了小解元，我心想他会秉烛侍立在笔砚之间，奇异的思绪熠熠生辉，也未必没有助益。张县令确实是佳士，更不用说看过他的著作，单听我谈起他，就已经觉得很好。吴下各位承受政令的人，好像八百人一同迷失在阴陵道上；然而只要有一个俞允文熟悉建安以前的诗歌，我便愿意承认他是天下士人，不知道您明白吗？这同他们有什么关系，竟然还要劳您替我向张县令致谢。世间难道还有刘备吗？子与日益进步，不能没有我。我说过，文可以不朽，心志不能昏暗；您这两句话应当放在胸中牢记。子与若能处在适当环境中读到新作，可以说就没有什么遗憾了。文章必须经过草拟，不是仓促之间能够完成的；即使在琐事间极力写成七言长篇绝句，也很不容易完成。以三个月为期，我终究不会辜负你。又

译春天以来，每天都有两三件公文，全都是我亲自传递、审理的讼狱。您也实在太辛苦了，满朝那些造化弄人的小人，非常忌恨您和我，专门戏弄我们；这同真正掌握政权有什么关系呢？真是五天也不能安宁。徐生顺甫从旁劝解我，使我对高山仰止的感念不至于断绝。太夫人乘板舆游遍郡中的园林了吗？小孩子摘下紫色莲蓬，悬挂红鲤为她祝寿，这样您应当可以不再忧念了。我们又听说马使者似乎稍有议论，昨天我已经一一替您陈说。您固然知道要爱惜声誉，但也不能只顾流外之人而不相照应。听说考丞、倅的言语多半牵强附会古义，含义不清，而且又想必是因为您腰间有傲骨。这些人既然已经失去趣味，便可以这样对待他们。希望您留意。间或听说有人谈及您的其他事情，简直想请青天与我盟誓：难道竟没有一个像虎而戴着冠的人吗？天下那些尘俗之士正聚集起来诋毁我们，厌弃那些做官的人，认为他们无益于时局；关于治乱的议论，不要再让他们抓住话柄。况且我不告诉您，谁还会替您说话呢？老谢最近得到几首诗，完全不像话，真令人惆怅。又 正在惆怅之间，孔泗忽然到了，接到您的手札，仿佛久阴的天气突然被洗净。四首诗都进入神妙境界，光彩照人，已经没有什么可谈论的了。过去写信时全不详细，大概子与早已知道这些，不肯替您把话说尽。后来接连传来的议论全是污秽之人的话，简直想把它们投入浊泾，怎么能漠然置之，让后世嘲笑我呢？海内豪杰之中，我过去与于鳞最为倾心，几乎想奉行扫除道路的礼节来尊敬他。如今亲眼见到他稍有进步，我仍甘愿像雁一样排列在后，哪里想到一旦到了这种地步，使我独自忧愁于天地之间。浅陋的儒生会说像于鳞这样的人算什么文人吗？再三思量，于鳞高洁修整、耿介自守，并不是能够用一件事来试探评价的。曹署中的同舍几乎家徒四壁，而我幸有多余俸禄，足以彼此推让，却最终没有帮上什么。又怎能分辨取舍之间细微的差别呢？我和子与只是担心您的处境暂时有所不顺，实在没有想到会有这样的事。即使果真因为这些话而被说成妄言，难道传话的人就没有恶意对待于鳞吗？也应当一定有一两件误解于鳞、使他上下多有抵触的事情，不应置之不问。伯承看待您和我，不过像酒席间随口许诺的朋友；新喻之事发生时，您经过我处，弹劾指出我的过错，激烈地说个不停。伯承最终受到惩罚，收拾残局，难道于鳞自己忘了吗？子与竟然还拿石卫尉、郭代公来作解释，我非常奇怪，觉得并不相类，而且反倒足以证明您是对的。太史公在《货殖列传》中写得很辛辣，曲折剖析人情，却没有听说他因罗织罪名而诛杀远方之人。即使是建安、开元时期的诸位名家，近世的何、李，他们大多傲视世人，争相想使人屈服，却也没有谁一生都配得上这样的恶名。于鳞即使不避讳，又怎能在后世面对这几位君子呢？我正准备派快马专程告诉您，并且把这封信当作诀别，如果来使能够顺利到达，也就痛快了。假如于鳞果真在深夜仍无愧色，我即使割肝剖髓，也一定要报答于鳞，绝不会独自依附长安的权贵。老谢这次来，为什么会这样狼狈失态？六十岁的老人为什么还不快快死去，反而来侮辱我所敬重的五个人？何况不能用责备普通人的态度轻率责备于鳞；他如果忘记了在《游燕集》中出力的情谊，真是负心汉，遇到虬髯客那样的人，应该再剜去他的左眼。平生的交友几乎全都叛离溃散，我只能依靠醇酒来浇灌胸中郁结；想写成送兄文和十首绝句，可是情思昏昏，暂且要跟随官府文书办理事务，来不及写成，稍缓几日，必定不会辜负您。又 收到您的来信，知道您已经当面见过张户曹，十分详细。读到哭公实的诗，夜里不禁凄然，发声吟诵的人难道不是从精神深处哭泣吗？这样的人真可以死而无憾了。各种情怀都超然脱俗，清秋时高傲地面向中原，悲壮啊！其中再加上两句，连老杜一生也未曾写出。齐使的报书，是战国文章中第一等的篇章。以斗酒助兴，声调如敲击金石，我已经重新封存在匣中，只等我们两人共同欣赏。您难道是从汲冢得到这些话，来诬蔑我吗？明卿雄健，沈子相明朗秀逸，才格各自高峻，彼此不相上下。子相又私下向我求证，我不能不站在吴地一方。子与突然从菰城社中出来，说他大受两个少年人的轻慢辱骂。这样的人不是沉船破甑、看淡荣辱之辈，最终一定会被穿鼻牵引。那位小君子还没有死吗？即使得不到李的绝妙书信，我们两人把怀中几篇文章飞寄过去，也应当惭愧得钻入地下，更何况还缺少公实的哀挽文呢？再过十天，我或许可以在燕赵之间见到一位廷尉属官，只有赵韩厉鬼一般。那人沾沾自喜却没有惠及百姓，即使最终死去，难道不能浩然辞官吗？无奈王生还留恋长安的俸禄。您可以在嘉平以前出发，我将在城西寺中替您治办行装；您寄信来后，辛苦走十天，我们痛饮一场，举袖挥刀，划破青天。您慢慢换上衣冠，坐于九宾之位，不也是一大快事吗？那只贪婪盯视、盗掘金银的中郎将之虎，多半听从您的安排，愿您平安无事。又 丞使者回来，又得到您的书信，以及陶知说您暂时停留在恒山附近的消息；距离渐渐不远，我心中怦怦直跳，几乎更加厉害了。您大概已经屈指计算出发的日期了吧，换个日期能不能比以前更早？世贞在梦中已经做出在寺院里招呼您促膝交谈的情景，精神思绪飞越，什么时候才能得到并日而暮的相聚呢？您两次说起赵州、卞生，只能为他们未能显露璞玉而哭泣罢了。这些人高雅而孤独，世间很少有匹敌者；世贞从调任之外的交游中认识他，唯独在诗律上很少有契合之处。两个年轻人常常诱使他说出一句话来助酒取笑，我也无法替他解救。卢柟到哪里去了？能不能同他一起前来？又 我整日徘徊，偶然坐在那里等您，非常盼望您能拜访各位贵人。可是您竟然病了吗？造化真是太嫉妒我们了。西山的清爽之气，料想不能使您眉间的神色受损，或者只是心神摇荡，超过句注山罢了。夜里躺卧，冷得身上起栗，于是写成这四首绝句，姑且请您指正。不要只用珍贵的声音传来，您的慰问殷切周到，仿佛给我披上了温暖的裘衣。您要多加餐饭，我也勉强进食。又 留恋寺院，恐怕很难离开吧！一想到要离去，便恍惚而神思飞驰。我向东到檀二位尊人那里，准备汤沐，烹煮母鸡，备下斗酒相互慰劳，才稍稍忘记您。然而一听到邢州大夫的消息，便恍惚若失。身体不能分开成两半而同时奔向两处，只要看着您的身影，就已经感到嫉妒了。又过了几天抵达渔阳。渔阳古来称为侠义之地，精锐突骑名闻天下，如今却稍有不同。那里的士民大多文弱，风俗淳朴细致，桑麻茂盛覆盖田野；城外环绕着许多奇山秀水，足以自我适意。偶尔驾车出游，便忘了身边没有二三位朋友；话到嘴边又停止，于是大为悲伤，呼来浊酒浇愁。您知道近来的事情发生变化了吗？明卿因为轻薄而获罪，被贬后反而更加沾沾自喜。徐生已经驾车出发，子相也分道而行。长安城门内外，流言纷纷，把您和我说成首领，最终却也奈何不了我们。既然如此，怎么可以不辞官来送给我呢？家父的文章，以及七言律诗一首、绝句四首，幸而已经送到。早些出发，多吃饭，爱惜自己。又

译我从上谷回到家中，您的使者来送达您的书信。我还要拜谢您赐给我的衣服和镜子。家父在信中对我说，即使不敢把于鳞当作诸侯庭堂中的贵客，也已经破例接受了他的礼物。您所赐的七言诗雄壮而深沉，四言、五言诗也没有不精妙的。然而姓名长期借用他人的踪迹，竟然使人怀疑那人就是您；即使让我自己说明，也终于不能改变这一个字、一种风味。城西的子相出来留宿，▯然不舍地告别。我夸赞太行之游，他脸上立刻露出兴奋的神色。如今我已经到达河间，七月十五日以后可以到邢州拜访于鳞。请提前替我通知各县令，让他们把文书送来传阅。到了邢州，第二天就可以审理完毕。我急着到太夫人面前祝寿，同时也想去见蔡姬。子与失去幼子，实在可怜；他所游历的地方已经暴露了尸骨。我非常为他担忧。又 我这个人整天埋在案牍之中，再没有余暇和兴致，日日盼望您来使我从苦闷中解脱，可为什么还这样寥寥无消息呢？不久我将继续向南，粗略处理赵、定两地的讼狱，便可以同您握手了。昨天理发，忽然发现大约有三十根白发，因此忧惧不安。古人挥霍尺璧，却珍惜短暂光阴；即使我不肖，难道要在车驾之上的君子面前，浪费像蜉蝣一样短暂的年岁吗？恐怕一旦错过，就再也没有机会；等到您向东奔赴渔阳，放任令支的人从上谷出发，和隶卒杂行，曲折千里，事情就会全如于鳞所说。可是如果没有特别奇异开拓之处，一两句佳话，也不过是人间已有的东西罢了，见到它自然就会知道。于鳞不要责怪我，高生世间其实并不缺少这样的使者，只是近来才出现罢了。邢大夫难道不会把紫气看作白虹吗？即便如此，使者也已经心动，只是把我安置在栢人罢了。昨天快马送来书信，文叔说我背部发痒；那么我也想念蔡氏的痒处，妄想请老麻姑用鸟爪替方平搔痒，姑且助您拍掌取笑。又 洺州、魏州的风物并不差，反而觉得邢州自然秀美。张太守每天杀牛置酒作乐，使人感到郁闷。上计之事已经得到准许，带着金印紫绶在前，向太夫人祝寿，实在足以安慰您。郡楼之作，姑且用来完成差使命，实在算不上铿锵有力。樊侍御的信送到，说边地羽檄纷纷，夜里睡不着觉。催促奴仆烧鼎煮食来问候，才知道母亲已经年老。两个年轻人仰慕您很深，一见到您便倾吐心事，像飞鸟依恋人一样，可怜，可怜。又 推举鹿鸣，举杯饮酒，这是十二种体制中鷞鸠氏的乐章，恐怕再也没有第二次了。从月中持仗醉酒，到同于鳞分别，本来很容易；醉后摇摇晃晃，接连几天都无法排遣。想到于鳞拥着蔡姬时，难道也不会偶尔念叨我一句吗？老盲人骑着驴追到馆陶，责骂了我很久，我只能连声答应道歉。现在洗心革面，跟随你们几位，再也不能装腔作态地离开了。雍奴一带积水连天，宛如泽国。花一文钱买两只大螯，足以大大佐酒；我时时取于鳞的诗来下酒。又 我每天卧在泥水中起身，已经不再指望收到于鳞的问候。泗如从天而降，带来了于鳞的书信，情意缠绵而来得十分及时。又打开绢素，里面有五件价值万金的物品。我跪读您所赠的文章，才知道于鳞正在治理王生的事情。其中谈到东方的利害，已经十分详尽。您奏上的于鳞诗句‘白云从西北起’，大风浩荡而来，雨也随之而至。于鳞待我，实在太深厚了。即使古代所称的屈宋、苏李、杨马、甫白一类人物，有的才力稍逊，有的时代不能相遇，有的肝胆志趣不相同，有的唱和不够广泛，我本来就不可能攀比于鳞；然而恐怕一时文坛的盛况，会径直超越古今。众口的诬谤，最终会堆积成山；关键在身后，此外又有什么妨害呢？太夫人很好；那位大佳驹没有荒废学业，早晚相国会认为于鳞确实贤良。请问三辅诸生中，是否有人能够像何武诵读于鳞诗那样诵读他的诗呢？我被造物主憎恨，最近才做了这个官。各位贵人擦亮眼睛来看我，不过盗贼稍稍收敛，五家的良民颇有成效。部下多掌握巡察印信，因此招致纷纷的讥刺驳难，实在难以忍受。泗如说秦中多次震动不止，希望于鳞在美梦中不要怀疑。蔡姬放荡吗？我还没有让妇女孩子们前来。感谢您送来礼物，我谨拜受您解衣相赠的厚意，其余不多说了。又 泗如来时带来了登华山的诸篇。我读了一遍又一遍，觉得玉女群峰的幽美仿佛就在眼前，莲花的芬芳也扑面而来。不要说您的诗，就是记述自应劭《汉官仪》叙写封禅以来，也没有能与它相比的，这是千古第一篇游记。龙城生的话不也像五尺童子所说的吗？我曾经游东岳，因为知道不是可以偕同游览的对象，吃饭时间刚过便返回，不再说一句话，大概是有所等待。假如您最终没有东游，我便带着一尺木屐、几寸干肉，去住两夜罢了。您的来信很想辞官归去，说向两台请求不成，便想自己投递弹劾文书。泗如也这样说。我身高六尺，却不能自主决定，寄托在别人的鼻息之间，哪里能和您共同进退呢？不过私下认为，这并不是您的好计策。太夫人还健壮，而您又贫困，需要依靠俸禄奉养母亲。如今幸而做了博士，老师的地位也足以自强，不受湿冷束缚，为什么突然厌倦而想罢职呢？历山的田地贫瘠，那些罢官归乡的人夹在都防、监司、守相之间，处境并不安稳；这样的田地还不足以辱没您的耕作。明卿做郡佐，已经一两次得到他的消息。王新甫、凌汝成等二三位大夫，平素也很推重您。偶尔吃饭时想到子与手持笏板的样子，不觉失笑而打翻饭食。造化真是把我困窘得太厉害了。每天推问案件，庭中又堆满公案，泗如也略微看到了这种情形。即使写成一首诗来答复您，也是从这种处境中写出，哪里能写得好呢？又 正当我因明卿而闷闷不乐时，您的两首歌忽然飞来，每一个字都像一滴眼泪；又像鲛人那样，一滴眼泪便化成一颗珍珠。诗篇委婉曲折而慷慨激越，没有一种情感不达到极致，痛快，痛快！夜鼓敲响，我取出您的歌朗诵，眼泪流了好几行，已经叫人斟酒一斗，铺纸倚着您的诗唱和，不一会儿便写成一篇；拿到屋檐和门楣之间，星斗仿佛也来亲近人了。当时还不到三更，所以不能像您那样，只是姑且以气势同您抗衡罢了。明卿的罪已经足够了，我准备好健康身体，脚下带足三个月的粮食，只等您的书信一到就出发。又 酷暑中劳烦使者赶路，想到道路上的辛苦，我实在惭愧挂念。您平时容易生病，怎么竟到了这种地步？请勉强饮酒，辅助药物治疗，爱惜自己。世贞常常被人谈论，不能直接行动来同您相比。秦中近来还要停留十天，您的病已经能够出行了吗？这不是我敢奢望的事情，但私下有些话想告诉您，只好就此罢了。仲蔚在菰芦之中，想来一定做了很好的梦。我会替您把书信送给他。又

译我于是买船北上了。美好的病痛缠绵不绝，终究伤害君子。原想等你来招提寺相访，竟不能等到。实在是天意如此，又能说什么呢？倘蒙你回转光顾，俯首接受我伏阙请见的请求。足下虽高枕于尘世之外，我避居墙东，尚且还能托身于鳞羽之间，寄托我平素的心愿。若不是这样，也可以到我夜台旁来访我了。于鳞，于鳞！想到这里，肠子几乎寸寸断裂。大丈夫已经困穷了。这两章诗寄托兴意的防线，并不是夸父所能追上的。裁成篇章吟咏言志，难道能不关涉方寸之心吗？既然已经放置下来，就不再唱和了。想到我们两人，竟从此隔绝千古。悲歌可以代替哭泣，幽深的愤懑郁积涌动，怎么能让它留在胸腹之间结成块垒呢？诗写得不好本来就是如此。玉玦一枚，瓦砚一方，奉送给君子。衣几之御，玦是诀别之意，砚是相见之意。既然把它当作诀别之物，终究还是愿望着能够相见。又一封。燕中食物昂贵，柴米桂玉般贵重，生活费用已经用尽。家父因狱事稍稍宽缓，责令我南归，勉强筹措早晚的生活计。没想到到了家，风波还没有平定，随即又遭逢非常的耗损；我连日北上，一面询问一面前进，心中像猬毛竖立一样纷乱。渡河后知道有宏大的宽贷，才敢自称为人；然而气力疲惫，已经没有余力了。舍弟拿出足下囊中的书信，作为朋友情谊的凭据，铿锵如金石。又有诗六章，合乎《诗经》的讽谏和《离骚》的法度，没有什么情意没有写到。即使让别人读了也会不能自已，何况是我呢？足下如此挂念我，拿着这些东西死去也可以了。太夫人万福。你千里奔波，日日不同于闭门自守，这就很好了。又一封。我在泗水一带奔波劳顿，千里步行，带着足下的命令，来访求沟渠残余之物，世贞实在惭愧而来见你。已经从泗水得到太夫人的起居消息，千里每日上进，蔡姬平安无恙，足以欣慰。我曾经准备书信和几首诗，托临淄人送去，没想到竟然沉浮失散了。足下的书信辞意疏落而哀伤，并且说没有朋友，读来令人呜咽，因此我闭门自苦罢了。又听说你卧病在床，睡在草褥上将近百日，足下怎么竟如此善于生病？难道真是不被造化所容吗？然而又为什么还在人间呢？你的宗族兄长梁先已经先行了。世贞近来更加困顿，恰逢甘泉宫、竹宫早晚或许有祭祀之事可望，暂且借此回转光顾，但终究还没有日期。像这样奄奄一息地活着，才知道汨罗的老先生大概是诬称自己死了，《十绝》在燕城唱起来也会被拉扯得支离破碎。居住田野纵然不缺少比兴，又有什么可取呢？足下真是长日无聊啊！泗水催促我赶快回信，不能从容起草；等狱事稍稍平定，当专门派人上门问候，并另有东西奉上。不一一详述。又一封。太夫人万福，驹儿怎么样？前些日子城令派来的使者到了，我匆忙附上这封回信。年底才收到足下六月的书信，幸而没有终于沉没失散，但也实在艰难。把各篇文章熟读到丙夜，叫人拿酒来喝尽三大斗，悲歌慷慨，眼泪流下好几行。我生在世上不能顺遂，竟成了受辱之民；只是幸运的是，得以同一位真正的作者相交，而在南北之间相互感叹，哪里还能再坐在于鳞的白杨树顶呢？我说的是我抱着树根的两面，和树相对着脸。顺甫稍稍跟随足下唱和，便自以为超过了白日受鞭打的求索，楚地的才情再也得不到了。舍弟终于承蒙接纳，竟不惜以言辞夸耀，显得十分得意。他虽是王山人，但令弟起初果真一心念佛，不求菩萨解脱。既然两足尊在前，又怎样引导他呢？来信说谢少安、李伯承汇集并删取作者，也波及吴、徐二人。又说伯承胸中有一片心意，某君某君，究竟是谁？又是什么样子？宁可做鸡口，也不要做牛后。我的乡里也有一两位公卿来相邀询问此事，我没有答应。只有张防于辑，我们两人往来诗作准备刊刻的意思，稍稍可以算是勉强有成。张氏又为二位君子作诗，他给俞仲蔚写信，说石于鳞所起草的乃公传中有一句：‘天下文章全在这里了。’我很赞赏他真懂得说话。子与偶然遭遇了萋斐之谗，事情极其细微，不愿拿出来说。只是被簿书文牍牵累，来回奔波，头发已经全白；如今忽然得到释放，难道不是大大痛快吗？我们隔着一衣带水，却浮家泛宅，来往之间很有闲逸的情趣，因此更加思念足下。现在寄去奉答的诗，以及寄题《白雪楼》的诗各二首，试着把它们挂在墙上，让顺甫读读看如何？我曾戏对黄淳父、李于鳞说：‘我想饮尽长江。’他们说，有足下十万柄横磨之剑在，不必忧虑。孙仲谋在曹公文书末尾批道：‘如果您不死，我怎么能安心？’这虽然是仇敌，也不能不说他是知己，令人一笑。又一封。我和于鳞相隔，哪里只是人间一世的距离呢？所依靠的只有一封书信。子与归来，才得到你的亲笔信，读它如同灌饮醍醐，不知不觉踏舞应节。各篇文章种种都像神奇境界：离开薋园，群蜑争斗取珠，最后出现五寸明月；又不必耗费鲁元七百斤金，能不大为痛快吗？吴城那些拙劣的笔墨像大坟一样，我不敢再在我这里增饰。至于抬头仰望于鳞，简直如同天上的人。子与刚刚得到量移，家中的讣告接踵而来，造物主难道也有耳朵吗？明卿晚年才知道做官不顺，胸腹中郁结的计谋想来已经消散，恐怕不会没有留下让人齿冷的地方。在他和足下都有好儿子的情况下，子与又能怎么办呢？姑且树立屏障如同长卿，满座都是文章高手，仍然值得念想。汪中丞屡次借机保存我，我自己难道就会很快落到魏济南之下吗？我打算刊行世贞的诗，想起旧有《存没十六绝句》，其中一首说：‘济上诸侯才华而且贤，能够把玄草以及生前之名传下去。山野之人只爱名山美好，不爱区区一世的怜惜。’我便用这首诗辞谢汪中丞了。于鳞愿意为我击掌称许吗？和我交游的梁辰鱼，此人身高七尺有余，长着虬曲的胡须、虎样的颧骨，能写诗也能填词，词作可以和名家并列。王敬夫告诉我：‘东边想游览海岱，西边想登太华山，中间拜访济南先生，这一生死而无憾了。’ 我喜欢他说的话，恭敬地把它转告给足下。信外附有扇头题字，是率意之作，不必计较它的拙劣。又一封。

译我从徐兖州所住处寄来的足下书信，后来又从熊按察所住处得到奏疏稿和诗，这次应当不会再沉没失散了。我在都门外的招提寺住了五个月，审查复核的奏疏才得以上呈；办事的人幸而怜悯先君子，准许恢复原官，我兄弟也才重新得以做人。当天就计算归期，取道安德前进，约定在齐河拜见足下，恭敬谢答先前那杯薄酒的情谊。问候太夫人万福，便各自倾吐胸中的郁积，借你家苦苦挽留，相互畅谈一整天，想在海岱之间增添一处胜景，最终却因为不敢跟随驿传车而作罢。先前买的骡子，它的车夫能够控制我的行动，不肯让我改道；又想到问候先君子灵位的期限已久且紧迫，应当到灵前说明此事，恐怕家中太夫人会因我迂缓而责怪我，即使没有言辞可以强迫我同行，我也只能徘徊着向南去了。不佞实在不是人啊！难道我五月住在招提寺时，竟没有一字是寄望足下的吗？知道足下不愿同长安通信，如今距离济上仅三百里，我却不能强使马首向东，只听车夫喋喋不休的催促。足下即使对寂寂无闻的鲍山没有期望，难道不会笑我吗？世贞回去了，回去就奉上所草拟的先君子行状，并以先君子不朽之事恳请记室作文。先君子平日曾对我说：‘明兴一百八十年来，文章已经很盛了。’ ‘北地君，是我所不轻易更改看法的人；到了济南，则应当同天下人一起推重他。’唉，这句话时时在我耳边！如今能够借以慰藉先君子于地下的人，不是足下又是谁呢？冒昧先送上微薄礼物为足下引荐，希望足下不要拒绝，并惠赐一篇文章。先君子死后也将不朽，我兄弟也将死而不朽。舍弟比我更急于求见足下，只是不能亲自表达心意，请足下顾念他。千里近来进入试场，精神气色应当自然振作。足下还在躲避除授名单，难道宰相害怕阿游，竟比薛广德还要厉害吗？至于《鸡肋》和不佞我本人，只能到松柏之间发出一声痛哭罢了。足下既然坚定地守着凿坏之节，而我又迟迟不能兴起驾车前往的念头，这一生想要相聚恐怕很难。等丧事办完后一两年内，我当请求太夫人允许我跟随足下。天门、日观山旁，这不是空话。我们朋友之道近来觉得稍稍衰落，又加上我这次的举动；以后若不设法补救过失，恐怕很快就会完全消散，足下也应当自我勉励。不一一详述。又一封。盘门舟中交谈，亲密缠绵直到半夜，仍然恨时间太少。分别以后恍恍惚惚，正如所谓遇见阿闪国，一见之后便不能再见。偶然和二三位朋友归来，反而更加惆怅。新年匆促，少有好景况，乡里那些有头有脸的人，实在令人厌恶。只是还不知道足下腰身折损、处境困顿时怎么样。北方来人传说，朝廷有意按照足下的例子任用，我不得不勉强让舍弟出仕，以回应这种意思。像我本来就是山林丘壑中的人，五官已经残缺，哪里经得起让世人描画呢？子与是否已经同你握手？听说他在外作客，一天写七十封信，连六尺之躯也保全不了，竟然受人役使到这种地步。助甫的书信使人早晨叹息，明卿三次被斥退而晚上报来消息，真会使人郁郁不乐。一个寒士能够舞弄笔墨，为什么要皱眉撇嘴，天天处理蝌蚪文般的公文呢？李相起草先君子的墓志铭，颇为熟悉两台，也答应为请防襄助丧事，时间就在冬天。将来要在墓道旁树立七尺高的碑，等待足下的文章使先君子不朽，还请替我向五日客郑安平致谢。所谓三件不可知的事，我这个不肖之人从未在睡觉吃饭时忘记过它们，希望你能赐予怜悯。汪中丞、戚将军乘轻舟来访我，我沾沾自喜地得到能够驾驭李君将军三尺剑的机会，于是也不逊于我们这些人的七寸笔管。此前没有衡阵，足下也赞许我吗？这是一个乡野之人微薄的敬意，冒昧寄给记室。四首近体诗表达我的心怀，请不要笑我多有狂奴的姿态。新诗请让侍史逐一抄录寄回，以便我编次。又一封。昨天乡人龚司训来过，我托他附上几行字，想来足下已经看到了。我归来后听说足下在海上统兵，是否已经因燕颔之相而沾沾自喜了？收到来信，完全知道你近来的情况，也看出你挂念我的深切。只是那座七尺碑，等待足下的文章已经很久了。读《李将军传》，千年之后仍令人鼻酸，知道太史公一定没有因为都尉而在叙述中曲笔，只是唯独对长平、冠军两人写得详细，难道没有深意吗？新诗日渐增多，江南的山水幸而和足下相逢，你们应当各自奋发于其中，只可惜少了我。某公这个人，名声上喜欢龙；沈生是清狂之士，也还在同幕府周旋吗？除授名单下来，竟然也有我的姓名，使我在三辅之间徘徊，随即写了一封辞职文书，请求退休。足下像鸿雁一样高飞，我便像虫一样屈伏；沉下去的自会沉下去，浮上来的自会浮上来，和真正的我有什么关系？足下努力吧。我很害怕这种处境，若月亮平安无恙，我一定跟随足下在西湖、洞庭、金焦之间游览，必不会失约。又一封。春末，司吏从汴地回来，忽然拜领你寄给我的文章和一首诗。我恍惚如同赵毋恤得到霍泰山、山阳侯派来的天使。关在书斋中读了三天，满口满颊都觉得芬芳。魏在汴地之外任按察，按理不应得到你的文章，而且足下又没有提到他，他也不敢以文章请求足下。因此你这样深深挂念我，难道不是一种福分吗？起初我已经上书，而且是坚持躺卧在床上也要上书。使者到下邳时遭盗贼憎恨，连同书信一起丢失，只得困顿地返回徐州。相公听说后沾沾自喜，又笑我说：‘这是天意。’书信既然已经上呈，还能把太宰怎么样呢？防守期限拖得太久，我狼狈地到任。中丞公怜悯我，没有让吏事困住我；然而哪里能吃饱饭后奔走于辕门之间，并且还要在苕、霅一带辗转迁徙呢？自癸亥年以来，碧浪浮玉山，凡三次迎接我，最后一次还以车马仪仗辱临。匆匆之间很是后悔，却也无可奈何。估计故乡只隔一衣带水，稍有不如意便买一只小船径直回去。去年见到足下时你说：‘杨梅还没有吃完一颗就立刻停止了。’又很不称赞西湖。今年春霜很重，杨梅树像被剃光了一样；而泛舟西湖又总遇大风雨，难道它们把美色转移给不佞了吗？想来足下在夷门尘土中吃防饦，应该会转而感到痛快了。足下还没有升迁，我姑且把子与拦在门下，拿空话给他吃，到如今也咽不下去。吴生拿着五寸笔管来抵御魑魅，我们这些人的词笔还在百六之数，可以博你一笑。殷宗伯寄来的《义庄记》，刻意仿效足下，实在不辜负琅琊那一片碑石。先前承蒙你赠送财物，偶然得到良好音信，便借此附信致谢，并问候太夫人的起居，余事不详。又一封。

译足下只把刘都督挂在嘴上不放，却笑我自己沉没在戚大将军那里。你说将军只能在喉间喀喀作声，这只是从外表看他而已。刘都督是战将，不是大将。我当时说，足下的文章如同韩淮阴，统率百万之众，越多越能发挥；八门五花，变化奇正，让人无法测度。然而我觉得伯玉的文章有‘萧萧马鸣，悠悠旆旌’的气象。我想程正叔不过是老儒生，还遗憾没有看到淮阴与项王各率十万人交战。若淮阴采用蒯通的谋略，把曹瞒、大耳儿、紫髯奴看作鼎足而立，必定很有可观之处。足下看到这层意思，恐怕未必完全赞同。《弇州四部稿》卷一百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弇州四部稿》卷一百十八 明，王世贞撰 文部 书信二十四首 徐子与 在路上握手道别，竟成了山河阻隔。想再走近却又退却，在道路上徘徊，说着黯然伤情的话，还觉得没有说尽。在船停泊处拜领你所赐的十首绝句，击节按拍而歌。浮云停滞不流，自从我和你在官署相逢，各自荐举平素所长，终于和谐地合为一体。于鳞实在是九合天下名俊的人，哪里能说天下缺少人才？回到我们这一党中来，更加珍爱自己。没过多久，茂秦在邺下闭门谢客，公实返回南海耕作，我也将从此离去了。足下如果终于分司，于鳞、子相不就更加孤单了吗？秋风一起，想吃莼菜和鲈鱼的心情自然渐渐迫切。我并不是不厌恶京城的尘土，也不是不思念故乡，只是天下豪杰中，越来越少有人了解我，所以不得不悲伤。明年春天买船，在吴宫旁等候你，一定要大醉一场。又一封。分别后再次写信，三位朋友竟然没有得到三位朋友的一纸书信，颇感失望。白下之行还能再往上游吗？看了邸报，子相竟然拂袖而去。他为人果断锐利，必定能达到目的，我很敬畏他；但这样一来于鳞更加孤单了。这腐败的官场应当属于一群鸱鸟乱叫争食，实在不值得鹓雏一笑。我在十月下旬渡过淮河，昨天才结束这一段应酬的债务，酬答往来，完全没有意味。从前说京城尘土迷漫污浊人心，乡里的小孩子作恶更加厉害，天地之间还有什么值得放眼观看的地方？想寻找一块如武陵桃源般的土地，我们三五个人整日相对，便足以流传千古。这话千万不要让外人听到，拙作附上请阅。又一封。收到来信，且读到五言诗一章，惆怅之中又增添了余悲。吴中的约会，或许还可以盼望。只是我这身子还在罗网之中，虽与清冷之地相距很近，一到锅边就容易被煮了。又想到招提寺，神伤得厉害，常常本该告别却没有成行，几乎像有什么东西专门驱使我流泪。奇怪啊，只得到一眼所见的消息，就算有了大致剩余的日子。泛泛谈论前代典故，区区得失也不值得再挂在嘴边。只是世事竟然如此，难道仅仅是剥床吗？天地虽然广大，却再也没有值得放眼之处。足下认为怎样？谷永说过：‘身在万里之外，应当以自身为根本，想到一旦伤害尊亲，便勉强进食而自我欢娱。’信中有许多郁闷的话，无法全部说尽。我正想上疏请求病退，不知可以不可以？足下为两个孩子另写的信，详情已经知道了。信外附上古体诗奉赠，权当解送行装，请明察。又一封。我向东处理莫州的文牍时，收到足下的道书，十分欣慰。各首诗都非常奇特高妙；燕中气象昏暗沉闷，仿佛只有两只手能支撑。料想此时你已经从霅地出来，救活我的吴地百姓了。于鳞在邢地款待我，亲自写名帖，准备麋鹿肉调味，蔡姬苦心以玉杯祝寿；醉中分作十二种体裁，各自赋诗。到郡楼上诗作完成，觉得太行山高峻嵯峨，仿佛要压住城池。随即在黄榆、马陵设置驿站，已经准备驾车出发。风雨昏暗，积水纵横，难道偏偏嫉妒我吗？秦中之行，不过是那些人偶然睁开眼睛，之后还会重新失明罢了。不然，天下像我这样的人，怎么还要让他在蠕虫啃食剩下的东西中徘徊呢？因为年老的母亲在世，不能实现挂冠归隐。昨天取出先后所作稿本，大加删削洗炼，得到赋一卷，四言古诗一卷，乐府三卷，五言古诗三卷，律诗四卷，排律二卷，绝句一卷，七言古诗二卷，律诗三卷，绝句一卷，杂文十一卷，总计三十多万字。足下认为怎样？路过吴门，能否屈尊让使者重访仲蔚的蓬蒿居处？我刻印他的诗还未完成，先把《卢谢集》《高士赞》《外疏稿》三册送上，足下或许需要它们吗？又一封。近来托人带一封书信南归，估计你已经收到了。子相替我给足下送去书信和诗，因而详细说明你的起居。案牍劳苦，头发全白了吗？我也有二三十根左右变白了，衰老的形态逐渐侵入，所以免不了成为有情的痴人。今天早晨在燕中见到消息，听说我竟得到一名青州老兵，做了九年刀笔吏，如今又穿上黄皮袴褶，自称主人长枪大剑，内心实在被羊裘之士所笑。暂且到家父那里过完残年，随后就去镇所。子相平安吗？你的诗兴似乎稍稍衰退了，大概是躲避声名；可是面对吴地狂士又能怎么办呢？又 昨天一再写信投寄给足下，却没有得到回信。知道你早晚都被文牍劳苦，我在残冬辞别两位尊亲，匆忙向东而行，谷日抵达青州任所。疲惫的士卒陈列在案，实在没有什么值得睁眼看的，我平时常常自我嘲笑：这是我今生应偿的债还没有还完。即使有一两件事稍稍振作整顿，也会显出些不同；然而燕中的贵人把旧日的嫌隙挂在嘴边，几乎要把我列入罪籍。子相已经外调，又想削去明卿的官籍，他的同党勉强庇护，才得以免除。但沉浮升降已经没有希望了，足下知道吗？我因为这件事始终没有带妻妾家人来，每天只吃一顿饭和一碗白粥，从兰若寺借来藏经，办理文牍有余暇时，偶尔展开一卷来自我消遣罢了。我所整理的诗赋文稿，堆起来像满满一大簏箱，几乎想把它们烧掉还给造化，但积习未忘，所以不能决断。足下办完事情北上后，愿意轻装来云门一游吗？吴中只有俞仲蔚可以交谈，到了那里必须先去拜访他。又一封。一年中总共两次托人给足下寄信，恐怕竟要成为洪乔传书失信的故事了。知道你还没有按吴中的狱案邸报办理，竟有调任汀州的命令；汀州的风物稍稍简朴，不在吴兴之下，对两位尊亲奉养的安排也还办得来，只是拿着手板去见子相，应该怎样措辞呢？世贞治理青州、齐地，颇有声名，平日以能探取私财、掩埋尸骸之徒，往往来投效麾下；正想稍稍展开书卷，忽然军书到来，说敌人入侵攻犯令支以西，家父的几案两次几乎被兵刃波及。虽然敌军失利退去，天子仍削去我一官，而且秋日警报难以预料，权贵们虎视眈眈；我如今远在数千里之外，每天吃饭都难以下咽，活人的乐趣全都穷尽了。吴生浮沉的命运难以自保，说到这里令人感慨叹息；足下竟然不因此宽慰我，我又凭什么能够幸免？如果老亲能够回到田里安居，我即使捐出头颅、胸膛被穿，也没有什么不痛快的。努力自爱吧。我愤懑郁塞，不能成诗，姑且写下几首附上请阅。又一封。自从足下进入闽地以后，久远地没有听到你的消息。只有家人从燕中来时见到足下的人，带回大略的起居消息，我才稍稍得到安慰。闽地近来苦于倭寇，足下所在的郡虽小而偏远，政事没有受到骚扰吗？于鳞已经拂袖归去了。人们说阿龙超过阿龙，本来就是自我超越。世贞因为居家，正如踩着虎尾，不敢就此谈论。如今若让箕山之人看见我的面皮，青州人会说我小有安逸。处理文书的空闲中，思绪越来越奇特，只是想作一首送徐汀州的诗，却总被其他事情打断，始终不能成句，竟不知道是什么征兆。足下朝觐时，我派人前去，约定可以从德州取陆路到泰安，我和于鳞在梁父山旁等你，因而迎接到青州，畅饮十日。人生能有多少时日，不要再虚度了。附上一首送别诗，姑且作为击掌助兴的资粮，不详述。〔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章〕 又一封。

译刚收到足下的书信，说小腹疼痛，不能出行，我心中非常忧虑，想派一个人去问候，尚未成行，使者却又来了。打开信封，得知全部病情，令人惊骇。足下这样贵重的身体，上面要奉养太夫人，下面还没有儿子，为什么轻信别人，竟服食金石药物到这种地步？如今虽然已经痊愈，更应当自我保养。你我二人既然都奈何不了世人，只能各自和自己的身体争斗罢了。六首诗都进入妙境，正是因为疾病使杂质全都除去了。我近来因清明扫墓祭祖，感伤之余，每天被浊酒驱遣，完全没有心思勉励自己。这些酬答之作还不足以报答，姑且保存着。巨笋、芳兰、朱鱼，都是山房的妙品，已经一一领受。足下如此困顿，后来还殷勤厚待故人，像这样我拿什么来报答呢？承蒙你答应上巳以后屈驾来访，孩子们高兴地拿着扫帚迎接，每天等候问讯，约定不止一次，真可以说是世代通家了。我在寒舍旁边砍荆筑起一座小园，取《楚辞》语句命名为‘离薋’。仲蔚作了一首古体诗，诸位朋友也有唱和，足下不能没有作品。张氏新刻的书附上请阅。近来同一两位僧人往来，他们精通禅法，广览佛书，是佛门中的龙象，你也一定要见一见。箬老平安吗？不向他寄诗，为什么如此寂寞？〔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章〕 其余不再详述。又一封。八月中旬，才收到足下从长芦寄来的信，很以相距近而欣慰。燕中的车马显贵，能稍稍以青眼相看吗？能不把我按词客的例子加以厌弃吗？我这个乡野之人已经没有世俗的念头，唯一不能释怀的，就是足下和明卿。明卿没有随我在吴中往来，无法得到他的消息，但看来在仕途上渐渐平安了。我近来买到一部佛藏经，已经在空地上建起一座阁来安置它，水竹之胜极为可观。家中藏书三千卷，金石文字占十分之一，名人墨迹占百分之一；我老来作一条蛀书虫，悠游其中，能够不死就足够了，实在不愿让兄弟几人怜悯我。于鳞病势危重，想来服食药物稍有过量，足下应当规劝他，也希望足下把这话作为对自己的规劝。我两次寄信都没有到达，也没有收到这个人的片纸只字，难道邮路中的人全都像殷豫章那样吗？我们这一党各自分散天涯，只依赖这段书信往来，偏偏又错乱到如此地步，实在可恨。送信的人催促得非常急，而座中又有十多个远客，才力来不及像刘丹杨那样思考，极其惆怅。又一封。九月中旬，我在阳羡诸山之间徘徊，问当地人，他们说从这里沿路走，距长兴八十里，我很是惆怅，恨自己没有早些安排日期来邀请足下。出洞后疮病复发，到家后又大大发作，困顿之间忽然有人送来除授名单，看到足下被任命治理山东，不觉捶床大喜。我们这一党本来没有谁把这件事当作念想，足下免于在风尘中屈膝，而且使仕途稍稍洗去俗态。想派人去传信，因病不能派遣，却承蒙你寄来亲笔信慰问保存，并赐给秘方和种种美好礼物。至于梦游一事，令元白也相形失色了。询问使者，知道你的行动起居平安，只有兰玉还杳无消息。我疮病痛苦得无法形容，医生说毒已经散尽，只需慢慢调养，等它自然平复。即使不死，明年三月一定邀请足下泛舟洞庭，作出惊涛拍天的诗句，必不虚言。承蒙寄来佳章和近作，没有一篇不是妙境，而赠给沈明臣的一首歌尤其伟大，我这一生是多么幸运啊！我所作的《三洞记》，请足下试着看看；我自认为写成选体并不逊于康乐，也算是一种印证吗？箬翁所说愿意执鞭追随的人，是千古的大事；我虽然不是那样的人，怎敢不努力呢？得到足下起草的行状，便如同有了建造凌霄台的木材，我就不觉得苦了。族兄东昌君碑阴记催得非常急，幸好立即挥笔写成，托顾氏的人带来最好。把《艳异编》附上请阅，不要再多做功课了。眼睛昏花，手又颤抖，不能多写。请明察，请明察。又一封。年末遇到于鳞，他说子相高雅明朗而多奇才，明卿严密核实，能够汇集两家的长处，这个人是足下吗？霅中的人多次来访，都说足下很会生病，也很会贫穷。山田的税收越来越少，不能供养门下宾客，然而宾客却日益增多。又说你替客人写岭外的书信，来人竟有七十封，头昏目眩，为什么整夜自苦到这种地步？读你送给县令的文章，极为浓艳，不像董狐那样的直笔；若果真如此，子与才想替我们这一党作国老，又怎奈姜和桂不能相容呢？于鳞惆怅，已经后悔出行。我认为于鳞的进退卷舒很合乎古人的风度，只是龙的性情不容易驯服；却不知道龙本来就很善于屈伸。舍弟不得不终于北上，稍稍答谢诸公推举扶助的情意。太湖三万顷，我一人尽可领略，不愿连累你们几位，只怕造物主会来嫉妒人罢了。新年饮食稍稍增加，精神强健挺拔，但时时又有忧虑生命的悲戚，不知道这对助甫的书信会有什么帮助。可笑吴生的羽翼，屡次遭受锻炼，却不知道他的锻炼实在太过。古人有言，做官不只是车生一人而已。我私下以邴曼客、张长公自念，虽然困薄，终究不如柴桑君那样一决归去。汪伯玉来访，说想和足下一同泛舟太湖，我答应在秋季中旬，只怕那时足下已经张帷治理大国了。先前托族兄金吾撰写碑阴记，改期已经数次了，难道能始终无动于衷吗？寄给于鳞的四章诗附上请阅。又一封。昨天收到足下的书信，说那些悠闲漫谈中颇有把我看作不该出仕的人；于鳞也提到此事，只是弟弟稍稍替我隐讳罢了。唉，除了你们二位，谁会这样对我说呢？我不该出仕，难道只是天下人知道，连我自己也当然知道。此前除授名单刚下来，于鳞飞书劝我赴任，当时我正准备在山泽之间立誓归隐，足下恰在吴阊，和舍弟都极为惊骇；我认为不应如此，只有公瑕没有强行劝阻。足下难道忘了吗？如今我并不是敢于固执地自比长久归隐的人，也不是敢以朋友情谊为理由说不该出仕，只是反问自己的内心：先君子既然蒙受大祸，我有什么脸面还站在官民之上，穿着衣冠，驱使胥役，和那些求取仕进的人走同一条路？况且耳目已经发生变化，一旦触犯私讳，便进退失据，行动多有阻碍；一出行就皱眉，便没有舒心的日子。又因为平生以笔墨自娱，以言辞争胜，从不落在人后，如今怎么还能把半残的身体轻易投到好事少年的口舌之下？而且我所上的辞疏又被驳回，造物主似乎还要冷落我而不肯放置。公文私信反复来劝慰督促，老母亲见我获罪，责怪我不能过问家中产业数目，以致饮食徘徊、叹息哭泣；我上路后若能和足下相见，也可以稍稍宽解。

译当时我和足下在济宁拜见徐相公，他恳切地拿某件某件事情来慰勉我。我说不敢谈论什么期望，某人就是先君子，哪里是我所能相比的呢？如今虽然北行，却没有携带家人，平常所玩习的书卷也无法带在身边。我已经再次上疏答报，本来可以顺流南下；同足下分别两天后，奏疏又被驳回，责备更加严厉。我的治所邻近西北边疆，靠近十多个戍口，军书和公文交错纷至；又反复想到从前朝代鼎革之际，先君子不幸没有得到台省官员的怜悯，却依靠几位大臣的知遇，旁采街巷议论，才有今天。不肖兄弟既然陷在泥途中，哪里敢悻悻自守清高呢？况且我既然不敢忘记私门，难道竟敢忘记国家吗？求索于内心而不能安乐，于是暗中援引古事，唯一没有出仕的是王伟元。伟元和嵇侍中同被记载，在司马昭甘心作恶之时，他作为一路之人，本来还没有确定君臣名分。大概嵩已经成为仇敌，日后世蕃占据其位，伟元怎么能够出仕呢？先帝既然已经杀戮严嵩父子，而主上又为先君子洗雪冤屈，如今我两次上疏都不被允许，又不出仕，就是仇视君主。因此不得已暂且扶病拖曳而行，到镇所至今将近两个月。郡中政务简少，可以每天晚些时候坐在正堂，不移动日影就能办完；但我从未不是五更便起身坐着处理事务。饮食比在家时减少了一半，酒更减少了十分之八；除非大阅兵或祭祀，否则不饮酒。服饰颜色世人误以为我资历久了应当升迁，所以我应当稍稍简省吏事，不要轻易触犯违逆他人。但我每天巡行险要的亭障，训练士卒，把贪官看作仇敌，不敢把官职当作传舍般随意敷衍。难道我是天性喜欢这样做吗？实在是想着总要有一两件事可以报答和补偿。若说出仕而不是徒然，那么我就挂冠归去。子与你试试看，我难道是贪恋腐败官场的人吗？即使做一个官，又有什么可荣耀的？我将退居家中，借先大王父留下的产业，足以养老。起居坐卧之间有万卷书，左右又有金石碑刻和丹铅校勘相辅。时时诵读佛书，在峭拔葱青的景物间逍遥自在，直到日高三竿才起床。偶尔有人敲门，不是带酒来问奇，就是捧着书来求教。养一两个童仆，负责缴纳赋税、服役，不涉足官府。把浩然的诸位豪杰置于谈笑之外，难道不是痛快吗？偶尔买些书，接待江湖间往来的客人。年末积攒一点余钱，来答谢慈爱的老人，便欣然满足了。五天前草拟了一篇请求归乡的公文，等禁令解除就送到两台；如果再不能请求小量迁调，我就躺在家中罢了。足下请等着看。又一封。多次承蒙你馈赠湘藤，最后一次尤其好。知道足下早晚都在关心我的身体。秋气越来越肃杀，不免要把它收进箱笼；但它和心中的珍藏没有不同。武昌奇异卓绝的政绩，应当自然超越凡俗。文人没有操守，幸亏于鳞替他们吐出一口气；文人没有用处，还要依靠足下洗刷这种名声。我暂时署理吴兴事务，只五个月，幸而还没有被吏民厌恶。身居豪强之上，荆棘自然也不少。水灾一事，我极力安排处理，勉强有了次序。每月俸禄全都送入官府用来赈灾，不免要借用家中粮仓。近来因为台檄入省，竟被巡务烦扰，觉得稍稍妨碍吟咏长啸。归乡的兴致郁积涌动，足下如果过多听取轿夫的话而来煽动我，就是想让我成为车生罢了。近日没有看见足下的诗，长江和大别山吞吐天地的秀气，已经在胸中积蓄很久了，什么时候才能一发而冲破我的块垒？舍弟也不寄诗给我，难道反而寄给足下吗？想来近来更加有情致，足下的言语应当不会落空。我在诗的格调气势上比过去似乎稍稍减弱，文章虽略有纵横出入，但大致有些真正的所得，可以告诉足下。大江以上，从楚、蜀直到中原，山川苍莽浑厚；江左则雅致秀丽、郁郁葱葱，吟咏描写都必须各自穷尽它们的情致。我们这一辈的篇章既然丰富，又必须穷尽形态、极尽变化，使景色永远新鲜。序、论、奏、札也应当各有不同；传记、志书务必要使文气始终通达，气势始终贯通。眼前的声名容易被人袭取，身后之事值得思量，和足下一同勉励吧。常常看到邸报，足下消息寂寂无闻；除授名单中明卿辗转于瘴疠之乡，于鳞稍稍畅达，又因为太夫人服丧归去。文章似乎憎恨命运，再没有施展的机会了。济理抚公颇为怜悯我，再过一个月替我安排，我便回去料理丧事，最终还是要坚定地卧居不出。这一生还可以求得半点完整，不然一定会后悔。其余写在另纸上。又一封。几次从除授名单中寻找足下的姓名却找不到，令人惆怅。我近来决意高枕而卧，但请求退休的奏疏又被搁置在阁中，而且移文严厉催促，实在苦恼。老母亲又患脾疾，几乎困顿不起，幸而趁此精心医治，终于有所好转，我也稍稍用来安慰自己。打算在下月下旬收拾行装，前往长臬任所；升迁之事已经完全如雪泥鸿爪般无从寻觅，又不知道最终会落到什么地方。我胡须头发已经大半花白，右边辅佐也已经失去一人，老态渐渐显现，不知道足下近来怎样。明卿免不了受到台臣弹劾，即使没有别的事，也自然崎岖坎坷，令人叹息。于鳞的草稿纷纷杂乱，土气反而稍稍显出王者气象。我们这些人都像空青、丹砂，只有我承受浊世之气，还想收取我作为牛溲马勃来使用，只是徒然不满大雅之人的一笑。陆初平从千里之外投奔足下，需要我的书信；即使得不到我的书信，足下也自然会倒屣相迎，不过不会因此在近况音信上沉没罢了。虞翁的奏议完成了吗？若能惠赐一部，也不妨让我替它写序。吴中的老朋友没有别事，仲蔚迁居到蓬蒿之间，稍稍剪除公瑕，已经去做平津侯的门客了。又一封。春天时收到张使君托人送来的书信，仪旋随即写了回信，托来往的吏员带去。没有沉没失散吧？传闻足下量移的消息了吗？尚且没有看到除授名单，这是为什么？金马、碧鸡、苍山、洱水的美景，是否全都收入足下的行囊之中？长卿游历得不疲倦吗？巡视所属各地时空闲很多，处理公文可以计算收获多少，间或治理私园、掌珠般珍爱的喜事，能否让我见一见，安慰幽居中的故人，使他流泪呢？不肖我很会生病，到了秋天大概就痊愈了。大儿子似乎还能够继承家业，另一个跳跃如地上的虎子，最小的孩子啼哭嬉戏也很有姿态。隔几天痴性发作，就把钱囊中的钱全部拿出来买书，甘愿做蛀书虫。园中又增加了一丘一岛、几间屋子，将来作为散步服药、躺卧晒太阳的地方。这个乡野之人如果没有立即死去，已经超过应得的限度了。哭悼于鳞的一百二十韵诗和祭文，先前本应已经得到，又答应替他作墓碑，至今还没有脱稿。儿驹把他的文集带来，总共有数十万乃至百万字，稍稍删去书信文牍中的冗余，已经交付刻印。伯玉捐出十金作为刻书费用，并且答应写一篇序，足下也有意这样做吗？我们两三个兄弟中，只有于鳞自可与万古相传，似乎不必回避标榜之嫌。近来又因为于鳞，把书信增至六十卷，搜罗书籍史册几乎用尽。其中有舍弟以及吴中名士亲手刻画的作品，颇为精美，并附上正在流行的《乔庄简公集》请阅。这位公是弘正年间的名臣，算是替先君子了却一桩国士知遇的心愿。秋气渐渐转凉，南方还温暖，只有请你一路保重自己。葛守这位故人被谪往万里之外的荒远之地，足下若能有所慰问保存，也可以打破他的寂寥。又一封。

译去年突然得到京城传来的坏消息，忧虑不堪，因此赶忙给霅中写信，其中有许多危急的话，想来不会再成为雅量的烦扰了。我自从北行几天后，病就完全好了；到彭城却苦于水路阻塞，改走陆路，在三月望日以后进入京城。离开京城、离开国家十九年，人人见到我的容貌须发都惊讶，以为真像苏武北归那一天的样子，只是又做起卫洗马那种忧伤得几乎伤神的事罢了。马曹事务很多，分给三位僚属办理，我每天晚些时候稍坐片刻便能处理完，很足以藏拙。但这个官职按惯例如同传舍，恐怕不能长久属于我。圣主勤于学习，于是没有出现千古以来那样的元辅，俨然如同神君，我因此不免自我沉没。然而小祗园的泉石，时时在梦中呼唤我。足下的书信竟和明卿的信同日到达，难道是什么神异吗？信中言辞恳切，字字发自肺腑；没有办法把足下救出苦海，只是这片心意不敢不尽。交游之中，只有伯玉稍稍擅长此事。肖甫已经无法避免，人在末路，文章转而难工，自然更加呜咽；想作一首诗奉答你的雅意，等以后斋居时再动笔。询问使者，说后房有梦兰生子的意思，若生男孩一定告诉我。又一封。上个月收到舍弟的信，说您有信寄来。因为舍弟西行，他十分惆怅，没想到这次出行原来并无别的缘故，只是为了筹资罢了。然而追究事端的人颇为喋喋不休，幸赖二三位节操高尚、宽厚长者为之主持。听说伯玉也不能免，应该会得到中防留任吧。我本来不能出仕，却又两次被知己强行劝出，只好姑且应命罢了。如今兴致已尽，在山城中徘徊，等南床白简的处分办完，便恳请上章乞归。如今已经五十岁，前面的道路完全可以预知了；辞官归隐以后，事事都胜过做官。所担心的只是如果不是政府的意旨，就不能把我置于不问之外。伯玉若被留任，想来也会请假归去，兄长更加孤单，怎么办呢！造物主对我们这些人颇为急迫，只是文士还没有脱离阳九之厄。若登上匡庐山顶，明朗的日光照耀，而蒙蒙雾气从下方遮蔽上来，那才真是可怪的事。近来公署寂静，像深山中的道院。我已经完成全稿诗、赋、文、说，共四部一百五十卷，约一百多万字；仅《巵言诸录》也有二十多卷，没有再作旧日的《邾莒赋》。今后要寻找一种简便的方法，活到六十岁，便迁入光明藏了。老蚌生珠，如今又怎样呢？拔苗助长的弊病，必须戒之又戒！兄长若身居台察之位，肯解下官印，邀弟弟到湖山之间寻盟，以终此余年，那就是最美的事了。曹子念本想南下防地，主要是专程拜访兄长；其次才是泛舟武夷、吃荔枝。若他唱出一支歌，便可以夺走季狂的五花簟了。答汪伯玉 我以前不能屡屡拜见您的面容，但曾一两次从友人墙壁间看到您的文章，私下里十分仰慕，认为世人正像苍蝇一样袭取庐陵、南丰的遗风，否则也不过是江、庾两家的残余文墨罢了，唯独您厌弃这些而不顾，反而写作东西京的文章。我自从开始执笔写作以来，看到世上所撰写、能够进入班氏之室的文章，只有您；我和于鳞也私下庆幸有同样的爱好。我时时想离开这种风气，却又不能整饬自己，因此以此惭愧于您。最近又从顾圣少的文集中读到您的序，您雅意把诗道托付给我，我自己都奇怪，何以从您那里得到这样的期许呢？我辞去侍奉亲王的职务后，您寄来数纸亲笔书信，情意恳切；往事不敢细述，承蒙慰问关怀，只有饮泣叹息而已。住下后又自己想，您正在国家之外统率军队，辛苦经营军务，每日都忙不过来；而我背负极大的罪名，蜷伏乡里，姓名足以掩住人的耳目，残篇余稿流传到人们口中，还会被咳嗽着吐出来。唯独您不是这样，您真是所谓使枯木生气、使白骨长肉的人。我心中固然感激您的高谊，只是藏之于世，后人将会说您有偏驳的爱好。承蒙您想刊刻子相文集，需要我作序；那么二三位先于子相去世的兄弟不能参与这篇文章，反而要给您增添麻烦。子相去世后将不会朽灭。春天吴明卿来信，先把这件事托付给我，我不能推辞。〔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里〕 子相的才华极高，可惜还像汗血马没有跑完昆仑山的路程。我作序大体依据事实评定，不作虚假吹捧，宁可稍微辜负子相，也不愿让子相辜负古代作者。如今明卿还没有把文集献给幕府，难道是还有不满意之处吗？少年人善于窥察他人，明卿因为我们过分标榜他，日后一定会思考我的话。德甫是长者，究竟是什么人搬弄是非，竟到了这种地步？海内的交游几乎摧折殆尽，只剩一个明卿如硕果仅存；如今托付给两位，才稍稍足以寄托余生的福分。若不是您念及此事，我哪里敢说这些话？承蒙赠送闽丝，您又说将继续送来蛎黄，我的食指当天就动了，因而垂涎，请不要怪我这个乡野人得陇望蜀。南方气候多有异常，您这样的柱石之身还要辅以防护，务请自己珍重。又 周泉州来送到您的亲笔信，满纸都是情意，读后欣然；只是更欣赏您已经拿出来的海错佐酒，边吃边读，真是痛快。我舍弟已经执笔作文，自以为不可一世；士人每次得到您的文章和于鳞的诗，总要拿在手里反复读，舍不得放下，说：“这不是人间的人啊。”我余日没有什么可以排遣，朋友们有时劝我出游却不能成行，十分寂寞，也很久没有听到朝廷的消息了。近来偶然听到一件事，足以快慰平生，这份心意确实可以告诉知己。宗生的文集能够流传于世，都是您的力量。只是我卑贱而且在世人那里负有很大的讥评，估量不足以给这位作者增重，您能最终吝惜一句话为它作序吗？左太冲的《三都赋》本来很好，却一定要请玄晏先生作序，其用意实在值得感念。近来越人吴仕来拜访，我写信托请门下，因为徐汝宁戏弄阻挠，只好和他一同送来一卷元人墨迹，想来已经送达了。这个人没有别的长处，但还称得上长者；您一见他自然就明白了。以绢素写成的拙诗一幅，连同新刻的薄礼一件，用来表达远行的心意，请您收下。又 人不能没有权势，您却能够屈尊。明卿虽然看过您的文章，最终还是应当向您执弟子礼。又

译我因为书信之事叨扰记室，已经两次了；其余的事情往往是亲友借我的名义，但我也贪恋您的高谊，希望献上自己的拙作，博您清闲宴饮时一笑，于是没有拘守匹夫那种浅陋固执的操守。您不但没有鄙弃我，反而再次致意。闽使屡屡送来奇异刻物，织文的羽毛、侧生的艳丽，都使我睁大眼睛惊叹，勾起我的食欲。读到您的文章，辞意婉转细密，恍惚像在拜见您的面容，又像同子长、孟坚往来酬答，已经不是观看今人的文章了。您念及我，又深深推及我舍弟；舍弟风流俊逸，虽不敢和世上的作者相比，却稍胜于兄长。他衷心信服您的文章，认为数百年来没有这样的作品；这确实是从胸腹脑髓中发出的，并非虚言。应徐已经沦落，宣瑜长逝，我们这一党几个人又成了邺中之流；天下文章若不是您一两个人主持，几乎就要闭塞不通了。请您努力并自爱，承蒙您的话，我不敢忘掉敝帚自珍之意。您若继承魏守的武功，使我得以列名济南诸生之间，那还有什么比这更幸运的呢？然而我是受辱之民，心腹之间有重创，不愿因这件事加重长者的恩德负担。您若确实不肯彻底抛弃我，倘能赐下一句话置于卷首，使我的子孙日后知道借重于家塾，那么我死后也不会朽灭。戚将军真是韩信、白起一流的人物，我私心实在敬重他。从前王兵宪曾想让我为他的《纪效新书》作序，我私下恐怕不合适。既然您已经答应了，我哪里敢以浅陋为辞推脱。吴地平定了大患，一旦束手就擒，您和戚将军承担社稷之托，没有比这更重要的了。每次读右军王羲之的《兰亭序》一类文章，千古之后仍像新作一样，能生在这样的时代何其幸运。想到那些事情，仿佛置身闽山之间的战场，使我精神振奋。小小蒲团上的工夫已经荒废了。等稍有空闲，当竭尽愚见作歌谣，附在铙歌鼓吹的末尾。因离人催促，来不及完成，请您明察。您所赠的佛像精美至极，正好安置在安养香阁中；四部经所说的妙谛，是出离苦海的三昧。我余生知道您就是我的津梁。然而《维摩经》所说的洒脱圆融、便利不可思议；《楞伽经》是达磨老祖初传东土的深奥上乘佛法。您是大善知识，不惜耗费余力刊刻成书，使这种法门结成果实，这该怎么办才好呢？旧有《巵言》六卷，自以为是艺苑中的鸡肋，偶然有闲暇便刻成一帙，却不敢多给人看。如今奉上，供您一夜浏览；您若肯痛加删削，真有意作玄晏先生吗？这正是我的愿望，却不敢强求。近体诗二章略作酬答，并附上薄礼表达微意。庙堂道路清平，旗帜日益兴盛，清尘浊水之外，我还有什么可说的呢。又 宗族中任司理的王某来信说，每次拜访您，您总是娓娓谈论我，口中不停。我早已对姓名之事没有兴趣了，没想到独独还在您的谈笑之间。您本来就是长者，难道会被我这个曹丘般的人连累吗？我自从献岁以来，在家中周旋俯仰，出门又困于应酬，被孩子们的颈项所困扰，真是无法说。前些日子承托为戚将军《纪效新书》作序，是从梦呓之中得到的文字，不能算好，姑且用来塞责。您在文章方面是韩愈、白居易，戚将军在兵事方面是班固、扬雄，我所共同仰慕的正是这两位，幸而没有辜负先前的答应。有一位佳士想举荐安置在您身边，是四明的沈明臣，在诸生中很有声望，后来却厌弃了这种道路。他很能写先秦两汉一派的文章，长歌短章，酒意激昂时，十张纸很快就写尽了；又任侠而仰慕古代烈士，极想见李于鳞、您和我。我开玩笑说，见到于鳞，难道不应当在太山松柏之间立一块稿碑吗？何不在福建拜见汪公呢？从前吴生讲到您礼遇他的情状，我感动得几乎要落泪；吴生自己也感激您的恩德，这个人似乎急切地想要得到知己。最近见到您亲自写的赠文，承蒙您损赠文章给我这样布衣之身，实在不知怎样裁答；以后不要再劳烦您用筐篚相赠，只是我的馋嘴难以满足罢了，姑且一笑。又 昨天沈山人嘉则来，我为他作了一封信。他本人多少有些才气，不辜负科举出身，只是也贪图进入卑微的门路，您的眼中恐怕已经忘了他的屡次求见。您先前已经赠送传食之资，还急忙寄驿使到海上来访我；您正在南方追击敌人，军务如此困窘，却还为故人写信，措辞委曲周到到了这种地步。从前诸葛公身穿羽服、乘素车，在渭南整治军队，每封教令发出，所慰问抚恤的人都各自感到满足，司马宣王叹为名士。您不用说一定能与他相类；至于降低自己的声名地位，厚待布衣的诚意，奖掖我的微薄技艺，打开文学艺术的闭塞，即使古代也没有第二人了。您殷勤想为我推荐，使我不朽，这是极盛大的心意，我怎能不喜形于色？所以迟疑再三而推辞，是因为前代名德还模糊不明；我虽生在世上，却还没有摆脱曹蜍、李志的讥评。然而明卿得到我的诗，实在少有我五十多卷旧诗文稿，近作约八卷，其中骚赋、乐府自认为颇有一班，杂体小词也颇似鸡肋。您穿着衮衣奉召入朝，经过吴门，我怎能最终仍把它们秘藏起来，而不请般倕那样的巧匠来斧削呢？戚将军用兵，我私心实在仰慕，因此承您的命令，立即为他作序；如今稿子还在沈生那里，倘若还可以停止，请暂且把它藏起来，如何？您若在谈论明卿时稍稍替他留些余地，使他有一点立足之地，明卿是楚人，内心一定会感动入骨。我的诗中所谓“江东步兵，席上司马，一狂一醉，若不是您还有谁能怜惜他们”，古人急于求知己，确实如此啊！检得一部《维摩经》奉上，也不算很好，只是比藏中的本子稍有注释，似乎可以交付刊刻。我偶然有几句议论，附上呈给您。壬戌以前，士大夫不居于中间；壬戌以后，士大夫不讲学，这才是真正的士人。得到禅理的人不忌讳禅的名称，戴着儒者名号的人务实地实行儒者的品行，这才是真正的学问。您读了难道不会粲然一笑吗？听说有留府之灾，先前寄去的拙言幸亏被祝融烧毁，您又用精绫紫缃续上，难道不会添成画蛇添足吗？又有一卷是稗官家的东西，只有把它放在酒瓿中，才算是爱惜它。暑气已经发动，估计南方更加酷热，唯愿您为天下自重。《弇州四部稿》卷一百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弇州四部稿》卷一百十九 明，王世贞撰 文部

译书信二十四首 汪伯玉 闽地的事情棘手，国家正为之忧急，得到您这样如天球大贝的人才；一旦借助您的力量大略平定闽地，未经世事的少年便跟着议论您的后事，幸亏朝廷的谋划还算安定。您所谓“独孤犹如镜子，越磨越明”，而且这次行动只需六月；歇息于扶摇、羊角九万里之上，更应当登上台谏之列。将来国家有缓急，还能依靠谁呢？我想泛舟一只，跟随您做绿野堂的客人，倾吐胸中、纵情挥洒，使千古为之动容。于是拜访齐云，登上黄山而归，真是大为畅快。想到老母不能远行，便又自笑起来；造物主大概会忌恨这次行动。我们并不想害人，难道反而连累了您吗？昨天偶然听一位友人说，您能饮酒数斗而不乱。和您同年将近十年，才得到您的文章；又过十年才有机会喝到您的酒，真可说是晚年相合。然而至于让您摆设酒樽酒器，呼卢、握槊，分筹斗白，还不知是哪一天。说到这里更觉惆怅。沈生本来就有湖海般的豪气，很能符合您的心意。吴郎嫉恨任命名册，徘徊在武夷、建溪之间，竟不知道会成什么样子。他骤然失去您，就像夺走吃奶的孩子，恐怕难以自行生活了。您长久辛苦经营军务，归来奉见年伯老先生，当会更加欢喜；听说家中百口大多背负债务，而您又空着钱袋，难道不担心无法供养他们吗？两首诗想抒发我鄙陋而真率的心意，所以略去忌讳；另具真正乡野人的敬意，希望您鉴察收纳，实在感荷。又 您离开后不久，送上书信的人回来了，信却被搁置没有下发。宰相写信数百言，以大义责备我，说我应当出仕；相公的口气还嫌我年轻，辞意更加严厉。又托同乡郭吏部，凭借一个使者到我家来，说我不出仕，怎样回复宰相的命令？当时我还没有脱下布帽、鹿裘，枕着《维摩经》《楞严经》躺在卧室中，家人已经絮絮叨叨地交相责备我了。我坚决强撑着不答应，暗中听见老母亲因而减少了饮食，说：“我拿什么供养你的食客呢？”我仍不答应，她又说：“你不想想你父亲的事情还没有完成吗？你违拗造物主；造物主造就了你的父亲，你却违拗它来保全自己，这样可以吗？我将来靠什么呢？”没有办法，只好姑且作出要出仕的样子，于是托季狂带去几行，向您报告。但当时匆忙，不能详尽说明。到了京口，我又立即上书乞归；抚台又在秋期下檄催促，只好把船移到彭城等待命令。当时有邸报说宰相厌倦政事，回到故里，我暗自高兴，或许可以遂我归隐的私愿了吧？送信的人又回来两次，书信却照旧两次被搁置了。大概是宰相的语气更加严厉了。又不得已前往魏地，如今稍稍得到量移。况且一年之内奔波劳顿不止，神情仿佛甘心求取俸禄。原来春天时我又上书，送信的人遇盗，几乎丧命，疲惫地回来；想再次上书，却被认为是在矫饰情态，有人又说我性情急躁、不能安于官职。上呈台省，台省总是阻格，说幸好还年轻没有妨害，为什么屡次拜官又屡次返回呢？因此我闭口不敢再请；而先父之事从台省得到的答复，却没有得到尚书省的批准，说还要等待后命。那么我出仕到底依靠什么呢？追忆在船中听您教诲，您的话真是意味深长。春天时相公对我说：“我之所以想起用你，不是为了你自己。”宰相也不必因为我的缘故而了解你。如今恐怕并非如此了，回看他的话，似乎已经稍有应验。唉，世人本来不能了解我，却偏要强行把我不愿得到的东西给我；我又怎能安于自己不想得到的东西，忘掉自己不可失去的东西呢？您说，我难道不是这样吗？四月到任浙江藩司，料想您应该按惯例出现在西湖之上，我便扫净飞来峰等候，却没有听到您的消息。想来是您的夫人怜惜您吧。昨天看邸报，朝廷表彰平闽之功，早晚将有玺书召您开府。天下人认为文人只会执笔作文、不懂实务，对安危无所裨益，不过是赘疣罢了；若不是您出面，不能彻底洗刷这种看法。我将回去替您代理烟霞之业，特意派快马把这些话送去问候起居，并另有一点恳求，也请您鉴察。又 昨天写了一封薄信交给曳裾者，想来应当已经送到您那里。听说山中传来入枢府的命令，实在欢欣踊跃。蒲州公得到明公，和稚圭得到永叔有什么不同呢？如今五单于面向朝廷，南粤也束手就擒，而明公从容在其中运筹帷幄，又以余力写作铙歌鼓吹，歌颂本朝的盛况。如椽大笔纵横写在燕然山石上，确实是千载难逢的时刻。我不肖之人勉强襄助先前的事务，正在按俗例写谢辞，匆匆忙忙没有什么可说。近来又被仲蔚所劝，准备束装；但因为向明公报知后事情没有办成，行装和礼物都退回来了。乌鹊绕树，呈现依依可怜的样子，幸好还有一点东西可以用来慰劳和致谢。您似乎对行程仍有疑虑，我已经替您极力请求，或许可以从陆路取道南行。于鳞全集再过半月可以完成，计三十卷；您答应作的序请赶快寄来。吴明卿想来暂时回乡，也烦请您督促他作一篇序。殷相公的志铭和我所草拟的传记已经稍作评议，所以不再重复。嘉则在小山朱邸之间，仰仗不浅。季狂落拓不羁，二位贤者难道不是彼此牵制吗？即便是二甫，也须摄国者加以留意。我的微薄心意缕缕难尽，不是笔墨所能写全。只愿您加餐自爱。又 我昨天派一个使者把薄礼送到门下，担心他柔弱，不能胜任行役；又有长风大浪，不知能否亲自送达您防门的大纛之下。听说明公乘船从吴阊旁边经过，不嫌弃嗣宗的服饰，还能以青眼相待、共饮绿醽吗？肖甫中丞的任期也临近了，或许可以和他共同周旋。楚史一事，诸公都已经回车；然而魏顺甫的恩德，明公对他比衣食还重要。此君治理济南，有仁明之称；不论他沾沾自喜地攀附御史李某所坐之事，只因公事得罪当权者，被罗织罪名加以谴责，却还不至于应受大贬。您若在路旁稍稍拂拭他的困苦，使他得以参加筵席，那为我们这一党振作声气，意义该有多大呢？俗务繁冗匆促，不是子墨所能写尽的。向南溯江而行，不能尽情驰念。又

译苍头回来时，便和使者一同到达。打开信函，尺一之牍前后来了两封。约定以六月相会，地点在吴阊。如今已经到了秋天，怎能不精神振奋？我先在檇李、越来之间驰告。您给我看的那些文集，在丁戊年间我曾有机会读过一部。如今选本更加精美，像骊龙之珠满握在手，没有一件不光照车乘，哪里应该一定采用七寸格局来取舍呢？只是集中有三四篇相差较弱，我不肖想提高嫫母的身价，使后世不再看见她鼻子朝天、喉结突出的样子，而得以同夷、施、美人并肩。于鳞文集已经完成，共三十卷，现随信附上。我本想请您作序；您在当世文章中独执牛耳，我这篇薄赋实在是捧着盘中之血来相从。然而世俗眼光狭小，说于鳞的文章多诘屈聱牙；他们的话只不过稍稍熟悉太史氏文法，而我所说的太史氏并不是这样。他们不知道于鳞的法度多取自左丘、子长、韩非、《吕览》，那些人本来就没有完全学透。您若能忍心对待于鳞，难道忍心不使天下后世觉悟吗？文集已经流传，务请赶快付梓。您来时，我私下还有请求。倘若您取陆路北行，我不能写长安书信，难道还敢仓促提出请求吗？张相公了解我，也慰问关怀我；高相公终于没有排斥我，大司马宽厚有德，我对此只有感恩。您闲暇时能求得一句话的恩惠来为我致谢吗？至于我近来的踪迹，大多经营泉石、台榭、花木之类，又扩大搜集法书、名画、金石、古文，不惜解衣典当购买；不只是为了宽慰自身，也姑且借此自我玷污。承蒙您厚爱我，使我没有立即死去；我每天执七寸之笔追随您，欢然终此一生。各位处士不接受征召，最终却拜受朱邸之赐，难道不是过分了吗？但贫士容易感受恩德。魏使君任楚史，极好；只是笔力稍显窘迫，须等完成后拿出来请郢匠删削。夏日暑热已经稍减，请您自爱。又 您命令的材官到了，我拜受关于军务的大教，日夜忙碌而不敢忘记；我这点雕虫小技，愿用来效劳祝太翁、太夫人。能让我的微末才技为太翁、太夫人效力，就是最大的幸运。先前黄舍人已经征求过我的意见；我之所以不敢推辞，是因为自己确实有才，只是后来一个念头始终没有完成。厚重的锦缎装满筐篚，北方美味装满钱袋；您解衣推食，足以使人深受国士之感，谨拜受大恩。天子虽然年幼，但圣明睿智早已成熟，又把重任托付给贤哲，这是千古一时的盛事。明公从内外辅佐王室，区区流言哪里值得介意？我不肖将要服完禫服。承蒙您示知江陵相公，他颇许我为药笼中的药材；幽谷中的花草，谁能自行散发芬芳？幸赖您的吹嘘，才想把我置于帷幕之下。不要说我还在草土之中，余生之事都不忍谈；一旦出仕，连这条性命尚且悬在喉头，怎能再次辱烦他人呢？不然，时局如此清明，又有一二位大老知己，稍稍负有经世长处的人，谁不愿意出来自见呢？子与因为学宪顾某逼近考试日期，徘徊于试卷之间；不如仍按旧例，能早些得到推迁就好了。明卿的任命，大概也须等考试后；您怜才念旧，所以不应当向今人求取。近来游太湖得到一篇记和几首诗，不怕被讥为续貂，姑且附上请您一览。巡行边地的闲暇，您一定有诗篇以及所筹划的大计，幸望赐教，使我解除迷惑。万分感谢。又 春天时仰赖我公的庇护，才有了这个官职。我曾派人问候起居；但当时您的节钺还在玄莵、浿水一带，所以不能聆听大教，深以为歉。楚地之行，实在是相公采用雕虫小技，了解我而把我留在周南。平生厌恶博学之士弟子的事业，过去在晋地时偶尔动笔，不过是所谓老翁效仿儿童游戏，哪里想到会喜欢它，又熟习它呢？御史虽然不再用平常的面孔对着我，但反而看见杯棬般的形状，衰鬓种种，也自己厌恶奇怪起来。从前我本来困在毁誉之间，还希望凭铅刀之利稍稍割取，吐露一点文士的气息；如今已经罢了，默默无言，不能自得，只好托之于酒，而酒又容易使人醉。原拟作一首小诗，恰好连诗也避开了，只有泼墨整理案牍，衣裳颠倒，以赶赴台期。相公辅佐天子，处在千古盛世；我公从容参与议论，使朝野熙乐，也让一个乡野人稍稍在不争之地伸展自己的抱负，有什么不可以呢？事情办完后，我当以不能胜任为由请求致仕；幸望您稍稍劝阻，使这件事延迟一些，否则论囚、上计的期限就相逼了。恰好魏顺甫送来志文成稿，何氏也送来一篇志文。我间或阅看，暂且不论何氏，即使顺甫也只能称为具备草稿罢了。我的意思是想把它寄给您，请您增删裁削；同时拿给相公看看，如何？又 昨天有一封信附带送去，我公在匆忙中不知道会说些什么。如今我已经辞去台职，买船向东，暂且寻找社中的孩子和幼童们，开腊酒来作终岁之计。来信说相公催得很急，我只听凭相公处置，辞意也很美。只是古人有“三不可知”的说法，蒲州公正是一个证明。如今召起的人接连不断，仿佛项王军中听到四面楚歌时，形势怎能停滞蹇滞而与人并驰呢？您说还有后命，这正是深深爱惜我。即使入京计议、受斥退幽闭而惴惴不安，难道还敢有别的希望吗？只是我本来是吴中布衣，回去并不困难。承蒙提到舍弟的传记；相公想为两制选择人才，我所见的后进中，只有夷陵守袁昌祚最好。他是长者，文章气调很古雅而流畅，又能在仓促之间办成事情；其次是南兵部郎管志道。魏顺甫清正自守、耿介严峻，已经推举台使者张助甫；张助甫是有千里才的人，用在边地便会脱颖而出。这些都是相公药笼中的人才，能否从容推荐一二？您想把我的敝帚刊刻在长安邸中，而且还答应请珠玉之作为之指导，实在是厚重盛大的心意。只是令人惊骇的是：这个岭外客凭什么把书箱运到长安，竟不把我作为同伴？即使朱提之人来了，也将看见而吐唾沫了。幸望您暂缓此事，即使我死了，也应当以不朽之名连累执事。又 自宋代以来，人主借助台谏的声色，直到它的势力变重而不可收回，往往不胜任便不停止。当它势力强大时，所捕捉攻击的对象，就像张汤、杜周审理狱讼一样，即便贤者也有所不能免。等到台谏狼狈时，又用它的口舌做权臣的臀部，反过来攻击君子。您试读欧阳修、苏轼等人的白简奏疏，能有一个人不受监察吗？到了元祐年间，宣仁太后还在帷幕后，刘元城一到，就和二吕、范忠宣共写六道奏疏攻击欧阳修，甚至六次称程正叔为五鬼。这些人全都是贤者，这是什么原因呢？因为这和您今天的处境有什么不同呢。宗子相

译三位君子为您饯行，握手时眼泪直流，从此竟不能再拜见您的面容，更加悲怆了。在船中拜谢您赐赠的长歌，又取出十首绝句来读，脸上露出骄色。出行的人不用说得到万镒黄金，击鼓扬帆于柳色蒹葭之间，撒网捕鱼、倾杯饮醇酒，这快乐哪里有穷尽？只是想到海内豪杰能有几个？半年之内离去的人，茂秦公实际上和我并列为三人；又有于鳞分司的奏章，倘若您最终答应揭帷出行，您能不感到寂寞吗？上下百千年，南北万里，得到它似乎有神意，失去它难道只是偶然吗？您幸自珍爱，不要终于被世网困住。我这一身大体可以自行了断，唯独因为家君羁旅的经历，被主上所忌惮，必定想把他置于危险之地；巢毁卵破的私忧，实在不能释怀。纸卷已经写污，附上，请您随意弃置。又 经过淮地不能等候，您留下诗作让差吏带来，又再次附信，不知辗转沉浮后是否送达？回来以后稍稍筹划修造，建一座楼题为《万卷》，准备完成这个春夏。岛上盗寇突然爆发，仓促奉老母到吴中避兵；越地警报汹汹，恨不能一身分成两处。期限催促，又要向北整理行装；想到您抱膝吟诗的时刻，不知天地为何如此相隔！于鳞最终因郡事出任，明卿昨天请假离去后已经多久了？交游在眼前零落星散，真可怪。眇君子竟然不肯为我作《和五子诗》。昨天听说他在王国中多同侠少、倡家游乐，晚年的柳三变为什么要这样呢？难道不记得有一天背叛离去的情形吗？不久于鳞发文责备他。您出行时三位君子还按照送我时的惯例相送；此前寄给我的诗篇，分别以来也有怀念我的一篇吗？七月十五日可以抵达广陵，若能乘轻舟来访，纵谈一整夜，是我深切的愿望。况且如果我不去拜访您，却让您出来看我，岂不是可笑吗？又 很久没有得到您的消息，昨天终于写成两首诗和一封草拟的启，奉上问候您迟迟归来。送信的人还没有出发，我正拿着扇子想挥动，旧日的差役就到了。两封信中的话，使我悲怆心碎。稍稍读了您的各篇文章，格调清峻，意味隽永，确实是本家正宗。海内神交能达到这种程度，真是奇异。元、白在慈恩院游览时相互寄诗，大概是一件极好的事，我们这些人也足以相当。来信谈到茂秦，我的意思也如此，几乎想删掉五子中的一人，希望他能够迷途知返。于鳞如何？顺德也可以。假如萧望之凭经术做了九卿，却又以试吏的身份，故意守在右扶风；即使只是一个学掾，也足以使于鳞荣耀。怎么会这样浅薄呢？公实留下的别诗被人刊刻，本来不必作这种姿态。弟弟我艰难地从干戈丛中走出，旧日的思绪已经荒落。昨天偶然写成一篇文章，几乎写成龙城公的语气，因此惆怅了很久。不是兄长，我不敢把这些告诉别人。又 在毘陵道中收到使者的信，知道相约的日期推迟了。我在湖边便宛然像面对着您。幸好北上的日期稍稍推迟，可以得以延宕。兄长即使不召见我，弟弟难道能忘在心里吗？莲花池边一定会留下我的防屐。明天可以渡江抵达扬州，需要五天；停泊两天后就能到您那里。我想说一番胸中的话，只是长久忙碌地被吴下诸君纠缠，不容易摆脱。今岁贼寇侵犯我地，焚烧劫掠无法言说。我仓皇奉老母逃到郡中，起初还跟随父老拿起戈矛自卫，幸好没有侵犯田庐，家宅得以无恙。史籍所记的乱离情状，我亲身都见到了。从前说多难之时无论朝野，便都成了笑话。使者说，兄长为我一夕之间起身进食，数次停下筷子。这真是骨肉般的交情。不久将当面相见，未尽的话到时再说；请勉强进食，保重自己。又 来信了，念及我非常深切，只有挥泪而已。酒席间看到您答我的一章，慷慨高声吟咏，仿佛白日飞霜。即使我不死，而二三位君子健饮无恙，天地还没有穷尽。公文大概将要办完，再过五天可以向东抵达卢龙。孤独行走，没有可谈话的人；我把吴生比作漆园，把您看作湘累，把于鳞比作腐令，把子与比作盲史，彼此自相高下。不能忧郁地长久作使者的样子。长安诸贵人任意兴风作雨，难道要把我们这些人全部赶走、相互苦害吗？他们苦害我们，就像人苦害飞鸟，把它剪去羽翼又捆缚起来，实在无可奈何。把我们赶到广漠的荒野，反而正是使我们快乐。您没有什么灾害吧。又 在招提寺惋惜分别，再没有相见的道理，却又有白云之游。您携带的东西太多了，只恨醉醺醺地昏睡过去，天就亮了。饭煮好后便上路，脚步很快已经到了海河之间；公文堆积如山，十天就处理完了，随后便睡下小便；这些事情都传到了于鳞耳中。我估计太想让您在道路上经过中山，等到烹葵之月，便可颠倒邢使君的衣裳了。近来听政府中有人说：“我老了，不能区别人才；所见都是轻薄少年，我已经把他们略尽地赶走了，唯独还剩王某。”家君颇为郁闷，来信责问我究竟怎样、作何防免。我说，若他所犯的不是用墨污损、败坏先祖宗绪之罪，也不是把市井之人施用在朝士名籍上而使之屈辱，那么就用十年读尽人间的书，再用十年读尽人间的史。脚穿木屐从南岳回来，经过钤冈，以絮酒祭奠知己；他难道真的厌恶我吗？您自爱，他看您应当像看挡在门前的兰花一样。徐生寄来满卷文章，意气非常豪壮，其中不免有所删削，所以特意备述一二。送信的人需要一首送行诗和四首绝句，住在观中的各篇不要让他空手回来。又 带奏疏的人回来，得到您的信，知道近来获得佳丽，很是欣慰。暑气可以不必忧虑吗？消渴病好些了吗？夫人近来怎么说？您经过选部，没有太过烦苦吧？某已经重新完成恒镇的公牍，十天后就可以和于鳞握手相见了。您答应为我作观中诗，却辜负了我；又辜负了我一律四绝，这是为什么呢？难道崎岖的世路一下子使您戒掉吟诗了吗？还是做了殿脚女，恋恋于人事而没有时间动笔呢？古体诗确实好，可以另作一些，不要背弃旧约。另有短歌一章，权当拍掌助兴，不能尽述所言。又 我用三天审理邢地的案件，办完后就到于鳞的斋中。牵着活鹿，用刀刺杀蔡姬，拿酒配血肠，作热洛河来饮食；醉饱之后分作十二体，全部写入诗中。冒着风雨登上郡楼，高歌两篇，几乎要决开漳河灌入襄国。然而没有一天不思念子相，仿佛只是作了长安贵人。到了洺地，疏吏回来了，收到信知道起居状况；扇头的各篇刚健爽朗，贵重倨傲，坐在大行山上空，万象都在其下俯伏。奇怪啊，子与和明卿相隔如此辽阔，不知道要以什么面孔对人。老谢追到魏城，大概只是想求田问舍罢了。我没有什么可以借手相助，怎么办呢？卢柟觉得稍微鲁莽，不过谈到郡王丞、罗倅，都是佳士。我料想麟凤一类的人不会因使者而折节，明天当开船沿河向北。三辅的疏文已经完成上呈。努力自爱，不必多说。又

译昨天收到信，知道您已经转任勋部，很是欣慰。世贞如今每天侍奉家君，谈论业海中的情状，令人惘然。不早早引退辞谢，却留恋到这个地步，哪里能免得周子南捶床，床板都捶裂了，只好把两幅中裙改作袴褶呢？您知道吴中又添了一位健儿吗？伯承也终于如飞鸟般依附他人。吴峻伯近来眼光如何？他能认识于鳞和我，所以绝不是随时流俗之人。幸望您引进他。又 读了您的《宝剑篇》，觉得这三尺宝剑难道是从风胡子冶炼处来的吗？把它藏在袖中抽出弹击，天门轰然划开。东海浩荡，大风兴起。宝剑取其断然决断，腰带则勉励人以修身自持。神羊有利于触犯邪恶，我怎敢不恭敬拜谢！早晚佩戴韦弦，以此赞美承受您的大恩。或者世贞还有话说：从前我和您同心协力、矫正志向，实在是从旁辅佐济南，以开启不朽之业。您以麟凤相比的赞语，我一直藏在心中。即使谢生中途背叛梁国，后来也突然化身武昌，跳跃闯入盟会之所，一时文采彬彬，自以为不让西京盛况。哪里想到河山向东迁徙，贝锦般的谗言漫天而来，车驾之上的君子虎视眈眈；唯独您翱翔于天府，李尚留在衣衿之内、关中之地，才稍稍没有使人气馁。如今我在武昌掌管文书，豫章长兴；以刀笔奔走江左；我又身处穿袴褶、从戎马的领域，使万世以后的人说这究竟是什么时代？然而我和长兴，仍足以用蜗牛的唾液自我润泽。吴生仰面看人，奔走于僚幕之间，穿着绿衫，仍能以先辈的眼光看待他，真是穷困极了。您只须看看平日交游的诸君，能否从这个人的舌底听到一句话呢？您努力吧，不要忘记从前的心愿，这就十分幸运了！峻伯胸怀虚己，实在难得；到东门便可以同他一起出行。您说想让我唱《百花洲》，或者在大江边为您送别，这正是我旧日的心愿。弟弟的精神气力已经见到大巫，只有索然无味罢了。又 在潞河含泪作别，您的信究竟说了些什么，我竟没有看明白？在冰雪中被抬着赶路，面皮剥裂，几乎像多年树木雕成的居士。立春这天抵达省城，杯棬般的腰脊疼痛难忍，无法说清。还没来得及拜见抚台，招募士兵的檄文就下来了。三千士卒不难招致，但调发没有止息，这可怎么办？青州的大盗豪侠到处都是，探丸杀吏，把这些当作酒席间的游戏；所见士兵没有一个可以使用。积弊之后，所谓马匹像羖羊，长矛像铁锥罢了。却以雄强闻名天下，难道不可羞耻吗？矿脉已经废坏，属下官员所负的责任，只是工价很多，众人都睊睊相视、互相谗毁。又私下听说朝廷内意还没有停止；当权者难道终于不听舆人的议论吗？我夜里即使在睡梦之间，仍然忧惧不安而精疲力竭；区区的谋划也多次不能成功。生死在人世间本是小事，只恨不能打开书卷而不分心。您的诸位朋友护送您经过济南，登上于鳞堂，因而拜访太夫人。于鳞径自带着蔡姬离去，真是无赖啊！明卿的消息如何？从前我为他悲伤，却不知道世贞自己已经陷入更大的苦海。若您还念及吴峻伯，请告诫他不要出仕。又 昨天从驿站送来的任命文书中，得知子相已经离开政府，出任闽地，治理武夷、天姥一带，顿时气象不凡。大丈夫的足迹，难道只能踏遍长安城吗？几位朋友拍掌捶腹，自然是为了自我娱乐、畅快罢了。料想您将顺道回去给尊公祝寿，不知何时抵达任所？嫂夫人在路上平安吗？世贞这里没有什么可再说的了。那时我能逃脱罗网，想来全靠您的力量。佛法说众生得以被杀便是获得解脱，这也只是我的薄障尚未消尽罢了，所以我在青州以土匪大盗的身份被解散后，便读书灌园，姑且以此自娱。可是北方使者到来，说敌军十万骑兵防守辽西；家父冒着刀箭追赶，把他们逐出关塞，只攻破了一处堡障，而俘获、斩杀的人数也颇相当，最后却因此只被削去一级官职。告急文书天天上报，边吏更加轻视我们。每当想到这些，肝胆都惊惧不安，进退之间，仿佛天地被束缚住了，怎么办，怎么办！子与守汀州，也是我们这些人的余愿。听说吴生这次必定再不能起用，按理您才能坐在那里接见子与，确实应当如此。于鳞送给我的文章，还有四首诗，铿锵有力。世贞每次读到我们这些人的文章，都不能自已。古代贤人照镜落泪的故事，怎么能够完整地流传到后世呢？一两天前我写成一首赠给您的歌行，颇为奇崛伟丽；如今收到您的书信以后，便再也写不成了。这点薄礼不敢说是祝贺，只聊表对您远行千里的光照之意。又一封。又想到去年收到子相的回信，彼此没有通信已经换过五次火了。所怀念的，大概也是您和我同样的心情。京城中流传的说法是，海盗多次侵扰福建，许多因拖延、扰乱而应当连坐的人很多，子相也在其中。凭子相的才能，辅佐省中事务，百件事情中只要发出一件，就没有不迅速办成的；只是我还没有完全知道您治理汀州的情况。于鳞天天说要回去，终于真的回去了。我每次苦于赶赴省中，好像要被逮捕一样；如今因为于鳞的缘故，鞭打车夫催促前行，恨不得马上赶到那里。他装病懒散，不接待客人，庭院小径已经长满蓬蒿，却唯独邀请我做十天平民饮酒。徐左参、许相国也多次得以坐在他的席旁。子相为什么不约请汀州守，寄一封信来问候呢？于鳞回去了，我却留在子相的座上；子与接受明卿的事务，明卿受到轻微贬谪，我们这一党真是什么遭遇都有啊。张助甫一封信，真如麒麟凤凰，我们这些人的文章也算到达极致了。只是还没有看到他的诗；他的书信已经不逊于你们二三位，真是奇才。青州的军务和盗乱暂时平息，年成又接近丰熟，最终也没有谁能用汉法来陷害我。然而长卿已经因疲于防务而将要归去了。努力加餐，自我珍重。又一封。派遣使者跋涉万里，包裹半年粮食，只为访求故人，情意竟到了这种地步。只是信封题写于七月发出，已经换过两次火了。如此说来，您处在南海，我处在北海，正如风马牛互不相及。所以写下七言悲歌，慷慨激昂，眼泪流了好几行仍止不住。我们这些人难道真的就不能远行吗！您滞留福建，正值福建盗寇警报频仍。于是我想把万户侯的前程送给您，让您乘长风破巨浪，前面有剑客作羽翼，后面有技击之士相护；至于在燕市中披头散发的人，时时取胜，难道不行吗？您所说的曾参军还没有到，不要大量招募齐兵，只是徒然自苦罢了。我很熟悉这类人，其中稍有一两个豪侠并不容易出头；一旦被县官任用，出来便拿弹丸杀人，掘墓逃亡，名字挂在狱吏的案牍上，便打算靠侥幸自我赎罪；能胜任就来办事，不能胜任便像鸟兽一样四散。前些日子乍浦之战，六千名所谓君子一夜之间便无影无踪。而且他们所到之处喜欢抢掠，陆地上步履蹒跚，不能只用鸣琴那样的宽缓方法来按常法治理。江淮之间难道不借用福建兵吗？福建又为什么要以缺兵为由请求借用别处的兵呢？您的信中决意辞官，我写了一首诗，或许还能使这番话有些意味。世贞幸而逃过被列入黜籍，只有明卿再次被贬，却不知道究竟因为什么获罪；这难道是因为不愿让这个人留在人世间吗？明聊啊，明卿啊！于鳞仍像往日一样闭门不出，徐大夫也忧愁地要归去了。我们两个人像苦海中的两叶小舟，又向哪里询问道路呢？后会尚无日期，努力加餐。又一封。

译友人浮系吴郡王世贞再拜含泪写信给故交宪使宗君子相：我和您在琳宫寄宿，风雨昏暗，鸡鸣时分别，没想到如今竟然各自漂泊在天涯。每当稍稍展开思念，五脏都像被撕裂。记得我仓促奔逃躲避灾难时，收到驿站送来的您的一封信，询问我的灾难从何而起、如今情况怎样、打算采取什么防备。信中委婉曲折的片言只语，读来千回百转，我不禁呜咽，泪水涔涔而下。当时事情仓促，找不到南行的方便，因而拖延回复，如今终于有机会写信了。子相虽然号称已经死去，然而遗留下来的文章光彩焕发，英名声誉卓然超群。我遭逢祸患，含冤受屈，受到刺骨的苦难和涂炭以来，虽然仅剩一线气息守护魂魄，万般念头都陷入昏暗。子相如果还活着，或许能够同情我；即使死了，阴阳两界的道路尚未完全隔绝，我的郁结也还可以得到昭雪。过去我隶属于爽鸠氏，子相后来到来，称为同僚，只有杯酒之间的承诺情谊。后来您既已成为掌权的贵人，忽然认识贤者，受到严格而公正的鉴赏，衣襟所及的缙绅以及三公以下的官员，没有不往来的。而我当时却徘徊于刀笔小吏之间，穿破旧的衣服，骑瘦马，甘愿处在卑陋地位。可是子相不嫌弃从前的我，反而还看重尚书所得的敝帚，欢迎我下榻，推心置腹，结交如断金，使我忘掉援引登进的戒律，也厌弃独居鳏处的操守。济南、吴兴的几位朋友从旁牵引帮助，事情也已经做得颇有文采。那些渺小而邪僻的人，错误地以为可以借着附会、依附我党来猎取浮名，便遮掩包庇、追逐声响而来，听到名声便离去。愿望一旦落空，便产生争执之心。他们把我和子相当作奇货来出售，喜欢这样做的人摇唇鼓舌，指摘、挑拨禁忌之事。子相既不能安居凤池，而我的余生又逐渐沿着尊长流血、令人断肠的道路下沉，心中如受蝎螫，想离开也不可能。活着时没有办法，只好替子相数说辛丙年间的旧事。五六年间我出使南方，子相迁徙任职，告知我的事情有一半，实际相处不过三年。休假之夜，我们总是互相往来，击杀鲜物，酿造美酒；刻烛命题，写成文章，常常吟诵，吟罢便饮，饮过便醉，拍掌扬眉，纵谈古代兴衰、比兴所由的关键，上下数百上千年，评论政治得失、文辞高下。自以为贤能，往往把丙日连在一起过了五天，再也不知道天亮。正因为这样，奇异的声名不能完全隐藏，时时在人间有所传闻；然而我从未和子相只谈过长安中人的事情。不要说子相谨慎严密、典雅庄重，即使我狂放不检点，难道唯独没有想到家父出没荆棘，会因我而受牵连吗？况且文章写个不停，它的效果足以使聪明人嫉妒、愚昧人厌恶、软弱的人进谗言、强悍的人出面防害。大体上说，这是形势自然造成的。其原因就在于喜爱同调之人，轻视与自己不同的人；疏远容易亲近的人，鄙视低贱而尊重显贵；轻视年少、抬高年长；骄傲则更加懒惰而被遗弃；富贵有势便脱离疏远之人；寒暄亲疏，连酿酒的曲蘖也感到疲倦。停止这些礼数，这几种情形，我不幸和子相之间都有。长安的人事，无论大小，不过像蚊蜉在大空中飞行，哪里值得挂在我们子相眼中？如今却说我们这些人日夜鼓动唇舌，只为讥刺他人长短，难道不是荒谬悖理、极大的冤枉吗？又有人说我和子相曾经写文章哭祭竹子，把姓名写给别人看，以此惊动大臣，使他们甘心替我们做事。我记得那个人，自从被征召任用之后，我私下认为国家在法令上已经给足了他待遇。想到他平日喜欢游玩，爱吃腊肉、喝絮酒，便尽力帮助掩饰，作了一揖就离开。在宽大而重信的朝廷，即使扈从、脂习这样的罪人能够免去提汤同日受诛，也就足够了。难道还会因为把事情写在纸笔上而招来大祸吗？子相和这个人本来连半面之交也没有。如今一会儿说文章出自我手，一会儿说出自子相之手；说出自我手的，明里说是子相所作；说出自子相手的，明里说是我所作。他们表面上是在替我们两人解释，实际上是不想让我们两人中有一个活着。唉！让我本人承担这种祸事倒容易，可为什么要借此伤害我的尊长呢？即使我活着，也本来不如子相。况且我年少而缺乏历练，误被有司录用，血气躁热，志气刚强，每每有沉溺安康、嗜酒的癖好，又负有以一斗之才抗拒名场的傲气，间或怀有像傅毅、班超那样投笔从戎的志向。自从庚戌之变以后，尊长忽然遭受非常任命，接连治理军务，我担心自己像巢上的幕帐一样危险，因而自惩自责，觉得即使削平山岳、摇动龙鳞凤尾，功名这两件事也不过像嚼蜡一样无味。只是太宰、御史考核官吏时，说我有不谨慎之处，王生被削职，于是计策便成功了。哪里想到青蝇般的巧言竟能把白说成黑，迅疾的雷霆滥施威力，连蛰伏者和株连者也一并受到打击。我不怕左手捧着文书、右手握着刑刀站在北阙之下，所以跪拜哀求，求得一朝一夕的残喘，是希望日月能够回照，雷雨终有停歇的时候。愤激暴烈，并不是因为这样有益于生存。事情的始末只有子相知道，我已经忍声吞气很久了，不敢向地上活人说明，只能向地下亡魂说明罢了。唉，子相啊，我究竟是什么心情？如果还能留在人世间，就不要忘记单阏之年在西邸中说过的话。子相曾说自己夜梦黄衣之人拿着文书来催促，等等，说自己不能再活多久了。我做的梦也一样，于是我们相互惊叹、惋惜了很久，笑着说：‘他们真以为能够让我们死掉吗？即使虾蟆、李志这样的人直到今天还活着，又有什么益处呢？’ 子相的梦既然已经渐渐应验，为什么唯独要为难我呢？德甫来告诉我，子相不能没有像王融中郎那样的遗恨；写下这篇文字后，寂寞之中竟郁结成病，如果确实如此，子相不也是把明珠投给乌鹊了吗？后来又听说子相的夫人得到消息，投井几乎断气，救上来才苏醒。子相难道能够毫无牵挂地离去吗？何况夫人奇妒，又没有孩子，实在令人痛惜。我为此写了歌三章、近体诗二章；其中想吐露而不敢说的话，本来远不止这些。现在和子相相约，异日希望能够蒙受赦免，奉家父南归，在粗茶淡饭之间，徒步到邗沟北岸哭祭您。您的著作书籍，我将删汰编次，和于鳞作序后流传下去。如果我不幸去世，也希望子相在泉台旁为我修筑一间仅能容膝的小室，等待我的到来。我和子相将要面见司命之神，追问他为什么使我们如此困窘。他如果真是神明，难道不会羞惭而支吾推辞吗？《弇州四部稿》卷一百十九。钦定《四库全书》。《弇州四部稿》卷一百二十。明，王世贞撰。文部。

译书信三十一首。余德甫。弟弟前一年附寄了一封信，您随即得了疻痏之疾，病了很久，几乎死去。去年春天有天子的诏书，我匍匐随家弟北上，滞留在国都城门之外，到秋天才得以昭雪。回想往日的事情，只感到悲痛。回去整理书室，收到您的亲笔信，满纸都是问候，又拜领了您的雅赠；新诗已经进入无漏的境界，使人边读边赞赏。岁末和于鳞谈论，觉得您的诗与在燕中时相比，简直隔了一大劫，想来那些萋斐之辈给您的帮助不少。听说您又被盗寇憎恨，而且还有火灾，造物主究竟是什么意思？幸好老铁还在，也没有什么值得过分惋惜的。不才的行迹误被列入山公启事之中，但此生断无出仕的道理，只能坐拥万卷书，做一条老蠹鱼。这样的贪食，哪里比得上吃大官的膳食？乘一叶小船、穿木屐，放浪于湖山之间，哪里比得上车尘马足？早晚穿着鞋到慈闱问候母亲，哪里比得上在光范门等候召见？这些话不是您，我不敢说。用晦诗句的意味时常超拔，与您唱和很好；然而他的一瓣香究竟落在什么地方？须由您为我点破。徐氏离去，许多想说的话都来不及说，只能任其化为乌有，怎么办？扇头诗也是仓促写成，不值得保存。明卿三次折断手臂，知道如何成为良医，只怕他的仕宦还不止于掌管虎子罢了。子与虽然贫穷，但作客的日子越来越长，我不完全清楚情况。又一封。用晦派来的人到了，收到您的信，叙述十分详尽，而且替先君子写了哀悼的挽歌，情意和文采都极为完备。当时我刚办完丧事，回到越地，又得到任命为晋臬，因岁时告祭墓地，在柏树之间取出奏疏，神风呼啸，悲痛又重新涌起。寄来的近作飘逸潇洒，有历下的风格；老年之语却时时显得苍健，用晦渐渐想要超过骅骝而行。豫章的文章竞秀，不在别人之下，使人快意欣赏到极点。《芙蓉社稿》我已经替它作序，并奉上酬答诗二首，另有《湖上草堂》一首，请试读，看是否像郢匠的斧斤。弟弟久已断绝仕途之念，却被造物主强迫，再次受羁绊；虽然一再升迁，觉得景况并不好。我已经上书告退，准备归田耕作。子与头发全白而佩银艾，您稍稍得到金紫，明卿屈膝任职，也正是您抱膝闲居的时候；您愿意用那些换取这些吗？近来苦于舍弟北上，百般杂务像刺猬一样丛集，而求文章的人接踵而来，仿佛从毛孔中冒出，答应他们实在没有什么情致。年纪到了四十五岁，头发大半已经白了，右边的辅弼之星忽然坠落一颗；仕宦之路难道不只是车生那样吗？想到这里令人悚然。又一封。昨天内戚中有一位郁教谕托人带来一封信，不知新刻的您的作品有没有受到浮沉影响？宦官来送信，收到您数纸亲笔，详细知道了近况。幽忧的身体不能奋飞渡过大江，向您在匡庐五老峰之间行礼，只能在梁月之下想象您的容颜。徐、吴二人相隔万里，于鳞也终于隔在天涯。去年有李翰林维桢赠给同人的诗说：‘中原七子已无多’，诵读时令人毛发悚然，终于竟成了预言。所刻《芙蓉社吟稿》《声应录》，是我们二三兄弟的片言只语，一点没有遗失，您实在是一位有心人。于鳞全集共三十卷，计划在明年三月内刻完；您可以多准备一些侧理纸，印刷几部，也把豫章诸位王孙和好事者唱和的长诗寄来。那种悲怆而壮烈的气势，使我简直想击打唾壶。至于对千里之外的思念，我已经长期消磨它了。奉上两章酬诗，另有少量书刻之类，用来充实您的邺架，幸请收下。用晦有意向东而来，如果果真如此，我将替他打扫一间小小的祇园。然而不知道会不会触犯宗正的条文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石〕 又一封（兼寄给顺甫）。昨天有一封信附寄给顺甫兄，想来已经看到了。贤王在兰台开设文馆，把修成完整《楚史》的任务交给你们二位君子，何必逊色于左史、倚相、宋大夫以及班、管、余、泚呢？挥洒篇章，使三湘九疑增色，真令人羡慕，羡慕。只是这件事全靠伯玊执掌关键；如今他又被召入朝，恐怕诸君的进退便会参差不齐。况且淳父先前拒绝馈赠，仲蔚又滞留在途中，公瑕也还在徘徊，慨然前往的恐怕只有嘉则罢了。虽然只是西南一方的事情，但关系到上下千古，我私心里很担忧。不肖年轻时听说颜亳州作《随志》，以为很好；后来得到并读它，觉得很不合人意，而且按年月编排也不是史书体例。近来的《青志》稍微好些。于鳞文集已经刻完，大约三十卷。伯玊此前答应作序，后来又把此事交给明卿二兄；如果有哀挽之作，幸请尽快寄来，想放在卷末。嘉则便托他附上这封信，不一一详说。又一封。二陆生回来了，收到兄长的亲笔信和鹅鲊的馈赠，恍惚如同当面相见。佳句日益更新，使我得到的慰藉不止一点。弟弟九月间买了一条船，泛游太湖，登上两座洞庭山，觉得自身飘摇于尘世之外。回来后偶然在胥门遇见子与，容颜鬓发都很憔悴，便以一斗酒相慰劳。不久之后实在很怜惜他。词人虽然遭逢百六之厄，才气并未减少；只是伯玊、肖甫二位的气势稍稍超过他。伯玊已经免不了受到排挤。您的文章和新例很相契合，只是阿谀逢迎的人很多，而中丞公这样的长者又少有真正识才的眼光，恐怕不能在外表之外识别兄长。然而大江以西，掌握超越千古之物的权力者，似乎也不在长安的冠盖人物之间。二陆生自夸能得到御李之名，又感念推食的恩惠，认为眼中不能没有这个人，即使触犯桓大司马也不在乎。扇头的作品，特意谈到这些。请您明察，请您明察。张元春是我的小友，跟随思伯防守岭南。不要说思伯是雅士，元春的画品可与文征仲、叔宝并列，书法也精工。您试着看看他，便会一日千里。近来苦于文债堆积，草草写到这里，不能详尽。况丈请代我致意，想写一首诗寄给他，却还没有写成。又一封。驿使来了，收到您寄来的书信和新诗，感动激奋，气势壮盛，使人立刻振作起来。您要我为太公作传，我跟在子弟后面，本来应当效劳，何至于劳您送来筐篚之礼？只是知道您想郑重其事，我姑且拜领罢了。我的拙笔不足以使太公增重，反而自己惭愧。楚臬职位的补授，当权者似乎是看在场屋旧谊上相借，不能不走一趟来答谢他的意思；事情办完就应当拂袖而去，自称五湖长了。驿使传信时，太公或许有霜露之病，想来现在已经不需服药。肖甫的旌旗还在，饮酒谈论，十分痛快。只是苦于治理百城的官吏前来趋谒，波及衡、荆两地，更加纷扰。孩子们又有婚事，向文人征文，催逼之势不亚于催租。打算在三伏中到金焦之间避暑，吴楚两地都不能占有它，您觉得怎么样？作传一天要起稿二十次，才完成一篇；另外又有五次。武陵、天台之间的人真值得嫉妒啊。其余不详说了。再复肖甫。

译不肖我在燕市中行乞，曾有幸拜见您的容颜，此后便完全没有您的消息，只是从徐子与那里略知您被贬谪的情形。眼下有一位名叫马生的驿卒来，说在颍上遇到您；想到不肖时，他谈了许多话，于是我知道您已经在颍上任臬官。又说有新的命令，让您视察滇地学政；这样看来，您又任滇臬了。过了不久使者到来，带着您的书信和钱币；打开信封读起来，您叙述往日的事情，使人不忍读完。唉，肖甫，您以奉君命奔走的身份，又将要启程，百般事务像刺猬一样纷纷出现，却还能够把沟壑中的故人如此放在心上，朋友的操守还没有坠落到地上啊。诸篇声调极佳，已经坐入开元堂奥之间。仆近来有《论艺》六卷，自认为颇能窥见作者的深意，刻本还没有完成，等日后陆提举任职滇南时，当附上请您一览。陆子是我的老师，您幸而怜爱他，也像看待我一样看待他。另有好事者刻印我和于鳞往来的诗，您试着看一看。我不过是立定自己的骨气罢了，世俗的好恶与我毫无关系。略微依靠篇章笔墨，在寂寞中消磨余日；先君子能够入土，我便整理衣冠等待闭眼，您不必以我为念。薄礼将寄托远方的心意，也希望您明察。谷永有句话：‘身在万里之外，应当以自身为根本。’ 努力自勉，保重自己。又一封。昨天前去拜访您，不能拿一只猪肩和一斗酒，表达州民的敬意。可是开府不计身份，按照旧日情谊把家中酿的酒全拿出来，使阮籍翻白眼、隗嚣在大将军身边那样痛饮；只是偶然缺少颍考叔那样的礼物，没有受到责备，酒醒后内心感动，也感到惭愧。第二天袁抑之太常又来相见，拉着我醉卧在剑池千顷旁，说极想得到江州的仪仗罢了。承蒙听说您将东巡，我将在早晚打扫小祇园等候。忽然收到您的亲笔信，知道您将要前往皖城；这里的泉石景色不能留住您，邢州小槽所酿的真珠酒，难道不会让您啧啧想念而驾临吗？这一段事务或许一个月便可完成，还不至于辜负竹马公的神机妙算；如果能暗中授意，使叛逆之人授首，上面减轻宵旰之忧，我忝为您的交友，实在十分欣慰。您所说于鳞文集作序一事，岂只是太冲托重的意思，也有吴季子挂剑那样的高谊。若以公务繁忙为累，弟当努力仿效，只怕不免像东施效颦，冒犯西施。另示所说的事情，无论是否恰当，世上总还自有人在。又一封。收到您的信，知道您巡按各地近来的情况，您答应十天内来我这座小祇园。这里的泉石花木，直到鸱夷、赫蹏等物，种种景色都令人心动，想来您一定会喜欢。您的新诗雄健华丽、宏放开阔，几乎想把黄鹤楼都捶碎。白发渐渐增加，天地间的老成之语又使人凄然。相见之后不必再谈别事，只饮几杯大雅之酒来消遣罢了。拙作不足以仿效，只聊表奉请之意。只是所谓延之五君，不能不自己超然脱身。明卿从远方寄来慰问，旧日情谊并未冷落。楚地大泽距离盗乱之地并不远，祝融又是当地人，为什么竟然这样无状呢？世界本就有缺陷，不必过分奇怪。于鳞集序，当按您的吩咐写，只怕遇到有识之人，会说还不如床头捉刀人，才是真英雄。一笑，一笑。明卿寄来的乐府，觉得过于模拟古人，不能拿去见大方之家。只有于鳞也中了这个毛病；但他时时有精深独到之作，具有摩天而自运的气势。承蒙您指示，这确实是有见识的话，不同于一般人的看法。又一封。弟弟在上个月二十九日抵达襄阳，当时孙中丞正于当天奔赴宜城，只和他一两次互通消息罢了。三日上呈代拟奏疏，因而收到京城寄来的信一百封，本想派人问候您，却想到没有合适的使者；谈到蜀道艰难时，往往吐出古语。于是拜访郢陵，又经过均州、武当，心情郁结，仿佛眉间都显出颜色，盼望早日出发；随后转入深山，沿着汉江曲折而行。当时天气寒冷，江水干涸，澄碧见底，怪石竞相露出，有的像象，有的像马，何止百千块！抬轿的人右边咬住脚趾涉水，换作左边挑担时，山路缥缈，直破云际，忽然下降，仿佛坠入深谷。我认为剑阁、滟滪堆的险峻也不过如此。回头看着随从吐唾沫，难道唯独害怕传讯吗？张使君第二天开府相邀接见，吏民大概整理积存的文牍，回复各镇的书信，更没有片刻能够想到您，于是又到第二天才派人送信。凡是想告诉您的话，都写在另纸上。您每天侍奉太君，已经无意于人世；但世人本来不能无意于您。郧城小得像斗一样大，千座山峰犬牙交错，四面山谷的江水流过，仿佛只占几席之间，也是一种奇景。只是衰老的样子一年比一年严重，声音嘶哑，牙齿脱落，不能再吟啸；又很少遇到适合一起做酒友的人，只好再寻找博土的行迹了。新年一到便五十岁了，后会的期限越来越紧迫，努力自勉，各自珍爱自己。薄礼有一首诗、五把扇子以及其他手工物品，可以供太君早晚消遣，唯愿您收下。吴峻伯。子相来信，知道您已经到了京城，很遗憾我得到一个官职，不能再在您身边接受教诲。先前托人附寄了几行，不知道张孝丰是否送达？您二十年来是名家，怎么还让您弯腰行走、抱着案牍办事，车辇上的君子难道不觉得惭愧吗？符节之职很是空缺，或许可以获得东方朔在金马门的兴致，并且和二三位朋友唱和，也足以排遣了。仆性情疏放，见识粗浅，只带着东方朔千骑的排场，姑且自得其趣罢了。不久打算重新从事捕鱼打猎的生活，那样与您相见就没有日期了。想求得您平日的诗稿抄本，或许在展开赏玩之余，还能不忘相隔万里却如近邻的情意。翘首等待。又一封。使者带来各种地方土产，件件都有烟霞之间的色泽。又托宗生送来，前后写满了两张纸。您实在深深挂念我。所叙家中灾难曲折详尽，令人鼻酸，已经不能再诵读。即使如此，词人遭逢百六之厄，难道只有您吗？在读礼经之间，还能得以经营玉华，尽情游赏泉石。仆不过是案牍中的老吏罢了；季之所得，哪里比得上仲多呢？知道您很想请求外任，金马门冷落，实在不值得劳烦长者。只管闭目塞耳，不妨做东方朔先生。监司是腰膂之任，却不是大丈夫所能忍受的。仆既然已经沉浮在苦海中，不得不预先替您怜惜。像被铁网困住十年，珊瑚一旦剥露出来，便踊跃震动，和贾胡见到珍宝没有两样。您不要后悔把明珠暗投，仆又怎么敢把您当外人呢？幸而把期限稍稍放宽，十天以后便可以上任。松萝相依的情谊，真有高逸的意味。我们东吴是生长菰芦间的人，怎敢奢望您能够浮家泛宅，往来于苕霅之间？这种意趣若不是这样便不能长久，您也会同意。腊月初交割册籍，便从东门上路，能否夜间出来相访？往日的怀抱已经一扫而空。子相做人精进，不能不尽快向上求进。伯承沾沾自喜，最终却毫无作为，只有一副风尘面孔，时常来这里罢了。又一封。

译暑气逼迫我去拜见御史台，终于被强留，滞留了一个多月。听说孩子生病，赶车向东归去，却见一具小棺材已经在墙边停放三天了。摧心的悲痛几乎使我无法活下去。间或取佛经来读，粗略得到一些领会。侦察文书纵横交错，只得勉强出来办事，已经没有脸面可以见人。我虽不敢学西河先生那样因丧子而毁伤身体，又怎能立即追随东门达呢？进身不能成为王夷甫，退处不能成为谢安。房间像被清扫过一样空，粉黛也失去颜色；您知道这种情形，难道能不掩袖流泪吗？《太山》之篇，草草写成，不足以辱没您的大誉。三首诗清新绝妙，可供吟咏，觉得风味温厚，时时来洗涤人的心灵。那时眉头很少能够舒展，正要依靠一两位朋友罢了。珍重感谢，珍重感谢。您哪一天回御史台？仆也想向西去。天目山各峰时时郁积在我的胸中，虽然归期有些龃龉，终究应当不会太远。您一动步，仆便为您先行。又一封。夏天旧日部属强行要求我写了一封信，不免附上冒昧呈读，不知道能否上达记室？明卿来告诉我，您的诗很好；但他不能称誉您的辞句，只从助甫那里得到十九章，读后确实觉得好。捧表的人不知道是为哪位公卿，所以无从询问。您的起居，按世俗法度本来应当很顺利。各处的佳宦如同织成一片，只有山东部的吴使君，在这里俨然不同凡俗，不凡，不凡。世贞兄弟除了自带粮食之外，每天只有眼泪洗面。闲居时没有宾客来解救，即使四面八方的消息也无法进入。只是凭白羽扇稍稍休息，而竹宫的福祥之事多有上报，希望能够因此让众人免祸。小巷中常常看见有人唱《薤露》，人们便叹息、羡慕，因为人世的道理已经穷尽，反而不如死者来得痛快。又有不能忍受之处，只好勉强进食。张司农是旧相识；在世贞患难时，他慰问关怀，不避嫌疑，颇有古代烈士的风范。因为他曾是您的属吏，想当面接受您的教诲，先让世贞写信说明，恭敬地问候您的起居。李伯承。使者到了，带来您的亲笔信和厚重礼物，特别承蒙您记挂。三首诗使东秦增色了。乐府采用古选诗体，大体是《诗经》风人的法式。这样的领悟境界，前代作者中也很少有。过几天我再替您详细评论。虽然如此，仆不过是一个使长枪的人，难道不会被执毛锥的文人嘲笑吗？您所说茂秦的事情，君子成人之美，本来就是如此。我说话也没有过分开玩笑。卢柟落魄而不被世人承认，缺乏乡里的声誉，但确实是数百年来少见的辞赋高手。谢宣城奖掖进用小才，甚至说不必吝惜口齿唇颊间的余力。读您的来信，却有许多地方不能理解，难道您另有听闻吗？又一封。乐府绵密华丽，拍掌称赏叔敖，连同他的风神也很像。五言选诗中也有许多深入心灵的语句，其中偶尔值得商榷的，十篇中不过二三篇；即使如此，也不是当时那些铿锵有名之作可以相比的。知道您深深喜爱我所作的评论，我不敢用谄媚之辞来进言。希望您不要怪我狂妄，这次专门把近体诗封上寄去，还请指教。仆的文稿大体已经编成一帙，十天以后经过东门，如果您果真命驾而来，我不敢不出迎。只是恐怕给无盐修饰图画，反而冒犯西子罢了。又一封。昨天罗生来，得到兄长的诗；马太史、吴提学来访，又再次得到兄长的诗。兄长已经三次赠诗给我，而我却缺然没有回报，连睡觉吃饭都觉得不甘心。一方面因为我的卑贱姓名像莸草一样，缙绅中人见了便赶快躲避，害怕被牵连，又怎么敢辱烦长者？另一方面自从向东出行以后，沉溺于刀笔杯盏之间，最重要的思考全都荒废了。即使是寒暄这种没有益处的话，又怎么敢辱烦长者？但私下听说您已经升任侍从，手执符玺，优雅地出入承明之庐，使故人因此更加显贵，实在幸甚。您是我们这一党中出仕而任外臣的人，只有于鳞老博士师还可以和您谈诗罢了。像弟这样佩带两条绶带，每天都有侦察文书讥讽驳难，充满庭院，连睡觉、吃饭、起身都像白跖一样受辱。您是天上的人，难道不怜悯我的穷困，伸手援助吗？匆忙间写成一首五言律诗，不知道是否相似？希望您有所指教，其余不详说。又一封。伯承仁兄挂念问候，忽然又承蒙寄来诗篇，以及借使者向谢、李诸位传达问候，不觉悲怆地向南眺望，流下眼泪。回想我过去初次见您，只觉得彼此疏远；后来逐渐看到您的作品，心中才稍稍产生敬爱。您屈尊与我交好，古人所谓知己，却还谈不上。没过多久您奉命前往东土，间隔超过半年；偶尔追想往事，想到交情浅薄，反而更加思念。等到再次相见，感情更加亲切而真挚。再见之后，不知还能写出怎样的好文章。您要努力，虽然被簿书牵累，也千万不要厌弃轻视它。一座县城中数千万百姓的生死，都在您的喜怒之间，这是可怕的。又一封。昌平南道经过碧云寺，我坐在泉声旁，取出您的来信阅读，实在畅快。又恨不能和兄长共同领略这种境界。第二天便踏入仕途苦海，案上堆满文书，不知不觉间对林泉的思念和缘分全都耗尽。已经把河间的公文传送出去，七月间可以防守邢大夫，这在风尘奔波中也算稍稍慰藉。经历了几次日期变迁，又不知道何时才能奉陪谈笑。京城的世态炎凉想来更加严重，不妨学达摩面壁。某人向来以疏狂自许，一杯酒一首诗；如今这段刀笔文字也自有铮铮之声，想到这里捧腹自笑。老子、韩非可以同传。子相不可不防。同年中有杨膳部，他是个有才有识的人物，也可否稍稍提携他一二？又一封。上奏事情的人回来，又收到您的问候信，情意实在深厚。邢大夫拿出一麋之粟，等我前去拜见，取血置于酒池之中，痛饮之后各自写成十二篇文辞。谢茂秦、卢次楩在魏城中来拜访我，一天便离去了。我将要向东泛舟黄河，取道益津。京城中的世态炎凉日益严重，嫫母般的人虎视眈眈，您把蛾眉般的才华藏到哪里去了？见面时请看我的旧稿，已经快编完了，诗和文大约有一千多首。古人所说仰面看屋梁，不过是冷淡的生涯罢了。钟期又是什么人呢？努力自勉，保重自己。又一封。

译自从庚午年承受兄长教诲以后，我弃官南归，后来又起用，出入燕、楚之间，时时思念兄长，就像在粉署中于鳞的羽毛难以求得一样。近来从李史君那里得到您的亲笔信，恍惚如同亲见容颜；又连续梦见三只熊，实在很能慰藉心情。白香山的官位稍低而已，进一步听说濮上园亭有如履道里的规模，四幅蛮素绡相角，又比它多一倍。可是他只有阿龟，实在不能和辽远处相比。兄长的篇章明朗显著，又不是他所能比的。所希望的是您的禅心不要落入魔女手中，时时还能容许挥笔玩赏人世。新刻本很精美，只是记得兄长白鹿旧联：‘世远六经藏入壁，丹成五老化为□’，这是前人没有说过的话。如今却改了上句，觉得景色虽然更好，声音和事意却不相称；仍旧沿用原句，怎么样？我家的弇山园真可以称作三山六水，宏丽幽绝，件件都合人意，是吴中少年共同游赏的地方。郧城仅仅像斗那么大，哪里能长久困居在那里呢？我比兄长多的，只有这一点罢了。承蒙询问后辈是什么样的人；天下广大，勾践、尉佗都能在江海间崛起，未尝没有大国的赋税和盟主，所以事情本来就很难。兄长内外兼具河山之才，自然没有妨害。李史君竟然有慷慨击唾壶的意气，也是一件怪事，可笑，可笑。魏顺甫。前年春天附寄了一封信和诗，写给顺甫，想来已经送达，为什么回复如此寥寥？收到回信，知道顺甫已经回来了；为旧日的冯生发白首之叹，难道只有从前才会如此吗？即使事情浅薄，也足以帮助顺甫，打开书卷阅读并没有害处。世贞逃迹海郡，没有什么可再说的；尘世的念头不能自行割断，只好借别人来替我了结。明卿在豫章的诗极佳，虽然已经稍稍升迁，但文法之吏更能用湿柴捆住他了。山居四年，著述一定很多，有什么可以教我的？寸阴值得珍惜，一旦落入官场手板之间，必定会后悔可惜。李实夫回到部中了吗？和他一同前往的是谁？不要吝惜指示我。春雪使天气寒冷，努力加餐，自我珍重。又一封。至日以后收到您六月的信，附带知道您的起居，十分欣慰。知道您多次拜访于鳞，很是亲近；过去那不过是壶公试探长房的故事罢了。四首律诗气色奕奕，光彩射目。梁甫、鲍山的联句稍稍像杯棬、杞柳，但并不伤害诗句，反而更见苦心。近年来厌倦了对人翻白眼，倒有人能够有滋有味地谈论这些。仆没有立即死去，惭愧地又在乡里浮沉，实在像鸡肋一样难以下咽，也难以舍弃。这一生有时自己照镜子，私下悔恨七尺之身成为千古惭人。开头独有诗笔纵横，无所不破；凭这一点小小快意，好像在阿鼻地狱中洒下甘露。读到您的新诗，使人想见司马宣王在渭北拒绝诸侯时的气势。岁月奔驰，努力吧，不要轻易失去于鳞。近体诗姑且表达我的鄙怀，另有于鳞的一卷，可以索取来苦心诵读。梁公实。昨天您出行不久，仆便奉命出发；问路上的人，知道您的行止很详细，只恨不能赶上您。抵家后苦于应酬，过了很久才稍稍闲下来，正要筑一间房屋，还没有安置图书史籍。海盗突然发动，只好仓皇到吴中避兵。吴中的世态人情一点不比京城好，甚至更加恶劣。于鳞来信，说贤弟又考取了，十分欢喜，您睡觉也应当更安稳了。番禺山水丰富，璇房药室中多有列仙、隐士来往，十分快乐。只是丹砂不容易炼化，石髓难以辨识，也有不死的法术，您知道吗？在广陵遇到吴明卿，请他替我停留几日，彼此往来唱和，情趣极为不俗。同船的梁生性情疏落，分别也合人意。近来大概能够见到您，想不到在风尘之中竟有这样的事情。于鳞出守，因为贫困不能供给太夫人的粥食，所以听说谒见台使者在驿馆中，便长揖一礼径直上前，没有人能够责问他。这正是我们这些人的作为。增城、香山二位是否防守得好？他们的守论是什么？想来必定没有牵连。您要努力进食，自我珍重。后会没有边际，只能勉励您罢了。寄给陆与绳。弟弟这次出行实在是不得已，只因苦于当权者对萧之不加任用，又没有什么话可以答复罢了。六月冒着暑热上路，公私方面前来送行，十天之内竟没有片刻休息。像陆叔平、周公瑕以及两三个宗亲，确实是至情至义；除此之外，也不免有张君嗣那样的感叹了。今天到了丹阳，稍有空闲料理故人的事，于是赶紧托兄长派一名使者来通报。滁阳距离江边一百里，兄长不能防护弟弟，正如弟弟不能防护兄长一样。肖甫出京时，寄来的信中说：“兄长不久就会被召回北方，却屡屡迁延不进，任命的文书究竟是怎么回事？”如果弟弟仍然杳无消息，虽然时时有一点音信传来，但早晚事情就会改变，哪里能指望柏树长成树荫呢？每次读李于鳞的诗，奇异的命运竟能使际遇发生变化，优秀的人才常常被功名愚弄；此时尤其觉得意味深长。肖甫常说，弟弟和绳所到之处都受到推重，您为什么只在言谈之间冷落他呢？弟弟说：和绳若用道家的眼光看弟弟，弟弟尚且隔着一层尘障；若用世俗的眼光看，他本来就只爱护自己认为合意的人，怎么能不推重呢？至于弟弟报答和绳，却与此不同，只愿和绳没有显赫声名，只愿和绳不对别人施德罢了。徐相公非常爱护兄长，其次就是我家相公，他也是佛地位的人；可是外间议论仍说台官、监司这样做只是为了自己快意。弟弟自不量力，想把相公从怨亲的境地中解救出来，却不能做到，怎么办，怎么办？附上不成敬意的扇头诗一首和机塾的遗作，聊以舒展胸臆，请您过目。入夏以后虽然炎热湿润，滁阳公署却像莲花水月观一样清幽，想来不会太苦。王明辅 在郡城饮酒十天，十分欢乐。两个平民竟然获得了虚左相待的礼遇。虽然如此，他们之所以看重使君，已经很明显了。船帆吃满风，平安抵达益津。处理完公文，近来姑且每天取出《盲史》《腐令》，让书佐温浊酒，用来应付两三位君子罢了。于鳞近来又有消息吗？整理箱子时只找到一把扇子，提笔写了两首诗，送给您和罗君。有力气的人替我背着快走就是了。另封一份替我送给卢生。匆忙之间，不能多说。又

译从前因为狱吏稍稍宽缓，又因家父思念祖坟，便从狱中急忙催促世贞回去。因此得以前往拜访门下，而门下没有忘记过去的交情，把我推荐给先国公。随后家中的灾难一件接一件地叙说，门下不但没有因为酒食之事耽误我这个小小的请求，还屈尊乘车来到驿舍，接连送来粮饷。回去不久，便传来家中发生非常变故的消息，我在冰雪中狂奔，来不及告别。门下私下以为我早晚会死，没有什么可以报答长者为我洗雪污辱的恩德。只是靠着敝庐中煮粥度日的田产，借两位长官的庇护来到京城，才没有舍弃这孤单微薄的气息。闲居之中，门径断绝，徘徊在覆盆之下，只希望得到一点回照罢了。平生往来的道路几乎都已断绝，却又蒙门下寄来书信，实在感到惭愧。俸禄的恩赐送进来后，我向家父说了；出来便面对老母亲相对落泪。由于本地长官的高义实在少有人能当，又有堂兄弟从家乡来，说侨居在别的州县，几乎不能免除赋役，于是冒昧请托门下替我移转籍贯，以免报纳。自从遭受灾祸以来，全家向北迁徙，生活困窘，家中缺乏管理；若不是门下怜悯宽待，岂不全都成为沟壑中的枯骨吗？将来万一蒙赦回乡，只有一个儿子能为府主服役轮值，也就值得高兴了。家父的一两个门生，动不动就来烦扰门下，这是想尽到我作为家父之子的责任。门下对我们父子的思念已经深厚至极，本来不必做到这样。惶恐惭愧，惶恐惭愧！您的政绩使上下同心，远近每天都传来颂扬之辞。如今节钺在属地，只怕不能让父老们长久借重您，怎么办呢？世贞近来没有什么可以奉告的。太乙祠的修缮事务不断派差，我也只能借此稍稍宽解罢了。又 我常常同陆太常谈话，您的清正气度洋溢在言谈举止之间。大梁没有信陵君、夷门那样的风气，至今已经两千多年了。于鳞不久就要离去，只有您能够使他重新被起用。世贞本来就是山林丘壑中的人，昨天却被造物强行驱使，已经不免有深源、防稽王那样的感叹。如今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难道还可以继续沉溺饮酒、以酒沾首吗？二月初我就上书请求退休。不久老母亲忽然患脾疾，几乎病倒，幸而我在身边扶侍，逐渐痊愈；我把自己置于医药照料之中，不再过问人世间的事情了。承蒙您殷切地慰问惦念，只有感激叹息而已。您这次调任，如果在江浙一带，我还能够驾一叶扁舟，到棠阴下迎接您。闲居曝日，无事可做，戏题杂画十二绝，想着得到佳笥收藏；适逢您的使者到来，姑且借此奉还。又 从前有个梁生，说想向西北游历太华山，因此托他把怀人诗附在扇头上，并附上先前草拟的几句拙言。后来听说他还滞留在金陵，恐怕最终不能送达了。我懒散成癖，又害怕暑热，不想参与人世间的事务。忽然有如美玉琳琅般的翰墨从云间落下，读后恍惚像在鷃适轩同您相对。近来我在隆福寺西边得到一块空地，水竹颇多，前面结了一间茅屋，后面建了一座高阁，用来安藏经书；时时收束身心坐在其中，便不再觉得天地广大。只恨过去的障碍太重，魔障来扰乱人心，不能完全洗净罢了。您所作《就正录序》，更见造诣深厚。鲁君可以称为大力之人。《太极图》原本破绽很大，但读了您的剖析，又是另一重公案。觉明卿的几句话倒是简明切要。宋代那些寒士窃取前贤的训诫和故典，竟像拿着武器闯入室内。近来似乎有天意安排，我恐怕后人看今天，也会像今人看古代一样。关中各家名集，承蒙您一一寄来。我从前也略有听闻。李斯说：“敲击瓦罐、叩击陶缶，弹筝拍腿，歌呼呜呜而使耳目畅快的，才是真正的秦声。”想来您也认为如此。前次那卷实在是拙劣的文字，幸亏小偷替我藏拙，实在不敢再拿去玷污邺架了。近来写成《戚将军新书序》，又有杂刻两种、赤牍一种以及扇书诗，敬请指教时令物候。暑气将至，希望您增加饮食，好好保重自己。又 今年大受计察，实在是借口说因为您和不肖我才有这次举动，而您竟然也没有免除。这难道不是命吗？得到您的亲笔信后反复读了三遍，欣然以有一两个知己为快，并不把身败名裂当作遗憾。殷深源不过是个小孩子，即使是虞仲翔，也仿佛只是我法藏中的微尘，自然另有可以与我相比的人。不肖我忧愁幽闷如旧，被宿业缠绕，像一条老蠹鱼不断啃咬书籍。您的文章时时传到近处；我又在小祗园增添了一丘、一岛、一渚，建了十多间屋子，栽了几百株水木芙蓉。将来手持蟹螯，在酒船中漂浮，做个野人的生活也足够了。没有看见李都尉梳理头发时说的话，难道大丈夫能再次受辱吗？我不才文思浅陋，不能为先父增重声望，怎么又承受您馈赠筐篚的损费？想到一封信往返四千里并不容易，谨此拜谢厚意。略备薄礼，聊以回报吴缟之谊，幸望裁量收纳。您所要的舍弟书法，他临池的技艺终于显露出来，我不敢隐瞒，现一并奉上。退还上面四张纸，那里天气微寒而战栗，北方尤其严重。我的身体衰弱，只有小小的哀思，认为这番心意不便宣说。又 自从任郧地属吏以来，公文稍少，能够从事闲暇之事；每逢有空拿起笔砚，便屈指计算，故人心中的思念摇荡在太行白云之间。暑气退后，打算派一名使者前去拜候门下，但驿传事务纷纷，依照司马法的规定，不能发出符传等待稍有空闲，您的使者反而先到了。您正要贬退杜机，使他同群真、四果地位的人相防，却不忘旧日相知，使我这云霞般的踪迹屈身于尘俗之中；不肖我本来高兴得几乎发狂，但也不能没有一点遗憾。您信中说新居筑在千雉城墙之内，近处就是丘壑，可以放情于图书，纵览宇外；但也不免有离群索居的感受，这才知道营造三径并不困难，而二仲之交却不容易得到。我近来没有携带家眷，只有一个有发的僧人相伴，每天承受官署的约束，却没有什么可说；稍稍得到静坐的滋味，仿佛见到了阿閦佛，又仿佛被总持的一念夺去心神，都是不堪奉告的事情。小疏不时上呈，多是琐碎冗长的话；如今已经被世俗眼光视为荆棘，竟说这是一个没有病却呻吟、老了还装孩子的人写的，您为什么还自行欣赏呢？您自称守邓时得到台省一句温和的话，身价便增加十倍；我怎敢不敬受您卑身下问的教诲呢？即使是不肖我这样的黄绶小吏以下，您也从未不以好脸色相待。太夫人七十寿辰，不能举杯祝寿，作为晚辈感到惭愧；这篇不成敬意的文字，或许可以稍稍替我尽一点心意。下个月当恭敬地前去效劳于您左右，诸事都请以守道自爱。《弇州四部稿》卷一百二十 钦定《四库全书》《弇州四部稿》卷一百二十一 明代王世贞撰 文部

译书信二十八首 吴明卿 在船上得到这十首绝句，不知不觉吟唱起来，眼泪便流了下来。悲凉的风浩浩荡荡地吹来啊！后来又自行庆幸平生疏放，多说话而同世俗相左，怎会有幸劳烦诸位君子爱护发扬呢？潞河以南每天大约有几十条船，哪里能把这些诗载回去呢？我向南行进，所见的风物没有不胜过从前的。至于所交往谈话的人都不是同道，因此想到几个人中，于鳞同我交往最久；经过俯仰上下、旁及我们这一同道和您，虽然相识晚，却并不减少肺腑之情。五岳之士的风采，马匹还来不及触碰，怎么会聚集在一起？又怎么能剖析分解呢？天涯如同近邻，本来就是古人神思旷达的说法，我只能想象您的容貌神情。至于落月照在屋梁上，又怎能不悲伤呢？到前路稍稍休息时，想写一首《广五子诗》，于是先写了您。请努力保重自己，替皇帝起草诏书时居于红色宫门之下；约上几位朋友在西郊徘徊，举杯饮酒放声歌唱，不要说少了一个可以在席前亲近交谈的人啊。又 天津那边的人已经离去，托他带去一封信，想来已经送到了。船只日夜向南赶路，侍奉老父抵达吴门，稍稍得到一点闲暇。因为军务紧迫，匆忙之间只说：明卿寄给我的卷轴，已经放在竹箱里带往越地了。回来后又要接待俗客，想说出胸中原本没有的话，应酬起来十分痛苦。抵达淮地台司、臬司诸位官员那里，他们又使我做出平生没有做过的姿态。我本是你们这类人，怎么受得了这样的锻打呢？于鳞常来拜访吗？子相慨然拂袖而去，实在是急流勇退。我的郎官秩位将近五年，奔波在道路上，真应当惭愧死了。幸而勉强进食，略有所见；进退得失也都已经成为过去。明卿如果有机会找到便利的使者，寄信给我，是我深切的愿望。又 在广陵饮酒三天，实在是奇遇。我们这些人虽然于鳞气概高峻，能够在酒席间放纵狂态的，只有您和我能使他如此。向北去见子与，拉着顺甫经过时，我没有一次不向南遥望长叹。官署中每天面对成群结队、轮番出现的俗人，使人两眼自然合上。案牍之间稍有空闲，便取出书架上的一编书来读。古今所谓有缺陷的世界所能取得的东西，既然已经充盈，便只应随分而取；若一定要让有限的岁月中每件事都彼此相称，也太愚蠢了。这里人才太少，您为什么不赶快带着楚袖前来呢？即使武溪桃花值得留恋，巴渝的风物再丰盛，想来也没有足以符合大雅的东西；您为什么还这样滞留呢？顺甫很像曹溪的舂杵，听到几句话便进入佛门，恐怕免不了遭北宗嫉恨。心中怀抱很难向人倾诉；为了写信给您，偏偏岛寇又来侵犯，越地的老父亲握着符节奔走应命，没有闲暇。我的破屋靠近大海，也许最终会遭到贼人之手。于鳞出任州牧，却不能治理上下事务，怎么办，怎么办。又 听说您来问候，我已经大为惊骇，却又欣然接受，因为知道本来就应当如此。还记得子与在席上打鼾吗？诸位贵人注视、压制我们已经很久了，只是还没有发作。虽然如此，我是他们的首要目标，难道还能独自落在您后面吗？那些贵人谋划恐怕要错了。我认为，要忌惮您，不如显扬您，用长安的一席之地把您羁留在那里；如今却让您不断领取微薄俸禄，又把您放到旷荡清幽的地方，使您穷尽耳目的情态，时常又以牢骚激昂的思想来拂动您，这究竟是厚待还是薄待？于鳞姑且甘心处理邢州公文，有空便叫蔡姬来佐酒。两三个朋友也还每天歌唱呼叫以自娱，只有我飘飘然困在一间屋里，向四方举翅，时常依靠歌咏来陶冶排遣，没有什么值得说的。借着使者聊问候您，过十天左右可以再得到您的回信吗？请保重，请保重。又 昨天收到您的信，知道您更加傲然自放了。子相说：“徐家两位先生的酒和肉都吃光了，您也实在难以满足您自己啊。”您的各篇文章像吃周家寒具一样，畅快得无法形容。薄命的美人唱起它来哀惋不已，眼泪流下来，原来只是我心头的话，借楚狂之口发出来罢了。您似乎想得到我的拙文作为送别之作，恐怕反而会增加丞公的一道弹章；但我又怎能忍心在情意上拒绝您呢？贬谪之地将要去往哪里，尘世风波实在太多了。我们两三个兄弟，恐怕最终会在苍茫的景色之间生死永别；若能取道相会、握手告别，也是一大奇事。只是我不愿伤老母亲的心，所以暂且徘徊。请您不要怪罪，我的拙集必须等后续命令下来才能编成一帙，一定寄往衡山、湘水之间。另纸所写的是肺腑之言，读后请立即烧掉。又 分别以后，再也没有握过于鳞的手臂。遇到子相时，唯独您的消息，只从驿站得到几行。人生匆匆，怎能不令人感慨？既没有王乔越境相送，也没有叔夜驾车千里来访。您难道认为我不是人吗？我一共梦见您三次，最后一次您戴着葛巾来见我，说我不能弯腰行礼，乡里的小孩子便径直把官职解去了。难道您真有这样的遭遇吗？恰好得到邸报，知道我已经成了青州的老兵。您能屈尊做我的郡僚吗？这样或许还可以朝夕相处。白鹿洞的新诗怎么样？不必借庐山康王谷的水，也足以洗去数百年的俗气了。家父大致健康，儿女们也平安，姑且把这些告诉您。又 在海上收到您写给我的信和诸诗，想来您已经全部读到了。您什么时候赴南康任职？任守版职务还平安吗？我睡卧不安，像蹻跖一样，加上新近的少年人又来催逼，如同捆紧的湿柴；所以对鸡肋般的职位迟迟不能决定，难道是因为舍不得五斗米吗？北风渐渐停息，老父亲或许可以借闲散之地舒展肩背；我的行止则只像枯叶任蜩虫承载罢了。于鳞又寄来关中的书信，大力赞赏我的诗，认为秦汉以来两三千年间，只见过这样的作品，真是知音之言！假使再读到您的诸篇，不知会高兴到什么样子。闽越两位君子，彼此有消息吗？于鳞有《四怀》和《四寄》绝句，我正要唱和还没有完成，现在抄录寄给您。孩子长大后能跳起来作虎子吗？我们两个孩子的风气日渐上进，其中一个侍奉家父的情形，恐怕您想听，所以一并告诉您。又 我同于鳞约定，早就想派使者去明卿所在的匡庐五老之间拜访，却没有实现。后来几次从任命名单中看到各位被贬谪的人，唯独明卿安然无事，觉得奇怪。又有几个夜晚梦见明卿在风尘中憔悴，我们两个人向东西呼唤他，他却不答应。于是写信问于鳞，莫非有什么变化吗？不料又随计吏的名册列入贬谪名单。这真是进不能跟随不肖我，退不能跟随于鳞。妖梦竟然应验了，真是胡说，胡说！明卿若不带着两个妻妾回武昌，戴着犊鼻裙卖酒，又靠什么在长安生活呢？中大人斜着眼等明卿来，说：“哼，你索取我就给你吗？你这样研研然，当然应该立刻是明卿来创我、以什么脸面面对我；明卿打算怎么报答我呢？”于鳞自己更加得意，柴门清幽，连尺长的鞋都容不下，只有时时到田间击杀鲜物，和世贞通宵欢饮。青州的绿沉色像雪山一样，我治理这里将近三年，威严如惠文王，无人能够难倒我。如此说来，明卿认为世贞还是龙吗？世贞并不是那种人，只因家父犹豫不决，所以没有回去，回去以后也只能排在先人之后。东方人没有懂得楚地道路的，以为彼此像风马牛不相及，实在难以说明。两种皮衣是给您穿的，另外奉上少许，时时用来买酒。又

译年末思念故人，凄凉得几乎不能自持。得到于鳞在济上的诸篇，又收到子与在霅中的书信，足以驱散旅居的苦闷。最后您的闽地使者到来，亲手写信慰问，念及先父往日的交谊，如同羊昙在西州的悲恸；又馈赠老母亲，直到儿女幼辈，全都蒙受您用箱笥装来的礼物。嘉宾剡溪之行的资助、《武夷一集》，烟霞之气蔚然；又有谢灵运、临川王的文采，最后还涉及子相荟萃的遗文。想到子期在山阳的情怀，赶紧同家弟宣读，才大为畅快，使我精神振奋。随后又反省今昔，悲伤地从内心受挫，眼泪流下数行。自从子相实际上一再迁往异地，于鳞像鸿雁高举，仆也如尺蠖屈身。徐生处处龃龉，士大夫之道几乎断尽，只有您还像一枚没有被食用的硕果。情感究竟是什么东西，竟能使人衰老？可叹，可叹！我自从奉讳以来，忽然已经两三年了，偶然没有死去，厚着脸面还称作世人；又因为寇警，把慈亲接入城中。虽然还没有脱去丧服，却长久断绝声伎，至于人间的吉礼盛宴，一概废弃不参加。然而贪馋的嘴仍禁不住，终于破坏了蔬食素食的戒律。旧日习气牵引着我，仍然编缀敝帚般的文章，写些风中寒蝉、雨中蚯蚓般的句子，时节一到便难以遏止。在唇舌笔墨之间，徒然资人厌恶嘲笑，往往到了境地便自行抛弃。睡到半夜忽然起身，同忧愁直到天明，没有地方可以躲避；想死却不能，活着也没有一件可取之处。唉，明卿！世人看见我有眉目，能张口说话，缓步从容地观察，仍然把我当作七尺之躯来对待，却不知道这个人已经不是原来那个人了。否则，家中有祖先留下的煮粥产业，良贱之人有千指之多，俯仰之间都没有牵累；敝庐园池除了容膝之外，还可以供人游目；藏书万卷，做一条蠹鱼混在其中，也足以安享晚年。我难道是追逐腐鼠的人吗？除了明卿之外，于鳞、子与也有几个鲍叔，所以姑且承蒙您的询问说上几句。梦中选择明珠，这正是您的精诚所发；于鳞往往如照乘之珠，我不过是一滴鲛人之泪罢了。闽地寇乱最近的消息怎样？邵武虽然在上游，不至于受到剥肤之害。行省筹措调集兵粮，只怕不能不妨碍吟啸歌唱了。子相集的序文，勉强奉命撰写，其中的评论并没有徇情宽让；不论是两三个君子，即使子相在地下听到，也不会点头赞同。然而我认为我们应当依据事实，不要轻易许誉；轻易许誉，就会让后生有机会窥见我们的短处。李献吉为徐迪功集作序说：“文章宏大而未达到化境，吴子等人说献吉嫉妒昌谷，这不对。昌谷偏于工巧，虽然达到极高境界，终究不能说是具备完整之体，何况谈得上化境呢？”我仍认为献吉只是浮泛，并没有看出他有嫉妒之意。您这样为子相作叙，子相足以不朽了。明卿认为怎么样？癸亥稿中缺少善于书写的人，只录入近体诗，权当扇头诗一首，借此表达我的心意，幸望指教。子与向来厌倦游历，已经不出门了。泉州太守周公，我曾经登门拜访过；也请问他有没有问候您？王道思遗留下来的诗文，烦请替我访求并抄录全本寄来。顺甫进入于鳞门下后才相见，也实在奇怪。如今幸而已经欢然相处了。舍弟很善于模仿于鳞的文辞，风气日渐上进，不至于落寞。恐怕您想听到这些，所以特意告诉您。又 前一封信寄出时，因为烽火警报的缘故，担心途中沉没或失散，没想到又承蒙使者带来馈赠，各种物品都准备得很周全。三个月内两次损费故人的筐篚，又相隔数千里，您的思念多么深啊！扇头上的两篇作品，情意深至、言辞真切，几乎不忍心读。各篇文章精审而沉雄，五言近体尤其是长城。您在案牍之间，竟也能有如在天边遨游的真人般的想象吗？我从前说我们这一派的诗中没有中等的骏马，确实如此啊！《子相集序》自己读来，也不能不遗憾，难怪诸位朋友没有完全领会我的心意。虽然如此，我平生不愿浮泛地赞誉别人，对两三个知己尤其不应如此。即使宁愿让子相郁郁葬身地下，难道要使我的舌头短得不能伸展，反而让后来的文士说我们这些人轻易自我标榜吗？您再仔细品味我的话：照我所说，子相固然不能进入真正作者的堂奥，难道也只是东西两廊的陪祀之物吗？我从前在青州有《谈艺》四卷，居丧中整理旧稿，略作增删，不敢轻易刊出。书中记载有一则采自子相诗文的话，现在录上；倘若放在集末，也可以让人看见我这点如臭兰相感的情谊。您已经两次赠我锦绮，却不知道我还穿着布衣。箱笥中实在空了，您若再施惠，请不要送到我这里。乡里好事之人常常把我和于鳞往来的诗刻印出来，现在寄给您一册，能替我加以校订吗？近来苦于住在城中局促，饭也咽不下去，于是在旁边营造小园，砍除茅草作为容膝之所，在里面读书，题名为“离薋”。您若有幸作一首五言古体，写在手掌大小的薄纸上寄来，便可以收入诗卷。德甫又遭到白简弹劾，难道真是仕途不顺吗？其中应当另有缘故，幸望告诉我。承蒙您打算在吴兴置居，我近来游历过那里，风物本来就很好。像刘司空一类人都只是寓居的官员，只是让太史公来品评，也不如我们苏州罢了。所寄给您的子与书信，他近来患了一场美疢，病势将要转化为可破之镜；今晚来访时，我当把信交给他，顺便同他商量您营造菟裘之居的事。新诗奉上作为酬答，实在觉得相形见绌。刚刚入热，请珍重饮食，保爱自己。又 昨天知道您早晨取道楚地向北而去，惆怅，惆怅。松树桂树偃蹇不伸，从哪里才能舒展颜色呢？汪中丞寄来书信，反复谈到您，久久不停止。此人不逊于皇甫度辽，能够倒屣相迎使者。又有一位真阳县令说：“曾经承受门下的诗作，竟派使者奔走千里，殷勤地对待我。”没过多久，邸吏到了，报告说真阳县令已经被贬职了。难道我们这一党不利于人，竟到了这种地步吗？世道渐渐平坦，希望耕作垂钓还不至于失去安身之处。坐卧在散置的书卷中，勉强也能自比二千石。只是第一想到泉州夜晚，便总为人生乐趣而痛恨。况且牙齿头发渐渐动摇脱落，形体和精神也不相亲近，早晚归于沟壑，听其自然罢了。佛书很能解除束缚，只怕您还不便喜爱它。四首绝句写在扇头上，托吴志道带去。读到这些，您这一生不知道为什么能从我这里得到这种待遇？子与多半会认为这是应当的。他为人温厚诚恳，是位长者；只要不被狸貉之类吞食，保证不会有别的祸患。子与因为贫困受到妻子儿女的纠缠，又不得不出仕。怎么办，怎么办？李生一直没有消息，听说魏顺甫已经把他的《诗宗集》刻完了，希望能多寄几册来。又

译从前听陆吏部说过好几次，您应当升迁，为什么还滞留在启事之职呢？我二月间到霅上去凭吊子与，想到他做官时总是不顺，归来时行囊萧条，不忍心长久打扰他，于是便回去了。于鳞替徐母作了《志铭》，真是淮阴抟沙般的能手。然而我手下只有五千偏师，也自有旗鼓声势，您应当已经看到了。张氏两位甫前后离去，派一名使者到我山中，帮助甫解作；我们这些人的文章真是渐渐要超过骏马了。又有陈丞耀文，学识广博而切近时务，年纪少一些，也是您的同年。舍弟的文风日渐上进，我很难做兄长，幸亏他喜欢饮酒，我才得到一点休息。入春以来匆匆忙忙，应酬之余筑了一间禅室，坐不到夜里，便常被酒友拉走；幸而还有一点过夜的体力，即使在昏沉之中，也不至于说出下乘的话。子与说于鳞的意思似乎是希望您暂缓刊刻《武夷集》，不知道是什么缘故？您既然自比长城，恐怕也不担心输给攻城之人。偶然有一件佳物，想献给您放入药笼：四明的沈嘉则，任侠而有才气，文章多作两汉人的语调，诗歌纵横飘逸，无人能当，只是似乎还缺少您的裁剪。他把您的诗、汪中丞的文章、戚将军的用兵和武夷山水称为闽中的四绝；您一见便自然会青眼相看，又哪里需要我来作筌蹄呢？新刻的三种书附上请您过目，事务繁忙急迫，不能写成一首诗，请谅察，请谅察。又 收到您的信，知道您以书信作答；一东一西往来参拜，也已经劳烦您了。可是您仍然情意恳切地思念我们愚兄弟，甚至说七台山的秀美超过武夷山，却没有被收入名山志，想让我的文章替它鸣不平。如今天下的华山、华山二峰都不如峨眉，衡山不如武当，嵩山、少室山也不过是小土丘；即使没有佛的地方也可以称尊，而昆仑、天柱山却因为地处荒远而被抛弃。既然如此，这难道只是山的问题吗？您又说我续作尺牍，及时保存当世人物，当然赶不上您；我不愿让子相寂寂无闻，所以立刻泄露出来。然而世俗眼光稍稍喜欢，民间取用也容易明白，这正是他的书能够流传的原因。巵言旁涉不相类的事情，大意在于调停；但也看出大夏之材的拉扯，不如椽室那样完整。您试着观察退心菩萨，难道能胜过独觉小乘吗？汪中丞能向公卿下士，世上少有与他相匹的人；文章笔锋如锯齿，足以吞食声名，却反而过分谦抑自损，这是我们这些人所惭愧的。我已经替您表达了深深的感激。又 自从于鳞去世，又经历了不肖我家的灾难，始终没有收到您的一封信。在忧闷之中，我不敢及时谈论世事，直到像口渴一样嗜读任命名单，只迫切想得到您和子与获准量移的消息。可是当权诸公仍然能够以眉眼相待于您，又有伯玉进入枢廷，并没有因为他是文士而少受任用。不肖我自从先父去世后只求苟且清白，终身没有世俗之念，却苦于被造物强行驱使。补授官职以后，竟使我被官府逼迫，又两次上疏才得以进入内阁；勉强任职，徘徊于常调之间，没有一年不请求退职。一听到老母亲病重的消息，便解下官印悄悄逃去，可是嫉妒我的人仍因我的出仕和退处而加以讥评，实在可叹，可叹！居家坐卧，拥有万卷古法书和名画，小祗园中的草木竹林一天胜过一天，台榭高爽开阔；乘扁舟、穿芒鞋游历五湖诸山，服丧期满以后，都是作文饮酒的日子，又有什么可借重的呢？他们正是担心我重新被忌恨罢了。每想到于鳞竟然逝去，便恍惚无所依凭；不肖我的行迹参差不齐，几乎像还欠着一死。昨天编成了他的全集，共三十卷，想到其中即使有瑕疵的玉也足以连城，不忍删去；只有书信一类稍稍删削其中无谓的部分。您和伯玉可以写一篇序，立即寄来付梓，不要让幽明两界留下未能完成的遗憾。楚史本来就很贤能，王右文确实是伯玉的一片心意；只是仍担心诸位君子的文章混杂而不协调，大概因为左氏、班氏、司马迁、班固的传统从来不是出自两个人之手罢。现在借沈嘉则的便利，把这些种种怀念附在这里，笔墨不能全部写尽，请您自爱。又 仲夏时派使者跋涉数千里，来为我母亲致祭，又花费行囊中的财物替我们兄弟承担伏日的费用，您对我们的思念何其周详啊！八首绝句和一首排律，是我伏地陈奏的肺腑之言，寸寸都已裂开。其余答谢并寄托怀念古人的近体诗，又有四章，您收下南海鲛人的泪珠满把，全都赠给我。起初只是泪水盈然，后来已经纷纷化成真正的珍珠了。刻成古乐府，原本只有元美、于鳞两人，如今又得到您，便成为三人。然而我因离别而悲伤，于鳞却因相聚而悲伤，您也承受不了这种相聚之情。离别之人苦于独自阅览，相聚之人苦于两人共同阅读；这部价值连城的作品，也不是没有一点细小瑕疵。于鳞的文集已经刻成，送给您过目，请您试着推究其中的意味。此人虽然凭文笔尚且处在人们品评褒贬之中，但文章的波澜一起一伏、收束起落，各有深意和巨大力量，不容易说尽。如今世上的贤士大夫，能够熟读太史公、班氏文章的有的是，却不能熟读《战国策》《考工记》《韩非子》《吕氏春秋》。因此有人在于鳞的文章上挑剔，稍有可以商榷之处，便一定要用古语来附会时事，不能完全符合造化自然的妙处；但这也不容易说清。您作集序时，一定要说到这个意思，才足以针砭世俗眼光的顽疾。至于盼望您如此如此。前些时候听说您家有萑苻盗贼之警，收到信才知道又借祝融之火把它一洗而空了。先前说过要避居阳羡，或者在吴兴建几间屋子，难道如今还要担心这些吗？然而人生饮食起居自有命分，老铁还在，又有什么妨害呢？贵阳这一带，难道足以施展宰牛小刀吗？您若有闲暇，难道不能把那里的山川鄙陋尽情写出来吗？又 再次收到您从贵竹寄来的信，感叹死者不能复生，慨叹生者没有几个；披阅并书写白绢，以此使幽明两界都得到昭示，即使不论我和一两个友人，能让有知觉的于鳞在地下感到鼻酸，也自然没有遗憾了。从前刊刻这位先生的文集，没有立即校勘，书中几行之内，刻刀的锋芒竟不顾割伤人的眼睛耳朵；我已经恭敬地把它删去了。您的新诗种种，简直像读遍万里的图经，不必吟咏边角，便知道那是蛮府的作品。秋日的羽翼凌厉高举，您将要乘风扶摇直上；像我这样的人，幸而自在家中锄菜，却被人催逼，只好勉强再走一趟。然而我之所以滞留周南，正是因为被驱使去做老博士。头发白到垂在衣领上的日子，我向少年人弯腰作揖；前些时得到几句甜言，便自我宽慰，姑且等待黄河变清，可人的寿命又有多长呢？北山的蕙帐还没有冷。子与在闽海徘徊，三位甫都在田野之间，德甫尤其瘦弱憔悴，只有汪司马、张中丞还勉强振作。两位君子推重故人，情意实在深厚，能使万里之外的人不畏路远；贤能之士大概将会得到俊杰。儿子的风气稍有上进，三次考试都忝居第一，但不敢抱有过高期望。起家以后所作的文稿，附上请您清览，不能一一细说。又

译起初从南阳路上听说兄长以前腊月二十六日抵达任所，曾两次写信，托大梁来的人带去。昨天来拜贺新年的人到了，说兄长还在锦里，应当在新正二十六日抵任；怎么会滞留这么久呢？这样下去，夹池的翠竹将晚些时候失去葱茏，夷门的白发人将老去而等不到那一天。您沉溺于南楚的游历，难道不会辜负中州的期望吗？今天从朝天门回来，闭门无事，因此得到机会派人等候兄长的消息。记得孔文举给曹公的信说：“五十岁的年纪，忽然已经到了；您刚刚五十，我却又超过两岁。”如今兄长超过两岁，而我刚满五十，文举又会感叹岁月不停留了。我们家逸少曾为前路越来越急迫而惆怅，哪里能够把梁楚之间的距离缩短，聚首一次呢？听说子与重新刊刻于鳞的文集，在闽中有所删削，我可以借此替您舒展眉头了。不成敬意的俸禄余资，供门下痛饮一场，幸望您照察收纳。扇头诗表达我的心意，或许可以期待您以璚瑶相报，我会一一答谢。又 驿吏回来，收到您的信和四首庆贺诗。您这样思念我，我本来就不该忧虑。世人不是说人的心中没有褒贬吗？您信中所说的被骢马驱逐，正可纵览中州的美好风物；否则，即使三公之位也不值得交换了。我在这个月十五日后一天登上太和山绝顶，它的宏伟艳丽、雄奇秀美，是我眼睛很少见到的。古人说峨眉是震旦第一山，我看它恐怕也不甘心屈居第二。胸中高峻的块垒并不缺少，只是我不敢轻易吐露；若稍稍同它争胜，便在喉中发出嘘声，已经被罡风吹落到天外了。助甫约我同游却没有实现，听说他将到郧地，倒使我心中大为安慰。他已经得到副职的任命，昨天方君贻给我看了几行信，说想立即实授他，而且还打算破格安排欧桢伯。尘世之中竟有这样有心的人，做出这样不俗的事情，真令人赞叹不已。伯玉以后不再有车盖相迎，长安来信说他将以省亲为由出行，此后更无踪迹。我的车已经长出耳朵，看来也应当请求退休，否则又要成为另一个伯玉了。即使回去，哪里还能完整无损？我只是心中不愿再看见右文代替伯玉经历这种事情。张助甫 我自认为是远方待罪的官吏，不敢把辞意写得过于深刻，以求取悦当权者，没想到您不以我为鄙陋，反而赐给我书信。信中洋洋洒洒写了成百上千句话。中间称许我的话，并不是我应当承受的，都是您自己的推许。几次因上书陈事坐在省署，得以在田间听于鳞谈论饮酒，便推想您有垂天的翅膀，真可以搏击九万里高空而栖息于天池。我不愿您只做一个在当时稍有声名的人罢了。我年轻时私下承受父兄的余泽，玷污了官籍；幸赖上天，不让我进入中书秘阁同诸位先生交游，而让我同于鳞交游，因此一并盛年壮气，摒弃人间的好恶，互相琢磨文章，其他都不必说了。身后的声名就是人生；除了死亡，还有什么足以令人快乐的呢？又幸赖上天，不使我昏昧无知。自六经以下，论文章便知道左氏、司马迁，论骚辞便知道屈原、宋玉，论赋便知道司马相如、扬雄、张衡，论古诗便知道枚乘、苏武、李陵、曹操父子；旁及陶渊明、谢灵运和乐府，便知道汉魏鼓吹、相和以及六朝清商琴舞杂曲中的佳作；论近体诗，便知道沈约、宋之问、李白、杜甫、王江宁等四五家。这些作品我日夜放在心中。那些操持笔砚的文士侧目窥视，猜测我究竟是什么人，唯独于鳞不以为怪，时常同我唱和，只求精神上的欣赏罢了。没想到两三个朋友又把其中的糟粕取出来簸扬。凡是我偶尔向士大夫谈到的内容，都是不得已而泛泛应答的话，所谓糠粕罢了。然而还没有尝到一两点芬芳的旨味，眼前本来就已有八九分枳棘了。假如我把藏在心中的东西全都拿出来，难道会没有掩耳退避的人吗？如今世人所称说的，认为某人文章如何、某人身份尊贵、某人的文章可以流传，这种效果十分明显，为什么对您却没有作用呢？您正值鼎盛之年而进入政府，衣袖襟带足以旁及照映远近；让您舍弃这里而前往那里，既容易又尊贵，也容易流传，您为什么不这样做呢？荆山的玉璧，价值十五座城也不肯交换，这块玉璧确实难得；然而它三次落入玉工之手，仍然没有被认出，这就不只是玉璧难得，也是识玉之人难得。您是深知玉璧的人，我就没有什么可担忧的了。两三个朋友都是当时文采斐然的人：宗卿神韵遒劲高妙，只是稍微缺少检束质实；徐子自己创作较少，但在组织文章时，一定使轻重、宫商、出入、取象与寓意彼此调和，语言不偏重，文思不骤发。我觉得明卿略胜一筹。按照您急于求取的意思，略写一首歌行，其他刀笔文字只是多余之物，不再深加推敲，拿去覆瓿也可以。您的藻鉴之中多有燕地奇花，我每天更新文章，等待您的鸿篇，以此慰藉驹谷；即使日夜在戈矛之间，也不以劳苦为意。苦于官吏百姓接受事务，粗略地还算有效，却不把愉快欢悦当作境界。一封信存在于天地之间，一个呼吸之间，难道不是文章吗？何必自己宽慰自己？请努力吧，足下。又 我从前不自量力，动不动就冒昧投赠文章，退下来常常自己惭愧后悔，觉得文章粗疏卑陋而不相称。没想到您竟派人远道来访，还带着足够一个月的粮食来问候我。打开信函的那一刻，同僚们都肃然改容，童仆妻妾也都面露喜色。凭我这个远方的卑微小吏，怎么能得到贵人如此厚待？所以我暗自沾沾自喜，并不是因为您抬举我，而是高兴我们这一同道中有您这样的人。岭南的梁公实在恨不得您早早失去他；公实只要还活着，便会才华迸发、光彩照人，如今公实不会死了。您的文笔像猛禽鸷鹘，良马凌空飞驰，追逐日影，独自写出了人间一种雄健痛快的气势。您在上官子相之时，正扼住他的咽喉，哪里还需要借助我呢？另外，您还索要我的全集以及批评笺注的《史记》《古乐府》。《史记》我固然略有涉猎，但我实在不能每天低头为您效劳，替您作校勘批注，只能等候后面的吩咐。您谈话中没有提到《左氏》，难道是轻视它吗？它叙事如同真正的造物主雕琢万物，各种形态无不极尽心思、穷尽技巧，字字都是珠玉。世人只拾取它的余绪，流出的残液实在令人厌烦。从前我被称为使者，奉命在燕赵之间审理案件；然而燕中的权要修饰小嫌、逼迫甚急，说我早晚不是死便是逃亡。因此我在西曹任职时，作了乐府、四五言古诗、选体、近体以及各种大小杂文，共得三十四卷。

译与那些呜呜哀歌相比，即使不能把它们施之名山、覆在酒瓮上，我也甘愿把它们大体留给自己消遣，哪里敢拿来辱烦长者？我已经拟作了一些《古乐府》，只是其中江南诸调还颇足以抗衡，间或仿效魏晋，十篇中有二三篇近于汉乐府，但往往离开古意而不像了。于鳞在节奏的高低起伏上，如同盲乐师按乐，几乎没有不和谐的；只是他自得的地方稍少些，正如优孟扮演孙叔敖，终究不如他做回优孟自己。近来我渐渐因新事创制新的名目和曲调，把古曲拿给于鳞看，更觉心神被夺，耳目一新。现在就把旧作《拟乐府》和冒昧批评的《古乐府》寄去，请您试着看看。青州以后所作的，应当再寄上。曾和于鳞谈过：子建的才思比父兄敏捷，却不如父兄质朴。汉乐府的变化从子建开始；李、杜的才华高于六朝诸君子，但六朝乐府的变化却从李、杜开始。您将来必会相信这话，千万不要对俗人说。十二篇篇篇各有情致，又陡然健拔；我的八章只算中下等，且多含有隐微的言辞，千万要勉强藏住世情，免得两边都来侧目。您是懂得言外之意的人吧？其余的情思郁结欲吐而被阻，哪里能缩地来到您那里痛饮大笑、一吐胸中郁气呢？春天早朝时如果我因弹劾而离职，希望您作一首《泰山东海歌》为我送行；不久我应当在计都下受到一次善待。又 前些日子我在荒乱迷惘之中，只收到您一封长信和长歌的馈赠，得以借此问候您的起居。后来看到邸报，知道您又被当权者排挤，并有广平的任命。溺水的人必定会发笑，我私下有句话想问：您为什么仕途不顺竟到了这种地步？徐汝宁很能谈论此事，说上蔡东豪造成了这样的局面，您最终也被贬谪了。如今只剩明卿这一颗硕果，却还经历三次挫折，真令人泄气。我自从奉父亲讳守丧以来，忽忽悠悠，任职文书又将满一年，虽还没有脱去粗麻丧服，也只得强作笑脸做人。春天督课童仆，料理耕种和垂钓的事务；到了太阳升起，便交纳赋税、服役、充当游徼，不求免除，也不与世俗往来，独自养成狂放的姿态。屏障尚未除去时，提笔研墨，手指手腕都像布满荆棘；偶尔翻阅佛书，忽然像有所领悟。然而七情已经损坏腐败，再没有修养根器。想要放眼游观，便对外惭愧于路人；想到养生，又从内心为逝去的人悲痛。辗转局促，越来越少有生趣。唉！故人若不稍稍挂念，我就像鳞羽或飞或沉，湖山寂静，如同迁客归民；只有阿能来防守，幸望您不要吝惜吹气吐沫般的慰藉，使我干渴的思念如同得到醴酒滋润。努力吧，努力吧！杨大名旧在东省，自称与您有交情，时常相互依存。如今两地相邻，姑且附带问候。扇头六首绝句多有郁闷不平之意，能否请您屈尊酬答？另外，新刻的两册书，是吴中好事者所刻，并不是我托人寄送的。您姑且放在案头，饮酒之间偶尔打开一卷，就像见到我和李生一样。又 去年春天有一位大名的杨副使，说与您有文字交往，又恰好官居邻近，因此作了一封信和扇头六首绝句寄给您，结果竟杳无音信，难道这个人能像洪乔那样把书信沉浮不传吗？如果您还没有忘记我这个穿绨袍的旧友就好了。听说您近来改任楚地，那里山水秀美，想来新诗也更加光彩照人、深入神境，只是没有机会让我看到。近来鼎革一新，我所写的奏启，药物几乎用尽，然而采集来的东西多得像笼子一样。详细研读高雅的言语和“性命”二字，便可以得到重要官职；这些人轻视文士，认为文士没有丝毫实用，本来就不应让您超脱骊黄之外，但您难道也没有稍稍被他们动摇吗？我背负着天地间最大的罪过，决定与世长辞；左边收藏万卷书，金石墨迹也与之相称，在书中做一条蛀虫，已经足够度过此生了，不应再到贵人面前通报姓名，只是想到您当年在燕市慷慨悲歌的情景，怎么能忘记呢？拙劣的诗一并附上，新刻本也请您指教；我如清尘浊水，攀附仰望您而不可得，努力自爱吧。又 我一向奇怪很难收到您的书信，但一收到，便觉得您把肝胆都倾尽其中了。信中谈到家难，令人神伤，我再也读不下去。叙述迁谪的情状，简直像贾长沙；元通州的遭遇近在眼前，令人黯然泄气。又遇到阳侯之难，只是河伯还算厚道，没有到来帮助世人作虐罢了。八章哭诉哀奏，仿佛先人坟木也预先应和，白天也像藏匿不见，清霜却在春日降落；即使让屈原、宋玉屈身为此作歌，也未必超过这些诗。您怎么这样善于写楚地呢？新篇字字超越了大离魔境；要见到父亲真容实在太难，弟弟不如兄长的地方，正是深沉稳重。十年来我们这一派之外，再没有见过这样的言语；掌权的人怎么能不忘记您呢？我自除服以后，得到诗约四百首，文章约四十篇，不过聊以消磨日子罢了。您说秋末想自行弹劾，请假归来，驾一叶扁舟访我；这件事不是我个人所能决定的，倘若我能调往越中，或许可以顺路相访，或者让见父来，我们共同稍稍发扬千古事业，这就足够实现我的愿望了。您在楚地，明卿在闽地，肖甫在滇地，只有我还算无恙，但怎能不尝尝被箭矢射中的悲伤呢？闲暇时想到这些，便作了一大笑，又怕被上天责怪。答您的诗，心气郁结，写得不佳；答见父的诗，稍微还有些情致。新刻的三种书放在案后，可以用来佐酒说笑；其余不是中书君所能尽述的，只希望您勉强进食、保重自己罢了。又 昨日台使竭力回返，因此附上手启和诗作致谢，想来已经呈到您尊前了。听说您已经参预薇省政务；乡野之人久未见到任命文书，无法核实您的资历，但您的声望和实际才能也应当如此。尊敬的吏部公，万福；您的贤弟，诗力日益逼人，应当在有意无意之间给他下一针砭了。我自认为是天地间多余的人，身世名声任其抛掷，没有什么值得说的。只是到了酷暑长日，便称病谢客，借六种东西充作粮食，以笔墨当酒，时常自己酣饮饱食，不管应酬；赤身裸体不穿衣，也不觉得汗流疲倦，靠近席子，醒了便起身坐着。如果把尘埃般的富贵等同于轩冕，把案牍中的细小快乐看得贵重，那么在欢笑之际，我多少还有一点长处。我的谈艺文章，您也偶尔翻阅吗？如今不识一个丁字的人，一开口便高谈性命；即使慧能那样滔滔不绝、通达义理，也是前世因缘和力量，哪里能在一言半语之间便全部领悟呢？恐怕您喜欢听这些话，姑且说给您听。吴生顺便附上问候；您所要的岳阳鲟鳇、黄陂子鹅二种腌鱼，早已使我的食指大动了。您准备拿什么来答谢我呢？又

译我这次竟厚着脸皮出来做事，难道不是不近人情吗？凭您在汝、颍之间评论人物的眼光，恐怕不知道该把我安置在哪里吧？然而我这种麋鹿般的行迹，本来就不可能老死在长林丰草之间。我两次上疏、三次上书，辞意哀切，眼泪都快沉入其中了；可是造物主不肯宽容，反而更加逼迫我，又因为我懒散不能过问家中产业，受到老母责骂，几乎无颜立足，只好勉强起身出仕。这地方极适合藏拙，倘若凭旧日资历得到东南某地的职位，只要稍稍沾手其中事务，我就拂袖而去。县官的俸禄不容易养活人，坐吃俸禄又使肚腹胀满疲惫；若想略微做出些成绩来相称塞责，幸望您拿出囊底的智慧教教我。吴郎已经谋得高州一职去了。子与正在做选人，您却避开言语，坚定地卧床不出，大丈夫本来就应当如此。然而消息总会传来，恐怕早晚会让太公知道，又会使他不高兴。我这番话很像李少卿顺着头发劝说苏武，不值得有心人一笑。不过还是希望您再考虑考虑。如今世上的名士大夫，弯曲委屈而不得志时便讲学，刚直不阿而失意时便谈禅，实在不是得已而为，但多少还分得清自己与他人。希望您做前一种人，不要做后一种人。我往台府拜谒九百里，回来又接受巡按、巡视各山险的差事，再走一千三百里；时时得到新奇言语，所以并不太劳苦，现在录下来供您一笑。二位尊长都安康，贤弟的风采日益奇特精进；时时借北风送来参差的凤翰，便是我的盼望。我不丰厚，只能拿出织机所成和微薄俸禄中的一点东西，幸望不要推辞。又 昨天抵达武昌，本想派一名使者到您门下问候起居，也回报您屈尊驾临的厚意。但做官的人每天都忙于车马和案牍，别说匆忙写信，就是睡觉、便利也只能按时刻计算。我平生厌恶明经之业，一次应试便陷入棘围，成了老博士的弟子；“吾伊”之声读了五天，录入我手的不过十之八九，只能供人一笑罢了。弟弟本来不能出仕，只是被一两个当权者逼迫，错误地以知己之言相强，随意涉足其中，终于像触到藩篱一样进退两难。这里的中丞、御史对我也颇有以国士相待的期待，但司体已经衰败，恐怕不是一根木头所能支撑的。老夫在这里婆娑起舞，难道还留恋五斗米吗？不能作深源撤梯的叹息，也不能作子南捶床的遗恨，免得被少年人讥笑。想来您早已除去禫服；昨天所回的信都发自肺腑，只是稍稍不能忘怀于那些小人，大抵我们这些人的举止行动，本来就会同世人的眼耳口舌结下缘分，不值得计较。昨天您来了，又见到父亲，我竟没来得及写一封信，难道您有所遗憾吗？这里附上过去的记录，并请您替我把李子的信转交王君。载着风流盛年的时光，握手之后，却一夜之间消逝。近来我的牙齿不断脱落，衰老的样子显现出来了，因此急着打算归去，并不是随意浪荡。五更起来写下这些，想得到一句完整的话却不能，真可笑，真可笑。您幸好还年轻健壮，努力保重自己。又 区区薄礼不足以报答您亲自来访十一分之一的情意，何至于还劳烦使者送来东西？楚地的记录，不过是老博士咿咿呀呀的读书声罢了，您却偏爱它，津津乐道，连口也停不下来，恐怕要被少年人窥见了。您的新诗四首律诗，像勃律河中的羊脂玉，光彩刺眼；若再经昆吾刀雕琢，便足以抵偿十五座城池。弟弟回赠的两章，不过是水苍玉佩，即使精美绝伦，价值终究不足一提。偶尔和赵中丞谈到您，他总是啧啧称赞说：不要说您的文章雄健，即使看整个时代，论做官敏锐果断，古代的东方朔、张子高又怎么能超过您？您判断成败，剖析疑难，明白得像龟鉴一样。世人想日行千里，却舍弃骅骝而防备跛马、骑乘驽马，这是什么道理？如今天下能够急于任用人才的，只有汪司马伯玉，其次是中丞，再加上子真、肖甫，共四个人罢了。我想把您推荐给伯玉，姑且等待时机。岭右的任命，因为入京计考紧迫，所以很快听说还会有后续命令。我平生受尽甜言蜜语，不敢再相信它们；只想回到高阳社中，似乎就能度过这一残年了。只是兄长赴部任职，不必把题目看得太大，也不要对他人期望太高。像那些同辈中没有毁誉的人，只需稍稍平易一些，自然会成为坦途。过分裁抑自己，又会被人看出破绽。子真也应当在这个月到家，我已经转托夷陵方面访报了。崔嵬之梦，正是兄长平生所见、与精神相遇之物；如果等到这个期限，扶摇直上的机会就不知要到什么时候了。弟弟打算望日前登岳，为的是取月色，后来得知应改到望后一日。如果要陪同诸位公卿，就坚决推辞。白夹衣、行縢、接防都已备好，作为山中老人的装束，没有什么可忧虑的。这里实在偏僻寂静，每天开门像登堂受礼；法师却没有来问法的人，闭门不出反而不如退院僧人还有弟子奉承。兄长只要来到文苑之中竖起一根手指，便得到了不二法门。书中所说的旧友都不值得再谈；如今世人从世俗情态中产生，又在世俗法则中长大，不能摆脱世态人情，所以总是如此。弟弟校订文集，凡赋、诗、文、说等，共约一百三十万字，得到一百七十余卷。将来若再得到玄晏的一篇序文，便足以死而无憾了。只是兄长赴部任职，不必把题目定得过大，也不必对人抱有过高的期待。只要像同辈中那些没有毁誉的人一样，稍微采取平易的态度，自然就会成为平坦的道路。过分地裁抑自己，反而会被人窥伺。子真也须在这个月抵达家中，我已经派人到夷陵访求消息了。所谓“崔嵬之梦”，正是兄长平生所见、并与自己的精神相遇之物。如果等待这个时机，那么扶摇而上的日子就没有了。我打算在望日前登岳，是想取得月色；请兄长来信指示是否应改到望日后一天。如果要陪从各位公卿，我就坚决推辞。白色夹衣、行縢和接防都已经备好，作为山中老人的装束，不必忧虑。这里实在偏僻寂静，每天开门就像登堂入室；法师却没有前来问法的人，闭门而居还不如退院僧人，因为后者还有弟子供养承侍。兄长只要来到文苑之中竖起一根手指，便能得到不二法门。书中所说的故旧都不值得一提；今世之人由世俗情态所生，又在世俗法则中成长，不能脱离世态人情，所以总是如此。我校订文集，其中赋、诗、文、说等部分，共约一百三十万字，编成一百七十多卷。将来若再得到▯晏的一篇序文，便足以死而无憾了。《弇州四部稿》卷一百二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弇州四部稿》卷一百二十二 明代王世贞撰写 文部

译书信三十四首 许殿卿 我王世贞不能立即死去，以至连累故友；惶恐地处在忧患中，却又感念您存问之深，减损机杼所织的馈赠，我拿什么来报答呢？丧事办完以后，知道您应当稍稍收敛性情，以蔬菜瓜果自我调养。于鳞的一篇文章，足以使先公不朽了。这个人闭门不出仍像从前一样，如果不是您时时来访，难道不会变成木石吗？老母亲仍被禁锢，虽然终日大风稍稍停息，阴暗的雾气还没有消散。我每隔五天入内侍奉一次，其余时间不是奔走于权贵门庭，便是困守在小屋里。间或取出平生文章诗篇中的一二篇来读，稍稍能够吐气，不至于像宗子那样只能谈论身后之事。四首绝句是骚体辨析后的余音，让戴罪在外的人读它，哪里还承受得住？冬天的事情定当勉强唱和。呈上这封仓促的信，不能一一叙述。请您明鉴。又 病中承蒙您屈尊寄来书信以及前后刻印的《海右倡和集》，读来没有一次不爽然若失。古人看重感恩而轻视知己，没想到于鳞和您兼具这两种美德。夷门长袖无恙，鲍山白雪移置到梁园之中，按理应当受到宠遇，坐在王者面前。还记得从前在田间饮酒的醉态，于鳞气宇峻拔，像阮籍那样翻白眼；我也颓然自失，差不多像嵇康。只有您落拓萧瑟，像山涛；如今果然显贵了。我的病从五月开始，到八月稍稍好转，便去阳羡游览；回来后又大病，直到现在还没有痊愈，头面之间到处都是疮痍。也想仿效古人息黥补劓，写些论说文章。只是心腹怦怦惊悸，不能专心思考，而且又怕被造物主嫉妒，使自己早早结束生命。吴中好事者替我刻了《阳羡诸游稿》，并附上我辑录的徐汝思诗作。随信奉上一把题诗的扇子和一幅画，聊作您清雅宴饮时的助兴，其余不再详述。又 我和您两年没有通信了，多次听说您行动不便，十分担忧。后来从广陵的潘子霓转运、袭勗司训那里听说：您自己厌倦喧嚣，隐居在湖上，只因城府事务，屡屡称病罢了。饮食与从前没有不同，我十分欣慰，十分欣慰！想来您还时时跟殷相公作平民装束饮酒吧。我得到这次任命，是当权者以雕虫小技拔擢我；想到时局清平，又怕辜负知己，便涉足仕途。家园的山水风物，件件都令人留恋。我已经五十岁了，还这样忙迫不已，究竟想做什么呢？于鳞去世，已经四次更换年岁，墓上的草也长久了，说起来痛彻心肺。这次出行本想绕道去祭奠他，顺便拜访您和殷相公；但公文催得很急，事情中又有极不顺眼的地方，只好强自抑制。这里派人把信送回于鳞家，请他们刻印他的文集，并送上一束刍草作祭品，也问候您。将来解下官印，骑着劣马南行，不妨在白雪楼住上两夜。扇头上的拙诗，近来和禅公谈论两机圆融之理，于是提笔作答，您看如何？船行途中，不能多说，请好好吃饭，保重自己。又 收到您的手书，满纸以及扇头上的各篇作品，读来恍惚如同玉室金庭中与您相对而坐，反而更使我想念于鳞。诗思竟如此美妙，想来您还健在，起坐能够自己用力，我便欣慰了。我忽忽然不由自己，遇到郧襄之役，台秩又大幅提升；只是造物主怜悯我，却使我不得不与弟弟分离，满眼交游也都散去了，因此惆怅。子与和明卿同日升迁，多少可以吐气。玉润最终没能及时相见交谈，必须去拜访一次才走。请代我向少保相公致意；到了德州，我将派信使来问候。不一一。黎惟敬 还记得与您在招提寺倾盖相交的时候，随即便因分别而系念；人生竟匆促到这种地步，贤弟后来射策成名，做了郎官，又奉命出使。然而您第五名的名次，究竟哪里比骠骑将军差呢？我乘轻车所经过的地方，有渔阳、令支、上谷等边地，向南直到燕地，渡过赵、魏旧墟；与邢大夫痛饮十日，披发狂歌，觉得太行群峰都黯然失色。青州左临沧海，右倚岱宗，山川苍茫，本来就是奇异之地；即使戎夷纵横，也不能废止我的长啸高歌。您明年随计吏北上，可以在途中来访我；有一件人间的事，想同您商量。公实和子比怎么样，像不像您？请替我问候他的家人并告诉我。每一位做官到粤地的士大夫，没有不反复谈起公实的。然而世间人情，又有谁能理解呢？惆怅，惆怅。用晦 我自从遭逢家难以来，归附当世的贤豪，已经数不过来了。几次通信中，友人余德甫来信，总是极力称赞君侯贤能，我私下十分仰慕。等到我为先父伏阙上书申诉冤屈，依靠上天的神灵和诸位公卿的力量，才获准回到家中。于是君侯的书信、礼物以及寄来的三首诗，我长跪诵读，觉得清风和穆，正是古人所谓千里神交，看来并没有欺骗我。诗中每个字都带着风霜之气，君侯家传的文章，我哪里敢置于其下；您写给下走的雄奇飞动之语，气势壮阔，足以流传千古。至于您所说的“依然一水”，我每每读到，未尝不神色沮丧、怅然自失。我既已厌倦仕途，颇有敬微一室之恋，而君侯又在宗正诸条上坚守己见，终究违背了尚平的托付，恐怕我们握手相见竟再无日期。无奈我每次读陈王《求自试》、通亲三奏以及《黄初》诸令，实在为他的穷困悲伤。于是想起子桓所说文章不朽、经国大业这些盛事，却不知道您和我弟弟谁所得更多。区区富贵如飘风惊电，君侯和我共同勉励罢了。烦请把这番意思告诉德甫。徐宪使即将离去，因有近作，来不及抄录呈上。扇头的诗写得非常仓促，只是为了寄托情怀；若玷污了您的书笥，丢弃即可。又 专使送来您为先君所作的祭文和挽歌时，我正勉力办理丧事，稍稍办完便返回越地；恰好任命文书送到，使我得以顺路回乡，便把诗文奏告于松柏之间。悲哀的风猛烈地吹来，霜雪簌簌落下。您贤兄所示的三页秘事，从前虽听到过大概，现在更加明白了；这种痛彻心肺的事情，将千古不朽。又承蒙贤兄替我作记、作表，这和朱勃写给新息侯的信有什么不同？我在地下也感激您的恩德。德甫先前给您回信，多少没有使您感到寂寞。新诗清爽明健，德甫虽已老去，也会觉得时时落后三舍。吴地士人送来二位君子的诗稿，希望我为《芙蓉社吟稿》作序，我勉强挥笔应命，并受托题写的各篇也都一一完成了。只是近来十分懒惰，临池挥毫难免磨伤手茧。您送来的四杯酒，各件物品都很有情致，陶羽、宣鱼尤其精美。如今我正沉浮于高阳社中，得到这些东西，便如同乘着四马进入华胥国，痛快得无法形容。我仕途意兴索然，已经上书请求退休，详情都在给德甫的信中，不再赘述。春寒时时袭人，请珍重饮食，保重自己。又

译收到您的书信和诗作，读着读着，令人感情郁结于胸，眼泪不断流下。先太夫人赐给我的祭奠之礼，我这个不肖之人内心已经感动得如被剖裂，并且永远铭记。至于我所说的两次在台省弹劾自己，估计必定能够获准，却没有获准；南床的白简本来必定施行，却最终没有施行。造物主难道是故意周旋召唤我吗？唉，唉，大丈夫又怎么能再次受辱呢！您约定想在新正拜访太岳，泛舟峨舸于长江之中，穿着木屐走遍吴地诸山，然后来访我；这固然壮观，难道不会因困于宗正诸条而使长者忧虑吗？即使您穿着鱼服隐藏自己，紫气难道不会向东而行吗？小祗园的水竹日益有情趣，新添置的丘岛、楼观、台榭以及水木、芙蓉之类，仿佛已不是人间境界；也想请奇士屈驾一游，并不会辱没这里。您寄来的近作俊逸明朗，像老手斫轮，宛然是吴郡、济南两处堂室的风格。我起初替济南给德甫写信，说大江以西只有一人，按当时计算还没有用晦。济南如今应当不会再说这样的话了。我却说：七言近体不容易写，虽然接近了也只是接近；五言古诗容易藏拙，却越接近反而越远。谨把这话献给您，权作粪土之用。您送来的细绒，珍贵得如复陶、茶瓯、沉水香，都是高斋中的精品，我已一一收领。您托付的四把扇子和一张四纸长笺，都是我勉强用来塞责、展示临池技艺的作品，实在还不如我家弟弟。吴士突然在异乡草草下葬，年轻的妻子也离开帷幕而去，真令人叹息，真令人叹息。又 从前您告诉我子长有远游壮行的兴致，我固然觉得奇异，却也对此有所怀疑。您家宗侯的意思也是如此，您已经知道，看来此行不能成了。不仅小祗园的泉石失去了神采，吴地下的诸多名胜也处处自觉失色。中山、东阿的叹息，千年之后仍像刚刚发生。武昌的朱邸已经关闭，德甫应当可以高枕无忧了。从前所说的那个人即使是长者，哪里能够在常格之外以国士相待呢？又 二陆归来后收到您的手教，连着几页纸又拜领您的雅赐，因而得知龙沙公安康。您的吟诗构思日益高妙，我这个不肖之人，群从中和表亲里稍有可取之处的，都进入了您的佳句之中，这是多么幸运啊！二位年轻人万里求见，受到毛知客的窘迫，不是您应当立即起草文章替他们解围吗？我近来游览洞庭两山之间，观赏太湖的胜景，回来坐在小祗园中，觉得天池的枪榆各自有趣，由此知道《南华经》的作者并没有欺骗我，只恨不能让您同来共享。元春的画笔突然进入妙境，想让他一探南方山水；回来后再向伯虎、征仲各献一瓣香，您试着从中窥见一斑吧。其余情形都写在给德甫的信中，这里不再赘述。又 豫章寄来的信，邮路向来容易沉浮失散，唯独您一年中再三派使者来往，简直像住在邻居一样。友谊能到这种程度，真令人感叹！超过楚宪的补缺任命，似乎只是食之无味的鸡肋。我为试事奔波，腰带已经减瘦。每天面对上官曲身作揖，在少年人面前实在可笑！不得已，稍稍出来应付他的意思；归隐的计划已经决定了。从春天进入夏天，没有片刻闲暇。儿子骐三次应试都忝居第一，文气日益进步，步履也像他的父亲，多少可以令人欣慰。您寄来的新诗，格调很高，只是意境似乎稍稍散缓。文通没有应答，是才力拙劣，大概由于应酬劳苦罢了。新任开府的淩君与您交情深厚，也许能够提携德甫这样的旧友。守文的人哪里能在意外之处有所作为呢？正在对客匆忙写信，不能一一详述。又 昨天写了几行文字以及途中所作的杂诗，托候吏带去，想来您已经看到了。今年到楚地任职，实在是因为棘手的事务强迫我去，并没有替我的腰腹和面孔着想。文集中前后的序、易义、论、表五篇，都是当时赶办出来的；我不停地提笔扮演老博士，哪怕相如的笔都腐烂了，又怎么应付得来？所取用的两三个楚地名士，不过稍稍用来调适罢了。只是收到乡里的信，交往旧友渐渐零落，也同时验证衰老的面貌正在显现。倘若能够稍稍改任近处，我就借此回乡隐居。德甫还是老样子，抱着自己的影子，司空见惯，不肯格外行事。新任中丞或许稍稍能合人意，这次借便把这些文字送去请您过目，幸望赐教。不一一。穆敬甫 我这个不肖孤儿起初从朱司空那里听说执事，简直喜形于色，以为羊角、晏平都只能处在您的下风。后来又在东明得以亲承您的容色，便更加心悦诚服了。又暗自高兴地说：“社稷或许有一天要依赖的，恐怕就是执事和东泉公吧！”居丧期间，邸报接连传来，知道执事先任礼部郎中，后任尚玺丞，又复任天官郎中，我便为天下人津津乐道地高兴。却不知道宫禁幽深的典章，使我这个小人物不被南床看重，不能进入骨省院，正是依赖执事之力。有从宰公那里来的人说：“执事指着天日为不肖作证明。”另外两位宰相派来的人也这样说。执事难道只是因为一日的爱护，便要报答不肖吗？还是认为不肖尚且可以勉强充作袜线之用呢？然而您不知道，我的精力已经消磨殆尽了。即使如此，国家以这种名声压住天下的不称职者，而执事却不愿让不肖背负这个名声，您用情是多么深厚啊！即使不肖老死在丘垄之间，出入时人们每天都指着我说：“这个人，还是那个能够自行罢免的人。”那么我怎敢在一餐一息之间忘记执事？俗话说：“没有恩德，便没有报答。”不肖的心已经冷灰一般，还有什么可以拿来报答呢？即使如此，我私下还有一个请求。听说天子虚心等待某公，而某公又虚心等待执事。论道的官职兼任统领、调和、主持国政以来，只有周公一人而已。您也想成为周公那样的人吗？他的心胸宽厚舒展，仿佛能够容纳一切；以社稷为喜悦，以八荒为尺度，用来仰答天意，大概差不多了。总之，宰相之才也并不难得，李太尉、桑公、赵二中令都可以作为鉴戒。我估计只有执事能够把这些话进言给某公，所以才敢陈述我的一点私意。秋气渐深，愿您为了大道、为了天下保重自己。又

译春天时，小童回来，承蒙您寄来回信，足足数页，事情全都知道了。公之所以离开国都的缘故，以及对我这个孤儿仍有深厚的爱护。自从去年看见邸报，得知公进入考功司，我便欣喜跃然；但和家弟谈起公时，又没有一次不弹指叹息，想到公不能长久留任。推举贤士，长者喜欢对受恩者竭尽忠心，把自己的心放入对方腹中，胸襟恢弘而自信不疑，这四点是清明时代所应有的，也是通达士大夫所喜爱的；如今只是人与时势都不是这样。公在这几方面大都具备，又迫切希望天下得到治理，却突然用古道来要求别人，难怪会如此。您像大雁和鸿鹄一样留下超然的踪迹，超出万物之外，洁白而不被污染，深藏以观察世事变化，时机到了就行动，差不多可以成为万人的期望了。至于公不能最终爱护我，正是因为深深爱护我。我平生缺少实际功业和奇特节操，远远不足以望公的一分；不幸凭一点小技艺在海内有了名声。名声总是同时带来知遇和嫉妒，公试试看，世上了解我的人和嫉妒我的人，哪一边更多？了解我并称誉我的十个人，能敌得过一个嫉妒我、毁谤我的人吗？我早已经算清楚了。出仕不过增加他人嘴里的腥味罢了，我这副顽钝的身体尚能勉强支撑；只是对书画的癖好更加厉害，遇到一件佳品便不惜解衣相换。小祗园供奉着一藏佛经，原来水竹很多，近来又得到乡间一座残山，想把它移来，山师却误解我的意思，不断增置，钱袋因此空了，真成了一个愚公。不过若让公听说这件事，恐怕会神采飞扬，仿佛飞到我的泉石之间。时事多有奇异之处，与公从前所说的无不相应；造物主本来就号称善于修补恩怨，但除了他所修补的一两件恩怨之外，难道没有想为社稷进贤退不肖的心吗？只是被怨恨的人援引与自己相近的人，使他们疑惧而不断延伸；受恩的人于是退却，而各自修治自己的恩怨，恩情日益蔓延，怨恨日益加深。如今旧日的德望瓦解，新进之人争相被任用，国事本来就不知道会发展到哪里。我偶然对公提及这些，随即就后悔多嘴。蔡使君将要出行，姑且附上这封信；此君待我深厚，虽然极力推辞棹楔之礼，却未尝不感激他的心意。扇头四首诗，聊表我对您的仰慕。致石拱辰 春天，蒋县令从贵地来，我拜领您的亲笔教诲和馈赠，感动之余更加思念您。您信中所说叶公相似之人，我当时也略有耳闻；随后替您访求，却得知他早已去了别处，而且踪迹向来不到下邑。蔡使君回来后，我得以详细听到您的起居。您现在居住山林，向内观察动静是否合乎天则，不把区区人间爵禄放在心上。只是海内对您东山再起的期望，郁积而未能伸展；处在周公之位的人，难道能有一天安稳吗？我不能保全一个匹夫的节操，反而画蛇添足地出来做事。去年听说老母亲生病，我上报请求解绶，迅速返乡；但罪责深重，一片孝心没有得到信任，最终抱恨终身。即使白简中的弹劾有所文饰，不免有过分之处，但您教诲我实在深切。造物主固然怜悯并容纳了我，但这副身体已经交付给鹿豕之间了。少春兄进入衡地，士绅们都面露喜色。我近日遭受诽谤，劳烦您替我辨白洗雪，甚至指天画地，难道是把我当作已死的枯骨了吗？我卑陋无能，不能报答知己，怎么办呢？郜君英气勃勃，多少令人满意；我曾受过约束，不敢因私情求请。闲暇时希望您赐教。又 蔡使君派人回来，我拜领您的亲笔书信、绢帛馈赠和扇头作品，十分慰藉我悬念等待的心。少春丈已经回来，和您一起耕作、对读，时时饮酒欢笑。上下千古都值得谈论的郝君，离这里不到百里；乘着兴致到他的行窝去，不过举步之间，真足以快乐而忘却世事。只是让京城上的君子一下失去三位贤人，这究竟是怎样的时代啊？我近来更加修治小祗园，景致不减白香山履道池上。将来在其中抱瓮灌园，不失为一个老菜农；放置金石古文将近万卷，咀嚼吟咏之后，不失为一条老蛀虫；鱼园有一藏佛经，若把精力耗尽、兴趣消尽便逃入其中，不失为一个老和尚罢了，足够了，足够了。所遗憾的是江左有许多文士，却以柔美的交游结识不到您这样的伟人，不能请您为我开辟三径。您先前托我为穆太公作寿序，匆忙之间没有完成，幸望您把他的履历送来，等新正授职之后，我将写下第一篇文章。又 先前兵使派来的人返回，已经得到您的回信；又从乡人那里得到您在燕中的信，大体前后都是肺腑之言。至于另纸中告知我出仕或退处的缘故，我心里很有感触。门下您如神龙威凤，不受羁绊，飞翔于千仞之上，所以不是浅陋之人所能窥测的。如果一定要自行引退以报答知己，也未必完全合宜。假使将来您入朝而辅佐谋略，出任而捍卫社稷，即使不至于成为殷深源，在两位君子的退处之中仍然是进取。战国策士曾说：“智慧深沉而勇气沉着；智慧不深便会显露，勇气不沉便会缺失。”符卿这个闲散职位，或留下或前往，都是您涵养大勇的时期。我刚刚除去禫服，余哀仍在内心；如今听说有人提到我，大概是因为我只凭雕虫小技，像鸡肋一样被弃置在无所作为的地方罢了。只有您能够教导我；扇头的新诗，不仅吐露了从前的情怀，也显出高雅的格调。正有俗务缠身，来不及详细叙说，望您明察。张有功 维扬往返都受阻，不能举杯相聚，想不到丞相府中三日的醉意，竟会落到今天这样寂寞。兄长与我都不是少年，人世还能有多少日子呢？惆怅，惆怅。莱阳令来，承蒙您寄来书信馈赠，远远存问东海波臣、天上公子，您还记得我。信件我再三抚摩，舍不得放下。您升任牧寺的消息越来越近，旧日官物不足以道贺，只愿兄长精神更加健旺，酒杯和诗笔飞扬放达，使青莲仙人、岁星、金马也不过如此罢了。昨天听张丈人说，兄长的豪情气概不浅，令人热血沸腾；世路纵横，何时才能握手相见，怎么办，怎么办？李伯承可以朝夕相处，奇异之士难得，千万不要轻易失去他。梁思伯 想到您因为吴生的缘故，错误地同我交往，于是安然充当先太师文章珠玉的引导者；如果先太师还在，哪里还用得着我呢？古语说：“人的容貌会衰荣，名声难道有穷尽吗？”我已经装束准备北上，却听说您留在吴中，常与长者交游，挥洒翰墨，如今吴中人已经渐渐谈论这件事了。我作为获罪在外的臣子，只因平生旧业而安坐，所以内心很喜欢这种生活，不想割舍。早晚的计划，只有上表弹劾自己罢了。昨天石扬州送来您的信，才知道您北上了，没法派人送行问候，是不是因为我不是人呢？信中的文辞披露心曲，恳切至极；两把扇上的画极其精妙，几首诗也翩翩有致，书法同样相称，真是郑广文的三绝。此前我从子相那里得到《公实集》的抄本，您和惟敬先后送来善本，公实也可以瞑目了。二三位君子没有忘记延陵季子的心诺，值得称许。在燕中可不要为柴米桂玉而困苦吗？凭您的才艺，应当没有不相合的事情，只要在项领之间稍稍柔顺些就好了。致欧桢伯

译和您分别两天，梁彦国就到了；又过了几天，我出任按察，知道您曾经经过这里，因此懊悔叹息了好几天。不久之后，这位梁君的贬谪命令也下来了。他的新作翩翩有致，虽不能像您的气力那样雄健，似乎也不减色。惟敬说大北京一片冷落，曹地也容不下他。操笔作文的人实在令人叹息。想来您回乡办理丧事大致完毕，将来游吴的计划确定了吗？太湖的田地也不差，多少足以供您冬夏祭祀。小祗园已经建成了；我在其中坐卧三十年，退笔堆成坟，破瓮垒成丘，又有什么亏负呢？只怕王生会担心造物主嫉妒我这一丘一壑。近来心绪忽忽，只写成赠答彦国的两首诗，您可以拿去看看。秋暑渐渐消退，时令变化，唯愿您保重自己。又 昨天梁彦国出行时托他带信问候，没想到这位兄长仓促离开，于是白白返回。您万里奔赴办理丧事，冒着雾露，希望上天保佑您的纯孝；想来您早已抵达家中，亲自办理安葬之事，考定先太夫人的美德，将其流传于金石。有这样的儿子，太夫人可以瞑目了。先前所说在吴中买田的事情怎么样了？皋桥旁边，希望再得到一位寄居的名士，与贵乡人伯鸾继续美名，不要滞留不前。闲暇时读到您的近集，真是文坛上宏伟瑰丽的作品，再也不必操持粤地的声调了。我忽忽然办完大祥，才买一只船泛游太湖，登上洞庭两峰，与灵威丈人在石室中斗石，寻访黄绮的遗迹，使人飘飘然生出遗世之意。回来后本想闭门做一只倒挂的鸟，却被远方客人如思伯之辈搅扰；香还没有烧完，便要像责令博士进献一样吐出远近征集的文章，怎么承受得了呢？思伯本来就很好，画又奇妙；长里的人才像张元春一样出众。他替人将要离开，恐怕岭南人会突然抬高梁氏的声价。正在对客草草写信，不能详尽叙述。天气非常寒冷，想来南方稍微暖和些，请勉强进粥，保重自己。致张羽王 虎丘这次饯行，聚尽郡中各处名胜，而府公屈尊前来，信守与布衣交往的情谊，这真是千古奇胜。可惜我不是值得这样相交的人罢了。舟中稍有闲暇，读到新诗，句句都令人击节赞叹。蓝田、嘉州两位进入诗学堂奥，而才情总是有余。小序叙述情致，写仕途的拙劣和曲折，已经足以令人鼻酸。不知安仁、越石见到它们，会作何感想。我平生所交游的人，已经全都沦落，晚年才得到您，私心里既欣慰又赞赏，半夜独自发笑。想来您也有同样的感受吧？这两首诗极其适宜写得佳妙，只是被您我私事公事纷杂拖累，像春困时的呓语一样，可恨，可恨。您所托之事，等途中稍有闲暇，当叫人准备纸笔，只怕也免不了受到小巫的索求。种种情意，等到了燕市再一一倾诉。袁鲁望 履善来访，大力夸赞您与他一同泛舟石湖、分韵争作险诗。当时您也曾想起王生吗？浊酒对榻而饮，分别还没有多久，却仿佛已经隔了九秋那么久；中间耳闻目睹的新奇事物和诡异变化竟层出不穷，完全足以编成半部《史记》。我不过是一个懒散的寒士，造物主究竟是什么意思，偏要用案牍和应酬来困住我？这就像和尚拿起屠刀、静女学习倚门卖笑；了解我的人会怜悯我本来并非如此，不了解我的人便会笑我不像袁仲。您那里湖山无恙，耕作垂钓足以勉强供给生活，沉浸在六艺的学问场中，逍遥于无是非之乡，这种快乐哪里有穷尽！履善说，他得到一部《迪功五集》，是从您家刻印出来的。我过去读他的诗，觉得它像六根羽翮乘风、三危山吸露那样爽快清新，各种妙处无法形容。这部集子却有很多下乘之作，大抵是六朝以来沿袭晚唐诗风，把这种趣味当作装饰。迪功本来像穿着狐白裘，却又在上面添了一层羊皮。古人得到魏收的文章，往往投水说：“我是替魏公保存拙劣之处。”这并不是真心爱魏公的人，而是认为不爱魏公就不行。您如果果真是徐氏的忠臣，就应赶快谢绝刊刻，把迪功前集使其传世的名篇留下来，难道作品贵在多吗？我想同迪功结下地下的知己之交，也希望您成就不朽的事业，幸望您明察我的心意。又 经过吴阊时，得到您的捷报，欢喜得无法形容，只和舍弟手舞足蹈地称快。这真是快事，直到半夜还没有停止。世道清平安定，务必努力自爱。参加公车考试射策，应该没有人能超过董仲舒。再过二十年，您将任职秘书省，进入翰林院，只怕很少还有奇书可读了。另外，蟠螭砚和桃花色的东西，都被山野之人独自享用，我无缘分到，只能把这两件事当作小小的遗憾罢了。舍侄也终于得以依附您的声望，衰微的宗族遇到这种耕钓之业，想来不至于无所归宿了。熙甫这样的名士穷困失意，如今得到收用，这是何等多的伯乐啊。华存叔托来的这张纸，以及那几首坏诗，题在扇头以表示相忆；以后免不了破例，时时给我写长安的信。无奈余下的情意，只能以后再详述了。又 年末收到您的亲笔信，满纸都是恳切深厚的情意，恍惚如同当面相见。清闲的官署事务不多，希望您的实际学问和声望更加增进，为故人增光。再次回乡的人传达了几位老前辈的心意，推举扶持之情实在深厚。因此我同老母商量，勉强让舍弟走一趟，以答谢他们的情意。事后又自己后悔，觉得爱弟弟还不如爱惜自己深切。得到邸报，大事已经可以看出端倪了。我们这些人喜欢树立名声，超过了应有的限度，反而激发得过分，于是开了招致危险和羞辱的端头。南牙、北司的势力如同水火，当事者勉强调停，智慧和力量都已困竭。潜伏的兵祸正在草莽中窥伺机会而突然发作，它带来的灾祸恐怕不只是熙宁、元丰年间那样罢了。区区我身，幸而还在樊笼之外。两座园中的花事一天比一天更新，再佐以醇酒，坐卧在万卷书中，做一个老蠹鱼，足以消磨时日。我书斋中有一块匾额题作“半完”，这句话若不是兄长，我不敢向别人说。先君列入乡贤的事情，已经得到两台允许，想来学院也不会阻拦。承蒙兄长的恩惠，使先君得以列入祭祀之中，我可以借此手段去告慰地下的先君。挽章还望您费心，春天气候渐渐和暖，务必勉强进食、自爱身体。周叔夜 经过清源时，正赶上您生病谢客，但您还是勉强起身为我执麈尾，设榻相待，直到日偏西也忘了休息，这份情意哪里说得尽！您的各篇文章中，佳妙的完全可以错置在《班史》之中。我虽然替您用丹砂、铅粉校订文字，却没有真正击中要害，只怕您从机锋中发挥出来，反而自己也不能理解，正是这个缘故。少保相公偶然借宴饮开口谈到此事，您没有接受，但这并不是偏爱乡里之人的私心。平度替您主持祭祀，本来就是应当的。水衡这一官署的事务，为什么显得如此显赫？由此本来就知道，功名会损害治理，郡中已经没有奇异人物了。已经分别，您在初冬赴任，案头充满文书和情报，却一件也没有完全处理，这正是我这个狂书生的效法。您用杜少陵、班孟坚来勉励我，我很感激您的援引。我自从执掌笔墨，私下确实有志于此，但恐怕只是接近他们而已，渐渐觉得并不像了。这些话只能同知己说。至于说我的书法可以学习苏轼、黄庭坚，那就错了。等到三十岁，连自己的影子都嫌少，哪里能到砚池旁同小孩子们追逐，涂写所谓雅字呢？假如我稍微窥见进步的一步，使千百年后我的坏字也能挥洒映照，那么又何必逊让于我家王羲之和王献之呢？遇见方君希，替我向您致意，说我们能在风尘中相聚，多少也值得高兴。于鳞请求外放为郡守，独居一处，更加昏聩了。刚刚遣散客人，点烛醉中写信，字迹歪斜，尚未写完，所要说的以后还容我再申述。又

译楚地空旷广大，山水很多。您在三湘停留，放声歌咏《九辨》，使郢都的白雪更加光辉，使巫山的雨水流润，这不是非常奇快的事吗？我家太夫人来了，我扶病搬到书斋居住；书斋虽只有斗大，却幽静而适意。我的病不能前去同您交谈，您可以来看我。不要…… 又 我已濒临死亡，后来与兄长分别，没想到又得到执掌符节、充任使者的机会。长安城中的风涛汹涌，我像一片叶子上下飘荡，几乎要被剖入鱼腹。又没想到没有立即去抵御魑魅，却反而成为东方藩镇的大臣。想到我和兄长同在官场，倡扬风雅，慷慨谈论世事，没有什么困难不能面对。只是兄长出入仕途，所到之处都被称为神明之吏；弟弟却困顿在刀笔之间，蓬头污面，还要渡过妒妇之津，不能免受风雨，实在可叹。昨天整理行囊，找出前后所作的诗赋杂文，共有三十卷，稍加删定，留给后人覆瓿罢了。若不是兄长骨肉之亲而垂念我，我不敢把这些告诉您。李东昌昨天收到一卷书，遗憾我诗中讥刺他的政绩，足以引起大笑。遇到不懂诗意的人，也没有别的办法，只好请兄长稍作解释。不一一详述。袁履善 您在出使之余，登上泰山，远望大海，执缰经过鳬绎的旧地，追怀凭吊往日胜迹，并记录成诗篇，惠赐给我并教导我，实在珍重，珍重。您舍下我离去，我早晚都在思念您，伸长脖子望着西山；云气遮隔，而我身在尘土之中，无法飞越而去。兄长凭借一向的明朗博大，遇到这样的壮观景象，心胸眼界更加开阔。以齐物之道俯视世间，我哪里敢窥见它的边际呢？估计出使事务完毕后，您应当能够择便归来探望亲人。泖湖中的鱼鸟不受惊扰，春日舟行于林泉幽秘之处，人自在逍遥，身心渐渐远离尘俗。弟弟近来也有于鳞这样可爱的人相伴，快乐得不愿让您不能共同享受。象玄终于得以留下，这自然是您身有仙骨，世人哪里知道其中缘故，令人一笑。又 收到您的信，信中是在向上级报告事情吗？那么叙说离别后的艰难，陈述丧乱之苦，宛如当面握手交谈。您说自己从贼乱中逃出，连稀粥也断绝了，仕途艰难逼仄，眼前尽是荆棘，甚至比作蟹、蚌和醯鸡，这也太悲惨了！然而，这难道只是您一个人的遭遇吗？我的茅屋在风雨中，又受到贼人侵扰，披头散发地混在燕市之中，重新失去了贵人的援助；他们虎视眈眈，所以我有一块槐木简不敢丢弃，准备将来用作逐客时的凭证。偶然照镜子，黑发突然变了样，胡须纵横，百姓失去原有的安定，秦晋之间山岳移动、大地崩裂，只怕一旦来不及等待，就无法寄托我这点心意；我日夜仰面望着屋梁，连这点愿望也还未能实现。吴明卿曾寄给我一首诗，说古来命薄的女子也不肯后悔自己的蛾眉；我读后，泪水潸然。您不要因为时运衰薄而自我矜持，困在长安之中；即使没有我和李于鳞，难道不会有屈原那样的人，以及那些累得眼盲、年老、腐朽的官吏，躺在您的座席之间吗？努力自爱，在风尘困顿之际，不要深谈，只是勉励您罢了。又 从驿站中得到您的消息，读完这封信，过了一会儿才读完。您的书信，即使没有达到孙绰、孔璋的境界，但在叙述情状、评论文体方面，宛然如同当面相见。您是害怕长安的尘土污染自己吗？即使有一天接到任命诏书，腰背又哪里承受得住呢？我之所以日夜不停地刻苦写作，是想在身后结下一段因缘，不敢拿这些东西来博取世间一时的快意。您替我打抱不平，情意实在深厚。古人所说的知己，大概就是这样吧？杨祠部峻修时常出来，所以没有给他写信。我这个愚人听说您家中有变故，不知道究竟是否属实。“戒酒、择友”四个字就是箴言，我应当把它贴在屋壁上，用来充作韦弦之佩。高士赞是我仿效您的作品，俞生便不能完全符合您的心意，但它毕竟胜在质朴，请再看一遍。您所要的《汉书》，我将另行设法送上。又 我同您分别将近十二年，没想到又能握手相见，鬓发胡须全都变了，而佩带的银艾仍旧如初。您神情疏朗肃穆，心情显得十分安宁。然而世上常有人抓住这件事的过错，又用完整的牺牲和醇酒来祭奠，施行在先人灵柩之前；您这样做使我肝肠仿佛裂开，无法用言语致谢。痛饮三日，在萧关昏暗的暮色中行走，风吹车驾忽然疾行，似有若无的心事使我惆怅而不得自安。过了很久，我本来想乘一叶小船飞来，在您的堂下叩首，但心中又有许多顾忌。于是徘徊踌躇，改期改道，今天终于不能向东去了。您只要在形迹之外体谅我就好。现在谨派一名使者，送上菲薄的礼物和少量果脯肉食，帮助两位尊长欢娱，请交给掌书记。您准备哪一天北上？我虽然跛脚，尚且能够带一壶酒和猪蹄，走到百里之外去看您。世路渐渐平坦，努力自爱。我像幽暗山谷中的灰烬，没有地方接受温暖，您只需不要怜惜我、挂念我罢了。其余情意寄托在扇头，时时希望您挥扇执握，以表示我这点心意。杨祠部 我再次给您写信，并附上拙作表达情意，您竟然淡然不答。难道京师的人都是这样吗？我出没在狱吏之间，如同身处苦海。每当想到想得到张华、陆倕一类的人，同您上下议论古今，就更加悔恨过去没有早晚侍奉在您身边。先前请您索取廖宰的志文，两天以后就可以得到。我在秋末了结事务，想在明年春天凭借防罪的名义离开，到了丰草长林之间，就再也没有拘束了。只是江南没有一寸土地可以立足，穿着一双木屐又能怎么办？怎么办呢？又 每次上呈一封奏牍，信使回来，总能得到兄长的教诲，足见您非常挂念我。又常常想拂衣而去，在春卿的官署中拿着酒杯，考察花鸟，这也足以稍稍冲淡兄长的仕宦之情吗？我不过是个不懂世事的书生，虽说校勘著述的事业常常与时俗不合，内心却更加喜爱它。案牍劳苦之时，便偷空吟咏。昨天整理头发，发现约有三十根白发，惆怅了很久。人生有限的年华，难道还可以交给别人来反复磨折吗？三辅的狱事完结后，传令我回去，跟随到渔阳附近的小县，向山中僧人求取藏经，读一遍就满足了，不再整理过去那副眉眼去迎见贵人。努力吧，醇酒足以畅饮，不必多谈。《弇州四部稿》卷一百二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弇州四部稿》卷一百二十三 明　王世贞　撰 文部

译书信十七首 上书太师徐公 我们私下伏地看到，自壬戌年以后，相公主持国政，清正的节操高峻严明，把朝廷内外行贿送礼的旧习彻底洗除；召集起用年高有德而退隐的人才，令人感叹白驹过隙；爱护保全进谏之路，使言官的奏疏重新有了光彩；优厚宽待在边疆任事的臣子，使他们能够各自献出忠诚和力量。天下士人都想着奋发自励，保持精白之心，众口一词地盼望太平。至于秘密奏疏竟能挽回天意，使皇帝的车驾中途停止，这功劳关系社稷，千古未有。丙寅年颁下的两道诏书，光辉遍及四海；中间发生重大的政局变革，也都是通过顾命而发出，彰明先帝谦逊的德行，又不损害今上的孝治，即使尧、舜一同沉默，皋陶、契辅佐宣扬，也没有什么能超过这些。如今上自京城，下至边远地区，凡有生命的众生，没有一点失望的；唯独我们兄弟二人罪恶深重，不能替先人延长片刻生命，使他沾受一丝革新的恩泽，只能终身蒙受冤屈，全家面壁叹息。唉！不孝的罪过已经上达苍天了。痛惜先人自从受到特别擢用以来，奔走南北，劳苦万状，实在不敢有丝毫辜负国家。已未年战事中，失误本来很轻，言官却迎合风旨加以弹劾，司法官又上奏迎合天怒；法律上既牵连附会，实际情形又完全不同，这些都是相公一向所熟知的。严氏排挤诋毁之深，鄢某设置罗网诱饵之巧，则是相公深为怜悯的。还记得我们兄弟衣食困乏之时，穿着楚服求见相公，您委婉地给我们指示，说应当默默等待天意决定，不宜急切激变以免再生意外；又谈及时事，长久叹息。不久之后，命运与祸患相遇，狂风回旋于穴中，雷霆突然兴起。我们兄弟既不能叩拜北阙、伏在刑刀下请求代死，也不能舍弃这不孝之身，投入沟渠追随死者；因此只能枕土守丧、隐藏踪迹，强颜活在人世，希望有一天能得到回光照耀，否则死后将无法面对地下的先人。我们虽在摧折、破裂、昏乱之时，却没有片刻忘记相公的教诲，也没有片刻不额手称颂相公的大德。只是先人的尸骨尚在浅土，家族仍列在罪籍，而自身背负不孝的大罪，不敢用这微不足道、毫无益处的姓名仰污您的门墙，长久辜负再生之恩，自弃于名教之外，到今天已经八年了。近来偶然从友人徐中行以及几位乡亲那里听说，相公时时提及我们兄弟。这使人屏息无言，却知道上天的造化并没有完全抛弃人。如今我匍匐跋涉万里，泣血上疏，藏身在京城门外；由于受禁令限制，不敢登门拜谒，谨斋戒沐浴、亲手写信呈上以表诚意，并附上奏疏稿请您过目。伏望您俯察怜悯，为死者说明这点微薄的真情，使他能够归葬在先大王父的墓域之中。无论死者生者都将感激不尽，这不是衔环结草所能报答的。如果奏疏中的言辞和事情稍有欺骗，或者我们兄弟妄有其他企图，天地鬼神在上监临，愿立即赐我诛杀。我实在惶恐迫切至极，恭候您的裁决。又 恭敬地承蒙您遣人来访，星变的情况已经详细听知。老人家忧国忧民的诚意，我一向并不了解；偶然想到一点见解，不敢不回答。据邸报，火星进入禁宫，妖星缠绕在角宿一带。荧惑就是火星，在秋冬受囚而衰死的时候，却呈现王者之色，主大臣会有忧患，宗庙不能享祭，如今又侵犯禁宫。慈庆宫的火灾似乎也是小小的应验，不过长期守在其中并不适宜。况且荧惑虽然是火星，占验多半并不专指火灾，恐怕还另有忧患。角宿一带的星星既不属于五行星，必定是客星，黄色而有光，恐怕就是所谓周伯星；但不知道它是在左角、右角附近，还是在两角之间？是出入不定，还是停留不动？大致说来，它主将相有灾，从外部而入，兵乱、蝗灾、冤狱等事接连发生，颇为不祥。然而假使它出现在光武帝时，即使侵犯帝座，也不过是严子陵把脚放在光武帝腹上罢了。古代有诸侯国，各自的分野可以承当这种灾异，所以灾祸小而应验快。如今天下统一，主上以圣明之德恭敬承受天意，大的灾变或许默默消除，小的也可能转移到郡邑，这就不得而知了。梁武帝赤脚逃走，也比不上宋景公一句话；天道虽然遥远，人事却很近，这要看朝廷诸公尽力采取省察和消弭灾异的方法罢了。上书太傅李公 春日和暖，伏愿您的起居平安。世贞等冒昧上书打扰。私下看到相公自从掌握国政以来，奖掖提拔年高有德的隐逸，爱护保全进谏的道路，优厚宽待朝廷内外任事的臣子，使他们得以充分施展才能；自身勉励保持羔羊般清白的操守，过去权贵之间的请托，一概洗除。您同几位志同道合者共同开启太平，至于顾命和登极的两道诏书，即使尧舜重新出世，由皋陶、契辅佐，他们所筹划的也决不会超过这些。即使穷山绝海之中，那些只能跛行、喘息的微小生灵，也无不欢跃鼓舞，自以为有幸受到养育。而唯独我们兄弟罪恶深重，不能替先人延长朝夕之间的生命，未能沾受您的德泽，只能终身蒙受冤屈，全家面壁叹息，区区孤忠也无法自我表白。唉！不孝的罪过已经上达苍天，死也不足以赎罪了！痛惜先人自从承蒙擢升为通州官员以来，奔走南北，历经艰险，几乎万死而无悔，竭尽心力，可向神明质证；实在不敢替国家妄费一钱，也不敢懈怠废弃一件事情。已未年战事中，边敌抢掠后即退逃，言官却挑剔指摘，默默承受上意加罪；司法官议罪定案，仰承威势作出裁断。罪过本来很轻，法律却又牵连附会。在下狱以前，严氏暗中排斥诋毁；下狱以后，他也不再忌讳，公然把持任事。这些事情是相公一向知道的，朝廷内外的士大夫也全都知道。至于严氏为什么对先人咬牙切齿，原因有三：第一，乙卯年冬天，同年杨仲芳将要论罪报复，世贞不自量力，托请熟人替杨氏说情解救，没有成功；杨仲芳已经被他的嫂子代替赴死。奏疏言辞粗直而少有文饰，文字删改到足以成就其义行之后，先人亲自查看入殓，料理丧事；奸人某某却替此事作文粉饰，以讨好严氏。先人听到这个消息，弹指吐唾沫痛骂，也被人侦知。第二，杨某为严氏报仇，曲意杀害沈炼，奸罪恶行极多；先人因为两地相邻，心中不能平，偶尔指斥他的错误，说青琐门下的弹劾，先人预先极力想要报复他。第三，严氏同当今元老相公正处于水火之势时，先人偶然承蒙相公收纳，不过是姻亲关系的末端，严氏又大为疑忌；奸人从中挑拨，关系牢不可解。因此在练兵一事上，他在票拟中一会儿说“远不如从前”，一会儿说“一名士卒也没有训练”，借此暗中动摇先帝的心意，深深中伤先人。预先报告敌情时，他说“王某恐吓朝廷，浪费军饷”；边敌退走后，他又说“将士想要交战，王某却不肯”。这种谤言既已传播，即使曾参是孝子，慈母难道不会放下织梭吗？

译先人去世时，我们兄弟既不能叩阙上书，在雷霆震怒之下替他申辩；退一步又不能引刀自刎、投入浊流之中追随死者。我们只得匍匐跋涉万里，抬着遗骨归葬，枕土守丧，削迹隐居，强颜作人。我们确实并不吝惜一死，只是死了也无法在地下见到先人。如今圣明皇帝登极，君臣相得，正是千载难逢的时机；如果我们不能在这一天申明冤状、请求昭雪，还能再有什么希望呢？我们父子两代都曾列入相公的通家门生之中，昨天听养翁相公说起您殷切牵念我们的深情，回来告诉老母，母子相对感泣。然而我们不敢轻易写一封短札上呈，尘污您的掌书记，实在是因为亲人的尸骨尚在浅土，全家列入罪籍，而自身负有不孝的大罪，害怕给您的门墙增添污点；况且我们的踪迹容易被人非议指责。因此我们徘徊踌躇，想要自我奋发却几次都没有成功。如今匍匐跋涉万里，泣血上疏，藏身京城门外，又因受禁例限制不敢登门拜谒，谨斋戒沐浴、亲手写信，并附上奏章和揭帖送来，诚望门下俯察怜悯，为死者说明这点真情，使他得以附葬在先大王父的墓域。无论死者生者都将感激不尽，这不是衔环结草所能报答的。如果先前所陈述的以及揭帖中的情节有丝毫欺骗，或者我们兄弟妄有其他企图，天地鬼神在上监临，愿立即赐我诛杀。世贞等迫切惶恐至极，实在无法承受。上书少保高公、陈公 世贞等冒死上言：私下想到先人当年曾因一日之内收纳我们兄弟，得以称为通家弟子；世懋又凭雕虫小技，承蒙您收在门墙之内。自从我们成为诸生后，自从家中报讳以来，家族列在丹书罪籍之中，自身背负不孝的大谴，实在不敢把这不祥的姓名上呈，玷污您的掌书记。可是仰望您的私心，日日都不敢忘。近来圣明皇帝登极，贤哲共同辅政，革新的教化正是千载一时的机会。我们不自量力，想替先人申明冤状，于是匍匐跋涉万里，伏在宫阙之下上书；却因禁例限制，徘徊在国门之外，无法希望亲见您的容颜。现在姑且陈述这点诚恳，只希望相公怜悯察看。痛惜先人自束发入朝以来，发誓保持羔羊般清白的操守；通州之役中，错误地受到先帝知遇，便竭尽心力报国。十年之间奔走南北，历尽艰险万死，不敢退缩。然而祸患由谗言积累，事情又同命运相冲。天威骤然降临，雷霆冰雹一同落下，使冤屈终身不能昭雪，永远失去回光照见的机会。悲哉，悲哉！当初严氏掌权时，也想把先人罗致到自己门下。先人熟知他的奸诈，徘徊退避；严氏本来已经对他咬牙切齿，又因为不肖的世贞不能谨慎交游，曾同杨仲芳以及宵小某某交往，于是借此加害。先人又不能完全闭口谨慎，时时当众斥责他的奸恶。谗言像织成的贝锦，早晨织成，晚上便无法拆破；明里惊吓、暗中威逼，把智巧用到了极处。先人羽翼被剪，投入笼中，只能把性命寄托在沸锅之中；严氏只凭脸色示意鄢卿，授意他起草文书，颠倒是非。司法官的三尺法也没有人敢违从。近来我们兄弟想叩宫门泣血，请求代替先人申诉，却被奸言阻止，说应当静静等待；若激怒他们，仓促之间会生变故。先人大故之后，我们又不能引刀割颈、跳入水中追随死者。只好强颜苟活，天地虽大，又有什么地方可以容身？伏望门下凭借甘盘旧学，超然登上伊尹、傅说的地位，辅佐明主，赞助太平，务必使极北荒远之地也不再有冤屈，使天下白骨都能得到安葬。难道您忍心吝惜替一向怜惜、了解的人投递一封奏疏的劳苦吗？现将奏疏稿呈上，请您在清静燕居时过目。倘若先人的遗骨能够附葬在大王父墓穴之旁，我们兄弟即使死了也当像犬马一样效力，稍稍报答天地再造之恩。如果另有企图和念头，天地鬼神立即赐我诛杀。我们哀痛祈求迫切至极。上书江陵张相公 不肖的世贞罪衅深重，以致先人遭受大祸。自从为先人服丧以来，已经过了七个寒暑。然而我的心没有一天不在明公这里，只是从来不敢用一封短札玷污您的掌书记。自以为身负不孝之罪，在人中无可比拟；况且这个不祥的姓名为众人所厌恶，因此在您的门墙之外徘徊踌躇，始终没有实现拜谒。近来天地发生重大变革，万物更新，我不自量力，原想伏在宫阙之下哀求，匍匐跋涉万里；行至德州，才听到明公被任命入阁的消息，不胜雀跃，星夜奔驰到国门，却因禁例限制，无法上谒。区区私情，只敢托付于笔墨。痛惜先人自束发入朝以来，精纯自守，奔走南北，历尽种种艰险，竭尽心力，可向神明质证。已未年春，辽东大胜，所获功劳达到八百多级。蓟镇之役中，敌众我寡，敌人一时闯入；但先人仍以数千名乌合之众竭力抵抗其锋芒。清空野外、坚守营垒，贼军失利而逃，功劳很大而罪过很轻，这是朝廷内外都认为冤屈的；可是严氏为了报私怨，极力罗织罪名，唆使小人，最终以延误、扰乱军务的罪名突然制造事端，雷霆横来，司法官吏吓得失魂，法条被颠倒，皇帝的听闻越来越闭塞，先人终身无处申诉。〔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尺〕 唉！我在这时既不能像缇萦那样献上一尺书，效法她挽回白日的光明；又不能引刀自尽，投入沟渠追随死者。况且严氏对我的仇恨，很大程度上还因为仲芳兄长就义时，他认为是世贞替他游说，又替他料理丧事；这使严氏怒气转移到我身上，仇恨深入骨髓，无法化解。唉！世贞不孝的罪过已经上达苍天，死也不足以赎罪。世贞固然不能立即去死，可即使死了也无法在地下见到先人。明公凭借甘盘旧学，超然应验傅说入梦的祥兆，明主贤臣相遇，正是千载一时。即使四海内外的平民百姓，也不忍看到有人蒙受覆盆之冤，何况像世贞父子这样曾经追随您的门下、承受过您一日教诲的人呢？伏望明公哀怜而收纳记录此事。倘若先人的魂魄能够入土，不至于草草埋葬，世贞还可以稍稍逃脱大罪，苟且以渔樵为生，歌咏您的盛德。现将揭帖呈上，事情迫切，不能妥善措辞，惶恐祈求至极。上书太宰杨公

译不肖私下想到，明公当初初任元枢时，先人因为边疆战事，奉行您的指示，取得了一点功绩。后来明公持节西巡，而像严氏这样的当权之臣横加排挤，唆使文吏罗织罪名，终于酿成大祸。当时先人就像砧板上的肉一样，恰逢明公再次进入西府，暗中替他保全，使先人不至于得罪公论。辽阳战事的功劳奏疏上报后，我们兄弟以私情请求，希望借此解释先人朝夕难保的性命，明公慨然怜悯并答应了我们。可是上天还没有厌弃这场祸患，谗言所到之处，雷霆骤发，事情终于无法解脱。世贞等既不能以死相随，只好削迹隐藏，饮血茹苦；但从未有一刻敢忘记明公的大恩，也从未有一刻敢忘记仰望明公的盛德。如今圣明皇帝登极，明主贤臣交相和合，众生都在窃窃思念，想要奋发于盛世。若不在此时伏宫阙呼天，退而向门下陈说诚意、申明冤状，万一突然死去，又凭什么到地下先人泉台旁相见呢？痛惜先人的才质，不敢希望能有明公万分之一；至于向您看齐、仰慕您的美德，他每一个行动都以此自我规范，鞠躬尽瘁，可向神明质证。奔走南北，历尽艰险。已未年战事，不过是敌我彼此胜负、边疆常有的事情，却被权奸借机报复，暗中授意加罪；言官的弹劾只凭他们任意轻重，司法官的判词也随意上下其罪。谣言一旦造成，如同市中传说老虎，投杼的疑惧便难以消除。天啊，天啊！先人的功过大略都已写在奏疏稿中，这里不敢再多说。至于严氏为什么对先人咬牙切齿，大概有三点：第一，乙卯年冬天，同年杨仲芳将要论罪报复世贞，世贞不自量力，托请熟人替严氏从中说情，没有成功。仲芳就义之后，先人亲自查看入殓，料理丧事；奸人某某替此事作文粉饰，以讨好严氏，先人听到消息，弹指吐唾沫痛骂，也被人侦知。第二，上谷的将帅某人曲意害死忠良，奸恶污秽无所不至；先人因为两地相邻，心中不能平，偶尔指斥他的错误，说青琐门下的弹劾，先人预先极力秘密申诉，严氏必定想要借此报仇。第三，严氏同如今的元相正处于水火之势，先人偶然承蒙列入姻亲关系的末端，严氏怒气转移，便打算在事后报复。因此在滦河的小规模防御中，他说“大不如前”；复核边防事实时，他说“一名士卒也没有训练”；预先报告敌情时，他说“王某恐吓朝廷，想少发军饷”；大敌退走后，他说“将士都想拼死作战，王某却不肯”。凡是可以触怒皇帝、把先人陷入死地的手段，他没有一样不用。先人是死在严氏手里，並不是死于正常的法律。如今权奸误国的罪行已经显明，像徙薪、焦额这样的人都得到褒扬，唯独先人遭受非常之祸，含着无法吐出的冤屈，伏望明公怜悯并加以录用。如果奏疏中的言辞稍有欺骗，或者不肖另有觊觎，天地鬼神立即赐我诛杀。我们哀痛激切至极。又【当时相公已经致仕居乡】不孝的孤儿不能以获罪之身替老母维持片刻的生活，便上疏请求退休，当日南下。行至泽州，讣告传来了。我匍匐奔丧，只剩一息尚存；回去叩拜灵柩，转眼便同先人永诀。呜呼，痛哉！先后两年，竟遭遇这样的荼毒。起初既不能在地下随死者而死，后来又仓促地扶持棺木。宇宙虽然广大，我还有什么地方可以容身？何况言官还劳烦笔墨，说我辜负国家；虽然不知道他们具体说了什么，大意是活着的人，这一生只有君主和亲人最重要。我狼狈到了这种地步，知道自己无法在您的门墙之下自我解脱。只是过去出仕或退处的时候，我颇懂得自爱，只因为相公使我肉骨再生的恩德深重，不忍决裂，于是再次承受迁转。只有山西那一次任命，曾经以归葬先君为由，冒昧向您请示。除此之外，我难道还曾有别的企图吗？任副使前后十四年，实际领取俸禄也只有三年，才开始转任官职。吴兴三四家巨室像封豕长蛇，我稍加裁抑，也不敢大加处置；罢免一两个贪官，查办一两个讼师，适逢年成歉收时略有劝募捐输，以此取悦那些居于山林、等待死亡的百姓，这些事确实有过，但也只是半年以内的事情。何至于劳烦言官用弹劾一再咬住不放呢？国家把抛弃我看作丢掉无用之物，我看待被抛弃的这个官职，也正是如此。所惭愧的是，匹夫的操守不够坚定，厚着脸皮出仕一次，替这些人描画出通行之路，准备礼物，因此一直惆怅。如今即使马上从罪籍中漏网，也已经努力仿效王右军在墓前发誓的做法，没有什么可再忧叹的了。我之所以不能完全放下，是害怕被大贤君子知道后，成为您知人之明的拖累。恭敬地承蒙您亲笔来信慰问，又示以张少宰先生的书札，详细知道您的起居万福。上天的眷顾更加深厚，您必将得到召还，成为社稷的柱石、天下正论的旗帜。只愿您自爱。不一一详述。上书司寇黄公 不肖我过去在朝廷中仰望老先生，听说您的风采仍然高峻清洁，认为您就是宋广平、杨司徒那样的文贞之臣。后来又从吴兴父老那里听到老先生治理吴兴的政绩，认为您就是卓密县令、鲁中牟那样的人，私心实在羡慕。我不自量力有所撰述，姑且把自己附在司马子长执鞭追随的义理之后。近来又看到老先生奋然为国讨伐清除外族贼寇，即使穷海之滨那些编发之人、原来同您素不相识者，也无不欢喜地举额称快。何况像我这样身负伍氏不共戴天之仇、怀有期年腐心之痛的人呢？圣明皇帝登极，天下重大变革焕然一新。老先生与几位大老同心辅政，众生都在盼望受到教化恩泽；唯独我们兄弟罪恶深重，不能替先人延长朝夕的性命，终身列在罪籍，长久蒙受冤屈。唉，唉！不孝的罪过已经上达苍天了。痛惜先人自从受到先皇帝拔擢以来，奔走南北，历尽种种艰险，竭尽一生心力，可向神明质证，暗中私德也丝毫不染。这是朝廷内外士大夫一向都知道的。外族贼寇父子当初见先人年力尚壮，且受先皇帝知遇不在人后，便竭力想拉拢他作为羽翼。先人厌恶他们的奸诈，隐藏踪迹远离他们，坚决拒绝贿赂，也不肯退居山林以求全；但他们仍虎视眈眈，把先人的性命寄托在自己的口舌之间。幸而杨仲芳忍不住当众弹指哭骂，上谷将帅又为外族贼寇报仇，以求富贵。

译先人又不能完全闭口谨慎，曾有所指斥，狂风骤然兴起，转眼便化成雷霆。片纸早晨送入，法条晚上就改变，区区孤忠无法自我申辩。唉！已未年的灾难，先人曾预先报告敌势重大；又曾严令防守将领高延龄堵截抵御，等到敌兵聚集逼近边地，难道能说防守没有部署吗？边敌冲破营垒进入境内抢掠，随后便逃走；究竟丢失了哪座城，陷落了哪座寨？御史关于功罪的奏疏上报后，先人已经承蒙恩宥，秋防之事也已定夺。然而小人鄢某接受外族贼寇的风旨，凭借堂官的势力，恐吓方氏替他起草奏辞，务必要触怒皇帝。法律所定与实际情形既相径庭，事实与情理又彼此矛盾。况且辽阳一战大捷，斩获八百多级，是各边从未有过的战功；先人的奏报和勘查文书已经送到，正可以借这点微功赎前罪。可是外族贼寇授意删去，只把功劳归给杨照而晋升奖赏，罪过却只加重，功劳却只减轻。先人究竟该不该死，实际上只是严氏想让他死罢了。如今严氏的罪状，幸亏老先生替天下加以昭正。至于那些像徙薪、焦额的人都得到褒扬记载，唯独先人遭受非常之祸，含着无法吐出的冤屈，孤魂的遗骨还埋在浅土，不能归入墓域，全家百口饮血茹苦，怎能不痛！现上疏请求查核功罪，伏望老先生垂怜先人守正而受诬的事实，以及在疆场任事的艰难。〔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尺〕 只要您下一道命令，让有关官署发出原来的狱词，送交吏部查核复议，使先人的遗骨能够入葬。不肖无论死者还是生者，都将代代报答您的恩德。如果奏疏言辞稍有欺骗，或者另有妄图，天地鬼神立即赐我诛杀。我们惶恐迫切至极。上书司马赵公 世贞等私下想到，明公巡按全越之时，先人正从事披甲作战的军务，得以在您的左右任事，依赖您的恩德庇护，免遭大谴。不久又承受特别任命，改镇守北门，昼夜筹划调度，劳瘁得形销骨立，始终保持一节，历尽种种艰险。已未年战事中，我军少而敌军多，敌人仓促闯入；先人率领疲弱的军队，竭力抵抗其锋芒，贼军才退走，己方伤亡很轻，却横遭权奸陷害。皇帝的听闻忽然闭塞，司法官的议论无人采纳，先人含恨九泉，长久成为异物。世贞等既不能叩击宫门呼天，为死者请求片刻的生命；又不能舍弃蝼蚁般的性命，追随死者到九泉。因此苟且维持饮食呼吸，强颜活在人间，也只是妄想着有一天能得到回光照耀，使覆盆之冤得到申雪。如今圣上登极，明公与三四位大老同德辅政，即使边远地区的编发之民、微小蠕动的生灵，也无不踊跃地想着在盛世奋发。如果我们兄弟不能在此时申明先人的冤状，万一一旦死去，和禽兽又有什么区别？严氏排挤陷害的情形，已经详见奏疏稿，不敢再重复。至于守边任事的艰难、孤臣含冤愤懑的惨痛，明公本来就一定怜悯。只是辽阳大捷，斩获八百多级，明明系先人题奏上报，却又被严氏压制，连姓名也被删去。区区这点私情，想借此求得您的恩泽。倘若吏部的咨文送到，请明公迅速替我们复核。先人如果能够附葬在大王父的墓中，死者和生者都将是明公再造之恩所成就的。上书御史大夫南充王公 伏想晋公镇守水土，开府于济上，以统临东方诸侯，所辖都是四境之地。我王世贞实在不能备办弓箭等礼仪，亲自伏地拜谒，却让部下小吏的文书冒昧送到幕府，心中本想拒绝，想说您既然以书信相召，就不要再用公牍往来了。明公一旦稍稍分心，又把私人情谊推及从前列于门墙之下的人，像我王世贞这样，实在是非分之想。明公来信屡次说李于鳞归来而没有安置我王世贞，近来我也偶然听说了；又为此作《罢官歌》来壮大声势，使他拂袖而去，洋洋自得。于鳞本来就是寄情山林的人，众人的议论使他甘愿久居山野。明公是厌恶这种局面，想替于鳞这样做吗？我王世贞不才，以为古来恐怕没有像明公这样隐忍的中丞。明公在秦以前这样做还可以，在济水以后一带却不可以。况且天下谈论节操、行政和治术的人，恐怕没有谁能舍弃明公而另找别人。如今士气沉沦，几乎到了灭顶的地步，大家只希望明公更加参与治理，正色端坐，束带临朝，使苞苴贿赂退去，清除一切私门小径，使道路平坦，在朝廷上使廉洁之士振作、怯懦之人奋起，这样也就不失为首阳山伯夷叔齐那样的操守了。又，明公来信想要我的诗和其他文章；明公是这方面的前辈，怎么还要取我这把破扫帚，使一个小孩子拿着它去玷辱长者的厅堂呢？不过既然已经提到，我也不敢隐瞒。我二十多岁时，便错误地写作五言、七言格律诗；后来在西曹见到李于鳞，大为后悔，便把它们全烧掉了。此后稍稍琢磨上下，过了很久才有所收获。我在骚赋、歌诗和选体雅文方面的造诣，实在不比于鳞差多少；但我有许多怪癖，不喜欢别人听说，也尤其不喜欢听说自己被显贵人物知晓，所以拿出来的不到十分之一，留下的文章也几乎只够被人当作鸡肋咀嚼。既然已经承蒙明公以国士相待，我只好惭愧地拿出来；何况官府所抄录的文字中间还有避讳之处，来不及删削。明公千万不要把它们像班氏旧作那样看作覆瓿之物就好。又。我王世贞等人伏处草野之中，去年冬天从邸报看到明公晋升为主持台纲的官员，清德光照四方，使天下都受到洗涤，难道只是京城之下崔黎等人削减奢侈而已吗？如今神圣天子登极，鼎革维新，顾命、登极二诏，直接继承唐虞之治；明公又与三四位大臣同心协力，辅佐皇帝弘扬治道，万物有生之类都低声议论，思欲奋发于盛世。只有我王世贞等人罪孽深重，不能替先人延长旦夕之命，不能沾染一点德泽；死者被覆在覆盆之下，生者只能面向墙角。唉！不孝的罪过，上达于天，死也不足以赎罪。从前严某父子伏法时，承蒙明公给我看亲笔书信，首先替海内人士称快，又恳切地怜悯体恤其中的私情，说如果这样可以稍稍安慰死者，那么先人招祸的缘由以及严氏排陷的情状，明公既然已经全都知道了，也就不必再赘述。只是想到先人自通州被擢用以来，感激国恩，发誓以死报国；浙闽战事之时，军府刚刚创建，岛夷纷纷而起，他亲手砍除荆棘，亲身冒着箭石，那里百姓至今还有依靠他的感念。云中覆师之后，他洗涤战争创伤，振兴凋敝，使那里焕然一新。在蓟镇五年，三次击败强敌，兵器粮储堆积如山，一丝一毫也不私取。大概自十年以来，他历经艰险、几死万生，竭尽心力，内心所想都可以质于神明；实在不敢妄费一钱，也不敢废弃一件事情。

译辽阳之战的胜利，是百年以来未曾有过的；已未年的倭寇入侵，几天之内便退去了。守备并非没有设置，城寨也没有失去防守，然而最终狂风回旋，天空骤然雷霆大作，天怒所加，三尺之法尽皆废弃。区区孤忠，无法自行申明。当时我王世贞等人受错误谋划所逼，认为一旦激烈抗争便会发生变故，因此隐忍拖延，不敢伏在刑刀下叩拜北阙，仰望效法缇萦救父的旧事。后来一旦发生意外，又不能舍弃犬马之身追随死者，只能困顿伏在里巷，强作笑脸做人，俯仰之间，还有什么不惭愧的呢？唉，唉！我王世贞等人并不吝惜一死，只是没有脸面去见地下的先人，也只是妄想得到日月般的公正照察罢了。我们匍匐跋涉万里，泣血上疏，藏身在都门之外，却受法禁拘束，不敢上门拜谒，谨此斋戒沐浴后投书，并附上奏疏稿，请求明公裁正此事。既然此事掌握在明公手中，又承蒙明公平素知悉，而我王世贞不肖，本来不值得烦劳明公；但我也曾自称是门墙弟子，愿明公怜悯并庇护我，而且替吏部杨公说一句话，使死者和生者都得到保存，便是使他们肉身复生、精神不朽。若奏疏中的言辞稍有欺罔，或者我这个不肖之人另有所图，天地鬼神立刻诛杀我。我惶恐至极，只有等待命令。又。我听史迁先生说过：“伯夷、叔齐虽然贤德，得到孔夫子之后名声更加显著；颜渊虽然笃志好学，依附骐骥之后声名和品行更加显扬。”至于春秋列国、东西二京以及节义、侠义、党锢诸贤士，他们的事迹读到今天，仍然凛然如生，难道不是左丘明、司马迁、班固、袁宏诸公著述的力量吗？然而所谓一字褒奖重于华衮，恐怕只有孔夫子才当得起。一个人能够得到这样的遭遇，实在是大幸；但也有死后仍被称为幸运的人，幸运在于他所托付的人或文章使他的名声没有死去。托付给贤人而不死，托付给工巧的文辞而不死，但还没有能够两者兼备、相互匹配的人。先君子约束自己、勤勉自励，保持羔羊般的节操，在兵戎之中艰苦经营十多年，最终因为不肯阿附权贵宠臣而获罪；他被深文周纳，事情的本末天下人都能知晓。然而他又经不起仇怨者的攻击，刚刚恢复一个官职，诋毁排挤便接连而来，两台上奏表彰也再次被驳回。唯独明公慨然挥动如椽大笔替他作传，褒扬、怜悯的言辞无不备至。先君子不幸，因为遇到严嵩而死；幸运的是，因为遇到明公而没有在名声上死去。况且凭明公的贤德和辞章之工，万世以后，先君子因为明公而为缙绅大夫们所传诵；作为他的子孙，应当怎样报答呢？我把拙劣的诗写在扇头上，只是姑且吐露感激的情怀，百中说不出一，唯愿明公明察。昨天小僮回来，又拜领明公赠送扇子和财物的厚赐，恩遇过于深厚，更不知该说什么来道谢。我不过是承乏起家，蒙恩转任浙西，虽然做官的志趣和世俗的心意都很寂寞荒疏，却不敢有一天不尽心于民间疾苦，以免辜负知己。冬初我勉强协助办理事务，想请假侍奉日渐衰老的母亲却不能，只好请求归养罢了。如果能够请宰相替我说一句话，更能体现明公使人获得新生的深厚情意。秋气还未深，愿明公为了国家和百姓保重自己。大司马刘公。从前，家父在燕地侍奉您时教导我说：“我在天下人中有两个人比不上，一个是汶上的吴公，一个是麻城的刘公。他们的仁心和政术，充满于所治理的地方；他们清白修身，在功名面前安恬自守，即使古人也没有谁能超过他们吧？不过吴公稍显急迫而喜爱贤才，所以声望不如宽厚而有大臣气度的刘公。”当时我私下里十分仰慕您。后来我办理审录囚犯的事务，在常山认识吴公；回来后待罪做东藩臣属，成为您的下属官员，更私下庆幸平生有机会接近公平正直之人。但台务严峻，不敢凭私人关系有所请求。即使如此，偶尔跟随同僚远远看见您的眉宇，退回来也没有一次不欣喜满足；已经接受您的谈论，又没有一次不恍惚自失。您本来并没有稍稍轻视我，偶尔有人议论请求罢免我，也没有什么不可；后来您升任掌握留钥的职位，正逢有军事车驾之事，我受驱策骑着劣马，不能追随您的后车拜见清尘，惶恐失措，毫无所为；而您反而收录我的卑贱姓名，把我列入荐举名单。后来您的好友张副使来告诉我，说您的本意恐怕还不止于此。近来我又隐约听说您把我托付给段君。对此我实在不知怎样才能报答。凡是我早晚把自己托付给青齐官民之上，勉强没有犯下大过，都是因为奉行您的明确教诲；但我做到的还不到十分之四五。您为什么这样一再关怀我？难道是因为家父的缘故，连带施及乌鸦般的爱护吗？我年轻时愚钝，不能被挑选为其他官员，只守着刀笔文书九年，局促地办理成案；又因为交游罪人而被贵人嫉恨，受到牵连，几乎因事获罪。如今饮食起居像跛脚的盗跖，处境如燕雀在堂，即使大长者怜悯我而收容我，我又怎能凭自己获得青云之翼呢？我因为家父之事徘徊在边陲，解除职务不知还有哪一天，只能厚着脸皮等待回复；否则就自行弹劾请求归去。海内缙绅先生日夜盼望您北上树立赤帜，唯独像我这样的善类认为还不可以。上天迟迟不让您北上，大概是另有等待，这正是对您深厚的安排。您一旦北上，难道要任性而行吗？那些所谓信任人而不使他失去官职的人，恐怕反而会使您失去这个机会。门下旧吏倚仗您以国士相知，冒昧又说到这里；请您不要认为这是错误的，愿详细而秘密地考虑。又。我王世贞不肖，曾在东土承受您的教诲。自己想来愚昧幼稚，守职无能，不足以辅佐您的风教；但翁长者不忍抛弃我，仍把我登记在门下。中间我虽曾略微表达感激之情，也拜受过您深切的教诲；而我们阔别已经十度寒暑了。自从承受先君子的讳之后，全家如饮血般痛苦，不敢把自己与常人相比。今年春天才奉天子诏令，匍匐北上，写信陈述冤情。依赖二三位大臣采纳朝野议论，本来将要有所行动，却横遭一位当权者阻挠，徘徊国门很久，才得以随庄襄公的诸孙交游。他极力向我说起翁对我的深厚情意。我是不肖之人，正是所谓崎岖落魄的人。翁从前已经错爱而把我收录，如今还愿意过分存念，再次收录我吗？不必说我怀有终天的巨大悲痛，单是遭受摧折打击之后，精气神已经像田光先生所说的那样消亡了。区区白身，也还有一点微薄的事业，守住这些便可以仰报门下。只是想到先君子曾经得到翁一日的爱护，而一生的心事被权奸阻挠，最后又以身殉之。海内用一个字褒奖便如华衮，难道还能有超过翁的吗？如今奉上所草拟的行状来请求，倘蒙怜悯而赐予文章，或作小传，或作像赞，又由九卿得到一篇公正的举荐祭文，那么对死者和生者来说，难道只是感激得衔环结草而已吗？明主贤臣相逢于一时，鼎革更新的事业足以为万世师表，而我翁首先承受皇帝简拔，三次受命掌管留钥，幸望不要把容易退隐作为念头。不肖将拭目仰望等待您的风采和事业，只愿您为社稷、为士民珍重自己，不再多说。又。

译昨天取道龙江，远望那万雉高的城墙，想到您驻防之处，本想拜见承受您的教诲；但作为远方官员又畏惧国禁，只能徘徊不敢进入。十年来仰承您的恩德，以及先君子在九泉之下的感激，都没有机会向您表达，实在惆怅。后来舍弟来信，说明公屡屡惦念不肖，我很遗憾没有前去问候。我在世上没有什么值得称道的，唯独辱蒙明公垂青；而造物者也错误地认为我的破败残躯还有用处，强行让我担任一官，必定要把蛾眉般的才情混入混沌之中，实在不能承受。我已经上疏竭力恳求退休，若获准请休，之后当驾一叶小舟泛游大江，携着瓢笠到您的旌盖之下等候，还不算晚。偶然听说当权者裁定庶僚礼仪，主张持有军容便不进入国门，这会削减明公的随从仪仗，明公竟也欣然听从，这很不对。明公与魏公所任的这个官职，就是唐代所谓东京留守。留守出入应当具备羽仪鼓吹，只是相比方镇不建立节度使旌节罢了。况且明公既然奉天子敕令，守卫陵寝，弹压京畿，即使有所扩大仪仗，也无非是为了显示君主威严、震慑不轨之徒。所谓军容，就是旌旗在前，戈矛在左右，鸣金击鼓以节制行进，这才叫军容。明公本来并没有这些。况且京师有天子在，然而祭祀省视牺牲时还排列引导骑兵，主持考试时也有八名骑从簇拥，这难道不是尊重王命吗？凡事不能有两个同样尊大的中心；留守京城虽然地位重要，却不能与国君并称。明公不能按九卿的常例来对待。我认为应当赶快恢复这些仪仗，否则后来议论的人会说轻率地贬损威严和尊重，是从明公开始的。况且往年新营发生变乱，原因就在于主帅没有尊重等级威严，界限不分明。如今又无故处于卑下位置，向人显示软弱，实在大为不可。世俗儒生不广博通晓古事，也不明白形势，凭胸中臆想妄自变更制度，这样的人数也数不清；一切还请明公自己裁断。区区草野之见，只愿明公采纳，并稍加保密，幸甚，幸甚。寄给少司马丁公。我王世贞身负天地间的大罪，没有立即死去，只能厚着脸皮自称为人。日月已经五次更替。自从奉先君子讳以来，我困守边塞，不敢给平生故旧写一封短信。长者您既然日夜思念我，我却唯独不能在明公这位大雅君子面前分毫自陈，只能使自己死后也不得不朽罢了。古人说知己之情重于感恩，为什么呢？因为知己难以完全遇到。明公对我，进则有鲍叔牙那样知人为国士的了解，退则有薛公为我更换馆舍般的爱护；又在我流离颠沛之际，冒犯官府议论，排拒众人的嫉妒，竭力想保存将熄灰烬中残余的温暖。还推让自己的右骖来资助我的饮食行囊，即使古人所谓衔珠投环的报答，也不足以报答万分之一。然而如今我终于成为弃物，永远向世间告别，已经没有什么可用来报答了。因此我曾登上胥丘台，遥望要离的坟墓，想到古代那些以身躯寄托节操、侠义而慷慨的人，常常惭愧得额头出汗。眼泪已经簌簌流下而不能止住。唉，唉！明公难道一定要知道这些吗？去年得到邸报，知道您已经获准镜湖之请，脱去万钟俸禄，作高蹈明哲之人。后来见到季宪副，他很能谈论绿野堂、香山居士那样的情趣，使人神思飞扬。只是山川遥远险阻，不能穿着草鞋随从您执杖着履而行，这是我的遗憾。我用不丰厚的野芹表示敬意，并写拙诗在扇头，姑且表达怀念仰慕之情。幸望您赐我允许进入的旌旗，春初天气还寒时，我将进献匕箸，以慰藉我深切的思念。大司马张公。去年我托人带去一封信，子熙离开后，没想到长者您还记得我；当时我已经爱惜自己这副残破的身躯，想勉强称作门下之客，如今却连这个愿望也失去了。造物者欺侮我，把我抛在风尘之中，请求解除职务又没有获准，只好勉强就任。如今徘徊在苕霅之间，无颜容身，才来拜受翁的大教。又作《离薋园》四章，宛然合于《三百篇》的体制；还请西河老先生为之解释并作序，更加惭愧而觉得不相称。很想前往玄亭畅谈一番，却没有成功。向东遥望明海，烟霞呈五色，使人不禁奋飞远游；如今只有亲手捧读《芝园集》罢了。然而这又仿佛舍弃翁而去同先秦、西京、建安、开元诸贤相互揖让。先君子的奏议以及我所草拟的近作，附着美好的礼物一并送上，祈请您赐予评正。嘉则能够获得门下之幸，近来的作品怎么样？听说您的令郎是非常奇异的人，不知可以见上一面吗？大篇文章请得到八寸的赫蹏纸手书，用来压卷，知道您一定不会吝惜。初夏多湿，为了道路和天下，请您保重自己。《弇州四部稿》卷一百二十三。钦定《四库全书》。《弇州四部稿》卷一百二十四。明，王世贞撰。文部。

译书牍二十五首。吴中丞。我私下伏地承受您的高风已经很久了。您持守五紽之操，又垂顾我这个趋奉柔媚的人，将使善于谈论的人齿颊留香，使贪墨官吏闻风丧胆。我本想借着传送公文的便利，取道恒州拜谒台下，瞻仰奉承您的威仪，略吐一二心意，却迟疑未能赶上。近来从河间向东走，还没有到高阳两舍之地，便几乎遭遇阳侯发怒的灾难；我狼狈进入城中，水还没有浸到三板，转眼间城墙便大约崩毁了三十丈。我跟着吏士在城墙的望孔间呼号，只能稍稍退避。原来车轮通行的道路已经改成划船之路，我从北门乘船漂到安州，又从安州漂到郡城。波涛汹涌，远望看不见水边；垂杨的树梢，望去像蒲苇。船夫不时从船底捞出粟米秸梗；人家依靠高阜居住，其余地方十家中只能保存一家。灶台烟囱没有炊烟，大多像荒岛。所经过的城市，老幼牵衣聚集哭泣，说水灾已经将近四年，日夜只希望能得到半菽的食物，如今又落空了。旁边的县邑接连困苦，没有地方可以转运粮食；想做盗贼又不敢，饥饿又难以忍受，盘算之下只有自尽罢了。河伯不仁，长吏又助长灾害，政务年年拖延，恐怕一旦发生不测，还要连累仁公。如今天下北方刚刚平定敌患，南方又挫败倭夷，三辅这样的要地竟沉陷到这种地步，怎能不令人寒心？仁公抚治这片土地，向来对此悲悯，难道只把它当作我口头说说而已吗？我私下认为，应当赶快上疏请求减免定额租税，酌量赈济劳苦百姓，多召集各位大吏，讲求水患决口的原因，下令用木楗、竹石堵塞，不要计较小的费用，这样或许不至于最终成为鱼鳖。遗留下来的百姓孤苦无依，等待哺食；仁公即使不惜派遣一名使者，前去巡视灾情、抚慰他们，也是我最大的愿望。我愚昧而不谙世事，本应估量水边险阻，却对天下大事没有帮助；私自拘泥于堂下百里之内的忧虑，又违背先哲不轻易附和的防范，冒犯尊长，惶恐万分。大司防长兴顾公。子与送来，得到了老先生唱和的长篇诗，读起来真像奔流从岷山、峨眉之间倾泻而来，一注万里。我天天同李顺德、吴给事击节踏足赞叹，认为这真是前辈的风流文采，所以特意从远方寄来。当时我刚接到审理案件的命令，沉溺在酒食之中，不能稍稍发出像青蛙一样的应和之声，只能拜受您的厚赐。唯有老先生与坦翁这样一两位大老，是上天特别偏爱的人物，出仕则以文采装饰朝廷，退处则为山林泉石的领袖；他们增添的光彩，难道仅仅是天目、苕霅一带吗？燕地渐渐令人不忍睁眼看，房屋栋梁虽然全新，却已经有《黍离》所写的衰败景象。我王世贞抱着案牍已经九年了，所承受的处境，子与也能谈说。那些鸡肋般的事情一桩桩都不值得再污秽笔札。昨天检查先后所作的赋、诗、杂文等各种体裁，共三十二卷，姑且编缀成册；照着影子自我怜惜，不觉连饮食睡眠都废弃了。希望能够得到一个小镇任职，或出仕或退处，不至于抛弃平生所学，以报答老先生以国士相待的恩遇。伸长脖子向南眺望，思念仰慕之情无任深切。请顺应时令珍重自爱，饮食保重。呈给冯少宰。伏想相公执掌三吴的文教，豪杰俊士纷纷出自门下，人人都为此高兴；唯独我王世贞偶然出仕，没有什么可以与人相比，如同牛溲马勃，只想附列在药笼中的药物之中，却没有实现。起初我作为候选官员，隶属于棘寺，相公竟屈尊亲自来访，又因为与家大人的交游关系，多次赐予我好脸色，甚至同我共饮一杯酒，给我温和的言语。相公此后日益显贵，掌握风纪；我待罪于西曹属官之间，偶尔因公事一两次在外面见到您，也不敢独自登门，只是多次跟随吴给事、宗考功等一两位朋友，听到相公一句话，便共同击节叹服。您有大雅宏阔的器度，我不幸不能亲奉几席、称作受经的诸生，能够私下师法您也就幸运了。这一两位朋友都年轻而锐意进取，却只会琐屑末艺，又不善于掩饰回避，先后被贬谪调补；唯独我王世贞此前已经自行疏远，丝毫没有可以向相公希求的地方，众人又纷纷造谣诽谤，甚至把我看作太泽中的糜烂之物，想求来满足贪欲。后来听说相公极力说明我没有别的过错，又替我洗刷，使我没有被列入罪籍。这就是我前后自行弃绝于相公，而相公始终收容我的事实。古人说：‘感恩是有的，知己之情却还没有。’ 最大的恩德，是使人从万死之中生还、挥散千金，而古人却不肯轻易把这种恩德施加给知己，因为相公已经真正了解我王世贞了。因此，扶持枯骨、吹嘘枯木使其复生的恩德深厚如此，我拿什么来报答呢？我本来就有沉疴在身，从今以后私下发誓不想医治；即使一天不被罢免，也不敢因为玷污百姓和社稷而稍有负于幽明。即使被罢免而不死，也愿以平生之力，上下贯通千古，写成一家之言；以后如果不幸遇到封疆任上干戈之变，也一定不琐碎苟免，以辜负门下知人的明鉴。如果我不停地奔走叩门，亲昵地絮叨道谢，表现出儿女般的依恋，相公难道会把我当作弁冕和草芥而厌弃吗？我对相公并没有别的奢望，只愿相公将来坐在朝廷，进退百官时，对我这个不肖之人的姓名，就像平素从未认识过一个人一样便够了，其他的我不敢希望。呈给傅中丞。我王世贞不才，年轻时因计偕赴京而被罢试，寄居在先父长安住处，已经听说执事任考功，声望显赫。考功每年应当黜退各位郎官、属吏，而这些郎官、属吏大多是显贵人家的子弟。您收拾行装离开官署时，仿佛五侯鲭的腥气还在众人唇边，而台省官员都感到痛快，似乎一洗积弊。执事也因此感到不安，恰逢外调离开我一段时间，便私下对家父说：执事不是今人，莫非是成化、弘治年间的人吗？然而成化、弘治年间的人到了今天，未必就能做到执事这样；以执事处在当时，固然不只是达到他们那样而已。自执事离开以后，我窃取俸禄做京朝官，两次从旁看到考功事务；看见那些大声喧嚣、阿谀柔媚的情形，常常私下叹息：什么时候才能再请傅公主持考功呢？没想到我待罪做东臬官时，执事竟屈尊来访。我已经幸运地满足了平生愿望，而执事所规划、搜查并补充驿站车辆、赈济荒年、整顿弊政、修筑城防、疏浚河流等，都是百世之业。我昏暗而又受文法牵制，不能有所效力来报答万分之一，因此日夜如负芒刺。执事既然错误地容纳我，又错误地称许我，直到奏疏草稿一上呈，上官为之改变态度，同僚也刮目相看，我才得以稍稍振作自己懒散的身体。

译然而从前我本来就仰慕执事，却不能向别人说，不知执事究竟看中了我什么？我年轻时本来妄想追求古人的事业，考中进士以后，却不幸错误地跟随二三位少年朋友，专心从事辞章写作，前后将近十年也没有成就。我平生疏懒而多说俗语，前往拜谒大官贵人时，就像拜谒鬼神一样，没有一次不汗流浃背。看见防风氏那样的巨人凿齿，便想请求宝剑；遇到封豕那样的强暴者横行，便想请缨出征。但由于家大人执掌军鼓，做镇守边疆的大臣，我害怕一旦受到波及而给家庭带来忧患。我的筋骨柔弱，不习惯拉强弓；骑快马也很勉强，像鹪鹩只有栖息榆树的翅膀却想飞到天池，实在错了。因此宁愿把自己寄托得像五石之瓠，浮沉在长安的污水积潦之中；中间稍稍发表了一些议论，连毛发般细小的行迹也渐渐落入人们口中，幸而没有立即被罢斥，而是托身于吏民之上，已经两年了。白棓、赤丸等武器，已经去掉六七成；绿沉色的弓箭像树林，乌号弓多得像山陵；那些不肯在麾下任事、听从约束的人，也改行到南亩务农去了。颜神县的城墙，已经板筑修缮，斧凿磨利；河水仍沿原来的高岸流行；广泛收取粮食，重新诵读法令；没有大腹便便的怨谣，鲜于、坏、陂、莒三大姓以及剧盗房、李氏前后被捕，胜利仿佛从囊中取物一样容易。即使如此，这本来仍不足以报答执事。不过我听说，祭祀大犊的是人君，拿一盂饭、一瓠酒祭祀的是农夫，用肉、鱼、兽祭祀的是豺獭；祭品大小虽然不同，用来报答的心意却是一样的。我姑且只能用小的祭品来报答罢了，请执事明察。秋天将到，请执事加意谨慎，梳洗调养身体，以慰藉中外的期望。我区区如献芹晒日般的微薄心意，尚有几句话想献给您，以稍稍补益幕府，等待日后再说。请不要把它当作海中的大鱼。王宫谕。临出京时收到您的手教。当时我正因西河之丧而悲痛，昏昏然不能再辨明其中意思。独自像豁然开朗一样，稍隔一些时候才终于理解。大意是说，秦以前的文辞，没有给晋人书札留下位置。知道您奉养老夫人，由相州、卫州入关，返回故里，以桑落酒祝寿，十分快乐。使者说：‘出发后应当另取道汉中，乘楼船顺巫峡而下，直抵留都。’这条路线比从前稍微曲折一些。司马子长多次壮游，游历结束后，文章便格外奇伟。执事也有这样的志向吗？明朝兴起以来，高文大作很多；二帝定都于两地，像日月一样并垂，开辟了元代以来的污秽，经过一百七八十年，文治彬彬，不能说不超过汉唐。即使吴、蜀偏远之地，尚且有太冲、孟阳诸君子作赋记述。如今为什么如此寥落？我州过去有个名叫桑悦的人，不过是平庸狂妄、喜欢自我标榜之徒。他作《二都赋》，大概不过像阊阖门中的货郎肩上挑着的杂货，而乡里小生却时时称道。堂堂大明的两都，即使没有人作赋也还可以，怎么能让桑君专擅其名而玷污两都的尊重，又使后世窥见明代的文章如此呢？执事执掌文笔，佩珥冠簪，居承明殿，坐卧天禄阁，游燕于邸舍，已经将近二十年。期间所接触的秘籍、艺文，以及学士大人们所称说的文章，也已经很多了。如今您面对钟山，抚临大江，处在雍容尊严的官署中，能够凭借燕地的经历驰骋上下，应当不大逊于班固、张衡。数百年才有这样的时机，希望您努力。天子神圣，已经确定国本，铲除奸恶，任用贤能。先生不久将参与谋议，许多事务汇集于身，连饮食沐浴都没有时间，谁还来谈论这次事业呢？杨仲芳。船停靠时只来得及拜见您一面，匆匆之间没有说完想说的话。傍晚接到邸报，知道执事升任夏官，这本来就是您应得的职位。所遇到的各位君子没有不面露喜色的。执掌权柄、得到任用，是大丈夫得意之事；一定要让人磨墨写在盾鼻上，左手持弓袋，右手书写燕然碑，这才痛快。只是执事从前所触犯的人，因为大辟之罪而败落；加上您的声名太高，像孔雀、翠鸟和威凤一样，射鸟的人都争着想捕获并关进笼子。幸好您自己避开千仞高处，远远观望，然后再下来才是可以的。执事明白义理而忘掉个人安危已经很久了，我没有什么可以帮助您，只好姑且献上愚见。【此信送到京城时，您已经被逮捕三天了。】徐子言。从前致谢的信送到您的记室了吗？分别以后整日向南赶路，只来得及追随问候一次。老父抵达家中，应酬事务没完没了。我在梦中一个月匍匐北来，算是偿还这段应尽的劳役债。此后或许可以稍稍宽松些。宫中秘阁的奇书每天都能得到，校勘燃藜的空闲，应当广泛搜求两都的旧事，追踪赞美班固、扬雄，希望不要虚度这块美地。我的鄙陋低劣渐渐成了沉疴，所遇到的事情实在不堪入目。两手拿着螃蟹的钳子，漂浮在酒船之中，这是真实的情形。兄长还要羡慕我吗？蔡中丞。挥舞白刃抢劫的贼人约有二十个。我带着乡里的少年，用白木棍打击他们，每次都擒获其中一人，杀死两名，其余像野兽一样逃窜。只要料想他们会埋伏出动其余人众，不过是虚张声势罢了；否则就把他们全部包围捕获。各位少年早晚聚集，担心贼人报复我们，竟不肯再来。这些贼人容易对付。贼人大约五六百人，其中一半是瓯粤人。他们不能围城攻入，已经很明显了；但之所以不停攻打西门，不过是想张扬兵力来威胁我们，牵制我们、分散我们的部队，再四处分散抢掠村落罢了。执事只须严厉告诫吏士，登上城墙收起旗鼓，安静等待他们；再选择骁勇善战的人，夜间从小路出发，暗中布置在各村落之间，让防守精锐的少年设伏截击他们零散抢劫的人马，时聚时散，不要让他们摸清。贼人向前进逼岩城却不能攻入，后退又没有东西可抢，不过三天就会逃走。贼人逃走后，用余皇船装载炮火追击，他们疲惫归返，便可以立即全部消灭。应在明。自从前年再次收到您的教札，我逃迹青海；办理文书的日子里，一半时间都拿着手板，因此不能再给兄长写一封短信，表达寒暄敬意，兄长恐怕会认为我薄情吧？我没有寄驿书，是因为知道令郎在长安任夏官，您的大人竟得到这样的任命，值得庆贺。我遍观交游之中，虽然有人意气激昂、不喜欢曲折委婉，却没有谁像兄长这样勤敏精悍，留心经世之学，而且长久依循正道。如今令兄掌管职方，只要从囊中取出才智，足以处理南北事务。青州地势险要，百姓强悍，加上当地风俗喜好争斗，喜欢赌博、豪饮，借身报仇，抢劫盗墓，把这些都视为当然；长矛有三寻之长，乌合之众像蜂群一样涌来，即使是我早晚所共处的人，也全都是盗跖一类。自从我改变赏格，人人互相倾轧，直到发小才开始收敛；幸而也许可以办成我手上的事情，但将来的忧患还没有结束。兄长托我写先大夫的文章，我当然不敢违背约定；只是弟不才，我的言语正被众人厌恶，恐怕不能使先大夫声名更加重要；如果不是这样，我将勉强提笔写作。事务匆忙，不能写尽想说的话，唯愿兄长含章守德，以等待大用。寄给方德新侍御。

译您的高尚大节兴起于世，世人都认为是奇异祥瑞，而我幸而得以遇到您。招提寺中共饮一杯酒，谈论称扬之间，便足以流传千古。可惜刚一相逢便要分开，而且同在一天，使我胸中的情意无从表达，只能郁郁然想要奋发而未能实现。您到达潞河的第二天，先君子的任命下达，我便纵身骑在两匹骡子之间，任凭它们颠簸，不到十天抵达彭城。我划桨顺流而下，想到您正在齐鲁之地等候，急于回去又不能停留，只好恭敬地留信给欧生，请他问候您。请在扇头写一首诗表示怀念，可以替我唱和吗？苍梧的暮云，比起我的洞庭群峰怎么样？以后不要忘记彼此。寄给何参政。弟在草莽中伏处，听说吾丈做了大官，在岭表掌管文教；在江右又俨然是东南的一座龙门，而弟却错误地起身在浙江任职，吾丈已经飘然超出尘俗之外。浙江东西相望如同异域，我被一官束缚，不能迈步；到了钱塘以东，想叩访玄亭，才稍稍听到缙绅大夫们议论，想把吾丈从烟霞泉石之间夺回来，不知您肯不肯翻然改变心意呢？听说您编有《古今游名山记》，弟早就每天到书肆访求却不能得到，近来从邵少参那里借读此书，连续五天，每逢得到公文便先放在一边，稍有空闲又读到半夜，不忍释手，简直使人厌见吏民。严君平尚且说蜀中有九次游历，其中八次还引以为恨；来日还有多少，怎么能想凭我这系于葫芦般的身躯去接续前人的足迹，不也太迂阔了吗？以后携带这部书归去，偶尔达到宗少文携舆图卧游的故事，也就够了。匆忙写成一章，仰望您赐和，也借此表达我对您的神思驰念。书中各篇次序间稍有错乱，恐怕误漏了校正文字；似乎遗漏的也不少。弟所收集的前后作品不下数十百种，不知可以用来补续编吗？谨托邮筒寄在少参公处，拳拳之情不能尽述，统请明察。答礼部王言卿。昨天执事公布礼部任命，向下指着家弟说：‘这是关中的少年，是玉质金相的人。您何其有幸，能够得到他，和他做同舍郎？’又指着他说：‘恐怕不是您能够永远拥有的人，这是王、裴一类人物的选择。’后来执事的书信送到，我高兴地知道家弟同您同舍，彼此切磋，十分欢快。有句话说：‘声相应，气相求。’大概差不多就是这样。过去我曾对执事说过礼曹之事，一天之内足以寄托驿传，这话果然应验了。如今所说的王、裴之才，正好能填补关中缺少的吏部郎，怎么可以舍弃执事呢？不过我私下还有一句劝告：执事本来就是卞生所说的连城宝玉。在内黄时，有攻城之日而没有攻伐人的事务；在燕都时，则有攻伐人的事务而没有攻城之日；能够稍稍兼具两者的，只有礼曹。请努力，光阴分寸都值得珍惜。我错误地被诸公推举，却在一个官职上落拓无成，投劾请求离去又没有获准；但因此得以侍奉老母治病，专心于汤药之间，出仕或退处本来就是小事。其他种种，家弟或许能够告诉您。答宪使曹天祐。没有拜见您的容颜已经十七年了。我困居在草芥之中，自我废弃，与世间一概隔绝；等到勉强起身做官，才知道明公除了政术之外，还在艺苑中振翅高飞，文辞从容充沛而不寂寥，脍炙人口。虽然我不能沾染您文采膏馥的余泽，但仰望您的心意，本来就是我私下深深珍藏的。昨天看见您在北垣所作的指责切论，感到奇怪却不知道缘故；后来才知道是因为杨忠愍下狱一事。我记得任大名时，忠愍的儿子应尾把所刻的年谱给我看，请我作行状。弟也惊怪地问他：‘我年少，不能完全知道父亲下狱的事情，只是奉有遗笔如此罢了。’弟没有时间再追问。总而言之，世上难道会有毒死羊叔子的羊祜吗？不过是投杼之疑，连慈母都不能不产生疑心，何况如今传闻只涉及皮毛、不痛不痒，又出自少年人之口呢？通达的人应有宏观眼光，把官爵看作草芥；烟霞泉石，自足以流传千古。我尚未释然的，只是两位贤者彼此扼制、互相牵制的叹惜。我本来没有做官的资质，却受造物者困苦，屡次上疏请求退休，最终都被搁置；又因为多言而获罪，只有在您明白我的心迹并替我除去罪名后才得以解决。余下的日子，我扫洒先人坟墓，托钵佛寺，私下盘算这样就足够了。您的手教娓娓道来，又是肺腑之谈；我忧病在身，不能出门。我们的祖籍分处吴楚，各自如在不同天空，牛宿、斗宿遥遥相望；请努力自勉，以不朽相约。豫章能够唱和的人，除德甫之外，还有王孙用晦，才美而有文，社中足以依靠。仓促之间还没有完成全文，姑且抽出一张纸来，已经足以使人开怀了。请珍重，请珍重。答太仆沈公。前些日子没有美好的云彩，疟鬼来侵使我得病，君子实在劳您挂念；后来又从康生那里得到您问候我不必服药的书信，才知道您承受上天赐予的长寿，神明保佑、万福俱全。希望我获准退休之后，驾一叶小舟跟随翁的杖履游于五湖三泖之间，这样此生也就不虚度了。翁的名望德行和高寿，是君厨中诸老之长，也是海内的师表；我不自量力，愿以糠粃作为前导，即使怀抱珠玉而显得污秽，也只是私下完成自己追随骥尾的愿望罢了。您竟又重重加以褒奖，过分得如同前辈提携后进，又不惜言辞；我是什么人，怎敢承受这些？惶恐羞愧无任。因为害怕不恭而违背长者的命令，谨派使者拜谢嘉赐；另有不丰厚的书信和礼物上达记室，唯愿您赐下旌旗，俯临指教，我将感激不尽。汪正叔。我曾说谢茂秦可以成为诸佛菩萨，说这个人苦行而意志坚定，即使要剔肾析骨，也没有什么不肯做的。如今我又在您身上看到了这种品格。于鳞的文章用来印证大宗旨，却颇受世俗眼光的喧闹；唯独您不断称道他的文章，又因此询问到我。您的勇气已经不比茂秦少了。我这次归去，打算在山中筑室，稍稍有所成就后再来见您，也愿与您共同勉励。您托我写的卷册，我素来不善临池书写，而且纸张也不太吸墨；现在一并送还，幸望您挥弃它，替我保存拙陋即可。与黄郎中。

译起初，我见您触犯权贵、搜求城社之士，以为只是好奇，原来是个守节之士罢了。后来听说您接受征辟，进入元帅幕府，幕中诸少年人人都有牵连，而唯独您孤立无援；况且还要任州郡之职，我私下替您打算，觉得您能自全的办法很少，我弟弟相知也这样传说。您迟疑退避，引身在外，多次推辞而少有进取，他们本来也奈何不了您。君子处在屯卦、明夷这样的困厄时代，难道就该如此吗？我王世贞在交游中很少佩服谁，所佩服的只有您。近来贼首终于授首，宗社大庆；然而依我看，那不过是逆贼自取灭亡，并非因为有人有长久的防御、驾驭和束缚之术；何况余党还盘踞在身边，外间又纷纷议论，说岛上众人逐利而聚，如苍蝇闻到气味便群集，不必一一禀报命令。贼首造成的东南祸患还没有很快消除。您如今升任武部，武部本来就是您的职官，而且您又正是时下缓急所需的人才，想必平素已把利害分析得如指掌，能否替我说一说？我王世贞忝任法曹郎而无所作为，不能以死奉行职守，又不能屈曲逢迎来讨好权势之人，进退之间没有一件值得称道的事；每日只在东方干戈之地等待获罪，幸而还未立即中汉法。虽然如此，早晚也将归去了。想到您对我始终不忘，所以借邮卒致意，请您勉力进食，保重自己。陈佥事子兼 明天子和相国，想要施惠于晋、蜀两地的学者；能为蜀地得到一位大夫，实在很好。大夫年轻时凭文章在郡国间闻名，却一直没有得到施展。如今担任大夫，能够掌握蜀地一方文坛的权柄，也很好。不过，我王世贞不才，私下有几句话要告诫您。我曾读史书，看到蜀地的事情：秦代李冰首先教人开垦种植，驱除妖害；到了汉朝兴起，文翁才开始渐渐用礼义改变教化蜀人。蜀地从此质朴与文雅兼备，可以和中原相抗。宋初以后，后进之士向道求学的很少，张咏任郡守时，修治并继承文翁的事业；从此又有任、李一类人物相继出现。这些守臣，面对民政、徭役、赋税、狱讼、军务、征调兵粮以及各种事务接踵而来，尚且不以此为忧，却如此重视士人教育。因此文翁、张咏的名声能与李冰并列，功劳也足以相提并论。如今明天子敦厚教化、修饰礼制，在各郡邑普遍设置学宫，任用教师，供给优秀者，礼遇其中最杰出者，还没有停止；又派遣宪臣督察治理，鼓舞士气，专门颁诏，使其直接办理事务，有权考核师生、决定升降，不要让民政、狱讼、徭役、赋税、军务和兵粮等事来烦劳他们。其专门和周备达到极点。如今蜀地即使是丛林、鱼凫、村僻之处的鄙陋风俗，固然已经革除，安闲从容的程度也接近汉、宋；本来有很多好义修身之士，然而还没有看见特别超出前人的。事务专一就容易举措，杂乱就难以周遍。然而事务杂乱，未必就难以周遍；事务专一，也未必就容易举措。您难道不感到惭愧，竟尸位素餐吗？大夫何不也思考一下怎样施惠、推进蜀地的学业，以答谢我明天子和相国的深意？我听说，正直却温和，宽厚却严肃，这才是处世的体态。士人共同注视并趋附的人，宪臣如果只是因为其为士而姑息他，众人就会轻慢政令而不自我勉励，甚至让冒进争竞、毫无羞耻之徒乘机倚仗势力，侵蚀制度的漏洞；稍稍重新整顿，以法约束，又会聚集毁谤和怨恨，这也不是对待士人的常道。近来又有傲慢放诞、任意妄为的人，轻视所考察的士人，说：“我要把他们全部黜退。”而他参与旌表奖赏的人又没有几个，这同样不对。伯乐是善于相马的人。郡中有千里马，就选取千里马；数百里马有时不能胜任，便选取数百里马。即使数百里马不能胜任，百里马有时还可以使用，便选取百里马。所以考察士人不可执一标准而衡量所有人；应根据各人的才质分别衡量，正如相马一样。我还在做诸生时，诸生中就有戴青色儒巾、穿儒服而外貌像儒者、行为却像龌龊市井之人的，不可不黜退，但也不可轻率地黜退。大夫本来明白审慎地权衡形势，难道能把每个人都详细熟察吗？有的人也许凭借别人的托请和假借，才得到一时的声誉，却因此终身受到禁锢；这不是替大夫设置周密的防范。蜀地向来有很多奇异之人，严君平一类人混迹于佣工、卜筮之中，最终也很难辨识；甚至有人砥砺节操、修养品行，在乡里间有声望，却始终没有显达。应当精心访求并更加敬重他们，用这种办法激励后进继续进步。大夫是当今的贤人，本来就有一些不亚于文翁、张咏的人，您难道不要因为他们像樵夫野人而轻视遗弃吗？寄给郜侍御 我不才，在晋中待罪时，私下以为能够充任您的监察属吏，承受您的容色，聆听您的教诲，是上天赐给我的便利；可是自从到任以来，因例制所阻，不能拜谒台下。只能时时从旁学习，仰慕您执缰巡行的风采，为千古骢马增添光彩。我神飞梦驰于龙门、砥柱之间，后来因为老母生病，弃官向南逃归，又不能再亲自辞谢。即便天地弃置我这个人，罪责也无可加增，我也只能仰仗台下仁慈明察，体谅我罢了。我在服丧居处偶然看到邸报，知道您上疏请求埋轮直谏，奏疏被阻不能下达，于是借病归去。您超然高翔如威凤在千仞之上，绝不是斥鷃所能窥见的。谢安石如果不起用，那天下苍生将怎么办？蔡使君来，恳切地转述您俯念我的深意，并且说先前南床相争，是从某君开始的。我起初本来把这位某君看作长厚之人，推心置腹、毫无隔阂，没想到世路竟险恶到这种地步。然而实际上，这是吴兴三四位豪贵之人促成的。我本来就是疏懒而骨相不佳，原非适合仕途的人才，又受到造物捉弄，反而画蛇添足。来日还可以挽回，这些又有什么值得说的？雕虫小技，加上早年的障碍牵缠，我自己也已经厌恶它了。台下若能施加针砭，救治我膏肓之病，我将不胜祈求恳切。李太史本宁 经过京山时，我带着一斗酒、一只猪腿去拜见太公。太公正跟着乡社中的人欢饮，还没有回来。承蒙令尊亲切地捋须慰劳我。我们在晋阳分别，大概已有三年了。令尊于是谈到门下您，又因为奉使之事经过乡里，带领诸生给太公敬酒；但当时正被相国催逼，没能请见。太公骑马吃肉，和令尊竞比豪壮，不再因为膝下亲情而恋恋不舍。我的雕虫小技，似乎也得到相国知遇。等候任职楚地时，主事者竟把全部文稿托付给我。除去两位义士客游京城以外，没有一篇不是拙笔。在如今崇尚文章而不忌讳直言的朝廷，也想借笔札托身，附列其中。像孟方朔那样讽谏，退下来又后悔。仕途三十年的人，还在写草野人的话；况且想凭弯腰行走、抱盾持戈的技艺，夹杂在国工大乐之前奏献，难道能不被厌弃斥退吗？因为平素蒙受您知爱，才敢吐露私情，万望诸公保全我。世贞今年骤然衰老，心情恶劣，疾病侵凌，每日都有忧生之感，已经写好奏疏草稿，让舍弟投上。如果能够从容地保全性命归来，都是极大的恩赐。正在写信时，疟疾发作，神志昏乱，未能写完，统请鉴察原谅。答赵中丞良弼

译前些时候承蒙您赐教，我仓促地派人远迎，附上几行文字致谢。后来在繁忙中收到一首诗，却不知道其中说的是什么。腊月小尽时抵达襄阳，追赶淮海公没有赶上，便代他发出奏疏；回报燕中的书信收到一百封，随即催促我拜谒郢陵，归来于望日傍晚进入郧县。三天后，使者又把各种厚赐送到。我的鄙陋言辞不愿只配放在酒瓮口上，而想把它登在墙壁上，又重新整理旧稿，减省华美酒食和厚重礼币来致谢。这更加使我惭愧。太和真府是呼吸之间即可上达上帝的地方，我怎敢以风尘中的小吏贸然干求？到了景风之时，若借贤抚君之手为我介绍，我将执鞭随从。郧城无处不连接交通要道，只有一两条鸟道可以通行；在楚地的赋税体系中，它仅相当于肩负随、息两地的附庸，本来就是附庸之地。您却加以褒奖润饰，我若竟相信了，岂不让人把我当作夜郎王来观看？一笑。一笑，您所示的咨文目录中称谓似乎不妥，想请您改正。您的覆信，本来相交日浅，却对我如此勤恤，我怎么能马上就和您行宾主对等之礼呢？等稍有闲暇，当依您的吩咐办理。罗虞臣 在郡斋吃夜饭，正是时候。李于鳞像松下的风声一样清劲，两位主人如月中杨柳般清朗。谢卢也像矫健的乡野父亲；我则任性狂放，仿佛不是在人间游赏。分别以后只能捏着鼻子，见到道路上的贵人，便再也没有兴味了。瀛海、莫州之间，鱼蟹很多，足以用来下浊酒、浇心中块垒，此外也没有什么可说的。大名是一片读书之地，您当勉力前行，保重自己。两首诗见在扇面上，可以拿来交换取用；因为我的箱子里已经没有别的了。复杨都督 收到您和二三位文士唱和的诗，完全显现出祭征虏、羊钜平投壶缓带的风度，也有顾圣之厌倦游历的意味。他们的才干足以依靠，包子尤其称得上三绝，都是幕府僚属中的上选。游览武林，极是美事，何况又有东道主相待呢？只是乡野之人怀恋故土，又害怕被世俗的眼光搜寻，所以更加犹豫罢了。然而精神未尝不游荡在青油画舫之间。熊宪佥 前次使者说马公已经调任离去时，我私下料想，以吴中节制之职，即使不能由别人担任，也一定会归属您。邸报送到后，果然是您。我如今有三件喜事：一喜您能治理原来的百姓；二喜诸位父老又能成为您的百姓；三喜掌事者能够得到您，安枕无忧地把江南交给您，而不会有祸害。即使群沙中的少年人，仗着七尺身躯，带着裹好的干粮，包头穿皮靴，也都将来受您麾下调遣。我的破庐化为灰烬，难道又算什么不幸呢？青齐一带，饮食睡卧都面对盗贼白刃，祸乱从酒杯之间发生；加上原野田地年年歉收，文法苛细烦琐得像捆湿柴，这不是我所能办理的。我料想早晚将归去。明卿昨天才调任较小的郡，他推想将要往昔记忆中白公任事的地方去，惶惶然像有所失。他为人笃厚重情，生死之交很少有人能比。世上也有人怜悯他的沦落吗？上丁中丞论海运事 ▯发许给事奏疏中的事情，按理应由分守道防议；又承蒙您另纸垂问，充分体现了您不遗弃微贱意见的诚意。我私下认为，登莱一带不过数百里，土地贫瘠而含盐碱，庄稼很少成熟；淄青扼住其交通口岸，即使粮食有余，也不能运出供应其他郡来换取资财；粮食不足，也不能到其他郡买粮自给。因此稍有丰收就骤然富足，稍遇灾荒就坐困，乡里没有一年之间的积蓄，正是它的常态。今年收成极差，一斛麦已经涨到一金，把全部所有拿去供应辽左还不到十分之二，家中已经空得像悬磬。这是不可行的第一点。登莱过去没有海船，通航者都是山岛以及辽左的强悍之人。如今要海运，就必须造船；山中没有大木可采，掌舵、驾船、浮水、测风的水手，都要从闽浙征取，命令一下，百姓便手足无措。这是不可行的第二点。如今辽左的饥荒已经迫在眉睫，而造船、招募水手都是刚开始办理，不到隔年不能完成。损害登莱而对辽左有益，还可以；损害登莱而对辽左没有益处，这是不可行的第三点。山东是咽喉，辽左虽重要，也还只是手足。割伤咽喉来供养手足，万一百姓困苦而盗贼兴起，谁来承担责任？这是不可行的第四点。台下向上为国家谋划长久宏大的防备，向下极力考虑地方最细微的忧患，只要赶快据实奏报，请停止要求辽人引导海运来求购粮食，而不必要求登莱引海运粮以馈送辽左。各岛既然有船，就稍微放宽对人民的禁令，听任他们转运贩卖；仍要晓谕两郡储粮之家，不得加倍索取高价，沿海牙行之类也不得乘机欺骗盗取、作奸犯科。这样或许公私都不至于困厄，边地和腹地也都能得到调剂，请您斟酌办理。议防倭上傅中丞 恭敬地承接您下发的防倭各项议论，又承蒙您另写手札加以说明，命我尽心分条答复，充分看出明公恳切为国、汇集众人意见以扩大忠益的深意。我这点浅陋意见中，有些与您相左；我知道明公并不愿属吏只会随声附和、献媚取容。倭寇确实值得忧虑，但忧患不在山东。青、登、莱濒海数十里都是贫瘠盐碱地，没有人烟，不能满足倭寇的欲望；向前没有支港，向后没有宽阔海面，深入不能前进，分散掠夺又不能到达，并非倭寇便利的地方。我国没有向海上贩运、与贼寇交通的人，贼寇得不到内应，必然不会来；即使来了，也不过是淮扬败溃之众，或被风涛逼迫而来的少数船只。我命令长枪劲弓的士卒逼近而取之，立即就能消灭。如今明公想上疏设置提督、开府治理，如浙江、直隶的旧例，恐怕有关部门会阻止而不能实行。即使实行，一两年后若边警平静，开府的费用又如何解决？设置防将，更不必说供应和劳扰的问题了。如今两地已有兵备副使二人、备倭都司一人。兵备的命令不能施行，防将的命令不能施行，备倭的命令也不能施行，这样的防务队伍彼此牵制、相互推诿，怎么可以呢？留下民兵当然好，然而这些兵是天子所依靠、用来防卫京城车驾的。

译每年招募这些人，每人一直需要八十余金，费用极其巨大。万一倭寇不来，而北方敌人又有警报，议论者就会说：“山东私自养着这五千人，有什么用？”这四十余万金的费用又归到哪里？留下赃罚银以备紧急之用当然好。大型工程迫近如风雨，工部掌管事务的人紧盯一切，连秋毫都不放过。他们害怕各道把倭患作为推托之辞，必定不会听从我们的意见。建造海船尤其不是防御之策。山东是陆战之地，山中没有大木，人民不善水战，地上没有支港，海上没有宽阔水面；按这种形势，必然要招募闽浙士卒、购买淮扬木材，耗费数万巨资才能组成水师。平时把它安置在哪里？紧急时又用来做什么？因此，设置提督，不如明公以巡抚职务统领诸道；设置防将，不如责成兵备官；备倭、留下民兵，不如严格检阅各道的精壮士卒；留下赃罚银，不如让道府设法处置；建造海船，不如精练陆战。明公只是不必上这道奏疏，而应按时巡行海防，询问利害，从容筹划，现在还不晚。我只是直率地认为，天下的祸患不在海上，而在山东；山东的祸患不在倭寇，而在盗贼。盗贼发生的端由以及防备消弭的方法，不容易借助筹算一一列举。请等到您燕居闲暇时再进呈。只愿明公怜悯我的鲁直，记录下我的狂言，便是万幸。《弇州四部稿》卷一百二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弇州四部稿》卷一百二十五 明代王世贞撰 文部 书信二十八首 上书朱大理 我从前读柳子厚写给崔大理的启，文章大约一千多字，但大意不过是求得知遇罢了。我既赞美他的文章，私下又降低了他的人品。以柳子厚这样的才华，不能稍稍自重，却求崔公知晓自己；即使才华如柳子厚，崔公若不先认识他，却让他匍匐自我献上，我认为罪过在崔公。考察《唐史》，最终没有看到有人推荐柳子厚，那么这篇启也成了多余之物。不能爱惜别人的才华，和不能自爱其才、轻率出卖才华的人，过失是相同的。我年轻时略懂得写文章，便得到解褐出仕的机会。脱去布衣后，跟随许多荐绅先生，后来见闻渐多，遇到事情便受到触动，消磨了用世的志向；加上品行才能鄙陋，懒惰成癖，不敢和当今同辈争求显达，只退下来想在古人那里效一点微薄之力，却茫然无措，好像盲人没有向导，脚步所及尽是荆棘，不能举步。如今幸而因职守隶属门下，执事不把我看作普通属吏，反而推荐我的敝帚，还替我宣扬，这种惭愧和幸运，我怎么会从执事那里得到呢？我的文章不能及柳子厚万分之一，执事的贤能，崔公也不能及万分之一。他有的，我没有；然而他没有的，我却没想到执事会有。我在棘省中周旋，已经快满一年了。执事府上守门的人，我只见过一两次。执事正广泛延揽人才，而我却畏缩不前；难道只是因为身份悬隔，不敢以不肖之身劳烦尊者降意接见，也是我妄自思量，幼年读书究竟是为了什么吗？既然很少有先哲的长处，却反而仿效他们的短处吗？执事不责备我，反而赐教于我。《诗经》说“采葑采菲，无以下体”，君子爱护人的根本如此深厚，我只是不敢承当罢了。又听穆叔说，立言仅次于立德、立功，三者各有品第。假如我能成为柳子厚，也不过是柳子厚而已。有了柳子厚的文章，执事爱护的程度一定更加深；即便柳子厚求您知遇，执事也未必会取用他。只是距离我如今窃食俸禄的年限还远，若万一稍有长进，磨砺并克服驽钝，或者有所见识，可以不辜负执事，那么我只希望执事推及爱护我的心，去爱护天下胜过我的人罢了。同年李▯芳，是濮地人，专心写五言、七言律诗，近来已是名家；不知因何机缘还没有到您门下侍奉。他就是所谓胜过我的人，我不敢隐瞒。

译与陆浚明先生书 远远承蒙您寄来高妙的文章，我读了两三遍，既没有一句现代人的话，也没有袭用一句古人的话，这实在奇异啊！我所知道的，海内王防政、唐太史两位君子，号称文坛巨擘，我觉得他们挥洒有余而裁剪不足。您的文章如水中的月亮、空中的形象，不落入固定的路径，也不受篇幅格式的拘束。我曾偶尔和吴峻伯谈论，认为文坛正统正在您这里。我们苏州的作者，前后本来不乏其人，何至于拾取六朝诸公的残败衣缕，像鹑鸟相联一样拼接成文章？我私下对此很奇怪，觉得这就像阊门市场里的绫罗绸缎，只得到三尺布头罢了，连一镮钱也不值。我比您小三十岁，少年时听家父评论当世人物，总是首先推举您，私心仰慕您，不亚于仰慕龙门的驭者。后来幸而考中进士，也以为还赶得上壮年，想在世间有所作为；可是疏懒的毛病深入膏肓，骑马去拜候达官显贵就像要出使绝域，反而使同僚脸红流汗。年轻时就懒于梳洗，后来更不能梳洗。早晨让童仆代为梳理，按压得非常痛苦，便想把头发全部剃掉。执事看这样的人，难道果真还能在世上有所见用吗？西曹号称事务冗杂而清闲，连侦讯文书都未必及时办理；即使白天清静端坐时偶有写作兴致，拿笔写下一两句话，读过之后便自己羞惭地毁掉；况且还没有登上执事的门，哪里敢立即执掌笔墨呢？执事若说我有许多著述流传，那就是误传了。又 恭敬地承闻太夫人突然弃世，只是您的至孝使您悲痛摧伤，这怎能排解？太夫人享有高寿，您的父亲又声名远播，后代在第二代仍有继承，老人还有什么遗憾呢？执事应当自我节制，不要使丧礼超过礼法。从前我羁留任所不能归去，只能向南遥拜，以不丰厚的香币致祭，恭请您鉴察收纳。前一个月曾承蒙您寄来刻有《左氏》的幸牍，我稍有空闲便借休沐时间读完。虽然我愚钝鄙陋，没有窥见其中一二，但其中援引证据、考核驳正，不惜累纸铺陈，疑难之处跃然显现，使我的痼癖顿时洗除，真是汉廷老吏的笔法，当让盲老公在地下也心服。您所说的《孤树裒谈》，是闽人李侍郎的集子，听说已经托付刻书人刊刻。我先前从袁履善处抄录，和旧本相比增加了五六成，大体多是乡巷间没有根据的话。我闲中妄想删定，后来又自叹，这不过是给眼目增加一层魔障，究竟有什么益处？执事只管向履善索取，见到后自然会厌弃。陆子传先生 我在您门下属于世交子弟一类，从前到玄亭拜访，却被挡在门外，只能郁郁而返。从此以后更不敢以满身尘土、只会处理案牍的身份混杂在高雅之士中，送名刺而惭愧退回已有好几次。平日见到京师中不顺眼的事情，便和一两个知己拍手议论：“我们的先生已经像蝉蜕脱离污浊，飞翔在千仞高空。罗网遍地，谁能拘系他呢？”听说您在开卷读书之余，常往来于文氏家中，穿布袍、戴黑头巾，周身尘埃凝积而神色澄湛。凭借余力，竟要让钟繇、颜真卿退后三舍，在丹青之间游戏，并向造物主申诉。奇妙啊！归来后，近来从射陂草堂见到那个人，原来尘世因缘还没有断绝；他的翰墨清雅奇妙，也是一时的名手。再次向执事致意，实在十分恳切。答徐以言 自从执事上伏阙之疏以后，彼此不再通音问，已经十四个寒暑了。即使我只是凡鸟弱鱼，不值得再混杂在龙章凤姿之间，但我小心仰望您的心情，何尝不是从早到晚都在思念？只是因为先父当时正处在危急的命运中，我不想使当事者不快，原想派一个人到稽山、剡溪之间探听您的踪迹，最终却犹豫不敢前往，只从越中人那里得知您起居无恙，便额手庆幸罢了。然而我竟因容城君的缘故遭受谗毁，先父又经不起他的倾轧，时常与人相左，终于遭遇奇祸。到了今天，唉！先父已经去世，我这个不孝之子不能代他在北阙受刑，只因宗族祭祀的缘故，勉强苟活；这样活着又有什么脸面自称为天地间的人呢？即便死了，也没有什么可以到地下辩解；不死而像曹蜍、李志那样，精神萎靡、毫无生气，又有什么意义？人在生死关头，只是像触到篱笆的羊一样进退两难，怎么办，怎么办？近来元▯斥退了小人，远戍使执事的道义已经行于海内；我正日夜盼望您受到东山再起的召用，以便尽情吐露尚未说完的胸中积蕴。您却没有忘记我这个穷谷中的草芥，亲笔写信慰问，还约定在五湖三山相会，我将等待那一天。执事的高义，确实如此！我即使想穿芒鞋、持瓢笠，跟随山川之间的隐逸生活，您难道肯让一个不孝之子辱没长者的杖履吗？如今借萧丞的便利，附上几句话表达鄙陋的心意，另外三首诗姑且表示乡野之人的献纳罢了，不值得保存。请您勉力前行！好好进食，保重自己。

译复冯汝成书 执掌文章之柄，又处在首善之地，学生聚集门下，桃李遍布朝廷，实在可喜可贺。过去我王世贞承乏于贵郡，罪状不止一件，以致给先君子招来大祸。自从奉讳以来，已经很久不再把自己当作人间之人了。即使因为衰老的母亲恋恋不舍于先父遗灵，只能在浅土中勉强料理家事、养育子息，生死关头仍常常进退两难；虽与您相邻，又承受您的余光恩泽，却不敢向长者寄一封短信。近来仙舟经过吴地，您派使者前来问候，恳切深厚，又附送厚赐。古人所说薄云天的情谊，今日又看到了。您所说的墓志之事以及下赐的艺文一局，使我惶恐惭愧，实在承当不起您的命令。先前曾以公的大教为太守李侯谋划此事，让浦子主管；我不自量力，私下也想借此附托，以求不朽。等看到浦子编撰的稿子，确实勤于论著，但往往不够合宜，且有许多挂漏；我本想大加删定，只是官居中没有随身书籍可以考证。您当时在甘棠西土，除贤兄之外，几乎没有可以商议的人；又被案牍之事牵累，没过多久，家中灾难又发生了。肝腑稍稍平复，偶尔涉及往事，眼泪便簌簌流下。凭公的良史之才，不在左丘明之下，草成一部齐地史乘，哪怕只写出不到百分之一也就足够了；哪里还用得到我这个不才之人呢？艺文部分极为完备而且精审核实，真可称作冯氏的碎金，我哪里还能措辞呢？如果一定要说，也许只是对宋以后诗歌略加评议吧。于鳞赠我的叙文已经收入，还有《颜城碑》一篇。另有我写的《兵备道记》《阅武堂记》两篇，一篇碑阴铭，以及祭祀岳君宠、赵烈妇的两篇文章，似乎可以供您采择。我不敢说自己在齐地事务上的文章有多好，只是略有关涉。卢柟的赋得诗有一本，按照您的吩咐送给子相集未免太多，我曾略为节取，如今附上请您过目。吴邵武来信说，也准备略加删削，在郡中刊刻。近体诗一纸，其中多有像琴弦断绝、不能成声的篇章，拿去覆酒瓮也就罢了。贤兄难道会被埋没在涞水吗？世上缺少伯乐，不能从骊黄之外拔取千里马，实在令人气短。答李伯华少卿 令亲到来，承蒙带来您的手教和所示两篇志文，知道您两次派人送信，都因洪乔沉浮而没有送到，令人惆怅。先父遭受的大祸，实在有人从中作梗，唉，哪里忍心说呢！我王世贞自从奉讳以来，饮血枕土，本来已经分当填沟壑，四次寒暑过去了。因为老母尚在，才没有立即死去。如今厚着脸皮见人，然而对尘世还有什么心意呢？家中有先人遗留的书籍，虽不敢奢望公家二酉、宛委那样丰富，也勉强足以消磨余日，只是每每读到仍使人心碎。我的志意已经荒疏零落，打开书卷便茫然无措。处在生死关头，大多像触到篱笆一样进退两难；坐在一间屋里，也正是阮籍走到穷途的情状。您看了这些，难道不会稍稍损害您的道心吗？两篇志文纵横万言，细微曲折都写尽了。愚谷善于运用短处，您莫非善于运用长处吗？女郎诸山秀丽挺拔，您吟诗游览当无恙，时时使齐地风气兴盛。拙劣的诗不值得说，只是表达思念仰慕之情罢了。腊月天寒，请勉力进食，保重自己。吴防议 闲暇时我曾读《列仙传》，遗憾其中太过寂寞。您所统辖的诸洞天，与尘世完全隔绝；金印紫绶、仪仗呵喝，处在烟霄日月之旁。由此才知道寰海之内，自有一种富贵神仙。想来您前身就是玉皇大帝香案前的官吏吧。何侍御 我在京城府邸两次送上名刺，都没有送达。守门人过檀把家父对我说的关于您的话转达给您，于是您便想到我这两个小子了。这哪里是我承当得起的？我听说使节向东行进，在霜雪之下，也不会废弃阳春之意；三军大概都像身披棉絮一样温暖吧。温泉尤其听说胜过骊山温泉，没有硫黄、礜石的苦处，多少可以用来养性。况且执事又是东道主，岂不是一件奇快适意的事？我跟随中丞公醉归，腹痛而害怕行走，只好中途停下。您不嫌我愚钝，足以陪侍杯酒之欢，我已经感激；然而若能过访我，实在是我的愿望。周▯昌 来信承蒙您亲笔教诲，对我的挂念实在深厚。我从潞河出发时，也想取道经过京东，却没有办到。知道您心中的想法，竟终于与您相同了。承蒙您说想以病请求告退，世路汹汹，这正是我们第一等的打算。执事难道认为我不是这样的人吗？青州虽是十二国之一，然而那里的人强悍暴乱，白天就响起桴鼓，花费将很大而且难以支撑。执事不以此怜悯我，反而把这说成美事，为什么呢？董侍郎 昨天乘船经过石头城，不能俯身拜见长者；随从官吏却把我的名刺和您的教诲赐给我。我恰好从舆夫那里听到一些消息，便献上一点自己的见解，文字脱略而没有次序，实在不知道是否与您相合。后来又拜读您的大教，感到您胸有澄清天下的志向，而且痛惜士人习气、忧虑民风，言语很有意味。如今内外称道刚直、建立奇节、卓然显著的人，不过四五位公卿；在这几人之中，若论名实相符、表里谨慎、终始如一，像百炼之金、无瑕之玉而无可议论的人，莫过于明公。明公一旦受到大任，在广厦细毡之上稍一转身，天下便会闻风向化；像勋贵减省车骑归附文简，边地在司马统领下收敛兵戈，本来都是很容易的事。我最看重、最想为明公祝愿的，是希望明公稍微收敛宏大的气势，缓和自己的刚介，冲淡自己的锋辨，使姜桂之性仍留些微温，也让樵夫野人的意见能够进呈而已。大教又说我曾受到狂放不检的讥评，而有识者认为并非如此；这只是明公爱护我而忘记我的短处罢了。我年轻时和三四个朋友学习雕虫小技，职务勉强办理，不向权贵乞求功名，便以为满足；自我标榜、自以为是，对别人的报答多半简慢。后来遭遇大难，形神全都毁坏，服丧期满以后，常常借酒宽解，几乎形成痼疾。我平生依靠先人留下的粥饭产业，才得以勉强完成自己的志愿，而认识的穷困之人也不少。近来忽然生出移山一样的兴致，逐渐收买书画，甚至减少了仲产；因此内心惭愧，只敢说自己狂放，不敢说自己不检点。所谓“大将军幸而保全我”，明公试试看我这个不才之人，难道还能在世上有所作为吗？吴兴稍微因文字受到挫折，官吏便拿着巨室的威势汹汹而来；直到今天我还有什么屏障，敢希望明公施展作为呢？等办完试事请求归去，我一定径直登门向您请教，不一一细说了。瞿师道

译听说晋地典章之中，皇帝诏令和文书没有废弃史官的职掌；若能挽回并恢复淳古之风，与七制一同兴盛，那真是极大的幸运。天子正大加整顿，神色声威不为外物所动，又开阁延请经生，侍奉青禁，明辨进退的防范，杜绝窥伺觊觎的萌芽。远方的臣民没有不洗耳恭听、奉行圣德之音的，何况执事位居禁近之列呢？我分别后过了八个月才到家，得以侍奉老父一回，整日应酬，连睡眠和排泄都被夺去，筋骨也不能舒展，只得勉强再次出行，和成侍御共同办完这件苦差。所经过淮河以北、遥望清源一千多里的地方，没有不被水淹没的；各邑百姓仅仅免于成为鱼鳖，易子而食、析骸而炊的惨状，并不只是表面现象。黄河又改道漫延，淹成巨大的洼地，运河水面顿时变长，泥土像平地一样被冲散。这是交通咽喉，灾患已经伤及肌肤。各镇大员每天只盼迁调，以自身打算为先，这样还能把天下怎么办呢？我并不参与其中，只是不忍看见罢了。另将拙作附在后面寄上。袁抑之 分别那天抵达潞河时，已经二更了。过了早晨才出发，船行颇快，鸣榔击鼓，前后相互应答。杨柳、蒹葭之间微寒自生，隐约已有江南景色。起初只觉得自在，退下来却又悲怆起来。知己朋友已经不再在眼前。即使再烹鲈鱼、斟满美酒，又有谁来欣赏这些呢？闲暇时想起诵读兄长的白简，不知不觉商风飒然而来。监军有新命令，要到北方边地任事，使人产生封狼居胥般的豪情。大丈夫得志，就应当让盾鼻上磨墨。为什么要拘束猥琐，去效法吴子一类人呢？出塞之歌，思绪正勃勃而发。稍稍向南有空闲时，我替兄长一扫尘劳。军中应当谨慎保养，防备霜露；此行关系极大，智者应当深沉审慎，千万不要轻举妄动。我并非真正懂得这些，只是向兄长表达骨肉般的关爱。又 分别以后，我又写了一封信和一首诗，来偿还过去拖欠的问候，不知道全都送达了吗？我盼望长安的一纸书信，却始终没有得到诸位的音信，也只好忘掉了。知道您往返办理军务，确实十分劳苦；虽然没能穿上战袍、登上燕然山，手执如椽大笔，掌握朝廷内外，消灭獯鬻于远塞，但这次出行竟仿佛游览一般了。弟弟命薄，不过是个书生，却懊恼地做狱吏不止，还要出来和屠夫刽子手为伍，勉强办完差事，奔向故乡，只恨不能和您同日出生。鄙劣的志愿是想在乡里老人饮酒的社中做个办事人，不愿做公卿门下的贵客。时局变化很大，请勉力建立功勋事业；在细微关键之处，愿您自己防备并勉励自己。又 不幸遭遇祸患后，平日号称故人、知己的人，往往削去踪迹自行离去，唯独又承蒙您两次来信。不必说信本身，您用来安慰、告诫、指示我的话，没有一句不深入肺腑。我进内把这些告诉家父，父子相对流泪已经两次了。我虽然已经罢官，贫穷得连一袋一镒的钱都没有预料，而您的俸禄收入本来也微薄，为什么还重重推食给我，惦念得如此深厚呢？想到您的馈赠本来不该接受，只因感念您的高义而接受；我们父子只能困居深处，没有办法营救自己，偶尔去狱中探视，回来便关门和老母、幼弟相对叹息。青灯荧荧，风雨时常送来人世间没有的忧惧；即使说这是因缘业报，也不知道前生究竟做了什么。只是皇上多次在竹宫祈祷，符瑞接连奏报，私下或许可以有所希冀；但使我重新受到眷顾的光明之烛，还遥遥无期。您所治理的地方，多有赫赫直声；朝中称说您屈居外任，整日停留在紫薇堂中，与诸君雅歌饮酒，不亚于侍从司徒公。难道吃鱼一定要吃黄河的鲂鱼吗？请勉力前行，保重自己！吴生在属吏中是否出类拔萃？答杨中丞 我不才，先前勉强起身，在三辅之间踯躅，幸而与全晋接壤；每次远望您的旄麾、棨戟在太行白云间错落，仰慕之情都无法承受，只是想到礼数相隔，您的声音消息又遥远，不敢轻易冒昧地通报私情。如今听说您因病请求退休，正在疑惑惊骇之时，忽然承蒙亲笔来信垂问，又附送厚赐；这才从徐駉卿那里详细知道您的起居情况。虽然身体稍有违和，但小人已经远遁，如今朝野内外的希望都寄托在明公一人身上。南阳卧龙恐怕还不能安稳地卧着。您的新诗清新高远，具有孟襄阳遗韵，近来也应当可以和苏门诸人并称。私下想来，明公的容貌应当像服气食霞的仙人，凭虚欲仙，不应当像虬髯虎头那样顾盼。太史公对留侯寄托的想象，莫非就是这种样子吗？弟弟在荼毒中度过余生，十年以草木为食；先父的事情如果能够昭雪，便是叩击蠒角、诵读遗编，也足以自我了结；可是横遭造物者戏弄，两次上疏都没有实现，只得折腰奔走。如今获得量移，又打算请求致仕，然而上书者反被盗贼憎恨，疲惫地返回；这次行动真是画蛇添足，可叹可叹。承蒙您索要全部稿本，实在还没有刻印完成，现有三四种，姑且作为您闲暇时消遣之资，仓促写来，不能尽述胸怀，统请台下鉴察。翁司马孺防 我王世贞不肖，曾忝居公的同僚末席；公是国士，我又有幸称为公治理州郡的百姓，而公反过来庇护我。后来我错误地被起用为公的属吏，公又把我当作故人。我拜辞您的那个晚上，您握着我的手相互欢叙，使我这块苏地的土壤登上华美的宴席，使枯槎败蘖披上春芽；我拜谒您的身体，恍惚像突然显贵。后来有幸游历您的乡里，却隔着一水，不能登堂，只能两次派人到尊居问候起居罢了。我偏处吴兴菰芦之间，没有可以通使的人。秋天曾写一封短札，带一点菲薄礼物，寄到您族子鸿胪定鼎处，没想到他从淮地回来，竟成了洪乔传书的故事。到了冬天，我请假回乡辅助安葬先人，奔走不停。仰望您的心情，随着日子一同积累。偶尔从邸报中看到您上奏流民图的疏文，我为此向北额手庆贺。老臣恳切感天的忠心，不知道九重宫门最终是否没有阻碍呢？我既然勉强出仕任事，也想稍稍磨砺驽钝来报答知己；然而朝廷上的气象竟是这样，而且我已是半个残废之人，哪里还能仰承中贵人的鼻息？已经写好奏疏请求退休，希望获准奉持一把扫帚守护先垄，侍奉老母，以度余日，已是分外的幸福了。天下的事情必须由有大力量的人承担。众人如仰望云霓、山斗般的希望既然寄托在我公身上，当然不能再降低自己与微末之人相同。运河是国家命脉，您应当极力操心；希望治水成功的日子已经不远，主持国政也有期限，姑且容我随后再来祝贺。您的侄子进士一诚将要出行，聊借他附带几句微薄心意，统请鉴察。春气渐渐和暖，愿您为道义、为天下保重自己。

译与潘中丞书 您乘一叶扁舟前来探访，使东海的云霞也为贤者增色。华美的珍品和奇异的美味，连小孩子都惊讶地传说，认为是难得的相逢。到了月下饮酒，长啸傲游，竟成了一座小小的祇园，也是一段佳话。可惜我未能挽留您，没有机会拿猪肩和斗酒到吴阊旁为您饯行，至今还为此遗憾郁闷。舍弟向北送您，到了晋陵便已分别。烦请您替我上呈乞骸骨的奏疏，幸望您怜悯而准其请求。我这半残之躯，尚且还不能完全归自己所有。听说传代翁中丞将把玄圭赐给您，舍弃您而另选其人，还能有谁？天下的事情必须交给天下真正的人才去做，请您努力自爱，不要作小儿女般的眷恋。扇头诗虽然叙写了安期生千里相赠的情意，但还在重复前面的话，像是要同您争夺五湖，不应再烦劳您的阅览。我妄自认为，您即使身处高牙大纛之间，对菰芦布帆生活的兴致，大概仍和从前一样。因此未能亲自报答致谢，似乎也不能免俗，唯望您宽宥。刘子成 分别后我到了潞河，停泊两夜便解缆开船。水流湍急，岸边开阔，船歌彼此应和，湖海的景色仿佛就在眼前。可惜不能同知己共同欣赏。您赠我的六首诗，真是开元年间名手的作品，不是吴子一类人所能比拟的。我既私下欢喜，又感到庆幸，因此冒昧对您略作规劝。古人很少能在两方面都达到极致，成名之后应专心致力；不朽的事业只有这一件，可以靠自己努力。其他大半由天意、由他人决定，您只要稍稍停息，踮足向上，便足以流传后世，千万不要让刀笔小吏来称赞羡慕您。〔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六章〕 又 上次本来只是草草写信，知道兄长才俊，又承蒙您以国士相待，所以借机略作规劝。不知代谢是否会怪罪我？我南行时，以为可以稍稍休息，住在山中也可以寄托心意。昨天到家，不过一个多月，公事私事突然逼迫而来，饮食睡眠全都废弃了。又因期限紧迫，连夜赶往淮南。防成侍御十七日任满后，又派我南行，我已不打算再作小儿女般的应酬了。譬如佛家断绝种种一切，世人认为这是快乐，佛家却把它看作苦，必须断绝它。我既然把这些看作苦，哪里还能再次以此为乐呢？一年以后或许可以借机拜见您，您还会欣赏我这个狂奴的旧日性情吗？在穷寒之地向北遥望，黯然生出怀想，想来您也会有同样的感受。又 承蒙您寄来手书，知道您已经到家，却又遭逢西河之地的丧亲之痛。您镇守那里已经很久，威望和信用都传布到境外，这足以令人欣慰。苗人一类性情粗悍，喜欢妄动而难以制服，但也同样具有人性。古时有三年才取胜的，也有七十天便归服的，关键在于您自己选择。自去年秋天以来，我两次患中寒，幸而游岱时没有被记入名册；辗转奔波之间，我已经放下世俗滋味，对一切都不再牵涉，只想到过去行事鲁莽，白白辜负了生计。如今忽然得到余年，便打算坚决进入雪山，断臂剖腹，再不顾念世间。现在却又拖延不决，旧日的我真令人恼怒，真令人恼怒。您知道公已经去世了吗？造物这个顽童，走到半途竟戏弄人，我也差点落入它手中；公实在是命运浅薄啊。顺德守并非不好，只是少了一纸世人推荐的文书，政务清简，正是他的本色。我求取仕进的愿望尚未实现，只好暂且沉沦；案牍堆积如草，长久以来已经将我掩埋。我为了年老的双亲，正走在老虎尾巴上，不能漠然置之，怎么办呢？东南的变乱，没想到竟到了这个地步；三吴之地没有一尺干燥土地，宗族亲党相互防守，大半都已成了异乡之物。我也没有什么可羡慕的，活着的人迟早都是一样。使者回来催促写信，十分紧急，只能伏案草率写成，几句话很不连贯。身处风尘乱世，明哲之士将留名竹帛，愚昧之人则遭受刀斧，您要努力啊。又 从我们在燕市饮酒时算起，到现在已经二十多年了。我在楚地任职时，正赶上您在服丧，而我又恪守职责，不能亲自带着束刍前去致敬。不久又随着任免文书向东而去，悠然的情怀，只能彼此托付给邮筒。郧襄之战，您没有因为我羸弱便把蒲弓苇箭交给我，让我躺着治理，反而又把空闲时间交给我，终于让我得以从事文字工作，也胜过在黔地息隐了。我刚打算派一名使者到您门下问安，使者却先把我们久别重逢的感情叙述出来，引出离合的缘由，并且把我的名字排在二位之前加以称道。即使文运不像三十年一变那样趋于衰微，我又怎忍心谈论自己的快意呢！我已经上书乞求致仕，早晚等待答复。具区山的北面，有我的菟裘居所。二位果真如您所说，然而所谓骏马，我的马齿已经衰老了。追想您持节淮阳时，凭一支白羽箭扫荡岛夷，像秋叶遇太阿之锋；如今既已饮血饱足而收入鞘中，难道不会发出啾啾的鸣声吗？五单于虽然面向内地归附，但时时仍能见到凶恶的气象，幸望您善自进食，保重身体；即使只击打一声战鼓，也不能舍弃廉公啊。太公不朽的寄托，怎敢以浅陋推辞？只是您所说的那位作者吴楚材，究竟是什么样的人，竟能替于鳞说出他的文章仿佛鼓唇吹气，牙齿在唇间咬合，口中还流出滋味来？那确实是楚材的文章。不过我私下认为，这恐怕是您亲口传授给他的。您所示给我的顺甫志铭，精炼简约而有法度，顺甫可以说没有死。朴如云先生，况且还替死者含藏其遗憾、替生者防护其名节，这本是您的厚德，也足以劝勉末世俗人。其他事情都写在另附的信中，今日不是专程等候，只是再陈述我的一点心意。

译复戚都督书 我过去听说东南各位名将，没有谁能超过您；又看到前任兵使、阳曲王君雅能够详细讲述您用兵的情形，拿出《纪效新书》来读，认为朝廷如果早些任用您，吴越这样的财赋之地怎么会沦为瓯脱？不久伯玉中丞又写信来说：戚公如今就是韩信、白起，想得到您的文章，您难道会毫无意思吗？我私下也想到倭患兴起，前后十二年，环绕东南将近万里，死伤以数十万计，耗费大司农的钱财不可胜数，仅仅得到一个戚公。既然戚公是真正能作战的人，我便不自量才愚，勉强整理自己的浅见作为序文。序文写成后，中丞的使者又来了，于是把它交给他。后来感到非常惭愧后悔，仿佛劣马凭借下等草料便在晋国马厩里逞足，又像被三次驱逐的老妇径自在楚王庭前炫耀脸面。即使两位君主怜悯我而不因我恐惧失色，难道不会留给守门人笑柄吗？等到使者打开书信，再次读到您的来信，才知道您对我的不才给予了十分勤恳、深厚而周到的勉励。您难道真的认为我的话有些意味吗？如伯玉所说，再看您的别集，许多缙绅大夫在金石上记载您的丰功，在瓯、楚、闽地经历了数十上百次战斗，那我就更惭愧自己写得不够详尽了。至于您，却谦然不以此自喜，精心探求性命之学，希望达到最高境界，我哪里敢望其项背？我哪里敢望其项背？我自从束发以来，就知道从事笔墨文章，到现在已经二十五年了。近来私下观察您的用兵，才对文章稍有领悟。文章从法度出发而进入意境，精微到了极点，便是不拘泥于法而自有法度，有意又似无意，这才是妙处。用这个道理来印证您，您认为我说得对吗？您兼任漳州、潮州的军事统辖，近来所得到的职任，超出了常规所能企望的范围，因此不得不在格外仰报您。等到这些贼寇再次平定鲸波，南天全部安宁，就像濯侯洗净印绶一样，还能再把它磨损吗？我应当放下农具，等待捷报飞来。南床一带谗言纷起，伯玉依赖您，这件事在朝廷中不过是六个月的喘息，唯独国家没有办法让劳臣得到安宁。事情紧迫时，盗跖也会生出爪牙翅膀；事情平定后，伯夷叔齐反而会嫌弃污垢。唉，难道只有一个伯玉如此吗？偶然因为您提到这些事，不觉忘了谨慎闭口。沈嘉是个爽快之人，足以充当您药笼中的一味药吗？承蒙您赠送华美的币帛、珍奇的物品，充满庭院，使我不知如何裁量，又担心劳烦使者往返，只能勉强拜领厚赐，惭愧恐惧之情另行说明。这不过是乡野人进献芹菜的一点私意，写一首诗在扇头，愿借此表达仰慕高山之情，并不足以报答您的厚意，幸望您明察并收下。又 同您分别后，我恍惚失神了很久。天下原本确实有像您这样的人，但正如所谓“不愿生受万户侯封爵”的人，不久也会沾沾自喜起来。如今估计您已经登上大将坛，正如您过去所说，在朝廷之上必然会引起很大震动。只是宫廷与府署渐渐显现的两种意见，是非异同，调停它们的智力都已经困乏，恐怕没有力量让您扶摇直上九万里。舍弟已经上路，我很后悔勉强派他前去，以致后世说我爱弟弟还不如弟弟自己爱惜自己深。想作一首赠诗酬答您，苦于只写成一章，写在扇头送上，希望它能出入您的衣袖怀中。募兵的议论已经定了，您如果乘六飞传经过吴阊，我还能够驾一叶小舟，带着斗酒和猪肩来慰劳您。春气刚刚和暖，请勉强进食，自爱保重。又 春天时的传闻不止一种，我本来相信一定没有这回事，却事情像投杼之谣那样反复传来，几乎使我废寝忘食。后来查明并没有别的事情，固然知道这是精忠所感、豚鱼也能守信，但也是君主和宰相明智贤哲，是宗社的福分。我带着忧病残败的余生，刚刚服完禫服，实在不敢立刻修饰沐浴，以求承受恩泽。忽然有补任楚地的任命，过了很久才知道当权者似乎仍以雕虫小技了解我；我的行藏进退仿佛隔了一世，头发全变了，手板却仍旧，还要让我戴着褦襶冒暑，头插峩珂迎风，活人的趣味都已不再有，何况做官呢？只怕又获罪于公文法令，姑且稍稍参与其事，便打算拂袖而去。江陵相公确实可以称为社稷之臣，他对翁氏的栽培也不浅。替他的尊公征求文章，本来就是我所愿意的。只是我担心执役之事，班倕这样的巧匠门下也难以施展。您寄来的答词，讲两仪七曜，语言奇特绝妙，奇特绝妙；只是您所说的事情实在不是我的职责。汪司马负责经略，您应当承当此事，您所条陈的内容必定能使后世十代受益，不至于像赵营平那样屡遭驳难。听说谙达已经去世，黄须儿必将解下官印；这只要探得其中实情，采用南北单于的羁縻之法就可以了。不过没有战事时整顿军备，不如没有战事时筹办钱财，因为钱财就是军队。老书生谈到这里，顿时觉得技痒，几乎想要投笔从戎，您难道不会为此击掌吗？您所赐的各种物品实在过于丰厚，拜谢厚意，多有惭愧；我这不丰厚的织作私礼，只请记室替我保存。答武冈王 恭敬地拜受殿下的教书，竟劳您送到我幽忧之中。我只是一个遭逢陨越、荒乱迷惘的人，无可比拟；不祥之人竟敢拿姓名来冒犯您的尊贵，惶恐惶恐。先父任职于大藩，到现在已经二十四年了。殿下对他的称许仿佛就在今日，又怜悯他的冤屈惨酷，因而把此事托付给小子。小子即使死也会不朽。拜读您华美的文集，恍然如沐雄风。即使是小山、金楼，也只能瞠目落后。如今又承蒙征求您的睿旨，您有意编纂楚地文书，使魏、余二位君子总理全局；仲蔚、公瑕、淳父、嘉则作为辅佐。如此编纂，不只是七泽增添光润、二岳为之生色，兰台、渚宫之间，几乎又能听到屈、宋、唐、景诸人的佩履声了。淳父似乎终究不能勉强参加，仲蔚虽然苦于头风，但为了感念知己情谊深重，或许可以随从；长衣宽袖的人也能登上醴酒之筵。年末事务匆忙，来不及详尽统统祈请您的鉴察。附上几种书刻供您阅览，不再一一陈述。答西亭中尉 我年轻时结发游历燕、齐之间，便听说大梁有位西亭公，正是河间、淮南一类的人物。我私下想着，如果能像枚乘先生一样，暂时放下汉官的爱好，专心在雪苑夹池之间从事文章，那该多好；只是事情匆忙，始终未能实现。后来又有故人许殿卿担任梁地史官，便托他向您致意。您却不嫌弃我，还赐下书信，慰问厚重。读到殿卿《海右集序》，又反复称许。只是我们兄弟几人放纵不羁的行迹，早已被人议论很久，您为什么还要欣赏他们的名声而加以举荐呢？我从故人那里看到您的诗文共有三篇，无不精妙绝伦。直到拜读您的教札和为《春秋传》所作的序刻，才知道承继河间的声名确实不假。我在这条学术道路上只是视为鸡肋；家中既没有遗书足以校订所搜集的材料，访求十件也只能得到三四件，实在惭愧，无法回应您。旧日有四篇论述《春秋》的文章，偶然得到一篇，幸望您怜悯我的愚钝而加以指教。殿卿饮酒时从容自得的姿态，很像山巨源，又得到普师游戏三昧的妙趣；日后应当会更多写入扇头诗中，姑且借此表达仰望。新刻的两种书，略可供您清燕时消遣，不再多说。与棘寺诸僚

译我没有什么才能，幸而因职守隶属于贵署，承蒙诸位君子不加鄙弃，屈尊以年资官位同我交友，使我得以厕身于属吏末席。只是以我不肖之身，承受诸君子的余风，已经半年多了。入署时让两位骑从相随，出行时有前后护卫；承蒙诸位借给我颜色和恩意，任我纵情谈笑，彼此师法而和乐，削平我的卑廉、破除我的狭隘，使我忘记自己的卑贱，得以拜受诸君子深厚的恩惠。当权者想到我候补已久，便让我任一职，寄身其中，于是同诸君子隔开了。当初也曾想，棘署各曹距离不过几舍，想到邻近的居所还没有分别，便庆幸彼此思念足以安慰；谁知分别已经一个月了。司寇严格考核，升调散官的期限又迫近卯酉，案牍纷扰，即使只有几舍之远，我也不能屈驾拜访诸君子，更不敢指望重走旧日游览的路线。每次经过列棘门，骑着劣马，总想下马徘徊很久再离开。我私下考察近来的事情，诸位都减损服饰器物来相赠，大概是想让我佩带在胸前作为表记，不忘彼此思念。但我认为，思念本来没有边际，物品却会破损；破损后便丢弃它，等于丢弃诸君子的恩德。先民有训说：‘赠人财物，不如赠人言语。’因此冒昧把先前直接换置的几匹绢拿出来，希望诸位不要把它当作金玉而推辞，而把对我的大赠赐还给我。领受诸位君子的教诲，借退食后的短暂宴饮，展开诵读一番。和煦啊，仿佛吸取春风；恍惚啊，仿佛看见梁上的月亮，早晚都像在同诸君子相接。真是快意啊，我怀着惶恐写信致意，踊跃等待回复。《弇州四部稿》卷一百二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弇州四部稿》卷一百二十六 明 王世贞 撰 文部 书牍二十四首 答虚斋王中丞公 恭听您升任中台，保厘东土三十年，如今终于稍稍符合公辅的期望，这在缙绅之间实在令人欣慰。只是我这个腐儒不懂世事，不敢把它当作向您道贺的理由。自庚戌秋变到己巳，不过一百年罢了，灾祸看似稍轻，形势却更加衰弱。皇上赫然振作威权，赏罚和处分大有改变，有司本应日夜警惕，茹胆席藁，自我磨砺；如今又过了三年。缙绅先生没有不张口谈论军饷的，但没有一件事真正足以辅助君主，不过是削减天下财力来供给无益之事，招募天下人来消耗剩余财物，甚至借县官的喜悦玩弄恩惠，乘县官的愤怒来张扬威势罢了。敌人到来时便愁眉苦脸，只顾忧虑自身；敌人退去时便扬眉吐气，希望获得升擢。这不仅是忘了国家大事，还是见识昏昧，只图以苟且之道谋求私利，也实在拙劣。雍州、并州、兖州、豫州、幽州、冀州、青州、齐地之间，无不因招募而疲敝、因供应军需而困乏，甚至迁家流徙。昨天又听说有人拿白棒挺击杀县令，这难道只是渐渐败坏而已吗？上下之人同心尽力，谢绝其他事务而谋求对外，尚且不够，难道还可以再增加内部溃乱吗？万一祸难发生，泽中之地轰然土崩，谁来支撑？山东是咽喉要地，祸难一发，形势日益严重；山东形势越重，您的处境就越危险，施展才略也就越艰难。我虽然不才，愿意考虑怎样才能名副其实地担当这三十年的职责，斗胆贡献一点见解。临淄、即墨各地的枪手、矿工，大多是奸诈强悍、亡命之徒，白莲教之战依靠他们才获胜，难道可以轻易把他们当作自己的力量吗？给事、曹郎所召集的士兵并不缺少勇力；把他们当士兵看待，他们就不勇敢；把他们当贼寇看待，他们反而勇猛。应当赶紧抚慰收编他们，不要让其他豪杰利用。还希望您下令约束郡邑守令，时常安抚百姓，使民力安定而充实，不要让人轻易看到乱象。临清的大商人富足肥饶，早已使敌人垂涎；敌军一旦进入紫荆关，飞骑奔驰如迅雷，早晚抵达城下，船只连接在一起，足有千数，难道还能安然无事吗？请不要说路远敌人不会到来，城下之军谁能预料它不会进入呢？我私下因为家君以寄居孤弱之身，承受皇上非世所常有的知遇，却被授予不能胜任的职务，抚心衡虑，内心惶恐；冒昧有所窥见，而您是乡里的大贤长者，家君又怎敢指望遇到像您这样的人呢？所以借机献上这点芹菜，

译趁您有少许清闲宴饮时进呈，请您指教。奉樗庵先生 自从您被罢朝以来，缙绅士大夫无不愤恨悲惜，个个对那些在当权者脚下落井下石的人怒目而视，却不敢在朝廷上抗言一句。天下事情之所以日益趋于衰败、毁坏、离散而无法支撑，正是因为公论落在下层，人们还希望凭它挽回扶持局势。一个国家没有陷入疯狂，也靠的是下层的公论。在下为公论，在上为公法。公法确立，公论便不显；公法败亡，公论显露却不能施行。您被罢职才一两年，不但施行公论的人已经不可得，所谓显露的公论也日益微弱，愤恨悲惜之意同样日渐衰退。这种关系难道只是浅浅的一层吗？古代君子的事业，在一时之内由天意成就，人力不能限制；流传后世的事业由人来完成，天意也不能限制。假如您当时仍在磨砺自己、任职做官，即使不违背民意来顺从上意，难道就能强迫自己去做那些不能做而又迎合上意的事吗？即使不接受权势者的招纳和贿赂，难道能禁止别人全都不接受吗？即使不在黑夜里跟随求取升迁的风气，难道能一概不叩门求见而自行实现志愿吗？又能沉默而阴险地应对，随着百般变化而闭口不言吗？难道说话就绝无祸患吗？又能做嫉妒、残害、忍心伤人的事情，杀人来取悦别人吗？这五件事，人不能强迫您去做，您也不能强迫别人去做；如果还希望自己不被罢免，或者因为被罢免而愤恨悲惜，那就错了。从今以后，田地可以耕种，亲人可以奉养，圣贤之书可以阅读，尚未衰老的年岁可以奋发努力、精进学业。这四件事，您不必向人求取，人也不再对您有所期待，又有什么可忧虑的呢？所以我说，那些因您被罢免而愤恨悲惜的人，是爱您却不了解您；至于在当权者面前落井下石的人，虽说是不爱您，却未必是不爱您所坚持的道理。我愚钝，没有见识，但从父辈和老师的教诲中略有所闻，认为有救世之心的人，必定要谨慎自己的行迹；有超越世俗之行迹的人，必定要降低自己的心气。孔子不能成为夫子，却去见南子；柳下惠不能成为柳下惠，却同未婚女子住宿，偏偏喋喋不休地议论，忙忙碌碌地去做，还说‘我是借此遇到君主的巷道罢了’、‘我是从窗户接受君主的约言罢了’，结果巷道并没有遇到，窗户也没有实现接纳。我不敢马上议论他的内心，却也不敢立刻肯定他的行迹。有人一见与时势相左，便奉身独洁；有人因形势同志向抵触，竟径直行事而踏入祸患，还说‘这样就够了，世上没有人能赶上我’，把世俗看作糠秕、草芥，于是立身更加高峻，见识更加宽广，行为更加奇特而难以企及。唉！鸟兽不能与人同群，难道我和他们是不同的种类吗？因此我又不敢只看行迹便贸然同他们交往。只是您特立独行的操守、温和恭敬的风度，经过学问的融会，在身心上得到验证，务求实际而戒除虚名，由内而外、近本而达表；与前面所说的两种弊病完全没有关系，所以我才敢把自己的愚见全部说出，请您指正。近日又拜领您所赐的帕子和茶茗，以及您亲笔书信的厚意；我诚恳地相互勉励。我的志趣和学业仍然浅陋，受鸡肋般处境牵累逼迫，只是不至于背叛名教而成为小人。日后如果能跟随您，我还有立足之地；居山时希望您保重爱护自己，不再详述。华鸿山学士先生 恭听您屡遭荼毒般的苦难，勉强扶持着办理丧事。我困守在鸡肋般的尘俗职守中，不能奔赴前去致以生刍之哭，只能跟随诸生之后，勉强执笔致敬，恐怕反而劳烦您。然而对于先府公的美德，我不能稍稍增益分毫，实在惭愧。忽然承蒙您寄来亲笔信和厚礼，我在服丧之中感到震动，不能忘记您在几封信中的教诲，只有感激佩服罢了。料想您超过祥祭和孝服之期后，悲思应当还没有舒解。先府公夫人享有高寿和厚福，事迹和志行始终都合乎人伦，已经很少再有什么遗憾。您身处天下，希望幸而自我抑制、节省精神，保全身体。我仍像往日一样浮沉于微薄俸禄之中，平生对于泛泛应酬，上不能说很有感情，却颇喜欢学习诵读诸位老先生的书，只是孤陋寡闻，未能完全理解

译。唯独时事所触发的感慨实在难以言说：招募士卒、积蓄粮食，尚未洗刷城下之耻，而中外却安然无事，车驾运来绫锦增加供给，互市的马匹正陆续到来，甘泉一带的烽火也相继燃起。如今莒州贼寇捉住同知，滇地夷人杀死方伯，羽檄交相奔驰，名分和实际都已耗尽。土崩瓦解的形势，不只是已经显现，恐怕只在顷刻之间。时局已经甘心把柴薪堆在火上，我恐怕难免成为覆巢中的鸟卵。家君病体缠绵虚弱，偶然之间竟承受了沉重的寄托，进退都像触藩受阻。每想到此事，就仿佛背负芒刺。若不是老师您的爱护，我又怎敢贸然烦扰您呢？

译过去熟读您的《岩居》诸稿，确实足以名扬后世。假如老师不被罢官，不过做到八座高官罢了。试问如今的八座之官，有谁能够通达本心而自行表明？千百年以后，又有谁会知道他呢？如今的八座之官身处世路荆棘，动辄受制于人，唯有著述这件事还大致可以靠自己努力。我的资质虽不聪敏，愿意执鞭跟随您，希望您念及我只是门墙末席之人，俯身赐予提携指教。无任感激，趁使者回来姑且陈述这些心意，不再详说。又 再次承蒙您寄信，拜谢您赐下白粲之礼。您的《岩居稿》清冷疏落，这是义熙年间人的说法。我疲倦于风尘之中，常焚香诵读其中一二篇，顿觉神清气远。时常从南方来的人那里听到，您在起兵荡除盗乱的事务中，乡民跟随本乡子弟，手持白棒，裹着干粮同贼寇作战，十分辛苦；他们没有什么可甘心的。童山荒圃都已变成赤土，却不能使先公的居庐像往日那样巍然不动，谨以此向吾师道贺。不过，他们或许会聚集怒气来袭击我，何不迁移居所呢？贤器清廉有令名，又遭有司阻挠，是真宰吝惜人才，并非人情常理所能解释。我请您不要拘束自己，时时优待他；如果不能尽如心意，他自然会奋身抗争。三郎君近来怎样？我不能不悬念。老父入春以来因军务而困顿，须发都变了颜色。我近来因尚书援引旧案，便奉命以省刑为职，又被迫周行办理辅郡文书。我把剩余无可言说之事藏起来，只希望出入平安，神明保佑，务必好好吃饭、爱惜自己。王稚川太常先生 老师出行以后，两次承蒙您寄来教言，也领受了您的深厚心意，本想写信派使者前去问候。只是又听说您秋前还到不了雍地，出发后又几次停下。我自从进入五月以来，灾病接连而来，一个孩子秀美聪慧，突然夭折成为异物，早晚哭泣损伤身体，恍惚若有所失。如今借淮地事务作为托词，便回到吴下，稍稍寻访旧日游踪，任这虚幻的身体浮沉。然而家君想求得快意，嫉妒者又获得浙江军务的任命，驱驰于危险之地，委身任职更不必说。我哪里能够安心？况且家在海边，同贼寇共享其地；他们稍稍被逼迫驱赶，那里便遭受焚烧劫掠。我回家才十天，想奉老母亲到阊阖避难，卜地筑屋却没有成功。报到任职的期限很快追来，只能勉强向北而行，万事全都废置。舟中稍稍摆脱其他牵累，得以舒展我的私情。您身边的人也请把一二情况见闻告诉我，我愿意质问清楚。邸报已经知道大将的事情败露了。天子追究其罪，戮尸并籍没其家，以此昭示远近。东海的臣民私下惊喜，以为依靠宗庙社稷之灵，终于剜除疽瘇，不损伤肢节。这不是人力所能达到的。如今国家威势大振，所可忧虑的不是难以除去奸人，而是容易任用不当的人。外兵帅时陈似乎还可以，但同他共事的却是一个白面老公，京营将领又是纨绔子弟。他们的见识、勇力和才干，能否应付缓急事务呢？一两位元老共同承担国家的休戚，作为股肱腹心之臣，却不能替县官向天下人说明大奸之罪；既然因为此事而参与防备，又不能妥善处理后续，这是什么心肠？两位王爷出行，留中的诏旨下达，于是天下人心安定，婚学大典按次序举行，正好从根本上消除嫌疑，远近大小无不额手称庆，歌颂圣明。只是讲读之臣中，是否也有人把敬皇帝、整顿时政的道理告诉皇帝？老师声望德望都很高，掌握枢机之权指日可待；我这个杞人的忧虑，预先拿来请教您，幸望您与我说明并指教。〔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口〕 答王新甫 您从万里之外寄来书信，还带来巨大的书帙，我充分知道您对我的厚望。我哪里承受得起？回想从前同游，实在太过草率，唯独靠一两句话稍稍满足了我的心意。临行时投赠给您，不过聊表仰慕，哪里能稍稍增加您的行色？没想到您竟把我记到这种程度，怎能不惭愧得汗颜？您的文章，程先生可比班固、司马迁的文采，沈约、宋玉也会共同显现一代盛况；您又在岭南任官，岭南山川奇秀宏丽，号称天下第一。那里所进入耳目的景物、所增益于内心的感受一定不少，必然会有确切而流传的作品，幸望您不要吝惜教给我。京师的交游正难以找到可交谈的人，早晚只有历下李生一人，他身上有黯淡而古朴的风骨，远远超过我们这些人。沉沦在闲散署所中，已经足以看尽世态。来信以家君升迁向我道贺，却没有完全说明您深厚情意的所在。去年秋天偶然因守城事务得以越过众人而被任用，厌恶自己的才能平庸，只好姑且彼此慰藉。如今命我周旋于权贵之间，抚养骄横悍戾之人，费尽心机施展巧计，却还没有找到关键所在。您如果能体谅我，必定会怜悯我。像我这样的人又能说什么呢？退下不能像子传那样有德，进身又不能凭言论，只是尸位素餐；触藩惭颜，和甲壳草木一样。靠什么自立、自我表现呢？使者即将离去，仓促附上问候；另写一封短笺题在扇上寄托心意，请您指教并鉴察。又 我的资质偏狭而驳杂，过去任狱吏时，因为责罚之事多有违忤，又错误地因资历浅薄而随在诸位大夫之后，踯躅于东方白跖出没的地区。那里利刃长矛交错如邓林，杯酒之间便会变色，白刃像霜一样飞跃。即使我这个不肖之人厚着脸皮苟活，也是为了寄托士民；早晚不过是在汉法中危险地求生。因此我藏起不敢把自己厌弃仕途的姓名告诉故人。后来使者随傅中丞来，带来您反复周详的书信，记得不肖之人如同昨日。您是长者，本来就应如此。我对于文章，很少有所取法，任凭自己的心意喜好，实在多有谬误。然而也正因为文章夺去了我的心力，才不能再研究申不害、韩非一家的言论，怎么会得到这样的文章呢？您称赞吴君，难道吴君同您也已经有了昌歜、羊枣那样特殊的嗜好，至今还未痊愈吗？您姿态秀美，容貌端正，又用规矩修饰自己，调伏性情，随着时势收放抑扬。天下的缙绅大夫谈论文苑时，谁不把您视为领袖？即使有嫉妒您的人，又有谁能拿一两件饮酒吃饭的小事来指责您？但我私下听说，您还不满足于已有的成就，日夜刻苦探究性命之理，讲求经世济民，以求达到最高境界：像黄鹄在天池上遨游却不轻视斥鷃，丹穴之凤在九霄鸣叫却不鄙薄蝉翼。这就更加困难了。您又屡屡称赞吴明卿，他确实平安无恙吗？我还能跟随您交游吗？我穿着像鹌鹑羽毛一样破旧的青衫，靠微薄俸禄养活八口人；即使没有自决而成为沟中的断尸，又怎能不低头遵循绳墨呢？您想到这些，必定会像我一样高兴，却又不禁簌簌落泪。济南有个傲慢的狱吏，关西曾三次把他的文章和诗寄来问候，希望得到他的消息，所以附带告诉您。事情匆忙，未能写完，所怀心意请您明察，明察。又 上次傅中丞的使者回来时，我写了一封信，并附上几句无关紧要的话作为佐助。直到现在还没有承蒙您用绳墨斧钺般的严正教诲，难道您将不再看重人的浮沉了吗？与您交游的翁、朱二位方伯，都因为熟悉您的缘故，再三谈论您的政术而不停止。您在仕途上顺利，理应如此。我的世贞不过在唇齿间剩下一点话，坐卧都像面对锋利的刀矛，长期被刀笔劳苦所困，成为湘中的累赘。没想到自己再次逃避公文法令，正是因为年老的双亲而在虎口边踯躅，进退两难，孤单得可笑。于鳞兄，您有什么教我？可惜明卿被诸位君子推举称赞而不能停止，所以反而因此坐废。文章的道路日益荆棘丛生，若要从荆棘蓝缕之中开辟山林，除了您还能托付给谁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口〕 又

译同您在张园痛饮时算起，到现在已经十六年了。我在青州任职，音信一断，彼此浮沉于不同天地之间，已经相隔很久。即使以我无才所遭遇的事情，也不敢指望别人称许，何至于做官后调迁到贵省，把自己扔进案牍之中，匆匆忙忙竟忘了从前的我。您的教诲书信从天而降，恍惚像看见紫芝般的眉宇。稍稍读到信中所说，知道您正在服丧，仍然殷勤记念故人的深厚情谊竟到了这种程度。虎丘不过几步之隔，最终却成了间隔，只有盈盈一水，又有什么可奇怪的呢？我这次出行真是画蛇添足，只是其中有实在不得已之处，进退踯躅，像公羊触藩，真可叹、可叹。县官正急于求取人才，黄金高高堆积，每日收购枯骨，而千里之足却被放在旷野中，这实在令人不解。我知道这些不足以承受您的胸怀，只是姑且提起罢了。您悲哀忧戚，情念专一而不停止，天真自然流露，外在境遇全是假相；佛法所说的证得无生法忍，大概也就是这个意思。不知各位大知识是否会点头认可？日后不敢说一定当面致以生刍之敬，先奉上致谢并陈述我的鄙诚，恭请您明察。朱客部子价丈 壬子年冬天，我经过宝应乡里，那里真像龙门一样。忘记自己年少而不聪敏，便贸然把想说的话进呈给您，您却收纳了我，把我当作小友。后来论事回还，恰逢您另有外出，最终没有能够拜访。然而县中官员送来两卷文章，我捧着它们如同和氏璧、隋侯珠，从天下珍宝中得到一样。句吴的少年们来往索取并指点评赏，认为祝京兆将要再次出世。哪里料到其中一卷竟有长康那样的神妙变化，直到现在我还惭愧不已。丙辰年随从家君时，您寄来两把扇头题字，正如古人所说焕然如见神明，顿时恢复旧日光彩，确实没有说错。您在吸纳月露般的清气之间，与齐梁文士相互唱和而彼此仰慕；评论者说的是博南山人。世贞晚进于诗，对诗道没有什么理解，但私下认为博南山人的作品虽然广博而多有组织辞藻，却不能像您的作品那样清婉自然、天机流露，自成一家。您不会认为我说得不对吧？您看待宗生世贞，处在长辈一行。他只是有幸多次在燕市与您相逢，奉上杯酒，扬振风骚。我世贞被削迹海邦，日常起居同盗跖、蹻、矛、盾一类人交往，又沉溺于案牍事务，难道不是命运吗？近日岛寇猖獗，淮扬之间恐怕已经没有郑康成的乡里了吧？从驿馆的邸报中看到，您因为没有赴尚书的期限而被责罚，难道不是为了修缮自己的墙屋而耽误了吗？适逢家仆回去，斗胆把这篇另外写的文章陈述给您，请您指正。哪里敢期待您在玉案上赐下回报？八宝书屋中能留下我的卑贱姓名，就已经足够了。与李东昌 幸而因倚靠您而相交，忽然又像浮萍一样四散；说到离别和孤寂，令人茫然失神。从前您驾着五马车赴任时，我身体昏沉不适，因而没能参加招提寺的饯行。后来又承蒙您不弃，远远寄来教诲。料想您到任已经很久，上下安定和谐，面对迎来送往和案牍事务，都像庖丁游刃于牛骨之间一样从容。听政裁决的余暇，或者登楼远望山岳，或者巡视车驾经过齐墟；把闲余心思寄托在歌咏中，用丹青体会景物，宛然是一位风流太守。我每天坐在省署中，仿佛笼中的鸟，羽毛虽楚楚可爱，回头看自己却被牢笼拘束；即使效法悲鸣，又有谁来为我打开笼子？明年秋天或许可以奉使出行，经过您的辖境，敲门索取酒喝，只怕太守威仪严肃，守门人看不清，认为我是游客，随意把我赶走。于鳞、峻伯都一如平常，这里最难得同人交谈，所以附带告诉您。您那里是否有云谷樵夫一类的人？请替我指着他的嘴说：‘只管进酒。’ 又 您的郡正当交通要道，代理官吏想尽办法接待和听取事务，一年一年都说您年轻而有才；几句话便能裁决事务，还能分身应酬，又游戏于丹青，纵横于词翰，汇集成卷帙，赠给故人。哪里只是文雅和吏治都达到极致，连一山一水也没有遗漏，仍然可以想见您的高雅情致。我性情迂阔疏懒，本来远离世态，却勉强接受束缚，跟着别人说笑。近来听说有考核察访，倘若因此能够解脱，便回归原来的自己。但家君接连被委任，事势并不轻；进则担心自身，退又惭愧不能报答乌鸟反哺的私情，半夜如负芒刺。您举此事来向我道贺，心意仍未完全明白。我听了您的话，知道离开云司后变故纷至沓来，于是那里竟成了危险之地。我虽然还没有承担那项责任，又有什么心情呢？将来事情一天天沉溺下去，难以究竟收束，也只能对着一个局面长叹罢了。分别以来偶然下棋，竟然能够胜过袁、宋诸位君子，这件事可以告诉您。寄凌汝成 正值周旋于台使者在海上，又苦于小吏像刺猬般纠缠，加上天气蒸热、事务匆忙，因此回信不能尽情倾诉。信发出以后，却时时不能忘记您的高雅。从长安寄出的驿书中，我总要问及您的情况；迟迟没有得到任命，实在奇怪。按您从前的名声，已经再三听说您将应公车之征，难道您厌弃了那种高位吗？家人从南方来，详细说了尊公、太夫人的起居情况，实在令人欣慰。贤兄忽然已经去世两周年，每次经过黄公酒垆，都不能不兴起对嵇康、竹林七贤的叹息。料想您也同样悲痛，只能把哀思寄托在人琴俱亡之感上。他的遗孤近来学习他的书法了吗？我在青州每日饮食，处在盗贼之中，已经没有什么可说。新任南康推官接事如何？我十分贫困，没有条件投劾辞官。世途违逆，往往处处妨碍人，请您委婉曲折地成全我。世贞早晚就要回去了。努力自爱，不再多说。答徐汝厚 两次承蒙您寄来书信，又承蒙您赠送海产，十分感谢远方的心意。昨天听竹隅公说：‘您苦于公事层层逼迫，早晚只计算稀粥度日，没想到您处在诸生时期反而是件好事。’士大夫最大的毛病在于有所求，他们同诸生不同；同诸生不同，就不得不变成盗跖。我们州的前辈本来就没有像您这样的人。我自从进入散曹以来，稍稍静下心来思考，才发现往年同您相处时，只是凭浮躁之气待人，凭轻率之心对待事情，凭粗疏之心读古人书，凭自满之心对待诗文，始终没有丝毫进益，反而得罪了不少同僚。您的来信说：‘洋山治理芜湖税务，实在是极不得已。昨天听说洋山，本来想推辞，却又不是这样。’东西南北，唯有听从上面的命令。我想保持自身清白，谁来承担污浊呢？君子只能尽自己的本分，除此之外又能怎样？想来您今后不会再这样了。又 昨天才收到袁舍人的信，以及虾米替向兄寄来的短笺；当时认为这封信应该最先到达，没想到竟最后到，真可笑。我按次序写信，暂任狱官已经一个月，整日安坐，格外想念孺子的风度。今冬北来，本以为可以继续从前的谈笑，但归乡的念头越来越纷乱。将来或许南行，便会同您相遇，也不敢确定。寄上一首拙诗。近来我也略有些微小领悟，只是给您赠诗寄信时格外用心，却很不称意。想来是您同我的缘分浅薄，也不知道是不是我的缘分本来就浅薄。与岑给事

译自从我为先父守讳以来，闭门铺草而居，已经七年了。初春，天子广施恩泽，下诏令天下重新开始。我正患着霜露之疾，便匍匐北上，想把先人的冤情呈给天子，等候命令于国门之外。当时我多次从王府官吏那里听到您的事迹，读了您前后所上的奏疏，见您分析利害、主持国是、打击大奸，认为不比长沙敬舆的见识逊色，私下十分敬佩。至于《举逸》一疏，其中间误提到我，似乎认为我有雕虫小技，想加以提携润饰；难道您是误听了别人之言，竟以为牛溲马勃也真足以充作微末之用吗？我束发入仕时，便冒然列入朝籍；当时妄自估量，也想效法铅刀一割，没想到与当权者相抵触，逐渐酿成大变。经过震荡摧裂之后，这颗心早已灰冷了。七年中背负不孝的罪名，不敢把自己同别人相比。如今幸亏有您的奏疏和朝廷诸公的力量，先父得以昭雪，我兄弟也稍稍能够在乡里做人。即使国家又一次误听，授予我一官，我虽懦弱，难道就能不做▯侍中，也敢安然自得地把自己比作伟元的节操吗？烛之武说：‘我年轻时，还不如别人。如今老了。’田光先生说：‘太子只听说我壮盛时的情形，却不知道我的精气已经消亡了。’我之所以迟疑徘徊，不能出仕，私下正是用这两个人的话来问自己，颇有应验，因此怕因不善知人而连累您。昨天又读了您营救周太常的奏疏，使人赞叹佩服；我估计这不是北垣诸君子所能办到的。我的一点见解，积蓄很久了，冒昧向您陈述。大体说来，如今被称为大臣的人，大多只顾自身，而不肯为国家任事；如今担任谏官的人，各自只想保全自己的志节，而不肯为国家爱惜人才。与其轻易将人斥退，不如设法使人艰难而进用。现在主上固然宽仁恭俭，不愧为守成之主，然而对万机政务颇感疲倦，而左右逢迎谄谀之人的势头，已经大为显露。即使远的不说，难道近处看不到正德、嘉靖初年的事情吗？正德年间的诸位中贵人，是弘治年间诸君子激成的；嘉靖年间的诸位新贵人，是正德年间诸君子激成的。这番意思只有您可以听闻，我也只是愿意和同道者彼此谨慎对待罢了。我的心已经像死灰一样，实在无从报答。只等先父入土之后，便纵身书卷之中，做一条老蠹鱼来消磨余生；如果对三氏之旨稍有领会，便编成一家之言，那就不辜负您门墙下的教诲了。先父的状词奉上，请您过目；另附粗薄礼物，随后送到。我的诚意，统请您鉴察。

译致尹御史 从前霜降时节，您东来任职，我世贞却伏处田野之间。只是从今耿中丞那里听到您的一二事迹，私心十分仰慕。今年春天，我兄弟承受天子恩诏，匍匐北上，为先父申诉冤情，却被当权者阻拦，只能徘徊在国门之外。又私下从王府官吏那里看到您屡次上大疏，考核贤能与否，整顿国是，隐然有古代贾谊、陆贽的风采。只是最后竟误提我兄弟，难道认为我们这些被障碍阻拦、无所作为的人，也足以充作鼎俎之用吗？还是怜惜我们沦落困顿、穷困已极，想收纳并加以提携呢？我自身所应遭遇的忧患，大多不是人世间通常所有的；方寸之心，灰烬已经冷透。即使冒昧勉强出仕，也必然进退失据，成为士大夫的笑料；上负国家再造之恩，下连累您和二三位君子知人的明哲。只愿闭门从事校勘著述，略尽微薄之力，或许可以不辜负门墙教诲罢了。天地改易，明君贤臣一时相遇，正是诸君子大力施展学问的时候；但我又有隐忧。敌人的气焰一天天炽盛，军需粮饷一天天困乏，这还只是外患。如今万机渐渐疲倦，百种祸患暗中潜伏，言路也渐受阻塞；远处像熙宁、元丰，近处像正德年间，征兆已经大为显现。朝廷和台省之中，究竟要怎样应对这些事呢？幸望您给我一些指示，使我这个乡野之人能够安心耕钓，那就是我最大的愿望。先人的薄礼不成敬意，姑且表达一点下情，并附上先父的状词，请您一并过目。统请您明察。寄给陈司理 我曾读史书，像徐孺子这一类人，他们所托所寄似乎与世事无关；然而一旦遇到府主征召，即使不肯应召，终身仍以弟子礼事奉他。古人不因知己之情而改变感恩之心，本意本来就是如此。我在舞象之年，便凭雕虫小技，承蒙长者知遇；当时实在对人事懵懂，没有什么可比的本领，但您已经错误地了解了我，而我也因此得以补为校官弟子，逐次获得俸禄。我奔走世路十多年，始终没有机会南下窥见衡山、湘江一带，也没有能够派人送上一封咫尺之书，略抒我的诚意；后来又遭遇家父的灾难，受到摧折震裂，经历幽忧困顿之后，对于自己一生的踪迹，忽然像什么都不认识了。近来遇到天恩浩荡，我扶病北上，伏在宫阙前上书，希望为先父申诉冤情；在京城外偶然遇到您的贤侄太史公，才第一次听到您的近况，恍惚像吃了火枣，顿然明白了三生之事，使人惭愧得汗流不止。太史公下来后又急切地谈到您，说过庭从您那里听到的事情很多；您难道还把我看作从前那样吗？那个徐孺子，究竟是什么人呢？我们郡承受您的恩惠已经二十五年了，您的风范和政术至今仍然流传，甚至乡里百姓现在还说得出来；只是当时不能在那些操切少年的口中得到公正评价，而那些人往往已经消亡，不再为世人所知。您却仍然身体康健，拄杖穿屦无恙，每日在武陵桃花之间悠然徘徊，还把自己未完成的谋略托太史公传出。所谓‘季氏所得，哪里比得上仲氏多’，这句话想来足以让您笑我不自量；我姑且借此记下自己的浅陋感激之情。现备了薄礼，托太史公送到您的记室；又有拙诗二章，写在扇面上，请您指正。您不会说‘孺子可教吗’？南方暑热潮湿，务请勉强进食、保重身体。其余不一一叙说。致徐叔明 昨天在九江，曾附了几行书信托尚兵宪向您问候，不知是否送达？我因为怕热，到二十二日才抵达省城。两台诸位同僚虽然对我十分爱重，但这里礼节很繁琐，我衰老的面容不得不曲身作揖，回头看着自己的影子也暗自惭愧。况且前来等候台命的人接连不断，文书小吏环绕左右，宴饮酬酢交错；又将入棘闱在即，只得勉强驱遣自己做老博士的弟子，兴致全都消尽了，再不离开，便要成为小祗园的笑柄。每次听见诸公谈论您的风雅，都使人忘却疲倦。又听说您也时时挂念我；在豫章紫气之中，能有同样苦苦思念我的人，一定不是别人。诸公急于想请您来相见，替鹦鹉、黄鹤增添光彩，您也有这个意思吗？我替诸公把这些苦心告诉您，并以此相邀，在这热海之中也时时像洒下甘露一样。请您一笑！请您一笑！五更起身写信，眼屎使我几次看错字，最后交给小史誊写，情景会是怎样，您想来也可想见。其余不尽。又 使者来拜受您的手书，叙说离别之情，又谈到风雅之事；读着清淡的言辞，恍惚像把自己置身其中，仿佛在黄鹤、大别山间同您对话。您的《纪行》刻本，笔力纵横，劲健的句子奔放飞动，正如右军五十二岁以后所写的书法。有江山风物相助，当然更不用说了。收入《楚稿》之后，便自然成为小巫，连下巴、面颊、牙齿都芬芳流动、锋芒外露，所以旗鼓相当。诸公的话，难道会欺骗我吗？我比家父辛劳困苦数倍，但饮食反而增加，早晚劳作也不觉困乏，看来星命之说确实有些道理。马曹的事务稍稍简省了，还要托您留意其中的事情，以偿还文稿之进。湘楚右辖之地，像神仙的官府；只要稍稍把军籍事务放在心上，用它来消磨时日，也很不错。政府正在留意，持节仗钺治理桑梓的任命，想来不久就会到；但中丞正在任上，似乎不肯轻易调动。中丞对您的思念很深，方便时请替我转达。南方暑湿，想来会更加厉害，请多进饮食，保重自己。致陈户部晦伯 我有幸与您同处一世，先后同列朝籍，台省相望，却没有机会一同荐举您的长处、称您为国士，我们的交情实在奇特！后来您屈身做外任官，得到吴郡，而我早已久弃田野；您却不嫌弃我，收取我如麋鹿般的行迹，赐我为友，与我交谈握杯，纵论千古，并两次考核文章，追求最高境界，这又是何等难得的相遇啊！我对于文章从不推让，只是不能自我满足。九州之外、六经之表，不能像阿难、耆婆那样为之总持；中原这样广大的地方，即使倚相、惠施也不算常见，使三代文献如此寥落，恐怕也是诸博士、师弟子没有多下功夫，难道只应归罪于秦王、李斯吗？如今天下幸而没有挟书、讇言的禁令，士人刚脱乳齿便从事学官之学，但他们所学习的不过是科举章程；一旦取得甲第，便厌弃这些学问。等到佩玉登仕、占据翰林院等地位，问起他们来，除了一两部经史外，竟不知道还有什么书、记载了什么事情，令人昏乱气塞！太平清明的时代，士大夫谈论性命之学，却创作没有根基的言论，像苍蝇聚集、青蛙附和，用来掩饰自己的浅陋，还妄想主持盟会；这就叫作‘驴不是驴，马不是马，▯兹王竟是骡子’。

译稍高一等的，不过是执笔作文的人，攀附西京，追踪大历，轻视宋儒，认为不值得谈论；其实还不如宋儒每天占有些时间、多少有所撰述。这正如‘夜郎王对汉使说：我和汉朝相比，谁更大’！我年轻时，私下以能够托身长者门下为嗜好，只是不能深思，有高阳酒徒那种博览而不精的毛病；中年以后喜欢喝酒、懒于做事，时时自行荒废。然而对于所沉溺的事，竟不能一天离开；平日总说，三天不喝酒，便觉得形神不能相亲；一天不打开书卷，骨节孔窍都像堵塞了。罢官归田后，又受乡里小儿项领之流的困扰，郁郁少有酬答，所以每次一遇到您，便想把心里话全部倾吐；分别之后还对家弟絮絮谈个不停。家弟也说：‘眼中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人，好不容易遇到，怎么又失去了呢！’不久听说您迁居留省，您还托人对我说，此外又有十天留后六日；我便派一个人去探问，打算带着箪和酒跟随其后，却因为您提前一天出发而错过了。您如果无意在吴地开府防守，而我这个乡野之人又不能走到百里之外，只怕此生再也不能握手相见了，那时一定会后悔从前相逢时太草率！您请努力自爱！听说您的著述已经完成，将要刻版流传；世间没有仰慕华林编、想成为高孝标的人，这些残余的膏脂香馥，能让我沾到一些吗？杨用修自称近代的扬雄，见到您便觉得我这个人萧索无聊。起初我不敢追随他，但看了他的书，竟如方城万城一般，把张浚、张俊这两个三尺小儿所不谈的事情都说了出来，为什么呢？最近有人送来《河南通志》，其中《名宦》中记载，相州刺史高阳王雍是魏孝文帝的弟弟，因为孝文帝的告诫而更加自我砥砺；如今却写成‘王雍，高阳人’，这又实在可笑。今世所谓博学知名之士竟是这样，我又怎么能舍弃您呢？请努力进食，保重自己。答陈淮安玉叔 嘉靖年间，我曾一两次随苏山先生在燕邸宴饮，后来先生外调。吴明卿来对我说：‘那个人已经有孩子了，这孩子年少而聪敏，是楚地的人才。没多久便听说您中了进士，后来又从家弟那里得到您的诗，如今又得到您的文章了。’您在隆庆年间名满长安，却只是谨慎地做一个守持笔墨的文士，没有借以增色的凭藉。然而淮扬是国家的股肱郡，治理各种事务，远近都传闻将有诏书褒奖征召，想来也不会很远。做一个循吏本来就很好，又何必寂寂无闻地处在文苑呢？您的来信不吝惜笔墨，认为我的一二番狂谈有可采之处，进而加以引发。我对于您的文章实在不能相提并论；但以管窥所见，认为您的文章确实出自正宗，发为奇特藻采，意旨融于法度之中，却不越出法度之外。汪道昆、李攀龙之后，很少见到能与您相比的人，因此不推辞而冒昧为您作序，也顾不得别人讥笑我自不量力了。您能替我收藏这篇拙作吗？先太恭人的贲礼和盛大馈赠，以及您赐送的牢帛，我一并拜谢。您的铭刻和厚意，我都珍重铭记；您对我的种种恩惠，如同把暖气吹入死灰、给枯骨添肉，我拿什么报答呢？使者将回，姑且写此信致谢。其余以后再叙。腊月寒冷，愿您为天下保重自己。又 收到令尊的书信，才知道您起初派一个人到我家来，却没有遇到我；于是又渡过大江而上，到了武昌，我的使者已经走得双脚起茧了。打开信匣捧读咀嚼，余味无穷。您放眼千古，而内心把我当作知己，竟到了这种程度，我因此深感庆幸，只怕自己不能当得起罢了。家弟能够同您一起泛舟，其乐不减于元礼之游。我每次出门总要后悔，后悔了又不能不出门，难道不是人情吗？这次出行虽只有一次，却亲眼看尽江山盛衰，低眉曲身，奔走困顿，跟随诸位少年，往后再没有地方安放脸面，只得勉强参加科场，于是文书事务又纷纷压来了。将老之年在晋楚之间做博士弟子，真是前世欠下的业债。已经写好乞休疏，托舍弟呈上，不知结果会怎样。您寄来的精美刻本，谨此领受。只是青州从事在这里成了乌有先生，楚地酿酒很差，幸好我带来的酒足够早晚饮用，否则也不能不仰仗您的使者了。您的新诗光彩灿烂，有郢雪般的情致；奏给黄鹤听，更不用说会使玉笛吹落满地梅花了。我随意写了几句话，替沈嘉则、魏季朗诸君致谢；能与您交游非常好，只是他们还在感叹怀才不遇、弹铗而歌。令尊的秦音呜呜，给楚地增添了光彩；其他文章多有奇特之处，知道其才华还没有尽头。现在正苦于头风，服药不一一细说。樊侍御 我曾有一两次在酒席间随从您，承蒙您以容色相待；虽然往来不多，但倾吐心事却特别深。日前您奉命上任时，我正患口渴之疾，只能匍匐前去通报姓名，连门吏也没能让我奉上一握衣袖告别，内心实在惆怅。您驾车登上太行山顶，使我更加怀慕不已。贪墨之吏已经在省中解下官印，奉行雅正的人争相自我洗濯，希望能够接近您的风范并听取教诲，但似乎还不够。您这样反复叩击顽石，胡长者竟然如此吗？我听说古代帮助人的人，连牛溲马勃都不拒绝；但这次所要帮助的，却不是牛溲马勃之类可比。顺德李守，是您的属吏。姑且不说他文章卓异、志趣古雅，只因他是我同舍的朋友，我私下曾请他来省中；他回去后烧煮粗米，闭门谢客，书声整夜不绝。他的母亲从历下前来探望，住了几天，便骑着一头骡子回去，不敢因自己而烦劳县官供给草料。我幸而还有余下俸禄，推给他，他也不肯多次接受。等到考察他守郡以来的情况，大体上朴素如故，只是每天给母亲加一块肉，妻子儿女隔日得到一点鱼菜罢了。吏民歌咏，把李守当作父母；只是他常常因过于拘泥文法而被使者责难，又不愿修路、积粮来等待非常之客，因此没有替他宣扬的人，他也不过成了公文末尾的一块鸡肋而已。假如让李生伏在盐车上，在羊肠小道中蜷曲着腿去吃草，车夫和马夫鞭打驱赶他，对他来说本来就是安于现状；伯乐经过却不看他，他才会忽然昂首长鸣。您看李生将会怎样呢？不要让天下人因为车夫而窥见伯乐的用人之道。《弇州四部稿》卷一百二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弇州四部稿》卷一百二十七 明，王世贞撰 文部

译书信三十首 俞仲蔚 春天曾托人附上一首诗和一封信，想来已经送达了。贼势更加深入，已经无法再向下治理。贵人们都在全国征兵攻打他们，我恐怕终于要孤注一掷了。仲蔚是难得的人才，怎么能让他的头颅和血肉落到贼人手里？我没有力量把他挽救出来，只能在梦中飘然相会。仲蔚知道吴明卿被贬了吗？他只是因为谈论文章而获罪，当权者因此想把人一网打尽；但他们却说我是其中的首领，这正是我深恨之处。我因为连累左右的人死去，常常自我厌恨；既然业障不能由我自己斩断，便借别人来替我了结。明年初夏或许能长久地侍奉仲蔚。如今每天坐在樊笼之中，侦讯文书堆满案头，做出平生从未有过的姿态，苦极了，苦极了。武当笋很有风格，袖领间仿佛带着筼筜竹。昨天经过焦副使那里，把笋和油、蒜杂煮，一看就想呕吐，不觉偷偷发笑；这笋也就该笑我了。送信的人即将离去，姑且借此问候仲蔚。又 前些日子入吴时见到陆子传先生，我敬佩他归隐的志向很高，而且他是您的长辈，便和我谈诗。我举您来同他相比，他说您的诗很古雅，只是少些流丽。我说，流丽正是吴先生的毛病，所以他才不懂得欣赏您。现在寄去素绢一卷，一是请您书写古诗，仿照钱大书体；如果可以，希望多写几章，近体诗也行。乡居二三处极其幽静，春天以来花草繁多，又有许多海鱼和新鲜蔬菜，勉强足以供给生活。您若兴致稍好，便可乘蓝舆抬来，在花下痛饮。京师的称谓实在令人厌烦，我和于鳞等人逐渐不用那些称呼，因而互称字号；但这只用于三五个同志，其他朋友也就称我的字，我不允许。如今这样称呼您，您不要惊讶。又 近来有人回来，附上我的短笺，并让家仆略尽微薄帮助，不知您是否已经亲自过目？想到仲蔚被围困在城中，睡不安、吃不下，天下的形势实在太大了。仲蔚本来不肯渡江北上，或者向西到楚、蜀山中砍柴采集，以此了结一生，又能怎么办呢？难道要把自己寄托在要害锋刃之间吗？事情的大概已经可以看见了。我因为年老，又承受皇上的恩宠，北门的重托和君亲之恩都很深，不忍离弃而去；否则我难道会甘心做吓腐防者吗？即使戴黄冠隐居，又有什么困难呢？昨天与宗臣吴国伦约定，把我平生所著并与人往来的书信编成一卷交给他，以备突然发生不可挽回的事情。所得仲蔚的篇章，虽然都是妙笔，遗憾的是还没有完全搜集到；如今需要仲蔚平日的诗，不论卷帙多少，幸望一一寄来。秋凉以后我当亲自替您编次，明年如果能够请求外任，便交给刻书人付梓，使它可以同名山大川一样流传。仲蔚不要过分自我压抑。南海梁有誉也是五子之一，如今已经死了。海内只觉得李守文笔纵横、逼人而来；我尽力作诗，他仍像黄池之盟中的吴王那样胜过我。不过除了我，只怕更无人能居其下风了。这话当能博仲蔚一笑。又 第三次收到您的书信，实在很好。您的《猛虎吟》以前没有作者；昨天听南来的人说，贼势似乎稍稍缓和了，但仍有几十名徒手之人叩击台城，横行杀害将吏，然后从容带着众人返回。他们难道不把我们当作肉食吗？我早已打算以江为界向南迁移，同贼人共享此地；幸好他们中间缺少英雄。阊门中的那些小儿涂脂抹粉，倚门便自称国色；突然问起您来，竟没有一个知道的，像我这样的人更不被他们放在眼里。沛地父老已经习惯看隆准公醉酒的样子，反而说那是风度老成。等到亭长十日之间登上高位、威势遍及海内，他们才感到惊异。一个亭长发动大举，只能成就千秋事业，哪里容易让那些龌龊书生欣赏呢？孔嘉多次替我称赞某子，我还没有在世间多次见过他的诗吗？这个人的风神还算不错；即使让他侍奉您十年，不去做雪山苦行，最终也会成为见闻学问的宗主。前信邀请您护送家眷北上，只怕不容易。又，您对帷房生活的爱好，不应轻易恢复，暂且停止吧。您的全集什么时候交给我？世贞在冬末应当得到三辅谳狱使者的职任，十月可以办完，便直接回去休息了。濬人卢柟是作赋的高手张左亚，您是否已经留意到他了？又 多次承蒙您写信慰问，情意勤厚周备。您题在扇上的一章诗，使我恍惚像同您偶然对坐，清风自然流动；梁生于是把全帙送来了。我停下车马，专心翻阅，渐渐读完，却惭愧自己不能测知您的高深。愚鲁如我，妄自认为名世之言不在篇幅广大；如五言、七言古诗，正始之音，能够从微末进入精妙。近体诗稍有疏散迟缓，恐怕其中一两处细小裂缝，也不免成为连城璧的瑕疵。您的赤牍写得委婉周到，如果谢灵运还在，也会使他笑倒。序记如马远山水图一类的作品，虽然人工极其精巧，终究违背自然法则。我斗胆选取其中十八篇交给刻书人，恭敬等待您的命令。您说我所写的《高士赞》想要收录仲长统、子卿，不是这样，而是子光。语见《文中子》，其中也有前史记载他的品格气度，您偶然忘记了吗？幼安具有龙德而隐居，变化没有边际；历代高士中，他是其中的佼佼者。您如果心里觉得有所不足而想把他收入其中，那并不是我敢听闻的。请您自己斟酌，这篇急需收入文集。另纸姑且抒发我的尘俗思绪，以答谢您寄来的佳作，想来还会被您挥笔斥退。又 盛氏兄长承蒙您写信并赠送扇面三绝，我全都知道了。您所在的郡不是交通要道，派遣使者很不容易，所以对您特别像沉入水中的书简，只能把思念寄托在梦里。老于吏事，熟悉平亭之务，虽然接待和答问匆忙，却也颇有空闲日子，可以用来校订诗书。世人重视声名，时常趁机攻击我；而我的禀性偏执，不耐烦杯棬之类的礼俗，没有博山炉那种幽闭温厚的言辞，却多有中散康那样箕坐不拘的骨气。再加上我有像陈仲举那样犯上的性格，自比陈容，平日相同的志向被谗言间离积累起来，突然成了坟墓。当权者既已打算放纵其毒心，煽动怂恿又有何缘故？不过是斜着鸠鸟般的眼睛窥伺罢了。临行之日，您的尊慈情意缠绵，亲自送别而泪流满面，说我已经完全舍弃笔砚，逃避公文案牍；入齐以来，已经学会曲身逢迎，也能粗略说些滑稽话，佐酒取乐。昨天上计吏回来，说朝廷内外都成了灰烬，贼人所到之处，河水几乎都要腥了。家父奋力以弓矢石块抵抗，横向拒敌出塞，幕府上报的军情，反而被削减。北风十分强劲，南方幕府中乌鸦很多。又听说檇李还有几艘余皇舟，西边秦、晋一带败毁的城堞和改道的田阡，仍使人心胆俱裂；东边青、兖之地的大侠亡命奔走，骨节都痒了起来。生逢乱世，默默遭遇变故，我的意气一旦发作，也想磨砺铅刀，仰望希望有一割之用。

译后来想到这些，手脚都像被捆缚住了，徘徊又能到哪里去呢？古人说过：‘我不能成为千古的笑柄。’对外想到玉石俱焚的灾祸，对内又顾虑巢毁卵破的变故，因此坐着吃饭时竟三次停下，刚躺下又九次起身。可叹啊！静下来推究阴阳消长的规律，列举史籍中盛衰的踪迹，往往都能相互验证；而我最不幸的是，心中所不喜欢的事情，偏偏又一一应验了。明朝兴起后削弱门第，寒士与贵族混杂，而我家竟有六卿二人，任监司、守令、身着朱衣腰系青绶的官员，又不下数人，这是第一种征兆。幼年凭借父亲的庇荫，不耕种却有粮食，不养蚕却有绸帛，出门不用步行趋走，每天享用两顿肉食，这是第二种征兆。束发之年便被推荐，过了二十岁就入朝做官，隶属于司寇九年而没有受到一次责罚，如今又蒙赐金紫，这是第三种征兆。心里想说的话，开口便能表达；心里想写的东西，下笔便能完成。名声虽未传到乡里，却有时能在远方边境得到鼓舞，这是第四种征兆。即使让您替我解释，又怎么解释得了呢？我在三个月内大概已经盘算归去，暗中向父亲请求两次了，却没有获准。他说：‘你这样做，把我置于什么地位呢？’年轻时学业未成，便突然背弃父亲而去，不是立身处世之道。况且如果让长者亲自从事刀兵劳作，还要保卫自己的子弟，使他们在鸡犬之社中徘徊，这样可以吗？我恭敬地为自己的无能谢罪，因此只好再次忍耐，留在东方诸侯之间任职，断绝早晚请求归去的念头，郁闷纠结而无法舒展。姑且取出平日所作的文章，略加编定：诗歌从骚赋、古体直到近代文，又从序传到杂著，往往大致齐备。人最怕不能自知，我竟把自己的丑陋献给百代以求流传，这种偏嗜实在拙劣。即使不计自己未必能安然死于沟壑，我还想作《二京赋》，记述五岳，续成司马迁没有完成的著述，补正老子尚未纯粹的论说。把其中十分之一交给山川流传，所担忧的是这样，所希望的却是那样；这就像盼望太阳第二次从东方升起，留下希望以等待时机。您难道不会笑我这些话吗？如今海内士人，家家握有灵蛇之珠，同我一样具有金石般才华的人，确实可以数出来。文士中的雅正人物，李攀龙每日显扬文名，于鳞之后吴国伦入室，宗臣、徐中行升堂，伯承、峻伯、顺甫等几位君子也应当各居两庑，成为山林文章的代表。您擅长玄远之思，谢榛修补其短处，卢柟采择其材料，王治吹扬其波澜。又听说吴城中有彭年、黄姬水、莫叔明，可以说盛极一时。文章之士如韩非、李斯、班固、蔡邕、孔融、祢衡、潘岳、陆机、二谢，才华如兰摧玉折，难道不是天地的精华，造化厌恶把它泄露给群体，因而忌惮有人独擅今日吗？我思念诸位，几乎不只是思念我自己。请您努力进食，保重身体。公署虽然喧闹，却另有竹室可以陶冶性情。您如果肯来，踏屐而至，我便在淮口准备车马，洒扫齐门相迎。这些心里话还没有说尽，等下次再继续倾吐。又 春天我身处众人谈论之中，又因为老母亲在战马纵横之地徘徊，所以写信多是忧闷之语。您读了它，不会觉得惊讶吧？陆生终于买船北上，把您的书信和扇子带来，使我在空谷中得到很大安慰。您的歌行曲折流丽，当然不是平凡之语，只是陶洗痕迹还没有完全去尽，距离入选佳作还隔着一层。我的看法一向是，子与的文章如醍醐调和柔润，丰厚滋腴，无处不入；如今看您解带留连在东吴的菰芦之间，自然具有千古风流，实在令人嫉妒。听说这次出任的是淄青大都督府，襟带海岳，遍地都是古代贤士大夫的遗迹，您能拄杖前来吗？郡厨虽然简陋，粗米饭也可以助游，您不要自寻苦恼。人生百年不过如同乡里一瞬，事情又能有什么益处呢。又 前些时候承蒙您写信并赠送风雅之作，那时家父正等候不可测的命运，我和家弟在道路上经历水深火热；稍微听到严厉的坏消息，心中便崩溃，稍有一点宽缓的迹象，精神又狂乱飞越，更不用说答和您的诗了，即使读来也还不甚明白。不久承蒙主上多次从竹宫之中施加恩惠，又念及旧日的关系和微贱的身份，垂恩宽贷昏昧，曲意赦免，或许还能延续余息，我惊魂稍定，反复读寻，才知道您深厚的朋友之情；相信这正如疾风之劲，实在令人感动刺心。至于您的文章辞藻瑰丽，吟咏幽深隽永，在三百篇之后也铿锵有力；家父所受的罪责轻重，行路之人都明白。至于被构陷的始末，不容易一二说尽。希望您既然早已了解我，自然会明白；只是我早年在东海的一番心意，担心日暮将至，惆怅想寻找隐居之处却没有机会，感叹文人的生命少有长久，估量功业难以完成；不幸如今都一一遇到，仿佛符节相合，让我亲身承受这些，也就算了。我不怕在您曲意庇护之下碎首流肠，只怕虎视眈眈的人借我好名之罪，使我遗恨狱中；因此只得把怨恨削成脂膏，把愤怒揉合柔顺，乞求匍匐，装作耳聋眼瞎，以此暂且舒缓朝夕之间的危急。日月终会照临，雷雨终会解除；到那时同您悠然耕钓，想来也不会遥远。否则，在黄泉之旁，难道会少我一个人吗？吴中的唐子畏常说黄河澄清难以等待，后世只要知道有唐寅这个人就够了，我常常为他的心意悲伤。然而此人沉溺于著述，不能达到长远境界。我虽然没有才干，却纵横于翰墨之间，自认为并不让古人；每次打开书卷读到大历、长庆，便兴起阮籍登广武山时的感叹。您看我，难道是留恋朝廷荣华的人吗？随信附上拙诗一组十二章，大略写出我的缘由，希望使您读得舒畅，哪里敢滥竽充数，续貂而又冒称金错呢？只请您明察罢了。又 家人回来，带来仲蔚的亲笔信；在忧郁之中更加不忍读它，简直是替我酿成眼泪。幸赖那两章诗稍稍冲淡了悲痛，笔势明朗，超逸高著，仿佛看见米芾父子的书法。我老了，不能办理事务；舍弟很喜欢临池学书，便把它交给他作为桥梁。长公终于舍弃仲蔚，使人琴俱亡，这是无法避免的；也希望通达之人想到生命终有尽头，削减无益的悲痛，不要徒然忧戚而自苦。防守之余诵读《严圆觉》《金刚》《维摩》等经，实在是对症的妙药，仲蔚请努力为之。来信知道您奔走吴门，为友人哭吊；这是孺子千里送生刍的情谊。此人沉溺著述，正因为仕途浅薄，著书未成，后嗣又断绝，古语所谓缺陷，大概就是为他说的吧。世贞的饮食吞咽还和昨天一样，甘泉宫中奏报祥瑞，每天只求能够随着雀鼠留下的余息苟活，其他事情实在不敢有所希求。又

译昨天请您书写陶贞白的传记和哀册，您已经挥笔写成了，可以方便时寄来。我自从得到褚河南的哀册真迹以后，后来偶然又看了宋景濂、方希古的两本，确定他们所见到的詹本是摹本，或者是赝品。只是担心耳闻目见的人反而据此来撼动我的判断；再考察各家文集，也不免有异同，所以应当以这本册文为正，我姑且写下几句话说明。请您用蝇头小楷，以铁腕写出它，使人更加想见褚河南用笔的妙处；我将另备丰盛美食相谢。近来我匆忙无暇临池，但心里仍然喜爱书法。一年来所见的书法中，只有项氏收藏的柳公权《度人经》最好；字极细小而筋骨遒劲可爱，真是所谓把大字收缩成小字。文氏的《出师颂》有金字御题和小玉壶印，是宣和年间的物件。但古代书法家都说《出师颂》出自萧子云，没有听说有索靖的本子。难道萧子云的书法流传后，唐人用绢素临摹下来？后来这本应募而来，某位鉴定的贵臣一时误指为索靖帖吗？这是因为《阁帖》中有几行小字相似，后来出的《月仪帖》又是章草罢了。昨天又见王百谷啧啧赞叹舒生的《进士箴》，断定为唐文皇真迹。我说文皇文集中没有《进士箴》；他的用笔确实精熟，但多肉少骨。后世熟悉《兰亭》《圣教序》的人也能辨认出来，不算高品。况且如果真是文皇亲自作箴赐给进士，又加盖贞观收藏小印，钤在接缝处，实在没有道理。我说完这些，二人的神色都惘然不乐，但这件作品的声价也顿时降低了。什么时候能见到您，和您抵掌而谈呢？这些年来购买文集，得到宋四家以及赵吴兴的墨迹，一共十帖，自认为颇为精妙。汤生装裱时又对此互相赞许，也须请您鉴赏。怀素《千字文》极其合于规范，但您并不十分笃信赞许；我也不拿这些去劳烦公客卿了。又 昨天收到您的书信，得知陶隐居传和哀册考辨真伪的事情；所谓小字而有大法，应当以我的评论为准，褚遂良《度人经》中的笔意已经说明这一点。怀素的笔法本来神奇骏快，只是喜欢凭意兴创造；如今世人不熟悉《千字文》，有时拆开来看，大多不能辨识。这位秃头和尚妄想凌驾王右军，您大骂他，仿佛替山阴王氏吐了一口气。宋代有个张参政，喜欢作草书，每次都让他的侄子先打草稿；遇到波势险峻的地方，便问张参政，自己也不能分辨，于是说：‘你为什么不早说，让我忘了它。’所以也应当如此。米元章论书说：‘张颠是俗人，改变扰乱古法；怀素稍稍趋向平淡。’确实如此；张旭的书史地位应当更差吗？如今世间流传的张旭草书，远少于张伯英的，尤其使人惋惜大令；《桓江州帖》有人说是他的书，果真如此吗？您责骂怀素而推重黄庭坚，也无法理解。黄庭坚自己说：‘涪州以后，全都进入怀素的境界。’但怀素结体严紧，黄庭坚疏慢；怀素腕力强，黄庭坚腕力弱，所以自然有区别。您又说：‘性情不喜欢郭林宗。’这句话确实有见识，应当让世人听见；我近来眉头也因此稍稍舒展。过了这个月，浊酒的妙理就全都耗尽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月〕 又 您竟要乘小船送我，虎丘想来又能听到虎啸了。羽王汇集各处名胜，而有您在却不可得，这实在是一件大好事，只是这样一来此地未免寂寞。燕京风尘，使人无处躲避；然而每次谈到您和叔平，我便感到洒然舒畅。即使诸位贵人听见，也会恍惚自失。刚入京时担任卫司马，眼看着事务把人折磨得疲惫不堪，再也支撑不住；如今稍稍能够歇肩了。可是又被文章事务所苦，整天局促奔忙，再没有好兴致，可叹，可叹！不知什么时候能隐居携囊煎茶，拉住您谈笑呢？子与、明卿虽然似乎有机会，却还不能指望马上得到任命。顾观察必须催促他上路，不要逗留。又 很久没有向您问候了。家人从东边来，颇为详细地说到您的近况，知道您身体安好，文词笔力更加健胜，我姑且以此自慰。弟我在三月登上太和山，那种瑰伟壮丽、秀美幽奇的景象，不知与三峨山相比怎样？只是从我看五岳的眼光来说，仿佛琅璈、象管的声音在断续云气中响起，旌幡仪仗在空中婀娜飘动，听起来像神仙随意指挥。玉京、太清宫中的游赏，大概也不过如此。唯一不能忍受的是，宫观有几十、上百处，都画成同一副模样；羽流道人以万计，却没有一个人手执尘尾谈玄理；游客挤满道路，诵念佛号震耳欲聋，借此谄媚求福，不比长安市中的乞儿强多少。又因为来得太晚，终于没有得到南宋以前人的片言只字，令人扼腕。如今我献上的一赋、四记、百咏，可以贴在书斋墙上，或许能稍稍让您以文字卧游吧？这些年没有作赋，完成后读它，觉得可以作为考察《灵光》之类文章的鼓吹，恐怕也只是老年才力衰短的表现。钱叔宝秋凉时想经过这里，准备仿照王安道的例子作图，您替我把这些篇章写在册上；我不能让后人称为三绝，只希望借托骥尾而流传不朽。先前答应您书写《圆觉》《维摩》，已经办妥了吗？请求退休既未获准，只好在山城中盘桓；军务稀少，办完公案之后，几乎像一个退院和尚，只是还勉强留着头发。遇到便人，姑且写此信问候，不一一详述。卢次楩 您的四篇赋，我常放在案头，私下惊叹：屈原、宋玉、巫沅、润、扬雄、司马相如等人相继亡故，岷山峨眉也为之改色，文坛的盛况就这样结束了吗？哪里想到您这个河北的乡里人，竟是足以传之千秋的人物。过去我谋划出狱，准备抵达蓟门，您虚左以待，难道能只等一天吗？您最终却舍下我，往来于邢襄之间。凭借上天的灵佑，您没有抛弃我，我也终于能够同于鳞交好。这个人如山岳耸立于中原，我也像小土山一样峙立江左。既然是后土所命，便忘了彼此的高峻，切磋上下，再没有天地间的隔阂。楚人吴国伦、淮南宗臣、吴人徐中行，以及旧日南海的梁有誉，都是在草创之时特然崛起、凌驾群雄的人，唯独我们二人彼此倾慕相悦。京城中的君子，终于成了我们这些紧握符节之人的亲密朋友。临行时不要问候卢生，他正在服役。他对于帮助您成就浮薄的名声，作用并不浅于某人。至于我，不过是在拾取人间遗失的东西，哪里参与少年人的事业呢？我巡行部内经过濬县时，您应当赶快骑马送来，并系好书札向北寄来。饮过几杯酒后，纵谈风雅，我同您旗鼓相当。努力自爱。我现在已经抵达恒阳，专门命邑大夫送上微薄礼物。随信附上四五位笔札之士替您草拟的赋和诗歌，请从邮途中一并收下，不要推辞。乂 骑马追赶我时，道路两旁一片苍茫，河桥之间也尽是这种景色。晚上同茂秦长揖作别，没有像同您那样缱绻不舍，所以知道奇异的人物难以再得。沿卫河而下，船帆饱张，借风前进，鸣榔以防止漂流，不到十天便抵达燕地。十分畅快，为您写成五首诗，您可以自行玩味。不要轻易让当时的人看见；知道此后南方更有许多山水，只恨缺少我们这样的人罢了。努力自爱，不再多说。彭孔嘉

译仓促避兵，未能在吴城尽情相会，没想到交情还没有说尽，您的拙诗却已经送来供我品评。您又郑重赠书，情意缱绻，竟超过了旧日交情。虽然相见不多，精神上的会晤却格外深厚。拜读您送我的北行诗章，使行囊也增添了光彩。刚进入仕途，屡屡为公私事务牵累逼迫，不能写一封完整的信问候您。您近来也同我疏远了；每当想起您，我常怅然若失。吴子一类的人轻佻锐利，喜欢自我夸张，很容易彼此聚集。李密还没有见到秦王时，姿态本来就不少。您和仲蔚独自保持气格，不落入他们的范围，我实在珍爱赞赏。比如黄生神采奕奕、风调清俊，超过乃翁多了。若另作一篇，使他同您并称，难道不令人拍手叫好吗？真可以醉倒在桃花坞了！盗贼没有止息，我正忙于奔走，恐怕不能长久相见。您幸自珍爱，睡眠饮食之外，有薄物送到，也请收下。〔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章〕 黄淳甫 在吴城旅舍中得到您的珍贵来信。江夏的才俊本来就不缺行卷，满眼琳琅，唯独您的作品价值连城。此次入曹任职，讯问、查察、驳正等事务，因此又颇为劳碌；加上世俗人情往来，种种事情轻易难以割舍。我幸而不以有情之态对待它们，面对书卷便自然进入无所牵挂的境地，不知您赞同吗？贼势汹汹地围困城中，想来这几天不会停止吟啸歌咏，变故一定很多；我为纷乱烦愁的心情，幸请您略加指教。我常奇怪诸位君子喜欢互相标榜，动辄向某家索取图画，分韵限题，勉强组织，并非出自性情真实，也都略失孔嘉的风格，横行放纵也是免不了的。您后来成为领袖，可不要也采用这种伎俩。另纸写成一章，姑且表达我的鄙怀，请您领会。先公的文集刻成了吗？又 童仆回来打开箱子，柑橘的香气扑鼻而来。一枚送给仲蔚，一枚留给我自己享用。直到现在鼻端仍有阵阵香气，仿佛想见天际真人。瓿菜的颜色真像蓝田绿玉，咬下去使冰凉的汁液流过牙齿，酒肠也自行洗涤，实在痛快。只恨没有曹子桓那样的文笔来描摹，使这两种妙物沉埋无闻。岁末很有山阴乘船访友的兴致，还没出门兴致便尽了，又比不上子猷。谢茂秦 分别后再次收到您的信，却没有回信，难道是繁忙夺去了时间吗？因为您同于鳞尚未化解隔阂，所以等于鳞来了，想着在郡斋中饮酒便可释然，也想替诸位郎君解开行装。至于我，哪里敢有一天忘记您？在王门拖曳衣裾，醴酒也并不苦；茂秦知道吴明卿吗？却不知道他竟混入五子之中，虎视眈眈。我和于鳞在长安旅舍中悲歌，比从前更甚。不能释怀的，是梁生已经游历泰山，而您却滞留漳河，其他几位朋友又漂泊于南北山岳之间，最终突然聚欢的机会很少接续。无奈于鳞屡次说，曾在燕地游集之事上有所品评褒贬，我也可以略加一二意见；您可立即封寄给我，让我增订裁正后传播到江南，不必保密。我巡行部内到渔阳，马上就要出发，姑且把我的一点心意告诉于鳞。勉强进食，自爱。又 邹处士和张武部来访，又得到您的诗，便再次问起您的近况。您仍然从容地在王门拖曳衣裾，尚平的婚嫁之累全都办完了。我常想您家中食指众多，靠什么以诗为食呢？世贞近来治理文书，有不少闲暇，即使柱后惠文冠虎视眈眈，也能扰乱我一杯酒一首诗吗？于鳞回来，说您骑马追送他将近百里，赠绨袍恋恋不舍，仍然像旧日故人；只是不能像我这样作《罢官歌》赠给您。顾圣少的《歌行》铿锵有声，实在不是您家的风格。幸望您规劝他，使之成为深沉之思。这个人如今在哪里？我留下书信给您，等他来时交给他。邺中诸王文采声名蔚然，醴酒也不薄，您在那里不必苦闷。答王贡士文禄 世贞，是东南的鄙陋之人。近来先君子遭逢大故，我不能立即随地下先人而死，作为千古罪人之子，劳烦您亲自前来吊唁，又凿坯塞兑，远远谢绝尘世。虽然几位故旧偶尔问候也有缺漏，我更借此自我安顿，唯独您不鄙弃我，惠赐书信，再三推许，说是长卿、子云重新出世，您难道是听说过头了吗？我没有才能，束发时气概豪迈，胸襟自满，妄自挥笔，轻率著作，终究没有窥见古代作者的境界，而狂妄的声名已经在众人的牙齿间被咬碎了。我如今头发斑白，再也不能有所作为。您幸勿听信过度。信到之后，公事刚刚办完，又被乡里领袖般的人物所苦；如今稍有空闲，便把它们全部发出，更觉愉快。不是您知道有我，而是说我知道有您。您的诗文雄奇绮丽而奔逸，古代歌行大概在建安之下、大历之上吧？文章出入于庄子、荀子、淮南子诸家，难道还俯视唐宋吗？稗官家言和谈论名理的文章，内外都合于伊洛之学吗？谈论经世济民，又是陆贾、班嗣一流吗？凭您的才华如此，为什么不让您手执簪笔，进入承明、石渠之间，抗论国家大事？否则也应驾双熊、泛五鹢，在万里之外凭口舌建立功业，怎么还要在公车门前小心翼翼地随众进退呢？唉！世上必定有承担这种责任的人，您又何必奇怪？您还想辑录诸位先生的文章辞藻，作为一代文辞的代表，这是很盛大的心愿。至于说要我作序，那不是我敢承担的。我曾私下有所评论，大略是：国初诸公承袭元代习气，这是第一次变化；他们才力雄健，学问广博，缺点是繁冗而浅易。东里再次改变它，稍有法度了，但防范浅薄，质地不足。献吉第三次改变它，恢复了古风，但其流弊是蹈袭，使人厌倦。勉之诸公第四次改变它而趋向六朝，情感文辞华丽了，缺点是绮靡浮薄。晋江诸公又把它改变为欧阳修、曾巩一派，近于质实了，缺点是铺衍卑弱。因此，国初的成就，以潜溪为首，乌伤为辅；台阁体，东里开辟源头，长沙疏导流派；先秦法则，北地恢复正轨，历下创造玄妙；理学方面的逃逸，新建奠定基础；晋江、毗陵如同藻饰屋檐；六朝华美，昌谷显示末流，勉之任其泛滥，大概就是这样。唉！即使您不轻视这些话，姑且把它留下，听到的人恐怕也会捂住耳朵逃走吧？我同您相隔数百里，您若能驾一叶舟来访，彼此纵论文章，必定会有相当之处。另外，我的拙作共六十卷，《谈艺》四卷，记载朝廷事务的书两种，每种二十卷。到那时我全都拿出来，来助您舞剑的兴致，您意下如何？又

译每次承蒙您赐信，我总要饮酒、呼叫、起舞直到醉倒。我崎岖失意，同世道长久相左罢了。不能使您快意，却知道世间能使我快意的，正是有您这样的人。如今世上连一个识字的人也不能辨认，刚开始学习高雅的步态、谈论性命之理；文士中以执笔为业的人，又不能通晓时务。唯独您不是这样，您已头发斑白，而心志仍很长远。我又怎敢自满，老死在酒食之间呢？刘生闲谈时总说起您的高雅风度，常使人想吟诵左太冲“振衣千仞冈，濯足万里流”的话，努力吧。过不了多久当面相见，也希望您能知道孔北海是什么样的人。承蒙您给我看《大学》古本，我还没有得到其中的义理，无法答复。这部书说自紫阳以后才完备，却不知道自紫阳以后才开始聚讼。我认为不如从心性上去求取。我的《谈艺》六卷，很像鸡肋，幸望您教正。与沈嘉则书 岁末承蒙您屈驾来吊唁，因为您归乡的愿望急迫，不能久留；后来听说您在朱顾之间徘徊，心里很想念您。张大司马派人送来的亲笔信有好几纸，情意殷切，似乎还没有远远遗忘我。七月间，于鳞的儿子驹带着他父亲的全集来，我亲自校勘完毕，已经付梓。吴高州近来刚上了一次奏疏，想来不至于沉沦。子与担任夜郎王，心里认为这胜过执掌虎符，怎么肯投劾辞官呢？您大概听错了。我入春以来多病，这副衰弱的身体本来几乎又要跟随于鳞改火远行，后来竟恢复健壮。闭门坐在藏经阁的草垫上，做一条老蛀虫，已经吃了三顿神仙文字。您取笑我喜欢米汁，是因为想扶助衰弱之时，偶尔确实如此。小秖园只有一丘一岛、几间屋子，百株水木、芙蓉、水竹，每天都胜过您想听到的景致。露台若按您的命题作诗，或作一首七言律诗，或联缀一篇，也许可以把它题在门楣上，展示给您看湖山实景，稍稍切合。又 您说在水中摸索还能读到《瘗鹤铭》，真是奇事。这正是豫章的鼻祖，您所说的戈法，想来又有一次进步。您又极力称赞倾尽钱囊所得的《扬州琼花记》，说石头城中的一首催妆诗贵过三斛珠，如今何至于倾尽钱囊呢？这花最终还是被人鸟宫取走了。朱邦宪说的是梦话。至于玉帝所荐之事，您代人作答而不应允，实在可怕。邦宪就这样长逝了，觉得吴淞以东再没有风雅侠烈之人；种种往事都在眼前，真是悲痛至深。陆与防因为这位君子的事情受到胁迫，我于是戒酒，他说邦宪若依赖酒也不能成事，那么四十九年就算白活了。九月间同子念等泛舟太湖，登上洞庭，幽深处探访，壮阔处观览，觉得此身像出了天地之外。归来后同乡里应酬杯酒，作戏觅取奇怪平凡的言语，大半如此。记下一首诗、三十多首诗，待付梓完成之日呈给您阅览。您替玉叔请我为他的文章作序，玉叔的文章本来峻洁而多奇思，我哪里能胜任？您考虑一下，把它覆在瓦瓿上也就罢了。长淮阻隔人事，恐怕没有能发现您的人；难道不忧虑桂玉之困吗？请您自行思量。面对客人，不能一一尽述。寄沈茂才书 我有幸同嘉则交游，闲谈时他总夸奖小阮，几乎不停止。并且说：“让这个孩子抱着铅椠，跟随几位大夫在中原奔走，他一定不会落后。”因此我已经私下记住了您。后来嘉则从您那里来，承蒙您赐信；读信后且不论文辞瑰丽，只见您寄托的情意倾注其中，在纸墨间活灵活现。难道嘉则竟然也在您那里先于我受到知遇吗？我背负着极大的惭愧，天地间万事早已瓦解，受到豪杰士大夫的弃绝。即使如此，我也不愿再被他们收取。伏地的蚯蚓、沸腾的蝉，是气机受到逼迫，不能不发出声音，难道是为了自我取乐吗？嘉则既已误听，您又再加以美传，将使我惭愧而逃走。唯独来信中有请您来访之意，春天若能乘船来痛饮十日，我久已夺得贤叔氏的高阳印章，到时应当解下它佩在您身上。岁晚海邑连日细雨，满怀牢骚，临信写来不胜郁闷。与殷无美书 近日在月下登天池山，讲些小话，拜访年高有德者；冒雨听过泉声，又访问袁仪部，同二三位名士在虎丘张氏园中徜徉，时时有少年陪酒。我总是想到少了您一人；但听说您在南翔社集之中成为风流魁首，乐趣尤其浓厚，想来已经不再思念我袁生，更加安然自得了。孔嘉稍稍康健，能够痛饮，特意告诉您。莫公远拿着一幅画、带着诗投到军门，想借此作为南游的计划；这个人您一向熟悉，而且十分贫困，幸望您略加慰藉。您难道不会笑我又做徐汝宁了吗？又 我前些日子想从您那里取得诸公的志铭或表状一类文字，来补益我所收藏的《琬琰录》。没想到您竟把录稿寄来，使我得以窥见贤者著作的盛况；然而因此我也有话要帮助您。料想您没有大加删改原稿，这些文字出自谁手？竟然如此不雅驯。按我所知，吴文端只是以宗伯、学士身份掌管诰敕，后来出任礼部，又出任南吏部，却把他列为大学士。王虚斋先生以南兵侍身份归来，却把他列为都御史。周公只是太常卿，赠官才得到侍郎。先君是右都御史，却把他列为侍郎。朱恭靖公是南吏部，却为什么删去“南”字？我对于国朝谥法和姓名都有记录。如今徐公源没有谥号却称“忠惠”，徐公缙谥“文敏”却写作“文端”，这是为什么？其他错误还不能一一列举。又按我所知，昆山周公凤鸣，就是康僖子，曾任大理寺丞，正直而有风采政绩，因为公事归乡，数十次被推荐却不肯起用。方公鹏以庶子任太常卿，请归之后，文学品行卓异而有声望。他的弟弟御史凤也多次进言，却都没有记载，这是为什么？其次是二位陈姓祭酒，一名霁，一名寰；虽是四品官，但都是太学老师，又是馆阁旧臣。张石川寰任通政参议，通脱旷达，有山林间的声誉；他的父亲知州公尤其高旷有情致。家兄提学世芳，出处大节光明磊落，这些人都不应遗漏，却寂寂无闻。阳湖先生虽然贤能，但本人尚在人世，便仓促为他作传，那么如今严殿学、刘兵侍诸公也都应当作传了。您幸望再详细考察，并请把这些话告诉张公。吴中号称文献甲于天下，不要让后生小子看出漏洞。不能一一尽述。

译答王百谷书 近来从伯龙那里看到您所作的几篇文章，私下十分艳羡仰慕；不自量力地以《离薋园》相赠，承蒙您不鄙弃，来信铿然有声，使我的松桂增色，云霞更添姿态。我于是亲手写在一幅缣帛上，步行到玄亭叩门，却被守门人阻拦，只好郁郁向东回来，再到伯龙处，间接得知您多病的情形；又听说您对吴子多有回避，大概是守门人没有察觉，只把我当作普通游人接待。当我正倾心渴望之时，忽然有人带着数纸书信来慰问我，情意斐然。至于射洪之卷，竟压倒正始；蕺山之扇，进入堂室；一时得到它们，便是贫寒乡里中的宝珠。我实在怕辜负您暗中投赠的深意。我自束发懂得舞弄笔墨以来，已经厌倦应试时调；几位朋友相互扶持，并驾齐驱于中原，旋即遭逢家难，伏身草土之间。自公除以来，忽忽无所凭藉；放牧的乡野老人，也都能拿着坏笔，弄脏浅薄的纸张互相亲近。即使有所酬答唱和，也实在不是我的本心。我远远惭愧于夏侯刑余的退避，也戒惧于祢正平尸冢之痛；隋侯之珠、和氏之璧交给人人掌握，我没有私自抚摸嘴唇、来不及反悔的余暇。哪里想到除了淳父之外，又有您；您只说一句话，便足以价值连城。正想同您结为金兰，附着萝蔓松柏相依，却听说您将有京城之游，或雄飞、或雌伏，彼此展翅相接没有期限。请不要违背浚恒之约，冒昧陈述我的私意：大抵北方士人深沉雄健，却多缺少兴寄；南方来客浓艳婉转，却气骨偏柔。如何损益调和，全在您自己。我已经老了，只能侧耳听大吕之声悬在清庙之中罢了。又 昨天小仆北行时，说您已经出发了。后来听说朱门中有善于弹琴的人，正悔恨错过他；而您的书信到了，满纸都是肺腑之言。等打开您为先君子所作的诔辞，在松柏之间诵读，悲风萧瑟，仿佛同和伟元之恸相应。等您回来，我当百拜致谢。承蒙您告诉我倦游的心情，以及所得的半偈；斋中的事物，大士想来也为之动容，何况我呢？元老宰公来信劝我出仕，不免让舍弟出去一次，以答复他的好意。像我这样半残的身体，留置在山林沟壑之间，将来还可以在地下见先人。您另信所说如此，您确实爱护我；但您所谓反复絮叨，似乎还没有理解人的心意。我不出仕，才是可以忌惮的。魔波旬急迫，佛涅槃的情形大概近似如此。况且您正当壮年，我怎么能安然不动呢？这话只可发笑一番，千万不要让别人听见。又 想起昨天经过您那里，在船中同您相见，虽然两次共饮，承受您的谈笑，但匆匆之间多半醉了，所说的也像梦中之语。武林山水如画，苕霅之间尤其清远，只恨乘着高车、大船来游辱没了它，也不愿频繁惊动别人，姑且一两次领略，并私下约定改日穿芒鞋、扶竹杖前来游赏。您更加没有忘记我，远远派人送来亲笔信，殷勤慰问，柔和的话语、清雅的戏谑，宛然如同亲见，眉宇之间也为之舒畅，实在舒畅。白司马任江州佐官时，年四十四岁，有诗说：“老妇低眉事舅姑。”苏长公任湖州太守，也正好四十四岁；我如今也到了这个年纪，头发已经斑白，哪里还经得起这样的奔波徘徊？您只须在莼鲈上市之时等候我即可。金令是位佳士，请代我敬重并接受他的教诲。不一一详述。《弇州四部稿》卷一百二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 《弇州四部稿》卷一百二十八 明　王世贞　撰 文部

译书信三十五首 吴子充 承蒙您寄来《塞上杂诗》，很有奇异的情致，值得讽诵。不过我私下遗憾它太少。吴山人游历京师，名声震动京城，一旦收拾行装离去，奔赴北岳，经过居庸、上谷、云中，见到苏司马、许中丞诸公，他们倒穿鞋出来迎接，山人坐在宾客的上座，实在奇异。正值戎警频繁，调集材官车骑，锣鼓声连着道路，戈甲铿锵作响，我以为山人会慨然产生封狼居胥的志向，放下笔去建立万里功勋；即便不是这样，也应当采撷雄奇壮观的景色，写成铙歌，张扬盛大的皇朝气度。山人为什么如此寂寥无声？难道认为我不值得教诲，仍有什么秘密吗？料想此时您已经到家，洞庭湖刚刚起波，树叶微微脱落，饮桂花酒、吃螃蟹，同一两位乡中老先生谈论司马迁壮游的事情，口中津津有味，兴奋地挥臂助谈，只恨座中没有我倾听。谢茂秦的文集已经编完，准备印行；我和李君挽留他，或许还能再得到十天。王舜华 再次收到您的书信，知道您如此挂念我，实在情意深厚。诸篇文章秀丽发越，所以多有可称道之处。右辖王公时常同我赞叹，说文章才俊，没有人能比得上您。往日饮酒时豪迈放逸，奇气纵横，彼此口头上毫不相让，攻击瑕疵、倾覆坚垒，各自揭出对方的短处。二三位朋友阔步而来，昂首相视，一时人才济济。我没有才能，却因牵连罪人而被人怨望。浅薄之徒便认为这是可以居奇的货物，制造事端的手段层出不穷，顷刻间便被一网打尽。即使我伏身于海岱之间，隐名于文书刀笔之中，又有什么脸面同衣冠之士相揖相让呢？时常因为牵挂家庭而举步艰难，平生志向得不到施展，心情郁抑不能发泄，所以姑且日夜执笔，沉浸经籍，在仕进和隐退之间徘徊，等待不可预料的时机。即使增加忌妒者的口舌，损害亲近者的欢心，我也不顾了。承蒙您来信，想再次前往燕地，我实在不明白。如今缙绅先生们摇手忌讳，文章的命运屡经通塞，这条道路尤其艰难。您的才气郁勃磊落，难道能够伏首调顺，随时势抑扬吗？第五之名，为什么一定比骠骑差呢？尚书手下这一点土地，竟容不下一个冯昌，实在可叹。流言还说这个人因我而改变脸色，真可谓是枯木抢榆的揣测，也是讥笑黄鹄腐羽；鹓鶵不但不认识他，我也几乎不认识冯昌了。近来各家的作品我涉猎得很少，唯独没有得到您的全集，因此怏怏不乐，千万不要吝惜。又 分别后多次承蒙您寄来书信和诗作教诲，情意实在深厚。我曾借着顺风把一点心意寄去，不知可有洪乔沉信不达的忧虑吗？仲蔚来信说，您一定想北游，莫非是从前陵阳的璞玉还没有遭遇楚人剖玉之法吗？长安贵人排斥我们，禁绝诗书同劫杀一样。您的才华秀美，为什么要把它藏在那些人的猜忌之中呢？青齐风物也不算坏，您若拄杖骑驴而来，吃粗米饭，纵论风雅，大致完成旧日心愿；然后我再备一匹欵段马，让奚奴驾车，登太岳之巅，到天门观看日出，也是一件大奇事。您果真有意吗？我急于想看您的全集，幸望立即寄来。又 盛氏来告诉我，说有您的书信和几卷诗，问他时却说已经羽化了。他说渡过沂水，出来后把书诗晾在沂水边的旅舍，后来没有带走，于是我便写公文严厉责问旅舍主人。东西没有找到，我真不知道盛氏怎么竟成了殷洪乔，令我长久遗憾。昨天舍弟才寄信来，把您的事情说得很详细。不久您的书信也到了，才知道您近来登临天门、日观一带的泰山，距我所任职的县不过几十里；您没有屈驾来辱临，因此是我失于戒备，没有派人迎候。您的长歌纵横驰骋，竟不减徂徕山旁的云气。仲蔚说，您屡经伏兵突袭，百战冲破包围，没有坚阵能够抵挡，唯独不能抵挡青州节制师罢了。我对此实在惭愧，辜负了他的指教。您屈尊做尚书府中的宾客，我就上门拜访；有一天听您诵读《子虚》《无生》，难道不会同时感叹尚书落落大度、很能替皇上进言吗？您若被召见于公车门，实在不必忧虑笔墨腐朽。我起初待罪而东行时，每天都惴惴不安，仿佛寝食于三寻长矛之间。如今幸而一切听任审理，刀笔之余时时吐露胸中所思，应当同胜游海岱相比而不失光彩，然而我更加秘密地珍爱它。李于鳞罢官时曾来往相从，偶然拿出作品，最终都施用于名山大川。您又说有诗话在舍弟那里，想来一定很好。谢茂秦掠取旁人少许作品，只有一旅人马，怎么能够成军呢？姑且置之不论。听说您已经携文君北行，我在伏腊时承受您的恩赐，请不要为桂玉之困苦恼。青州虽然惭愧地作为东方诸侯，家中却贫困得像悬罄，而且我也厌倦游历，正准备归去。为了家君徘徊在边邮之间，不敢另有所求，只得借助他人来办成。您怀抱宏才奇气，近来既多有忧惧，能不能不自我损伤而随时势浮沉，任凭它抑扬呢？另作一诗以求您击掌称赏，其他只得到少许许可，便交给酒家罢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章〕 答包参军 杨都督的信送来，忽然又得到您的亲笔信以及新诗、画扇，悲痛和感慨顿时交集。十年间握手相交，恍惚如同梦寐中的事情。您既然厌倦游历，向东卧居海上，也不减于柴桑；以翰墨游玩，足以消磨时日。我自从为先人服丧以来，人间情理几乎都耗尽了，只是勉强保有人的外表。唯独写作的习气还没有忘，偶尔进入这种境界，正如菩萨达多在阿鼻地狱中想象四禅天，哪里能成为我的常态呢？都督宽衣缓带之余，时时打开东阁，两位君子在席右授受诗简，实在很好，实在很好。野人眷恋故土，哪里能向东去呢？戎军已经集合完毕，接着明远又胡乱作恶，往往上门，不免冒犯贵地。蛎不如福建的大，只有酒蚶的风味特别好。若能惠赐一瓿，便很好了。答顾季狂 岁末独居，思念远方的人。忽然杨开府的信来，接到您的一纸书信，感到特别欣慰。知道您带着杖笠快要进入越地了。越地距故乡不到十舍，许长卿大概不会厌倦游历吧？开府旷达大度，不逊于武宁王侍中所藏的明珠。足以供您啸咏。谢茂秦固然平安，却还在邺下迟滞不已，服役之期也要到了。我自从服丧以来，形神衰疲，志意衰惰。每当想起旧日游历，恍若前世之事。偶尔写下小小篇章，徘徊自笑。就像栖息的蝉、伏藏的蚯蚓，即使声音震动月露，又怎能离开自身枯槁土壤之外呢？又 从游客那里得到您所作的《蚁谈》，读起来如同吃了勺药，快美得很。又得到您刻印的各种体裁的诗，于是像享用三臡七俎，馨香久久留在孔窍和咽喉之间。不必说您已经步趋青莲，只要脱离吴体，便自然朗朗超拔，达到所愿。您再深思此事而已。世贞近来仍像从前一样喜欢喝酒，却更加懒惰，困窘于刀笔事务，读书不能到二更后仍思索至临枕。唯独喜欢时时作诗，常有奇语，不知从哪里来。您能向东来吗？我当在稷下里治一室等您。有于鳞高卧在那里，您可以去访问。陆象孙

译秋天从海上回来，乡亲来拜访时带来您的书信，知道您又成为吏部选人。正好被繁重的文书事务缠住，匆匆之间不能尽述想要答复的话。过了很久，从邮途中得到嘉善任命的文书，十分欣慰。凭您的名望却屈居教授诸生的职位，本不是我所期待的。虽然如此，嘉善距家不到二百里，菰米、菱芡、虾菜、酱酒等物丰足，足以帮助著述，不必苦恼。即使按我从先朝听说的情况，胡仲伸、聂大年、桑民怿、王应龙等五六位君子，都号称博雅、工于文辞，但他们的才具本来不能高过您。您从容深厚而寂寥，即使施展才力，树立赤帜，在广文宫中大显身手，难道不是大快之事吗？青州使君每天吃麦面、防饦，箕踞看云门积雪，情趣不减野人。只恨没有可以交谈的人，只好打开箱笼，取出故人之作来相伴。听说文氏的子弟也在嘉兴、湖州一带做官，确实可以同您交游吗？呵手取暖写到这里，不能尽述。请多多珍重。张幼于 从前我在吴中避兵，早已听说您的名声。您年少时便多同长者交游，我私下听说您还没有得到应有的际遇。不过在行卷中，我已经再次看到凤毛了。起初我任尚书郎时，实在很久不能自量，想写作著述，成一家之言，结果一半陷于刀笔事务，终究没有实现。我如今是一个手持三寻铁矛的人，您为什么听信过度，反而辱临给我写信呢？听说您的诗本来才情丰饶，轻俊流丽而易于传诵，读起来光彩灿然。渥洼马的蹄子，难道只行千里而已吗？如今您已经在茂苑、武丘的地方驰骋，成就很多，已没有什么需要我来做的了。又 昨天迫于家大人的命令，向南回来祭告祖坟，顺便治理田地余利，以筹办桂玉之资；经过吴门，才得以同您通消息。没多久便有燕中的坏消息，只好匍匐北上。原本已经把犬马之食放在夜台旁，没想到还活在人世，又能同您通消息。自从遭逢祸患以来，且不论姓名，连被人挂在嘴边都令人厌恶，我自己也厌恶自己。唯独您还殷勤地慰问我，并且赠送歌诗。您的脚步声传来，难道正是空谷中的足音吗？士人平居时在杯酒之间慷慨激昂，自以为不落后于人；事情结束后群蝇聚集，最终又兽散而去，这样的事哪里数得完呢？我已经很久不作诗了，难道不只是心窍昏聩，连墙边也长满荆棘了吗？因为您而不能自持，姑且寄上一章；如果您思念我，就请将它秘藏。您的才华很高，言语秀美，格调高雅；我能献给您的，不过是深沉的思想罢了。又，七言诗起韵多有旁出之处，那是宋人的技法，唐人没有这样。又 承蒙您赠送洮琼。孝宗是英主，益公是贤相，因此不辱没魏文贞的笏板。它颜色像古鼎，光润如玉璧，敲击时声音清冷，合于清商之调，所以端砚、歙砚都相形失色。用来酬答您的物品实在微薄，但料想您不会在意；想到这方砚无论来去，都不至于受辱。倘若您肯赐诗唱和，更是词林中的一段佳话。不过它近似一片绿玉，淳熙主人不应称它为“琼”，因为琼是红玉。您所示皇甫司勋的那些话，那个偷儿难道不是刘义观吗？阮将军怎么会有这种行为？不得不把它交付佛门的怨亲障中处理。

译史臣纪 岁末南归，在吴门偶然遇到您，匆匆之间来不及有所叙述。不久便遭逢异常的消息，于是又匍匐北上。没想到犬马之息竟然还活在人间，又能同您相问。您的书信用来开解安慰我这个不肖之人，实在切中情怀。如今遭遇挫折，竟想求一个尚未确定的天命，作为万一的回报，这本来就是遥遥无期的。我的身体勉强还好，但今日所坐之罪，正又像尾巴被烧着一样，回肠牵肋，还能说什么呢？唯有希望主上多施甘泉宫的恩惠，用来为众人求福。您的新篇神采奕奕，清新美好，足以使您因饥而乐、因泉而流，驱使风物，同三吴诸君子争胜，因此不会寂寞。像我这样在湖海间行走却滞留樊笼，才值得怜悯。匆忙写成一绝，敬作答谢您高雅的来诗。秋风渐深，努力自爱。寄友人 握手作别，忽然已经半年。每当想起我们在金玉般的交游中疏远了，便感慨不已。故乡亲友，是否还像昨天一样？年景没有不好吧？官府没有作弄人吧？在玉兰、海棠花下高歌时，不会恨少了我一个人吧？我在这里，勉强足以料理公务，实在很合于懒散安逸。近来偶然对吴峻伯说：“我好比脸上的眉毛，虽然用处不多，却不能没有。”附在信中博您一笑。方生 您常游临济一带，临济是商贾聚集的地方，或许有许多隐遁独行、托迹逃亡的人，以及大奇大侠的人物，也可以替我访求。不要让令侄三十年成为名家，却还让淮阴少年争斗力气，实在可惜！答陆汝陈 昨天盛兄带来您的手书和几首诗，实在多有铿锵之致。家伯父年高病后，依靠您的清谈，欢喜地消磨时日。听说您想北游燕地，军书纷至，生活费用也不容易筹办。况且诸位贵人支吾其词，把文章视为瘟疫；恐怕您把狐白裘带到炎洲，把酪奴包给北方粗人，即使极其清贵珍奇，也无人爱好。我很为此担心。从前偶然以著述相互勉励，我说陆师大致赶得上归生，并不是要褒贬您，使您有所高下。您没有察觉，以为我见到归生的文章不多，便诬蔑诋毁我，使我背负轻薄后生的惭愧。吴中的街市里人人谈诗论书，难道大将会让阿堵之人插上一句嘴吗？但在我私心中，仍很少有真正降服的。既然您已经问起，我不应再沉默。震泽以前的作品我暂且存而不论；您远的不曾见杨仪部、祝京兆、徐迪功，近的不曾见黄勉之、王履吉、袁永之、皇甫伯仲吗？难道不都是文采彬彬而有声名吗？然而有的铺陈曼衍而力量绵弱，有的逼促诘屈而构思艰涩，有的清微而近于急促，有的铺排点缀而没有经纬，有的蹈袭旧作而少有情致，有的任意直写而缺乏情感，有的闲雅华丽却近于柔弱。我所见的只有陆浚明稍稍强一些。陆浚明叙事颇为典雅有法，但往往还没有达到极致便已经收尽。这大概是因为才力有限；归生的笔力稍稍胜过他，但文章规格旁逸，操纵全凭心意，单句很工巧，篇幅却不够。每次得到他的文章，读不到结尾便已经松解，随即松解便随即枯竭。如果想把最高的法度含藏在辞句之中，把余下的劲力吐露在言外，即使堆满车子，恐怕也难以挑选。我不遗憾您称赞归生的文章，只遗憾您没有见过李于鳞的文章。于鳞平生胸中没有唐以后之书，停蓄着古意，没有什么地方不达到。至于叙述铺陈婉转曲折，已经用尽苦心。然而我仍认为他描摹顾、陆、张、王之物，神色姿态没有一点遗憾。若同造化相比，还隔着一尘。海内本来另有高人，只是您还不知道。过去有人问王北中郎、谢仆射二人的优劣，桓公将要回答，停了一下说：“你喜欢传述别人的话，却不能再传述我的话。”这是我偶然的闲谈，您难道会拿去给别人看吗？又 远承您的书信教诲，叙述寒暄之情，也兼及规劝切责。另纸所示的文字铿然有声，我躺着读到一半便起身，尘俗的思绪仿佛被洗涤开了。从前听说您很能经营田园，每天涉足其中而自成趣味，高枕短屐，认为这正是平生寄托。后来诵读您投笔的诗章，又看到您包裹收藏的言语，才明白英气仍然翻然显现在眉宇之间。像近日的孙太初一辈，并不是忘弃尘世的人。我承受委任，本来凡庸鄙陋，筋力松散懒惰；自从待罪以来，很少再有远游高蹈的念头。虽然还没有完全谢绝绫罗绸缎，但也把它看得同菱荷一样；闲暇抽读前哲遗言，粗略仿佛有所窥见，落笔忽然高远，却也渐渐感到厌倦。您告诫我压抑满溢、显示谦虚，又把何、李、张、陆的事业来勉励我，这实在是爱护我，只是私下担心您还没有完全了解我。想起从前弱冠之年，狂气弥漫，醉后以白眼看人而为礼法所憎，您亲眼见过；我私下也以此壮大自己的襟怀吐纳。世事变化触目皆是，日益消磨阻滞；瓦缶土质之中，内里其实空虚未满，又何必强说它是虚？为什么要拿北地、信阳素来脍炙人口的文章来显示呢？我的志向尚未达到。至于张、陆，都是一乡的巨大声望，在馆阁著书，歌咏国家盛世。我不过是寒蝉饥蠖，吸露伏稿，等待时令到来才发声，哪里敢相比呢？仲蔚清雅美好，我一向敬重他的胸怀；如今这两篇词翰都绝妙，才相信宝玉衔珠仍有待于识者，孔雀的彩羽、汗血马也不必穷困于荒远之地。像您同他们一样，都翩翩有文采、铮铮有风骨，是后来出现的才俊；只是当时缺少林宗、子将那样的品藻之士，于是才沉沦埋没。幸望您传播声名并自爱。又 承蒙您亲笔来信，您身陷兵戈动乱之中，仍不忘故人，并寄来这样几章新诗。诗声流畅，其他且不论，格调确实只是致中之语，所以不容易随意评论。贼势更加深重了。您的山田一向贫瘠，而且还要同别人共有，为什么不舍弃束剑而出游京师呢？我和李钜鹿并驱驰骋于中原，左师舍尚未安定，防备流血之处还在前头。东吴菰芦之中，竟又有一位仲蔚；我是韩信、彭越一类的人。这个人固然稍微受困于形式和篇幅，但在玄妙旨趣、深奥语句之间，却能夺取烟霞的景色。您平时同他往来，实在很好。陆象孙太过憨直，平日只顾挥洒文章，不过是供宗吴抚掌称赏的材料罢了。他的儿子不幸早逝，本来应当稍胜我世贞一筹。过去我替他传述遗稿，姑且用来记录其才华。现在一并寄去，请您阅览。军书纷纷，南北一片苍茫，已经全无一块干净土地。行云郁术，传授书信时自己也茫然失措；另作的韵文并不奇特，望您谅察。答陆鸣羽秀才

译我坐在梅花树下吹铁笛，您陈述狂放之情，举杯饮酒，足下的酒意清湛如水；我私下惊异于您的风骨整肃端正，没想到季野竟是这样的人。您接连写来数纸，披露心中郁闷的情怀，所说的话又奇特而跌宕。宋人的尺牍和三首诗承蒙相赠，情意深厚，只可惜我鄙陋，不足以承当这些赠物。其他郡县且不说，就是我们郡中，伯虎已经死去，桃花坞的履吉最终也只是一个太学生。近日长沙相公怜惜归生，说他胜过老夫百倍；想求他主持文坛而不可得。俞仲蔚在博士家中谈论文章却不能成篇，离去学习耕作；象孙已白发苍苍，还在等待任用。我常常为他们感叹：他们少有机会，形貌又不出众，微薄的职位反而被视为累赘。哪里料到今日在眼前又见到您呢？大鹏展翅九万里，非要凭借六月的大风不可。老骥伏在马槽旁，志向仍在千里之外；足下幸自勉励吧。我本性放纵不羁，一旦受拘束入朝，执掌刀笔，一任做官，便会长久扰乱平素的心愿；况且主上亲自掌握生杀大权，将来若守职无状，还不知道何时才能卸任归去。我仰慕足下，心志正如足下这样。临别缀成的文字不能说已经成篇，姑且用来答谢您的美意。陆君的遗作还没有汇编刻印，您把自己收藏的稿本附上，实在很值得刊刻。虽然缺少穆驭那样的效力，至少可以看见他的才华。许多诔文尤其可以看出交情始终如一，只等增入；世俗杂务缠身，临案草草，不能尽述，望您包容，见面再详谈。〔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尺〕 给杨应尾 我同令尊肝胆相交、无话不谈；他在燕市赴义，我因老母在世而徘徊，不能随他同游地下。兰若一再见到，梦中仍觉他的气概凛然。我巡视所属郡城时，想取道经过前去吊唁，却被世俗罗网纠缠，捏着鼻子忍住气息，惭愧地活在人世间。这哪里只是山阳听笛的感慨、西州叩门的悲恸呢？你们二人应当努力思念父亲的美德，砥砺自己的品行。令尊郁结不平、怀抱志向而长逝，等待后人来彰显他。嫂嫂抱着遗影，孤独无依，把一天当作一年，抛下令尊而去。你们二人努力自爱！微薄俸禄二十金，拿出其中十一金，杀一只鸡、备些酒来祭奠。我替嫂嫂置办菜粥，不敢烦劳郡县，力量有限，不能多做。给袭克懋 您莫非就是于鳞集中所说的袭克懋吗？如此说来，我同您神交已经很久了。您因为尊夫人的丧事来信告知我，并且请我撰写墓志并书写下来，那么字字都是于鳞的意思。我怎敢推辞？我托陆生转交的东西最终没有送到。即使没有陆生，我又怎敢推辞呢？来币退回，附在使者那里，使它完璧归还；文章呈上，只求收入于鳞集中罢了。那些称为他朋友的人，我大概还能见到一个吧。最终未能如愿，什么时候能亲临执笔相见，实在令人深深叹惋。

译给海盐杨子的信 刘子来到，得到您惠赐的书信，读后实在惭愧。承蒙您屈意来访；我自束发以来执笔写文章，一向喜爱先秦和西京的文辞，却并非真能有所领会。后来又长期困顿于军务、案牍之中，在内外奔走，匆忙不已，没有片刻闲暇。罢官之后，上天赐给我一些闲暇时日，才稍可从事笔墨。只是我胸中恐怕有很深的创伤，连卢扁也无法医治。想到这一生已经没有痊愈的道理，不过只能靠浊酒勉强支撑朝夕罢了。因此即使有所著述，也不愿再被海内豪杰轻视；但也不希望他们轻视我。您独自根据什么而错误地称许我呢？难道您有西伯、屈原那样爱好贤才的癖好吗？可是您说我胜过济南李生，这却不是我敢承当的。李生作文没有一字不出自经典，极其深得古人联缀裁剪的法则。他的五言、七言近体诗，神采俊逸高爽，合适之处不减青莲的意境。您还没有全部见过他的作品，见到后一定会揭帘濡首、沉醉其中了。刘子时时称说您的雅量高操，我也从您的书信文辞中窥见一斑。您难道竟会困在科场吗？明年开春我有事到贵邑去，或许能在玄亭畅谈倾倒。特附此信问候，私下因天气寒冷，未能详尽陈述，请明察。给魏允中 我虽然因迁职回乡而请求休假，浮沉于乡里之间，作为酒徒，内心实在很苦闷。忽然收到您的亲笔信以及两首律诗、六首绝句，使人顿时神清气爽，仿佛远离尘世。诗篇寄托清逸之意，又时时含有感慨；书信言辞宏放瑰奇，悲愤而有壮气。反复读来，更加增重了对国士的敬意。叶公喜欢龙，却害怕真龙；世俗的眼光昏昧，竟一并把您废弃了。足下不得知遇，本来就是如此。然而，如果您能猎取宾客、得到荐举，歌《鹿鸣》，射中金马门，翱翔于紫庭，只要得到一点点药力，便足以使生命振作起来，也不必等待八公一类的人来导引了。您错过了时机，我鼎铉辅政的事业已经过去；我已决意闭门，从天公那里乞求残余岁月，做万卷书中的蠹鱼，这样心愿就满足了。太行山虽然险峻，盐车确实沉重，彼此完全不相干，请不要怪我有这种癖好。春日渐渐延长，不要让光阴从空隙中虚度；努力吧，努力吧。又 收到您亲笔书信以及扇面上的两首诗，感慨激越，令人眼目清爽；我醉中歌咏，竟使头发都竖起来了。家弟又急切地说，您的才华可以一日千里；还说如今脱颖而出的少年，眼睛里根本没有典籍，稍微爱慕古文的，又远离时文。唯独足下骨力秀拔而辞藻丰润，即使只看外表的人，也终究不能舍弃您。那么足下究竟辜负了什么？我又辜负了什么？我的眼光能惊识人物的声名，只是稍稍迟了些岁月罢了。小儿的风气日渐提高，稍稍宽解了我的胸怀。我打算扫除燕中的宅第，早晚前去拜访，希望得到您的师资益处。我想足下也应借此开拓眼界，稍微商讨文章著述之业，是可以的。我已经写信给毛使君，让他准备传递。另附薄礼和书信，将郑重奉上扇面上的一首诗，姑且表示一点心意，不能详述。答李驹 您派两名使者，裹带一个月的粮食，匍匐跋涉数千里而来，把生刍之奠献给我的母亲，足见叔侄之间的情谊多么深厚。打开箱子又得到您的书信，托我撰写墓碑或传记。我于是承担了碑文，让仲蔚、公瑕等人书写，刻成一块碑，竖立在高大的墓地之中。百代以后，又何必说陈太丘、郭有道呢？您所说的私谥，我的意见也是这样。自从有这种办法以来，只有这位先生配得上。谥号除了文章中已有的之外，是用‘贞’、‘介’、‘宪’一类，您同交游知己再商量，我应当让舍弟起草一个议案。全集已经全部检阅，每读一遍，眼泪总是不断流下。千载风流已经尽了。刊刻方式依照献吉集实行，纸张版式大小合计二十四卷。刻工颇为精良，须到新年二三月才能办成。诗作各有妙趣，真所谓即使游、夏也不能增添一句赞语。文章中或许有一两篇可以删去，至于尺牍，大约应当十篇保留六七篇。我看见侄儿浮票中拟议的几条，十分恰当。于鳞有子，不算死绝了。礼币退回，另送家织布两端。新刻的尺牍清雅裁定本中，有令尊的一卷，可以收藏。秋气渐深，请勉强喝粥自我保养。临纸哽咽，不能尽述。〔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石〕 又 我从于侍御那里得到您的亲笔信，知道近况，颇感欣慰。您所说令尊的文集，如《锦带赋》，虽只尝鼎中一脔，也足以品出滋味；况且元亮的闲情逸致，似乎并不损害他的高尚情趣。只是尺牍中有应当删削的，无妨割爱。听说您的儿子将在闽中刻印，也略有删订，幸而暂且缓一缓，怎么样？士大夫们对令尊的诗没有异议，至于文章，如《葵丘盟》一类，不免有一两个人心中反对，却又妄自把代兴的希望推给我。即使如此，谁还能同桓公、文公争盛呢？我忽然任职马曹，又有郧襄的事务，俸禄官秩日渐优厚，反而惭愧于当初的志向。想到逝去的人，难道能没有濬冲面对河山的感叹吗？经过安德时，我当派一个使者前去问候。先附此信答复，不能一一尽述。答于生 收到您写来的数纸书信，知道您因为于鳞的缘故，对我如此恳切，更令人悲叹；于鳞已经托付给九泉了。读到您的新诗，击掌称赏，恍惚间看见孙叔；实在是太像子路、子游一类的人了。再稍加熟习，使筋髓神气彼此贯通，那么于鳞就果真没有死。十月之内可以完成这位先生的墓碑，来年三月刻印文集也能完备，您有意来参加吗？您戴着布帽，乘小舟来访我，我当让您尽览我的文库。唉！上天还没有丧失斯文，后死的人大概是有所等待的。足下要勉强进食粥饭，自爱。

译答程子虚书 我在世上没有什么可比数的地位，而且正处在困顿之中，足下却远道来访，以文章之事相托，还拿出大半行装作为礼物，足下难道是贪图名声的人吗？一定是心中有所真正喜爱的东西。当时正想留您十天，偏偏小秖园中舍弟忧虑生计，不能备办主人应有的礼数，因此只好送客离去，至今仍然遗憾。文章将要脱稿时，使者到了，于是把您的书信附上。信中说我同于鳞一同出世，承继何、李之后；又说我同汪伯玉鼎足而立。于鳞是建安风骨，伯玉是西京文章；这两位君子各自掌握所长，如同全副甲胄来到我们小小的滕国，滕国夹在齐、楚之间，竭尽贫弱的赋税尚且害怕不能供应，却说可以亲近地主持齐国盟会，谁会相信呢？恰好李驹送来于鳞全集，我转而觉得自己的地位更不可攀比了。现在正谋划刊刻全集，足下若有意在其中求得不朽，资助数卷，怎么样？两枚铜章非常好，正好佩戴。墨也是奚、潘一类的上品，稍有闲暇当作一首诗酬答。五言律诗清新雅逸，很有名家本色。足下说家中有亲戚催促您归里，后来恐怕未能立即成行，我对此很惆怅。答吴瑞谷 收到足下数千言的书信，大意是说我同于鳞、伯玉鼎足而立，三人中江东占了两个；又有子与、明卿等人为之左右扶持，俯视中原，而中原唯独不让于鳞称雄。这只是少数词家的一种说法，也确实存在，但我实在惭愧，不敢承当。当初我写有韵之文，只是才力不能高过于鳞，却承蒙于鳞把我收入雁行；我又已经同伯玉互相见识文章。伯玉精通司马迁、班固、左氏之学，我不能像他那样纯洁精炼，而伯玉又屈尊收纳我，同我并驾齐驱。大体说来，我的诗中，大历以后诗风混入十分之一；文章杂有贞元风格的约二十分之一，六朝风格的约百分之一。但我不敢立即远远退居两位君子之后，私下认为自己在意义上没有不能表达的，在境界上没有不能穷究的，不至于在欲言又止、喉咙哽咽之间徘徊，半途而废。即便如此，中原有了于鳞，已经足以自豪，哪里还计较多少呢？足下送来的刻本，我突然读它，竟以为是古人之作；若说是古人，我少有未见过的；若说是今人，今人本不应当有这样的作品。您把铅华藻饰全都削去，显出它的骨体天质，用来同世间的浮靡相抗；即使不能立刻得到一两个少年人的声名，我知道它日后必定流传。努力自爱，正如于鳞所说。吴下市井之间，诗书能够超越车乘而出，确实是难事。这句话极有意味：即使家家握有灵蛇之珠、人人抱着昆山之玉，彼此竞相抬高价声名，使之驰誉四方，真正符合您心意的又是谁呢？您书信中所说的陈子，是怎样的人？我没有见过他的文章，如有机会，幸请抄录一篇给我看看。天气炎热，服药散热，先作复信，不能详尽。答汪惟一 收到您遗赠的几首诗，声调流畅而富有情致。您又写信表示深厚的思念，我何以承当这样菲薄的回报呢？我已经替于鳞完成《成全集》，天下士绅大夫仍然不能没有疑问。那是因为士绅大夫没有把古书全部读过。于鳞常常称说作文，所谓作文，就是取古代的辞藻来比附当今的事情并联缀起来。若说他凭空创作诘屈难解的语言，那是不对的。您刊刻《明诗删》，委托我写序，我不得已用数语来塞责。序文看起来似乎没有十分为于鳞辩护，是有原因的：于鳞虽有超越世人的见识，却不能没有偏好；他的取舍很严苛，还自负地说‘删则很重大’。世上有不合于事实的人，必定借机攻击他的名声，我所以预先替他留下余地。凭主观而轻轻贬低古代作者，是有的；凭主观而轻轻抬高古代作者，却没有。这确实是此书增益之处，虽然也是实话。您知道这一点，从此天下人就不会过分攻击《诗删》了。吴瑞谷，我不知道他的姓名、相貌究竟如何，却也能作文，颇为健劲；他真正欠缺的只是情致。请代我传话勉励他。《青萝馆集》完成后，也希望您减价送我几部；《于鳞集》一并附上。不一一。致僧虚白 昨夜听法师说法，觉得自己的四大之身在苦海中已经很久没有得到这甘露的洒润了。可是这一念一了之后，就应当万念俱了。早晨起来仍然局促不安，怎么，难道这就是所谓阿闪国，一见之后便不能再见吗？谈论佛法的松上人、东林上人离去的地方，极使人忧郁。我们这些人到哪里去寻找渡过苦海的津梁呢？只有法师自爱。现送白金五两、绵布四十六端，另有助刻《华严悬论》的布四端，聊作微薄供养，请鉴察。入明以后想派一个仆人前往起龙，也烦请法师同去。详情容后再告。致明竺僧【竺僧得病时忧虑他】和尚近来的起居稍微安稳些吗？吃那些苦药，饮食又少，多苦多恼，怎么样了？如是我闻，药王大士只医治有智慧人的病，不医治没有智慧人的病。为什么呢？有智慧的人一念明白，百事都明白；没有智慧的人，百事明白了仍然不能了结。所以又听说药王大士只医治没有智慧人的病，不医治有智慧人的病。为什么呢？没有智慧的人沉沦在欲海中，由欲望生出爱，由爱生出执著，由执著生出疾病，急切之间难以离开，因此见到病便发慈悲心。有智慧的人为什么不赶快解脱，了却无生，反而自己陷入鬼境呢？所以和尚在牛山住了三年，六时经行，究竟都是为了什么？今天我同和尚约定：三天痊愈；三天不愈，就时时举一把火把它烧掉。和尚四大分散以后，要由谁来承受这病呢？到那时就不要责骂王元美，短处须自己认取。到东家去做牛做马吧。答周俎 我本来在诗歌方面资质并不接近名家，但志趣很深，喜爱它不过是用来自我娱悦罢了，没想到海内人士硬把我同于鳞相配，甚至把我和于鳞同▯正年间的作者相比；又能指出我所不合之处来教诲我，使我稍作降低而改变趋向，像足下这样，确实是我的益友，我怎敢忘记您十朋之赐？不过，蓝田的玉石一经雕琢就成为珍宝，不能用来显示工匠的技术；其他璞玉外表丰厚而内里少，纹理错杂、质地坚硬，多半露出锋芒而难以雕琢，这才足以显示工匠的技术。我不敢说自己的诗是璞玉，但它纹理错杂、质地坚硬，颇有相似之处，所以才要请您来雕琢。当初我曾忧虑前辈所谓名家，立意措辞往往相差不大，大体是善于使用少量材料，却不善于广泛铺陈，所以我稍稍反过来，使材料丰富，曲尽变风、变雅的情致，如此而已。至于山川土俗，写出来不必相同，成篇也不必相同，务必要合于‘有物有则’这一句话。前些日子我到魏地任职，巡行燕赵，那里地势苍莽、山石高突，所以文辞慷慨多节，凌厉有力；不久转而治理武林、吴兴一带，所遇景物清嘉秀丽而柔和，所以文辞婉转而务求合于情致。足下看见我的魏地诗篇觉得奇怪，或许看见我的吴地诗篇就会认同了。

译不过，我自己觉得不满意的地方，有时是追求字面工巧，因而使句子写得不够充分；有时是追求句子工巧，因而使篇章写得不够充分，不能像于鳞那样完全遵循古法。至于您所说的僻语和深奥意思，幸请挑出来指示我，我当一一说明。我本来不敢凭空创造新字、创立新法来造句。我之所以使辞句纷繁，并不是敢于自以为贤能、希望胜过足下，而是想完成足下文章中尚未完备的部分，让您看见我的技艺。请不要吝惜您的金玉之言，来雕琢我；这正是我所盼望的。至于出仕、退处之际，我既然已经稍稍涉足，哪里敢借岩石之誉来推辞呢？只是老母近来生病，我正观察汤药，稍有好转就出门。承蒙您挂念，感激不已；附上薄礼佐助书信，请鉴收。给子培 我这个不孝的孤儿不能终身侍奉老母，把这看作上天给我的酷罚。服丧已经一年，身处草土之间，内心的摧裂才稍稍平定。想起在高邮时收到您三封亲笔信，那时寒暑交替，足下恳切地把贤兄的行状、墓志铭托付给我，子与也从旁劝请，只是我不敢答应，因为有于鳞在世。可悲啊，于鳞又长逝了！后死的人哪里敢推辞自己的责任？足下如果有意，请把行状送来。现在派一名使者，等候老伯，并把我的一点心意带给足下。不宣。答杨生 去年春天听到令尊的讣告，我仓促备酒致奠，相隔千里，连一句话也没有写成，深以为罪，想来这件事还在等待时机。令尊爱义如同口渴，急人之难，慷慨应诺，有朱家、季次那样的风范。他谈论军务，指画筹策，顾盼之间风生，简直想扫平祁连山的一片石头，却竟然已经去世了。他的寿命不能超过常人，仕途也没有完全遂愿，实在令人叹息流泪。戊辰年秋天，他再次写信恳求我为他作传，以表明一生的事迹，希望活着时能看到。我心里已经答应了，想再得到一些履历年月的材料，却还没来得及答复，他就病了。执事请暂缓悲痛，稍微编次材料送来；无论作传还是作志，我都当承担，以慰藉令尊于地下。听说执事已经进入金吾卫，得到勋名，这正是时候。努力自爱。收到来信，知道沈子已经抵达京城，请替我致意。杨应尾想来已经应选了。张见父 先前足下同长公屈驾来访时，您虽然默默不曾把话说完，长公已经婉言表示想以束脩之礼相敬，我却茫然不知是什么意思。后来足下出行，典谒拿着名刺来见，于是称我为门生；我想追还名刺，您却没有成功。随后使者带着书信到来，洋洋数百言，过分地屈尊自谦，把自己比作颜涿、聚高、县子、石索、卢防一类人，希望把名字列入我的门墙名籍，这确实表现出足下不自满自大的诚意。只是我年轻鄙陋，越级取得科名，不能长久研习经术以同博士交游，害怕受到邹孟好为人师的讥讽，也回避河汾抗颜讲学的惭愧。即便偶尔有所撰作，也只是自己防备、删削罢了。我平时总说自己不能吐露一句玄妙之言，也不需要侯芭这样一个弟子。因此二三个朋友带着厚礼来求见，我都立即退还而不接应。到了晚年，才再次接受足下特别的礼意。况且我同足下交往已久，即使说我一日年长于正平，也可以按旧日尔汝相称的故事来办。既然如此，您把我置于三品之下、五品之上吗？日后若写信命我作文，我不敢不尽自己的愚见。您的两首七言律诗宏壮而有情致，我匆忙间只能用一章相报，不要惊讶太少。叵罗酒杯没有归还，拟随书卷送去；白波之酒时时使我想起同公瑾相接之时。菲薄的筐篚之礼，和赠送白绢一样微薄，也请您挥手收下。《弇州四部稿》卷一百二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弇州四部稿》卷一百二十九 明，王世贞撰 文部 杂文第三十八首 《王山人西湖诗》后 钱塘田叔禾记载西湖游览，即使是乡野农夫、采桑女子说出一句小巧隽永的话，也一定记录下来。王君这组诗可惜晚出二十年，因此没有被采录进去。然而它们散布在湖山之间，光彩依然不减。他日又怎知不会有像叔禾这样的人，出于才情雅致，再增添一段佳话呢？我有幽忧之病，所以不能向东游览，常常取来叔禾的记载，陈列在山房之中。后来又从少文那里得到王君的诗，躺着游览名胜的愿望就满足了。

译《甲申十同年会图》《甲申十同年会图》作于▯治辛亥年，距今已经六十七年了。太师李文正公为它作序，太保闵庄懿等诸公随后题作。我所见到的有两本：一本在益都故尚书陈公清那里，另一本是庄懿公的孙子一鹤、一琴拿来给我看的。明朝兴起以后人才的盛况，唯独称道孝庙时期；而孝庙的大臣，又唯独称道甲申年考中进士的这些人。其中如刘忠宣、戴恭简、李文正、谢文肃、王襄敏以及庄懿公，都历任内外官职，身居辅弼之位，享有笃实辅政的声誉。其他人也多是廉洁好修之士，不过有一个焦泌阳驽劣罢了。香山、洛社的耆俊没有在野，反而都在朝廷，固然可以由此仰窥孝庙如神一般的智慧。他们一时的景物风采，那些令人艳羡而不可复得的东西，如今只有这幅图还保存着；看它时难道不会兴起感慨吗？然而这九位君子的贤德，尽足以承受▯治的太平；而一个焦泌阳造成正德的衰败，还绰绰有余。小人的影响比君子来得迅速，既然如此，又可以爽然醒悟而思考警戒了。甲申年那些著名公卿中已经去世的，是倪文毅；葬在南方的，是张简肃敷华。因此附记在这里。题《江夏公卷》后 江夏公在射策考试中考取高第，▯治庚戌年参加殿试，大臣们依照旧例相互唱和，作成一卷，由江夏公亲笔书写，收藏在家中。卷中有三原王端毅、钧阳马端肃、琼山丘文庄、盱江何文肃、阳曲周文端、猗氏耿文恪、长沙李文正、钱塘倪文毅、四明屠襄惠等人，都是文采彬彬的伟大公卿和长者。大概在宪宗、孝宗之际，璞玉尚未雕琢完毕，他们的精华往往在于修养根本，而略于外在装饰。江夏公的孙子淳父拿出来给我看，我反复读了三遍，恍惚如同看见绛侯、张相如当时对话的情状，使人想见文帝、景帝时代的盛况，余意感慨不尽。卷首的画是杜堇古狂的笔迹，如今也不可再得了。淳父应当好好珍藏它。题《叶秀才为方氏复姓记》后 建文末年，天下能够殉义的名士，没有谁比得上天台方先生；他所遭受的惨祸，也没有谁比得上方先生。先生去世三十多年后，天下人才敢举出他的名字；又过了五十年，天下才敢诵读他的言论；又过了一百年，天下才有人寻找他已经断绝的后裔，并为此作记。先生被围困在城中时，把幼子托付给上海的余氏，正如朋友伍胥把王孙托付给鲍氏一样，于是孩子冒用了余姓。他的后人如今担任南昌司训；先生同乡叶君琰探访并取得了他的事状，已经打算替他置办田宅，请司训君回到天台奉祀先生。他写的书信和记文都很详细。唉！先生如今正在驾驭格泽之车，陪伴故主在帝所作宾客，他的正气在宇宙间郁积沸腾。世人让先生的名字如日月般长存，让他的言论坚如金石，光明磊落，仿佛认为他不会消亡。至于后代是否存在，丝毫不足以增减先生的分量。只是当时身为万乘之尊，挟着前所未有的愤怒，却不能在意料之外的日子里完全满足自己的心意，这一点也可以想见。叶君名琰，为先生编纂遗事，又能推求他的别居之地，写成文章，修建文信公祠，使先生得以享祀，差不多可以无愧了！赵朔、李固的门客，千古以来又哪里比得上他呢？梵隆罗汉 喝！你是十六大阿罗汉的化身，在三千大千世界中功行成就、修行圆满，却偏偏进入隆师的指掌之间。说你是阿罗汉，佛法在哪里？说你不是阿罗汉，你又在哪里？咦！即使不在隆师的指掌之间，也只能到居士鼻孔的毛里去寻找你，终究找不到，只好无可奈何罢了。题《虹月楼诗》后 鲁恭王所修建的各处宫室，唯独灵光殿保存下来。王文考认为这是奇异之事，作赋记载它的壮丽。还不到几百年，灵光殿又荒废成了草莽。后来的君子只能在残存的书简和遗墨之间，想象它飞虹映月的壮美，至于究竟有还是没有，也只能如此。朱氏在前朝有一座虹月楼，壁画冠绝东南。杨铁史为它作记，冯海粟为它作诗，是一时的盛事。如今所谓楼阁和壁画都漫漶无存，而朱氏子孙仍能守护海粟的诗迹，把它同王文考的赋相比。曹子桓说：‘文章，是不朽的盛大事业。’确实如此！朱君说卷末有大王父司马公的题字，托我恭敬地题写在后面再归还给他。《三忠祠歌》后 从前我在燕中任郎官时，曾游览所谓三忠祠。有人说文信国且不必说，连诸葛丞相、岳武穆的祠也在这里，似乎不是他们各自的故地。然而我认为忠义存在于人心之中，没有什么地方不能感应。况且燕地过去属于冀州，曹操凭冀州牧的身份成就篡夺天下的事业，后来又是金朝大帅的都城。他们两位君子难道能有一天忘记收复这个地方吗？只是都不幸生不逢时，未能实现志愿，使它沉沦在荒远之地数百年。直到真人出世，才把这里彻底洗涤，使乱臣强敌盘踞的地区，一变成为天下四海朝拱的地方。两位君子若有灵，难道不会欣然前来游览享受吗？我已经用这些话对客人说过，又曾一两次在祠所为故御史陈先生饯行，徘徊纵目观看，同他慨叹了很久，只是没来得及把这些话请教先生。十五年后，先生的儿子谦亨拿出先生所作的三章歌诗给我看，那是文太史征仲书写并刻在石上的。读它，愤激而壮烈，使人慨然产生白衣冠送别于易水的心情。太史本来就是文信国的后裔，他乐于书写这篇作品，是很应该的。我哪里值得劳烦先生呢？先生已经去世了。从前人们说孔北海、嵇中散，即使在九泉之下也凛凛有生气，难道不是因为有他们这样的人和这篇歌辞吗？题所作《仙岩歌》后 文丞相从真州跃过元军，与六位门客泛海，从台地间道进入广东，起兵抗元。仙岩台本来就是他所经过、用来夺取步道的地方。距离丞相去世二百八十年后，台地诸生叶琰捐出他游览过的地方，名为仙岩，请官府祭祀丞相，又增加肥田若干亩来供给祭祀之用。友人支秉中把这件事告诉我，于是我同舍弟各作一章歌辞记述它。一个月后，叶生带着卷轴白绢来请求我题写。唉！古今士人不能相及。假如叶生当时能够遇到丞相，拿着一张纸，带领乡里几十个恶少年，截住海路，夺取太后和少主而归，也是一件奇事。何至于让丞相辗转经过五岭到雩都，才终于败亡呢？即使有幸处在太平时代，可以不凭节义显名，却往往能在千古磊落慷慨之事中寄托微小心意，也已经值得称许了。题《荆王赠张太史文》后

译以上是荆王赠给致仕左相素斋先生的序文，后面附有诸位名士大夫的作品。如今已经过了一百年，却宛然仍是熙朝的盛事，仿佛可以想见。过去汉东平王刘苍喜爱善士，他的骠骑司马中郎受到感动，便在王国任职，直到老年也不忍离开而改任其他官职。天子认为他们二人的行为都贤善，加以旌表赏赐，使事迹流传于史册，成为美谈。先生实际上先以坊直身份侍奉荆王，辅佐王七十岁才归去。荆王之所以赞许先生、当时人之所以艳羡赞美他，正因为如此，所以我不多加谦让。至于出仕退处的大节，超然洒脱而少有牵累，又有申公、枚叟不敢企望之处。先生确实贤能啊！所以我题写在卷后，留给张氏子孙，使他们珍藏，知道它长久胜过疏傅的黄金。题李于鳞赠徐汝宁、子与序后 我们这些人历来坎坷崎岖，什么样的人都能容纳，即使多做像西门豹那样的循吏，也免不了落入褚先生《滑稽传》中，这有什么值得说的？唯独于鳞喋喋不休地为我们鸣不平，难道真的有什么不足吗？不禁为此一笑。题赠杨凭序后 杨凭是乡里人，癸丑年曾经对我有恩，我写了一篇文章赠给他，已经脱稿，却因匆匆北上而没有交给他。杨凭本来不知道我有文章赠给他，这样过了十年。交游中如徐中行、吴国伦等人，常常能够传诵它，认为很奇异；我想见杨凭一面却始终不能。今年春天我住在乡里，杨凭因事北上，经过我这里来告别，谈到这件事，他才高兴得眉宇舒展，想请求我写下来作为行李。重重叹息啊，我被世人厌弃，认为是一个崎岖失意、可笑的人；我的文章又多半自我欣赏，除了给一两位朋友看，很少有人读它。杨凭如今正好几次遇到怨恨，因狱讼而家破，而我的文章却没有替他报仇，这又有什么可贵呢？然而我看杨凭的容貌越来越年轻，气概越来越壮，心志日益增长，操守思虑也日益深厚。杨凭出行了，世上若有人能读我的文章，又怎么知道他不会像杜德机一样，从我的文章中认识杨凭呢？《二张诗》乙卯年秋天，我得到伯起的书法和二位先生的诗，把它们合成一卷。距离今天已经十五年了。伯起的书法日益进步，他的诗也日益写得好。我每天有所心得，得到后就被别人拿走，再也不能汇成一卷。我前后不过是一个人罢了，勤奋和懒惰却如此不同，本来就是境遇得意与不得意的一种征验。《送徐长谷诗》后 己巳年闰六月，我经过长谷先生那里，吃了饭。当时先生非常健壮，进食肉食，两颊红润肥腻。他拿出一张纸交给我说：‘这是罗仙翁的书信。书法兼有楷书、行书体，笔画稍粗，但并不十分疏慢。书中的话也多有养生家的指示，还说自己有奇异的梦，已经珍藏十年，把它作为同先生结交蓬莱的凭证。’当时我正厌倦句曲一带人事纷扰，而史少卿恰好来玉阳山房迎请炼药，约定七月初赴约。仙翁书中说自己面貌苍老、头发如草；我亲眼见到他时，头发如雪而且秃了，脸色却红润如丹。问他的年岁，他说已经一百三十八岁了。楚人曾经举成化年间进士至大防，我很惊异。到了七月，先生来信说会如约前来，于是我作两首律诗赠给他。准备好人和船，引导先生乘船泛游太湖向北，经过玉阳山房。后来我因为有钱塘之行，大约半月才回来，再访先生时，他已经去世，身体收殓在一具木棺中，实在惊骇而惋惜。先生的儿子说，自己到了少卿处，少卿一夜之间突然病重；而所谓罗翁却始终没有来拜访，少卿也从未迎接过他。先生心中愤愤不平，病发便加重，病势更加剧烈。然而他病中还作了一章答我的诗，句子新奇而笔力劲健，仿佛没有其他病痛。他嘱咐儿子说：‘替我拿去答谢王君。’ 不久先生便病重不起了。后来我遇到董尚书、吴御史、唐比部，他们都喜欢谈养生，说自己也得到过罗仙翁的书信。书信大体同前面所说的一样，还仿效尚书的笔迹写信推荐给蒋河间。但我考察成化年间罗姓登第的人，既没有楚人，也没有活到一百三十八岁的；为什么事情寥寥无几，却直到今天才显著流传呢？罗仙翁的事情不值得深论，唯独令人叹息人生没有凭据，正如佛教所说只在一刹那间；而我同先生相识太晚，又失去得太容易，这是可悲的。等到先生的儿子拿出绢素来索要书写的两首诗，我于是记述这件事，把我的感慨题在后面。恭敬题写先大父公尺牍后 先大父司马公亲笔书写的信共十二纸，其中两纸写给他的老师西溪先生，两纸送给妻弟陈余，都是送给他的女婿、如今的兰溪史丞的；我偶然得到它们，合成一卷，收藏在箱笥中。司马公以深厚的德行闻名天下，每次给亲友写信，娓娓道来如同耳边细语，从不厌烦别人，人人都能得到他的心意。司马公亲近我，先父也同样如此。世贞开始喜欢写尺牍时，语言稍显简约而有法度，但实际情意已经衰薄了。写下这些话以记惭愧。题赠王先生卷后 我曾写文章赠给水亭公，那时水亭公六十岁。过了三年，王君来任吴郡太守。我辞去青州的职务回归，又过了三年，王君奉玺书督领吴地四郡兵马。又过了两年，他调任陕西省而离去。水亭公虽然年老，精神本来仍不衰；王君的声望日益提高，地位日益尊贵，名理学问也日益精深，于是多次来拜访我，拿出这卷请我题写，作为给水亭公的寿礼。又因为舍弟颇懂书法，便让他把于鳞的文章配写在旁边。我世路坎坷，早已被世人抛弃；即使于鳞也背负不合时宜的讥评，而他的文章又都诘屈聱牙，使观者想吐。王君即使不嫌弃敝帚，在江南治理六年，行囊空空，却还借我的手来做这件事，以便拜见水亭公。难道水亭公父子都有昌歜、羊枣那样的特殊嗜好吗？不禁为此一笑。题《包参军东游稿》后 王逸少东归时，常常给周益州写信，约定游览汶岭，最终因年老而没有实现。这件事是由于宗少文已经厌倦游历，转而隐居江陵，把所游历的山水画在一间屋子里，说：‘弹琴调弦，要使群山都发出回响。’我每次反复读这件事，都慨然流泪叹息。我束发入朝，乘使车走过上谷、太行，不久又到东部治兵，泛舟莱海，登临岱宗，看尽日月出没，仿佛在一瞬间穷尽天地，大概也算足够了，算是平生的壮观经历。后来我怀抱幽忧之病，孤独守在蜗居中，只能把云鸿的爪迹寄托于梦寐。即使缺少渡水登山的器具，壮游也不能常有，这正是造物所忌，古今都是一个道理。我的朋友包庸之挂冠已经很久，竟能重新经营余兴，再次渡江涉淮北上，跋涉数千里，在天门住了两夜，天天在日观峰之间浏览秦汉遗迹后归来。回来又能把所见全部寄托在诗文中，写满卷轴。唉，真是盛事啊！庸之早年临池学书，步武王逸少；他的画笔不减宗少文，诗也清丽，具有开元、大历的风调。我处处都不能胜过他，又不能背一箱书跟随在烟霞之后，庸之却还想借我的手来求得不朽。难道是我在杜德机的时代，才稍微显露了我的山林情怀吗？如今我同庸之约定：日后倘若经过衡山、华山、峨眉山、洞天，请替我传话给祝融君、莲花峰主、青城山文人说：‘王生已经疲于作诗，不必再挂念了。’ 题《素庵卷》后

译左史张先生把自己的居所题名为素庵，当时的士绅大夫为它写文章、作诗，汇成一卷。我的大王父司马公也参与其中。司马公是先生的外孙，先生去世大约七十年后，司马公也去世了。如今又过了四十多年，两家的子孙隔着高大的乔木彼此相望。我曾经经过先生的旧居，他的后裔汝▯后来在藩国任侍从，除了四壁的图书之外，空空荡荡，没有多余的物品。我私下感慨先生朴素的风范至今不衰，又惭愧我王氏子孙中那些穿华服、骑骏马的人。于是恭敬题写在卷后归还。《聚芳亭卷》吴兴的山水号称清幽深远，在唐宋时期，园林亭台的胜景可以和宛、洛相匹敌。自从我游历吴兴，想寻找那些遗迹，却已经不可得了。大概是内郭高耸而街市繁盛，外郭平坦而成为种桑植麻的地方；当地风俗朴实厚重而又细密吝啬，本来就是如此。我曾开玩笑说：如果山能够蓄水，湖能够填平，那么也就会把这里治理成田地和住宅了。偶尔根据旧典考察所谓建亭设馆、用来观赏花木的遗迹：唐开成年间，杨汉公刺史在白苹洲建园，亭子名叫集芳，见于白居易《白少傅集芳亭记》。宋代牟子才端明在郡中官舍建园，亭子名叫芳菲，见于周密《弁阳杂识》。到元代，闵介甫廷举在近郊建园，亭子名叫聚芳，见于陈遇进士的记文。这三座亭子的命名大体相同，它们的旧址后来先后废弃了；只有闵介甫能够集合当时善于文章书法的人，为它们作记或作诗。他的七世孙少保庄懿公，又能请故李文正公为园亭题额，并记述它的殿堂，以求流传不朽，也可以说是善于继承世业了。庄懿公的侄子宗伯公娄起，是郡中冠带世家、著名大族；如今他的居所虽然稍有迁徙，但高大的树木和宏伟的宅舍仍然掩映在菰城、苕水之间。我听说他的孙辈一鹤等，又打算请我写几句话来续在后面。唉，天下最难长久保存的，是人；其次才是亭馆、花木之类。先前我想在它们的废墟上寻找亭馆花木的遗迹，却不可得；如今从一个人的片言只语中得到它们，却仿佛仍然新鲜，这是为什么呢？莫非人正是人们所凭借来长久保存这些事物的吗？这也值得感慨并加以思考了。题《汗漫游卷》。《汗漫游卷》原是许国用先生的遗物，有范庵李少卿题写篆书，石田沈山人作画，又配有长句，枝山祝京兆为它作赋。西涯少师、守溪少傅、青溪太宰、匏庵、篁墩二位宗伯、九柏太常等人，都有诗作。诸位先生都是成化、弘治年间的贤能公卿和士人，以文章书法著名；而祝枝山的书法、沈周的画，尤其是本朝的逸少、恺之，极难得到。嘉靖末年，我偶然从吴中得到它，把它作为箱笥中的清赏之物。今年春天，先生的儿子元复太仆来海上拜访，谈到此事。太仆叹息说：“这是我小时候所学习诵读的东西啊，失去它已经五十多年了。”我便停止收藏，把它归还给太仆，并在卷后题写一首诗，作为许家的故事。唉，李太尉曾反复告诫人们不要像平泉庄那样把花木山石任意散失，却没有防止它们归于他人；而郑文贞的笏、李卫公的带子，随着诏令传给后代，子孙反而更加珍爱，甚至足以惊动九重天子的听闻。太仆可以告诉虎儿，好好保存它，不要像“失弓达也”那样把它当作得失无常之物。题彭孔嘉、钱叔宝书画《池上篇》后。我年轻时读《归去来辞》，虽然已经很推重陶渊明的志向，却私下认为他的做法很难，觉得不是普通人能够做到的。后来读到白乐天《池上篇》，看后颇有相合之处。我想，这件事并不太难办，这篇文章也并不太难写，可是千百年来很少有能够与之相配的，为什么呢？苏长公说：“乐天的事情件件都可以赶上，唯独风流这一点赶不上。”我却说：“风流也可以赶上，唯独懂得何时进退不能赶上。”友人彭孔嘉曾替我书写这篇文章，笔力遒劲、丰润秀美，完全具备颜真卿、柳公权的骨力和姿态。长夏无事，钱叔宝又配作一幅图，宛然就是履道里白居易退居时的景象。我的名位虽小且微薄，但年纪还算壮；小小的园林中水竹略胜，图书典籍略为齐备，酒量也略有增长。今年湖田没有积水成洼，又何必请求分司供奉呢？就应当作出决定，把这些话写下，等待结果。题《大石山联句卷》。大石山因为稍微偏僻，所以被人遗忘。范文穆《吴郡杂志》把它列为奇异胜景，说并不在灵岩、天平山之下。成化年间，吴文定、李太仆、张子静、史明古、陈廷璧一同游览，吴文定、李太仆、张子静、史明古作联句，争奇斗险，终于成为艺苑中的佳话。李太仆书写这首诗最为协调，题识又有祝希哲、文征仲、徐子仁诸位先生，东南名家的法书几乎全在这里了。只是遗憾没有得到沈启南的画；然而世人本来只是各自珍爱自己所有的东西罢了。叔宝续作此山的传神之图，也不俗。内君以谦和韵相和，竟然不比原作者差。昌国的书法墨迹很少流传于世，看了使人肃然起敬。华玉大力替前辈鸣不平，大概是苦于轻佻的少年人使自己陷入窘境吧？我们郡里的人居然自我夸耀，认为赵吴兴的书法属于吴中；可是吴兴反而没有赵吴兴的墨迹，因此被人取笑。如今东南名家法书都集中在玄旻这一卷中，将来它流传出去，异日恐怕免不了更让人笑话我们吴郡了。文待诏诗帖。文待诏公从年长到年幼，和祝可一相差整整一个甲子，在薄虞之年写下诗卷酬答唱和，几乎没有间断，唉，也真是奇事。孔文举年幼时便击掌结交龙门名士，后来又屈身同年正平交游，友情的光辉照耀前史。文待诏公年轻时曾游从沈徵君，王太傅把他看作贵客；晚年又得到祝幼于作为小友，几乎可以说已经达到这种境界了。文待诏公去世后，祝幼于不胜西州之感，收集他的遗作送给我。我读后，前辈名士的风流神采果然宛然如在，昭然可见。我于是摘取这件事，作为词林中的一段佳话来致意。文待诏公当时有名望，他的诗和书法，吴中人早已能够雅正地谈论了。《赠梁伯龙长歌》后。往年梁伯龙登泰山，写了一首一千三百字的长歌给我看，我开玩笑作了这首歌答复他。诗中有很多吴地儿童的俗语，时间久了我已经不再记得。今年冬天，伯龙拿出精美的纸张，请我重新抄录一遍。难道说我那些嬉笑和谄媚的话，也能成为文章吗？然而伯龙的技艺越来越高，名声越来越大，生活却越来越穷困，常常躲避别人，弯腰低头行走。我这个长者的痴呆，还是和从前一样。写完后，不知不觉失笑，唾沫都落到纸上了。题《两山记》及诗后。我写完这篇记后再次阅读，觉得自己不能像伯玉那样；文度所得到的西洞庭，也都可以拿东山的十二分之二来相比，我也算略尝其味了。伯玉却没有这个闲暇。我带着十天的粮食，酒带的是粮食的两倍，出行不问主人，所到之处自己取尽兴；隐去姓名，和渔父们一起，长日里天空明净无云，晚上没有一天不是月夜，没有一次饮酒不是在夜间；清歌畅饮，遇到兴致便尽情发挥，天气凉暖适宜，秋天也不显得萧瑟。同行诸君中：陆丈善于作诗，子念能与他相匹；陆丈善于作画，张生继承他的技艺；李生善于下棋，棋艺号称国手；黄生年轻而文雅，也善于饮酒。季善负责供应食物，满足我的馋嘴。我将写一封信，寄到伯玉大司马的官署中，让他听了欣然发笑。愿他梦见我在五湖曲折的水道之间。

译《书匡庐稿》后。王孙用晦寄来精美的纸张，请我书写游览匡庐山的各篇作品，共得到一篇记和十二首诗。我亲自游历的地方只占全山的十分之二，而且只有一天的一半是晴朗的。譬如见到裴叔则穿着粗衣、头发散乱，什么时候才能从他身上看出那种如玉山映照人的风采呢？用晦坐在宗少文的一间屋子里，又隔了一层；即使凭想象让他弹琴奏曲，又怎么能使群山都回响呢？写下这些话，是先替观赏此稿的人解嘲。题于鳞手札卷。我编次于鳞的文集时，屡屡看到袭朂、克懋的文字。听说今年春天经过广陵时，克懋拿出于鳞亲笔写的诗和书信，满纸都是披肝沥胆的话。我从前以为于鳞只是私下偏爱殿卿，没想到又有克懋这样的知己。交游少而彼此契合的，感情一定深；所欣赏、推重的人少而专一的，情谊一定笃厚。克懋有这样的友情，足以终身自得了。又。于鳞平日常说：“我和元美，后世没有人能够分出高下；只是我自己遗憾年轻时不懂得临池学书罢了。”如今看了这卷，确实如此。又。仲春二十一日，进入兴化，哭祭子相的墓。第二天返回高邮，题写此卷时，不知不觉泪水涔涔，沾湿了纸面。一生的意气，到这里全都结束了。题赵承旨所画陶令像、鲜于太常所书《归去来辞》及我所作长歌后。我家旧藏赵承旨所画的陶靖节像，飘然具有羲皇上人的意趣。鲜于太常用行草书写《归去来辞》，笔力遒逸、飞动流转，很有江左书法的风格。虞文靖又为这两位先生补写小传，神采焕发、俊秀严整，前朝名家的笔墨至此齐备了。癸酉年冬天，少师蒲州杨公称病辞官，回到故里，王世贞准备停笔把这卷送给他。有人说，杨公身负宗社功勋，在朝廷内外任职四十五年，以宰相身份退休；陶靖节只是彭泽县令，八十天便突然归去，两人似乎大不相称。这种说法不对。杨公不被功名牵系，和陶靖节不忘宗国，其精神实质是相同的。古人曾把诸葛武侯《出师表》和《归去来辞》相提并论，大概正是深刻理解了这一点。况且杨公忠诚、顺正、勤劳，岂止比陶靖节多一倍？长沙公能够在仕途顺利时勇于退身，难道还会摆出八十岁老人的婆娑姿态吗？我已经把这卷送给杨公，又恭敬地在后面题写长歌，以表达我仰慕高贤的微薄心意，说明古今并无间隔。太仆刻《周书·同命》篇跋。按照《周礼》，太仆的秩位是下大夫；孔氏认为下大夫没有称“太”的，因而定为中大夫。总之，他并不是非常尊贵傲慢的职位。可是穆王特别任命伯冏，并且使他的地位可以和大司徒相等，让他纠正过失、校正谬误，匡正不正当的心思；又告诫他谨慎选择属官，不要亲近不正派的人，这样看，职权也很重了。只是读这篇诰辞，似乎就是后世所谓奉车都尉、驸马都尉一类的职务；至于进攻、执掌、抚慰、调和，以及禁止驱逐蛮夷等责任，都没有涉及。以穆王那样贤明的君主，只因一时奢侈的念头开启，七萃之士、高奔戎等人便响应他，八骏的踪迹遍及天下，却没有谁顾念返回。那时伯冏无论是否在世，穆王亲自任命他，又亲自同他乘车出行，实在令人感慨。孔子删定《尚书》而不废弃这篇，并不只是因为它的文辞。刻《鲁颂·駉》篇跋。马是用来任事的，只说马而归结到马本身。既然“思无邪”在当时被人认为迂阔，孔子却郑重地保存它，还用它来贯通《诗经》三百篇，这是什么原因呢？“心意坚定而深沉，骊马和母马有三千匹”，难道不也是这个意思吗？后世人的才能未必真正相合，但王毛仲之流也能繁殖马匹达到四十三万，确实富足了，却最终不能使开元之治更加兴盛。君臣前后都因奢侈而败亡，如今我这个太仆早晚也要迁转调任，本来没有什么能够使我的马奔驰；至于“思无邪”，却不可以在饮食呼吸之间有片刻懈怠。刻扬雄《太仆箴》跋。子云的用意在于修饰文辞，所以语言较为放纵漫长，不如圣人的规诫切实。然而所谓“即使奔驰，即使驱驰，也不放纵逸乐，也不犯过失”，同“纵情驰骋，从容游行，跋涉万里”相比，难道不是大相径庭吗？题《正学元勋卷》后。故新建王文成侯，在正德年间平定叛王，功勋最大；又能直指心学的诀窍，向上承接周敦颐、程颢、程颐一系的道统。凡是谈论立德、立功的人，没有谁能和他相比。然而他的封爵归大司马管理，纷争拖延了将近四十年，到隆庆初年才确定；至于列入孔庙从祀的典礼，属于大宗伯的职掌，直到如今还在议论。这是什么缘故？有人说，扬雄在天禄阁白首勤苦著书，却没有听闻大道；李广将军从年轻时起经历七十次战役，却没有获得侯爵。只有王文成凭一次觉悟便成为世人的老师，凭一次胜利便开创国家，封爵迟迟不能实现，是因为老将和宿儒嫉妒他。那些所谓老将、宿儒，终身埋头在笔墨和兵戈之间，到死也只是徒然自苦罢了。《易经》说：“简易明白，天下的道理就能获得。”王文成大概已经接近这一境界了！这是盛大的德行和功业，还有什么值得嫉妒的呢？题莫云卿《送春赋》。我曾经替云卿题写《送春赋》，云卿极为喜爱，逢人便称道，却不记得我当时写了什么话。甲戌年秋日，我又在友人那里看到这幅作品，恍惚如同阿娇从长门宫出来、小玉枕着手臂，含蓄低回地斜视顾盼，实在感情深重而难以承受。书法艳丽妩媚，有瑶台罗绮般的姿态；只是不要让少年人看见，见了就会魂魄飞散。不要怪我这个老颠倒来破坏风景。题所书赠莫山人卷后。寒泉山人自己喜欢作诗，诗写得清新绝妙，却不受那些少年人的赏识。每次经过我这里，总想求我写几句话，但未必会把我的话留在箱笥里。今年他游历京师，更不受那些少年人的赏识，而他自以为诗写得好却更加厉害。他拿出素绢长卷，逼着我把旧作写在太宰公诗的后面。我写道：“如果你再不停止这样自我欣赏，也将要不受那些少年人的赏识了。” 书赠孙山人诗后。幕府不接见客人，只接见兆孺；留他住了一个多月，又不替别的客人作诗，唯独替兆孺作了四首诗。兆孺是不可轻慢的人，只是没有得到际遇罢了。题所书梁公实墓表、哀辞及诗后。我还记得起草公实的哀辞时，严寒的夜里架起五尺高的火，纵横挥笔书写白绢，直到四更才写完。和子相、明卿浮饮三大杯酒，苦笑叹息着散去。二十多年过去了，所寄给肖甫的稿子，他在中途因父母丧事离开，最终没有送到。去年冬天，公实的弟弟有贞听调来到燕中，把墓表托付给我。我认为文章写成后，应当把哀辞以及所起草的十首挽诗、平生唱和之作合为一卷。弟弟不久补任吉郡文学，而我承蒙任命为郧地巡抚，墓表草稿也已经写成。恰好遇到南行的差事，本想抄写一份寄给他，但手上生疮疼痛，只能用两根手指捏着笔，不知道写成了什么样。我们六个人，就像矍圃观看射箭的人一样，活着和逝去各占一半；其中年纪最小的是我，如今也已经五十岁了。俯仰于人世之间，怎能不心碎？有贞，请替我把它烧在公实墓前；不这样做，就保存下来作为梁家的故事，让几个孩子读一读也可以。

译书苏长公评司马长卿三跋后。苏长公在跋论司马相如的《长门二赋》以及《喻蜀文》时，都极力大骂不止。我认为相如有风流放纵的罪过确实如此，但他晚年能够凭微小的官职立身于骄横君主身边而不遭祸害，这种见识确实超过常人。我恐怕苏长公在这种时候不能免于像太史公那样遭受腐刑。我在宋代人物中唯独喜爱这位先生的才情，觉得他好像没有吃过宋朝的俸禄一样；但他的见解也有令人不明白的地方。他在诗歌方面不取苏李赠别诗，认为那是六朝小生的伪作；又说有个崔颢，尚未达到旷达境界，李白作《黄鹤楼》诗，颇像高士游览山水，而世俗却说李白大概应当同徐凝决一死战。难道不知道崔颢是怎样的人吗？仅凭“晴川历历汉阳树”这一句浅显的话，苏轼一生何曾写得出来？所以他的诗才会拖沓堆砌。《绿牡丹》诗后。我起初替王太史家写咏绿牡丹的赋，得到一首七律；敬美的弟弟又题写钱叔宝所画的绿牡丹，把它赠给王太史。吴中名士相继唱和，达到几十首、上百首，终于成为花王的一段佳话。太史拿出这本册子给我看；但我原来的诗只是咏王家的绿牡丹，于是另作一首七律，写在后面。看的人不要笑我这个老书生画蛇添足。宋版《前汉书》后。这部书是我从江南旧家得到的，末尾有倪元镇的跋，应当是元镇家收藏的北宋刻本。可惜缺少目录以及《陈涉项籍》等传十多卷。书中有朱笔校语，采用唐抄本、南本和舍人院本互相校勘，应是宋景文的笔迹；字形秀美，没有一个字草率简略，而且考证评定有超出各家注文之处。另有墨笔书写的文字，也是景文的笔迹，大概是抄录刘原父的话。前辈读书用心到这种程度，令人惭愧汗颜。又题前后《汉书》后。我一生所购买的《周易》《礼经》《毛诗》《左传》《史记》《三国志》《唐书》之类，超过二千多卷，全都是精美绝伦的宋本。最后得到班固、范晔的两部《汉书》，尤其是各版本中的冠首。桑皮纸匀净洁白如玉，四边宽阔，字大的像钱币，完全具有欧阳询、柳公权的笔法。细小的字细密精致，墨色清纯，超过奚、潘、流、沈诸家。大概是宋真宗朝刻在秘阁中的珍本，特意赐给两府，因此得到它的人也格外珍惜。经过四百年，仿佛从未被手触摸过。前面有赵吴兴的小像，应当是吴兴赵氏家藏之物。它先进入我郡陆太宰家，又转入顾光禄家，我舍弃一件庄田才得到它。唉，我老了，即使把自己变成书中的蠹鱼，耗在其中也不吝惜；又恐怕这部书把我滋养饱足之后，反而被我弃置。写在末尾，以此给后人看。《弇州四部稿》卷一百二十九。钦定《四库全书》。《弇州四部稿》卷一百三十。明，王世贞撰。文部。墨迹跋上三十八首。

译钟太傅《荐季直表》。魏太傅、钟成侯钟元常的书法，世上不多见；所见的只有《淳化阁帖》中的几帖，以及《戎路》《力命》二表罢了。《宣示表》是王羲之临写的，所谓“长风”“白骑”，鉴赏者对此有所怀疑。《戎路》《力命》二表流传纷纷，仿佛彼此争讼；只有这篇《荐季直表》最后出现，由分湖陆归在荡口请华复重新刻石来流传。自从华氏的刻本流行，天下学习钟繇书法的人，便不再知道还有《淳化阁帖》了。这篇表中，小楷、楷法各自具备五分；看它点画之间，确实有奇异的趣味，所谓幽深无边、古朴高雅有余，古人果然没有欺骗我。华氏收藏此表，后来被大戎强行夺取；大戎通过门路辅助未提权相，又使它作为法书进入天府，不久又用来代替俸禄，辗转落入缇帅家中。缇帅去世后，我才偶然从商人手中得到它，也算幸运了。好事者认为这种神品是无上的法书，不应在唐宋之间寥寥流传，而且历经一千五百年仍完好如初，仿佛未曾被人触摸，因此甚至怀疑它过于纤媚。其实这正是绵里裹铁，乃书法家的三昧。谁知道它不是当年隐居在江左深山中，不能进出金门紫闼，也正因为如此才没有毁于兵火呢？即使让李怀琳、宋儋终身临池学书，能写出这样的结体吗？我反复咀嚼欣赏之后，恭敬地题写在后面。又。钟太傅《荐季直表》，从前只是草草题写了几句话，没有说尽。春日闲居，我多次展开阅读，越发看出它的妙处。李太仆贞伯眼中没有千古，竟对文待诏说，即使积起笔来成为坟冢，也不可能写出其中一笔一波。文待诏又辨认说，关内的焦季直是关内侯；如今这篇表中“侯”字非常清楚，大概是装裱时稍稍加墨润色所致。这幅书法即使是李怀琳一类人伪造，也必定会仿照《宣示表》《墓田帖》，不会另创这样的结体。拿它和《淳化阁帖》中萧子云《列子》一段相比较，中间还可以容下几个人，更何况李怀琳之流呢？它的文辞极为典雅，确实是东京的语言，比钟繇其他文章的笔法更胜一筹。只是表尾称“黄初二年司徒东武亭侯”。考《陈寿志》及钟繇本传，钟繇是魏相国，封东武亭侯，后来因犯法被免去侯爵。文帝即王位时任大理，即帝位时任廷尉，进封崇高乡侯，升为太尉，却没有说他任过司徒。这里似乎略有抵牾。然而法书著录中有袁昂评论钟司徒书法的十二种体势，意态格外奇妙，实际上也有许多奇异之处。诏跋已经具备；若依照评论所说，钟繇书法意气严密华丽，如飞鸿嬉戏于海上，如舞鹤遨游于天空，那么钟繇确实曾任司徒，只是传记遗漏罢了。我又考察华歆、贾诩的传记：华歆因魏相国改任司徒，禅代之际触犯了禁忌而没有得到加封，称病辞职也没有获准；到黄初四年太尉贾诩去世，钟繇才接替他。按廷尉在九卿中列第五，不应当越级拜为上台官，难道是华歆托病获准离职，钟繇便由廷尉兼领司徒，后来升为太尉，而华歆又接替了他吗？“崇高乡侯”到黄初二年才确定封号，“东武亭侯”的称呼在此处才是对的。黄长睿、赵明诚常常用碑帖来证明史传中的讹误，我私下愿意学习他们。若在上面加盖米芾的印章，那就是宋人的画蛇添足了。米芾常说自己平生没有见过汉魏书法，所以《宝晋斋》断定书法始于晋代。《右军三帖》跋。我先前从昆山顾氏那里得到右军《大热帖》《此月帖》二帖，原是黄琳美家的旧物，后来转入陆太宰全卿家；顾氏是陆太宰的外孙。大热帖流传年代久远，纸墨已经耗损，揭开后仍有墨色渗入纸张肌理；仔细玩味，极其纯雅可爱，应当是真迹。此月帖笔势圆润飘逸，间或有襄阳的意味，疑似米南宫的临本。后来又从慧山谈氏那里得到《淡闷干呕帖》，印章、题跋很多，结体精美而有法度，但起笔略显怯弱，鉴定者认为是唐人临本。真迹即使像裴叔则那样憔悴潦倒，病重时回眸一顾，也仍足以掩映群伦。临帖是从真迹上翻写出来的，即使像优孟那样模仿，尚且接近王孙的高鼻相貌；薛绍彭说：“古代囊中织成的浅青绢还能再得到吗？白玉作轴，黄金作题签。”何况是后来的摹写者呢？务必珍重，务必珍重。题《唐虞永兴〈汝南公主墓铭稿〉真迹》后。古人把虞永兴、率更令欧阳询的书法都列入神妙品第，但往往偏袒虞永兴，我起初并不信服。因为虞书的丰厚似乎还胜不过欧阳询的骨力，大概说的是楷书。晚年得到虞永兴《汝南公主志铭》草稿，一看便见它萧散虚和、风流有姿态，种种意味都在笔墨之外；高处可以同《兰亭诗叙》、治头眩方相提并论，低处也能在《枯树赋》《上游帖》之上，因此不是鄱阳那种浅薄冷峻险怪的笔法所能相比的。这篇草稿由同乡陆太宰完收藏，李文正东阳为它题跋，并且说太宰见到这个本子已有三十年，始终放在心上，他的弟弟长卿才开始把它买到手，以为快事。但我考察米襄阳《书史》说，他先在洛阳王护那里见到摹本，十年后又在故相张公直清的孙子那里见到真迹。其后只说贞观十年十一月丁亥朔十六日，这与如今文正所说相合；但所说旁边小字注为“赫赫高门在裴丞相家”，又说铭文和前面的红绫装裱颜色如新，有名叫玄的题字等等。况且《宣和书谱》已经收入秘殿，而前后御题、宝识如今都没有了。这难道就是王护所藏的本子？还是果然是真迹，只是在兵火中辗转而遗失了装裱和题识？襄阳又亲自说曾临写《汝南墓志》，浙江好事者却把它认为是真虞本。这幅书法虽然把虞世南的戈法发挥到了极致，却不能说没有襄阳的结体，也许正是米芾所临写的本子，未可知。我私下认为，右军的《宣示表》、大令的《白骑帖》，即使经过一次转摹，本身也自然是佳作，何必一定要说是钟太傅的真迹呢？陆公和我先后同为丁未进士，都有书画癖；而文正题跋的日子，恰好就是我今天题写的日子，因此叹息一声，写在末尾。褚河南《哀册文》。右边是故相河南公褚遂良登善所书唐文皇《哀册文》，从吴江史氏家得到。大概经过九百年，纸张仍完好，墨色灿然刺眼，真是神物。评论书法的人说，河南公像瑶台仙女，不能承受华丽的罗绮，只是形容他的美丽姿态罢了。他们不知道，其中每一钩每一捺都有千钧之力；虽然向外拓展以取得姿态，内里却有擫锋的法度。这是他晚年的笔迹，似乎不是虞永兴所能高下相较的。此卷起初流落在江南深山中，又因为避讳，所以没有进入《宣和御府》，也没有被海岳、长睿诸位先生看到；然而也正因此逃过了金兵焚毁，成为光尧帝阿晖所赏识的宝物。事物的显晦本来各有时运。宋景濂曾评论詹国器的跋本说：“像河南的笔法，但中间缺少八个字，又没有诸贤的款识，毫无疑问是赝本。”阿晖的鉴赏既然超过他的父亲，那么我所得到的，难道不是比景濂所见的更多吗？又题《哀册文》后。

译我得到的这幅法帖有于瓌、绍彭的题识以及许多名贤的私印；至于绍兴御记、敷文鉴赏，绝不像詹本那样缺少凭据。它的结体淳厚，风采秀逸，又不是褚书其他存本所能相比的。【我所有的《枯树赋》双钩本、刻本《圣教序》《班固赞》虽然很好，却是少年时期的笔迹，不免纤细而略显轻佻；这册与家侄至一帖使用同一笔法。】它是真迹神品无疑。宋学士评论詹本说：“二十三年以下缺少‘岁次己酉五月甲辰’八字，嗣皇帝下面没有写‘治’字，‘溯悲风’以下缺少‘术’字，又把庚寅写成庚子，和此本正相同；难道詹氏所得是另一个临摹本吗？”但此本有“高祖配天，一人有庆”，詹本却独缺，或许褚公书写这份稿本时并不止一本。考察其中的“庚子”“庚寅”，按照史书应以庚寅为正确；“术”字缺少，是笔误；“治”字缺少，则是臣子不敢书写。于是我又取《文苑英华》《唐文粹》《大诏令》等书来参考，例如“凤纪凝秋”，《文粹》作“凤管”；“高祖配天”，《文粹》作“高配于天”。“良书自得”，《文苑》作“良画”；“先怀反正”，《文苑》作“先怀友敬”；“蚩尤逓翦”，《诏令》作“遽翦”；“徙邑垂仁”，《文苑》作“从邑”；“青扆同规”，《文苑》《文粹》作“青戾”；“龙乡委赆”，《文苑》作“委质”；“升年”，《文苑》作“千年”；“商管初飞”“秋弦罢佾”，《文苑》作“弘璧陈阶，钧天罢佾”；“惊川攸缅”，《文苑》作“梦龄遐想”；“羲和司日”，《文粹》《诏令》作“瑞圭司日”；“凝清秋于广路”，《文粹》作“凝秋林”，又与《文苑》都作“广陌”；《诏令》作“拂凝霜隅山”，《文粹》《诏令》作“嵎山虚卫”，《文苑》作“肃卫”；“轻池”，《文粹》作“轻驰”。一共有十多处，疑似就是宋学士所说的“不能全部列举”的异文。然而遍考三部书，这里不同，那里又相同；详细玩味这些文辞，终究应当以这册为正确。难道各书所载，有的得到初稿，有的得到进呈御览后修改定稿的文字吗？至于这篇文章是褚公所撰，各文集记载得非常明白，学士似乎也不必再用年月来反复考证。詹本如今世上已经不再著录，而学士和方希古的跋文恰好在我故乡，便详细记载并写在后面，不要让后世阅览者再像《兰亭》那样争论不休。怀素《千字文》。藏真这卷作品原是欧阳文忠公家的旧物。后面有欧阳公的跋语，和《集古金石录》所载相同。卷中缺少一百四十一字，文征仲太史亲手补写，也只补出了“虎贲之似”几字。怀素的书法虽然出自二张草圣的传统，但结体极其严密，略有些字不可辨识；有时是任心挥洒，波磔不合手法。这一卷字字都仿佛要成仙，笔笔都仿佛要飞腾，是流传于世的第一本。它由文忠公家传到王文恪家，再转入我手，我不过偶然取得，并没有辜负它。公瑕的叙文把它的流传来历说得很详细，而且认为它不让于我家所藏的《河南哀册》，有人说这是知言。又。此卷后面有欧阳文忠公的跋语，可知它确是欧阳家的旧物；六一居士的印章非常奇古，朱色像新的一样。只是跋语说，后人抛弃百事而把学书作为事业，直到终老穷年，耗损精神，却不以为苦，这实在很可笑。想来欧阳公对怀素很不满意，大概因为他当时正在两府任职，忙于西掖掌故，没有空闲研究书法八法。后来他出镇颍、许一带，有诗说：“晚年才知道书画确有益处，却后悔岁月已经所剩不多。”若在那时，他还敢写这样的跋语吗？即使怀素不能写出这样的笔势，焚化之后秃头也已成灰，草木都腐朽了。六一居士又怎么会知道呢？为此一笑。宗室家藏怀素《千字文》。我家有怀素《千字文》真迹，只有九百字，飞动奇逸，是各种法书中的冠首。如今得到豫章宗侯所藏的绢本《千字文》，看起来圆熟丰美，又自有另一种姿态。大体出自山阴一派，间或有李怀琳、孙过庭的结体。有人因为怀素平生笔势遒放而怀疑它，但这应当是他种芭蕉时、浓墨染叶之际的笔迹；否则恐怕不是周越、高闲一类人所能写成的。我家和宗侯家各自拥有这样的善本，就像斗牛之间有两道紫气，不在干将、莫邪之下了。颜鲁公书《送裴将军诗》。右边是颜鲁公所写的《送裴将军诗》，多有感慨激越、奋发凌厉之语，是颜公最得意的作品，却不见于诗集。锡山安国续刻流传它，因此应当是安氏的旧藏。书法兼有楷书、行书体势，其中又有篆籀的意味；笔势雄强劲逸，有一抽便具万钧之力。古拙处仿佛不可辨识，但所谓“印印泥”“锥画沙”“折钗股”“屋漏痕”等笔法，大概兼备了。裴将军应当就是裴旻；裴旻的剑舞与张长史的书法、吴道子的画，都被称为开元第一。颜公当时年纪尚轻，刚刚得到张长史的书法之法；他写这首歌时，裴旻难道也正戴着锦制臂套、紫色护腕，纵马跳跃，作出惊雷闪电般的姿态吗？不然，为什么颜公的书法会酷似吴道子的画呢？跋尾还有曹武惠王、林和靖处士的作品，也各自具有可供观赏的笔意。义。颜公的行书实际上胜过正书，但流传下来的作品只有《争坐位帖》《祭濠州文》《伯侄送刘太真诗》罢了。这一卷兼有正书、草书、行书三种书体，而且篇幅大了一倍，足以舒展他龙跃虎卧般的气势；用大金刚般的力量书写，得到张长史的心传，实在值得珍藏。柳诚悬书《兰亭诗文》。自从《兰亭序》出现以后，除右军笔、玉匣、兰亭、龙孙、定武外的石刻，何止有成百上千本？可是孙兴公的文章和诸位贤人的诗，却寥寥无几传世。只有柳诚悬少师曾经抄录过一份，见于《宣和书谱》。柳公的书法遒劲妩媚、刚健有力，和颜司徒可以相提并论。书家说它像受惊的鸿雁躲避弓箭，饥鹰从臂架上俯冲而下，不足以完全比喻它的迅疾凌厉。距离山阴兰亭虽然遥远，大体上却能学习其精神而脱离其形迹。我从顾氏那里突然看到它，恍惚之间仿佛从未见过；久看越觉得奇妙。因此花费一年的俸禄买下它，又作歌题写在后面以记其事。又。

译柳公这幅书法初看时，似乎也有一两笔俗气；但看久了，俗笔进入眼中，反而显得妩媚。大概就像胡须圣人看羊鼻翁一样。锋锋劲利之处纯正坚实，钩、磔、撇、游丝等笔画，即使细笔也仿佛用铁铸成。中间有一两行小楷，是无意间写出的，却极得晋人的心传。跋尾杨少师很有书名，却写得不好；宋适没有书名，却写得极佳，这也实在无法解释。沧浪、莆田、海岳、无垢以及长睿校书，都是宋代精通书法八法的人，都有跋语。澹游老人王万庆，是王庭筠的儿子。“明昌”是金章宗的年号。这样看来，这一卷大概已经流入北方了。万历改元初秋，写于九江道中。舟行如在画中。杂古墨迹。前两张是智永的一通信札，像是临写褚河南的残简，从陆太宰那里得到；原来与右军法帖合为一卷，所以也是黄琳美家的旧物。眉山兄弟的两通信札，本来就应当并列相称。襄阳的几首诗，尤其秀美颖异。邓文肃、班彦功、饶介之，都是元代著名书法家，姿态翩翩，令人喜爱。我把这些作品聚集成一卷，就像穷困的波斯人采集宝物，终于造成宝船，辛苦到头发都白了。范忠宣公诰敕。右边是尚书右仆射、中书侍郎、高平范忠宣公入相时的制诰，出自学士苏文忠公之笔。中书省负责起草诏词，门下省审定，尚书省奉行，所以诰文末尾有门下侍郎臣大防、给事中臣临等人的奏言。皇帝批准后另有一帧，仍列左仆射大防和右仆射范公的名字，两人都还没有谢恩。大概是大防以侍郎身份、范公以枢密副使身份一同入相。其后左丞刘公挚、右丞王公存、吏部尚书苏公颂、侍郎孙公觉，都是尚书省的官员。他们的书法写成行草，直到尚书省官员押署姓名，似乎出自一人之手，而且很有笔意。我家先祖司谏在绍兴年间领郡时所受的告身，正与此相同，只是这里的制诰因官位大小而有所区别。苏文忠的文辞深沉醇厚、恳切动人，本来就是四六文；西京人物中，也只有忠宣公足以担当这种赞誉。当时在位的都是有德的老臣，天下欣欣然向往治世，却不知道宣仁太后、老司马文正公、吕正献公相继去世，哲宗时期欲望的门户已经打开，奸邪的萌芽潜伏，而宋朝的大事败局也已离得不远了。诸公中只有忠宣公的跋语称得上能够持平，不作过分激烈的议论，深得君子之体；然而他不能借此挽回世道，只足以减轻小人的怨恨，使自己年老后祸患稍宽罢了。唉，真可惜！我在嘉靖、隆庆年间也曾看到这样的盛况，但裂隙已经开始显现，因此感到惊惧。宋代先任司谏公的告身真迹。右边这份“直秘阁、知常州军州、兼管内劝农事”的告身一通，是世贞十五世祖司谏府君的。此时他离开司谏职位已经三年，年已六十七岁。宋高宗思念他，便让他以旧职衔统领一郡。起草词头的，是仆射兼平章事秦桧、参知政事孙近和吏部侍郎晏敦复。晏敦复曾指斥秦桧奸邪，孙近则是所谓伴食的宰相。当府君任职谏垣时，多次上奏抗论，在国事上留下了直言的声誉，故相张魏公确实了解他。他去世后，南轩先生为他撰写铭文。唉！如果负责起草词头的人真是秦桧，他一定不肯奉行这道词头；但假使府君真是司谏，也一定有办法在秦桧面前表现自己，只是事情终于过去了。二十一年后，府君去世。后来他的后裔、国子先生讳廷璧，请故按察使陈公琏和少宰叶文庄公盛为他撰文，二人的稿本都已散失不存。正德年间，这份告身才归到我的先父司马公世贞手中，于是从别集里购得二公的稿本，请吴地善书者抄写下来，并把这段记在后面。文庄公最后官至吏部左侍郎，是吴郡著名的公卿。陈公凭学问和品行显名；他任按察使时，吏部称许他的文章，但认为他软弱，不称职于宪司，特意改任通政使，掌管国子监事务。这是非常规的任用，附记于此。又 我三十年前曾读过《宋八朝名臣言行录》。今天有人把遗失的部分送来，我在船中阅读，看到其中记载先司谏的事，不禁惭愧自己往日写得太草率。张右相因为吕尚书失职而感到不安，当时奸臣秦桧正掌握枢密院，唆使台谏官弹劾吕尚书，希望借机得到替代。只有公认为这样做不对，因为秦桧想让他任宰相，而公已经先离开谏垣了。公镇守常州时，又因为不向秦桧党羽中那些在敌国任职的人行礼，被他们谗毁，罢去郡职，主管崇道观。因此，公最初离开谏垣以及后来被罢郡，都是秦桧的意思。公在谏垣时，年纪已经接近七十；被罢郡时已经七十多岁，直到八十七岁才寿终正寝。等到他的两个儿子考中上等科第，又亲眼见到秦桧败亡，上天对公的报答也不能说不厚重了。于是我拜了两拜，在后面重新题写此文。范文正公亲笔书写《伯夷颂》。范文正公亲笔书写的《伯夷颂》，纤秀妍美而富有情致，只是没有天章、延庆那样的风骨。书法家们认为它得到《乐毅论》的遗意。我没有见过《乐毅论》，不敢附和这种说法。然而伯夷的圣洁清正，与昌黎、高平都是这条道上的栋梁，不应在笔墨上评判高下。卷内文字丰富，晏、杜等名相的声望和实际成就大体相当。仁粹二位先生，确实是文正公的贤嗣；君谟、才翁等人也都擅长书法，尤其值得珍爱。另有一卷，都是元人的题跋。大概元代有一位平江路李总管，曾得到此卷，带回归还范氏子孙；当时诸公推重他的义举，争相作诗题记在卷中，名家作品极多。人们说元人的书法胜过宋人，确实不是虚言。我有幸看了一眼，不禁肃然产生仰望高山的感慨。至于秦缪丑想要和韩、范相比心志，则使人失笑。

译范文正公写给尹舍人的信。范文正公写给尹师鲁舍人的两封信，大概只是家人之间寒暄的话罢了，但其中君臣、父子之道都很完备，本来不应只从书法家的角度评论。题跋者中，有宋代洪文敏迈的博学，尤文简袤的文章，杨文节万里的才学，明代吴文定寛的学术，元代柳待制贯、黄文献溍的文辞和品行，汪文节泽民，以及台哈布哈忠介为义而死的节操，都是卓然有名的士大夫。他们与二位先生的风采、操守和气概本来就相互感通；隔了不同的时代，更不禁使人产生司马迁所说的愿执鞭随从之叹。谨题写在后面。范文正公《道服赞》。范文正公楷书《道服赞》，笔势遒劲之中含有真正的韵致，完全可以用“散僧入圣”来评论，并不是阿谀之笔。题跋者都是名贤大夫，只有文与可、黄鲁直的题跋特别著名。黄鲁直这件作品极其精妍端雅，没有险峻欹侧的姿态，难道是看到了正人书法之后所谓“心正则笔也正”吗？但他的结字方法有时流露出元人的滥觞，实在难以理解。杂录宋元墨迹。杂录宋元墨迹一卷，卷后其实只是元人防虎儿的书法。中间防虎儿的作品颇有家法和情致，气力也自是遒劲爽利。只有蔡忠惠奕奕然的神采和气势，得到晋人的笔法名髓，所以把他列在四家之首，确实不是虚誉。宋代贤人遗墨。宋代贤人遗墨一卷：写“光”字的，是司马太师、温国文正公司马光；写“浩”字的，是司谏、晋陵邹忠公邹志完；写“侁”字的，是集贤修撰、阆中人鲜于子骏，元祐年间的循吏；钤有“子由”印记的，是眉山苏文定公苏辙；写“芾”字的，是礼部员外郎、知淮阳军、襄阳人米元章；写“友仁”字的，是元章之子、兵部侍郎、敷文阁直学士元晖；写“孝伯”字的，就是即之的父亲、参知政事，宋史没有为孝伯立传，即之传中只说“参政孝伯之子”，又不记载他的乡里，可以说是遗漏了；写“庭珪”字的，是王卢溪，他触犯奸臣秦桧而被贬，晚年才重新得到任用，获得宫观职而终老；写“宗翰”字的，是胡氏，曾任监司，声名不很显著；写“思退”字的，是汤仆射汤进之，他因大观文一职被罢免，总共包括两位宰相、两位执政和六位侍从、监司。这一卷以文正公司马光开头，却以汤进之结尾，似乎不合体例。唉！宣仁太后不过是一位女主，任用司马公后，契丹人来到边境，告诫边吏说：“中原已经任用司马光为相了，谨慎些，不要制造事端。”以乾道皇帝那样的贤明，志在恢复，却让他与张魏公同时任命，这又是多么悖谬啊！南渡以后国势不振，大概不必等到韩、贾出现，结果就已经注定了。所以我特意留下汤进之的书迹，使议论国家治乱的人能够思考这件事。苏沧浪真迹。苏沧浪子美草书《少陵漫兴》八首绝句，少写了一首，后来也没有署名。有人说是山谷道人，有人说是杜祁公；南宋诸位君子根据书法以及他寓居吴地的年月考察，断定是沧浪无疑。考察怀素《自叙帖》，前六行是苏公补写的，与此卷很相似。这件作品更加颓然自放，但气势也并不缺乏。山谷与苏公前后都信服怀素，苏公得到了法度却略有疏散之病，山谷取得姿态却略有迟缓之病。苏公的劲力在笔锋之中，山谷的劲力在笔锋之外，因此两人的境界不能没有高下。苏公是杜祁公所喜爱的女婿，苏公去世后，杜祁公才开始学习怀素的草书，颇有冰玉般的声誉。然而这卷若说是祁公所书，就更加错误了。蔡、苏、黄、米、赵法帖。我从柘湖何良俊氏那里得到蔡忠惠《安乐扶护》二帖、苏文忠《久上人》一帖、黄文节《眉州毕大事》二帖；又从长洲张凤翼氏那里得到米海岳古诗，从华亭张某氏那里得到《提举帖》。最后从嘉禾盛氏那里得到文忠《送梅花帖》，从我乡周应元氏那里得到《弭节帖》，又得到赵文敏《骑从帖》。这些作品前后都是用高价购得的，我不敢像米颠那样倚着船舷做狡猾的商人。千只狐狸腋下的白毛才凑成一件皮衣，知道制作皮衣的人是多么费心；子孙们要好好收藏它们，不要让它们落入庸俗人的眼中。苏东坡《书烟江叠嶂图歌》。苏长公这件书法极其醇厚古雅，妙处在于藏锋而秀气又自然不可遏制。甚至大令的辞意、尚书永兴的笔法和孔子庙堂碑的法度，也时时显现其中。难道是因为定国、晋卿都是苏公最喜爱的人，而晋卿的画又足以启发他吗？万历改元初秋，我在宣城途中展开这卷，觉得九派、九子等处的江山仿佛各自展现所长，前来争胜。山谷杂帖。鲁直诗说：“春来诗思何所似？八节滩头上水船。”这个人每次写出诗句和书法法度，都像逆水上行的船，并不是妄言。书法极其老练刚健。他又说：“樊口舟中，烛下眼花头晕，再看东坡醉墨，更增加了睡意。”如果没有首先认可东坡书法的人，是不会明白这句话的。山谷卷后。这卷是山谷老人所书的诗，原为夏太常家旧物，毁于火灾，每一行下面都缺一个字，太常的儿子、大理寺卿德声补写了它们，补得也很好。卷末有吴文定公的题跋和亲笔信，本来应当有李文正的篆书引首，如今也脱落了。诗没有题目，也缺少作者姓名，但考察山谷文集可知其中有这首，是杜甫《浣花溪图引》。诗句竭力追求奇特，不过是山谷最得意的作品之一。书法笔势横逸疏荡，比怀素更有姿态，也稍微平易而容易辨认；但结字的严密、腕力的强劲、波势的险绝和神采的奇特，似乎略逊一筹。当初山谷开始写草书时，眉山先生在旁边赞叹不已，回头对诸位学士说：“鲁直的书法本来很好，只可惜没有让他见到怀素的《自叙帖》；姿态可以说有了。”后来终于看到了怀素的书法，大为惭愧悔恨，认为远远不如怀素，于是更加刻意练习书法，晚年自称得到了长沙僧怀素的精髓。然而用我家收藏的怀素千字真迹来校看，山谷仍然处在怀素的堂庑之间。题山谷卷后。山谷老人自称得到长沙僧怀素的精髓，但我私下奇怪他善于追求姿态，却略微忽视了追求骨力。这卷书写太白长歌，飘逸翩翩，题跋也与诗人争胜；如果悬腕运笔，像怀山之力，不只可以说是写成了长沙的风格。张守防起初不知道这是太白的诗，后来看到全集，才补足缺漏的诗句，认为是一件奇事；难道羊皮诏书中的人，按例就应该这样浅陋吗？后面的两则题跋，是萧海钧、文明、沈石田、启南等人所写，都是弘治年间的名士。山谷老人《此君轩诗》。先骑曹参军王子猷说：“怎么可以一天没有竹子呢？”我家小只园有万竿竹子，其中建有三间轩，不施丹青粉饰，只有纯粹的碧绿色。细雨微风、清晨的日光和夜间的月色映照之下，竹子峭拔青葱，映入眉睫之间，使人神清气爽。陈子兼方伯为它题写匾额，称作“此君轩”。今年我从楚地归来，得到山谷老人亲笔大字书写的《此君轩诗》一卷，笔势怒张而勃发，仿佛箨龙破石；悬针下垂时，像轻竹梢直冲云霄；枝干向外交错伸展时，像竹节奋然张开。它宛然像墨池旁的兔苑，于是我把它留置在山房中。将来请求公瑕用双钩法摹刻到此君轩的石壁上，为竹子传神。又一卷。

译涪翁书写《此君轩》第二首诗，这是他刚刚得到长沙僧怀素的笔法，又用华阳真逸的笔势来运用它，能够在幼嫩中取得老成，在法度之外具备识见，值得观看。山谷书《墨竹赋》。石室先生用书法的法度来画竹子，山谷道人却用画竹的方法来写字。画风中枝条、雨中竹叶，便呈现出俯仰欹斜的姿态；稀疏的棱角和劲挺的竹节，则亭亭直上。这卷是刘克庄书写的《墨竹赋》，尤其是行家本色。试着展开一看，淇园的秀丽景色仿佛就在眼前。题米南宫书法后。元章深得晋人的笔法，又用神采俊逸来发挥，往往在字的结构之外取得姿态和韵味。我曾评论他的书法，像小马驹迎风试奔，又像剑客进入道境。这卷是友人李子收藏的，前一纸是他的本色，神采奕奕而富有生气；后一纸尤其精妙，不失褚河南悬腕运笔的法度。我爱玩欣赏了很久，于是把王履吉小楷《南宫传》接在后面，并记下年月。李子嗜好古物，但所收藏的东西常常被人借去，不很爱惜。这一卷如果有人善于珍藏，就应当好好保存；即使老米颠复生，也不要让人夺去它。翠微居士真迹。宋思陵说，北宋时期只有米襄阳和薛河东得到晋人的遗意。虞道园则说黄长睿懂得古法，但书法赶不上他的言论；薛绍彭最好，可惜世上后来失传。米氏父子被世人普遍学习的奇险姿态，弊端流传到了金朝。这卷多写他平生得意的句子，结字向内收敛，笔锋藏而不露，古意时时从纸墨之间流溢出来，没有倾侧险急、轻浮急躁的姿态。其中一首诗极像王右军，几乎使人产生张翼那样的感叹。这样说来，我的幸运难道不比道园更大吗？薛道祖与米襄阳同时代，和刘泾都喜欢收藏古书画；“翠微居士”就是他的号。薛道祖《兰亭》二绝。薛道祖亲笔书写的《禊帖》，是从真定武本临摹而来，足以称为贤哲的后裔。这一帖原为文徴仲太史家收藏，后来进入张伯起手中，转卖给我。签首有文徴仲用八分书写的小字，精妙绝伦。后来危太素、虞伯生二人的题跋，也都值得珍爱。只有《兰亭》图是宋人的笔迹，并且仅存半幅。张伯起把它定为赵千里所作，恐怕不一定恰当。宋人中只有薛道祖可以进入王羲之山阴兰亭的两庑；豫章、襄阳靠放纵奇险来夺取声价，实在可恨，可恨。宋高宗《养生论》。右边是太史姚君继文收藏的宋思陵亲笔书写的《嵇中散养生论》一篇，行书、楷书、草书相间。后面有“德寿”御书印。“德寿”是思陵做太上皇时居住的宫殿。思陵起初拟学豫章，在青冰之间；晚年才刻意学习山阴王羲之，旁及铁门限的笔法，这件作品尤其是他得意的笔迹。正书中有时显露出督邮章法的一两处，大概是想用拙朴来挽救熟滑。行草翩翩，有二王的堂庑气象，却不能脱离旧有的路径。不过，究竟应当到六朝人那里去寻求。继文精通八法，不需要我多说。我只是感叹，中散善于论道养生，身体却不能免于死亡。他微妙深奥的言论，像藏在宝藏中的灵丹，数百上千年后仍能起死回生，使人脱离凡俗。文中所谓“一怒足以损害性情，一哀足以伤害身体”，思陵深深以此为戒，所以德寿宫三十年间不减于玉清上真，只是五国的游魂再也不能返回了。单豹只吃外物而死，彭祖反而早夭，难道说的就是思陵与中散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千年〕 范文穆《吴中田园杂兴》卷。右边是范文穆《田园杂兴绝句》六十首。范公喜欢记述事情，统帅广右时有《桂海虞衡志》，统帅蜀地时有《吴船录》。这大概是他罢去金陵方面的职务、以资政大夫领洞霄宫，归隐石湖时所作。即使不谈诗中的竹枝、鹧鸪等吴地民歌式的语言，也已经把吴中农圃的种种故事写尽了。书法在眉山、豫章之间出入，又有米颠的笔意，圆熟遒丽，生气郁勃，确实足以称为诗书二绝。我不聪敏，哪里敢望及范公？然而看看范公辞官归隐，我幸好还有少许时间可以休息，谁知道不能为范公增添一段吴地语言呢？因此记在卷末，等待后人。张即之书法后。张温甫秘阁喜欢写擘窠大字，一首诗往往就写满一幅绢。难道是鹅溪绢遭遇了蚕的灾厄吗？听说金人极其喜爱重视他的书法，悬赏用金饼购买。金人确实把他当作杰出人物，但男人纵声怒喝、夸耀自负，也不免让唐太宗和欧阳询相视发笑。这一首绝句和戏题题跋，老手笔势峭拔劲健，却写在桑皮纸和侧理纸上，似乎懂得知己者的心意。看过眉山诸贤的书法后，疲倦时展开此卷看看也很好。又。张温甫喜爱书写杜少陵《古柏行》，难道就是所谓“霜皮溜雨四十围，黛色参天二千尺”的诗吗？似乎是因为那是他墨池一派的语言吧？我见过大约几本他的作品，都有令人畏惧的峭拔骨力；这一卷稍微和润丰腴，于是反而不能充分发挥笔力，实在可叹。《弇州四部稿》卷一百三十。钦定《四库全书》。《弇州四部稿》卷一百三十一。明代王世贞撰写。文部。墨迹题跋中三十二首。赵子昂《枯树赋》真迹。褚河南的《枯树赋》是替武延秀勉强写成的；二王屏风脚的书法，欧阳询、虞世南的笔迹都不能与之相比。它在当时的珍贵程度，由此可以知道。赵吴兴又取二王的结字法临摹它，繁茂严密而秀润，与真迹相比，不知道哪一个更接近山阴王氏的堂室。所画的树木完全得到古籀书的法度，真是我山房中的书画二绝。又。古人说临摹书法像两只雕鸟冲上天空，各自极尽飞动之势。我得到褚河南的双钩真迹，与这卷对照，虽然形制大小没有太大差异，但中间运笔却完全不同。褚河南妙在取得姿态，赵吴兴可贵之处在于藏锋。褚的风韵遒逸飞动，真如所谓谢夫人具有林下风气；赵则结体精密，肉骨匀称调和，像顾家女子清心玉映，自是闺房中的秀美。假如买到褚河南的名声却得到赵吴兴的作品，也应当不会失望。

译赵吴兴小楷《法华经》。《法华经》兼而阐明大小二乘，似乎也是佛教的左右史书。因为释迦、阿弥陀佛，以及妙音、观世音、普贤、药王、文殊、弥勒等菩提萨埵的因缘、经历和功德，都记载在其中。然而它的大旨多用寓言来显示摄受教化。十六王子说明在无始以前已经得道，却不算遥远；舍利弗直到五百罗汉说明在无终以后成道，也不算迟。至于无学声闻弟子，就是人人都可以成为尧舜。甚至提婆达多看见他山有可以攻玉的石头，多宝佛在灭度后听到声音便显现佛塔，这些都表明我佛之道不生不灭。三千万亿化身诸佛随着光芒聚集，证明万般差异的道理可以归于一体。《药王品》见到至诚没有不能贯通的地方，《妙音品》《观世音品》见到至诚没有不能感应的地方。经文有时极其宏大奇特、诡异壮伟，无法穷尽；但修持、供奉、受持的功效却十分切近而简要。至于宿世因缘和超越劫数，与其他经书多有抵牾；求名者的懈怠、龙女顿时成佛的说法，也有不能完全如此之处。大概当时在场的比丘、比丘尼、优婆塞、优婆夷中，听到声音就先行退去的已有五千人，更何况数千年以后没有亲眼见佛而只读佛遗文的人呢？然而假使后世只凭耳闻便焚烧身体、炼指以求福，仿照多宝佛建塔以求功德，塑造千手千眼观音以求教化，那又未免离题太远了。前朝的法令用因果观念来调伏杀心，用给予利益来诱导贪婪和愚痴，所以把大藏经用金粉书写的人有十多个；其中又以《法华经》最为突出。书写《法华经》的人有十多个，其中又以赵吴兴最为突出。而这一卷是吴兴亲自发愿书写的，用精细的茧纸以小楷书写，结体细密，肉骨丰遒，大概兼有李北海、柳诚悬的妙处，间或又以大令的笔意调济。第二卷有所缺失，由明代夏太常题跋补写，尤其圆润洁净而可爱。我的弟弟，你要好好保护收藏它，这比建造多宝塔的功德还要贤善。赵吴兴《大通阁记》。仙人所说的是五种神通，不能通达的地方，是超出轮回之外的境界。佛法则有六种神通，也有不能通达的地方：能够教化有缘之人，不能教化无缘之人。这里称作“大通”，就是一切都圆满通达。考察《法华经》，佛与阿弥陀佛都曾是大通智胜如来的法王子，从无数劫以来，到现在才成佛，这座阁莫非就是因此取名“大通”吗？文敏书写这篇记，笔势遒劲匀整，肉丰而不掩骨，是他晚年最精妙的笔迹，仿佛佛地位的书法。元人的题跋有三十多篇，都具备八法，大概当时善于书写又喜欢雅事的人很多，不是今天的人所能比的。要善加嘱托，善加保护收藏，我的弟弟，你一定要记住。赵吴兴《心经》真迹。《般若波罗蜜多心经》是王舍城中无上的三昧之语，吴兴所书则是兰亭室中无上的三昧之笔。从前有位高僧向殷扬州学习，感叹地书写《莲华经》，能够使方丈之地经历无数劫而不受四方风雨侵袭。如今把这部经留在山房中，邺侯的三万卷藏书都依靠它来护持了。珍重，珍重。赵文敏书写《济禅师塔铭》。右边是济禅师的塔铭，由訚禅师撰写。二位僧人都是南渡以后佛门中的栋梁。暂且不论文章辞藻工拙，总之是他们本色的语言。赵文敏既然早年就精通书法，达到八法的极境，又信奉西来佛法，深入禅定，所以他所书的作品比其他笔迹尤其精妙。大体上以王右军的骨力为本，以大令的丰肉为用，兼有李北海跳荡的气势，却不露出一笔痕迹。一千八百颗骊珠如今进入我的囊中，近来卖文章所得的钱也因此一扫而空。只怕孩子们厌烦，不能举起大酒杯痛饮欣赏；只需点一瓣香，展开供奉罢了。赵文敏书写詹舍人的告身。右边是赵文敏书写的宋代起居舍人詹仲仪的告辞、奖谕各一通，丰润秀丽而遒劲飘逸，肉骨匀称整齐。他学习李北海，几乎像杨贵妃相对于赵飞燕；即使任凭人们吹嘘多少，一曲《霓裳》也足以压倒前人的曲调。后面本来应当有题名以及前朝诸公的题跋和珍惜之语，却被俗人添上“松雪道人”的伪款和印章，污染了前后，反而成了多余的蛇足。我姑且把真相指出来，保留下它，不要让观看者产生类似《兰亭》真伪争讼的纠纷。赵文敏公行书。写字必须全力以赴而没有预先的成见，这样才会得到佳作。这卷是赵吴兴的行书，二篇赞、二幅图的诗以及卷尾题跋，共二百三十二字。运用李北海的法度有十四处，米襄阳的法度有十六处，而精妙之处又时时用大令的笔意来发挥。天然纵逸之中自有紧密，波磔遒丽之外不废拙朴古意。这就是所谓信手拈来而处处合于道，已是曹溪以后的境界。卞华伯用眉山先生的赞语题跋，也像是看到了其中的一斑。立春日题写此文，觉得花朵灿烂，笔端 赵子昂二帖后。古人评论赵吴兴，说他像丹凤冲上云霄、祥云捧着太阳。我认为他的正书还不足以当此评价，只有尺牍和行草得到山阴王氏父子的内擫、外拓之法，再以有意无意之间发挥出来，大概才没有辜负这种评论。我所收藏的两帖，一打开卷便看见精采映照，姿态自然流露，而结体又不疏散，尤其是他最得意的作品。卷尾题跋都是交游中的书法家，董狐式的记载可以相信。赵文敏公篆书《千字文》。书法家一流中，篆书独自居于各种书体之首[原文缺字]。大体说来，有文字的笔法，有文字学的学问，二者不可偏废。二李相去已远，只有徐骑省兄弟、郭恕先有文字学却不得笔法。梦英以下的人，就不必谈了。新安吴孝父给我看赵文敏这一卷，我不懂篆书学问，只看见它分布匀整，运笔秀润，出入规矩，没有烦琐造作，恍惚像残雪滴落、蔓草含芳的情状，使人肃然敛容很久。然而读到王氏防衙官、峄山竖子、阳冰的言语，又未尝不发笑，甚至笑得喷在卷上。又。新安吴生拿赵文敏的篆书《千字文》请我题跋。文敏这件作品极其精整，有意胜过徐骑省和周右丞。绢帛是织成的，乌丝栏是南渡以后修内司的物品，都是我从未见过的。吴生离开这里两年后，此卷竟然在我的质库中。我惊讶地询问主事者，才知道吴生把它抵押得了四十金，用来准备豪华器具，径直离去而不再顾惜。从前卢节度跟山北卢匡求王右军《借船帖》，只看了一眼便十分珍爱，只答应让他来观看而已。后来卢节度被任命为潞州刺史，行军三舍，有个客人带着这帖，说有一个郎君想出售。卢节度惊叹惋惜，把它还回去，不再询问。吴生珍爱这件书法还不到片刻，自己便不能拥有它，更何况卢氏的子孙呢？我从此不把这件事看作合浦珍珠，而看作楚人失弓，姑且记录下来。

译赵魏公千字文篆书。赵魏公的书法在人间极其珍贵，像双手捧着的美玉。往往只要有财力就容易得到，唯独篆书不常见。今年夏天，歙地吴生为我送来一卷公书写的一千字，文辞、笔法的妙处仿佛李斯、李阳冰。后来又听说吴生很快把它卖给了好事之家，我因此郁闷了好几天。年末，有人拿公的另一件纸本千字文来赠给我，虽然用笔细弱，结体却更加严密，灿然如同旧日所见。那时我正患肺病，勉强举起一大杯酒来欣赏它。后来又悔恨自己过于爱好书法。卷后有老铁的一篇铭文，也写得很好。当时只听说有伯琦参政的篆书，没听说有老铁的，才知道前辈不容易以才华相比较。赵文敏公《于归帖》。赵吴兴的《于归帖》，淳厚雅正而具有古法，是他的得意之作。但这不过是青凤身上的一根羽毛罢了，吴生仍然把它当作珍宝爱惜。如果周人不知道自己得到的是吉光完整的皮裘，那又会怎样呢？苏长公曾经在赫蹏纸上写道：“我这张纸可以铲碎了拿去铸钱、祭鬼，五百年以后应当享有价值百金的待遇。”古人自负，确实不是虚言。十首绝句诗画题跋。唐人的十首绝句，婉丽而有情致，得到蓝田诗中画的趣味。赵文敏书写它们，笔势翩翩，能够把这种趣味表现出来。题跋中说钱叔宝、尤子求在避暑篱薋园时，让各人分别为十种景物作十幅小画，之后又请人书写题咏。吴兴邀请文休承一同完成，共成一册。不敢仿照画院的品评等级，只希望后世观看的人像进入宝山一样，各自有所收获。有人说赵氏的书法有瑕疵，笔迹出自俞紫芝之手；如果真是这样，就是所谓买王羲之而得到羊欣。鲜于伯机《千字文》。鲜于太常草书《千字文》，刚展开卷时，不能觉得特别好，长久观看才发现它精密紧劲，具有笔外之意。卷尾有数行楷书，轻细而自然妩媚，据说是他五十岁以后的笔迹，难道也有明远、文通那样的毛病吗？鲜于伯机《诗记》真迹。古人说赵文敏常常用自己书写的三张纸，换鲜于困学书写的一张纸。如今看来，困学的三张纸往往还比不上赵氏的一张纸。难道古今人的爱好突然完全不同了吗？我所收藏的困学《游高亭华岩记》和诗的真迹，大约有数千字，见于《铁网珊瑚》。它运笔清圆秀润，锋芒不外露，隐约具有唐人的家法。即使把它同文敏放在书法中争胜，也不知道应当把谁列在前面。卷尾邓文原、龚璛也是书法老手，值得珍藏。杨铁崖卷。至元年间，杨铁崖的声望震动海内，别人的名声往往也借助他的名望。如今他的文章和书法都还在，只是遒劲的气势时时可以在笔端看见。将来即使成为老客妇吟唱的歌谣，也可以由此窥见一二。明代宋太史亲笔书写《郑濂名解》后。右边是包防军家收藏的宋太史书写的《郑濂名解》，拿来给我看。考察《尚书》所述的称号，太史父子都没有失掉邯郸之学。这件作品运笔极其萧散，却有柔绵包裹铁石般的意味，似乎不是拘拘然模仿他人的人。卷尾题跋者如乌伤王子充、金华胡仲申、豫章揭汯，号称善作文章的人，起初并不以书法著名，但结体翩翩，自然佳妙，都值得重视。揭汯本名曼硕，是应奉的儿子；太史名叫濂。郑生也名濂，难道是古人仰慕蔺相如、效法齐庄公一类事迹的遗风吗？既然如此，他的文章详备广博而且辨析核实，本来就应当这样。过去斛律丞相甚至不能署写自己的姓名而改名，仍然认为名字繁复。像太史这样的人，难道反而会因名字简略而惭愧吗？这句话颇有意味，但恐怕免不了被防军当作一个笑话。宋仲珩、方希直书法。防军又拿出两张纸，一张是中书舍人宋璲仲珩所写，一张是文学博士方孝孺希直所写。仲珩是太史公的幼子，希直曾评论他的书法像威凤冲天、祥云捧日。这件作品虽然草率而不经意，却时时显出八法的俊美圆逸，可知方先生并非曲意阿谀。希直不以书法闻名，但刚正不屈的气概流溢在笔墨之间；他的名字已经磨损，无法辨认。大概永乐年间有禁令，收藏公文书札的人与写作者同罪，因此如此。然而在一百六十年间，学士大夫仍把它珍藏得像双手捧着的美玉一样，可见君主的威势不能完全伸张到天下贤者身上，实在可慨。希直在建文朝以文学博士守节于职分，正如今天的侍讲、读学士，所以附记在这里。宋克《急就章》。我从前和徐献忠先生讨论书法，感叹章草自二王以后，只有萧子云一人；即使颜真卿、柳公权、苏轼、米芾直到赵吴兴，都有当代善书之名，却没有一个人能与之相比。黄长睿刻意学习章草，却没有得到它的法度。明初宋南宫、宋仲温可以详细说起，但他们的波势过于险峻，筋骨外露，于是成为轻佻浅薄。徐先生笑着告诉我，我家收藏宋仲温的《急就章》已经二百年了，多少没有暴露筋骨，于是把它拿来求我题写。虽然绢墨已经残缺，像被蚂蚁啃蚀过，但幸好没有败坏；结体意趣纯美。我欣然重新装裱题饰，认为在诛杀之后还能看到揖让之风。后来偶然拿叶少蕴刻的皇象石本来阅读，大小、行款以及前后缺失的地方都完全相同，只有波撇略有差异。这难道也是仲温亲自临摹皇象石本的吗？然而其中一两个旁注小字圆润稳重而含蓄，与仲温其他书法不同；而且仲温另外补写的《急就章》缺文和张梦辰的书法，字小而劲健，因此这恐怕不是仲温的笔迹。但正因如此，我得以看到皇象如渥洼良马般的法种，远远超过仲温的蹀躞之姿。俗话说“买王得羊，也不会失望”，哪里只是不会失望而已呢！宋仲温书画帖。宋仲温一生写章草很多，但略带轻佻尖刻。这件书画帖却能够藏住锋芒而保有古法，温和可亲，大体上反而是不经意时最好。宋仲温的书法本来没有可疑之处，却被后人增加了两枚印章，于是成了多余的蛇足。我特意把这一点指出来，你应当好好收藏它。俞紫芝《急就章》。钱唐俞和子中颇得赵魏公书法的精髓。这一帖用宋代经笺纸，以章草法书写《急就章》，古雅气息浓郁，使人不忍释手。考察章草，自皇象、索靖以后，只有王右军父子、豹奴以及孙权二帖；到黄庭坚、米芾时章草风气已经荡然无存，黄长睿才开始振兴它，但往往笔力赶不上心意。唯独子中能够从断墨残纸中考索遗留下来的法则，于是可以与仲温并驾齐驱。从前孔北海思念蔡中郎，看见相貌像虎贲的人，就常常请来一起饮酒，说：“虽然没有老成的人了，但还保有典范。”观看俞氏这件作品，难道能不引起孔北海那样的赞赏吗？

译凌中丞书《金刚经》。晋代诸贤喜欢书写《河上公道德经》，自褚河南《圣教序》以后，才开始有人书写佛教经典。《金刚经》只有苏眉山、赵吴兴常常用行楷书写，散施给寺院。《金刚经》是佛说的真谛之语，所以不是其他经书所能相比。中丞凌公书写这部经，完全采用铁门限的笔法，圆熟而有结体，得到临池书法的精髓，大概隔了一百多年又重新回到这种传统。凌公的孙子比部，难道就是古代先生所说的善于保存、善于嘱托的人吗？到这里才得到验证吗？因此在后面题写数语：“如果没有看见真实相，希望用自己的修持来护持；如果看见的并不是真实相，希望把它布施给比丘；如果真正看见真实相，便没有护持，也没有布施。” 凌中丞临摹王子敬《洛神赋》。古人说王右军书写《黄庭经》，像飞天仙人；书写《曹娥碑》，像仙女在水波间漂流。至于大令书写这篇《洛神赋》，就像仙人在洛水之上凌波而行，神态从容而不憔悴，大概兼有二者的特点。诚悬说：“子敬喜爱书写《洛神赋》，人间应当有几十个版本，我所见到的古刻，只有《十三行》和一件完整本。”《十三行》的笔势稍微耸侧，用笔较重，翩翩像迅疾的鹘鸟；完整本用笔轻灵细微而秀媚轻逸，姿态无法形容。这一帖是已故中丞凌公临摹的，大概就是完整本。凌公在仁宗、宣宗朝任官，官至中执法，以庄重严肃著称，公卿之间结体清丽婉转，竟能达到这样。太史公看见留侯画像，难道能不感慨叹息吗？己巳年，我来到吴兴，凌公的孙子工部君把它珍藏着，偶尔拿给我看，希望不要让我的家族石泉男成为王右军、大令的后代那样的人。于是记在卷后。沈民望《姜尧章续书谱》。事情本来就不可预知。沈民望凭一件书法得到君主赏识，备受法从，经过一百五十多年，竟不能和那些执笔的少年争价。问起这件事，有人竟不认识他。然而这卷运笔圆熟，章法尤其精妙，足以称为宋南宫的入室弟子。所书的是姜尧章的《续书谱》，作为临池学习的指南，处处都值得玩味。因此我把它收藏下来并记在这里。天全翁卷。右边前一纸是联句诗，只缺诗题。后一纸是《水龙吟》慢调词，已经有一半不完整，都是天全翁的手笔，所以特意保存下来。有人说翁的书法来自米颠，不对。他的遒劲放纵和波势险绝，完全得到长沙的面目，神采风骨也自会铿锵显现，可惜结体稍微疏散。《灵岩胜游》卷。天全先生游灵岩时写下这首词，寄寓在《水龙吟》慢调中，已经记载在郡志里。这卷是刘以则书写的，以则是灵岩的主人。词句没有完全按照词调格律，却雄奇飘逸而刚健爽朗，时常纵情吐露，俨然有王大将军挥舞麈尾、击打唾壶的神态。书法也胜过通常法度，往往与词的风格相称。卷首是沈启南所画的灵岩图，足以为此山传神。刘西防、祝参省、钱学士，都是有书名的人。唯独桑民怿以文章自负，但文辞并不十分相称，实在奇怪。徐天全二札。天全翁的书法在长沙、襄阳之间出入，我曾评论他的书法像剑客醉后起舞，摇摇晃晃之中含有侠气。这两张纸都是真迹，其中《盘谷》一章尤其横逸而不可阻挡，难道就是所谓遇到最适合自己的境界吗？徐天全词。天全翁从金齿返回吴地十多年间，游遍吴中的许多山水，醉后总是写些小词，宛然是晏元献、辛稼轩一派的语言，风流自赏，词写成后便再为故人书写。书法遒劲纵逸，得到怀素屋漏痕的笔法。这一卷大概是赠给吴江史明古的，词和书法都是得意之作；后面有吴文定、沈启南的两篇题跋，也值得珍藏。名贤遗墨。右边这一卷墨迹，作者有学士承旨宋文宪公景濓、教授胡公仲申、太常丞张公来仪、学士解公大绅、太师杨文贞公士竒、祭酒李文忠公时勉、太宰魏文靖公仲房、太保髙文义公世用、太傅于肃愍公廷益、太师徐文靖公时用、右都御史韩襄毅公永熈、太师王端毅公宗贯、宫傅何文肃公廷秀、太保刘忠宣公时雍、太师李文正公賔之、修撰张公亨父、少保倪文毅公舜咨、宫保戴恭简公廷器、太保屠襄恵公朝宗、检讨陈公公甫、太仆李公贞伯、宫保呉文定公原愽、太师梁文康公叔厚、太傅王文恪公济之、太保洪襄恵公宣之、太宰王公【缺字】辉、少保毛文简公宪清、新建侯王文成公伯安、宫保湛文庄公原明、提学李公献吉、何公仲黙、宫保刘清恵公元瑞、詹事陆文裕公子渊、修撰杨公用脩、舒公国裳、少詹黄文裕公才伯、赞善罗文恭公达夫。这些人都是两百年来的名臣和硕学大儒。像景濓、大绅、原博、贞伯、子渊，是以善写八法著名的人；士竒、时勉、仲房、世用、賔之、伯安、元瑞、用脩、达夫，差不多可以和中郎、虎贲相提并论；其余的人自然不能全部说尽。我把这些墨迹装裱收藏起来，私下想附会于“甘棠勿翦”的意义。过去山谷老人说，王荆公的书法简远，是从杨少师的书法中流传出来的；黄长睿说，章申公惇的楷法妙入魏晋书法的深境；米海岳说，蔡鲁公京和他的弟弟开府卞都得到古人的笔意。然而这四人的精美书迹，距今没有一件保存下来；即使有，也抵不上几镮钱的价值。反而韩、范、富、欧那些率意书写的作品，流落民间，至今还被人视为拱璧。这样看来，物品能否流传，本来就在于这一点，而不在于那一点。我题写此文后，一位友人来观看，笑着说：“你这是在替自己的拙劣书法解嘲罢了。况且你评论诗，为什么取宋之问而不取髙崇文呢？”我无法回答，于是记下了他的话。三吴墨妙

译右边这一卷是《三吴墨妙》。从建康到云间以南，都属于吴地。写赋草书的有二人：徐武功、金太学二元玉，各一纸。写说的有一人：沈学士民则。写诗歌的有九人：钱文通原博、张南安汝弼、桑桞州民怿、蔡孔目九逵、文待诏征仲、陆文裕子渊、顾宪副英玉、王山人子新、王司业防武，徐长谷伯臣，各一纸。写尺牍的有十三人：沈少卿民望、李太仆贞伯、王文恪济之、唐解元伯虎、顾尚书华玉、王大仆钦佩、丰考功人翁，各一纸；吴文定原博、祝希哲、王履吉，各二纸。本朝书法，全在三吴；而三吴书法铿锵有声，称为名家的，又都集中在这几位先生身上。他们的长篇短札，有意写成或无意写成，有的合于法度，有的不合，固然不能据此概括他们一生的成就，但也可以看作从管中窥见的一斑。把它留在山房里，日后便足以作为我乡的掌故，孩子们应当珍重保存。三吴楷法十册 第一册，是陈文东的小楷《圣主得贤臣颂》。文东名璧，是华亭人。本朝初年以书法著名。沈民则学士的《出师表》字稍大，沈民望大理的《虞书》《益稷》篇字较小，和文东相似。我每次见到二沈因书法而显贵，在玉堂之上飞黄腾达。文皇帝甚至称他们为“我朝的王右军”，而陆文裕却独自推重陈文东的笔法，认为超过了他们。如今一下子得到这三种书迹，足以给墨池增添一段光彩。不过这三种书法都圆熟精致，具有《黄庭经》《庙堂碑》的遗法，却不能洗去通微院的气息；若稍稍用欧、栁的骨力来扶持，就更妙了。这大概就是所谓云间派。第二册，是徐元玉临摹禇河南的《哀册》。字写得稍细而笔力老到，只是不能胜过它的轻佻放达；这是摹仿禇遂良，却用米芾的笔意。东原生的传记，笔法精细谨严，应当是中年作品。周伯器的书稍有微妙之处，他就是周疑舫。钱原漙的陈氏墓碣铭，笔力刚劲迅疾却欠雅致，是宋仲温留下的构法，云间人至今还在仿效。呉原博的墓表，很得苏长公的笔意，但锋芒多含蓄不露，是高明的书手。蔡九逵的《嗣命议书》，雅正劲健，但文辞不算很好。陆子渊的两封信，介于真书和行书之间。元玉的字小却不够楷正，钱、呉的字楷正却不小，姑且各自作为一家之法吧。第三册，是《祝京兆赋》一首、杂诗三十首、后序一首。是他少年时的稿本，楷法极其精绝，间杂小行书和草书，往往像是不经意写成，却具备种种姿态，值得珍藏。又有古体、近体诗十五首，是写在行卷上送给公卿的，稍微显得用心，多有大令的风格，只是略显纤长。他的诗也有许多秀美俊逸的语句，比起晚年应酬之作，仿佛出自两个人之手。唯独拟作《元日早朝》排律时，押韵用了两个“新”字、两个“人”字、两个“臣”字，令人无法理解。第四册，是祝京兆黄道中的《字致甫说》。他说：“用秃笔写楷书，间或带有行书笔法，质朴古雅，隐约想要恢复钟繇、索靖的风格。”道中就是我的故友淳父，▯水人。他曾为父亲五岳公求写文集序，把这件作品作为礼物，我本来坚决推辞，说：“这是你们汝南家的家乘，怎么能给别人呢？”他说：“假使我仍旧沿用原来的名和字，您就知道这不是公家的东西了。”况且您的文章已经写成，难道不也是我们汝南家的家乘吗？我为之一笑，便把它留下，并记下他的话。又有《赤壁赋》，笔力刚劲挺拔，出自禇河南，却在收笔结构上略显轻佻。《约斋闲録序》出入于钟太傅、王大令的古法之间，气势郁勃流动于指掌，典雅精密，削去了俗套。它和《黄道中字说》都是晚年作品。人不能没有年岁，确实如此。第五册，是文待诏征仲的小楷甲子杂稿，共有诗四十七首、词四首、文八首。其中也有率意写成、改动涂窜的作品。楷法极其精细，比起晚年，气骨稍有不足，但韵致略胜。诗中也有许多楚楚动人的情语，如《元日》《梅雨》《言懐》《无题》《梦中》等篇，都是晚唐、南宋的佳境。听吴中人说，待诏每逢新年就把旧诗文抄成一册，直到老年也没有遗漏；死后却分散到各个儿子手中。有个徽州人某子甲，用四十千钱买走二十册，如今不知流落到哪里。这一本是故人之子卖给我的，价格一万钱，所以留下来放在这里，和吉光片羽一样珍贵。第六册是文待诏征仲的小楷。第一部分是为我书写《早朝》等近体诗十四首，采用古朝鲜的茧纸，结构秀美严密，神采奕奕，动人心目，是他八十四岁时的作品。第二部分是《古诗十九首》，小楷法度极好，精妙处或许可以和枚叔的文辞争胜，是他八十八岁时的作品。另有一纸三行，写着“射礼有鹿中云云”，尤其精妙，考据也详尽准确，是偶然从散乱的书卷中找到的，附在后面。第三部分是《昼锦堂记》，字比《古诗十九首》稍大，结体劲健有力，是他六十七岁时的作品。第四部分是《拙政园记》以及古体、近体诗三十一首，是为王敬止侍御所作。侍御花费三十个鸡鸣时分到门外等候，才得到这件作品；但这是待诏最得法的文章，也是最得意的笔墨之一。考其年份为癸巳，是他六十四岁时的作品。第五部分是致仕三疏，其中有涂改，应当是草稿；但仍然如此精细谨严，令人想到顔平原。我所搜集的，都是待诏中年以后所写，真是吉光、凤羽，正可收集起来制成裘衣，后人应当珍重守护。第七册是《王履吉拙政园赋及诗四章》，都是小楷，得到钟繇、王羲之的笔意。张琴师傅的书法也类似，只是下笔极有妩媚趣味，稍稍伤于不够自然。退之的《琴操》字稍大，兼有正书、行书体势，意态古雅，风韵劲健飘逸，正是所谓“大巧若拙”，是书法家中的上乘。防尾仲蔚曾和我弟弟评论履吉的书法，像打官司一样各有说法，所以把它们一并保存。第八册是文夀承书写的五子诗，这是于鳞等人早年的作品，大概还没有贬低茂秦而抬高明卿。休承书写《养生论》，二人号称太史的家传，然而夀承显得淳厚古朴，休承虽然清秀俊逸，结体却略显轻佻。卞彭孔嘉书写我的《广五子诗》及近体诗数首，使用古代高丽茧纸，能够在率更的法度中斟酌出温润秀劲的风采，光彩照人，大概是其中年最得意的作品。也许元复的一纸，老笔圆熟流俊；他所书的《厐居士传》文字尤其可喜。这四位先生中，只有休承还在，但也已经老了；而前后五子中的另外六人又已亡故。每次展开这卷，便总要叹息。

译第九册是《陈道复千文》。这个人的字不容易写成楷书，楷书也不容易写得小，而我却兼而得之。陈子兼书写《三槐堂铭》，妍美秀丽而稍少骨力；《蜀中诗》古雅，但姿态略逊。陆子的《传》及二歌出自《麻姑坛》，刚劲秀丽，丰润饱满，看起来光彩焕然。不过这两位先生的作品，都是他们最得意的书法。王禄之和他老师的尺牍也很好。俞仲蔚前后写的杂诗有两幅，共二十二首，都是曾同我唱和的作品，是晚年笔法，稍显放纵，却有诚悬的腕力。《寳劒篇》以下，是二十年前写的，尤其精妙婉丽可爱。诗中也有许多警策的句子，所以一并保存。第十册有顾徳育的《牡丹一赋》，很有征仲家风；黄淳父前面一篇长诗，具有永兴那种锋芒收敛的笔意；后面十二章，似乎稍有不及。周公瑕诗二十章，用笔精雅有法；袁鲁望十五章、莫云卿十四章、王舜华十二章，我不敢妄加深论。像鲁望的流利、云卿的浓丽婉转、舜华的轻快俊逸，都是菰芦之中的杰出人物。最后得到张伯起所写的唐人诗数首。伯起一生临摹二王最多，退笔多得可以堆成坟冢；虽然天然的情趣稍有枯竭，但法度严整森然。《弇州四部稿》卷一百三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弇州四部稿》卷一百三十二 明代王世贞撰 文部 墨迹及其题跋五十六首 《李文正陆文裕墨迹卷》涯翁的篆书胜过古隶，古隶胜过真书、行书和草书。这几首诗写在砑光笺上，是晚年作品。我截取其中一半和题跋，送给王学士，留下这一半，是因为它兼备各种书体。最后的《苏墨亭》一歌更加遒劲，大概是他中年得意之作。俨山先生的《寳应雪夜翫月歌》，则出入于北海、吴兴之间，雄健飘逸，超拔爽朗，有秋日雕鹰、春天骏马腾跃绝尘的气势。陆之于李的歌辞，不妨说继承了他的衣钵；但书法更像青冰一样清峻。于是把二者合在一起收藏。《李文正词翰卷》太师李文正公的文章书翰在馆阁之间享有盛名。这一卷是宗易太史所书，应当是谢首揆去世后的第二年；而卷首有《牧羝撃贼笏》一曲，难道是对谢公还有不满吗？今年是甲戌，距李公书写此卷正好一个甲子。北庭已有解甲归来的人，而边塞戍卒仍没有解下头巾；在这种时候，难道可以不有所感慨吗？宗易是任丘李文康公，当时也因首揆的赠官而成为太傅。我偶然和元驭谈话时说到此事，便举出这件作品赠给他，也算借此比附割刀赠人的意义。《张东海册》张南安的书法虽然放纵自得，往往失于迟缓柔弱。这一册中的《铁汉篇》用秃笔书写，稍显遒劲紧密，可以保存。《桑民怿卷》桑民怿的才学名声一时轰动，曾有“雕龙绣虎”的称誉。这一卷是替盛秋官书写的，其中尤其多有他平生得意的语句。他的书法似乎不如文章，文章似乎又不如诗歌，总的说来，是不能摆脱俗气。盛秋官考中高第以后，做到广宪，以廉洁著称。《李范庵卷》书家评论我郡李少卿贞伯，说他的书法如纯棉包裹着铁，比起祝京兆来，也无愧于冰清玉洁。我所收藏的这一卷，虽然只有尺牍一封，写得草率而不经意，却遒劲有生气，值得珍重。少卿在宪宗、孝宗时期，抗疏拒绝书写佛经，为艺林树立了鲜明的旗帜。如今给事岑君允穆，在朝代鼎革之际，多次上呈白简，所说的都是国家最重要的防务；尤其是营救周太常的一疏，卓异伟大。我因此把它举出归于此处，也借此庆贺贞伯的书法找到了合适的托付之所。《金元玉卷》王大可比部屡次对我说：金元玉的书法胜过徐子仁。我向吴中人询问，他们却不认识他。不久，我买到了这一卷。元玉的笔法摹仿吴兴晚年的风格，意态纵横，神采爽朗焕发，十分可爱；只是收笔的结体还没有完全去掉俗气。和徐子仁堆墨般的书法相比，简直胜过他不止一筹。杂帖 呉文定的眉山体、沈啓南的豫章体，只是得到形似罢了。京

译兆的书法轻快飘逸，时常有大令的风度。文待诏中年时，笔意略涉轻佻，但韵致很胜。履吉善于表现姿态，这些都可以记录。《祝希哲小简》希哲这些书法，都是写在赫蹏纸上的小信札，和舍中人谈的多是市井交易之事。说买书，便已经算是雅致的谈话了。至于最后一封信所说“月色很好，可以来观赏一下”，大概是希哲常常和阊门少年一起傅粉涂墨，扮演优伶演戏。书写极为潦草，其中却自有结体法度，时时能见到佳字。这难道就是晋人所说的“裴叔则穿着粗服、披头散发，也自有可爱之处”吗？《祝京兆卷》祝京兆的书法名声传遍天下，但他的行书、草书往往出自豫章一派；唯独这一卷的《徴仲灌木图歌》时常显露大令的遗意，虽然极为纵放，结体却不疏散，运腕也极其刚劲。卷后王履吉的题跋、黄勉之的歌都值得珍重。这幅图如今在徐氏家中，足有一丈多长。它是徴仲平生得意的作品，上面有京兆书写的擘窠大字，奇伟动人，所以附记在这里。《祝京兆杂诗》祝京兆年轻时书写的杂诗，多用小行楷体。看似草率而不经意，却流丽有姿态，时时显出妩媚之意。譬如西施夷光、阿环捧心病齿的样子，都可以入画。《枝山艳诗》希哲的词多写闺中女子消瘦哀婉的情态，令人倾倒，应该采用禇河南那样如瑶台美女般的笔法，不应写成秃师屈彊那种衰老僵硬的笔意。淳父却用丰润华丽来欣赏它，难道不是在骊黄之外另取骏马的神韵吗？《祝京兆季静园亭卷》祝京兆书写季静的园亭诗，用大令的笔法写成颠史体，纵横变化，无法窥测。若按八法考察，不能说没有些许出入；总的说来，他的铁腕运笔值得珍重。不过书法之道也只能到这里，超过这个程度，就会变成牛鬼蛇神了。《祝京兆卷》这是希哲中年时的书法，虽然不免有些出入，但往往出自杨少师、豫章、襄阳诸家；笔势疏瘦横放，不求完全合于法度，所以值得珍重。卷首四字尤其遒劲伟健，中间有赠给关西孙逸人的作品，孙逸人就是太初。《祝京兆秋兴八首为王明辅题》祝京兆的书法，本来以张旭、怀素为宗，时常也夹杂张旭、米芾的意味。这一卷书写少陵《秋兴》数行以后，笔势天成而遒劲奋发，仿佛要和“波浪兼天”“石鲸鳞甲”这样的雄奇语句争胜。稍稍展开观看，太行群山忽然像奔腾起来，使人感到一阵畅快。《京兆杂诗卷》祝京兆这张纸虽然出自山谷、海岳的法度，最后仍然遒劲有力。正如三河少年跃马而自觉快意，不过这是正徳年间的作品。《希哲草书月赋》希逸的《月赋》真是江左的美玉，当时脍炙人口，但也不免有幼稚的语句。希哲在书法风气流于靡弱之时，竟能使用素师的铁腕，并间杂双井的逸趣，使作品超越千年以来的水平，尤其可贵。我曾说，希哲就像王谢门第中的优秀子弟，虽然倔强放逸，却不会使人厌恶；又像祭将军那样纵跃强健、勇猛争斗，同时具有雅歌投壶的风味，懂得的人会认为这是知言。这一卷是故毛光禄所书。毛光禄曾把它刻在石上，死后他的家人拿它换钱，用来供何頴考两天的费用。今年春天，我和张中丞肖甫一起观看，当时陆叔平也在座，说：“这是赝本，真迹在已故毛光禄那里。”我笑着对叔平说：“你只知道光禄有这篇赋，却不知道这篇赋并不是光禄写的啊？”叔平明白过来，便斜眼看着它笑了。唉，人会观看物品，物品也似乎会观看人；姑且借此寄托我一时的眼光罢了。又 祝京兆喜爱书法，书写谢希逸的《月赋》。世间应当有几种本子，我得到的毛氏本，是其中甲等。这一卷落笔极为遒劲，起初也紧束而不流畅，数行以后姿态横生，波撇映带，仿佛要同豫章争胜。而且结体完全像毛氏本，只是因为笔力稍弱，所以列为乙等。然而这也确实是他的优秀作品。程君在太湖烟月之间游览，吟诵“洞庭始波，木叶微脱”，用这卷书来相互印证；难道不如观看裴将军舞剑，使书法因此更进一层吗？

译《祝枝山李诗》

译祝京兆写张旭、怀素体，毕竟是京兆自己的旭素体，佳处也很多，且有大令取态的笔意。唯独这一卷书写太白《上皇西巡歌》五首，顺着秃笔淡墨的笔势运用。虽然极其狂怪张扬，但结构自然不疏散，其中又富有古代飞白书的遗意，渐渐接近张旭、怀素二人的清劲。此卷在江西程生那里，我用祝京兆的其他书法数纸、文太史书一纸和画一纸同他交换，采用的是米襄阳交换书画的旧事。《京兆书杜紫薇诗》祝京兆所珍爱的书法中，有一首唐诗，我初读时以为是京兆的诗句，却奇怪它写得稍微浓厚而有情致。后来辨明是杜紫薇诗集中的作品，不禁为之一笑。至于书法纵横披散，具有老笔风貌，一看便知道是枝指生所写。题祝京兆真迹 过去有人说，王右军才华、品行都很高，有远见，只可惜没有穷尽他的才用，反而被书法的名声掩盖了。这话不是公允之论。假使王右军当时任用才能，也不过是成为先始兴、谢文靖一类的人罢了；千年以后，哪里还有像这样令人艳羡、珍异的名声呢？张长史和顔尚书一同学习隶书，不能胜过前人，便改学草书；吴道子和张长史一同学习草书，不能胜过前人，便改作画；杨恵之和吴道子一同学习绘画，不能胜过前人，便改作雕塑。他们所成就的东西本来已经较低，但他们在各自领域却专心致志。古人有志于流传后世，就是这样。王右军也没有什么可惋惜的了。我起初非常喜爱京兆的书法，晚年得到他的文集，读后却觉得名实不相称，于是有人说京兆的书法遮掩了他的文章，所以在这里记下这件事。又 祝京兆的草书、隶书神采奕奕，举世无双。只有李献吉的诗、沈啓南的画可以同他相配。不过李献吉和京兆极其相似，大概都有败笔，却不妨碍成为大家。济南诸位名家后来出现，或许会使献吉失去盟主地位；但京兆则再也没有人能够超过他。书法方面，文徴仲近似何仲黙，王履吉近似徐昌谷，败笔极少。画家唐伯虎，也不比文徴仲逊色。《茂苑菁华卷》吴中的希哲、徴仲、履吉、道复，被称为四大名家。这一卷中各种作品都达到精妙境界；履吉稍微用心，希哲却太不经意，但各自的姿态都自然流露出来。云卿得到它，几乎就像得到狐腋中最纯白的皮毛。过去蔡中郎把《论衡》藏在箱子里，谈论学问的水平很快提高；云卿临池学书，技艺日益精进，难道不会被人搜罗事迹，作为艺林中的公案吗？《文太史三诗》文太史八十四岁时，拿出金花古局笺，写下这三首诗送给我。书法极其苍老秀润，结体又不疏散。三首诗浓丽婉转，不在温飞卿之下。唯独《明妃曲》受永叔影响误导，不免时时写出寒士般的语句。由此可知宋人的危害，实在不浅。《文太史四体千文》文待诏以小楷名闻天下，他自以为得意的，只是隶书罢了。他独有篆书不轻易向人示弱，但也自可列入能品。这一卷《千字文》用四种书体写成，楷法极其精工，有《黄庭经》的遗意；行书苍润，可以称作《玉版圣教》；隶书也深得《受禅碑》的精髓；篆书谨守阳冰一派的风格，而每一种都有自己的小法度，尤其值得珍藏。自从兴嗣写成这篇文章后，只有元代赵承防和文待诏能够完备这几种书体，可惜少了章草。《文待诏游白下诗》文太史归隐以后，乘一叶扁舟游览秣陵，和刘司冦、顾司空唱和，很有白居易香山诗社的风度。书法比平日稍显放纵，但苍老秀润，时时有超出法度之外的趣味。诗也清新飘逸，令人喜爱；只是起句往往落韵。这位先生患疥癣之疾，却误入膏肓，吴中人至今还以此中伤他。《文太史书〈进学解〉后》史书称昌黎写了《进学解》，执政者怜惜他的才华而认为奇异，于是让他以省郎身份掌管制诰。假如昌黎今天写出这篇文章，三天之内恐怕不能回头望见春明门了。可是这篇文章虽然跌宕有气势，终究比不上东方朔、扬雄那样典雅质朴而富有古意。文待诏的书法出自《圣教序》，也是如此。《文太史绝句卷》文待诏这件书法真正得到豫章书法的精髓。取态方面稍嫌不足，但风骨遒劲爽朗，几乎反而超过了豫章。那些绝句，如“老病迂疎非傲客，只愁车马破苍苔”，很像白少傅分司洛中时的诗语，全都值得珍藏。《文太史三体书》苏文忠书写钱塘歌伎的几首绝句真迹，字写得颇小。文太史特意以自己的心得临写，不拘泥于形似，却古朴劲健、遒伟有力，隐然传出了眉山的神韵。那些拍掌击节的老乐工，也自然应当感到惭愧。后面的三体书仿效豫章，尤其精妙；只是写成米家笔意的部分，稍不相像。古人说王右军临摹《宣示帖》，胜过自己创作；又说：“笔秃了千管，墨磨了万锭，不成为张芝，也会成为索靖。”确实如此，确实如此。《文太史三诗后》晋阳的景物凄清峻紧。九月，我在明佐藩伯的斋中观览已故文太史的三首诗。金色月光映照桂树，清露沾湿梧桐，诗中的情景恍惚就是这样，仿佛身在越来、虎丘之间。诗的结构遒劲优美，也仿佛同玉兰堂中的人围炉烹茶、端坐相对。卷后另有一番境界，实在增添了季鹰式的感慨。

译《赵飞燕外传》文太史用小楷书写《赵飞燕外传》，起初看起来像掾史所写，笔墨草率而不经意，但八法自然具备，这是真迹。我于是请尤子求画了一幅小图，共九段，系在书后。尤子求对这幅图很费心思，颇能得到龙眠、吴兴的遗意。周公瑕又书写《西京杂记》十多则，俞仲蔚书写《外传》，都是小楷，精工绝伦，往往有超过太史的地方；大概是因为《外传》文字芜杂，文太史略加删削过。赵飞燕、合徳的事情不值得评论；只是伶玄这篇文章和国色一样，都是绝代之作，足以作为千年来风流韵事的定案。太史心如铁石，却寄托如此，难道不是靖节写《闲情赋》的故事吗？《徐髯仙墨迹》金陵擅长临池学书的人不多，像顾司冦、陈太仆，都有得意之处，却没有得到书法法度。最得法度的是徐子仁。然而他喜欢堆墨，字形披散拥肿，不能免于“墨猪”的讥评。这一卷虽然极为浓厚肥重，却有骨力，端庄厚重而不缺姿态，是他最得意的书法。子仁流传于世的作品最少，您应当珍重收藏。《杂书画册总跋》前后序文以及题画的八分书，都是文徴仲亲手书写，精妙绝伦，只是还比不上他晚年的铁腕。吴中一时的书法，尽在这里了。只有祝京兆深得晋人的书法趣味，常常还有余韵。王履吉、陈道复都是少年时的笔墨，与晚年完全不同。吴中一地的文士，也都在这里了。可是其中竟没有一句佳话，由此才知道这条道路的艰难。《王履吉五忆图歌》履吉的《五忆歌》虽然起源于平子，却能用自己的意思加以发挥；后来又有文伯仁为它配图。伏日展开阅读，仿佛受到碧玉壶的清凉恩赐，连紫绫半臂的暑气也消除了。他的用笔极其秀雅，得到尚书《宣示帖》《乐毅论》的遗意。唯独中间有一处写得峭拔强硬而肥重，文皇帝的戈法并不容易医治。《王雅宜书杂咏卷》履吉的行书、草书出自山阴王氏父子，但他得到的主要是姿态。这一卷书写白雀寺的诗，尤其具备风骨，有美女舞竿、良马奔驰下坡的气势。友人王元肃说：“履吉写这卷时病已经很重，但常常仰卧着，用手指画着腹部说：‘祝京兆答应让我在书法界主持盟会，我死后凭什么去见这位老先生于地下？’”前辈用心竟到了这种程度，怎么会比钟太傅差呢？实在令人感念。《王履吉白雀帖》王履吉先生在白雀寺养病，去拜访故人王元肃；王元肃去了虞山，没有遇到他，于是写了这首歌。元肃驾船追上他，便用两丈多长的桑皮纸纵笔写满一卷送给他。虽然结体略显疏松，但天然骨力灿然，姿态横溢，有凤凰飞翔于千仞高空的气势。一个多月后履吉便去世了，这应当是他的绝笔。又过了二十多年，元肃把它双钩摹刻入石，曾请我在卷后题跋。过了几年，元肃也去世了。又过了两年，有人拿这卷来典当；我追问此事，才知道它已经不属于王氏。没多久又被赎回。又过了几年，竟再次得到它。它在各处辗转流落，真像旅舍中的过客。丢失的弓又找回来，何必一定要归我所有呢？于是题写在卷后，等待后来的君子来主持、保存此卷。当时是庚午年夏天的伏日。《王雅宜〈长恨歌〉后》白学士的《长恨歌》绵密华丽、详尽丰赡，宛如开元宫中的美好景象。履吉用行草书写它，艳丽到了极点，同时也得到玉真的情态。我于是请莫云卿书写《陈鸿小传》，我弟弟删改《外传》并用小楷补写，轻快地具有晋人的意味。尤子求又为它配图，使人恍惚产生乘槎直上、触犯斗宿的兴致。不过不想多次展开观看，因为展开一次，恐怕就要耗费蒲团上的修行工夫。《王履吉书江文通拟古诗》江文通的《拟古诗》，如同逸少临摹《宣示帖》，形势精巧严密，胜过自己创作。只有《古离别》《李都尉》两章，稍微不像。履吉对于虞永兴，也像文通写《拟古诗》一样，法度和姿态都具备，结体又不疏散，大概是他晚年得意的作品。《陈道复赤壁赋卷》这是道复酒醉过度时写的，笔墨虽有得有失，但遒劲伟健、奔放纵逸，有超出常规的一面。唐文皇说：“当今的名将，只有李勣、薛万彻罢了。”李勣不会大胜，也不会大败；薛万彻若不能大胜，就会大败。把这话用来评论文太史和道复，他们一定各自能够领到一枚将军印。《朱射陂卷》壬子年冬天，我因出使经过维扬，朱子价为我书写了两卷，其中一卷是近体诗，不久便遗失了。这一卷多有齐梁乐府的语调，虽不免略有出入，但婉转秀美、浓丽深厚，没有失去家传风格。书法萧散流宕，有林下高士的气韵，尤其是最得意的作品。从那以后，他固然时时写诗寄给我，却再也不能入眼。到了《九江集》《防落行巻》中，难道他的文才忽然耗尽了吗？”子价已经去世。秋日晒书时把它拿出来，格外触发山阳笛声般的感慨，姑且记在卷后。《马太史卷》同年马太史写字，很有笔力，却禁不住追求奇特，往往使人无法辨认。这一卷是替我书写《东封纪行》，约有两万字，全用行楷，因此没有一笔放纵失控，大概是因为我曾在酒席间讥笑过他。听说徽州人防精镠，常常购买太史的书法，时时也会买到赝品。这一卷本来落在我山房散乱的书卷中，几乎要和蛀虫一起被吞食，所以东西也有遭遇和不遭遇之分。我于是题记并把它收藏起来。《陈子兼卷》我非常喜爱陈子兼的书法，每当拿出纸来，子兼总想替我写他自己的作品，我对此很苦恼。癸丑年在吴中避寇时，我拿这卷请他书写曹子建的诗，子兼不答应，慢骂了一顿，于是另行抄录蜀中诸篇，连同这卷送给我。如今已经十二年了，曹诗还巍然保存于山房中，而蜀中篇却被人带走了。子兼知道后，免不了又要大骂一场。《陈子兼诗牍卷》这一卷中，陈子兼的诗和尺牍，书法极其洒脱可爱，但都是相隔数千里时写的。晚年归来后，彼此只隔着一条水路，音信却非常少，有时只寄来几行小札。因此我在卷后题了两句韵语：“不要怪陈惊座，近年来尺牍稀疏。老饕能够自己吃饱，不喜欢拿羊肉去换书。” 《俞仲蔚书》俞仲蔚过去为我写过一纸小楷歌行，又写过一纸行草和一纸大字古选体，合成一卷，收藏在小酉馆。仲蔚前后寄给我的诗不下数百纸，不能全部收录。王子敬曾精心写了一幅字送给谢太傅，谢太傅总是批上题跋后退还给他。物品本来就有被珍遇和不被珍遇的命运。

译《俞仲蔚书〈金刚经〉》禇登善书写《阴符经》，栁诚悬书写《度人经》，我见过禇氏的石刻本，又在项吏部那里见过栁氏真迹，都是小楷，而栁氏的尤其劲挺有风骨。今年春天，仲蔚为我书写了一册《金刚经》，略微采用米颠的笔意，但八法无不具备；他从栁诚悬那里得到的尤其深。这部经是佛教最精妙的言语，能破除一切执著；和《阴符经》《度人经》相比，因此不能同日而语。历来书写《金刚经》的，眉山、吴兴和仲蔚三人，都是佛法之宝兼书法之宝，所以记在这里。《杨秘图杂诗》记得我初入比部时，见同舍郎呉峻伯谈论书法，他总说：“故友杨秘图珂，是当今的王右军。”我买到这一卷，十分高兴，拿给峻伯看，他却解释说：“这不是王右军又是什么？”当时我心里不能信服，却也没有办法辩驳。又过了几年，我渐渐懂得书法。有一天翻出旧卷重新看，才发现杨氏一生没有见过王右军的佳刻，只得到关中各王府翻摹的《十七帖》；那些摹本结体全是错误，锋势也完全丧失，于是另作一种细笔，不断临摹，最终写成了镇宅符，又像雨中聚集的蚯蚓。我恨不得把峻伯叫来嘲笑他，不过其中诗句也有一两句佳作。如今听说此人还在世，多作狂草，有时从左边起笔，有时从下边起笔，有时只写偏旁的一半再随意添补；他的书法越发柔弱、错误也越来越多，但自负之心日益增长，诗也日益落在下等。他为人潇洒，即使生活贫困也有遗世独立的气度，实在令人怜惜。因此记在这里。《陈鸣野诗》山阴人陈鹤，字鸣野，风度翩翩，喜欢任侠，地位很高，常自称“中国陈鸣野”。他的楷书用墨极肥厚壮实，却没有锋芒，好像龟鳖缩着头脚；行书、草书几乎像枯树残藤横在道路上，却说自己的笔法出自魏武、钟太傅、颠旭、狂素，实在可笑。这一卷所写的绝句中，如“夜深池上弄琵琶，万里星河月在沙。莫恠樽前弹出塞，只今邉将未还家”，倒自有唐诗声调，颇为可喜。《外国书〈旅獒〉卷》我在燕中偶然遇见太常王汝文，谈到各国译人多精通本国文字，于是拿《旅獒》中“明王慎德，至所宝惟贤”至“迩人安”这一百六十五字，让他们书写，写成九张纸，分别是西天、女直、蒙古、高昌、回回、西番、百夷、缅甸、八百媳妇，大体多类似籀书、草书；其中西天文字最为雄健整齐，女直文字有楷书法度却稍显繁复，不知是否为陈王谷神创制的呢？于是又请黎惟敬、俞仲蔚、周公瑾、莫云卿、王舜华、陈道易、程孟孺、管建初等人，分别用篆、籀、分、隶、小行、大行、章草等书体题写在前面，钱叔宝又为之绘图并系以说明。我认为中国书法本来以八法完备著称，但自大篆以后，除了防止拘泥于象形之外，也只取适用和美观罢了，并不一定完全具备书法的道理。这些文字即使不论书法道理如何，总还能用来记录姓名、沟通朝聘，并世代守持而不改变。将来天下同文的教化形成，这也算一件先例。至于佛典所说造字的三位天人，叫作梵、迦卢，而苍颉还要排在他们之后；元二说张芝赞美羊皮诏书，孟浩则说书契重新出现了科斗文，光弼则说像龙蛇；后来又见到古文字，大概都是厌恶拘束于羹酒之类的浅近说法，忘却了其中玄妙深奥的意义罢了，有什么值得说的呢！扇卷【甲之一】扇卷甲之一收录法书，共十六人，二十一面。其中徐髯仙、子仁、三李、西涯、宾之、白洛、原贞夫、朱射陂、子价、许高阳、元复各两面；吴匏庵、原博、顾东桥、华玉、金赤松、元玉、唐六如、伯虎、王前峰、绳武、王涵峰、履约、袁胥台、永之、马孟河、负图、吴霁寰、峻伯各一面。西涯只有一首词，和匏庵都是以书法著名，但笔势都拖沓而不称意，更不如震泽的遒劲。华玉姿态翩翩，有晋人的意趣；元玉、伯虎都很完备，只是吴兴的气势和格局稍显薄弱。子仁墨色浓重，丰润优美而显得肉多；绳武像舅卤一样草率，但骨力强劲。履约徒有外表，不能胜过其弟永之的疏放飘逸。贞夫运笔有轻有重，文采斑斓而妩媚，近于时人。子价结体虽疏朗，但天然情趣逸出，实在足以压卷。负图放纵诞漫，峻伯纤弱，像这样把二者合在一起的作品并不容易得到。元复的《牡丹歌》和书法都圆熟，得到禄之补画的图尤其脱离俗套。这些都是我前后收藏的，因为不忍轻易动摇，所以聚集编成一卷，时常展开观赏，希望不因人情冷暖而感到亲疏悲戚。扇卷【甲之二】右边是扇卷甲之二，法书共二十一面。祝枝山希哲六面，都是草书中的圣手。老笔纵横披拂，内含森然秀骨，超出常规路径之外，应当在神逸两品中寻求评价。蔡林屋九逵一面，拘谨可怜。王雅宜履吉九面，飘逸洒落，观览它如同走在山阴道上，使人目不暇接。其中《辋川》一书，小楷尤其精美，真可以和王摩诘争胜。他与履约的一面，以及履约与绳武的一面，只能比作乌衣巷诸王而已。陈道复两纸，颓然纵放。王子新一面，步邯郸学步，姑且附在卷末。记得我家王右军和苏长公，都曾为会稽、余杭的老妇人作扇面文字，不知希哲、履吉在世时又怎样？按今天的标准推想，大概也就是这样罢了。扇卷【甲之三】右边是扇卷甲之三，其中二十三面是文征明征仲所书，另有一面是祝寿承临摹的笔迹。文征明书写《内庭下，戎葵风搅青桐》一篇；两面写眉山体，和《初秋雨霁》都是小行书，特别精美。《赤壁赋》的字尤其小，我用半面图画来补足它。又有《睡起绢封缺月》。三面都是黄庭坚豫章体，在险峭急促中风骨奕奕，令人喜爱这位老人对于苏轼、黄庭坚二人的书法，几乎有青出于蓝的美处。其他书体都保持本色，只是多为晚年笔迹，有的肥厚，有的瘦劲，各自都具神采。八十岁的衰翁所书一面，也就是所谓祝寿承临摹的那面，没有失去家传风范。我在这位老人晚年相交时，曾收到他寄来的四纸，可惜纸张已经破旧，不能放在怀袖中时时观赏，只好姑且把它当作箱笥中的珍宝罢了。扇卷【甲之四】

译俞仲蔚共有三面扇子上的书法：宋玉《神女赋》和《舞赋》、司马相如《美人赋》、曹子建《洛神赋》，多用蝇头小楷书写，清秀劲健而有法度。周公瑕写班姬《捣素赋》，文休承写宋广平《梅花赋》，精美轻逸。陈子兼写宋玉《高唐赋》，朱子价写司马相如《长门赋》，黄淳父写杜牧《阿房宫赋》，莫云卿写舒元舆《牡丹赋》，我的弟弟写江淹《神女赋》，这些作品是意趣胜过法度。张伯起写祢衡《鹦鹉赋》，彭孔嘉写潘岳《闲居赋》，袁鲁望写陶潜《闲情赋》，这些则是法度胜过意趣。程应元的《前赤壁赋》仿钟太傅，《后赤壁赋》仿颜平原。虽然骨架格局还没有完全成熟，但时常又有长进。这些赋上下两千年，才情精妙华丽，各自都把作品的意境发挥到了极致。眼前这几位先生，都是以临池书法著名的人，竟用小楷把它们写下，实在值得珍藏。扇卷【乙之一】扇卷乙之一，共九人，十九面。王文恪济之一面，沈石田启南三面，周康僖伯明一面，夏文愍公谨一面，祝京兆希哲二面，文待诏征仲四面，王雅宜履吉三面，陈白阳道复三面，袁谷虚补之一面。这几位先生中，只有文愍公是江西人，颇以书名自负，其余都是吴中精于八法的人。文、祝、王、陈已经见于甲卷之中，他们屈居此卷，不免有纸张破旧、墨色漫漶的遗憾。扇卷【乙之二】扇卷乙之二，共九人，十五面。王酉室禄之一面，许高阳元复二面，朱射陂子价一面，陈雨泉子兼二面，马孟河负图二面，王前峰绳武一面，俞仲蔚二面，周公瑕二面，高唐王篆书一面，绳武的作品我还来得及亲眼见到。王禄之以下，都是我曾交往的人，他们都有书名，所写行草遒劲而有法度，其中高唐的篆书笔法最为淳厚整齐。他的弟弟齐东王尤其有法度，曾送给我两面扇子，却遗失了，我以此为憾，特附记于此。扇卷【乙之三】扇卷乙之三，共九人，十五面。汤湖州世贤一面，陈布政鎏一面，分别写前、后《出师表》；沙秀才鲁一面，写《赤壁赋》；梁礼部孜一面，俞山人允文五面，王山人逢年三面，陈山人演二面，王太学穉登、文司训嘉合计一面，都是他们自己所作的歌诗。其中俞允文两面用古隶，陈演一面用古隶、一面用篆书，其余都是小楷，文采斐然，令人喜爱。也因为纸墨不很精良簇新，所以屈居于副箧之中。扇卷【乙之四】扇卷乙之四，共有宗提学臣一面、徐方伯中行一面、三张少参九面、吴提学国伦一面、吴中丞维岳一面、董宗伯份五面、皇甫佥宪汸三面、俞廉宪宪一面、王太守可大一面、仲舍人春龙一面、张比部烛一面、李茂才言恭一面、周袁州璞一面，都是我平生交往的人，其中有与我心意相许的，也有当面相合的。他们有的擅长临池书法，有的擅长诗文；但其中一半已经登临泰山仙逝了，抚览这些作品，不禁产生古人晒书时那样的感慨。扇卷【乙之五】扇卷乙之五，是我少师华亭徐公的作品。两面是徐公经过我的小祗园时，又得到我祝贺孙子考中进士的诗，亲手题写在这面扇子上寄给我的。另有宋中丞望之一面、曹中丞子诚一面、莫方伯子良一面、张中丞肖甫一面、吴大参明卿一面、王大参阳德一面、张进士伯起二面、王太学百谷二面、欧博士桢伯一面、俞山人仲蔚一面、莫太学云卿一面、魏解元懋权一面、毛山人仲章二面、顾茂才懋俭二面。这些人大多是本朝德高望重的老臣和清平时代的杰出人物，有的擅长诗文，有的精于书法。只是偶然因为得到它们较晚，所以编排在这里，并不是有所高下之分。《弇州四部稿》卷一百三十二

译钦定《四库全书》《弇州四部稿》卷一百三十三 明代王世贞撰写 文部 碑刻类二十九首 《淳化阁帖》十则 第一卷的《汉章帝书》，应当是后人汇集汉章帝的章草书法，类似《圣教序》一类的作品。王著既然错误地称它为章帝书，于是便有人说《千字文》不是周兴嗣创作的，岂不是错得更厉害吗？晋武帝的《书品》《谱断》以及赋、述，都没有记载这件作品。我曾见过米芾临摹的大小帖，幽深无际，出入无形，这本来就是卫瓘、索靖一门的风格。按赋、述的说法，晋元帝像刚磨出的刀刃，虎惊鹗视；晋孝武帝像露水滋润蔓草，风吹送骤雨。晋文孝王的书法雅正而过于浅薄、绵密纤润。至于康帝、哀帝、宣帝、明帝、简文帝，都没有记载。观看他们留下的墨迹，全都是早年工于书法的人。晋代书法兴盛到这种程度。宋、明两代大略可见于赋、述，齐高帝颇为著名，属于能品。梁武帝、晋安王本来就是继承家法。黄伯思说，安军破堽的数朝三种书法盘曲缭绕，像出自一人之手，因此断定是伪作，这恐怕不对。帝王书法多临摹前代法则，不能理解创造结构的方法而偶然相同，又有什么理由妄加断定呢？宋徽宗把宣帝列在祖帝之后，孙道子把弟弟排在哥哥之前，梁高祖、梁武帝明明是两个人，却说他们的书法出自同一手笔，像悬锤一样，难道他们肚子里没有半部六朝史，真是可笑。唐文皇以大弓和白羽箭取得天下，威势笼罩一世，却在笔墨之间表现出如此勤苦笃实的工夫。伯思说《吊江》《叔艺》《韫》两帖确实是宋高宗的书法，这是正确的；但说《枇杷移营》也是宋高宗所书，却没有根据。我的意思是，唐代诸帝即使有高有中，也不应当连豆子和麦子都分辨不清；高宗既精于八法，中宗又能作五言诗，难道都是混沌未开的同一窍吗？叔怀是弟弟，也不应排在伯智之前，况且他还是臣下吗？把他们放到唐代以后，那么文孝王也不必排在宋、明之前，这些都是王著的错误。又 第二卷中张有道的书法，改变章草的法则，创制今草，堪称古今第一。古人说他的书法像清澈的山涧长流，回旋于崖谷之间，又像交错的蛟龙、惊奔的猛兽，奔腾而来，伸爪搏攫。如今这些法帖都具备这种特点。米元章因为真迹早已绝迹，怀疑它是张长史的书法，但恐怕张长史未必能解释清楚这些作品。书词祖希时的面貌，祖希即张玄之，与王献之同时；他的结体稍微疏朗，也在山阴王氏之下。我曾怀疑这是王献之的书法，又认为张融思光的胡言中记载得很详细。《八月一日帖》自有古雅意味。米元章、黄伯思说崔子玉是唐人书写，没有根据。说钟元常《宣示帖》是王右军临摹的，《白骑遂帖》是王大令临摹的，《长风帖》是王逸少少年时所书，却都有明确可靠的依据。即使买到王羲之的作品却得到羊欣的，也还可以接受，何况买到伪造的钟元常而实际是真正的右军、王大令呢？皇象《文武帖》书写东观校书郎高彪送第五御史《箴》语之后的一篇表，有人说是唐人所书，也只是因为章法类似张有道的《八月帖》罢了。书赋称皇象的书法如龙如蠖蛰伏而起，伸展盘曲，腹部贴地而行。《书断》称他的书法沉着痛快，才力近似蔡邕而妖冶不足。庾肩吾把他列入品评的上等，葛洪称他为书圣，确实如此。张茂先、王茂弘都是一时名臣，然而都只列入能品。这两帖的锋棱高峻锐利，雅正之处也相当。王元子的书法有真淳的称誉，似乎还不如虎儿，可惜我没有见到。王氏诸位才俊无不属于上乘，所谓满眼都是美玉，哪里只是风采气度而已。王世将的两篇表章，评论者说得到钟元常的心传；只有《二十四日帖》是伪作。高平三世的豪迈翰墨，评论者说方回的章法健逸，发笔奇崛而有廉棱，独自显出光彩，观看它本来就应当如此。卫夫人从索靖那里得到伯英的骨力，和索靖并称一台二妙，似乎还不如索靖。王安石的书法虚和流动，列品并不低。帖中所说的“道民”，指五斗米道。所谓“皇恐再拜”，正是向他的师尊献媚罢了。米颠不知道其中的意思并非真迹，唉，他的论断也未免过于轻率了。书法到了魏晋已经达到极致，即便是后人的伪作和临摹本，刻石三四次也足以压倒其他人。诗歌一涉及建安，文章一涉及西京，便没有尘世的俗气；我认为书法也是如此。张华被称为丞相，王珉被称为司徒，卫瓘官至太保，却只被称为尚书令，都是因为王著不读书的缘故。第三卷中庾元规的《媞子帖》，“媞”是江淮一带称母亲的字。题作《书箱》，想来是奉母亲之作；但此人却扰乱天下。王羲之的舅舅不低于桓温，只是才力不足罢了。王翼既然为人正直不屈，书法也古雅，只是想把他比作野鸭，难道可以吗？考察《启事》，似乎是写给陶太尉的；沈嘉，字长茂，窦臮曾评论他的书势迅疾而疏朗，如猛禽搏击却失去目标。杜预的两帖，米元章、黄伯思根据书辞怀疑其真伪，实在过分了。晋代的言语虽然不俗，却确实很难完全理解。伯思又说刘超的笔法近似晋元帝，因为“绝外交”，不应当再有这件帖；“绝外交”一语出自窦臮，不过说他有一帖存三行，或许就是这一帖。徽宗、宋高宗、唐玄宗、王凝等都是王逸少的儿子，像凤凰的毛羽一样郁然可观。王怀祖本来就有书名，王坦之却没有听说继承父亲的书法。如今看他的书法，也似乎稍显笨拙。司马攸就是齐王，见《能品赋》说：“突兀如嵩山、华山，参差如斗宿、牛宿。”对他的称许已经极高了。刘瓌之任御史中丞，曾代王子敬题写太极殿匾额；赋中称：“元宝刚直，位次于两王，只因性情偏僻，所以不能作书。”他所写的《索征西前一帖》，章法纯古，虽几经摹刻，仍银钩般清晰。刘穆之的评论者把他比作一位昂藏正直、敢于直言的人，纪札实在可疑，这恐怕只是俗语。张翼临摹王逸少的书法，感叹小人以伪乱真；他临摹仿效的能力有余，自己创作的能力不足。王敬豫是王导的儿子，列入能品。陆士龙以下，书名不太显著。羊敬元、孔彦琳都列入妙品。评论者说羊欣的书法“像严霜中的坚材，婉转如流风中的云”，说孔琳之“像飞流悬挂的水沫，如吕梁山的流水；只是功力不如羊欣罢了”。僧防的两篇启文，结体笔法与王琰《乞江郢帖》相同，端庄雅正到了极点；这样拙朴的笔法，难道当时的人也能做到吗？这一卷前人的评论驳议很多，总之，不足以据此评定他们的笔法，因为后人无法达到这种水平。只有题名把庾亮写成庾元亮，把沈嘉写成嘉长，刘瓌之、孔琳之、王昙首都删去其中一个字。又把杜预、司马攸、卞壶、刘穆之、王僧防列为侍中，把山新沓列为太守，却把王廞本为司徒左长史误题为司徒山新沓。杜征西、司马献武王、索征西都是晋人；谢庄是宋人，却都把他们列在庾太尉、王海陵之间。作者不学到这种程度，而三馆诸公又没有加以纠正，实在令人发笑。第四卷中有梁王筠、沈约的书法，各种书谱都没有记载。王筠的结体特别疏散迟缓，沈约稍微有些意味。阮交州列在上下品，行草书却进入妙品。窦臮的赋把他比作激流冲过悬崖、晚春垂柳的青枝。张怀瓘说：“研习行草，出自大王，像飞泉交相倾注，奔流不息，光耀迅疾。”这件帖确实有这种风神。

译黄长睿大概怀疑它不是真迹，这是过分了。萧确是邵陵王的儿子，窦臮称他的书法宽博而雄壮，疏宕而严密，柔美中有文质，天然超逸。他所写的只有一段《孝经》，真伪还不能辨明。萧思话在庾肩吾的品评中列为下上品，这件帖也很佳。梁武帝十分看重萧子云，庾肩吾把他列入妙品；如今所见的书法就是他的。萧子云虽然志在古雅，却像十月里冻僵的苍蝇，有什么值得取法的？只是张怀瓘说：“当世多有模仿子云的人，那些肥钝无力的作品全都不是。”这本必定是伪作；否则若是石刻本转刻而失真，既然出自《师颂》，本应很好，可惜我没有见过。长睿说褚河南被贬到潭府时，没有一个姓薛的侍中；又说《山河帖》是从《枯树赋》中抄出的，虞永兴的《大运帖》、欧阳率更的《比年帖》，也是从碑刻中抄出的。黄长睿真是书法家的董狐。欧阳率更的行草，拘谨寒俭，我还不敢把他的说法奉为圭臬。张怀瓘却说他的书法跌宕流通，惊奇跳跃，骏逸不羁，不避险势；拿给王羲之、王献之看，也足以令他们动容。自羊薄以后，几乎没有强敌，难道是我没有见到杜德机吗？想凭残帛断碑、寥寥几行文字，就穷尽千古士人的书法，实在太难了。徐峤之的《浩父赋》称陆柬之的书法“在钟繇一门中娟秀妍丽，在王羲之后人中曲折舒展”。陆柬之是吴郡人，《书断》把他列入妙品，说他长于仿效，却不如独立裁断。现在这两帖和薛稷的帖都很好。李北海的书法飘逸纵放，即使行草书体不同，也同样具有《云麾笔》的风神。陈逵是晋人，任中郎将，如今却把他列在宋人陈薄绍之名下；陈薄绍之是宋人，任丹阳尹，与羊欣齐名，如今却把他列在唐人中。每次展开这一卷，都足以让王著这个乡村老头受到一次嘲笑。第五卷收录苍颉、夏禹、孔子、史籀、李斯、程邈、宋儋、卫夫人的古法帖，《隋朝帖》，智果，梁武帝的《评书》以及何氏两帖，蔡琰《我生》一帖，敬祖一帖，《孤不度德》、〈亮白〉两帖，怀素《右军》一帖，张旭《晚后得足下》两帖，以及无名氏《移屋》《意识》两帖。王著也因为这些作品时代混杂、真伪难辨，所以另编为一卷。颉文、科斗文、祝融、▯神、禹碑，绝无这种书法；到了史籀，也无疑都是伪作。黄长睿说，李斯《田畴帖》一帖，其实是李阳冰任明州刺史时所作《裴君纪德碑》中的文字，字体也应当是那样；至于说程邈创作隶书，而今汉碑中的字就是程邈所作，则是伪造的说法。宋儋是隋文帝开皇年间的人，官至校书郎，窦臮评论他的书法是继承钟繇而体势流动，王著难道也不明白吗？智果所书的《梁武帝评书》，其实是袁昂所记的梁武帝答诏，只是书辞不同：其中《深山道士帖》是柳产的疏文，《袁崧舞女仙人帖》是萧思话的疏文，《薄绍之龙跳虎卧帖》是梁鹄的疏文；又没有记载韦诞的疏文、王右军的评论文字，以及遗给李镇东、程广平、桓玄范、惟均、孔琳之的帖，也没有记载孟光禄的帖。究竟哪一种才是正确的呢？我曾经奇怪他贬低王子敬、薄伯英，认为这不恰当。所谓何氏，长睿说并不知道是哪一位何氏，只是认为欧阳率更也因为他的书法近似自己，所以才这样说。对于《敬祖帖》，有人认为其中的语言和书法都像王子敬；也可能是好事者摹写他的书法，类似《圣教序》一类的作品。《孤不度德》两帖，和王子敬帖中的章草完全相同，只是稍小一些。《移屋》两行之外，笔势遒紧飘逸，《意识帖》也都极佳；后面有“羊欣”二字，这是羊欣的书法。第六卷是我家王右军的书法，打开卷子顿时觉得神情开朗。米元章、黄长睿所说的“刚刚收到你的书信，足以慰藉我焦急而惊惧的心情”，都是近世不工书者伪造的作品。卷中有些结体稍微疏朗，韵致风度流于平凡，偶尔会有这种情况。若说全都是伪作，我哪里敢这样断定？只有《殷生帖》的笔法既浅促，又是把晋人的残缺语句拼合而成，所以不能认为是真迹；但也不是郗歆的书法。《七儿帖》使人为之感慨：刚过知命之年，婚嫁全都办完，子弟中即使有各种美玉般的人才，也仍然是谢道韫；有这样的儿郎，便足以快乐至死，何必还要提到谢道韫的侄子呢？开始几帖飘然洒落，和《周益州》诸帖的意趣都很好。又问“君平、子云之后”，然而汶岭一带的景色最终怎样呢？希望能够凭借山川的胜景排遣心情，还须早早种下这种根基。《景风帖》有人说是贾曾代张说所作的文章，确实是唐人汇集王右军书法而成。称庾子嵩为王逸少的伯父，今天这样称呼似乎也没有妨碍。彦国老人不能这样称呼，因为晋人本来就以字称呼父亲，何况是别人呢？古人说王右军的笔锋向内收摄，王大令的笔锋向外拓展，这是大概的说法。米元章等人拘泥于此，所以凡是王右军笔势稍大、稍放纵的，都断定不是真迹。他们不知道这位书法家笔势如龙爪、金错，变化万端，若用区区一根竹管去窥测，岂不是要被永和年间的诸位贤人笑在地下吗？我的能力不足以辨别这些，所以把它放在这里寄托情怀，住在田间时看看也就可以了。第七卷，王右军的书法多有神妙之处。《都下帖》说当今人物衰微，困厄竟到了这种程度，令人泄气。感慨地看古今，末世的命运所乘，贤能俊杰一同坠落，实在令人悲摧感伤。黄伯思说：“从《初月帖》到《前从洛帖》都是伪作，在毫发般细微而模糊的地方，我的见识也无法辨别。”《皇象帖》，杨用修说：“‘勿勿’不是三个‘勿’字，是刻石时的笔误。但这三个字很清楚，恐怕是‘三思’的‘三’，因为急着回还皇象的草书，所以写成‘勿三’而止。”《承足下还来帖》后面有释智永的字，流放纵逸，没有一笔像铁门槛那样严整。有人说这是智永临摹王右军的书法，也不对。帖末“谨此代申不具”，不是晋人尺牍的用语，显然是智永自己写的。《自慰毒热》两帖说：“唐文皇临摹的，本来应当另有依据。”《小园子帖》，米芾认为是王献之所书，似乎有道理。王右军父子都列入神品，怎么能没有相互承袭的结法？难道只因展开笔势稍微放纵，就要因此怀疑吗？应当是“内擫”这种说法造成的误导。〈七十帖〉一再提到汶岭，反复叮嘱，一定要完成这一段奇事。然而作者自己说年近耳顺，写完书后不久便登临泰山去了。不仅西边的约会没有实现，汶岭就是岷岭的古字，杨用修辨析得很详细。

译第八卷。古人说《死罪帖》《足下各如常帖》不是王右军的书法。《蒸湿帖》是王献之代父亲所书，这些我都不能辨别。不过“淡闷干呕”都是古字，必须是王右军才解得开。写这篇《蒸湿帖》本来就有一两分王献之的风格，又怎么知道不是王右军偶尔这样写的呢？王凝、王操、王徽、王涣都有家学，凭什么断定是王敬之代笔？不离开人间，却想求得方外之道，这也许正会加速失败。这正是关键所在，实在令人感慨。第九卷。王献之的书法神情疏朗，姿态超逸，有乘风餐霞的气息，使人联想到天际真人。当时羊中散一类的人都推重他，光彩腾跃，几乎掩盖了他的父亲。梁武帝、唐太宗二帝曾仿效他，河朔少年却又贬辱他。大略评论起来，大概就像文治、武功各有不同罢。卷中的《奉对帖》，是郗家离婚后的言语，雅正的风格不是王敬之、王怀之不能写成。宋司空辨认出来，于是又牵连到《大雅玄度帖》，其笔势翩翩，确是王敬之的笔迹。《第帖》说：“仁祖想请你担任军司。”谢仁祖去世时，王敬之才十三岁，不应当马上涉及时事；长睿辨析这一点，非常恰当。不过它的结法不像王右军，恐怕是方回的书法。《薄冷》《益部》两帖，米颠辨认为欧阳率更所书；其中险峻劲健的笔势，确实是率更的手笔。知道它不是六朝以后尺牍的语言，何长睿的书法远远不及米芾，但他的论断往往胜过米芾，因为米芾依据书法法度，黄长睿依据文辞内容，考核得稍微严密一些。第十卷是王大令的书法。我应当把《托桓江州疾不退帖》一直看到《分张帖》；米元章等人说它是张长史、怀素的伪迹，我不懂书法，不能辨别，只能说张长史、怀素的水平与此相差还远着呢。把张伯英的草书和这件作品合起来看，结体相同，恐怕这是王大令创制的草书。黄长睿所论《崇虚观》，说它建于宋明帝泰始四年，以此证明书法有讹误，也说得对。然而它的笔势郁勃劲健、遒劲奔放，胜过其他人；譬如吃恒山的紫花梨，也能觉得痛快。王大令似乎不分王右军的书体，我不知道其中原因。学习王右军的人，自虞永兴、褚河南以后，不能得到他的一笔真传。王大令的笔势往往落在李北海、米南宫、赵吴兴以及近时祝京兆之间，手腕指间自有神灵主持，王敬之又怎么能勉强做到呢！《淳化阁帖》后 如今人们大多称它为《淳化阁帖》，却不知道过去只有两府官员在拜日时，才得到这种赏赐。元祐年间，亲贤宅诸王也只拓印了一百本送人，但已经远不如旧本。到了靖康年间，便落入敌手；潭帖、绛帖、泉帖、汝帖，以及《大观》《戏鱼》等旧迹，也都不必说了，连它们去了哪里也不知道。包参军的这部帖虽然是木刻本，但纸墨古色斑斓，仿佛隐约就在指睫之间；在波磔顿挫的细节上，也没有一点遗憾。只是第五卷缺少智果、何氏等十一帖，如今泉帖、石帖中也少有这些；而宋刻乌镇、福清、三山、殿司诸本都是枣木刻的。又说有脱落，这一点还不能确定。黄长睿是书法家的董狐，我还奇怪他不穷究八法，却只在出处和真伪上斤斤计较。包参军具有从腕中见法的眼力，难道不也是在骊黄牝牡之外领会了书法的真意吗？《淳化残帖》李鸿胪收藏的《阁帖》第九卷，是真正的奚氏墨、澄心纸，是淳化年间拓印赐给两府的本子。汪端明说它墨色黑得胜过漆，字形丰润饱满而有神采。李庄简说，最初使用廷珪墨时颜色浓重，而且最初的刻板完好，没有银锭纹；考查这些情况都相符合。此卷只有《益部耆旧》和《薄冷》两帖误认为欧阳率更所书，其余都是王大令的笔迹。这是吉光片羽，购买者愿出千金。鸿胪能够得到它，真是善于收藏，得到它不亚于得到赵吴兴的白练裙。《大观太清楼帖》大观年间的《太清楼帖》，宋徽宗时《阁帖》毁于火灾，于是重新取真迹摹勒上石，又增加《秘阁续刻》以及《贞观十七帖》、孙过庭《书谱》，总共二十二卷。卷首题签和卷尾题字都是蔡京的笔迹。有人认为是刘焘所作，无言可据，不对。摹拓精妙，不次于《淳化阁帖》，但世上流传很少。宋徽宗本来秘密地珍爱它。不久发生靖康之变，当时又没有其他刻本，因此看起来比《阁帖》更加珍贵。甲戌年秋八月，我用四万五千钱在长安市买到它，原来是太傅朱忠僖家收藏的东西。然而只有第二、第四、第五、第八和第十卷。第二年又用一万六千钱得到第七卷，是王右军的书法，购于吴中，但开头缺少几行。其他各卷及续刻本，仍然杳无踪影。拓法极其精良，字画稍显肥厚，但锋势飞动，神采逼人。像《淳化》中的亲贤宅本、二王府帖、绍兴太学本、淳熙修内本，都在它之下。我特意作了记录并收藏起来，倘若以后时间和精力未尽，也还可以希望像延津双剑那样重新合在一起。《绛帖》这部帖，吴中黄勉之用一万二千钱从市场上买到。有人割去了卷尾，却把泉帖、淳化帖之类的文字装在后面。黄勉之的儿子黄淳父才辨认出它是《绛帖》，仍然割去卷尾重新装裱，并请文寿承在卷首题签。后来以五万钱买到，又拿给华礼部叔阳鉴定。归还过了三年多，又得到三万钱，这才真正成为华氏的藏品。但叔阳病得很重，寄到我在郧中的住处，作为临别之物。考察《绛帖》共有十二卷，第一卷从苍颉、夏禹到秦汉人物为止，现在大体与它相合。第二卷从汉章帝至唐高宗的帝王书迹，第五卷从梁王筠至薄绍之，都已缺失；王右军的遗迹也失去了三分之一。它记载的《治头眩方》，根据《东观余论》，可知是真正的《绛帖》。难道这是《绛帖》的残缺本，好事者姑且取其装裱，改作十卷，以希望卖出更高的价钱吗？还是另外一种选本呢？只是它的石刻精美、纸墨古旧，在我平生所见的《淳化阁帖》本中并不在下。遍考宋代诸帖，也没有这样的删改本，恐怕不是《绛帖》就不能当此评价。古人把《绛帖》称为《淳化阁帖》的嫡子，把《太清楼帖》称为它的弟弟。如今我一年之内同时得到它们的十分之六七，比起吉光片羽来，已经算是形体大备了。可是，淳父是我的故友，叔阳是我的女婿。正当壮年，不过两年便失去了他们；何况这部帖被不同人拥有，就像旅舍接待过许多行人一样，又怎么能保证它长久归我所有呢？《汝帖》

译《淳化阁帖》出现以后，它的后裔中最好的有《大观帖》以及潭帖、绛帖、《戏鱼堂帖》《修内司帖》，最差的就是《汝帖》。王宷辅任汝州知州时，于是遍搜各种碑帖以及篆、分、隶、草书，节选编成十二卷，从仓颉、夏禹一直到钱忠懿、郭忠恕都有收录。他所保留下来的《淳化阁帖》内容，也不过十分之一二。他自以为收罗极广、极其精美，却不知道所得的大多是类似虎贲、重台的替代品罢了。而且他又用险急偏斜的笔势来表现，石质粗劣，刻工拙陋。这难道就是所谓鲍老登场、郎当挥舞衣袖吗？只是因为刻在汝州，大多像社树中的臭椿，正由于没有材用反而得以保存，如今还可以拓印。古人说它受到黄长睿的抨击，价值不值一钱。唉！假如没有黄长睿，它也能和潭帖、绛帖争价吗？《东书堂帖》《东书堂帖》，是周宪王还是世子时亲手摹写上石的。大体以《淳化阁帖》为主，有时也删取《秘阁续帖》的内容。到了宋太宗以后，苏、黄、米、蔡诸家的书迹，以及前朝虞世南、赵孟頫、鲜于枢的书迹，也都收录其中。刻成后还曾进呈宫廷。周宪王临池功力非常精湛，可惜天资稍逊，因此外表修饰有余，内在筋理不足；又像徐偃王，前仰后俯，只是勉强立起肉体而已。这部帖大概因为摹写时过于依从摹写者的手势，竟使古人的笔迹屈曲迁就于自己的手法。临摹《兰亭》也是如此。大概只有用双钩廓填的方法，才可以免除这种弊病。《宝贤堂集古法帖》《宝贤堂帖》是晋靖王还是世子时刻成的，大体以《阁帖》《绛帖》《大观帖》《宝晋斋法帖》为主，又增入王府中收藏的宋、元以及明人墨迹，摹勒上石，行款次序颇不俗。只是石质粗糙，摹写、刻工、拓印三道工序都不相称，因此在各种法帖之下。当孝宗时，它曾进呈宫廷；皇帝崇尚文治，亲自书写文字加以褒美。它的自序颇为夸耀所藏墨迹之盛，但实际所见寥寥如此，与今天权臣、缇帅家中的收藏相比，实在连百分之一都不到。我往年任晋地按察官时，偶然遇到宫中宦官，问起古刻真迹如今竟没有一件保存下来，不知因何失散，只能为此慨叹罢了。《真赏斋帖》《真赏斋帖》共三卷。第一卷是钟太傅的《荐季直表》，最初在相城沈启南那里。李贞伯、吴原博都判定是真迹，后来归了华氏。自唐代以来它落入什么人手中，没有进入皇家府库；窦臮的赋述、庾肩吾、张怀瓘的品评断语中，也没有提到钟太傅。卷首又有米芾的印章；米芾自己说平生见到的真迹只到晋代为止，没有汉魏作品；《宝章待访录》等著录也不提钟太傅。因此这显然是妄加进去的。它的结体虽与《宣示表》《墓田丙舍帖》略有不同，我曾评论说：小楷法度有十六分，楷法有十四分。总之不可能是二王以下人物的手笔。第二卷是王右军的《袁生帖》，精妙极了，宋徽宗时曾进呈宫廷。第三卷是唐人摹写王方庆进献的先世书法，共二十八人，现存的只有这些。其中王右军的两帖含有篆、籀、隶、分的笔法，古朴幽暗，超出常规路径之外。其余各帖虽有刚柔、擫磔的不同，种种都值得玩赏。沈启南曾向华氏求得它，请文征仲用双钩法重新刻在停云馆中。这就是华氏本。摹本既精，拓法也好，是当时法书墨拓本中的第一。如今我把它留在山房中，归耕劳作疲倦时借此舒散心力。《庐山陈氏甲秀堂帖》《甲秀堂帖》共五卷，近来忽然盛行，想来是把摹刻的杂本拼合而成的。但真正的刻本颇为淳厚雅正，令人喜爱。蔡中郎的《九疑山碑》虽见于《宣和书谱》，但行笔完全类似《开元孝经》；陈思王的诗和《鹞雀赋》也是如此。黄伯思辨析认为它们是李怀琳伪造的，证据非常充分。只有眉山、豫章、襄阳诸人的尺牍，神采奕奕，姿态生动。《文氏停云馆帖》十则 第一卷是晋、唐小楷，从王右军《黄庭经》到王子敬《洛神赋》，虽然摹拓功夫极好，却没有脱离文氏一贯的旧路。虞永兴《破邪论序》只是仿照《曹娥碑》，有规矩而神明不足。我曾见过这篇文章，大体是沙门攻击傅太史奕的言论。欧阳率更的《心经》《陀罗尼咒》，虽然用笔十分强劲，但结体略圆，似乎不像碑刻中保存的样子。《阴符经》真、草两帖都有小楷法度。颜鲁公《麻姑坛记》不如旧本笨拙，却保存了古意；欧阳永叔说颜鲁公没有这种笔法，是不对的，这正是把东方朔《家庙碑》的笔法缩小了。所谓《度人经》，就像铜雀台遗留下来的瓦片，令人珍爱；古人真是后人无法企及的，难道不只是翰墨如此吗？第二卷是唐人双钩摹写的王方庆所进真迹，后面有岳珂、张雨、沈周、王鏊、文征明评论王右军两帖。这些作品是无上神品；王大令、光禄以及其他书迹，都达到了纵横奇妙的境界。即使再次经过摹勒，我回头一看，其他书迹也都黯然失色。我有时和弟弟一起临池学书，惆怅于手腕笨拙，便自我解嘲说：“蓝田的美玉已经用尽了，哪里还能再做出烟霞般的色彩呢？”李怀琳伪造嵇叔夜的书法，见于各种书法著作，记载得很详细；嵇叔夜在地下也应当不会感到遗憾了。这个人精于仿效到了极点，但在领悟方面有所欠缺，胸襟见识不太高，所以稍微缺少风骨。后面有汤君载、文征仲的两篇跋文，文辞也详细丰赡，令人喜爱。第三卷是颜鲁公的《祭侄文稿》，具有天真烂漫的趣味，行书和押笔的妙处竟能达到这种程度！唉，这不过是草稿罢了。所谓不待雕琢而自然精工，是因为忠义真挚至极的悲痛，郁积流露在笔画之间，千古以来不曾泯灭。陈深、陈绎、曾文征、文征明的三篇跋文，也都内容广博，称许得当。朱巨川《告徐柱国流吏》只是楷书。怀素《千字文》写成小行草，号称《千金帖》，可贵之处在于藏锋，而少有飞动的气势。林藻的《深慰帖》、郭郎的帖古雅特别出色，不是后人所能比及的。杨少师《神仙起居法》后面有米友仁、商挺、留梦炎等人的跋文，黄庭坚极力推重它，称为“散僧入圣”。古人说张茂先是我所不能理解的，我对于杨少师也是如此。第四卷评宋代名人书法。李建中是宋初第一流书家，后来苏轼、黄庭坚等诸公兴起，才渐渐遮掩了他的声名。书家一流讥笑他的书法庸常拙劣；从这件作品的运笔看，杜祁公的行草也只是勉强免于流俗罢了。至于观赏到黄裳、陈旸等人的书迹，简直像小孩子涂鸦，胡乱称重又有什么意义？欧阳修像乡里的老人，举止动辄供人取笑，却颇为自负自许，难道不只是知人困难吗？文潞公姑且不论结体，笔势也老到洒脱，值得珍爱。王荆公本来并不懂书法，山谷、海岳却争相向他献媚，这是为什么？其中只有一二件笔势纷披、颇有老笔意趣。蔡君谟的两纸书，勉强差可人意，但多拘谨不畅。坡公、涪老共四纸，虽然结字方法略有不同，却都能在形势之外取得姿态；颖叟不过是保存旧日故事罢了。只有米颠的九帖，光彩灿然，照人夺目。赵氏所藏法书，应当以这件为第一。至于他给人写信说“张旭是俗子，扰乱古法；高闲以下的书，只能挂在酒肆里”，后人评论米书，说像仲由尚未见孔子时的气象，也大致相当；人往往苦于不能自知罢了。

译第五卷有《苏才翁》和《子美》各一纸。宋人说苏才翁的书法天下第一，我却不敢相信。拿他同子美相比，只是显得较为老成苍劲罢了。子美自己也有书学。范希文、司马君实，正如召伯的甘棠，值得称道的不是书法。冯当世、范忠宣也是如此。林君复有书法名声，但这件作品并不相称。此外，像少防、参寥、薛道祖、范文穆、姜尧章、李元中，都有可观之处。范文穆是南宋人，误放在这册中。第六卷是南宋名人书法，如王定国、钱穆父、贺方回、陈简斋，都是元祐、政和年间的人，这是文氏的错误。米敷文、陆秘监的奇逸，张于湖的调畅，韩子苍、定国、方回的老健，虞雍公的端庄雅正，都有可取之处。张即之极擅长临池，只是他的恶札之名流传至今；这件行押书还没有坏到不可收拾。朱紫阳、张敬夫、文信公，以及儒林、国祯，千秋之后仍然清新，难道在于书法吗？叶少蕴的笔法不好，曾经做过显要官职，喜欢撰写文章；这个人的才品也在中下。第七卷是元代名人书法。邓文原的两封信，都有清雅美好的气息。前人评论鲜于太常，说他像渔阳健儿，姿态体格充实伟岸，却缺少韵致风度。这两封信却颇有米颠那种雄健的风骨，必仁也潇洒可爱。虞仁寿的信似乎稍嫌轻佻。评论康里巙的人说，他像雄剑倚天、长虹横跨大海，这话未免有些曲意褒扬；又说他像黄莺雏鸟出巢，神采可爱，只是飞翔尚未成熟——这才说得对。康里巙又说吴兴一天能写一万字，自己能写三万字，恐怕没有这种道理。赵彦徵、周景远，是吴兴的优孟；揭曼硕、伯防、陈敬初，是吴兴一派中的鲁、卫。他如胡长孺、袁清容、饶介之、张贞居、王叔明，也不是没有一两件佳作，但总是偶然的契合罢了。倪元镇的笔法像风中女子，飘摇疏落而绵长，难道是丹青借给了他力量吗？我不能知道，姑且留待鉴赏者判断。第八卷是吴兴赵文敏的行草尺牍若干首，笔力遒劲而妩媚，清雅秀丽，深得晋人的风度。小楷《常清净经》《千字文》各一篇，精细工巧到了极点，妙处几乎逼近《黄庭》《洛神》。只是凡俗的筋骨还没有完全脱换罢了。前人称赞他为“仪凤冲霄，祥云捧日”，又说“上下五百年，纵横一万里，没有一个能与他匹敌”。真是知言啊！第九卷有《宋承旨》《濂舍人璲》各一纸书。书述说：宋氏父子不过没有失掉邯郸学步的旧习，觉舍人只是稍稍放纵罢了。宋承旨姿态翩翩，具有颜真卿、米芾的笔意；詹孟举所写的小楷，可以说精熟能工。宋克的章草，在他所承袭的法度中显得过于轻佻外露，还不是合格之作，然而已经足以压倒全卷。解学士好像被缰辔所苦，不能尽情驰骋，但腿脚稍微少受拘束。祯期有出蓝胜师的才能。沈学士的一篇颂和一封信，清婉流丽，确是名家手笔，但同詹生一样，仍未完全淘洗掉旧习。书述说沈大理年轻时踢球，穿着危险轻便的衣衫；确实如此。徐武功是米书中轻佻浮薄的一类，马刑部是米书中狂怪失常的一类，刘西台是吴兴书法中局促拘谨的一类。李少卿喜欢写这篇奏疏，这是他的得意之作，所以写出了得意的笔法，有如纯绵包裹着铁器。张汝弼只是偶然因小处而佳，再展开看便不值得说了。第十卷是祝京兆允明所写的《古诗十九首》《秋风辞》《榜枻歌》。我过去在文嘉那里见过真迹，清圆秀润，天真灿然，自大令以后仅此一人而已。顾华玉的作品不能算佳，文徵仲代他书写石刻，后面有陈道复、王履吉的题字，也值得观赏。书述有一篇，京兆评论明初至弘正年间的名家笔墨，勉强称许仲温、民则，却厌恶汝弼；他所褒扬和贬抑的地方，都应当体会其中隐约的寄托，他本来就是想同吴兴争做齐盟之主。书法仿效章草，不能达到幽深境界，但也自然不俗。《弇州四部稿》卷一百三十三

译钦定四库全书 《弇州四部稿》卷一百三十四 明王世贞撰 文部 墨刻跋四十五首 衡山禹碑 禹碑在祝融峰，重刻本有两种，隶书释文也略有不同，大致多凭意会，并不一定能够全部辨识。考察韩愈诗中所说“科斗拳身，薤倒披鸾，漂凤泊拏，虬螭是书”，它的字形笔势确实有这些特点。等到读盛弘之《荆州记》和刘禹锡《寄吕衡州诗》，才知道此碑流传已久，不应把它参照成蜉蝣的足迹来解释。然而碑铭辞句虽然古老，却不协合于圣人经典，极像汲冢《周书》《穆天子传》中的语言，难道是三代末年好事之人假托大禹之名刻在石上的吗？可是宣王石鼓文也多有类似之处，仿佛更加有难以解释的地方。我只认为它是秦以前的文字，仍胜过写成西汉以后人的语言。杨用修所谓“龙画傍分，螺书扁刻”，其奇古程度岂止超过峄山、琅邪碑文一倍五倍而已。留下它来作为各种刻石之冠。岐阳石鼓文 石鼓文的文辞深奥典雅，出入于《雅》《颂》之间，书法淳厚质朴，是史籀的遗迹。说它是周宣王田猎时的话，是有根据的。欧阳公偶然凭主观臆见怀疑它，受到书家和诸位学士的贬斥攻击，几乎无处容身。若说只要是孔子没有删去的作品就都应当相信，那也不对。诗篇本来就有孔子没有全部见到的。此石如今还在太学，而人们却不知道保护它，难道也正是所谓舍弃周鼎而把康瓠当作宝物吗？秦相峄山碑 前贤评论徐散骑，说他有书学而书法不能工巧。如今所摹写的秦相峄山碑，只得到它的形状罢了。要寻找所谓“残雪滴溜、鸿鹄群飞”的妙处，只能在荒烟丛草之间徒然想象，更因此增添感慨。西岳华山碑 《西岳华山碑》碑文，见杨用修《金石刻》。碑文也可用《尔雅》来读，是新丰郭香察所书。凡是汉碑，通常不保存书写者的姓名，这件碑略有不同。至于说东京没有可以匹敌的名家，却又说是郭察所书，意思应是他监管书写。这样的说法似乎也有根据。然而邓广德、梁不疑、成翊世、邓万世、王延寿、谢夷吾、苏不韦、费长房、蓟子训，这些又是什么人呢？它的运笔非常遒劲，在收束转折之处，不完全像钟、梁二公。由此可知唐人隶书分法的来源。汉太山孔宙碑后 汉太山都尉孔宙碑。孔宙是孔融的父亲，死于延熹四年。又过四年，都尉一职被废除；废除三年后，孔宙的长子孔褒因替孔融藏匿张俭而获罪。当时孔融十六岁，孔宙去世时孔融才九岁。碑上没有记载孔宙儿子的名字，所以我附记在碑后。碑阴原有广宗、捕巡等文字，如今都已经失去了。它的书法和文章虽然不是最高妙的，总的来说还没有失去东京的本色。后汉隶书张荡阴碑 后汉荡阴令张君碑。张君名迁，是陈留郡已吾县人。大概是在他死后，由他的门生故吏刻石纪念。文辞翩翩，有东京的风格，只是叙事还不十分详细确实。碑上说他的先祖有叫良、释之、骞的人。考察可知，张良是韩国人，张释之是南阳郡堵阳县人，张骞是汉中人，宗族世系根本没有关系。文人竟然可以这样缺乏事实依据。它的书法不能算工巧，却典雅而富有古意，终究不是永嘉以后的人所能赶上的。汉景君铭 《汉故益州太守北海相景君铭》，如今在济宁州学中可以见到。欧阳修、赵明诚的文集中都有记载，而欧阳修的辨论更为详细。隶书本来就古雅高尚；由此可知，益州部应当说刺史，不应当说太守。碑额题为“铭”，文辞却是“诔”，也不很妥当。东京的作者往往如此。汉司隶校尉鲁峻碑 右边这通司隶校尉鲁峻碑，也是汉代隶书中有声名的一种。郑樵说它出自蔡中郎之手，赵明诚怀疑不是，二人都没有根据。鲁峻从司隶一职再次升迁，直到任内去世。这里取其雄健之处，又私下给他加谥为“忠惠”，大概都是其父门生故吏的意思。汉圉令赵君碑 《汉圉令赵君碑》在赵明诚时代，名字已经磨损残缺，无法考证；但碑上所载铭辞，如今还依稀可以读出，书法方正整齐，接近钟繇、蔡邕，确是汉代旧刻，值得珍重。《金石录》说：“司徒杨公征辟考察此碑，司徒袁公征辟之事，应当以碑文为准。” 蔡中郎书《夏仲兖碑》考察赵明诚《金石录》说：此碑在元祐年间治理河堤时从土中发现，刻画完整，像新刻的一样。又说家中所藏汉碑二百卷，只有此碑最为完整。这样看来，欧阳公以前应当没有见过它。碑尾如今有“蔡邕伯喈书”六字，是后人妄自增添的。但碑内称“夏君于建宁三年六月卒官”，此时蔡邕正由桥司徒府出来，长河水患平定后，入朝任郎中。并且碑的隶法时时夹杂篆籀笔意，同钟繇、梁鹄诸公略有不同，而骨力通达、神采飞动，怀疑不是中郎不能写成。只是蔡邕文集没有记载，其他书也无从考察，姑且空缺，等待知者考定。桐柏庙碑 后汉桐柏庙碑，王文考撰写。摹拓本神采精彩，动人观赏者，说它是宋代的拓本。考察欧阳永叔《集古录》，说碑面虽磨损得不很严重，但文字已经断续，只能大略考察；按照他所记载的文字，只有十分之六七，不应当像这个本子这样完整。难道是汉碑已经剥蚀，而宋人另外得到善本重新刻制的吗？隶书的分法极其古雅，但往往有史籀的意味。只是张正臣的笔意，看起来同《受禅碑》《劝进表》有些出入。因此记下这些，等待知者考定。皇象《天发碑》我曾读黄长睿《东观余论》，他说休明的书法在人间极少，只有建业有吴代《天发神谶碑》，似篆似隶，字势雄伟。后来又读赵明诚《金石录》，其中颇多记载碑上“上天帝言，大吴一万方”等语，却认为这些话妖妄，因而没有称述它的奇特。昨天肖甫中丞寄来一纸拓本，大体同汉隶很不一样，也不用撇法，挑锋平直强劲，又完全去掉棋子、算子和环转之类的累赘。隶书和篆书都无法给它命名，确实就是所谓八分书。虽然稍有磨损剥蚀，难以通读，但典型法度仍然全在，所以把它记录在箱笼中。碑尾胡宗师没有署《临池》之名，却极得鲁公、宋文贞碑侧记的笔法，也有可取之处。急就章

译章草，是隶书分化演变而来的书体。自从伯英创制今草，天下人争相趋学，章草便日益废弃。《书谱》说二王的章草法都达到神妙境界，但流传下来的，除了孙权、豹奴等两三帖之外，已经再也看不到了。难道不是因为珍爱它而传承它的人不在意这些吗？这件《急就章》题为皇象所书，没有可靠根据。只有米元章《书史》说：“皇象有《急就章》，唐摹本奇绝。”它曾在故相张齐贤、孙山阳簿直清那里，难道就是这件东西吗？但在叶梦得刻石时，已经经过再次摹拓；国初又一次经仲温之手，风骨全失。如今尚存的一两分形似和精意古色，还足以照耀书法艺苑。何况如果是真正的皇象书迹，又当如何呢？孔子庙碑 《孔子庙记》后面有陈思王曹植的词，梁鹄书写。碑上有几个字是宋代嘉祐年间的人增补的。魏文帝曹丕在篡夺汉室之后，事务繁忙得不可开交，却还有闲暇做这样的事，难道不是禅让余波所造成的吗？为什么王莽、曹丕要这样来侮辱我们的圣道呢？碑字大多漫漶不清，保存下来的字，结体也同《受禅碑》相同，稍微值得珍藏。受禅碑 《受禅碑》说，文章是司徒王朗写的，梁鹄书写，太傅钟繇刻石，因此称为“三绝碑”。另有一种说法认为就是太傅钟繇亲自书写，也没有根据。碑字多已磨损，但保存下来的部分古雅遒美，自然是钟鼎文字一类的东西。唉！它的文章和所记的事情，姑且不论千百年后的人怎么看，却使天下士人指着它唾骂，而人们仍珍爱玩赏，不忍释手。谁说书法只是一种技艺呢？劝进碑 《劝进表》也说是钟繇书写，结字方法同《受禅碑》大略相同，只是其中所称的官职都称为督军，大概因为当时还没有称作都督。凭太傅的腕力，如果他把前后《出师表》写出来，刻在七尺美玉上，难道不能同日月一起辉映吗？唉，真是可惜。又二碑 我所记述的《劝进碑》《受禅碑》，已经送给我的弟弟了。后来又得到一本，字画没有剥蚀得很厉害，可惜《受禅碑》缺失前面数行，其中又有许多断简，大概是旧拓本再次装裱时散落了。保存下来的部分仍然神采奕奕，光彩照人。我起初极为喜爱，后来看到唐明皇的《泰山铭》，反而恍然若失。汉人的书法方正而瘦劲，刚劲而整齐，少情态而多骨力；唐人的书法宽博而肥厚，妩媚而舒缓，骨力少而姿态多。这就是它们不同的原因。汉代书法如同建安文章，唐代书法如同三谢诗文，都受到时代的限制，所以自然不能超越时代。

译钟太傅《贺捷表》太傅《贺捷表》，又名《戎路表》，清秀艳丽，无与伦比；只是结字方法同真迹略有不同，真迹收藏在宣和御殿。欧阳公因二十四年九月间羽尗去世而怀疑它，黄长睿又以这是闰年加以驳斥，这下应当没有什么可说的了。只是这也不是李怀琳一类人所能辨别的。宋拓《兰亭帖》这是所谓《兰亭叙》的正本，是赐给潘贵妃的本子；秘殿图印以及书写文字，都是在绫面上装成小册子的。它是元初人装裱的，装池后来全都散落；末尾有朱紫阳、柯丹丘题写仲穆等人的跋，又有一位老僧写了胡语，末尾说“交付东屏，永远镇守山门”。考察赵吴兴《独孤长老兰亭十三跋》，其中说吴中北禅寺主僧东屏有《定武兰亭》，曾从他那里借来看，不可能突然得到这件东西，却高兴得不能自胜。独孤和东屏的贤与不肖，由此可知。这个本子是六观堂周氏世代收藏的，难道真是北禅寺的东西吗？仔细看它其实是木刻本；再拿姜尧章考证的偏旁来核对，所谓“仰”字像针眼，“殊”字像蟹爪，“列”字像丁字形，“云”字略带肉旁，这些颇有根据，其他地方却未必都如此。其中所注的“曾”字写成一钩一磔，黄长睿说是押缝“僧”字的错误，如今看来也不是这样。字形比其他本子略大，其中有很多行笔雄逸圆秀，天真灿然。《圣教序》的古刻佳字，也都是从这里摹出的。我不知道它同定武本相比如何；复州本以下的，都应当列在它之后。起初我一两次题跋都说它是定武本，却不能辨认出这是木刻本。后来读米海岳《书史》，他说泗州杜氏收藏唐刻板本《兰亭》，同我家收藏的本子一样，都有锋势，笔意生动；回头看定武本以及世间妄刻的本子，差别很大。又说钱塘关景仁收藏的唐刻石本，比定武本佳，却远远不如我家的板本。米芾自负地树立自己的标准，竟然如此；这难道就是世人所说的三米《兰亭》吗？理宗的题字称它为正本，而且所谓“有锋势，笔活”的话，难道说的是三米本吗？还是杜氏本呢？如果说老僧交付东屏的跋，恐怕是好事者附会，反而成了画蛇添足。俗话说“兰亭如聚讼”，我从前不熟悉书法鉴定，随意写成长歌，竟然把这桩公案判断错了。不过这个本子本身也没有辱没《兰亭》的名声。又 莫云卿非常喜爱我的这个本子，认为它胜过定武本；周公瑕却在跋尾表示不同意，提出了不少异议。有人拿这件事来责难我，我说：从前裴逸民性情弘大方正，喜爱杨乔的高雅韵致；乐彦辅性情精纯，喜爱杨髦的神采法度。评论者评价说，杨乔虽有高雅韵致，但法度不够周密；乐彦辅所说是对的。不过两人都是后起的俊杰。这个本子同定武本相比，大概就像杨乔有高雅韵致，却稍微欠缺法度吧？总的说来，两者也是不相上下。可是若要由此判定周公瑕和莫云卿谁的意见更优，比作裴逸民和乐彦辅，我还不敢断定。又 我曾见过开皇石本、褚河南临本，它们同这个本子虽有小小不同，但都是行书笔法。定武本稍微更接近真迹，所以一时受到重视；但米南宫非常不喜欢它。后来摹写的人越来越写得像楷书，而且字形变小，已经不再是原来的面貌了。相传定武本是欧阳率更临写的，所以楷法多有胜处；褚河南临本则行书笔法较好，大概都是因为它们的质地接近原迹才这样。米芾的笔意轻佻，因此不愿替定武本说话。至于周公瑕说这个本子不如定武本，也同样不是确切的论断。又 这个本子起初是周氏六观堂的藏品，周生死后，他家把它丢失了。后来落到拾遗人黄熊手中。黄熊曾借张氏摹石拓得一纸，做成古色，又把真帖割去，装入旧装裱中。后来他又带给当时的沈尚宝申学士看，请求在卷尾题跋鉴定。我们州曹氏用三十两黄金买下，把真帖一幅抵押在周金华那里，得到二十两黄金。最后事情败露，曹氏反过来责令交还原卷，恰逢金华去世，便又从他家购回，才重新合在一起出售。我损失其他器玩，花了数十千钱。过了很久，吴中有人刻《兰亭叙》，文休承在卷尾题跋并加以赞美，认为不低于定武本。仔细查看，原来就是张氏石本。由此可知我所得本子的精妙，确实不是凡品。题宋拓褚摹《禊帖》前人称宋拓《兰亭》，除定武本以外，以复州本为最好，豫章本次之。刘无言重刻张澄、褚摹《兰亭》，列为第三本。如今这个帖称为张澄摹勒上石，大概是前人偶然没有见过张澄的原石本。所谓循王家藏本，恐怕不甘居于复州、豫章本之下。我记得年轻时得到一件石刻褚摹《禊帖》，前四字是张即之所写，下面是马轼描绘褚摹形状，再下面是米芾米元章在末尾题跋并作赞，说：“元祐戊辰得到此书，崇宁壬午六月在大江济川亭舟中面对紫金山避暑，亲手装置在《禊帖》之下，只有绍兴二字御记，以及后面有政和六年夏汝南装、观察使印而已。”我收藏的七方印都是米氏的标识。英宗、景宗年间，吴中陈祭酒缉熙得到这个本子，拜访馆阁诸位大老，共十三跋，双钩摹刻上石。我得到石本十多年后，陈氏后裔拿墨本来出售，只剩下余忠安等五跋，前面增加了元代陈深的十三跋。追问原因，他说：“近来因为倭寇之乱逃避，遗失了后面几纸。”陈深的书法还算坚实，但没有刻上石。我当时不很明白，花三十千钱买下了它。过了一个月稍有闲暇，拿它同石本比较，差得远了。又过了一年，我查阅都元敬《书画见闻记》，其中说：“祭酒死后，这卷毁于火灾。”我闷闷不乐，不能释怀；但转念一想，奇怪的是为什么还能保存这五篇跋，原来是陈氏命工匠重新临摹了一本，把这五篇跋刻下交给小儿子，如今这就是那个本子。又过了几年，我才得到这个宋拓本，里面有范文正仲淹、王文忠尧臣的手书，有杜祁公、苏才翁的印记，以及米老的题跋赞语，同前一本相比有二十多个字不同。考察米老《书史》，没有一处不合；再加上光尧秘记、敷文鉴定也说得十分明确，这才明白陈氏所得其实是米氏本。陈本轻快俊逸，任意挥洒；到了米氏题跋，便翩翩可喜，因此别人很不容易辨认出来。但米老也不敢如此随意改动，推想米老曾另作一个赝本来应付别人，又害怕将来发生争夺嫡传之事，所以故意把它稍稍错综改动了吗？这位老人以白战博取书画，按他自己的叙述，曾用王雍的六幅雪景、李主的翎毛画、徐熙的梨花图换取钱财来补充行囊，他难道不会做这种狡猾的变造吗？我的事不值得多说，只是奇怪陈氏耗尽一生精力，又有诸位老先生的鉴赏眼力，却不能辨认，所以详细记在张本上，感叹真正的鉴赏实在难以得到。我那件赝本被友人尤子求请求拿走，我笑着说：“拿去卖吧，只是不要使人损失三十千钱。” 又

译米襄阳说这是真正褚河南的笔迹，也不对。他既说这是勾填清润的本子，又说凭意改正讹误、改换了几个字；没有既用双钩廓填、又凭意改字的道理。大概是唐人在褚河南临本上加以双钩罢了。虎儿其实知道这一点，只是不愿纠正他父亲的错误，胡乱定为诸葛正等人在赐本上双钩，也不对。“正”本应作“贞”，宋人避庙讳；所以我起初说，只有能辨认陈家本的人才算懂得。如今竟然能在米家本上把它看成董狐的书法，自己也忍不住笑了，喷出的笋汁满了桌案。宋拓《兰亭帖》这个帖前面有故相李文正的题额，后面有元代杜本、郑元祐、陈深等名士以及明代杨文贞的跋，都认为是定武本中的佳品。跋语似乎还提到《萧翼赚辨才图》，如今已经遗失了。纸色像栗玉，墨色像醇厚的黑漆，古雅可爱。考察宋代复州、江州、豫章诸本，都缺少前面的“会”字；它同周王府所摹第五本的结法相同，只是笔势明显胜过后者。由此知道周王府极其喜爱珍重它，它同两件定武褚摹赐本合称五本。莫云卿在卷尾题道：“海虞有《赚兰亭图》，逼真于阎中令所作，而《禊帖》却不相称。”后来它归赵太史汝师所有，今年春天晒书时我见到它，于是举出来送给汝师，却不敢贸然说它是延津之剑，只希望它可以算作中郎的虎贲。兰亭肥本 《兰亭肥本》有两件。前一本虽然剥蚀较少，但淳厚雅正，富有古趣，应当是定武本的嫡传正本；后一本只是当时刻本中稍有意趣的一种，留下来以备考察。周邸东书堂禊帖 《兰亭叙》刻本，周宪王府中共有五本：第一是定武本，第二是定武肥本，第三是褚河南本，第四是唐摹赐本，第五又是定武本。不知道周王所藏的本子究竟有没有争夺嫡传的疑问？周王究竟有没有鉴定真法的眼力？而且它好像是凭自己的意思临摹拓写，并不是双钩廓填。妩媚润泽有余，古朴刚劲不足，恐怕不能算中郎的虎贲。石刻同绘画相比相差更远，泉石般的气韵一点也看不出来，不过诸位贤者俯仰欹侧的姿态还略可寻觅。由此可知伯时本来就不凡。其他诗作和杂记，真行书数纸，都是宪王的笔迹。纵然不能脱离俗气，却时时有晋人的意趣。譬如以王石所存的饴糖煮锅、蜡代替柴薪，同当时诸贤的风流完全不像；但也没有沦落到宋儒那种吃菜事魔的地步。这个本子比近来的拓本略为整洁，留下来作为各种《兰亭》屏风的底脚。王右军草书《兰亭记》我初次见到这个帖，大为惊骇。不用说它同右军流传的真迹相比，连一丝一毫也不像。它纵横奔放而生硬幼稚，即使在唐开元以前也没有这种风格。只有在收束转折处，略微接近《笔阵图》。杨用修说《笔阵图》是江南李后主伪造的。后来我看到蔡子正的跋，说陶谷学士从李后主那里得到此书，后来陶谷的后裔把它遗留下来；又说近来定州刻的小字，朝廷尚且取来放在禁中，那么这部书尤其值得珍重。陶谷性情贪婪而见识浅陋，又仗势压制李后主，索取掠夺没有满足。李后主于是借用怀琳的故事，伪造一部书，装潢出古色来戏弄陶谷。陶谷果然没有察觉，反而珍藏起来。他的孙子又在枢廷用钱贿赂蔡子正，冒充朱提，蔡子正也没有察觉。后来陶谷投降敌国，还强作懂行，引沈学士“饥鹰夜归，渴骥奔泉”的话来灾讥它。这些石刻都可笑。世上本来就有人把燕石当宝，因为它看起来像玉。这部书就算是朴石，又怎么能算璞玉呢？题宋拓《黄庭经》后 前人说右军的《黄庭经》没有流传于世，流传下来的其实是吴通微学士所写的。我所见到的多是文氏《停云馆》本，往往纤细局促，已经没有遗留的神韵，因此认为是真通微的伪作。等看到这个宋拓本，才知道它是木刻本，却能增减钟繇笔意，圆劲古雅，小楷法度处处达到妙境，这才明白《停云馆》本只是文氏家传的书法。况且吴通微是院吏体，怎么能辨识这样的巧妙伪作呢？曹君应当珍藏它。将来接受白云子的口诀，看到飞天仙人、鸾鹤之时，更应当大为畅快。旧拓《黄庭经》黄长睿根据陶隐居《翼真检》记载的说法，认为兴宁二年南岳魏夫人把《黄庭经》授给弟子杨君，让他用隶书写下并传给许长史；那时右军去世已经两年，用此来辨明真伪。然而陶隐居在给梁武帝的信中说，王逸少著名的书迹《黄庭》《劝进》，不知道还是否保存着。黄长睿用陶隐居的话来驳陶隐居本人，也像是痴人说梦。只是唐人说这是“换鹅经”，也很可笑。这是木刻宋拓本，摹拓流转，已经逐渐失真，但中间还保存着意态，正如所说的王谢家子弟，仍然可以想见。

译右军《笔阵图》《笔阵图》有两个本子，其中一本是周王府刻的，略像欧阳率更，毫无疑问是伪本。这个本子用行书笔法，字形稍大，写过数行之后，筋骨横向伸出。至于把张昶误写成张旭，也说明它不是真迹。有人说它出自江南李后主之手；李后主用笔疏朗婉媚，而这个本子却遒劲有格调，恐怕也不是宋人所能达到的。周孝侯墓碑 宜兴周孝侯墓有一通古碑，称为晋平原内史陆机撰文、右军将军王羲之书写。跋尾说：“唐元和六年，岁次辛卯，十一月十五日，承奉郎守义兴县令陈从谏重新竖立此碑。”后来又有一行，题着前试太常寺协律郎黄某的姓名；姓名和书迹都模糊不清，但字迹还略可推断。这应当是后人因为“陆机撰”下面有空石，便妄加“右军将军王羲之书”，以抬高碑的价值。文中起初记载周处的事，大致同传记相同。至于弦断箭尽、左右劝他退兵处，按剑怒说：“这正是我尽忠授命的日子，为什么要退？我作为大臣，以身殉国，不也可以吗？”下面忽然接上韩信背水一战的文字，句子很不连贯。又说：“无不跋山涉水，背负妻子前来归附，等等。”元康九年因病加重，突然去世，享年六十二岁。天子按照大臣的葬礼、师傅的礼制，亲临殡葬之地。建武元年冬十一月甲子，追赠谥号为孝侯，这是合乎礼制的；赏赐钱一百万、葬地十顷，在京城赐地五十亩建宅，又赐王家田五顷。诏书说：“周处的母亲年老，又是远方之人，朕每每怜悯挂念。其二年月日，葬于义兴旧原。” 考察周处在永平七年战死，追赠平西将军，赏赐钱财、葬地以及供给周处母亲的医药酒米，都如碑文所说。又过十五年，元帝临朝称制，追封孝侯。“建武”是他的年号，但这时陆平原早已去世，难道是在重立碑时，替周处作碑文的人把“追谥孝侯”一句窜入了吗？然而也不应把永平年间的诏书移到建武之后。至于所谓跋山架壑、突然去世、天子以师傅之尊等语，又像是陆平原其他文章的错简。不过考察吴国和晋初都没有元康年号，这实在无法解释。书法结体虽稍微疏略，笔力也过于强硬，但中间绝有姿态骨力，在收束转折之间，很有钟繇、王羲之的意趣，处在李北海、张从申之间；也不能因为它是伪作，就把它换掉。题右军《十七帖》黄长睿说，石刻《十七帖》有两个本子：一个卷尾有“敕”字，以及解无畏、褚遂良校定的题记，是最好的，大概是唐本；另一个是贺知章临本，李后主刻在澄心堂，王著翻刻，十分拙劣而瘦弱，这就是所谓阁本。这个帖后面有“敕”字和解无畏等人的校记，同黄长睿的话相合，大概是宋人得到唐本后精工刻成的。它的钩拓、廓填、按捺，没有一丝遗憾；纸墨像新的一样，光彩照人，真可以说是山阴王氏的嫡传。我弟弟应当把它珍藏起来。宋拓临江二王帖后 晋代二王法帖中，右军有上、中两卷，大令有一卷。前面有两个侍者扶持的画像，各有两人，大概是宋代临江石刻。黄伯思说《淳化阁帖》中多有伪本，只有“十七日”等帖后有文皇帝敕字的一卷最好。这个本子删去了阁帖中的伪作，广泛采用各家收藏的真迹名刻，命高手双钩上石，光彩相映，文采斐然，极有生气，是一代书家的冠冕。我起初得到右军上卷，确是宋拓中最好的，喜爱之余在后面题道：“谁又能继承祖业？二王如此；为什么吴兴的一卷，却没有记载？”按照向来贞观年间的惯例，黄金专门用来购买右军书法，我收藏了半年。忽然又有人出售右军中卷和大令下卷【大令缺少数条】。前后所得的本子，都是元人装裱的；然而前卷是卷轴，后卷是册页，绝不是同一家东西。但纸墨完好精润，如同麝香和墨香相契、蝉翼般轻薄，仿佛淡云笼罩太阳，又如延津之剑、常山之宝符，实在无法比喻。我为之踊跃得睡不着，恭敬地记下并收藏起来。

译圣教序 集王羲之书写的《圣教序》《心经》，我前后看过几十个本子，只有这个旧拓本没有失去笔意，是最好的。此序是唐文皇帝记述并为高宗所作的，现今把它置于佛经之前，因为它叙述的是僧人玄奘求取佛法的事情。起初玄奘在武德末年请求前往西方佛地取经，没有获准，于是私下跟随一个胡商出关；不久胡商抛弃了他，向导又死去，他独自越过五座烽火台，拜见高昌王。高昌王将他转送给西突厥可汗，他历经十多个国家，抵达鸠摩，从胡僧戒贤学习大乘论，翻译佛经。又前往中天竺，在戒日王处讲说佛法，累计十八年，带着两头大象驮夹经书和佛像回到凉州。皇帝听说后，亲自下诏派快马迎接，命他在夏州阿兰若译经流传；父子又相继作序记述，大肆铺陈此事。唉！那个高宗固然如此，难道文皇帝的雄才大略、豪迈气概，竟然衰颓沮丧到这种地步了吗？他志得意满而无事可做，心意疲倦而感慨相随，不寄托于长生，就寄托于因果，也不足为怪。玄奘既借文皇帝的仁德来寄托自己，又借右军的书法使事业不朽；即使让达摩祖师看见，也只会不满地一笑罢了。右军真迹当然很多，只是除了《禊帖》以外，不应当有行书笔法大小如此匀整的作品；况且梵字多有缺少，其中偏旁稍有伸缩、偏斜和凑合，也是不可避免的。又 《圣教序》的书法足以作为百代的楷模。批评它的人只说它的结体没有特别的构造，偏旁多有假借；这是因为集字成书不得不如此。仲蔚说它出自文皇帝亲手，又经过于志宁等人润色，因此失去了真貌，这说明他不知道咸亨年间沙门怀仁摹集王羲之书法并刻石，而《心经》末尾有于志宁等人润色题字。玄奘当时正在洛阳总译西域带来的经藏，于志宁等人主持此事，所以才有这样的说法。唐代宰相有兼任译经润文使的，正是这个职务。凡是唐代佛经的卷尾，都有诸公的姓名。这同书法有什么关系，仲蔚竟以此来责难它，浅陋到这种地步吗？我展开册页，不禁失笑。绛州夫子庙碑 《绛州夫子庙记》。宋人集王羲之的书法写成《圣教序》，还算是从真迹中集取的。这一篇又从《圣教序》的书法及其他石本摹刻而来，除了形似之外，晋人的风流全都失去了。即便如此，我记得朱紫阳喜欢曹孟德的书法，刘共父喜欢鲁公的书法。朱紫阳因时代不同而讥笑他，刘共父回答说本来就是如此。我们唐代的忠臣，竟像汉代的贼臣一样，朱紫阳便委婉地笑了。这篇夫子庙记，难道不应当胜过玄奘法师的序吗？我姑且替这块石碑解嘲罢了。摄山栖霞寺碑 《栖霞寺碑》的碑文和铭，是梁代尚书江总撰写的。到了宋代，沙门怀则才开始集王羲之的书法刻在石上，也是《圣教序》的遗法。结体极其婉转润泽，逼似真迹，只是钩、捺之处没有得到原作行笔的妙处。江总持这个名字，是因为佛弟子阿难为总持第一，所以这样说。祝京兆游栖霞寺诗中所说“宋刻梁文江令字”，就是指这件碑。江总一生喜欢谄媚，他谄媚佛教也是如此罢了。陷在浮艳言语的障碍中，这算是什么功德呢？王子敬《洛神赋》子敬的《洛神赋》，从前只见过石刻的十三行；如今吴中章氏所刻的本子，虽然结字方法略有不同，却姿态翩翩，格调超逸。前人评论右军的《洛神赋》，说像凌波仙女，如今那种真迹已经绝对无法再得到。看这个本子，仿佛还可以看到游龙和受惊的鸿雁。子敬《辞尚书令帖》子敬自称“州民”，应当是写给扬州刺史的。因为会稽王当时任扬州刺史，掌握政权，所以如此称呼。书法遒劲洒逸，疏朗爽利，不过王羲之家传的法度也不免稍有改变。北海、吴兴的书法都发端于此，只是稍微令人惋惜。瘗鹤铭 《瘗鹤铭》，我往年游焦山，走到后崖，水落时得到它，只剩下几个字罢了。而这帖却有一百多个字，大概是取旧本翻刻在壮观亭的本子；刻工精细，很不失原来的意趣，值得玩赏。它的书法光彩照耀古今，只是不知出自什么人。润州《图经》说是王右军所作；到了苏子瞻、黄鲁直，则断定不是王右军不能写成。欧阳永叔怀疑是顾况，更没有依据。黄长睿说是陶隐居，又说就是丹阳尉王瓒；王瓒腕力弱，写不了这样的字。陶隐居虽然相近，但总的说来也是相差悬远。我不懂书法，私下认为这篇铭文古朴奇峭、雄伟飞逸，固然是书法家的雄健之作；但间架结构有些疏慢，仿佛手腕跟不上，恐怕王右军也不会这样。至于锋芒秃钝、笔画露锋，不完全是它本来的面貌，也是由于石质顽硬、水蚀剥落造成的。可是黄鲁直极力推重它，又特别喜爱它，莫非是像“捧心邻女”那样盲目仿效吧？我取黄鲁直的书法写了这篇小小的诘问，他不能不当面脸红了。又 焦山《瘗鹤铭》，有人认为是陶隐居所作，有人认为是顾况所作，有人说就是王瓒的笔迹。唯独苏长公、黄太史认为不是王右军不能写成；而《苕溪渔隐》辨明了他们的错误，似乎更有根据。我所收藏的旧拓本铭文，只缺二十多个字，大概是郡守摹刻在壮观亭的本子；虽然结体更加紧密，却稍稍磨损了天然意趣。叶伯寅曾随他的舅父周六观到水中的焦山探访，在刻石上摩挲了很久，却没能拓取，常常为此惆怅。去年秋天得到袁尚之的本子，只有十六个字，装裱好后，嘱我在后面题写：“六观是博雅君子，他的清雅言论在当时首屈一指。不幸早逝，伯寅思念他尤其深切，莫非是把对舅父的思念寄托在朱方的变化之中吗？”题完后我长叹了三声。陶隐居《入山帖》袁昂评论陶隐居的书法，像吴兴小儿，形体尚未长成而骨架非常峭拔爽利。这篇《入山帖》虽然稍稍偏侧险峻，但逸宕之气劲健发越，很符合袁昂的评论。只是帖中所说的元帝，应该是晋元帝，不是梁元帝；如果是梁元帝，时间就不大相合，也不应称帝号。邵陵王就是萧纶，在陶隐居去世时，萧纶还很年轻，不应当载录他的诗，姑且存疑，等待再次考证。许长史碑

译茅山《许长史碑》，为陶隐居所撰。碑下有这样一行字，说是陶隐居亲自书写，那么其余文字就是陶隐居弟子的笔迹了。长史名穆，世称许谧，是句容人。祖父官至吴中书郎，父亲官至宁朔将军、下邳太守。许谧仕至军长史、散骑常侍，得道，七十二岁去世。考察《晋史》有《许迈传》，许迈字叔玄，又名许快，句容人，后来改名为玄，字远游，与王右军友善。他游历名山，没人知道最终去了哪里。喜好道术的人说他羽化成仙了。现在碑文说“第四兄远游，永和四年嘉遁不返”，那么长史本来就是许迈的弟弟。碑文又说长兄名揆，世称许毗；二兄名虎牙，世称许聮，都是得道之人。《许迈传》完全没有提及长史的事，至于祖父、父亲、兄弟以及官职世系，也都略去不载，这是为什么呢？王右军有一帖说“玄度忽然肿病”，黄长睿、杨用修之流据此驳斥《晋史》；玄度确实是病死的，却又说他服食巨胜子成仙而去，不知所终。不知玄度是许询，而不是许迈。《续晋阳秋》说：“许询字玄度，是高阳人，性情风雅简朴，被征召为司徒掾而不肯就任，早年去世，《世说新语》极力称道他，却完全没有提到远游。《晋史》既没有为许询作传，只是在《孙绰传》中附带提到，也没有服食巨胜子的说法。”这些事情都令人无法理解。长史成仙的事情不值得讨论，但他的祖父、父亲、兄弟的世系和仕宦情况，多少可以补充《晋志》的遗漏，所以姑且记在这里。又记得一件事：我的朋友许邦才喜欢谈玄理，长史去世后回到李于鳞那里，写信戏弄他说：“许长史还在人间，济上的人却不知道。”这是用了古语。我惊讶地说：“为什么许于鳞偏偏要诅咒你这个许氏之人呢？”大家因此大笑。唉，难道世上只有济上的人才这样吗？大佛寺碑 这块碑在青州北门外的大佛寺中，建于北齐武平四年。欧阳公曾经任青州太守，却没有把它收入《集古录》。事物的显晦，确实各有时运吗？它的书法不能算很好，但还保留着汉、晋隶书和分书的法度。文章繁琐冗长，是江右文体中最下乘的。碑文中有“内连袵与密云争暗，防酒共渑流竞深。孝子与顺孙藂芳节，妻共义士相望。国道与华胥竞髙，帝业共虚空比壮”等语句，落霞秋水的格调，一篇文章出现三次，难道不令人读来恶心吗？但也由此可见当时的风尚就是如此，当然不只是庾家《射赋》、舍利碑这样。寺院的檀越是青州刺史、司空公、宁都县开国公、髙城县开国公、昌国公、临淮王娄公，应当就是娄定远。他的爵位有加封，也有另行封爵，全部写出来，只是因为齐人的风气鄙陋罢了。碑阴又有李北海题写的“龙兴之寺”四个大字，笔力遒劲伟健，仍然值得欣赏。我另外拓了一本放在山房里，因此附带记在这里。智永真草千文 智永的书法圆润劲健、古朴雅正，没有一笔失去法度，妙处就在于藏锋、收敛姿态。我年轻时任尚书郎，曾在山阴董氏家见过绢本真迹，墨色深入绢帛肌理，浓郁得仿佛要飞起，真是神品。他生前每写一个字价值五万钱，如今不知道又该价值多少了。《弇州四部稿》卷一百三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弇州四部稿》卷一百三十五 明王世贞撰 文部 墨刻考六十五首 唐文皇《屏风帖》文皇曾经用真书、草书书写古代帝王的龟鉴之语，制作成两面屏风给群臣看，如今保存下来的只有草书。笔势轻快俊逸，流畅便利，宛然有王右军、永兴公的风度。可惜天资骨力稍显不足，戈法仍然迟滞。有祝宽夫、姜夔、王允初的跋语也很好；姜夔后来题字荒率粗俗，不知书体规模，实在可笑。唐玄宗御书《太山铭》后 记《太山铭》。唐开元皇帝亲自撰写并书写，据传是燕国公张说、许国公苏颋修饰文辞，韩择木润色笔意，所以文章颇为雅正驯顺，不卑弱猥琐。隶书法度虽然稍稍改变了东京的风格，却最为浓厚劲健，富有古意。我曾游历那里，登天门，到了碧霞祠，置身浓郁的云雾之中，唯有这篇铭文光彩夺目，呈现龙飞凤舞的姿态。包参军拓得一本给我看，我读后既喜爱它，却又对皇帝的奢侈之心有所感慨。木头一旦被蛀虫侵入，就会从里面腐坏。当时天下刚刚稍有安定，皇帝以为从前秦皇、汉武都不足道，却不知道杨太真、李林甫、杨国忠、安禄山这些人，早已趁着他的奢侈之心钻入其中，成为蛀虫了。包参军得到浯州的《中兴颂》，当时把它放在墨池旁边；把两篇文字对照阅读，其中对国家治乱始末的发明，实在没有多少可以互相启发的地方。唉，真是可怕啊！又 《太山铭》是唐玄宗皇帝亲自撰写并书写的。字径大约六寸，虽然稍稍改变了汉代书法的法度，但婉转丰润而雄健飘逸，有飞动之势。我曾登上太山，转过天门，只见东边约二里处，穹窿般的山崖直插云天，铭文像鸾凤在云烟之外飞翔起舞，我不禁神采飞扬。后来在碑上摩挲了很久，可惜碑下约三尺被拓工因怕冷而燃烧火笼熏蚀，于是缺了一百多个字。旁边有苏丞相苏颋的《东封颂》，是楷书。闽人林防在碑上刻了四个大字，难看的题名纵横漫漶，无法辨读，我惆怅地离开了。后人处处令人憎恶，大概不只是这一件事。《孝经》唐玄宗书写《孝经》之后，有太子亨、右相李林甫、左相李适之等人的题名。韦郇公韦陟题作彭城县男，大概是他由吏部侍郎出任河南采访使之后，才开始承袭公爵；这个本子记的是他当时的封爵。韦斌封为平乐郡公，这可以补充本传的缺漏。书法丰润妍美、匀称适度，与《太山铭》同样流传，落款也雄健俊逸，令人喜爱。在那个时候，李林甫已经极力蛊惑媚惑玄宗了，他还知道有这部经吗？这三个人在同一天相继陨落，属镂剑置于南内，凄凉得让人废食，厌弃人世。唐家父子竟到了这种地步，循览这些遗迹，令人惭愧而感慨。凉国长公主碑 这块《凉国长公主碑》，由小许公许景先撰文，开元皇帝亲自书写。书法过于肥厚，但点画之间自有奇异趣味。总的说来，自唐代改变这种书体以来，玄宗皇帝是最出色的。碑文大半可以读通，考察《唐史》：她是睿宗第六女，字华庄，起初封为仙源公主，下嫁薛伯阳。如今碑中记载的封爵先后相同，但字却写作“花妆”，不是“华庄”。又说她嫁给故丞相虞公温彦博的曾孙温曦。考察温彦博传，曾孙温曦娶凉国长公主；薛伯阳传则说他娶仙源公主，后来因父亲薛稷获罪，被流放岭南并自杀。这样看来，公主本来确实嫁给薛伯阳，后来又嫁给温曦。史书遗漏了温曦，碑文则避讳不提薛伯阳。兖州孔子庙碑 这块孔庙碑是八分书，刻有唐太宗诏书一通、唐高宗诏书一通、祭文一通、太子弘表一通。后面有朝请大夫、开州刺史高德裔所刻的十二个字，也可能是高德裔亲自书写的，不可确定。他的行笔不算十分精工，却颇为峭拔劲健，时时带有汉代意味，由此可知古法从开元皇帝开始才完全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