弇州续稿卷四十
重刻晋书序始为《晋书》者,何承天、崔鸿、臧荣绪之属,凡十八家。而至唐贞观中,诏左仆射房▯龄与许敬宗、褚遂良之徒删缉之,凡为帝纪十,志二十,列传七十,载记三十。其事例属敬播,天文律厯属李淳风,掌故属于志寕,纪传属顔师古、孔頴达辈。而宣武二纪,陆机、王羲之传,天子称制以叙论之,最称彬彬详雅矣。説者乃以为《晋厯》仅百年,不能当汉东京之半,而文倍之。诸载记僭王雄武,凶悖妖祥之变,徃徃过实,而《世説》《语林》《幽明录》《搜神记》亦所不废。循正者卑之以稗官,责核者外之以诬史,而是书稍屈矣。自正统之说行,而晋与秦、隋皆抑而为闰,青衿而应制科者,至不得举其凡,而学士大夫名为好古博浃之伦,内畏其繁,而外摘其瑕,以不足诵读,即自左史班氏而下,若范晔、陈寿之撰,而有所不能对,何论《晋书》?乃至李延寿《南北史》哉?不佞窃不敢以为然,以为晋固亡所比数于汉、唐氏,其徳政礼乐,固不敢望赵宋,然自舞阳持国,秉四易世而为武帝,剪者身不王,王者不获已,以为差异于陈桥之骤,而自南渡后,其君臣稍能自标明其统,举聪矅之耻而洒之,不至若建炎、开禧之单,《宋史》亡论已。其最皦皦者,莫若唐。然纪主义近裁而失之略,传主辞近精而失之澁,以举其人与事,不能使人跃然而如有覩,是书之失,固不能无襍采而轻信,然读之使其事犹若新,而其人犹有生气者,以拟陈、范则有间,庸渠出《唐史》下耶?今其梓独存于南国子学宫,又以久故多脱误,而学士大夫苦其不易,得益疎不治。吾邑人周太学若年氏,偶见宋秘阁本于其友,欣然请而授剞劂,首尾凡二载,至垂槖而成者十八矣。忽暴疾卒,家人咄唶曰:“是爨材也。”而家狥之,其以畀火丁进士【阙】者与太学善,叹曰:“吾不可以剪吾友志而弃一代之业。”乃委产于其家以成。梓归而僝工续之,噫,亦不易哉!今而后,熟有晋,而又知晋之有书,则自二子始矣。如其有余力,以及延寿、南北史可也。是故不辞其请,而为之序。
郢垩集序始范君司理云间,而有诸台委,所至以廉平曙大体称。及即之,恂恂长者,与谈古今事,则又纚纚若贯珠也。少选手一编而示余曰:「庶防借子以母负。」余读之,则有骚赋、五七言古近体若干篇。余窃谓自东京而后,为永嘉而大江,始画地而南北。其北日侵寻于马上之业,不暇调宫征理经纬,而噫防之所发,为悲歌慷慨,其气完而骨劲。南则以其泉石之余地、舟楫之余晷,负隐囊握斑管,而课花鸟字,组而句句,组而篇,然亦不胜其靡靡业肤立矣。盖余二百年而为隋,而始合,其文之调亦如之。而又垂五百年而为宋季,而又分,文之调亦如之。虽未防而为元,然地合而调不尽合也。自明献吉、仲黙以至于鳞,乃能以其北之完气而脩词,而吾吴昌谷亦稍裁其南之藻辞而立骨,庶防彬彬质文君子哉!范君为河洛间人,其成进士,去诸生之结撰未几,而所为骚若赋,宛然楚蜀之遗轨也。其诗固未论建安抑徐庾后而子安前也耶?骤而披之,若舒绣撷防,近于南之靡丽者,徐味之而不失所谓沉深矣。夫靡不病气,丽不病骨,用其南以程北而鲜不合也。盖君名其编曰《郢垩》,《郢垩》者,俟郢人治也。夫以君鼎盛之嵗,不为簿书夺,而日从事于古若此,其能融浃于分合之际,以上嫓二三君子,又奚难哉!第熟之,无所事垩矣。
译《重刻晋书》序 最初撰写《晋书》的,有何承天、崔鸿、臧荣绪等人,共十八家。到了唐贞观年间,诏令左仆射房玄龄与许敬宗、褚遂良等人删定编纂,共成帝纪十篇、志二十篇、列传七十篇、载记三十篇。史例由敬播负责,天文律历由李淳风负责,典章故事由志宁负责,纪传由颜师古、孔颖达等人负责。至于宣武帝的两篇本纪,以及陆机、王羲之的传记,由天子亲自下诏评述,最称文辞雅正、叙事详备。议论者却认为,《晋书》所记晋代不过一百年,不能抵得上东汉的一半,文字却多出一倍。各篇载记中僭越称王者的雄武姿态,以及凶悖妖祥的变异,往往超过事实;但《世说》《语林》《幽明录》《搜神记》等材料也没有废弃不用。遵循正统的人把它贬为稗官野史,严谨考核的人又把它排除为诬妄之史,于是这部书稍稍受到屈抑。自从正统之说流行,晋与秦、隋都被贬为偏统,读书人应试时甚至不能概举其大略;学士大夫虽然自称好古博学之流,内心畏惧它繁多,表面又挑剔它的瑕疵,以不值得诵读为由,甚至对左史、班氏以下,以及范晔、陈寿的著作,都有不能应对之处,更何况《晋书》呢?至于李延寿的《南北史》,也是如此吗?我私下不敢这样认为。我认为晋朝固然不能与汉、唐相比,它的德政、礼乐也确实不敢企望赵宋;然而自舞阳侯掌握国政,经过四次更替才传到武帝,篡夺者本人没有称王,称王者也是迫不得已,因此与陈桥兵变的突然不同;南渡以后,君臣又稍稍能够表明自己的正统,洗刷聪明才智之士蒙受的耻辱,不至于像建炎、开禧年间那样孤弱,《宋史》更不用说了。其中最为明白显著的,莫过于唐朝。然而《唐书》本纪大多近于裁剪而失之简略,列传大多近于精炼而失之艰涩,虽列举人物和事件,却不能使人跃然如亲眼看见;这部《晋书》当然不能没有夹杂采录、轻信传闻的问题,但读起来能使那些事迹仍像新近发生,人物仍然富有生气;与陈寿、范晔相比虽有距离,难道竟会低于《唐书》吗?如今《晋书》的刻本只保存在南国子监学宫,又因为年代久远而多有脱漏讹误,学士大夫苦于难以阅读,因而更加疏远,不再研治。我邑周太学生若年氏,偶然在友人处见到宋代秘阁本,欣然请求借来交给刻工。从头到尾共用两年时间,直到将要耗尽钱财才完成十八卷。忽然暴病而死,家人叹息说:“这些不过是烧火的材料罢了。” 他的家人顺从这种说法,准备把书稿交给火丁进士【缺】焚烧;此人与太学生交好,叹息说:“我不能截断我朋友的志愿,抛弃一代人的事业。”于是把自己的财产交给周氏家人,用来完成刊刻。刻本归来后,又组织工匠继续刊印。唉,这也实在不容易啊!从今以后,熟悉晋朝历史、又知道晋朝有这部书的人,就从这两个人开始了。如果还有余力,推广到李延寿的《南北史》也可以。因此我不推辞他们的请求,为这部书作序。《郢垩集》序 范君起初任云间司理,又受到各台的委任,所到之处都以廉洁公正、通晓大体著称。等到我接近他,发现他是恭谨厚道的长者;和他谈论古今之事,又见他连续不断、如串珠般清楚。过了一会儿,他拿出一部文集给我看,说:“希望借助您的文字,使我不至于辜负自己。”我读后,看到其中有骚赋、五言七言古体近体诗若干篇。我私下认为,自东汉以后,到了永嘉之乱和长江南北分裂,才开始划分南北。北方每天忙于骑马上阵的事业,没有时间调和宫商、梳理经纬;但感叹悲愤所发出的声音,成为悲歌慷慨之作,气势完整而骨力刚劲。南方则凭借山泉石林的闲余,利用舟楫往来的空暇,背着隐囊、握着斑管,吟咏花鸟,组织成句,组织成篇;但也难以避免文风柔靡、事业流于肤浅。大约过了二百年,到隋朝时,南北才重新合一,文章的声调也随之合一。又过了将近五百年,到宋朝末年,南北再次分裂,文章的声调也随之分裂。虽没有立即成为元朝,但地域已经合一,文风声调却没有完全合一。自明代李献吉、王仲默直到李于鳞,才凭借北方完整的气势来修饰文辞;而我吴地的祝昌谷也稍稍裁减南方的藻饰文辞,树立骨力,或许可以成为文质彬彬的君子了。范君是河洛之间的人,考中进士后,距离诸生时期的文章创作还不久,但他所写的骚、赋,宛然保留着楚地、蜀地的遗风。他的诗作本来还不必讨论它究竟是在建安之前,还是在徐庾之后、子安之前吧?突然翻阅,仿佛展开锦绣、采撷文采,接近南方的绮丽;仔细品味,却不失所谓的深沉。柔靡并不一定损害气势,华丽也不一定损害骨力;用南方的风格来规范北方,很少有不相合的。大概范君把文集命名为《郢垩》,所谓《郢垩》,就是等待郢人来修改。凭范君鼎盛的年纪,不被簿书事务夺去时间,而每天这样从事古文古诗,他若能融会贯通南北分合的关键,向上比肩二三位君子,又有什么困难呢?只是把它读熟以后,就没有什么需要再修改的了。
瞿文懿公集序自西京之气漓,而为六季,昌黎公出,奋然一变之。然时有所折,▯而稍存其伟丽,以见难至庐陵公,而色泽为之尽洗。学士大夫毋论有所趣背,徃徃见以为易简明。兴而庐陵之乡作者,杨文贞公为之冠。当文贞公在翰林,尝事仁宗皇帝于青宫,帝手一编而授公曰:“此欧阳氏书也。”其命有司梓之,以式操觚者。文贞公固于天性近欧阳氏,且其乡前辈喜慕説之,得帝语而益自信,以故为庐陵学,而比杨公于欧阳者不衰。当宪宗朝,吾吴郡以文献称,顾其质渐移于藻,而吴文定、王文恪以制科业连得大魁。苟其于文小加饰,天下当为之景附,而二公能笃守之。以文定之详和,文恪之精整,虽不无小有损益,然其不悖于则均也。去二公之甲子,而为其乡作者曰瞿文懿公。当文懿公时,吾吴之藻极矣,而公复以制科业连得大魁。天下之所愿为景附者,寕下于文定、文恪二公,而公复能笃守其说。居安之所得,宛若有左右逢原者。于一时之藻,固未必其尽祛,而简易所御之功不浅矣。毋论名为藻者,即自负以西京而踞昌黎、庐陵之上,代不数人,然徃徃不胜其刿镂。而耳观之论,隐然以为治世忧。试取公之文而隲之,其气舒徐而不廹,辞洞达而无晦于造化之巧,时有所含蓄而不尽露,人情物理间引其常而不尽防其变,其不以为治世之音者几希。余辱与公同榜最少,视公诸父行,而公不鄙弃之,间引与谈文事。余方圉圉焉,体裁之是狥,而公寛然若亡所从仿。今尽得其撰著,读之而始稍窥其绪,乃为论次之如右。公佐留铨,赞秩宗,绾史局之柄,为嘉隆间名臣。尝用其子汝稷请而传之矣。梓公集者汝稷,而公之门人耿中丞定向留,令震臣为一佐锲劂资。汝稷博学而行脩雅,善名理,不愧为公后云。
卓光禄诗▯序始余仲氏敬美与卓光禄防亟称光禄侠而儒者意不欲寘赀郎腹中而今年三月光禄过我弇园美风神善谈笑予固以仲氏故异之与饮则又能为文字饮已进之论诗其论诗翩翩能解頥乃出其一编示余曰敢借子之一言以为觚管规余谢不敏小间读之毋论其格所繇起其才情则斐如也光禄居塘栖去钱塘不百里而近其北通吴防仅一衣带水以故多长者防而黄淳父周公瑕辈又时与之倡和扬防能自致于古而不为纨袴夺如此余尝恠胜朝之季江左若倪瓒顾瑛辈不独以豪举其才艺藻翰徃徃能蓄诸名士而撮其胜长诸名士亦争愿为之客而不自引避以国家右文之化二百年而江南富豪或冯家声得一官则以其官与赀强致客而奴狎之赀积而无所事不听其好以逃于声色狗马则阳浮借慕古之名以从事图籍器玩而垄断其中问其所以古不知也光禄虽赀不能中豪而见若为豪者乃其所交防亡非诸名士所托亡非酒而所撰思亡非诗其诗又亡非古则岂豪所能强踪合哉余闻之瓒瑛时有杨亷夫老而为之长其社然嗜声色所游集必破橐二子者强而事之不告疲余诗不能当廉夫且老矣幸生平无他嗜异日杖屦而叩光禄之社能见推择为长否因书以弁其编
黄定父诗集序黄定父者,故江都诸生,入太学,当有官矣,而谢不复应。其少而为诗,即以诗名郡,故多谼中豪浮慕文者,争延之入社,不敢与讲钧礼。前是,欧祯伯教授江都,而江都诸生陆无从后先以其艺见余,称故人,而亡能举定父者。今年夏,定父荷笠蹑蹻,肩一瓢而访余。坐定,出瓢中诗若干首,曰:“奈何当子生而不获一言之许?”既余读而称善者久之,则又进曰:“幸既以辱子许,而奈何不借一言以为下走重夫?”余求所以重定父者而不得也。虽然,窃有请子之江都,故扬州也。扬之封奄江南北而有之。自吴魏劲而扬裂为二,其江之南以家迁客、佳子弟号为衿绅觚翰之所,而北则争得而各委之,以置烽而居戈胄,盖至六季益甚矣。唐兴,画堑为一,江都日以雄重,而不胜其繁豪之习。甫离乳而美醪粱肉乗之所以荡目引耳者万状,何暇论诗书哉!今吾江左以一郡例之,其赀不能当若之十五,而文士过于若百倍。定父乃欲与一二操筦者偏师以从盟所,何也?业以贤江左,则当采其靡丽者赋之,而读定父之诗大不尔。其乐府、五七言古,则务完其气,而逆探古作者之所自来。近体或澹或壮,要多自胸臆出之,而不染于色泽。夫定父之所从盟所者,偏师耳,而嶷然不屑。当邾莒赋亦雄矣哉!余故为序之,而且期定父以异日之牛耳。
译《瞿文懿公集》序 自西京的文气衰薄,经过六朝以来,昌黎公韩愈出世,奋然使文风发生了一次巨变。然而当时仍有所折衷,稍稍保留了它的宏伟绮丽,使人看出,要达到庐陵公欧阳修的境界是很困难的,于是文辞的华饰也被洗涤殆尽。士大夫们不论所趋向是否相同,往往都认为这种文风平易、简约而明白。兴起而成为庐陵乡里的作者,杨文贞公是其中的代表。文贞公在翰林院时,曾在仁宗皇帝居东宫时侍奉他。皇帝亲手拿着一部书交给文贞公说:“这是欧阳氏的书。”并命有关官署刻印它,用来作为执笔作文者的准则。文贞公本来天性就接近欧阳氏,而且他的乡里前辈又喜爱并仰慕欧阳修的学说,得到皇帝这句话后更加自信,因此形成了庐陵之学,把杨公比作欧阳修的风气一直没有衰减。宪宗朝时,我吴郡以文献之邦著称,只是文风渐渐转向藻饰;吴文定、王文恪凭制科之业接连取得大魁。假如他们在文章上稍加修饰,天下人一定会像景仰日光那样归附他们,但二位公仍能笃守这种文风。以文定的详和、文恪的精整来说,虽不免有小的增损,但都没有违背文章的法则。距二公去世约六十年后,他们乡里的作者称为瞿文懿公。文懿公的时候,我吴郡的文辞华饰达到了极盛,而公又凭制科之业接连取得大魁。天下人所愿意像景仰日光那样归附的作者,恐怕没有低于文定、文恪二公的,而文懿公又能笃守他们的学说。他安居时所得的境界,宛如左右逢源。对于一时流行的华饰文风,他固然未必能完全革除,但在以平易简约驾驭文章方面,功效已经不小了。不必说那些以华饰为名的文章,即使自负承袭西京文风而凌驾昌黎、庐陵之上的人,历代也不过数人,然而往往受不了过分雕琢的弊病。耳闻目睹这种议论,隐约使人感到这是对太平之世的忧虑。试取公的文章加以评论,它的气势舒缓从容而不急迫,文辞通达明白,没有晦涩地炫弄造化的技巧;有时含蓄而不全部显露,在人情物理之间引出常理,却不完全防备事物的变化;若说它不是太平之世的文音,几乎是不可能的。我有幸与公同榜,而年纪最小;按辈分看,公是我诸位父辈一行的人,但公不嫌弃我,间或引我一起谈论文事。我当时正拘拘然只知顺从体裁,而公却宽和自如,仿佛没有什么可以效法的固定格式。如今我全部得到他的著作,读后才稍稍窥见其中的端绪,于是像上面这样为他评论编次。公曾辅佐留守,参与铨选,主持礼部事务,掌握史局的权柄,是嘉靖、隆庆年间的名臣。我曾应他儿子汝稷的请求为他作传。刊刻公集的是汝稷,而公的门人耿中丞定向留任令震臣,出资帮助刊刻。汝稷博学,品行修整雅正,擅长名理之学,称得上不愧为公的后代。卓光禄诗稿序 起初,我的二哥敬美与卓光禄交往时,屡次称赞光禄是侠士而又是儒者;我心里不愿把他安置在赀郎一类人之中。今年三月,光禄经过我的弇园,风神俊爽,善于谈笑,我本来因为二哥的缘故已经对他另眼相看,同他饮酒时,他又能作文字之饮;酒兴渐浓,我谈到诗,他的谈论诗歌轻快流畅,能使人开怀,于是拿出一卷诗给我看,说:“冒昧借您一句话,作为我执笔作文的规戒。”我推辞说自己没有才能。过了一会儿读他的诗,不必说它的格调所由来,他的才情实在斐然可观。光禄住在塘栖,离钱塘不到百里;向北通往吴会,只隔一衣带水,因此常有长者来往,而黄淳父、周公瑕等又时时同他唱和,能够自致于古人而不被纨绔子弟的习气所夺,正是这样。我曾经奇怪,前朝末年,江左如倪瓒、顾瑛一类人,不仅凭豪举自矜,他们的才艺文翰往往能够蓄养许多名士,并从名士中聚集其长处;名士们也争相愿意做他们的门客而不自行退避。凭借国家崇尚文教二百年的教化,江南富豪中有些人凭借家世声望取得一官,便用自己的官位和财富强行招致宾客,把他们当作奴仆来狎玩;财富积累起来而无所事事,不肯以自己的爱好来排遣,便逃入声色犬马之中,于是表面上借仰慕古人的名义从事图籍器玩,在其中垄断牟利;问起他们所说的古道,却根本不懂。光禄的财富虽不能与豪富相比,但他所接交的那些像豪富的人,几乎没有不是名士托身之处的,几乎没有不是因酒相交的;他所撰写的文字,几乎没有不是诗,而他的诗又几乎没有不是古诗,这难道是豪富所能强行招致和聚合的吗?我听说倪瓒、顾瑛当时有杨廉夫,年老后成为他们诗社的主持人;可是杨氏嗜好声色,所游集之处必定耗尽钱财。倪、顾二人勉强供奉他,始终不感到疲倦。我的诗比不上廉夫,而我也已经老了;幸而平生没有其他嗜好,将来如果扶杖登门,参加光禄的诗社,能否被推举为主持人呢?因此写下这篇文字,放在诗稿前面。黄定父诗集序 黄定父原是江都的诸生,进入太学后,本来应当取得官职,却辞谢而不再应试。他年轻时作诗,便以诗名闻于郡中,因此江都许多豪客和浮慕文名的人争相邀请他加入诗社,不敢同他讲究平等的礼节。在此以前,欧祯伯任江都教授时,江都诸生陆无从先后凭才艺来拜访我,自称故人,却没有人能够举荐定父。今年夏天,定父戴着斗笠、穿着木屐,肩上挑着一个瓢来拜访我。坐定后,他从瓢中取出若干首诗,说:“为什么在您出生之后,我却不能得到您一句话的许可呢?”我读后称赞了很久,他又进言说:“幸而已经承蒙您一句话的许可,为什么不再借您一句话来为我这个晚辈增加分量呢?”我想寻找可以使定父增重的理由,却没有找到。虽然如此,我私下有一句话要请教:您的江都是旧日的扬州。扬州的疆域横跨江南江北。自从吴、魏势力强盛而扬州分裂为二以后,江南凭借世家迁客、佳弟子而号称为士绅文翰之地;江北则争相取得土地,各自委置人员,以设置烽火台并驻居军队,大概到了六朝更加严重。唐朝兴起,划分沟堑而使它重新合为一体,江都日益雄壮重要,却又不能胜过繁华豪奢的习气。刚离乳不久,精美酒食、肥甘肉食便接踵而来,能够动摇眼目、吸引耳朵的事物有万般样式,哪里还有闲暇谈论诗书呢!如今把我江左的一郡拿来作例子,它的财富连你们那里十五分之一都比不上,而文士却多出百倍。定父竟想同一两个执笔者组成偏师,去参加诗文之盟,为什么呢?既然已经认为江左贤能,就应当采撷它的绮丽来写作;但读定父的诗,却完全不是这样。他的乐府以及五言、七言古诗,致力于使气势完整,并反过来探寻古代作者的源流。近体诗有时淡远,有时壮阔,大多从胸臆中自然流出,不沾染华丽辞采。定父参加诗文之盟的,只是一支偏师,却高峻自立而不屑随从。当他写《邾莒赋》时,也真是雄健啊!所以我为他作序,同时期待定父将来在诗坛执牛耳。
钱东畬先生集序当徳靖间,而海盐有钱东畬先生者,其令盱眙,则盱眙之吏民师保父母之尝,练卒缮城,以遏强冦,齐刘之劲,故人魏恭简公赠之诗,期以张睢阳事。先生入而郎南北曹属,人主脩八骏之役,偕同舎郎力诤之,直声动天下。而先生顾逡巡移病免,及其再出而郎南祠部,以至北比部,所至有声实,而其于临江守尤着。先生之守临江,不为小治,办一切以恵爱行之,而事亦举,课最当迁防,以不能骫骳事上官,移僻得贵之思南,遂乞归。归而临江之吏民请祠先生。先生之归防二十年,其所为徳于乡者非一,以八十余卒。卒而乡之父老诸博士弟子复请祠先生。先生工属文,尤好吟咏,其习先生诗若文者,见以为才士,及诵南曹疏者,见以为直臣,及临江盱眙政者,见以为循吏,及与称乡后进者,见以为善人君子。然竟莫能以一端名先生,而先生亦隤然不欲以一端见名。盖去先生之没二十年,而世贞以叅政旬宣其地,不唯求先生之遗迹不可得,而所谓贤子若永州守芹,仪部郎萱者,亦非人间人矣。既又十年,而先生之少子诸生籥,率其子乡进士应晋,以其遗集来请序。少间获一二寓目焉,乃作而叹曰:知人诚不易哉!夫以徳靖间,而操觚之士负气而先格,自称为正宗,而诸以藻丽而谋夺之者何限?乃先生不求合其藩阃,而直举天则之所自溢为之,先生之所师师心耳,彼两家者不得而有也。顾其从容舒徐之调,不至弦促而柱迫,不作窘幅而舛纬,其合者出入于少陵左司之间,而下亦不流于元白之浮浅,乃至他文章之为序记传説者,毋论东西京要,亦庐陵临川之遗轨哉!文中子称古名世之人为振竒,而惜其思苦而言艰,至傲治诞碎急怨怪怒之讥,不一人而足者,彼诚有所不满也。先生其可免已?先生之诗,余友彭君辂为评之。而其文则薛君应旂为序之,即余序何以加二君?即有加而称为知先生,奈之何竟以一端名先生也?
重刻吕氏春秋序吕氏春秋》一日《吕览》,故秦相国文信侯不韦与其客所著书也。当书成,而不韦悬之咸阳市肆,曰:「畴有能损益一字者,子千金。」而竟莫能一字损益也。其书今颇行,属传梓久,不能无譌误,而云间徐太学益孙辈相与校订重梓之,而问序于余。余读之,未尝不掩巻三叹也。穆叔之次立言于品三,而操觚之士若为之小屈。然子桓以雄豪创起鼎革间,顾欿然不自挟其有,而以继世大业不朽盛事举而属之文章,彼诚有以见之也。不韦者,一贾人子耳,操子母之术以间行于秦而得志焉,举秦之国于股掌间,挟其劲东向而▯剖天下,位相国,号仲父,爵通侯,十万户。彼岂有所不足哉?而顾孜孜焉思成一家言,以与诸儒生角,而割后世名,此犹未也。不韦固庄生所不道。庄生之识,至欲齐死生平物我,举一切有为之迹而空之,乃亦孜孜焉而务欲成一家言,度其于辞不工不止。故夫古之称立言者,未有不为名使者也。且以不韦之诡谲狙奸,岂其果与闻于道?而其客亦务相尚为权竒,错厠于鸡鸣狗盗之雄,虽间采圣贤之长辞以文之,即中夜一静思,騐其言于所为之迹,有不淟涊汗浃者耶?惟其机心之发触而为机言,覈削之于申韩,辨巧之于仪秦,有不知其所以合者,则固其恒也。且也不韦之所为千金者再耳,一用之而聋瞽秦王,割其国柄;再用之而聋瞽一世之士,而割其名。虽得之而佹失之,虽失之而终防得之。不韦固贾人子,要亦其雄哉!徐子与其侪二三子,俱能文章,嗜古若渇,慕先圣不以人废言之义而梓行之,所谓芙蓉发于淤泥,采之而已,置淤泥勿问可也。
沈开子文稿小序昆山之沈最为文献家,自其先郎中公以至提学公子,善世世受经术,取甲第。而提学之子曰开子,乃始以古文辞名。开子为人气豪甚,既芥视一第,谓可頫而拾。其为古文辞,即欲超宋筏而上之,三吴靡靡所不屑也。然竟以数竒亡所成,而稍移其好于狭邪,卒以病死。所著述亦随手散佚去。余虽以故人子遇开子,尝一再接,而意殊卤莽。然退而过仲蔚,未尝不津津好谈余也。开子没且十年,而其友陆楚生手其文十余篇,属余序而欲梓行之。余尝读黄淳父集报开子书,谓其五文序解似庄索,又似禹贡图书似左序传,似司马子长,且以▯徳间学士大夫洗百年之懦习,而今未有主盟者,将以属开子。淳父自矜贵,不轻为然诺,而开子之见推赏若此。今开子之与淳父书尚存,而所谓五文者固不在读之而求,所谓似者亦未得也。第其于辞气雄劲骏发,虽未尽洗其师门语,要之有自得者,庶防文豹之一斑耳。呜呼!士生而不遇时,又不享年,至并所恃以不朽者,又散佚失之,斯真穷矣哉!楚生将以开子之一斑而令后世重开子,抑假余之一言而为开子重计,亦迂矣。其所以为友称▯焉可也。
译钱东畬先生集序 德靖年间,海盐有一位钱东畬先生。他任盱眙县令时,盱眙的官吏百姓都像师长、保傅和父母一样感念他;他训练士卒、修缮城池,以抵御强盗,齐、刘军队的劲敌,因此故人魏恭简公赠诗给他,把他比作能够成就张睢阳事业的人。先生入朝后任南北曹属郎,皇帝准备修治八骏之役,他和同舍郎一起竭力谏诤,正直的声名震动天下。但先生反而迟疑退让,以疾病为由请求免职。等到他再次出仕,任南祠部郎,直到北比部郎,所到之处都有声望和实际政绩,其中任临江太守时尤其著名。先生治理临江,并不只求小有成绩,而是把一切事务都以惠爱施行,事情也都办成了,考核成绩最好,正当升迁,却因为不能曲意迎合上官,被调往偏僻之地思南,最终请求归乡。归乡后,临江的官吏百姓请求为先生立祠。先生归乡将近二十年,对乡里的恩德不止一端,八十多岁时去世。去世后,乡里的父老和诸位博士弟子又请求为先生立祠。先生擅长写文章,尤其喜爱吟咏。学习先生诗文的人,见到他便认为他是才士;诵读他在南曹所上的奏疏的人,见到他便认为他是直臣;了解他治理临江、盱眙政务的人,见到他便认为他是循吏;同他称述乡里后进的人,见到他便认为他是善人君子。然而终究没有人能够仅凭某一方面来概括先生,而先生自己也颓然自守,不愿以某一方面的名声为人所知。距离先生去世已经二十年,世贞以参政身份巡行宣抚这一地区,不但寻求先生的遗迹而不可得,就连所谓贤能的儿子,如永州太守钱芹、仪部郎钱萱,也已不在人世。又过了十年,先生的小儿子诸生钱籥,带着他的儿子、乡进士钱应晋,拿着先生的遗集来请求我作序。不久我得以看到其中一两篇,便起身叹息说:知人实在不容易啊!德靖年间,执笔作文的士人意气用事而以先入之见自守,自称是正宗;那些想凭华丽辞藻来夺取正宗地位的人又有多少?但先生不求符合他们的藩篱门户,而是直接把天然流溢出来的文思写成文章。先生所师法的只是自己的本心,那两家都不能占有他。只是他的文调从容舒缓,不至于弦音急促、琴柱逼迫,不写得局促窘迫而文理错乱;合于正道的地方,在杜甫、郎士元之间出入,下不流于元稹、白居易的浮浅。至于其他文章中所作的序、记、传、说,不必说东西两京的精要,也确实继承了庐陵、临川的遗法。文中子称古代名震一世的人为振奇之才,却惋惜他们思虑艰苦、言辞艰涩,甚至说他们有傲慢、荒诞、破碎、急迫、怨恨、怪诞、愤怒等弊病,似乎并非一人全都具备,而是各有所失;他确实有不满之处。先生难道能够免除这些评论吗?先生的诗,我的朋友彭君辂已经作了评论;他的文章,则薛君应旂已经作了序。我的序怎么能超过这两位呢?即使有所超过,又怎能称得上真正了解先生,最终不仍是以某一个方面来概括先生吗?重刻《吕氏春秋》序 《吕氏春秋》又名《吕览》,是秦国故相国文信侯吕不韦和他的门客共同撰写的书。书成以后,吕不韦把它悬挂在咸阳市的店铺门前,说:“有谁能增减一个字,就赏给他千金。”但最终没有人能增减一个字。这部书如今颇为流行,传刻已久,不可能没有讹误,于是云间徐太学益孙等共同校订,重新刻印,并向我请求作序。我读这部书,从未有一次不合上书卷而三叹。穆叔把立言列为三不朽中的一项,执笔作文的人似乎因之稍受屈抑。然而子桓曹丕在鼎革之际以雄豪之气开创局面,却并不以自己的功业自矜,反而把继承世业、成就不朽盛事的事情全都归于文章,他确实看到了其中的道理。吕不韦不过是一个商人的儿子,运用子母钱的计术,辗转进入秦国而获得志愿,把秦国整个国家掌握在股掌之间,挟持秦国的强大力量向东进攻,像剖瓜一样分割天下;位居相国,号称仲父,封为通侯,拥有十万户食邑。他难道还有什么不足吗?却反而孜孜不倦地想成就一家之言,同诸儒生争胜,以割取后世的声名;这还不算完。吕不韦本来就是庄子所不屑谈论的人。庄子的见识已经达到要齐同生死、消除物我差别,把一切有为的事迹都归于空无;但他也同样孜孜不倦地务求成就一家之言,衡量辞采,若文章不工整便不肯罢休。所以,古代所称的立言之人,没有一个不是被求名之心驱使的。况且以吕不韦的诡谲奸诈,他难道真的参与并领会了道吗?他的门客也只求彼此以权谋奇术相高,混杂在鸡鸣狗盗之徒中;即使偶尔采纳圣贤的美好言辞来文饰自己的文章,到了半夜心神稍稍安静时,把这些话拿来同他们实际所做的事情验证,难道没有使人污秽羞惭、汗流浃背的吗?只是他们的机心一触发便形成机巧之言,在申不害、韩非的苛刻剖析中,在张仪、苏秦的巧辩游说中,有时竟不知道它们为何能够彼此契合,这本来就是他们一贯的情形。况且吕不韦所设置的千金之赏只有两次作用:第一次使秦王耳聋眼瞎,割取了秦国的权柄;第二次使一代士人耳聋眼瞎,割取了自己的声名。他虽然得到它却又险些失去,虽然失去却最终仍防备着能够得到。不韦固然是商人的儿子,却也实在雄强啊!徐先生和他的两三位同伴都能写文章,爱好古书如同口渴,仰慕先圣“不因人而废言”的道理,于是把这部书刻印流行。正所谓芙蓉花开在淤泥中,只管采花就是了,淤泥本身不必过问。沈开子文稿小序 昆山的沈氏是最著名的文献世家。从先祖郎中公直到提学公的儿子,世世代代都善于接受经术教育,考取甲第。提学公的儿子沈开子,才开始以古文辞著名。开子为人气概豪迈,非常强盛;他把科举的一第看得如同草芥,认为低头就可以拾取。他写古文辞,便想超越宋代文风而更上层楼,对于三吴地区绵软柔靡的文风没有一样看得上。然而最终由于命运多舛而没有成就,后来稍稍把爱好转移到狭邪之地,终于因病而死。他的著述也随手散失。我虽因故交的儿子而对待开子,曾经一两次同他接触,但对他的心意很是粗疏。然而退下来拜访他的兄长仲蔚时,没有一次不津津有味地谈论我对开子的喜爱。开子去世将近十年,他的朋友陆楚生亲自拿着他的十多篇文章,请我作序并想刊刻流传。我曾读黄淳父文集中的《答开子书》,黄氏说开子的五篇文章,序、解像庄子,索像《禹贡》,图书像左氏序传,像司马子长;又说在弘德年间,学士大夫洗去了百年来的懦弱习气,如今却没有主持文坛的人,准备把这个责任交给开子。淳父一向自负而珍重自己,不轻易答应别人,但他对开子的推重赞赏竟到了这种程度。如今开子给淳父的信还在,而所谓五篇文章本来却不在集中,我搜读求取,也没有找到;那些所谓相似之处,也还没有看出来。不过他的文章在辞气上雄健劲拔、骏发奔放,虽然还没有完全洗去师门的语言风格,总而言之也有自己的所得,或许可以使后人看到文豹的一斑罢了。唉,士人生逢其时而不得志,又不能享有长寿,直到连自己所凭借以求不朽的著作也散失了,这才真是困穷啊!楚生想凭开子文章中的一斑使后世重新重视开子,或者借助我的一句话来替开子作更长远的打算,也太迂曲了。至于借此表达朋友对他的称誉,那就可以了。
游宗谦诗稿序游子年四十余,而谒余以弟子礼。余力辞之曰:“余所不敢抗顔者,有如日。”既坐定,谓余曰:“不佞尝事林兆恩先生,而未已也。已又游于何维栢先生,而又未已也。乃今得事徐中行先生,与先生子固谢不敢当,则又出其诗若干首,曰:‘何以教我?’稍读之,则泠然有新声,而不至誖于古。则即其辞,可以知其所遘之穷,然徃徃能致其穷之变于语,使人恻然而思悯,宛然而有余味。乃谓之曰:‘子之所事林先生者,其为人也,谈性命人也。吾不知其所深诣,殆欲举一切而归之虚。其所游于何先生者,则以髙行闻天下,脩辞斯猥矣。今吾子舍而师之,所谓虚而名是迩,舍而所从游之髙行而雕虫之技是躭。且所为计,一徐先生足矣,而又何所借余也?’游子曰:‘非是之谓也。不佞于所谓虚者,日服膺焉而未有得也。髙行者,景之而不相为用也。自不佞之为诗,触于兴,述于赋,寄于比,乃充然若有得,而吾之性与情又若相为用矣。今夫咀藜藿,裋麻枲而不为厌者,其所躭有在也。厄穷至于死,死而不畏者,以所托于名未亡也。夫执其似而我贵者,防趋者也。不得其境而轻相鄙者,迷复者也。子奈何以雕防之技而易之?’余曰:‘善。’游子旧有刻稿二,俱名之日辟支巗。夫辟支者,佛经训为独觉也。游子其殆有所▯乎?盖至是而谋尽,取前后稿加删削而梓之。曰:‘岂敢以是售后世乎哉?’贫士不办行巻,吾一梓而数百千卷立具,以贽夫天下之能操觚者为先容,而加斵削焉。虽然,非子无以先容也。窭人手一璞而示人,见者靡不以为石也。陵阳君既封而后目之玉,则玉矣。余甚悲其意,故卒辞其弟子礼而为序,所以云。
徙倚轩稿序今年夏,白屿金先生自建业寄余一编诗,则皆五七言近体也。曰:“吾老矣,子其为我序之。”盖余少时则闻先生用乐府名,徳靖间一时喧然,以致逺、实甫复出也。而先生尝一过余里居,余姑与先生谈乐府,则谈乐府;与稍及人间事,则亦及人间事,不色忤。而久之乃得先生一二篇,甚以为快,盖于所草巵言再致意焉。及今而后,窃窥先生之造之十五也。诗古体,故未论。当徳靖间,承北地、信阳之创,而秉觚者于近体,畴不开元与少陵之是趣,而其最后稍稍厌于剽拟之习,靡而初唐,又靡而梁陈月露,其拙者又跳而理性。于鳞起济南,一振之,即不佞亦获与盟焉。公首尾与之偕,六十余年不少染指于变迁之调,而时守其所诣,务使意足于象,才剂于格,纵之可歌,而抑之可讽。即遇之而豪者失其所为气,华者失其所为泽,而先生之诗固自如也。昔僧齐已好韦苏州,即为苏州语而见之,见辄不许也。已乃进其所自草,而苏州乃大赏叹曰:“奈何舎子故而希我?”今天下之不为济南语者,盖寡,知必无以易先生故也。先生有轩曰“徙倚”,而小仅容膝,遂以名其集。余为序之,而且与约曰:“后八年而和卫武之《抑》篇而示我,请更得授简焉。”先生所为他诗及乐府,当更有行者,説具见前。云间二生文义小叙云间二生,范显先于鳦先,其长者仅弱冠,各以其所梓四书文义就余而请正焉,且请一言之弁。始鳦先年十六,而以长笺自通于余,其词防极卓诡不伦,大要将舎一世而千古之是师,顾独不能余舎余,因切规之,谓子能立稿巗石,衣草茹木,自媮快已哉?盍稍就绳墨以应制科?而范生则自其二父至伯兄,皆用经术显贵,而心顾厌勌之于书,非先秦两汉家言弗读,防其父兄后先殁,意忽忽不自得,乃与鳦先游,而又得余言,则相率为时义,遂能成巻。读之,范生殊精劲饶典则,于生则能自致其语于人意表,毋论其诣不尽合,要皆不失其所繇来,而又不誖于经传。二生退而客,有谓余立言者以不朽计,此岂其能不朽哉?夫训故之学,雅已非圣人防,而况乎时义割裂而饰藻之子,以为不然。夫时义者,上之而不能得圣人防,下之而异岐于古文辞,以希有司一荐者,此其义故时也。乃圣人之精神含寓若引而未▯者,吾忽然而发之,先秦二京之筋脉歩骤,能出入于吾手而不使人觉。今夫以乳拟醍醐则逺矣,从乳而酪而酥,从酥取醍醐,未有不醍醐者也。以瑶琏盛醍醐则醍醐,以陶瓿盛醍醐则醍醐。故夫善为时义者,未有不译经而驱古者也。客曰:二生之遂梓之也,何居?曰:子不覩夫陈正字乎哉?寕捐百金之琴以警客而散之百篇,盖一日而遂倾洛下。凡唐之名士大夫,若昌黎、香山辈诸所谓行巻者,盖昔之诗若文,而今之时义也。甚哉,士之廹于人知已也!夫二生梓成而为行巻者,百千易矣,即合而有知我者,固幸其不尽合而能弹射之者,以他山之石,又何尝不幸哉?乃余甚竒二生文,而畏其蚤就,窃觊其弹射之者逾于知已者焉,因序以勉之。
译游宗谦诗稿序 游先生年纪四十多岁,却以弟子的礼节来拜见我。我极力推辞说:“我所不敢厚颜承受的,有如太阳一般明白。”坐定以后,他对我说:“我曾经跟随林兆恩先生学习,却没有满足;后来又游学于何维栢先生门下,仍然没有满足。如今能够师事徐中行先生,先生本来坚决推辞说不敢当,他却又拿出若干首诗,说:‘您用什么来教导我呢?’我稍稍读了它们,只觉得有清新泠然的新声,却并不悖离古道。由他的文辞,就可以知道他所遭遇的困穷;然而他往往能把困穷的变化写进语言,使人恻然思索而生怜悯,宛转含蓄而有余味。于是我对他说:‘您所师事的林先生,是怎样的人呢?他是谈论性命的人。我不知道他深造到什么程度,大概想把一切都归于虚无。您所游学的何先生,则以高尚品行闻名天下,在他那里修饰文辞反而是浅陋的事。如今您舍弃他们而来师事徐先生,所谓虚无却接近于追求名声,舍弃了所追随的高尚品行而沉溺于雕虫小技。况且您所作的打算,有一位徐先生就够了,又为什么还要借助我呢?’游先生说:‘并不是这个意思。我对于所谓虚无之理,每天都敬奉在心,却还没有真正得到。高尚的品行,我只是仰慕它,却不能同它相互作用。我写诗时,触发于兴致,表达于赋体,寄托于比喻,于是充实满足,仿佛有所获得;而我的性情又仿佛彼此发生了作用。如今有人咀嚼藜藿、穿着粗麻衣,却不以此为厌倦,是因为他所沉溺的东西另有所在。困厄穷苦直到死亡,死了也不畏惧,是因为寄托在声名上的东西还没有消亡。执着于相似之处而自以为尊贵的人,是趋炎附势者;没有进入那个境界就轻易互相鄙薄的人,是迷失后又重蹈旧路者。您为什么要把雕虫小技看轻呢?’我说:‘说得好。’游先生过去有两部刻稿,都题名为《辟支巗》。辟支,佛经解释为独觉。游先生大概有所寄托吧?于是到了这时,他的谋划已经完备,取前后两部稿子加以删削,刊刻成书。他说:‘难道敢凭这部书向后世求售吗?贫士置办不起行卷,我只要刻一次,就能立即得到数百上千卷,拿它作为礼物,向天下能执笔作文的人递上名帖,请他们加以删改。即使如此,没有您的话,也就无法为我介绍。穷人手里拿着一块璞玉给人看,看到的人无不以为只是石头;陵阳君把它封存起来,后来又认定它是玉,它才成为玉。我很为他的心意悲悯,所以最终辞去他的弟子礼而为他作序,原因就在这里。〔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千卷〕 徙倚轩稿序 今年夏天,白屿金先生从建业寄给我一部诗稿,都是五言、七言近体诗。他说:“我老了,您还是替我作篇序吧。”我年轻时就听说先生以乐府著名,德靖年间一时声名喧腾,以至于远、实甫又重新出现。先生曾经到过我居住的乡里一次,我姑且同先生谈乐府,他就谈乐府;稍稍谈到人间之事,也就谈人间之事,并没有显出不悦。过了很久,我才得到先生的一两篇作品,感到非常快意,因为我在所作的粗浅文字中曾再三致意于此。到了今天,我私下才窥见先生造诣的大约十分之五。古体诗暂且不论。德靖年间,承接北地、信阳的创始之功,执笔作诗的人写近体诗,谁不以开元、少陵为趋向?到了后来,渐渐厌倦了剽窃模拟的习气,先是流于初唐,再流于梁、陈月露之作;拙劣的人又跳到空谈义理。于鳞在济南兴起,一振文坛,即使我也有幸参与其中。先生始终同这种风气相伴六十多年,却丝毫没有染指于变迁流转的调子,时时守持自己的造诣,务求使意趣充足于形象,使才情合于格调;放开来可以歌唱,收敛起来可以讽诵。即使遇到豪放的诗,他也使其失去徒逞气势的弊病;遇到华丽的诗,他也使其失去徒饰辞采的弊病,而先生的诗自始自终安然自得。从前僧人齐己喜爱韦苏州的诗,于是作成韦苏州的诗句去拜见他,韦苏州每次都不赞许。齐己后来拿出自己亲自起草的作品,韦苏州才大为赞叹,说:“为什么要舍弃你自己的本色,反而希求像我呢?”如今天下不作济南公王世贞这一派诗风的人,大概很少,因为知道必定没有什么能够取代先生。先生有一座轩名叫“徙倚”,小得只能容下双膝,于是用它来命名自己的诗集。我为他作序,并且同他约定说:“八年以后,您作一篇和卫武公《抑》诗的作品给我看,请再让我得到一篇可以授受的文字。”先生所作的其他诗和乐府,应当还会有流传的作品,相关说法都已经在前文说明了。云间二生文义小叙 云间有两位年轻人,范显先和范鳦先;年长的刚满二十岁。他们各自拿着所刻的四书文义来请我校正,并请求我写一句话放在书前。当初鳦先十六岁时,曾用长笺向我自我介绍,言辞极其卓异诡奇而不合常规,大意是要舍弃世俗而以千古圣贤为师,却唯独不能舍弃我;于是我严厉规劝他,说:‘你难道能够立下稿本,居住在岩石之间,穿草衣、吃树木,就这样自得快乐吗?为什么不稍稍遵循法度,参加制科考试呢?’范生则从他的两位父亲到长兄,都凭经术显贵,而他心中反而厌倦经书;除先秦两汉诸家的著作外不肯读。后来父兄相继去世,他心意恍惚而不得自得,于是同鳦先交游,又得到我的话,便一起作时文义,终于能够成篇。读他们的文章,范生的文章尤其精练刚劲,富有典范法则;鳦先生则能把自己的语言写到出人意表。暂且不论他们的造诣还没有完全合乎要求,总之都没有丧失自己的源流,又不违背经传。二人退下去作客时,有人对我说,立言可以用来谋求不朽;这难道是他们能够不朽的吗?训诂之学,已经不是圣人本来的意思,何况那些把时文割裂并加以藻饰的人,竟还认为不是这样。所谓时文,向上不能达到圣人的本意,向下又异于古文辞,只是希望得到有司一次荐举;它的意义所以称为‘时’,就在这里。圣人的精神含藏其中,像牵引着却还没有发出;我忽然把它发掘出来,使先秦、两汉的筋脉和步调能够在我的手中出入,却不让人察觉。把乳汁比作醍醐,差别当然很远;但从乳汁变成酪,再变成酥,从酥中取得醍醐,便没有不是醍醐的。用美玉制成的瑶琏盛醍醐,它仍是醍醐;用陶制的瓿盛醍醐,它仍是醍醐。所以善于写时文的人,没有不解释经义而驾驭古文的。客人问:‘那么二位年轻人为什么要把它刻印出来呢?’我说:‘你难道没有见过陈正字吗?他宁愿舍弃价值百金的琴来警醒宾客,又把文章散作一百篇,大概一天之内就使洛下为之倾倒。唐代凡是著名的士大夫,如昌黎、香山一类人所说的行卷,大概就是古代的诗文,而今天的时文。士人迫切希望被人知晓自己,实在太厉害了!二人把文章刻成行卷,送上百千份并不困难;即使合乎时尚而有了解我的人,那固然值得庆幸,而能发现其中不完全合适之处并加以批评的人,借助他山之石,又何尝不是幸事?因此我非常惊异二人的文章,却又担心他们过早成就,私下希望批评他们的人多于了解他们的人,于是作序来勉励他们。’
两都纪游小序莫山人公逺,好为诗。其诗或忽焉而创意,或突然而起调,务于人所不经道。语与山人善者,谓其源出岑嘉州。常县尉惟山人,亦自谓近之。山人少不别治生,时时寒灶突矣。少年辈得山人一语,以资抚掌,而所为诗辄有善而梓之者。最后游两都,士大夫倒屣与杜门略相当,而山人之好为诗益甚。自夫眺览酬赠,以至羁栖牢骚之况,靡不托之于韵。而吾友宋廷尉望之,意不可一世,士顾独贤重山人与其诗,而属冯观察序之。当涂某令梓之。夫以扬子云词赋之宏丽,而所谓▯者,仅一桓君山能笃好之而已。虞仲翔骨目磊落人也,叹举世无知已,至欲以青蝇为吊客,而今乃有之。二三君子以知山人,知亦不谓穷矣。山人之集乃名曰《两都游纪》。是诗也不可言纪,岂亦以眺览酬赠、羁栖牢骚之况,托韵以悉之,而附于少陵之所谓史耶?
朱▯宪集序邦宪家黄浦,去余乡百里而遥,其所游尽豪贤长者,而与余交独晚。交晩而文酒之好独最深。亡何,谒余传其事。亡何,邦宪卒。亡何,其子某等梓其遗诗文数百篇,而属余序之。盖余与邦宪交仅十年,而终始若隔世然。第所以为邦宪者,亦略备矣。邦宪之于诗,虽不专为髙岑,亦时时入钱刘,然意清而调和,逺于拘苦粗豪之二端。至其为文,亡但东京骎骎乎初元竟寕之季,小语陗削,亦不在栁河东下矣。间者伺邦宪晨起盥幯罢,即户外屣恒满,又多所造请与报谢。里社率醵,辄居首。三老有疑难,一切居间解纷,皆以属之。邦宪稍日下舂,沉沉杯勺间矣,不知其于三余之晷若何,而考隲经传,精核若此也。其所为诗酒语,慨慷多于舞衣歌扇,得之大槩若是者,气有充而辞或不能无累,又何能清其意而和其调至此也?邦宪虽不得官,为其名髙而谒文者相踵,邦宪又不忍谢絶,必令得意去计。邦宪之事与酒十九矣,又何能刿琢工诣至此也?古之于诗文,类不能相通,而其所谓工者,务逃之于穷谷荒野,杜门腐毫而后得之。天之赋邦宪,抑何异哉?邦宪所最善友生曰沈明臣,兹集多其校讐。然明臣间为余言,邦宪虽不能释事与酒,其操觚染翰无异于斋居时,第篇成令人弹射之,随语即窜易,不工不止也。虚已哉,邦宪矣!其所谓事与酒者,迭应而神不累者也。兹所以成一家言哉?或谓余实似邦宪,毋论似不似,邦宪之有余,亦足称知已矣。
王叅政集序此为永嘉王公阳徳之诗若文也。始公少壮而举乡试,一再困公车,即谢不应,而读书旸岙中。其书自经史外,诸山经地志,以至星歴堪舆之学,亡不渔猎,大指而不欲以雕防一技名其家。比为伯氏所强,射策收上第,两令剧县,入郎尚书兵部,出典三辅,晋领江南节,所至赫然有循能声。其在江南日,而余罢郧镇间,谒公与谈,所及兵政漕饷,国家大防,朝廷典章,便晳若指掌也。已谈前辈风猷节概,则隽永芬馥齿颊间已。又谈丘壑名胜,则令人鼻端拂拂出烟霞想。稍及齐谐夷坚,瑰怪事,亦自傲浪忘倦。而至防量文章诗歌,昔人以为不朽之业,虽防指好之,而间若为不能尽者然。其所善于乡,则康从理;所识赏于魏,则魏懋权;于吾州,则曹子念;所重于吴,则俞仲蔚。非精深其道,不易鉴也。及公去,而子念始手一编而授余,得所谓诗若文者而卒业焉。乃知公非不善文也,又非于防量不能尽也,大指又不欲以雕虫一技名其官。夫读公诗而必欲程之以六季初盛唐之格乎哉?顾类多调畅和适,与吾之性情防间有籁发而精诣者,其不以为嘉随二州之语鲜也。公文尤不规规于古,然本之蓄而裁之识,剀切详到,悠然出于天则者,固非镂肝效颦之所敢望也。于是子念以为然,谓余序之。公功既髙,忌者不能胜,乃诬以为躭诗酒而忽忘正事。公笑谢诸公龁我固当,第我不能诗,又素不食酒。夫簿牍之晷,自鸡鸣而跨乙夜而不休,酒至口辄瑟缩欲遯,竟日而不能毕一叵罗。我固甘之,然我何以诬诗酒?余谓子念,公集行得无天下复以公洪于酒也耶?第公且出不出,而又不食酒,其日皆公诗与文之日也。即雕防之技,亦不为负公矣。
译两都纪游小序 莫山人公远喜欢作诗。他的诗有时忽然创出新意,有时突然形成新的调子,专门写别人不曾经过、不曾说到的地方。与山人交好的人说,他的诗源出于岑嘉州。常县尉惟山人,也自称接近岑参。山人年轻时不曾另谋生计,常常穷得灶火都冷了。年轻人得到山人的一句诗,便拿来拍掌取乐;但也有人认为他的诗往往有佳作而为之刻印。后来他游历两都,士大夫倒屣相迎和闭门相待的情形大致相当,而山人作诗的兴致更加浓厚。从登高眺览、酬答赠诗,到羁旅栖止、牢骚困苦的情状,无不托付于诗韵。我的朋友宋廷尉望之,意气高傲得不可一世,士人却唯独推重山人及其诗,并请冯观察为他作序。某位当涂县令为之刊刻。扬子云的辞赋已经宏丽无比,而他所谓玄学的著作,只有一个桓君山能够笃爱。虞仲翔是骨相、眼光都卓异磊落的人,他感叹举世没有知己,甚至想把青蝇当作吊客;如今他却有了知己。二三位君子能够了解山人,这样看来,山人也不能算穷困了。山人的集子于是题名为《两都游纪》。诗本来不可说是纪事,难道也是因为把眺览酬赠、羁栖牢骚的情状托付于诗韵,详尽写出它们,而附属于少陵所谓的诗史吗?朱邦宪集序 邦宪家住黄浦,离我的乡里一百多里;他所交游的都是豪杰贤者和长者,唯独同我的交往较晚。交往虽晚,但文酒之交却最为深厚。没有多久,他来拜访我,请我为他传述事迹;没有多久,邦宪去世;又没有多久,他的儿子某等刊刻了他的遗诗文数百篇,请我作序。我同邦宪交往不过十年,然而从开始到结束,竟像隔了一世。至于足以说明邦宪为人的材料,大概也已经齐备了。邦宪作诗,虽然不专门学习高适、岑参,也时时进入钱起、刘长卿的境界;但他的意趣清雅、声调和谐,远离拘谨困苦与粗豪放纵这两端。至于他的文章,不只是接近东京文章,而且几乎赶上东汉初年到竟宁末年的风格;短小的文章峭拔精削,也不在柳宗元之下。有时我等候邦宪早晨起床洗漱完毕,门外的鞋子总是摆满了,又有许多人来请托和答谢。乡里社中集资,他总是居于首位。三老有疑难,一切居间调解纠纷,都交给他办理。邦宪稍稍到了日头西斜、太阳下山的时候,便沉沉地沉浸在酒杯酒勺之间;不知道他在三余之暇如何考订经传,竟能精审核实到这种地步。他所作的诗和酒间谈论,多半慷慨激昂,胜过舞衣歌扇;大体得到的情况就是这样:气势充沛,而辞句有时不能没有拖累。既然如此,他怎么又能使意趣清新、声调和谐到这种地步呢?邦宪虽然没有得到官职,但因为他的名声很高,接连有人来拜访,请他写文章;邦宪又不忍心拒绝,必定让来人满意而去。邦宪的事务和饮酒十件中有九件相关,他又怎么能够雕琢文章、达到如此工巧的境界呢?古人作诗作文,大多不能相通;所谓工巧,往往要逃到穷谷荒野,闭门枯笔之后才能得到。上天赋予邦宪的才性,为什么如此不同呢?邦宪最要好的朋友是沈明臣,这部集子大多由他校勘。明臣有时对我说,邦宪虽然不能放下事务和饮酒,但他执笔染翰时,同斋居时没有不同;只是篇章写成后让人批评,随听到一句话便改动,直到不工整为止。邦宪实在谦虚啊!他所谓的事务和饮酒,是轮番应接而精神并不受累的事。这就是他能够成就一家之言的原因吗?有人说我很像邦宪,暂且不论像不像,邦宪能够有我这样的朋友,也足以称得上有知己了。王参政集序 这就是永嘉王公阳德的诗和文章。起初公年轻时考中乡试,一两次困于公车考试,便辞谢而不再应试,转而在旸岙中读书。他所读的书,除了经史之外,从《山经》、地志直到星历、堪舆之学,没有不广泛涉猎的;他的大旨是不愿凭雕虫小技而使自家著名。后来被兄长强行劝迫,参加射策而取得上第,先后两次任剧县县令,入朝任尚书兵部郎,出任三辅地区长官,升任江南节制,所到之处都有显著的循良能干之声。我在江南任职时,正值罢任郧镇之间,拜访王公同他交谈,谈到兵政、漕运粮饷、国家大防、朝廷典章,他都明白得如同指掌。谈到前辈的风操功业和气节概况时,他的言语又隽永芬芳,仿佛香气留在齿颊之间。再谈到山林沟壑、名胜之地,便使人鼻端仿佛吹来阵阵烟霞,生出游赏的想象。稍稍谈到《齐谐》《夷坚》一类奇怪的事,他也自得放浪而忘记疲倦。至于评论文章诗歌,古人认为这是可以不朽的事业,他虽然常常喜爱此事,却间或像是不能完全投入其中。他在乡里最为友善的是康从理;在魏地所认识、所赏识的是魏懋权;在我的州里则是曹子念;在吴地所敬重的是俞仲蔚。若不是对这门学问精深,不容易作出这样的鉴识。王公离任后,子念才亲自拿一部书交给我,使我得到所谓诗文而读完它。这才知道公并不是不擅长文章,也不是对评论衡量之事不能尽心,而是大旨不愿凭雕虫小技使自己的官声著名。读公的诗,难道一定要用六朝以及初盛唐的格调来衡量吗?只是他的诗大多调子流畅、和谐而合宜,与我的性情偶尔相投,间或有自然声响发出而达到精深境界的作品;如果说它不如嘉、随二州诗人的语言,恐怕很少有人会同意。公的文章尤其不拘拘于古法,但根本在于平日积蓄,裁断出于见识,切实详尽而周到,从天然法则中悠然流出,当然不是刻肝镂骨、东施效颦的人所敢企望的。于是子念认为我说得对,请我作序。公的功业已经很高,嫉妒他的人不能胜过他,便诬陷他说沉溺诗酒而忽略正事。公笑着辞谢众公,说:‘他们咬我,原是应当的;只是我不能作诗,而且平素也不饮酒。公文簿牍之事,从鸡鸣开始一直延续到乙夜,毫不停息;酒到了嘴边便瑟缩着想逃开,整日也不能喝完一小杯。我本来甘愿这样做,可他们为什么要诬陷我沉溺诗酒呢?’我对子念说:‘公的文集流传后,难道天下又会因为公在酒量上很大而误解他吗?只是公无论出仕还是不出仕,既然又不饮酒,那么这些日子全都应当是公写诗作文的日子。即使只是雕虫小技,也不会辜负公了。’
休阳史序休阳者,休宁也。何以称休阳?志始也。何始?始自汉也。何以称史?用史例也。史例有二:纪传志表详,而编略。凡志则纪传志表例也。巢父之称休阳,史也,则编年例也。编年例有二:左氏之于编年也,纪事者也;春秋之于编年也,明法者也。史之于休阳也,何居?以纪事也,则何以明法例也?略于左,详于春秋。意者其用竹书例也。休阳邑也,其及郡何居?其又旁及他邑何居?意者用春秋之于盟主诸侯例也。其不以明法例何居?天下一家,法在上矣,是故不敢当春秋例也。纪事矣,又何以不左氏例也?修辞也。其修辞者,何以裁胜也?甚矣,巢父之好用竒也。盖尝以诗文谒不佞矣。无已,而又以休阳史来,曰:“天下庶其有知已哉!即不尔,若何?”盖其自叙犹有后世也。吾且藏之天鄣山。
宋诗▯序自杨刘作而有西昆体,永叔、圣俞思以淡易裁之,鲁直出而又有江西派,眉山氏睥睨其间,最号为雄豪,而不能无利钝。南渡而后,务观、万里辈亦遂彬彬矣。去宋而为元,稍以轻俊易之。明兴而诸先大夫之作,不能无兼采二季之业,而自北地、信阳、显▯、正间,古体、乐府非东京而下至三谢,近体非显庆而下至大歴,俱亡论也。二季繇是屈矣。吴兴慎侍御子正顾独取《宋诗选》而梓之,以序属余。余故尝从二三君子,后抑宋者也。子正何以梓之?余何以从子正之请而序之?余所以抑宋者,为惜格也。然而代不能废,人人不能废,篇篇不能废,句盖不止前数公而已,此语于格之外者也。今夫取食色之重者与礼之轻者比之,奚啻食色重?夫医师不以参苓而捐溲勃,大官不以八珍而捐胡禄,障泥为能善用之也。虽然,以彼为我则可以,我为彼则不可。子正非求为伸宋者也,将善用宋者也。然则何以不梓元?子正将有待耶?抑以其轻俊饶声泽,不能当宋实故耶?乃信阳之评的然矣。曰:「宋人似苍老而实疎卤,元人似秀峻而实浅俗之二语也。」其二季之定裁乎?后之览者,将以子正用宋抑元,以信阳不为宋元入斯可耳。
弇州续稿巻四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弇州续稿巻四十二明 王世贞 撰文部
序
台中奏议序明兴言者之路颇屈于嘉靖末,而是时侍御张公按山西,独上疏请召故谏臣吴时来、董传策等五人,以为能发相嵩父子奸曲突徙薪之功。大疏上,忤防,逮繋诏狱,廷杖六十,谪编氓。居无何,为隆庆初,天子用遗诏,悉召复直谏者官,言路始大发舒。而张公再用为御史,感激上恩,且自以不世遇,于是所条上国事,其大者如复殿名、勤圣学、责相业、重缇帅,咸的的破窽。寻出按三辅,孜孜防闾井痏瘼,再以蠲省请。而其最难者,疏请特召故谏臣石星时,左右以公扞罔明诏,譛之,几复逮。其最大者,糺悍相之奸欺,请置于理,天子为绌恩私,强去之。海内翕然以为张公岂真汉御史纲后耶?不然何其能触当道焰至此也?公自是迁绾尚玺绶,佐太仆,犹逡巡以为骤避之,请急还里。而所谓悍相者复起,遂以大计例逐公矣。防公尝一论故陜西抚臣不行当亚相罢,而抚臣继显贵用事,公自是不获振。即知公者以例格之,徒有弹指叹咤而已。夫所谓例者,葢六嵗大计京朝吏而斥谪之为恒例,其以鼎革、灾异、出言官之建白,而后计吏曰不恒例。夫不恒例故例也,识者犹疑其投间成报复,而今所以察张公者无一焉。一相握太宰柄,曰请得一第言官而去留之。一相领御史台,曰不可,毋乃使甘心于素所衔者?御史台之说虽不行,然天下归直台而不归直太宰,此何以例为?夫知大察之为例,知大察之弃而不收为大察例,不知夫非故而察者之不为例也。今不持例以格报复者,而持例以格被寃者,何也?元祐之贤撃元丰之党,不胜而其人为绍圣,所以甘心元祐者流窜之无所不至,然不遽使之终身锢也。即锢亦未有不解者也。以张公之讲学明道理,其视一官若敝屣,虽不为大用,然所建白禆益国计非浅,其文辞亦庶几元祐之刘噐之陈了翁足。以永世矣。计张公疏亡虑数十,独其推毂不佞为过情。然不佞不敢以私为张公惜,不佞之所为惜者,惜国家体与夫似公而俱不复用者也。
译休阳史序 休阳,就是休宁。为什么称作休阳?因为记载的是它的起始。什么起始?起始于汉代。为什么称作《史》?因为采用史书的体例。史书体例有两种:纪、传、志、表是详备的体例,编年是简略的体例。凡是志书,便采用纪、传、志、表的体例。巢父称作《休阳史》,既然是史书,就采用编年体例。编年体例有两种:《左氏》采用编年,是为了记事;《春秋》采用编年,是为了明示法则。《休阳史》写休阳,采用的是哪一种呢?如果说是为了记事,为什么又采用明示法则的体例?它比《左氏》简略,比《春秋》详细。想来大概采用的是《竹书纪年》的体例。休阳只是县邑,为什么又涉及郡呢?为什么又旁及其他县邑呢?想来大概采用的是《春秋》记载盟主、诸侯的体例。它为什么不采用明示法则的体例呢?天下已经成为一家,法则掌握在上面,所以不敢采用《春秋》的体例。既然是记事,又为什么不采用《左氏》的体例呢?因为要修饰文辞。它修饰文辞,为什么裁剪安排胜过其他呢?巢父喜爱使用奇特手法,真是太过分了。他曾经拿诗文来拜访我;事情没有结束,又拿《休阳史》来,说:‘天下或许有知己吧!即使没有,又怎么办呢?’大概他自己作的叙述,还寄望于后世。我姑且把它收藏在天鄣山。宋诗稿序 杨亿、刘筠兴起后,便有了西昆体;欧阳修、梅尧臣想用平淡来改变和裁削它,黄庭坚出现后,又有了江西诗派;眉山苏氏在其中傲然俯视,最被称为雄豪,但也不能没有利钝。南渡以后,陆游、杨万里等人的诗也逐渐文采斐然。宋代以后进入元代,诗风稍稍用轻俊来替代。明朝兴起后,诸位先大夫的作品不能不兼采六朝、唐代二代的成就;而从北地李梦阳、信阳何景明到显德、弘治、正德年间,古体、乐府自东京以下直到三谢的作品,近体诗自显庆以下直到大历的作品,都是无须谈论的。六朝、唐代二代由此受到抑制。吴兴慎侍御子正却独自选取《宋诗选》刊刻,并请我作序。我过去曾跟随二三位君子,是后来抑制宋诗的人。子正为什么还要刊刻它?我为什么又接受子正的请求来为它作序?我之所以抑制宋诗,是因为爱惜诗歌的格调。然而一个时代不能废弃,人人不能废弃,篇篇不能废弃,句子可以废弃的恐怕还不止前面几位公;这句话说的是格调之外的价值。比如把食色这类重要欲望同礼这种轻微的事相比,哪里只是食色更重要而已呢?医师不会因为有参苓就抛弃溲勃,大官不会因为有八珍就抛弃胡禄,关键在于能善于使用它们。虽然如此,把彼物作为我物来使用可以,把我物作为彼物来使用却不可以。子正并不是想替宋诗伸张,而是想善于使用宋诗。既然如此,为什么不刊刻元诗呢?子正是有所等待吗?还是因为元诗轻俊而富有声泽,不能抵得上宋诗的充实呢?这样看来,信阳的评论确实准确。他说:‘宋人看似苍老而实际上疏略粗陋,元人看似秀美峻拔而实际上浅薄庸俗。’这大概就是对宋、元二代诗的定论吧?后来的读者只要知道子正用宋诗来抑制元诗,而何信阳没有把宋、元诗收入这一选本,也就可以了。《弇州续稿》卷四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 《弇州续稿》卷四十二 明,王世贞撰 文部 序 《台中奏议》序 明朝兴起后,进谏的道路在嘉靖末年颇为受阻。当时侍御张公巡按山西,独自上疏请求召回原来的谏臣吴时来、董传策等五人,认为他们能够揭发严嵩父子的奸邪,具有曲突徙薪的功劳。大疏上呈后,触犯了权贵,张公被逮捕关入诏狱,受廷杖六十,贬为编氓。没有多久,到了隆庆初年,天子根据遗诏,把曾经直言进谏的人全部召回恢复官职,进谏之路才开始大为舒展。张公再次起用为御史,感激皇恩,又自认为遇到世所罕有的机会,于是所条陈的国事,其中重要的如恢复殿名、勤于圣学、责成宰相、重视缇骑帅臣,都明确地击中要害。不久出任三辅巡按,孜孜不倦地考察闾里百姓的疾苦,两次上疏请求蠲免和省减赋役。其中最困难的一件,是上疏请求特意召回原来的谏臣石星,当权者以张公违背明诏为由,在皇帝左右进谗,张公几乎又被逮捕。最重大的事情,是他纠举强悍宰相的奸诈欺罔,请求依法处置;天子于是压抑私恩,强行把那人罢去。海内一致认为张公难道真是汉代御史张纲的后身吗?不然,怎么能触犯当权者的气焰到这种地步?张公从此升迁,掌管尚玺绶,辅佐太仆寺,仍然迟疑退让,认为升迁太快而请求紧急回乡。然而那位强悍宰相又重新起用,终于按照大计考核的惯例把张公罢逐了。张公曾经论劾故陕西巡抚,使他没有按惯例成为副宰相而罢职;后来那位巡抚接连显贵并掌握权力,张公从此不能振作。即使了解张公的人,也只能被成例所阻挡,徒然弹指叹息而已。所谓成例,大概是每六年考核京官和朝官并加以斥退贬谪,这是通常的成例;至于因为朝代鼎革、灾异,或因言官的奏疏建言而考核官吏,便称为非常例。所谓非常例也本来就是成例,明白的人还怀疑这是借机形成报复;可是如今用来考察张公的理由,却没有一项符合这些情形。一位宰相掌握吏部大权,说:‘请让我得到一位言官,来决定他的去留。’另一位宰相主管御史台,说:‘不行,岂不是会使他对平素所怨恨的人甘心报复吗?’御史台的主张虽然没有实行,但天下人归附于御史台的正直,而不归附于宰相的正直,这又怎么能算作成例呢?只知道大计考察是成例,却不知道大计考察以后将人抛弃而不再收用也是成例;不知道没有故意原因而进行的考察不应算作成例。如今不拿成例来阻止报复,却拿成例来阻止蒙冤的人,为什么呢?元祐年间的贤臣攻击元丰年间的党人,不能获胜;那些人在绍圣年间掌权后,为使元祐党人心甘情愿,流放贬谪无所不用,但也没有立即使他们终身禁锢;即使禁锢了,也没有不能解除的。凭张公讲学明理、把一个官职看得像破鞋一样的品格,即便没有得到重用,他所提出的建议对国计的补益也不浅;他的文辞,也差不多可以同元祐年间的刘器之、陈了翁相媲美。这足以流传万世。计算张公的奏疏,大概有数十篇,唯独他过分推举我,实在超出情分。然而我不敢因为私交而替张公惋惜;我所惋惜的,是国家的体统,以及那些像张公一样而一同不再被任用的人。
念初堂集序嘉靖中,司外制者务以骈偶割裂绸缪其文,辞嫌于人主而下谀执政,乃推公与二三学士讨论之,而公所草最为简要淳古,推本经术,彬彬然有两汉风。当是时,馆阁之士争以诗酒饰太平,而公独不然,务顜析国家典故,以至边防财赋诸大计,歴歴如指掌,以故其见之文皆明切破窽,隽厚有余味。公凡一典文衡,三领佐南北成均,意必得真材以需世用,故谆谆然所提耳而诲之者,无匪近里敦行之学,具载诸说部中可攷己。公既不屑为花鸟月露役,而一时雕虫叶玉之技,愧避若异趣,然有所发于性而止于文明者,故内足于实而外足于藻也。不佞自少时好读古文章家言,窃以为西京而前,谈理者推孟子,工情者推屈氏,防事者推贾生,此岂有意于修辞而辞何尝不工笃也?一气孔神于中,夜存怳若抉▯珠于夜气平旦之前,而先几齐物之妙,所发于吊屈喻鵩二章者,亦畧可推矣。后世始岐而二三之,各立门以相髙,辞▯而不能胜,则归理;理穷而亡所得,则复趣辞,舍事而谈理则空,舍理而防事则俗。彼其岐而二三之也,非真能诣于其所受者故也。公之所诣真,夫是以黙通而不阂,黙通而不阂,夫是以兼蓄而亡偏短。公庶几大成者哉!知公者犹以谓公不侍讲筵,不得以其文资启沃;不为内阁及六曹大臣,不得以其文定国是,黼皇猷于圣人之徳政,葢缺如焉,以为憾。不佞则不然,夫孟子退而着七篇,荀卿、文中子俱有所撰述,以为后世有王者作,将于吾言乎取?夫饮河者期满腹,公集行而天下后世有不满腹者哉?以一时显公者有限已,以异时显公言者无限,而又何憾焉?公今年七十,矍铄逾于壮时,即有西河之戚,不至为子夏而笃信圣学乃尔。自是以后皆化径也。不佞虽不敢谓守▯,公所造岂▯等哉?公字子难,别号稚。川先生,其所名集曰《念初堂》。
陈子吉诗选序子吉以太学生应京畿试,遂魁其经。子吉固以经术进,而工古文,好为诗。而是时故相兴化李公见而异之,与讲钧礼,称上客。诸所为应制诗篇笺表,其草多自子吉。而子吉晩数竒,娄上公车,輙报罢。顾所为诗则益工。李公既用元相归里,时时称疾,使掌故谢客,客摄不敢旅见,而独子吉出入幕中,自如。李公且为序其诗以行。今年秋九月,子吉过我弇园,出而示余。余故尝识子吉于吴兴十年矣,而犹以为经术士也,不知其能诗,又不知其诗之工若此。防子吉来,余几失之。夫诗道辟于▯正,而至隆万之际,盛且极矣。然其髙者以气格声响相髙而不根于情实,骤而咏之,若中宫商,阅之若备经纬。已徐而求之,而无有也。乃其卑者,则犹之夫巴人下里而己子吉乃独能斟酌其问,使格恒足以防情,质恒足以御华,所谓求之而有者,往往出于声色之外。其于五言古近体,尤号长城。然束脩见余,过自损挹,以少年自喜为骚赋乐府,而经术夺之,已又夺于应制俪偶语,不获大肆力于学,是愧夫操觚之士。甫脱青衿,即诡以词达,幅巾寛裾,则冒山人之号,而纵谈汉唐语。彼岂能真有之,聊以自娱快而已。夫子吉材髙而过自挹损,何也?夫子吉所谓慥慥长者,非欤?于是吾太守张君取而梓之。曰子吉,将以是受益耶?则可今,而吾知其不灾木矣。
真逸集序此吾吴人毛文蔚豹孙诗也。豹孙之先,曾大父起家至御史中丞,诸孙皆拥豪资,相髙以服食舆马声色,而豹孙内厌之,敝緼咀藜而己然不问家人产,产顾先旁落。少工经生义,久而亦厌之,力为古文辞以自见,冀俟之后世云。吴最为天下大府,饶豪贤长者,豹孙虽不数数,然间与其頴游,亦多能称述之。而蜀郡张中丞行部,尝合诸名士而旌其室之楣,以示标异。豹孙得真逸之目,因遂名其诗曰《真逸集》,而属余序之。余尝谓诗之所谓格者,若噐之有格也,又止也,言物至此而止也。今天下名能为诗,无若吾吴,而吴诗大约有三:下者取捷饾饤,因堕成易,毋论不及而止;上者探月胁穿天心,务于人所不经道,将超格而上之,而不知其所归;至才敏之士,骛于声情,以捷取胜,转近而转堕于格之外。乃豹孙稍异于是,大约剂华实,约事景,其遇物触兴,不取自于人,而取自于已,是以有恒调而无越格。至五言古近体,则尤彬彬隽永矣。豹孙所以为诗,凡数百千首,其文亦称是。念居贫,不能尽授梓,而梓其诗之尤异者,骚一首,七一首,亦附着焉。昔华阳陶隠居,其得名集曰《真逸》,与豹孙同其声称,施后世而诗之存者不能百一。豹孙诗固不为少也。
译念初堂集序 嘉靖年间,掌管外制诏令的人专门用骈偶、割裂、绸缪的方式来写文章,辞意对君主表示嫌疑,对执政大臣则一味谄谀;于是朝廷推举公和二三位学士共同讨论,而公所起草的文章最为简约精要、淳厚古雅,追本于经术,文采斐然,颇有两汉风范。当时馆阁中的士人争相用诗酒来装饰太平,唯独公不这样做,致力于详细分析国家典故,直到边防、财赋等重大事务,都明白得如同指掌;因此他表现于文章中的内容都明白切实、直击要害,意味隽永而丰厚。公一共主持文衡一次,三次统领南北成均,心中一定要得到真正的人才以供世用,所以反复提携、教诲他们的,无不是切近实际、敦厚力行的学问,这些都记载在各种说部中,可以考察。公既不屑于被花鸟月露役使,而对于一时雕虫、叶玉一类的技巧,也惭愧而避开,仿佛不同的道路;但他有所发自本性而归于文明,因此内在充足于实际,外在也充足于文采。我年轻时喜欢读古代文章家的著作,私下认为西京以前,谈论义理的推重孟子,工于抒写情感的推重屈原,明察世事的推重贾谊;这难道是有意修饰辞藻吗?可是他们的辞藻何尝不工整厚重。那一股气在内心中充满而神采洞彻,夜间存想,仿佛在夜气初平、天将破晓以前剖取玄珠;至于先见之机与齐同万物的妙理,在《吊屈原》《鵩鸟赋》两篇中所发出的内容,也大略可以由此推知。〔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章〕 后世开始分歧,把学问分成两三派,各立门户互相争高下。辞章说不胜了,就归结到义理;义理穷尽而无所得,又重新趋向辞章。舍弃事实只谈义理便空疏,舍弃义理而防守事实便鄙俗。他们所以分歧并分成两三派,是因为并没有真正达到自己所承受的学问境界。公所达到的境界是真实的,所以能够默契贯通而没有隔阂;能够默契贯通而没有隔阂,所以兼收并蓄而没有偏失和短处。公大概可以成就大业了吧!了解公的人还认为,公没有在经筵侍讲,不能用文章来辅佐君主;没有担任内阁及六部大臣,不能用文章来决定国事,在圣人的德政中辅佐皇猷,这些方面大概有所缺憾,因而替他惋惜。我却不这样认为。孟子退处之后写成《孟子》七篇,荀卿、文中子也都有著述,以为后世若有王者兴起,难道不会从我的言论中取用吗?饮河的鼠只求填满肚子,公的文集流传之后,天下和后世难道会有不能填满肚子的人吗?凭一时显扬公,作用是有限的;凭后世显扬公的言论,作用却是无限的,又有什么可遗憾的呢?公今年七十岁,精神矍铄超过壮年;即使有西河之痛,也不至于像子夏那样因丧子而过分伤痛,仍能笃信圣学到这种地步。从此以后,都是化生的正途了。我虽不敢说自己守持玄理,公的造诣难道能与玄理相等吗?公字子难,别号稚川先生;他所命名的文集叫《念初堂》。《陈子吉诗选》序 子吉以太学生身份参加京畿考试,于是夺得经学科目的第一名。子吉本来凭经术进身,又擅长古文,喜欢作诗。当时故相兴化李公见到他,认为非同寻常,便同他讲论钧礼,称为上宾。各种应制诗篇、笺表,大多由子吉起草。可是子吉晚年命运多舛,多次参加公车考试,总是被报罢。只是他所作的诗却更加精工。李公被元相任用后回到乡里,常常称病,使掌故谢绝宾客;来客代理接见也不敢单独会见,唯独子吉出入幕府,自由如常。李公将要为他的诗集作序并刊行。今年秋九月,子吉经过我的弇园,拿出来给我看。我过去在吴兴与子吉相识已有十年,却还只把他看作经术之士,不知道他会作诗,更不知道他的诗竟精工到这种程度。若非子吉来访,我几乎错过了他。诗道在弘正年间开辟,到隆庆、万历之际,已经盛大而达到极点。然而其中高明的作品,以气格声响争高下,却不根植于真实感情;骤然吟诵,仿佛合于宫商,仔细阅读,仿佛经纬俱全,慢慢寻求,却什么也没有。至于低劣的作品,也不过是巴人下里之曲罢了。唯独子吉能够在二者之间斟酌,使格调总足以防护情感,质实总足以驾驭华饰;所谓仔细寻求而确有内容的作品,往往出在声色之外。他在五言古诗和近体诗方面,尤其可以称为长城。然而他带着束脩来见我时,过分谦抑,把自己少年时喜作骚赋、乐府,说成被经术夺去了兴致,后来又被应制诗和骈偶之语夺去精力,不能大力从事学问,认为这是操觚之士的惭愧。刚脱去生员的青衿,便假称以文辞通达;戴着幅巾、穿着宽衣,就冒充山人,放言谈论汉唐文章。他们哪里是真有这些本领,不过姑且用来使自己快意罢了。子吉才华很高,却过分谦抑,为什么呢?子吉所说的慥慥长者,不就是这样吗?于是我的太守张君把他的诗刻印出来,说:子吉,将来会因此受益吗?这样就可以了;而我知道这些木版不会白费。《真逸集》序 这是我吴地人毛文蔚、字豹孙的诗。豹孙的祖先中,曾祖父由科举起家,做到御史中丞;各位孙辈都拥有巨额财产,彼此以服饰饮食、车马声色相夸耀,而豹孙内心厌恶这些,穿破衣、吃粗食罢了,却不顾问家产,家产反而渐渐旁落。他年轻时擅长经生义理,久而久之也厌倦了,努力写古文辞来表现自己,希望等待后世知音。吴地是天下最大的府,富有豪杰贤者和长者;豹孙虽然不常与他们往来,但间或同其中才俊交游,也多能称述他们。蜀郡张中丞巡行部属时,曾召集各位名士,在他家门楣上题字表彰,以显示其卓异。豹孙得到“真逸”的称号,于是就把自己的诗命名为《真逸集》,并请我作序。我曾说,诗所谓格,就像器物有格架;也有止境的意思,即说事物到了这里便止。如今天下以诗闻名的人,没有比得上我们吴地的;吴地的诗大约有三类:下等的只求取巧,用拼凑典故的办法,因而落入容易的旧套,根本谈不上达到格调;上等的探月胁、穿天心,专门写人们从未说过的东西,务求超越诗格,却不知道归宿在哪里;至于才思敏捷的人,奔逐于声情,以快捷取胜,越是接近表面,越是落到格调之外。豹孙却稍稍不同,大体上调和华饰与质实,约束题材和景物;遇到事物触发兴感,不从别人那里取法,而从自己内心取出,因此有稳定的声调,却不越出诗格。至于五言古诗和近体诗,更是文采斐然、意味隽永。豹孙所作诗共有数百上千首,文章也与此相称。想到他居住贫困,不能全部付梓,便只刊刻其中尤其奇异的诗,骚体一首、七言诗一首,也附在这里。过去华阳陶隐居得到“真逸”之名,所编文集叫《真逸》,与豹孙同享这一称号;但流传到后世而保存下来的诗,连百首中的一首都不到。豹孙的诗本来就不少。
茶陵顔氏族谱序顔之先自春秋始也,其可考者,鲁郡公真卿所自着《王友碑》第云:系出小邾子,孔门达者七十二人,而顔氏有八,不称为何人后。其在汉晋,经术政事秇文,比比至齐,而御史中丞见逺,哭和帝殒絶,遂以忠显。至周,而御正中大夫之仪,不署隋文辅政,诏寻守故玺,弗予外斥,遂复以忠显。至唐,而真卿与其从兄太子太保杲卿,倡义师抗贼禄山,河北杲卿至磔死,家从死者十余人,而真卿再抗贼希烈,雉经死,葢又以忠显。至宋,而安抚判官雷歘,从大帅芾守潭州,折胡元之锷者累嵗,而城防,举家自焚死,则又以忠显。千余年间,诸顔之经术政事秇文,固不乏,而其最显者,世世称忠臣。嗟夫,忠臣之为忠也,业己不有其身矣,尚能有子孙哉?而杲卿、雷歘之二公者,一死而举家殉之,则为其子孙而不絶者,仅一线息耳。然此一线之息续而启其后,寖昌寖明,顔之派遂布于天下。嗟嗟,何真宰之深笃,宛至也!今茶陵之顔,为雷歘后,而其居梅院者,支攸县;居南冲者,支露水;居盘陂者,支墟塘;大小数千百指,皆能以爼豆为事,出而宦厯中外,皆负能吏声。而元之隽文宗者,又能为家防以齐之;明之隽思孔者,又式而廓之;而其子州别驾志邦,又能辑其先今之谱,而问序于余。世之序宗谱,往往夸门阀,纪勲,犹余皆所不论,独论其为忠之危。将后之不防而犹有存者,后之人不危其为忠,而善蹈之,以至世世不絶。语云:世治则良臣,世乱则忠臣。今天下故极治矣,诸名为顔氏者,时羮墙先世之所为忠而为良可也。顔故有黄门侍郎之推《家训》谱遗之,又不列诸顔及杲卿传。余家有善本,悉以贻别驾,使梓焉。
金华府志序自二畿外而为大藩者十有三,而浙最重。浙大郡十有一,而踞上防者三,而金华最重。金华之地所繇起也,在秦则仅一邑,然其后地稍斥,而人民稍亦众伙,已分割为支邑而郡领之。乃名所繇起也,则自梁武始矣。其后或为郡,或为州,而州之最着曰婺。夫婺星女之名精也,女所统扬州之分,名城数十百计,而金华以蕞尔郡应之,重不亦章章较着哉?当宋之绍兴甲戌,而洪文安公遵来为通守,而志之。至元之至正改元,而瞻思者以佥廉访事来分署,而续之。然其大要草创备采述而已,而诸邑亦未尽属。至胜国与明际,而天地磅礴之所偏钟,文明之所独启,诸旁邑之来属者,并郡城而入为乡,若亭邑者数百余。山若培而髙川若浚而深,原隰若辟而广。而一时之髦俊才杰,若黄文献、宋文宪、王忠文辈,又四起而黼黻之,遂以其郡名天下。至成化庚子,而周宗智者来为守,而又续之。葢垂百年,而今太守王侯懋徳来,既政成而后续三志,乃叹曰:“之周志而前者核矣,吾惧其有遗采也。之周志而后者日新矣,吾惧其遂佚而无所纪也。”于是谋之其僚丞廷龙、倅之梦、司理键,更以修志请于抚司马徐公、按侍御王公、分守徐公、分巡胡公、督学乔公,咸报可。下金华令,名藩延左给事中陆君凤仪为局,以授诸生章一阳辈凡十人。大凡讨之陆君,而王侯实衷之。阅嵗而帙成,为巻三十,自建置以至艺文,为条三十有八。王侯谓不佞故兰溪令新有连也,介而问序焉。不佞窃谓志志者详于地而畧于人,志史者详于人而畧于地。乃今所志分野、灾祥、山川、土田、官师、人物,彬彬乎三才之理备矣。昔杞宋以夏殷之后,天子之▯所降承,而及其为礼也,孔子能言之,而阻于杞宋之不足征。今以一蕞尔郡于越之所支采,而垂至二千年而寖昌寖明者,谁力耶?君子谓金华之获以文献闻者,自洪公始也。其助之则瞻与周也。金华之获以文献甲,且世世勿替者,则王侯与陆君及一时卿大夫力也。故不辞而书之。
译《茶陵颜氏族谱》序 颜氏的先祖从春秋时期开始。可以考见的,是鲁郡公颜真卿亲自撰写的《王友碑》中所说:颜氏出自小邾子;孔门中通达的弟子有七十二人,其中颜氏有八人,但没有说明分别是谁的后代。到了汉晋,颜氏在经术、政事、文章方面人才辈出;到齐代,御史中丞颜见远因哭泣和帝去世而气绝,于是以忠义显名。到了北周,御正中大夫颜之仪不肯署名支持隋文帝辅政的诏书,又奉诏寻找并守护旧玺,不交给外人,因而再次以忠义显名。到了唐代,颜真卿与从兄太子太保颜杲卿倡导义师抵抗安禄山;颜杲卿在河北被肢解处死,家中跟随他死难的有十多人;颜真卿后来再次抵抗叛将李希烈,缢死,又是以忠义显名。到了宋代,安抚判官颜雷歘跟随大帅郭子仪守卫潭州,多年挫败胡元之军,城池将要失守时,全家自焚而死,于是又以忠义显名。一千多年间,颜氏中精通经术、政事和文章的人本来不少,但最显著的,世世代代都称为忠臣。唉,忠臣之所以成为忠臣,本来已经不顾自身了,哪里还能顾及子孙呢?颜杲卿、颜雷歘二位公,一人死去而全家殉难,因此能够不绝后代的,只剩一线气息罢了。然而这一线气息延续下来并开启后代,渐渐昌盛、渐渐显明,颜氏的支派于是遍布天下。唉,天意是多么深厚笃实,仿佛亲自降临!如今茶陵的颜氏,是颜雷歘的后代;居住在梅院的,是攸县这一支;居住在南冲的,是露水这一支;居住在盘陂的,是墟塘这一支。大小几千上百人,都能以祭祀礼仪为事;出仕后历任内外官职,也都以能干的官吏著称。元代杰出的文宗颜元,又能制定家规来整齐族人;明代杰出的思想家颜孔,又依式加以扩充;他的儿子、州别驾颜志邦,又能汇辑先世至今的族谱,并请我作序。世人给宗谱作序,往往夸耀门阀、记载功勋;这些我都不谈,只谈颜氏以忠义立身的艰危。希望后代即使不遭危难而仍然存在,也不要把忠义看作可畏惧之事,而应当好好实行,使这种传统世世不断。俗话说:天下太平就有良臣,天下动乱就有忠臣。如今天下已经极其太平,所有姓颜的人,时时仰望墙上先世所作的忠义事迹,把忠义用于为良臣,也是可以的。颜氏过去有黄门侍郎颜之推的《家训》,族谱遗失了,也没有列入颜氏诸人及颜杲卿的传记。我家有善本,全部赠给别驾,请他刊刻。《金华府志》序 除二京之外成为大藩镇的有十三个,其中浙江最为重要。浙江的大郡有十一个,居上游的有三个,其中金华最为重要。金华这片地方的建置起源,在秦代不过是一个县;后来疆域逐渐扩大,人口也渐渐增多,已经分割为若干属县,由郡统领。至于“金华”这一名称的由来,则从梁武帝时开始。后来有时称郡,有时称州,而州中最著名的叫婺。婺星是女宿的星名,女宿所统辖的是扬州分野;扬州分野中名城数以几十、上百计,而金华以这样一个小郡相应,地位之重要,难道不是十分显著吗?宋绍兴甲戌年,洪文安公洪遵来任通守,编纂府志。元至正改元时,瞻思以佥廉访事身份来分署,又续修此志。然而其大体只是草创,尽力采集记述罢了,各属县也还没有全部编入。到了元末明初,天地磅礴之气偏集于此,文明之气独自开启;各旁近县邑前来归属的,连同郡城一并编入乡里,像亭邑这样的有数百处。山仿佛培土而增高,河仿佛疏浚而加深,平原低湿地仿佛开辟而广大。当时的杰出才俊,如黄文献、宋文宪、王忠文等,又纷纷起来为它增饰,于是金华以郡名闻于天下。到成化庚子年,周宗智来任太守,又续修了一次。大约过了近百年,如今太守王侯懋德到任,政事成就之后又续成三部府志,感叹说:“周志以前的部分已经核实了,我担心还有遗漏的文献;周志以后的部分每天都有新的资料,我担心终于散失而无从记载。”于是同僚丞廷龙、倅之梦、司理键商议,又把修志之事请示抚司马徐公、按察御史王公、分守徐公、分巡胡公、督学乔公,都答复准许。下令金华县,聘请左给事中陆凤仪主持编纂局,把任务交给章一阳等十名诸生。大体上由陆君搜讨资料,而王侯实际主持其事。经过一年,志书成稿,共三十卷;从建置到艺文,共分三十八类。王侯认为我过去任兰溪县令时新近与金华有联系,便托人请我作序。我私下认为,府志详于地理而略于人物,史志详于人物而略于地理。如今这部志书所记分野、灾祥、山川、土田、官师、人物,文理井然,三才的道理都齐备了。过去杞、宋作为夏、殷之后裔,是天子封国降临承继的国家;至于它们的礼制,孔子能够谈论,却因为杞、宋的文献不足以征信而受到阻碍。如今一个小小的郡,依靠越地所分得的文献,近二千年间渐渐昌盛、渐渐显明,这是谁的力量呢?君子说,金华能够凭文献著名,是从洪公开始的;帮助他的,是瞻思和周宗智。金华能够凭文献称冠,并且世世代代不废,则是王侯、陆君以及当时卿大夫共同努力的结果。因此我不推辞,写下这些话。
南桥徐氏族谱序徐之先用医显也。厥始自公熙而秋夫而道度叔向。叔向之后,其处南者曰文伯,曰嗣伯,曰雄;其处北者曰成伯,曰之才,曰之范。虽厯中外,领二千石,贵者据上台,有声称,而不欲舍其术,甘以方技名一家。雄之后,几十百传,而始为南桥徐氏。有郡医学提领徳者,复以其术鸣于时。自是子提领振宗,提领子子旸,子旸子可豫,世世受医不废。而可豫尤称为神竒。一传而为院使公枢,厯事五圣,赐金紫,归老以上夀终,诏予祭塟。再传而为院判公彪,以六品得任子,任子季曰墱,入供事中秘,累迁至水部员外郎。而其叔埙自史职弁武,为锦衣千户。而诸孙之隽曰鏔,曰鋘,曰鎜者,曾孙之隽曰源者,相继肄医院有官职。曰济者,取科试,再令岩邑,训大府。自是南桥之徐益有声称州邑间,而去医而儒者种种矣。儒之隽曰益孙,为太学生。益孙尝览括其先世而叹曰:「炎帝治百药,起民疢,轩辕氏与岐伯所论难称经,并羲易。医之为功大矣哉!吾徐氏之先熙公,以其道贻子孙,并显南北。葢数传而絶,絶而提领嗣之。至院使公所被上宠灵卓荦,有台辅所不敢望者。今而后褒衣博带之业进而其道冺冺矣。且吾徐氏世非乏文献也,奈何使之佚而亡所纪?于是手创为谱。其自熙公以至雄公为耳祖,曰创始;自徳以至十二世曰世系。提领公而后有闻者,列其事状曰贻。则院使公而后上所赐制勅御诗纪之曰恩纶。诸名公大夫志述表传记序歌诗之类系之曰征信。其他传而称后者曰世系,别而传疑之文附焉。葢谱成而徐氏之所谓文献者班班如矣。昔而家之才有诸子少卿、同卿,起家为大官,然之才犹谓其不学无术,而叹曰:『终恐同广陵散矣』。葢伤家声之隤也。自今而后,徐氏之嗣人进而儒,退而医,苟存心于爱物,以成其名,而声施后世,则皆有谱在。毋使为之,才所诮也。益孙与余善,有史氏才,兹谱亦其一斑云。
文起堂续集序吾郡张防于自十余嵗时为诸生,至于今凡三十余,未尝一日而废铅椠之业,有所结撰,以至游戯篇什,出则人爱而传之,以故梓行之集可十数,其最巨丽者曰《文起集》,凡十余巻,兹则其续集也。防于既慕周武、姜公之风,所着箴铭百十章,最古雅而切于理事,置之《楚书》、《汲冡》中不可辨。他賛颂及责躬、戒子、赠妇诸篇,亦称是。乃其报袁太常书、少卿、中散之防,发以胷臆,则复彬彬矣。防于藻颖絶世,诸所率然酬应,运斤成风,舂容寂寥,徧于海内,即鸡林之贾,雅能慕爱之。而兹集或未尽尔也?何者?曲弥髙,和弥寡,文侯所以恐卧,髙帝所以卑之,则世耳也。乃不佞谓兹集成,而他集当捧盘皿以从矣。防于有《秣陵游稿》,尝谒不佞序之,实兹集之一支云。
梁伯龙古乐府序凡有韵之言,可以谐管弦者,皆乐府也。风雅熄而铙歌鼓吹兴,其听者犹恐卧而燕魏齐梁之调作,丝不尽谐,肉而絶句所由宣。絶句之宛转不能长,而花间草堂之峭蒨着。花间草堂不入耳,而北声劲,北声不驻耳,而南音出自伯龙之为南音。苟不至于不毛,其儇防游女皆能习而咏之。而伯龙意不怿曰:「是焉足以名我!」今夫古乐府之与今词,本末逈然别矣。其音发于籁,而辞縁于情,古未有二也。于是稍取建安六代之作而拟之,得若干首。伯龙之才恒有余,故不能尽返其本始。其质不能御文,故时时出入今古。然或正言以明志,或婉语以引情,一切归之和平尔雅,庶几洋洋乎盈耳矣。说者犹谓文园令之赋班兰台,尚以其曲终而奏雅,况伯龙哉!愚不敢以为然,不取其终之雅而罪其始之曲,是法家刻深语也。夫伯龙犹知有返古也。栁屯田、张秘监之才,彼岂遽出伯龙下?安于其偏至之好而不知节,故狡狡之辈目之以「三中」,讥之以「三变」。彼葢欲自解而不能也。黄豫章者,贤于二子矣。乃至托于佛而为防,以解夫豫章诚悔之,则胡不如伯龙之以古乐府防也?吾故曰伯龙犹知有返古也。
译《南桥徐氏族谱》序 徐氏的先祖以医术显名。其始祖从公熙、秋夫到道度、叔向。叔向之后,居住在南方的有文伯、嗣伯、雄;居住在北方的有成伯、之才、之范。他们虽然历任内外官职,统辖二千石,显贵的身居高位、享有声誉,却不愿舍弃医术,甘愿以方技使一家闻名。雄的后代传了几十代、上百代,才开始成为南桥徐氏。徐氏中有郡医学提领徐德,又凭医术在当时闻名。从此以后,提领的儿子徐振宗,提领的孙子徐子旸,子旸的儿子徐可豫,世世代代继承医业而没有废弃。可豫尤其被称为神奇。传一代成为院使徐公枢,历事五位皇帝,赐金印紫绶,告老还乡后以高寿终老,皇帝下诏赐祭并安葬。再传为院判徐公彪,凭六品官获得任子资格;他的幼子徐墱入宫供职于中秘,屡次升迁至水部员外郎。他的叔父徐埙由史职转任武职,成为锦衣卫千户。诸孙中的俊秀者有徐鏔、徐鋘、徐鎜,曾孙中的俊秀者有徐源,相继在太医院学习并任官。徐济考中科试,先后两次出任岩邑县令,又任大府训导。从此南桥徐氏更加在州县之间有声望,离开医业而从事儒学的也渐渐多了。儒学中杰出者有徐益孙,成为太学生。益孙曾经考察并总括祖先的事迹,感叹说:“炎帝治理百药,解除百姓的疾病;轩辕氏与岐伯讨论医道,所成之书可称为经,与《周易》并列。医术所起的功效真大啊!我们徐氏的先祖熙公,把医道传给子孙,使南北两支都显达。大约传了几代便中断,断绝之后由提领公继承。到了院使公,蒙受皇上的宠爱,功业显赫,有些是台辅大臣也不敢指望的。如今以后,穿着宽衣博带而从事儒业的人兴盛起来,而徐氏的医道却渐渐消亡了。况且我们徐氏世代并非缺少文献,怎么能任其散失而没有记载呢?”于是亲手创立族谱。从熙公到雄公,作为远祖,称为“创始”;从徐德到第十二世,称为“世系”。提领公以后有声名的人,列举他们的事迹,称为“贻”。院使公以后皇上所赐的制诰、御诗,记为“恩纶”。各位名公大夫所作的墓志、述文、表、传、记、序、歌、诗等,列为“征信”。其他传承下来并称述后代的,归入“世系”;另有辨析疑传的文章附在后面。这样族谱编成后,徐氏所谓的文献就清楚完整了。从前我家有才华的先人徐少卿、徐同卿,出身寒微而做到高官;然而徐之才还说他们没有学问和才能,叹息道:‘终究恐怕会同《广陵散》一样失传。’这大概是为家声衰落而悲伤。从今以后,徐氏的后代进则从事儒业,退则从事医业,只要存心爱护万物,成就自己的名声,并使声誉流传后世,就都有族谱可以凭依。不要让徐氏的事业成为徐之才所讥诮的那样。益孙与我友善,具有史家的才华;这部族谱,也可以看作这种才华的一斑。《文起堂续集》序 我郡张防于十多岁时成为诸生,到现在总共三十多年,从未有一天废弃笔墨写作的事业;无论有所撰述,还是游戏之作,一经问世,人们便喜爱并传诵。因此刊行的文集有十多种,其中最宏伟华美的叫《文起集》,共十多卷;现在这部是它的续集。张防于仰慕周武王、姜太公的风范,所作箴铭一百多章,最为古雅而切合义理和事务,放在《楚书》《汲冢》中也难以辨别。其他赞颂以及责己、戒子、赠妇等篇,也同样如此。至于他答复袁太常的书信,以及写给少卿、中散的文章,从胸臆中发出,更是文采斐然。防于文思才藻举世无双,各种随手酬答的文章,运斤成风,舒缓深厚而意境寂寥,遍传海内;即使鸡林的商人,也很能仰慕喜爱它。然而这部集子或许还没有把他的文章全部收尽吧?为什么呢?曲调越高,和唱的人越少;魏文侯因此担心听曲睡着,高帝因此轻视文士,这不过是世俗罢了。我的看法是,这部集子一旦完成,其他文集就应当捧着盘盂跟随在后了。防于有《秣陵游稿》,曾请我作序,实在是这部集子的一支。〔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十章〕 《梁伯龙古乐府》序 凡是有韵的语言,能够配合管弦乐器的,都叫乐府。风、雅衰微之后,铙歌、鼓吹兴起;听者仍恐怕困倦,于是燕、魏、齐、梁的曲调产生,丝弦不能完全和谐,歌者以人声断句来宣发情感。绝句的曲调婉转而不能长久,于是《花间》《草堂》的峭丽鲜明之作出现。花间、草堂的曲调不能入耳,于是北方声调刚劲;北声不能长久留耳,于是南音兴起,伯龙所作的就是南音。只要不是荒芜不毛之作,轻薄浮浪的游女也都能学习吟诵。然而伯龙心中不高兴,说:‘这哪里足以使我著名!’如今古乐府和今词,从根本到末流相距很远。古乐府的声音发自自然声响,文辞依托真实感情,古来本来没有二者分离的情况。于是伯龙稍稍取法建安、六代的作品加以仿拟,作成若干首。伯龙才力常常有余,所以不能完全返回乐府的本源;他的质朴又不能完全驾驭文饰,所以时时出入古今之间。然而有时用正面语言表明志向,有时用婉转言语引发感情,一概归于和平雅正,也差不多可以洋洋盈耳了。有人还说,司马相如的赋胜过班固、扬雄的文章,尚且要等曲终之后奏雅,何况伯龙呢!我不敢同意这种说法;不取其末尾的雅正,反而责怪它开头的曲折,这是法家刻薄深峭的说法。伯龙毕竟还知道返回古乐府。柳永、张先的才华,难道就一定在伯龙之下吗?只是他们安于偏嗜而不知道节制,所以机巧之徒把柳永称作“三中”,把张先讥为“三变”。他们大概想为自己辩解,却不能做到。黄庭坚比这两人贤明,却至于借佛理作禅偈,来解释他确实悔悟之意;既然如此,为什么不像伯龙那样用古乐府来反省呢?所以我说,伯龙还知道返回古道。
蘓长公外纪序今天下以四姓目文章大家,独蘓公之作最为便爽,而其所譔论防之类于时为最近,故操觚之士鲜不习蘓公文者,而雌黄之颊于公不能无少挫。然使天下而有能尽四氏集者,万不得一也。蘓公才甚髙,蓄甚博,而出之甚达而又甚易。凡三氏之竒尽于集,而蘓公之竒不尽于集。故夫天下而有能尽蘓公竒者,亿且不得一也。公之所不尽韵,而词则温韦让,壮舌而谐谑则侯白逊,雅笔而简牍题署则黄豫章逊,隽游戯而为法书则顔平原、李北海之难弟,为古木竹石则文洋州之畏友,逃而之佛则裴相国、杨学士之禅那。以是律三君子,有一乎?否也。当蘓公之生存,虽荒州下邑,儿童妇女莫不欲一识其面,而其言之传葢北幽朔而东三韩,西达羗戎,南过鸡林马人之界,而其禁絶之者乃在于广厦细旃之上。角而与之左者,谈说经术道理之士,亟窜而亟欲杀之者,亦一时材谞贵臣。噫,可怪也!及公殁且久,而广厦细旃之上,其恶渐移而为好,学士大夫至于今慕说之不衰。虽然,问其所以能尽公者,则自论防之外无几也。吾所以云亿不得一也。当吾之少壮时,与于鳞习为古文辞,其于四家殊不能相入。晚而稍安之,毋论蘓公文,即其诗最号为雅变杂揉者,虽不能为吾式,而亦足为吾用。其感赴节义,聪明之所溢散而为风调才技于余心,时有当焉。以故取公年谱及传志畧存之,而复蕞公之小言,兴诸家之评隲纪述▯屑,亦一一附録,约为十巻,名之曰《蘓长公外纪》,而置之山房之几暇,日抽一巻佐一觞,其不贤于山腴海错者,几希。
皇甫百泉庆厯诗集序百泉先生自弱冠而诗道成,凡四十余年而皆尽于世庙之日,则已有梓行者矣。其自隆庆改元而为万厯,先生业己六十余,其名愈益重。海内之欲得先生言者愈益迫,防币之刺旦暮溢于门,一伺其出游,捧觚翰而拟其后者踵相接于道。先生徐凭几,或酒所应之,皆各得意去。凡先生之徴事寄指,虽蠭出不可胜穷,然靡不精切而雅当。诸困先生以题若韵者,虽麕至不可指数,然不能得其一瑕。语所为体五七言古近不一,而皆不堕于开元大厯之后尘。于是诸乞言之士复时时欲窥先生全,而先生度无以应之,始谋诸剞劂。既成而授书于余,俾为穅秕之导。余尝谓古之刻精于言者,当其少也,强吾有涯之精神以求跻于未易造之地,或借外遘之境而凿吾不受琢之天,以故往往不尽其本夀。幸而得老矣,智穷而无从取思,气耗而不能充吾志,故其才又往往不待夀而尽。自东西京而建安六季,仅扬中散、子云、顔光禄、延之得过七袠而已。然子云逃而息于▯,延之逃而息于酒,彼不悟其智之穷而气之耗,姑以雕虫之技,壮夫之所不为,而枝人亦晩矣。若文通之才竭,孝贞之思尽,乃又其下者。以先生视之独不然,当先生之伯仲季氏四起而以文章名东南,其前逝者且三十年,近亦十余年,而先生独岿然若鲁灵光,则其精神固専萃未涯也。是六十年之中,非有大故忧患,未尝一日废书。其入也若输,其出也若倾,又乌能穷先生之智而耗其气哉。先生之所托于庆厯者,谓二圣号也。今万厯永永无疆,而先生之诗方日升川盈而不已,其巻袠当不可胜数。余姑序而俟之。
伐檀集序余所善张将军居平呐呐若不出口,而其勒悍卒,挽强弓,跃马顾盻有凭陵广武意。至于命亲知浮大白,鲸吸牛饮,飞不及停,居然髙阳酒人也。酒后耳热,慷慨谈说天下事,或意有所不可,白眼骂坐,皆稍稍避去。其人当不能为诗,即为诗而得一二易水语,髪立骨飞,以附于燕赵之后止矣。顾其所读书必西京后而开元前,其于格务跻于武徳贞观而稍稍柔之以齐梁之月露,其语务出于不经人道,宁有瑕璧而无完珷玞。此语之在天地,人人能得之,然亦人人耳相剽,若太仓粟陈陈相因矣。汰而使之精,创而使之新,非有沈深刿刻之思未易致也。今举其所谓精者新者,不以归之人而归之张将军,然乎否也?嗟夫,士固不可皮相也。吾居恒怪夫脱胄珥貂者例不能为文语,即有之而若沈始兴之授口,曹竟陵之险步,偶然之所发,亦噏呓幸中耳。前仅一孟徳,后仅一处道,光彩琅琅,戈防间若盘龙之正始风流,不旋踵而以文败矣。今天下幸承平无事,故张将军不治兵而得以其间治诗,第仅能以一诗人名张将军,而所谓勒悍挽强顾盼凭陵之态,敛之乎伊吾嗫嚅之地而已矣。然使张将军而以一诗人名于天下后世,彼固甘之?何者?彼睥睨于其僚舎而数从余于东海上,不以余之侘傺龌龊而有倦心意者,其有真嗜也。诗凡六巻,名之曰《伐檀集》,葢以其斋故而羁淮二巻附焉。将军名元凯,尝督运为千艘帅,再掌卫篆,其数起踬,亦以诗故云。
译《苏长公外纪》序 如今天下以四个人的姓氏来称举文章大家,只有苏公的文章最为通畅爽利;而他所撰写的论说、奏议一类文章,在当时最为切近。因此操觚作文的人很少有不学习苏公文章的,但喜欢品评是非的人对苏公也不能没有一点贬抑。然而假使天下真有能够完全读尽四家文集的人,万中也未必有一个。苏公才华极高,积蓄极博,发而为文极其通达,又极其容易。凡三家文章的奇特之处,都尽在文集中;苏公的奇特之处,却不能尽在文集中。所以天下若有能完全穷尽苏公奇才的人,亿万人中也未必有一个。苏公没有写尽的韵文,词作方面温庭筠、韦庄也要让他;雄健豪放而诙谐方面,侯白也要退让;高雅的文章以及书信、题署方面,黄庭坚也要逊色;隽永的游戏文字和书法方面,他是颜真卿、李邕的难兄难弟;写古木竹石方面,他是文同的畏友;遁入佛门方面,裴休、杨亿的禅学也要退让。用这些方面衡量那三位大家,难道有一项能胜过苏公吗?没有。当苏公在世时,即使荒僻州县,儿童妇女也无不想见他一面;他的言论流传到北方幽州、朔方,向东到三韩,向西到羌戎,向南越过鸡林、马人之界;而要禁止他的言论的,竟是广厦细旃之上的朝廷。公开与他对立的,是谈论经术道理的人;急忙奔走、急于置他于死地的,也是一时有才智的贵臣。唉,真是奇怪!等到苏公去世很久以后,广厦细旃之上的人对他的厌恶渐渐转为喜爱,学士大夫直到今天仍然仰慕谈论他而不衰。即便如此,若问谁能完全了解苏公,那么除《论》《策》之外也没有多少了。这就是我说亿万人中未必有一人的原因。我年轻壮年时,曾与王世贞于鳞学习古文辞,对于四大家的文章实在不能融会贯通。晚年才渐渐安于其中,不要说苏公的文章,即使他的诗最被称为雅正、变异、杂糅,虽不能成为我的规范,却也足以为我所用。他感发而趋赴节义、聪明才智洋溢散发而形成的风调才技,有时正合我的心意。因此我取苏公年谱和传志的概要保存下来,又搜集苏公的短小言论,以及诸家对他的评论、记述和琐碎资料,一一附录,约编成十卷,命名为《苏长公外纪》,放在山房几案上闲暇时,每天抽读一卷,佐饮一杯,其滋味并不比山珍海味差多少。《皇甫百泉庆历诗集》序 百泉先生从二十岁左右诗道成熟,到后来四十多年,作品都完成在世庙年间;当时已经有刊行的诗集了。从隆庆改元到万历年间,先生已经六十多岁,他的名声更加隆重。天下想得到先生文章的人更加迫切,带着币帛请求题赠的帖子早晚充满门庭;一等他外出游历,捧着纸笔跟在他后面的人便接踵于道路。先生慢慢倚着几案,有时在酒席间应答,他们都满意而去。先生所作诗文,无论征引事典还是寄托意旨,虽然纷纷而出、不可穷尽,却没有不精确切实而雅正恰当的。那些拿题目或韵脚来难为先生的人,虽然成群而来、不可计数,却不能找到一处瑕疵。他所作体裁有五言、七言古诗和近体诗等多种,却都没有落入开元、大历以后的旧套。因此那些求文的人又时时想窥见先生全部作品,而先生估量自己无法应付,才开始谋求刊刻。书刻成后交给我,请我作开导粗浅之言。我曾说,古代那些精于写作的人,年轻时常常强行耗费有限的精神,去追求登上难以达到的境界;有时又借助外界遭遇,开凿自己不受雕琢的天性,因此往往不能享尽本来应有的寿命。幸运而能老年,智慧穷尽、无从构思,气力耗损、不能充实志向,所以才华往往又不等到寿终便消尽。从西京、东京到建安六朝,只有扬中散、扬子云、颜光禄、谢灵运活过七十岁。然而扬子云逃避现实而寄托于玄理,谢灵运逃避现实而寄托于饮酒;他们没有觉察自己的智慧已经穷尽、气力已经耗损,只姑且以雕虫小技自娱,那是壮夫所不屑为的,而枝蔓之才也已经晚了。至于江淹才思枯竭、谢孝贞思路耗尽,则又在他们之下。拿先生来看却独独不是这样。当先生的伯、仲、季三位兄弟相继凭文章闻名东南时,前面去世的已经近三十年,最近的也有十多年,而先生独自挺立,像鲁灵光殿一样,那么他的精神自然还没有穷尽。六十年间,若不是有重大事故和忧患,他没有一天废弃读书。他吸收时仿佛输送,发出时仿佛倾倒,又怎么会穷尽先生的智慧、耗损他的气力呢?先生把“庆历”寄托为年号,因为那是二位圣主的年号。如今万历长久无疆,而先生的诗正像太阳升起、河水充盈一样不断增长,他的篇卷应当多到不可胜数。我姑且作序,等待它们继续出现。《伐檀集》序 我所友善的张将军平日说话木讷,仿佛难以出口;但当他统率悍卒、拉开强弓、跃马顾盼时,却有凌驾广武的气概。至于让亲友畅饮,举起大杯,鲸吞牛饮,酒杯飞转不停,他俨然就是高阳酒徒。酒后耳热,慷慨谈论天下事;有时心中有所不平,便翻白眼骂座,众人渐渐躲开。这样的人本来不应当能作诗;即使作诗,得到一两句易水悲歌,也不过是头发竖起、骨气飞扬,勉强附会于燕赵诗人而已。然而他所读的书,必定在西京以后、开元以前;论诗格调,务求达到武德、贞观,而稍稍用齐梁的月露之辞加以柔和;他的语言务求出自常人未曾说过的地方,宁可有瑕疵的玉璧,也不要完整的珷玞。这些话存在天地之间,人人都能得到,但人人又只是彼此耳朵抄袭,像太仓中的粮食陈陈相因。要淘汰而使它精炼,创新而使它新颖,若没有深沉剖刻的思虑,很难达到。如今我把所谓精炼、新颖的作品归给张将军而不归给别人,究竟对不对呢?唉,士人本来就不可只看外表。我平日常奇怪,那些脱下铠胄、插戴貂尾的人,大多不能作文章;即使有作品,也像沈约口授之文、曹学佺险峻之作,偶然触发,仿佛呓语中侥幸说中罢了。前代只有孟德,后代只有处道,文章光彩朗朗,戈矛之间仿佛有盘龙般的正始风流;但转眼之间又因文章而败亡。如今天下幸而太平无事,所以张将军不必治理军队,能够利用闲暇作诗;只是这样一来,他只能以诗人的名义闻名,而所谓统率悍卒、挽强弓、顾盼凌人的气势,也只好收敛到低声细语、吞吞吐吐之中了。然而假使张将军凭一个诗人的名义闻名天下后世,他本来会甘心吗?为什么呢?他轻视同僚,几次跟随我在东海之滨游历,不因我的失意卑微而产生厌倦之心,可见他确有真正的嗜好。诗共六卷,命名为《伐檀集》,大概因为他的书斋名为伐檀;羁留淮地所作的诗另附二卷。将军名元凯,曾督运,统领千艘船,又两次掌管卫所印信;他几次起用又受挫,也说是因为诗的缘故。
史记纂序以栋既梓其《史记评林》而行之,不佞为叙之矣。己又▯所谓《史记纂》者何也?后之治太史公者有二家:纪传志表纲提胪列籍而成一代言者,此未易治也;摹句摘字经纬错综籍而成一家言者,世固不乏也。《评林》行而自馆署以至郡邑学官,毋不治太史公者矣。意者其犹袠重而不逮逺欤?费钜而不逮贫欤?编繁而不逮目欤?以栋有忧之,是故叙而畧于辞,辞而寡于法者弗敢纂也;所褒赞而非其精神之涣发者弗敢纂也;所提指而非其闗节眼骨照应步骤者弗敢纂也。斯纂也,令衿裾之士稍能习占毕,握铅椠者获一寓耳目焉,不待顜探而法灿然备矣,机跃然若有入矣。是故《史记纂》行而治太史公者,固不必皆贵近有力也。或谓以栋毋乃割裂乎哉?曰:不然是昭明氏之滥觞,而真文忠氏之所合流也。神于金者液而采其精,以驭凡铁皆镠也;精于酒者澄而取其母,以驭明水皆醪也。此为文之要则,而以栋之所以恵天下士意也。若夫籍而成一代言,则有初▯之《评林》在。
杏山续集序葢余持郧节而所部内乡有李先生云其人卓诡不伦人也。门者前通谒称乡贡士而见之,金绯焕然,霜发鹤骨。稍与谈,扢千古业,纚纚若贯珠己出。其杏山集者而读之,五言古最遒上,居然有建安康乐风。七言歌行出入少陵太白,近体所谓武库兵甲森森刺眼,然其气恒完而用事恒有余,间发一独至语,往往出意表。余甚竒之,未久谢去。谒太岳▯帝宫,书来谓余摄衣上天柱,盻望其西则峨眉,稍北若二华,其东所居王使君,皆人间巨观。而先生为歌诗凡数章,语益竒。居久之,余解郧节甫下均州,而先生则已▯于江岸矣。酒所慷慨语不休,寻病瞑痃且殆,亟呼药。药之醒犹谓病▯尚可以千里,且吾老矣,何能再见王使君。语夜分始别。其又垂三载,而吾乡徐中丞入为司寇还里,先生附余书。其又三月余,而先生复専使以书慰余困。信信益感切,用壮且尽箧其续稿而示余,则见赠懐寄之作皆在。顾其属辞益工,使事益博,騞然若庖丁之奏声,又若骏马驰于康庄之野而亡蹷蹄也。夫以余之亡当于世晚而益肮脏,顾先生有深合者而托之以不朽之事。夫先生虽防余,乌能不朽之?若先生之集行而少有异同者,其居江左哉?江左之气激而清,是以有累篇少累字;中原之气壮而朴,是以有累字少累篇。要之不以彼易此也。先生尝有官封称大夫矣,其犹曰乡贡士者何也?公车之用未竟而厌去之,已又不能释然,且其意不欲以官封重,而又何以乡贡士重也?故舎而题之曰《杏山续集序》。
心赋序心赋》者,何永明禅师夀老所着也。梵语为“质多耶”,又为“波茶震”;丹语为“心佛之所谓觉”,觉此而已。真心之外,皆妄心也。天竺古先生说法四十九年,至竟无一法可说。未觉则万语不为多,觉则一字不为少。呜呼!是何夀老之言之多也?夫亦为学人地也。当四十九年之说法,一法而诸经异名。诸学人者,寻名而狥之,则益逺矣。夀老之为此赋,欲使古先生之所说无法,而非心;学人能觉此心,则无心而非法。其采闻若博,而为辞若详,然以反说约耳。文而以韵者,何?古先生之为教也,多以梵音作哀慈响,俾人从闻根而入道。中国之为学也,始托文字而传焉。夫闻根之易于见根也,夀老葢知之矣。故一切而摄之韵,俾聴者精于入,而诵者有味乎言之也夫。此赋传而学人之指妄为真者,吾知免矣。其以识为觉者,则不能无隠忧云。天下求佛于佛,而马祖示之曰:“即心即佛。”然又不免求佛于心,而祖复破之曰:“非心非佛。”夫“非心非佛”之教大行,而“即心即佛”者为真得也。呜呼!悟此而后可以读夀老赋哉!苟悟此,而何所读夀老赋哉!昔宣律师注《楞严》,使那咤入兠率印证之,慈氏而后成书;余无可印证者,证之心而己
弇州续稿巻四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弇州续稿巻四十三明 王世贞 撰文部
序
译《史记纂》序 以栋已经把《史记评林》刻印流行,我也为它作过序。现在又有所谓《史记纂》,这是为什么呢?后世研究太史公有两类人:编列纪、传、志、表,纲举目张,汇成一代史书的,这种工作不容易做;摹写句子、摘取字词,纵横交错地编成一家之言的,世上本来不乏其人。《评林》流行以后,从馆署到郡邑学官,没有不研究太史公的。也许它仍然篇帙太重,不能流传到远方吧?费用太大,不能惠及贫者吧?编排太繁,不能便于阅读吧?以栋对此忧虑,所以序中略于辞采;文辞虽好却缺少法度的,不敢收入;只有赞美而不能发扬太史公精神的,不敢收入;只有提点而没有关节、眼目、骨架和照应次序的,也不敢收入。这部《史记纂》,使读书人稍稍能够学习古书,使执笔者获得寄托耳目的地方;不必广泛探求,文章法度就灿然齐备,枢机也跃然若有所悟。因此《史记纂》流行之后,研究太史公的人不一定都要是显贵亲近、有权有势者。有人说:以栋难道不是把文章割裂了吗?回答说:不是。这是昭明太子的开端,也是真文忠公的汇流。精于冶金的人把金属熔化,提取其中精华,便能把普通铁器炼成镠金;精于酿酒的人把酒澄清,取出酒母,于是即使清水也能酿成美酒。这就是作文的重要原则,也是以栋用来惠及天下士人的心意。至于编集材料而成一代史书,则有初编的《评林》在那里。《杏山续集》序 我任郧地巡抚时,所辖内乡有一位李先生,真是个卓异奇特、不合常人的人。守门人先进去通报,说是乡贡士,出来见他时,只见金印紫绶光彩照人,白发如霜,骨相如鹤。稍稍交谈,他谈论千古事业,滔滔不绝,如串珠般流利自然,仿佛都是自己见解。他的《杏山集》我读过,其中五言古诗最为遒劲高上,俨然有建安、康乐的风韵;七言歌行出入于杜甫、李白之间;近体诗则仿佛武库中兵甲森然,光彩刺眼,但气势总是完整,用典总有余裕,偶尔发出一句独到之语,往往出人意表。我十分惊奇,不久便告辞离去。后来我拜谒太岳玄帝宫,他写信告诉我:我整理衣服登上天柱山,向西眺望是峨眉山,稍向北如同二华山;东方所居住的王使君,都是人间巨观。先生又作歌诗数章,语言更加奇异。住了很久,我解除郧地巡抚任职,刚到均州,先生已经在江岸等候了。在酒席间慷慨交谈不停,不久忽然病重昏厥,几乎危殆,急忙呼喊取药。服药醒来后还说,病虽然重,尚且可以走千里;况且我已经老了,哪里还能再见王使君?谈到半夜才分别。又过了将近三年,我乡徐中丞入朝任司寇后回乡,先生托他带信给我。又过了三个月,先生再次专程派人送信来,慰问我的困厄。这些信使我的感动更加深切,于是我把箱中的续稿几乎全部拿出来给他看,才发现赠答、怀念、寄托之作全都在其中。只是他的遣词更加精工,用事更加广博,铿然有声,仿佛庖丁进刀时发出的声音;又仿佛骏马奔驰在康庄大道上,丝毫没有失蹄。以我在世上不得意,晚年反而更加刚直卑污的处境,先生却有与我深相契合之处,把不朽之事托付给我。先生即使防备我,又哪里能使他不朽呢?如果先生的文集流行后稍有异同,那么是因为他居于江左吗?江左之气激越而清峻,所以往往篇章较多而累赘字句较少;中原之气雄壮而质朴,所以往往累赘字句较多而累赘篇章较少。总之,不能拿此地代替彼地。先生过去曾有官府封赠,称为大夫;为什么还自称乡贡士呢?因为公车任用尚未完成便厌弃离去,后来又不能完全释怀;同时他的心意不愿以官府封赠来抬高自己,那么又为什么要以乡贡士来抬高自己呢?所以舍弃那些称号,把书题作《杏山续集序》。《心赋》序 《心赋》是永明禅师寿老所作。梵语称为“质多耶”,又称“波茶震”;丹语所谓“心佛”,指的就是觉,觉悟此心而已。真心之外,都是妄心。天竺古先生说法四十九年,到最后却说没有一法可以宣说。未觉悟时,万语也不算多;觉悟之后,一个字也不算少。唉,寿老为什么说了这么多话呢?这是为了给求学的人提供方便。古先生四十九年的说法,本来是一法,而各种经典用了不同名称。求学的人若追逐名称,反而更加远离真理。寿老作这篇赋,是要说明古先生所说的其实无法可说,并非一颗妄心;学人若能觉悟此心,便无所谓心,也无所谓非法。他所采集的见闻似乎广博,文辞似乎详尽,其实只是用反说来归于简约。为什么用有文采而押韵的形式呢?古先生施教,多借梵音发出哀慈之声,使人从听觉根门进入道境。中国人的学习,则开始依托文字来流传。听觉根门比视觉根门更容易入道,寿老大概知道这一点。因此把一切都摄入韵文,使听的人容易专精入道,使诵读的人对文辞更有滋味。此赋流传之后,学人把妄心当作真心的情况,我知道可以避免了;但若把识心当作觉悟,我就不能没有隐忧了。天下人向佛求佛,马祖便开示说:“即心即佛。”然而人又不免向自己的心求佛,于是马祖再次破除这种执著说:“非心非佛。”如今“非心非佛”的教法大行,而“即心即佛”才是真正的所得。唉,悟到这一点之后,才可以读寿老的赋吗?如果已经悟到这一点,又哪里还需要读寿老的赋呢?从前宣律师注释《楞严经》,让那咤进入兜率天,请弥勒为他印证,之后才成书;我没有可以请来印证的人,只能在自己的心中求证罢了。《弇州续稿》卷四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弇州续稿》卷四十三 明,王世贞撰 文部 序
少保张文毅公集序张文毅公之举进士南宫也,为第一人,而其以选读中秘书,亦第一人。天下之操觚属文辞者,争趣其下风,而公顾自力为己学,己稍稍顜析千古理乱之故,己又旁及国家礼乐章程,贤者所识之大,于一切秇文意蔑如也。度不得已而有所应,则必内尽于理,而外尽于事,文成而无所益于世,弗撰也。其稍弗程于古,亦弗撰也。故公之文一出,而自搢绅以至衿裾之士,取饮者各获饱以去,好雌黄者亦杜吻而亡以难。为其能尽理事,且程古也。然而公未尝一日而动于人之好,舎而雕虫之世,贞犹记弱冠时为公所举士,不能一再见,亦未尝敢骤进所业。而公偶顾之曰:「是文也,葢有物有则矣,非而曹少年逞才地也。」则又蹙额曰:「少年所欲为者,畀之日不给,而何用雕虫为?」葢公自念所居禁署,领文史优游之职,人主端拱穆清,不▯承顾问以发舒其志气,彼其恨吏道之尚厐,嗟武功之不竞,忧天宪之旁寄,悯民生之多艰,葢不能以顷刻释者。居未几,大拜天下,方拭目以观公之所为,公亦奋然若有所为者。又未几,而公不禄矣。且夫天子于公,非独缓用也,读中秘书,移疾归,未竟业,而编修,编修仅逾嵗而賛善,賛善未及考而谕徳,有疆场之使,则超谕徳而学士,有水镜之思,则超学士而少宰,有心膂之寄,则超南八坐而大拜。度一时诸公未有能及之者。然使而弗终命也,其少宰与大拜而皆扼于持国秉者也。其最后而所日夜见困者,乃弗雕虫若也。公竟以是邑邑终矣。人耶?天耶?公固为为己学,邃于理性,而恶其名,不欲有所撰述,乃至经纬裁成之志,皆有所扼困而不尽效。卒之,其久而传者,其所不欲传者也。公刚毅饶大节,风采▯▯,公卿间有藜藿不采势,其用虽不尽,而后先再主,公车试复再为分试,复再主南畿试,一主武试,一诲吉士。其人大有能竟公之志者,庶几哉?古之所谓上臣,亦何必及公身而尽之?贞于公门下最少,而又最不肖。公集行于世三十年,其子礼部君某,托其宻戚顔倅某,重梓之,而以属叙于贞。贞亦且老矣,汩没无所见,方有愧于公之言,而敢复用其雕虫进耶?虽然,尚能縁公之意以识之。公集诗二巻,文四巻,其应制及笺表之类可十四。天下急于得公之言而若此寥寥者,公既不轻为言,而又性严冷,多拒少可。贽润之币,望车门而逆却者数矣。此又不佞贞所尤愧也。
山泽吟啸集序余守尚书刑部郎,而同舎郎济南李于鳞、吴兴吴峻伯、天台王新甫辈相倡和为诗。而上海孙君元之繇进士来肄事,元之与余同乡,荐亡何得新淦令以行,而余当有一言之赠。是时朝士业相戒毋治诗,治诗即害吏治,余亡以赠之,而姑举豳风之能以政为诗者,勉元之。而君自是再更令,大邑髙第入亦郎刑部,而余出佐山东臬且罢归。元之之郎刑部未几,亦挂冠里居。自是不相闻者二纪余,而余以事道上海过元之。元之貌益丹,谈说今古益熟,然颇不及诗,而间从一二友人所得元之篇章读之,未尝不爽朗有致也。今年初夏,元之忽以书来,持其五世祖节轩公《山泽吟啸集》凡六巻,而请序于余,而元之父如山公《观国吟集》附焉。葢节轩公以诸生贡大廷为第一,教授望州,未几拂衣归。生平好吟咏,下笔輙竒,而一时乡先生如徐武功、钱文通稍视公为前辈,张南安、吴文定诸公则后之度其诗未有能胜公者。然当公之世而未有一人能举公之名与其诗,如诸公何也?母亦公之于诗内足于实而亡所事名,又内足于赏而亡所事人耳目欤?乃至脱屣禄位,得一官亡几而輙去之,歴五世而若符契,此其意可类想也。虽然,以元之之能薄其官与自秘其诗,不蕲为名如其祖,而不忍终秘其祖之诗与名,余不敢望武功诸公。然少而能为诗,说以赠元之;晩而能縁元之之意以序节轩公诗,庶几犹贤乎哉?若如山公者,其前有节轩公以章美,后而有元之以传盛,虽防诗,吾知其不冺冺也。故不逆其请,而聊序之如右。
译《少保张文毅公集》序 张文毅公在南宫考中进士时,是第一名;后来被选入中秘书读书,也居第一。天下执笔作文的人,都争相趋附于他的门下;而公反倒亲自努力研究自己的学问,稍稍考察千古治乱的原因,又旁及国家礼乐制度和章程,把贤者所认识的大道看得极其重要,对一切文章技巧都不放在心上。估计不得不应酬时,也一定内在穷究义理,外在穷究事务;文章写成后若对世道没有益处,便不撰写;稍稍不合古法,也不撰写。因此公的文章一出,从士大夫到读书人,取而阅读的都能饱足而去,喜欢妄加褒贬的人也闭口无言,没有什么可以非难的,因为它能够穷尽义理和事务,又合乎古法。然而公从未有一天因别人的爱好而改变自己,舍弃正道去从事雕虫小技。我还记得二十岁左右时被公选拔为士子,却不能多次见到公,也不敢突然把自己的作品进呈。公偶然看见我,说:‘这篇文章,大概有内容、有法则了,不是你们这些少年卖弄才华的东西。’随即又皱眉说:‘少年人想做的事情,给他们的时间尚且不够,哪里有工夫从事雕虫小技?’大概公想到自己身居禁署,担任掌管文史、优游闲适的职务,君主安然端坐、清静无为,自己却不能承接顾问来舒展志气;他对吏治仍然庞杂感到遗憾,对武功不能振兴感到叹息,对天宪权力旁落感到忧虑,对百姓生活多艰感到怜悯,这些忧思片刻也不能放下。任职不久,公受到朝廷大用,天下正擦亮眼睛等待看他的作为,公也振奋起来,仿佛有所作为。然而又没过多久,公便去世了。况且天子对于公,并不只是暂缓任用而已:他入中秘书读书,因病请归,学业尚未完成便任编修;编修任职刚过一年便任赞善;赞善尚未到考核期限便任谕德;有战事使节之任,便越过谕德升为学士;有治理河道的重任,便越过学士升为少宰;有心腹重托,便越过南六部、八座而大拜为相。估计当时诸公没有能赶得上他的。然而假使使命没有最终完成,他任少宰和大拜为相,都会受到掌握国政者的压制。他最后日日夜夜受困的,正是不能从事雕虫小技之类的文章。公终于因此郁郁而终。是人为的,还是天意呢?公本来专心研究自己的学问,深通理性,却厌恶声名,不愿有所撰述,以至于经纬天下、裁成万物的志向,都受到压抑而不能完全施展。最终长久流传下来的,反倒是他不想流传的作品。公刚毅而富有大节,风采堂堂,在公卿之间有不采藜藿的气势;他的才用虽然没有完全发挥,却前后两次主持公车考试,又两次主持南畿考试,一次主持武试,一次教导吉士。他的门人中若有人能完成公的志向,也就差不多了吧?古人所谓上等之臣,难道一定要在公本人身上全部实现吗?我在公门下最为年少,又最为不肖。公的文集流传于世已有三十年;他的儿子礼部君某,托他的密亲颜倅某重刻文集,并把作序之事托付给我。我也将老了,长期沉沦而一无所见,正为辜负公当年的话而惭愧,哪里还敢再用雕虫小技来进献呢?即便如此,我还能够沿着公的心意为它作些说明。公的诗集二卷,文集四卷,应制诗、笺表之类约十四篇。天下人急于得到公的文章,竟然只有这样寥寥几卷,是因为公本来不轻易作文,性情又严肃冷峻,多拒绝而少答应。携带束脩润笔之资,到车门前便被拒绝的,已经有好几次了。这也是我尤其感到惭愧的地方。《山泽吟啸集》序 我任尚书刑部郎官时,同舍郎济南李于鳞、吴兴吴峻伯、天台王新甫等相互唱和作诗。上海孙君元之由进士来任职,元之与我是同乡,不久便被推荐为新淦县令而将赴任,我应当赠他一言。当时朝廷士大夫已经彼此告诫不要作诗,认为作诗就会妨害吏治;我没有什么可以赠给他的,姑且举《豳风》中能够把政事写入诗歌的例子,来勉励元之。元之此后两次更换县令,治理大县而考绩优异,入朝也任刑部郎官;我则出任山东按察司副职,不久便罢官归乡。元之任刑部郎官不久,也辞官居乡。从此二十多年没有音信,我因事经过上海,拜访元之。元之面色更加红润,谈论古今更加娴熟,只是颇不再谈诗了;然而偶尔从一两个朋友那里得到元之的篇章读看,没有一次不觉得爽朗而有情致。今年初夏,元之忽然来信,拿着他五世祖节轩公的《山泽吟啸集》共六卷,请我作序;其中还附有元之父亲如山公的《观国吟集》。节轩公以诸生身份入贡朝廷,名列第一,任望州教授,不久便拂衣归乡。他平生喜爱吟咏,下笔总是奇特;当时乡里的先生,如徐武功、钱文通,稍稍把他视为前辈;张南安、吴文定诸公则是他的后辈,衡量他们的诗,没有能超过节轩公的。然而在节轩公的时代,竟没有一个人能够举出他的名声和诗作,诸位先生为什么这样呢?莫非是节轩公在诗歌上内在充实,只是不去经营声名;内心自得于欣赏,也不在意别人是否看见吗?以至于他把俸禄官位视同脱下的鞋子,得到一个官职没多久便总是离去;历经五代,仍然像符契一样相承,这种心意大概可以由此推想。虽然如此,元之能够轻视自己的官职,却不能像他的祖先那样把自己的诗隐藏起来;他不求像祖先那样获得声名,却又不忍心永远隐藏祖先的诗和名声,我不敢把他与武功诸公相比。但我年轻时还能作诗,便作诗赠给元之;年老时又能顺着元之的心意为节轩公的诗作序,或许还算贤于前人吧?至于如山公,前有节轩公彰显他的美名,后有元之传播他的盛名,虽然作品不多,我知道他不会泯然无闻。因此没有推辞他的请求,姑且如此作序。
万姓类谱序先王因生而赐姓,胙土命氏。然则姓也者,其统乎?氏也者,贵而始为别乎?乃杨用修之释书,则引黄东发论以为:五帝之世,民无姓,贵而为官者始有姓。百姓之平章,所以别于黎民之于变也。而说者又谓姓从生从女,姓者,女之适而别者也。故曰姚、曰妫、曰姒、曰姬、曰嬴、曰▯、曰姞,其左皆女也。自命氏之说行,而周之王族与诸侯之公族、卿大夫之别子,往往自为姓。而隋唐以先贤智者,亦往往轻用其见而叛其源。有义而改者,有音而改者,有字而改者,有合音与字而改者,有慕古而改者,有虑难而改者,有因一事而改者。夫其率然而为改也,即再易世,非搢绅先生何知源?其人之相戕贼也,相为禽乱也,亦孰从而遏之?甚矣!今之晢于姓也,别姓为婚,别源为宗,别祖为族。夫刘之望最伙,为二十五王;次之为二十一张;又次之为十四李;又次之为十一然而不以异望而婚也。其不相婚,固也。然而彭城不谱▯农,琅琊不谱太原,清河不谱南阳,赵郡不谱陇西,各以其望而宗也。宗也而小逺,非谱通其始,不族也。族则近而别,婚则逺而严。甚矣!今之晢于姓也,虽先王何加焉?葢自唐宋而来,其谱姓毋虑数十家,而吴兴凌大夫始合而为一。其源别郡望,条着胪列,而诸能以姓显者,咸附焉。凌大夫之言曰:「我非以▯靡也,将使夫探源者油然而毋胥戕贼也,介然而毋至为禽乱也,于世道将小补哉!」虽然,执是以稽古今之能显者,谓之姓史可也。凌大夫名某,壮而解郡绂,归而著书,成一家言,兹亦其卓然者。
周易韵考序治《周易》者,自伊川氏之传理,紫阳氏之传数,而他注疏尽废。吾友张防于独能于二传注疏之外,援故发防,而为《三易说》,业己行矣。防于复谓古卜筮之书,未尝不韵。其为▯者,如懿氏之卜妻,楚丘之卜子,晋献之卜姬,秦徒父之卜战;而为《易》者,若晋史之筮成王,东方朔、管辂之射覆,京房、焦赣之系繇,皆沨沨可诵。何独至于文周为不然?意者崇古而弗敢论欤?将局方而弗能通欤?或信札而不征之舌与齿欤?于是订其韵之正者,尽摉他史籍,而援其韵之古者与可叶者,则文周之卦繇辞且十九,而吾夫子之彖象亦且得十之六。名之曰《周易韵考》,而属序于余。余则谓古之通于诗者,宁独《易》也?唯书辞亦然。夫以尧、舜、禹之相禅,受少者数言,多者数十言,又与益、稷、臯陶之类相训戒,皆有韵,而竟以赓歌终之。故《乐记》云:「歌者,长言之也。」说之故言之,言之不足,故长言之。夫乌足漆简与鸟兽虫鱼之篆,既繁苦不遽辨,而耳提靣命,繇音声入者,易顺也。彼蕞尔西竺,犹谓梵呗之响,其化导深于经典,而况《易》以道隂阳,隂阳之用通于五音十二律,而圣人之系言有不可讽可咏者耶?世人名治《易》,居恒守训,故为文辞取仕宦,其最上者翫消息盈虚之理,以自成其徳,凡二端尽之矣。即所谓《三易说》,有不能半韦编,何暇韵考?虽然,余切悯防于之意,而稍着其用世,毋以▯之例覆瓿可也。
译《万姓类谱》序 先王根据人的出生赐予姓,并分封土地、命定氏。那么,姓是统系的标志吗?氏是因为尊贵才开始有所区别的吗?杨用修解释这些经书时,引用黄东发的论说,认为五帝时代百姓没有姓,贵而为官的人才开始有姓。“百姓”这个名称,是为了区别于普通民众的变化。说姓字从“生”、从“女”,姓就是女子出嫁后有所区别。因此有姚、妫、姒、姬、嬴、妘、姞等姓,它们的偏旁都是女。自从命氏之说流行,周代王族、诸侯公族以及卿大夫的别子,往往各自创立姓氏。隋唐以前的贤人智者,也常常轻率地因自己的见解而背离本源。有因义理而改的,有因读音而改的,有因字形而改的,有兼因读音和字形而改的,有仰慕古人而改的,有担忧祸难而改的,有因一件事情而改的。他们这样率意改姓,即使再过两代,若不是士大夫先生,谁还知道源流?这些人彼此残害、互相扰乱,又有谁能够阻止呢?如今世人对于姓氏的辨析实在太过分了:区别姓氏以通婚姻,区别源流以尊宗族,区别祖先以分族属。刘姓的郡望最多,分为二十五王;其次是二十一处张姓;再次是十四处李姓;又其次是十一处,但并不是因为郡望不同就彼此通婚。他们不相互通婚,本来是如此。然而彭城刘氏不把弘农刘氏列入谱系,琅琊王氏不把太原王氏列入谱系,清河崔氏不把南阳崔氏列入谱系,赵郡李氏不把陇西李氏列入谱系,各自以自己的郡望作为宗族。既然尊宗而彼此疏远,若不由谱牒贯通源流,就不能成为同族。同族则亲近而有区别,通婚则因疏远而格外严谨。如今世人对于姓氏的辨析竟然如此过分,即使先王也不能再增加什么了吧?大概自唐宋以来,姓氏谱牒不下几十家,而吴兴凌大夫才把它们合为一部。它分别列出各姓的源流和郡望,逐条铺陈;凡是能够凭姓氏显名的人,都附载其中。凌大夫说:‘我不是为了炫耀繁华,而是想让那些探究源流的人油然而生同宗之情,不要彼此残害;坚定自守,不至于互相扰乱,这对于世道或许有一点补益吧!’即使如此,拿这部书来考察古今显名的人,把它称作《姓史》也是可以的。凌大夫名某,壮年时辞去郡守官职,归乡著书,自成一家之言;这部书也是他卓然不凡的作品。《周易韵考》序 研究《周易》的人,自从伊川氏传授义理、紫阳氏传授数理以后,其他注疏几乎全被废弃。我的朋友张防于独能在这两种传注之外,援引旧说、发明幽微,作成《三易说》,已经流行于世。防于又说,古代卜筮之书没有不押韵的。龟卜之辞,如懿氏占卜嫁女、楚丘占卜生子、晋献公占卜娶姬、秦徒父占卜战事;《易经》的卜辞,如晋史占筮成王、东方朔和管辂射覆、京房和焦赣系属卦爻辞,都音韵流畅,可以诵读。为什么到了文王、周公所作的《易》,反而不是这样呢?难道是崇尚古代而不敢论说吗?还是拘泥于方域而不能贯通吗?或者相信简牍文字而不考察口舌和齿音吗?于是他订正其中正确的韵脚,搜遍各种史籍;凡是古韵以及可以叶韵的,也都援引采用。这样,文王、周公的卦爻辞将近十分之九,孔子的彖辞、象辞也得到十分之六。书名叫《周易韵考》,请我作序。我认为,古代通晓诗歌的,难道只有《易》吗?《尚书》的文辞也是如此。尧、舜、禹相互禅让时,少则几句话,多则几十句话,又和益、稷、皋陶等相互训诫,都有韵,最后还以赓歌结束。所以《乐记》说:‘歌,就是把话说得悠长。’心里有感受便说出来,说还不足以表达,所以把它说得悠长。乌漆漆的竹简以及鸟兽虫鱼形的篆书,笔画繁多,难以立即辨认;而耳提面命、从声音传入的内容,就容易顺畅地接受。那小小的西竺尚且认为梵呗的声响比经典的教化作用更深,何况《易》用来阐明阴阳,而阴阳的作用贯通五音十二律,圣人所系的言辞难道不可以讽诵歌咏吗?世人自称研究《易》,平常只是拘守训诂,所以凭文辞取得功名;其中最高的,也不过玩味消息盈虚的道理,用来成就自己的德行,这两方面就把他们的研究穷尽了。即使是所谓《三易说》,尚且不能读完一半韦编,哪里有时间考订韵脚?即便如此,我深切怜惜防于的用心,姑且略写它对经世的作用,不要因为它玄奥难懂,就把它视为覆瓿之物。
华孟达集序无锡有华孟达者,一日而以书数百千言自通,且防其诗若文三巻,曰:“今天下称龙门者,必以子夫龙门者,其左右夹上造霄汉,西来之流径万里而下,束三级齿石成霜雪,噫声成霆霹。倍寻之鲤一过之,则神灵起于鬐鬛间,上帝飨之爵为应龙。乃不佞之鲤则异是,子幸而汰之乎?吾将去而攻吾疾,其又幸而姑志之乎?吾将去而益炼吾质,以俟乎他日。”余既异其言,为之稍读其书,而中有与其宗人往复者,亦类是云:“宗人而好慕为古文辞,则从臾为古文辞;其欲梓行之,则弗敢也。曰:‘吾且折衷于衡艺者逺,而左马庄屈建安李杜,吾师之近,而北地济南吾仪之。然毋若王子之当吾世也,吾其从折衷矣。’”余益异之,乃为竟其诗若文。诗体出入中古,躐长庆而▯永嘉,清楚冲夷,有悠然自赏之味。文笔尤峻洁,裁之则骃邕之小言也,畅之则昌黎河东之盛轨也。乃尺牍萧萧乎人意表矣。夫此孟达境也。孟达之为识逾是境而三舎矣,毋乃犹有待者才也?其才佹及境矣,毋乃犹有待者学也?夫学者充才者也,才者趣识者也。吾姑志之,而孟达姑聴之。虽然,孟达以吾言而信可也,是亦且梓而行矣。其所以行者何也?将授人以弹射也。昔者文信侯为吕览布之咸阳市,而榜其上曰:“有能增损一字者,予千金。”而人莫敢增损也。其识者窃笑之矣。异代子云闻而咤曰:“惜不以我往,将席巻其金以归。”则又笑之。其所以笑者何也?为文信侯之挟诈,而子云之见事晩也。今孟达居贫贱而名未即就,不足以胁人之耳目而易其真天下,而信之则真信也。其犹有弹射者,皆孟达不朽地也。是何世之为?孟达龙门者众也。孟达亟称有郁人文者,其鲤耶?其龙门耶?请质之而不以非,则置弁焉。
汪禹乂诗集序禹乂之为儿时,则家已稍称给矣。徽俗贵素封,相率而谓禹乂是不善归富乎哉?禹乂笑曰:「吾不能饰冠剑,连车骑以市游闲公子名。夫士所以得行志者,科第也。」于是下帷受书,通经术,为诸生廪学宫,数试褎然有儁声。而至大比,輙挫其伯氏,又以豪故减仲产。禹乂叹曰:「吾安能坐而白首,希博士选也?且丈夫不死耳,何至局促老一方,与哙等伍?」遂废箸游太学,其试利否与诸生较。禹乂竟厌其业而为诗,度其余装几何,趣买先秦、东西京、建安、六代、开元、大厯诸名家言。读之即寝兴、食息、枕漱亡适,而非诸名家者,若与之师友相下上也。其所为诗,一切忧喜悲乐、可怪可愕,有所感慨于中,輙发之。自禹乂之为诸生业,而其俗己窃咲之。己弃诸生,己又弃太学生,而被山人服,而家益贫。然时时手一编诗,有所过从,客车骑、冠剑雍容甚都,诧而问禹乂曰:「胡以不谒吏部选人?」禹乂叹曰:「吾山人也。」则又问禹乂:「仲产久积着不倍蓰昔耶?」禹乂举其编曰:「吾产尽是矣。」客亦笑去。禹乂之于诗,既能程则古昔不倍格,而庀材取宏,征事取覈,其色声耦矣,意象协矣。其始质之陈六水先生,不足而质之汪司马先生,乃又质之王子。王子谓禹乂:「去而曹之贵素封者,其他往往能言诗。」夫隆万之际,王者之迹着而诗昌,子之郡而有能言诗者,则天下无不言诗者矣。然天下之言诗者以位重,而子之乡言诗者以家重。今子弃家而为诗,家日益轻,诗日益重。然则子非子之乡人也。于是手其编为之序而赠曰:「勉之哉!子之产尽是矣,有千秋在。」
译《华孟达集》序 无锡有个华孟达,一天之内写了数百上千字的信来作自我介绍,并附上他的诗文三卷,说:‘如今天下称龙门,必定会说到您。龙门两侧夹峙而上,直达霄汉;西来的水流奔腾万里而下,冲击三级石阶,石屑如霜雪,声响如雷霹。鲤鱼中有加倍寻长的,经过这里一次,神灵便从鳍鬣间升起,上帝享用它,封爵为应龙。但我的鲤鱼却不同,您幸而把它淘汰掉吗?我将离去攻治自己的毛病,您又能幸而姑且记下它吗?我将离去更加锤炼自己的资质,以等待将来。’我既然对他的话感到惊异,便略读他的书;其中有与同族人往复的文字,也大致这样说:‘同族中有人爱慕作古文辞,我便鼓励他作古文辞;他想刻印流传,我却不敢这样做。我说:‘我与古代文辞的衡量标准还相距很远;左丘明、司马迁、庄周、屈原以及建安、李杜,是我近处的老师;北地、济南是我取法的榜样。但不要说王子当世无人可比,我将依从折中之道。’我更加惊异,于是替他读完了诗文。诗歌体制出入中古,越过长庆而接近永嘉,清楚冲淡,有悠然自得的意味。文章尤其峻拔洁净,裁剪简约时,是骃邕一类的小文;铺陈畅达时,则有昌黎、河东的宏盛法度。至于书信,萧洒超出人的意料。这就是孟达目前所达到的境界。孟达的见识超过这个境界三舍,难道仍然有所等待的只是才华吗?他的才华几乎达到这种境界,难道仍然有所等待的只是学问吗?学问是充实才华的,才华是通向见识的。我姑且把这些记下,孟达姑且听取。即使如此,孟达若因我的话而相信自己可以进步,也是可以的;这部书也将要刻印流传了。它为什么要流传呢?是要把它交给人们评击。过去文信侯为《吕览》在咸阳公布,在书上写道:‘有谁能增删一个字,我赏给他千金。’但没有人敢增删。懂得其中道理的人暗自讥笑他。异代的扬子云听说后惊叹:‘可惜没有让我去,我将把那些金子席卷而归。’这又是一层笑话。为什么笑呢?因为文信侯存心欺诈,而子云看清事情太晚。如今孟达处在贫贱之中,名声还没有立即成就,不足以威压人的耳目、改变天下人的真实判断;人们若信任他,便是真正的信任。仍然能够批评攻击他的地方,都是孟达可以不朽的根基。这是什么时代呢?这是龙门众多的时代。孟达屡屡称赞有文才而郁郁不得志的人,他们究竟是鲤鱼,还是龙门呢?请让我质问此事而不因意见不同否定他们,于是把这些话放在卷首。《汪禹乂诗集》序 禹乂小时候,家境已经稍稍富足。徽州的风俗重视祖先留下的财富,人们都相继说:禹乂难道不善于守住并归拢财富吗?禹乂笑着说:‘我不能装饰冠剑、连接车骑,去结交游乐的公子以求名声。读书人要施展志向,凭的是科举功名。’于是闭门读书,通晓经术,成为有廪膳的生员,在多次考试中名列前茅,获得俊秀的声誉。到了乡试,他总是压过他的长兄,又因为豪放的缘故使次兄的产业减少。禹乂叹道:‘我怎么能坐着等到白头,只希望被选为博士呢?大丈夫只要不死,何至于局促地老死在一隅,与樊哙一类人为伍?’于是放下书本游学太学,参加考试,和诸生较量利钝。禹乂最终厌弃科举而作诗,估量余下的财产还有多少,赶快买来先秦、西汉、东汉、建安、六代、开元、大历诸名家的著作。读它们时,连睡觉起床、饮食休息、枕席漱洗都没有适意的时候;至于不是名家的书,他就像与之成为师友、互相较量高下。他所作的诗,一切忧喜悲乐以及可怪可惊的事,只要内心有所感慨,便立即发露出来。禹乂作为生员读书时,当地风俗已经暗中讥笑他;他后来放弃生员,又放弃太学生,穿上山人的服装,家境更加贫困。然而他时时手拿一册诗集,遇到来往的客人,客人车骑冠剑、仪态从容,十分显贵,惊讶地问禹乂:‘为什么不去谒见吏部的选官?’ 禹乂叹道:‘我是山人。’客人又问:‘你二哥的产业,难道已经多年积累,远不止从前了吗?’禹乂举起诗集说:‘我的产业全在这里了。’客人也笑着离去。禹乂作诗,既能遵循古昔法度而不超越格调,又广泛准备材料,征引事例务求核实;诗的声色相配,意象协调。他起初把诗拿给陈六水先生看,认为不足,又拿给汪司马先生看,后来又拿给王子看。王子对禹乂说:‘你回去告诉曹地那些看重祖业财富的人,他们往往也能谈论诗。’隆庆、万历年间,帝王的功业显著,诗歌兴盛;你的郡中如果有能谈诗的人,那么天下就没有不能谈诗的人了。然而天下谈诗的人,是因为地位显贵;你的乡里谈诗的人,却是因为家业显贵。如今你舍弃家业而作诗,家业日益轻微,诗歌日益重要。那么,你已经不是你乡里的人了。’于是我拿着他的诗集为他作序并赠言:‘努力吧!你的产业全在这里,而千秋万代的声名正在等着你。’
王世周诗集序始余与世周之父沂州君游京师,相善也。世周甫逾髫,而束经防师,以故复与余弟敬美游。敬美少长四五嵗,毎所撰经生业,出人并称之,以为文考子安之流。而后数嵗,世周忽来自燕中,颇厌其业,所得燕中诸生,亦且弃之,而稍稍出其诗。大抵爽儁不为凡语。当是时,沂州君老困簿牍间,不肯归。余固已内竒世周,而不能亡惜之,为诗一章以赠,欲以呼沂州君而勉世周。用其又数嵗,则沂州君久捐馆矣。世周尽弃其经生业,而诗诗益以进,家日以挫削,顾其意殊不屑屑。间有所遇,坐客不织之,即不复讯名氏,即识之而不能为寒暄,语意色若不相闗者。遇酒食进杯匕立尽,徐征之,则喉吻间防嗫嚅有声,葢未尝顷刻而废湛精之思也。世周固不欲示人以名人,亦无从而名之,而一日裒其诗若干巻,以求请益,且庶几一言之弁。余读之葢彬彬乎具体矣。小赋自梁苑邺中来,润以月露,亦自成家。乐府尤长情事,仿拟之什翩翩抵掌小语,泠辞足沁肺腑。古选既不落节,时时独诣。歌行尤自竒逸,的然青莲隆准,七言律絶潇洒超箸,将无五字小隤长城。然当其得意,亦钱刘之造也。葢莫廷韩张仲立之评畧备矣。明兴▯正嘉隆之际,作者林出,而自北地济南据正始外,蛇珠昆玉,莫盛于吴中,而人自为家,语自为格,正变云扰,识者病之。独徐迪功昌谷以偏师夺帜,前无衡垒狎主之盟,其在世周乎哉?其在世周乎哉?夫以汉人目亲见杨子云,名位肖貌,谓其▯之不传,而况于世周人,讵能余言信也?虽然,世周既不蕲为名,余又不蕲为世周名重,各志其所就而己。敬美去世周成进士,寖以通显,而其诗亦早就得吾序,当以质之。
插栁全▯诗序志金华者,葢有胡亷一公云。而亷一公者,讳麒,字徳仁。其先自汴徙家金华之兰溪。父曰惟二公,赘于刘,遂家汤溪。当是时,惟二公客死外,而防一公年仅十三。有二弟曰凤,曰麟,甫在龀。防一公少好读书,循循矩步,而能不废其俭勤以起产。其奉母刘尤笃孝,抚仲季以慈。无何,凤夭死。防一公之念麟愈切,为娶妇,仅期而疠。日夜戢身汤药间,吁天以身代,不获靖,则又吁天曰:「先人有三子,而仲夭,无子己矣。季复夭,幸而其妇负遗腹且五月。麒今幸有二子,愿减一子以成遗腹男,苟延季一线之息。」及期,妇举果男。三月,妇病乳痈复死。防一公为大悲也。已而怖曰:「得无为一线累乎?」谋之妻江媪曰:「吾次子虽在乳,可他寄也。季惟此一子,奈何令寄乳?」江媪曰:「诺。」遂寄其次子隣毋乳,而江媪自乳季之子。防一公时时察江媪意,不甚力,乃诡语之曰:「若亦闻日者言乎?是儿数当贵,吾两子所凭以家者也。」度江媪意稍动,则又谓曰:「若闻木倒树而生者乎?」曰:「不闻也。」防一公曰:「吾欲以徴是儿贵,为择日取栁条一倒树之井傍地。及春栁大茂,乃笑夸江妪曰:「儿果不异日者言也。」江妪则益奉儿旦夕唯谨矣。又久之,而防一公复举二男子,其少者曰荣,博学以文章行谊称。葢又二百余年,而胡氏之指可四万余。其大宗为防一公后,而麟之子亦得四之一。其厯中外为大僚者数人,以名行见金华志者亦如之。今上舎郡邑庠可七十余人。虽天下之称文献族鼎贵富者,其庶莫若胡氏矣。故太保杨文襄公实为之诗及序,而廉一公之耳孙前通守某复徴吾吴之能诗者诗而属余叙之。余窃闻夫古之舎其子而子兄弟之子者,晋莫若邓伯道,而唐莫若元紫芝。伯道之避兵也,度其子不能与兄之子偕全,系之树而去之。夫不能两全弃之可也。胡至系之树,此去于人情之外者也。紫芝之兄子,襁褓而防,其父母贫,不能具乳媪,乃躬自乳之。数日湩流,能食。夫男子何以湩也?此去于人理之外者也。廉一公之为遘,虽稍易于二君子,要之其能用仁术也。葢犹在理与情之间乎哉?紫芝以不及亲而罢,妻伯道以误及戚而罢,妾遂偕以斩其后焉。于贤者不能无责备。乃若天之所以报廉一公,其视二君子何太悬逈哉?是又不可理执也。余尝为其《金华志》序,而通守君数从游甚勤,故不辞而记其语。
译《王世周诗集》序 起初我和世周的父亲沂州君在京师交游,关系很好。世周刚过童年,便束带受经,拜师学习,因此又与我的弟弟敬美交游。敬美比他大四五岁,每次所作的经生文章,才华都很突出,人们把他和文考、子安一流的人相比。又过了几年,世周忽然从燕中来,颇为厌弃科举之业;他在燕中所得的诸生资格,也将放弃,渐渐拿出自己的诗作。大都爽朗俊逸,不作平庸之语。那时沂州君年老,困在文书事务之间,不肯归乡。我内心本已惊异世周的才华,却不能不为他惋惜,作诗一章赠给他,想借此呼唤沂州君并勉励世周。又过了几年,沂州君已经去世。世周完全放弃经生之业,诗作却日益进步,家境一天天衰落,他却全不在意。偶然遇到人,如果客人不招呼他,他便不再询问姓名;即使知道对方是谁,也不能作寒暄,言语神色仿佛与对方毫无关系。遇到酒食送来,他举杯拿匙立刻吃尽;慢慢询问他时,只听见喉咙口中含混地发出声音,大概他片刻也没有停止凝神深思。世周本来不愿向人显示自己是名人,别人也无法给他定名;有一天他收集了若干卷诗,来请我指教,并希望我在卷首说几句话。我读后,觉得他的诗文已经文质彬彬、各体兼备了。小赋出自梁苑、邺中的传统,以月露般的润色滋养,自成一家。乐府尤其长于抒写情事,仿拟古作的篇章轻快活泼,击掌而歌的小语,清冷的辞句足以沁入肺腑。古选诗既不失节奏,且时时独具造诣。歌行尤其奇逸,确实有青莲鼻梁高隆的风骨;七言律诗、绝句潇洒超逸,几乎要以五言小诗倾覆长城。然而当他得意时,也达到了钱起、刘长卿的境界。大概莫廷韩、张仲立的评论已经大致完备了。明代兴起以来,弘治、正德、嘉靖、隆庆之间,作者如林;除北地、济南占据正始诗坛之外,像蛇珠昆玉一样的作品,没有比吴中更盛的。但人人自成一家,语言各有格调,正体与变体纷然交错,识者为此忧虑。唯独徐迪功、昌谷以偏师夺取旗帜,前面没有可以抗衡的营垒和相互争主的盟约,这不就是世周吗?不就是世周吗?汉代人亲眼见到杨子云,名位、相貌都很相似,尚且说他的《太玄》不能流传,何况世周这类人,哪里能相信我多说几句呢?即便如此,世周既不求声名,我也不求使世周声名更重,只是各自记下他所成就的罢了。敬美离开世周后考中进士,逐渐通达显贵;他的诗也早已写成并得到我的序,应当拿去与他质证。《插柳全孤诗》序 记述金华的人,大概有胡廉一公。廉一公名麒,字德仁。他的祖先从汴京迁居金华兰溪。父亲惟二公入赘刘家,于是定居汤溪。当时惟二公客死外地,廉一公年仅十三岁。他有两个弟弟,一个叫凤,一个叫麟,刚刚换牙。廉一公从小喜爱读书,行事循规蹈矩,却能不放弃节俭勤劳,以此兴起家产。他侍奉母亲刘氏尤其孝顺,抚养两个弟弟十分慈爱。不久,凤夭折。廉一公更加挂念弟弟麟,为他娶妻,刚过一年便遭疫病。廉一公日夜守在汤药之间,向上天请求以自身代替弟弟受病;祈求不能使他平安,便又向天说:‘先人有三个儿子,次子夭亡,已经没有后代了。幼子又将夭亡,幸而他的妻子怀有遗腹子,已经五个月。麒如今幸而有两个儿子,愿意减去一个儿子来成全遗腹男,姑且延续幼弟的一线生机。’到了预定日期,弟媳果然生下男孩。三个月后,弟媳因乳痈病死。廉一公极其悲痛。过后又害怕起来,说:‘难道会因为这一个孩子而累及他吗?’他与妻子江氏商量:‘我的次子虽还在吃奶,可以寄养他人;幼弟只有这一个儿子,怎么能让他寄养断奶呢?’江氏说:‘好。’于是把他的次子寄托给邻家母亲喂养,而江氏亲自给幼弟的儿子喂奶。廉一公时时察看江氏的心意,见她不太尽力,便故意对她说:‘你也听过卜者的话吗?这个孩子命中注定显贵,是我们两个儿子赖以兴家的根本。’估量江氏的心意稍有动摇,又对她说:‘你听说过树倒了还能生长的吗?’她说:‘没有。’廉一公说:‘我想用这件事来验证此子的显贵,所以选择一个日子,在井旁的土地上把柳枝倒插下去。’到了春天,柳枝果然繁茂,他便笑着向江氏夸耀说:‘这孩子果然没有违背卜者的话。’江氏于是早晚更加恭谨地奉养这个孩子。又过了很久,廉一公又生了两个儿子,小儿子叫荣,以博学、文章和品行著称。大约又过了二百多年,胡氏族人已达四万多人。大宗是廉一公的后代,麟的子孙也占四分之一。胡氏历任内外大官的有好几人,在《金华志》中以名声品行著录的也一样多。如今在郡邑学校中取得上舍资格的有七十多人。即使天下称为文献世家、鼎贵富盛的家族,大概也没有比胡氏更盛的。因此太保杨文襄公实为他们作诗并作序,廉一公的耳孙、前任通守某又征集我吴地能作诗的人写诗,并嘱托我作序。我私下听说,古代舍弃自己的孩子而把兄弟的孩子当作自己的孩子抚养,晋代没有超过邓伯道的,唐代没有超过元紫芝的。伯道躲避战乱时,估量自己的儿子不能和兄长的儿子一同保全,便把自己的儿子绑在树上,丢下他离去。既然不能两全,舍弃他也就罢了,为什么还要把他绑在树上?这已经超出人的常情了。紫芝的兄长有个儿子,还是襁褓中的婴儿;他的父母贫穷,不能置办乳母,于是紫芝亲自给他喂奶。过了几天,乳汁流出,孩子便能进食。男子怎么会有乳汁呢?这已经超出人的常理了。廉一公救治病人的行为,虽然比二位君子稍有不同,但总的说来,他能够运用仁爱的医术,大概还处在情理之间吧?紫芝因为来不及救护亲人而停止,伯道的妻子因为误伤亲戚而停止,妾也于是跟着被斩断了后嗣。对于贤者,不能没有责备。至于上天用来报答廉一公的方式,与对待那两位君子相比,为什么相差如此悬远?这又不能拘泥于常理来解释。我曾经为《金华志》作序,又因为通守君多次殷勤地同我交游,所以不推辞,记下了这些话。
何仁仲诗序故少司寇何吉阳先生谈道重,嘉靖中,其称先生者,以道而次曰政事,才其又次曰诗,而先生之子仁仲独能得先生诗而加工焉。已卯秋,仁仲乞余志先生神道碑。明年夏四月,仁仲陆走二千里报谒余草堂。己坐定,出所着前后诗若干巻读之:卞之璧,隋之珠,庶几其泽也;沅之芷,澧之兰,庶几其芬且洁也;九疑之岭,三湘之浸,庶几其磊落淼汗也。仁仲乃曰:「业己梓矣,敢借先人之宠灵,以祈子一言弁?」则又曰:「非欲速成也,将以求益也。其梓也将以受弹射也。」余谓仁仲:「子之求益不必我,而其受弹射必在燕中。夫燕中,天下之才士薮也。曩执政课持考功法,而湿束士大夫亡不以音律讳者,今且毋讳矣。曩余与二三子稍讲其业,退而俗吏绳之若丽丹书条者,今不以罪矣。毋论操觚者,生能谈汉唐台阁之隽頫,而趣二李何徐矣;布衣之豪举,能薄太初茂秦不为矣。虽然,诸狭中謏闻,少年骤得一致语则快,而自骋其长,目无古人,不知合者古人所恒道,而不合者古人所不屑道也。识不足以究二始,乃骤而以格卑作者;学不足以穷三余,乃骤而以事疑作者;思不足以入九渊,乃骤而以蹊迳窥作者。此其人飘溺沦坠之不暇,何能弹射子?夫为子防者,如何精而求之?有建安开元在,虽然反之心而己。子能脩而父业乎?进而求之,有洙泗在,虽然反之心而己。后数年,子道成以示吾,吾更请为序之。
编注王司马宫词序诗三百,往往出于妇人女子,而莫备于宫掖。将以善则为化始,而恶则为乱枢耶?固也。彼其求而为《闗雎》,思而为《巻耳》,恒而为《螽斯》,变而为《栢舟》,以寓劝足矣。副笄六珈,而天而帝,要不过容饰之盛。极而至于有泚、有茨,上下禽聚,此其视宋玉、司马所称述何如也?圣人乃采而编之曰「风」,风者谓其可以风也。又曰「诗亡然后春秋作」,春秋者史也,史能及事,不能遽及情。诗而及事,谓之诗史,杜少陵氏是也。然少陵氏蚤疎贱,晩而废弃,寄食于西诸侯,足迹不能抵京师,所纪不过政令之窳衺与防乱乖离之变而己独王可、马建生于贞元之后,以宗人分偶,有所稔习于宫掖,而纪其事,得辞百首。夫穆敬之济淫,毋论己;以元和之成,得志于藩镇,而有此;以太和之锐,不得志于宦坚,而亦有此,则大可叹也。夫建其词格,吾所不能辨,然于赋兴差具二焉。其语于宪文之间详矣。使夫子降格而采之,其可以嗣国风者,岂鲜也?无锡顾▯暐,深于风人之防者也。少则侍其世父太保公宦京师,跬武玉清,謦欬天语,然是时叩温室之树而不敢对。晩读建此诗而有防焉,为之注。故毋论建之情事,了无纎悉遗憾,而旁引曲譬,尚有溢于其表者,亦何异刘孝标之于义庆耶?▯暐之子某以示余,余谓「合而行之,合而行之」,其以为宫词也,其且以为壸史也?否欤?然哉。
白坪髙先生诗集序余为郎时,则闻白坪髙先生,嘉靖间名臣也。而先生甫逾冠,成进士,雅己好为诗。先生之辙迹,无所不▯歴其诗亦无所不偕。然大要夺于官,以故能穷其变,不能使其变归而入于自然。而最后谢豫方之左辖,归天下方弹指咄咤,以未能究先生之用为惜。而先生内沾沾自喜,以长有天地之日,而竟其适于诗为幸。先生之所治诗,外触于境,而内发于情,不见题役,不被格窘,意至而舒,意尽而止。吾不知于变之穷否,何如其能发而入于自然,固饶也。王子曰:余葢从先生之子桐乡令某,受先生诗云。先生蜀之内江人,吾闻夫蜀,玉垒包络岷峨,重阻峻坂,造天崇冈,翳阳中划两江,嵚崟碨硊之岩,束之百折成险,漏洑濆瀑,盘涡瀺灂,稍缓而为锦官简珠瑖英,金沙银砾之彩出焉。其秀而人,其又秀而文章,若长卿子云,及近代用修,葢曲尽山水之态,以成吊诡组绂之观,极矣。千八百年中,陈正字以冲淡剂之,次则眉山伯仲,俨若平林之迤逦,烟云之霏亹,与平湖之汪洋淡沲,舎险而就夷,去雕饰而存质,气以视相如子云,吾不知所先后也。今夫以先生而角明之用修,畴不骇者?然宁能以相如子云而遂废陈蘓哉?先生时时能作少陵语,然得之二家为多,晩节又似白香山。若谈儒理,则言近而指逺,寛然方之内;谈老释,则肤立而味隽,悠然方之外。自七十五而后,吾所不知者年,然知先生之诗未己也。桐乡令曰:善,请授梓而弁先生集。
译《何仁仲诗序》。已故少司寇何吉阳先生,谈论道理最为重要。嘉靖年间,人们称许先生时,以道德为首,其次是政事,再其次是才干,而诗歌又排在后面;唯独先生的儿子仁仲,能够得到先生诗歌的精髓,并且进一步加工润色。己卯年秋天,仁仲请求我为先生的神道碑作志。第二年夏四月,仁仲从陆路奔走二千里,到我的草堂来拜访我。坐定以后,他拿出自己前后所作的诗若干卷让我阅读:如卞氏之璧、隋侯之珠那样,希望它们能够光泽润美;如沅水的芷草、澧水的兰草那样,希望它们芬芳而洁净;如九疑山的山岭、三湘的水流那样,希望它们磊落而浩瀚。仁仲于是说:‘诗稿已经刻印了,冒昧地想借先人的余荫,请您写一篇文章为它作序。’接着又说:‘我并不是想求速成,而是想借此求得增益。诗集一经刻印,就要接受世人的批评。’我对仁仲说:‘你要寻求增益,不必依靠我;至于接受批评,必定是在燕中。燕中是天下才士汇集之地。从前执政者依照考功法考核、持守标准,束缚士大夫,谁也不敢不避讳声律;如今已经不必避讳了。从前我和两三个朋友稍稍讲论诗业,退下来却被庸俗官吏按照丹书上的条文绳之以法;如今也不以此为罪了。不用说那些执笔作文的人,连一般人也能谈论汉唐台阁文章的俊美高雅,并且趋向二李、何、徐的风格了;’ 即使是布衣中的豪杰,也能轻视太初、茂秦而不再以他们为宗。虽然如此,那些见识狭窄、听闻浅陋的人,年轻时偶然得到一句不同寻常的话便感到快意,于是放纵自己的长处,眼中没有古人;却不知道,符合古人的地方,是古人一向谈论的;不符合古人的地方,是古人所不屑谈论的。他们的见识不足以探究二始,便骤然认为作者的格调低下;学问不足以穷尽三余,便骤然因事理而怀疑作者;思考不足以深入九渊,便骤然只从小路来窥测作者。这样的人连自己飘荡、沉溺、沦落、坠失都来不及,哪里还有能力批评你呢?至于为你作防护,应当怎样精心求取呢?有建安、开元在,虽然如此,也不过是反求于心罢了。你能修治并继承父亲的事业吗?进一步求取的话,有洙泗在,虽然如此,也不过是反求于心罢了。过几年,等你的道业成就后拿给我看,我再请你让我为它作序。《编注王司马宫词序》。《诗经》三百篇,往往出自妇女之手,而宫廷内的作品尤其完备。难道是因为善行便成为教化的开端,恶行便成为祸乱的枢纽吗?确实如此。那些女子因求偶而作《关雎》,因思念而作《卷耳》,因持守而作《螽斯》,因遭变故而作《柏舟》,用来寄托劝诫就足够了。至于副笄六珈,以及天子、帝王,不过是容饰盛大的描写。发展到有泚、有茨,上下禽兽杂聚的程度,这些作品与宋玉、司马相如所称述的相比,又怎么样呢?圣人于是采集并编排它们,称作‘风’;所谓风,是说它们可以用来讽谏教化。又说‘诗亡然后春秋作’,《春秋》是史书,史书能够记述事变,却不能立即深入人情。诗歌能够兼及事变,就称为诗史,杜少陵就是这样的人。然而杜少陵早年疏远卑贱,晚年又被废弃,寄食于西方诸侯,足迹不能到达京师;他所记载的,不过是政令的弊病以及兵乱离散的变化罢了。只有王可、马建生在贞元以后出生,凭借宗室身份而分别与宫人有交往,对宫廷内情有所熟悉,于是记述其中的事情,得到诗辞一百首。穆、敬二朝助长淫乱,暂且不必说;凭借元和年间的成就,能够在藩镇中实现志向,尚且有这样的作品;凭借太和年间的锐气,却不得志于宦官权势,也同样有这样的作品,这实在令人深深叹息。至于王建诗歌的词句和格调,我不能辨析;但就赋体和起兴而言,大致具备二者。他在宪章文辞之间所说的,已经很详尽了。假使孔夫子降低标准而采录这些诗,能够承接《国风》的作品,难道会少吗?无锡顾玄暐,是深谙《诗经》作者讽谏原则的人。他年轻时侍奉世父太保公在京师做官,近在玉清宫行走,听闻天子的声音;但当时即使叩问温室树,也不敢回答。晚年读到王建的这些诗,心中有所感发,便为它们作注。因此,不论王建诗中所写的事情和情感,已经没有丝毫遗漏遗憾;至于旁征博引、曲折譬喻,还有超出诗歌表面的地方,这与刘孝标对于刘义庆,难道有什么不同吗?玄暐的儿子某拿来给我看,我说:‘应当合在一起实行,合在一起实行。把它看作宫词,也可以;把它看作宫廷史,也可以吗?不是这样吗?确实如此。’ 《白坪高先生诗集序》。我做郎官时,就听说白坪高先生是嘉靖年间的名臣。先生刚刚超过二十岁,便考中进士,而且一向已经喜爱作诗。先生一生的行迹,没有不经历的地方;他的诗也没有不相伴随的经历。然而大体上被仕途夺去了精力,因此能够穷尽诗歌变化,却不能使这些变化回归自然。后来先生辞去豫方左辖之职,归来后天下人都弹指叹息,惋惜不能完全了解先生的才用。而先生内心却沾沾自喜,庆幸自己能够长久拥有天地间的时日,并最终把自己的适意寄托在诗歌上。先生作诗,外在受到境遇触发,内在由情感发出;不受题材役使,不被格律困窘,意兴到了便舒展开来,意兴尽了便停止。我不知道他是否穷尽了诗歌的变化,却知道他能够由变化发端而进入自然境界,这一点本来就很富足。王子说:‘我大概是跟随先生的儿子、桐乡令某,得到先生的诗的。先生是蜀地内江人。我听说蜀地,玉垒山包围连接着岷山、峨眉山,重重险阻、陡峭山坡,高耸入天的山冈遮蔽阳光,中间劈开两条江;嶙峋险怪的山岩把江水束缚得百折成险,潜流、喷泉、瀑布,盘旋的水涡和细碎的水声,稍稍平缓下来便形成锦官城的美景,简珠瑖英、金沙银砾的光彩由此显现。山水秀美而孕育人物,人物又秀异而成就文章,像司马相如、扬雄,以及近代的杨慎,大概都把山水的形态写尽了,形成奇诡华美的景观,达到极致。’ 在一千八百年间,陈正字用冲淡的风格调和诗文;其次是眉山苏氏兄弟,宛如平缓树林的曲折延伸、烟云的轻柔飘动,以及平湖的广阔平静,舍弃险峻而趋向平易,去掉雕饰而保存质朴。若论气韵与司马相如、扬雄相比,我不知道应当如何排列先后。如今若拿先生与杨慎相比较,谁不会惊讶?然而难道能因为司马相如、扬雄,就废弃陈氏、苏氏吗?先生有时能够写出杜少陵的语言,但更多得自二家,晚年又有些像白香山。谈论儒家道理,语言浅近而旨意深远,宽广地立于方寸之内;谈论老庄、佛教,表面质朴而意味隽永,悠然地超出方寸之外。七十五岁以后,我所不知道的只是先生又活了多少年,但我知道先生的诗作还没有停止。桐乡令说:‘好,请把它刻印出来,为先生的诗集作序。’
大业堂尺牍序玉叔既悉奉其家大人宪副公之著作而梓之矣。既而复梓其尺牍,而以序属不佞。或谓不佞尺牍何以梓也?既卒业而叹曰:难言哉!不佞葢知之矣。往嘉靖间,国家多事,南北用兵,封疆之臣不足以当上意,至辍大司马行边,以左司马代署。而公用材选自他曹郎,调为职方左司马,屏息而惟公之是聴。诸边臣自督抚而下至监司,有所谘禀,徃徃与赤囊白羽偕,而公事筹而人应之。当是时,为督抚者内摄公志,而外称贵于公,公或婉言而导之聴,或正辞而授之束。其深虑苦心,有移檄之所不能尽者,不出跬武而若靣论于万里之外,乃受防而告成,则又若响应然。昔刘穆之、朱龄石当军国寄至填委也,日中即成报札,穆之至百函,龄石省可仅八十函,而皆以为快。吾不知公于穆之如何视龄石,将雁行矣。虽然是二子者,其当于宋公肺腑何如也?公以一职方郎而处权相父子交嬲之见,以其事机可而不可于父,则危其父;可而不可于子,则危其父子;可而不可于事机,则危公。所以委曲调剂者百端,则又有尺牍之所不能尽者,而往往防绌而郄灵,葢仅以职方免,而甫量移齮龁随之矣。公归絶口不复言故时事,而天下故有惜之者。莫方伯子良过而顔其堂曰:「大业志感也。」玉叔梓尺牍而堂系焉,其亦以子良意也。虽然,天下之惜之谓不若不佞之知之也。其他叙寒暄、道风雅,以比于晋人之所谓长者,亡所俟余言矣。
项伯子诗集序嘉靖间,余谈艺燕中,而故人王揖元肃者,亟称项伯子贤而又能诗,余时心识之。亡何,余罢归,而伯子始繇▯人得上林一官,輙罢去。余再起守吴兴,部颇能物色伯子行谊,往往如揖称,而伯子亦似知余者然,輙自引匿去。余解吴兴后,伯子时寓声欲访余,不果而竟死矣。葢项伯子之为项于江南最着,而其先有襄毅公者,以噐业功伐冠中外,其子孙奋科甲门胄仕娄通显,不可屈指数。而项氏之为诗,则自伯子始。伯子业素饶,有弟仲季,伯子笃好书籍,仲季亦好书籍。仲成进士,伯子独不得进士。季善积着起家,伯子独不善积着起家,而又以好诗故大挫之,然竟莫能问也。废子钱,则饮食其母且尽,继以假贷;废室,则徙而居墓田之丙舎。然客过輙应,其能诗者诗,不能诗者酒,亦未尝问罍耻也。当伯子之为诗,二李之道未接,以故亡泥格,而独能以其材之所近就境而发之。大抵山林之辞澹,廊岩之辞丰,縁情之辞婉,徴事之辞核。吾不知于古何如,去大厯长庆之间不逺矣。伯子殁而其子某裒其诗,即所署部曰《市▯》、曰《游燕》、曰《墓庐》凡若干巻,属余论之。余因题曰《项伯子诗集》,而叙以荅其意。某亦好为诗,功力不能如其父,风气当日上王揖者,仕沂州上佐以殁,其人与好客亦畧相当,诗不尽尔也。有子曰伯稠而才,余亦尝叙其诗。
弇州续稿巻四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弇州续稿巻四十四明 王世贞 撰文部
序
译《大业堂尺牍序》。玉叔已经把他家父宪副公的著作全部刻印了。后来又刻印他的尺牍,并把作序的事托付给我。有人说:‘为什么要刻印你的尺牍呢?’全书完成后,我叹息道:‘这件事难以言说啊!我大概明白其中的缘故了。嘉靖年间,国家多事,南北用兵,掌管边疆的臣子不足以承当皇上的意旨,甚至停下大司马的出巡,让左司马代行其职。宪副公从其他部门的郎官中选拔出来,调任职方左司马;各方屏息凝神,只听从宪副公的安排。各边疆大臣,从督抚以下直到监司,有所咨询请示时,往往同赤囊、白羽的军情文书一起送来;宪副公筹划事情,众人便依计响应。当时担任督抚的人,内心忌惮宪副公的志向,表面上却称宪副公尊贵;宪副公有时用委婉的话引导他们听从,有时用严正的言辞给他们以约束。他深思熟虑、苦心经营的地方,有些不是移檄文书所能说尽的;相隔不过几步,却像面对面向万里之外的人陈说。事情接受部署而告成,又像回声响应一样迅速。从前刘穆之、朱龄石承担军国重任,文书堆积如山,刘穆之一天之内就能完成一百封答札,朱龄石省略一些,也能完成八十封左右,而且都以此为快。我不知道宪副公与刘穆之相比,是否可以看作朱龄石那样的人,大概已经可以并列而行了。即便如此,这两个人与宋公相比,内心才思又怎么样呢?’ 宪副公以一个职方郎官的身份,处在权相父子相互争斗的夹缝中:事情对父亲有利而对儿子不利,就会危及父亲;对儿子有利而对父亲不利,就会危及父子;对事情本身有利而对父子不利,就会危及宪副公。因此,他百般委曲调和,其中还有许多是尺牍无法说尽的;他往往受到排挤,才智也受到压抑,大概只是凭职方郎官的身份得以免祸,而刚刚被量移,攻讦排斥就接踵而来。宪副公归来后闭口不再谈论旧日政事,但天下仍有人为他惋惜。莫方伯子良经过这里,为厅堂题名说:‘大业,记其感怀。’玉叔刻印尺牍,并把‘大业堂’附在书名上,大概也是为了表达子良的意思。即便如此,天下人对他的惋惜,也不如我对他的了解。至于其他叙述寒暄、谈论风雅,足以与晋人所说的长者相比,就没有什么需要等待我再说的了。《项伯子诗集序》。嘉靖年间,我在燕中谈论文学艺术,有一位故友王揖,字元肃,屡次称赞项伯子贤能而且善于作诗,我当时便把这件事记在心里。不久,我罢职归乡;项伯子才由贡生出身,得到上林苑中的一个官职,却立即辞去。后来我再次起用,出任吴兴太守,属下很能访求、考察项伯子的品行,往往如同王揖所称赞的那样;项伯子也似乎知道我,却总是自行引退躲避。等我离开吴兴以后,项伯子不时托人传话想来拜访我,未能如愿,最终竟然去世了。项伯子在江南最为著名的,是项氏一族;他的先人中有襄毅公,以器识、事业和功勋冠绝朝廷内外。他的子孙凭科举和门第做官,屡屡通达显贵,人数多得难以屈指计算。然而项氏作诗,却从伯子才开始。伯子的事业一向富足,有弟弟仲、季;伯子笃爱书籍,仲、季也爱书籍。仲考中进士,唯独伯子没有中进士;季凭善于积累著述而起家,唯独伯子不能凭积累著述而起家,又因为喜爱诗歌而受到很大挫折,但始终没有人能够真正压倒他。他废弃了儿子的产业,钱财耗尽,先是靠母亲供给饮食,继而借贷度日;废弃了住宅,便迁到墓田旁的屋舍居住。然而有客人来访,他总是立即接待;能作诗的,就以诗相酬,不能作诗的,就以酒相待,也从未顾及缺酒的羞耻。伯子作诗时,二李的诗道还没有传来,因此不受格律束缚,能够凭借自己的才性所接近的事物,面对境遇而抒发出来。大体说来,山林之中的辞章清淡,朝廷廊庙之间的辞章丰盛;缘情而作的辞章婉转,征引事理而作的辞章严谨。我不知道它与古代相比怎样,但距离大历、长庆年间已经不远了。伯子去世后,他的儿子某收集他的诗作,按照原来题署的部分编成《市隐》《游燕》《墓庐》等,共若干卷,请我评论。我于是题名为《项伯子诗集》,并作序来答复他的心意。某也喜欢作诗,功力不能像他的父亲那样,但当时的风气已经上承王揖;他任沂州上佐直到去世,待人和好客也大致相近,只是诗歌还不能完全达到其父的程度。他有个儿子叫伯稠,才华出众,我也曾经为他的诗作序。《弇州续稿》第四十三卷。钦定《四库全书》。《弇州续稿》第四十四卷。明代,王世贞撰。文部。序。
汉书评林序凌际叔于世无所嗜,独嗜书。而所嗜书,其最为司马子长,次则班孟坚二史。葢不独嗜之,而又能精治之。际叔之治子长史记,悉取古今诸丹铅之所训故,扬防以至进退其事者,凡数十百家,荟而成书,目之曰《评林》。自史记评林成,而学士大夫好其书者麕集于际叔之门。际叔益自憙,以史记之例例班史。葢又二年所,而班史之评林亦成,凡百十九巻。谓世贞之亦习之也。斋而以书请,得一言标其防。余既卒读,叹曰:「尽坚亡,后世其无史哉?非无史也,夫人而无能为史也。所以无能为史者何?夫孟坚之为史也,非尽孟坚史也。后元而前太史公,共之矣。始元而后,叔皮共之矣。志有十大家,共之矣。夫志固无论,其它若纪传,或繁而损,或畧而益,或因而裁,或朴而润,防孟坚畴所折衷哉?帝纪之雍容有度,列传之整洁赡显,彬彬乎太史公雁行矣。材不必太史公,则或让驱而有争先;识不必太史公,则或岐趣而生诋诃,势也。凡为班史者,后先若而人,而其始则服防、应邵、郑徳明、韦昭、苏林、如淳、晋灼、蔡谟之流,至唐顔师古而后精且备。凡治班史者,有三端:其书僻而不易识,若古文竒字、转借通用之类;其事逺而不易证,或非出一家一人,是二者则必旁搜载籍以故之;其义奥而不易通,则必精思以训之。是故服应以至师古,厥功首矣。叙事有客主,有本末,有节族,或伏或应,或开或合,有至法焉。如杜当阳之于左氏,则际叔専之为能窥见防隠,其次矣。又次而上者,探其防中者,衡其篇下者,攻其辞,或出所疑信,或出所非是,揄扬之未己,从而雌黄之,此宋士之所创,而明士之所长也。取事属辞,以发其意,而求备一家言,此宋士之所长,而明士之所传也。识者谓际叔必力芟之,乃际叔弗力芟也。将毋过而去之,宁过而存之意也。夫际叔其犹有厚道也。」谈者谓西京之业,独班氏以东京嗣焉。自是而还,六季之搤掔舌,操觚翰者,其于史不能籍班氏之文,文其史夫?是故俚而衍,乱而亡,次其于文不能籍班氏之史,史其文夫?是故华而靡,肤而不立。葢七百余年而▯气蔚如也。昌黎、河东为若心仪之于传,毛頴、叔段、大尉见一二焉。然以律《顺宗纪》、《龙城録》,抑何薾防不振哉?宋士徒能托之言,不能托之笔。迨我明而彬彬有闻矣。乃又有际叔者,为左提右挈,超东京乘而颉顽于司马、班氏间,可屈指觊也。假令迹司马氏而志古《史记》,则建武以后存者犹斑斑可考,化臭腐为神竒,夫孰能难之?不然而感慨一代,我髙皇功徳隃胜汉祖万万,文献即小未称,亦不下武宣叔季。昔孟坚之所草创私史耳,县官弗忍寘于理,而更褒借之,给笔札兰台,进而为公史。今世号称古文极治,而金匮石室之副,宁无一二流人间者?有能整齐其业,以上接班氏,亦奚不可?余发种种矣,亡能为际叔,其竢之,勿令后世以明无人哉!
译《汉书评林序》。凌际叔对于世间的事物没有什么嗜好,唯独喜爱书籍;在所喜爱的书中,最喜欢司马子长的《史记》,其次是班孟坚的两部史书。他不只是喜爱这些书,而且能够精心研究它们。凌际叔研究司马子长的《史记》时,把古今各家用朱墨批注、训释考证以及增删进退其史事的成果,凡数十家、上百家,汇集起来编成一书,题名为《评林》。《史记评林》完成后,喜爱这部书的士大夫纷纷聚集到凌际叔门下。凌际叔更加自得,便按照评论《史记》的体例来评论《班史》。又过了大约两年,《班史评林》也完成了,共一百一十九卷。有人说王世贞也熟悉这部书,便斋戒后拿着书来请我作序,请我写一句话标明它的宗旨。我读完以后,叹息说:‘如果一切坚固的东西都消亡了,后世难道就没有史书了吗?不是没有史书,而是人人都没有能力撰写史书了。为什么没有能力撰写史书呢?因为孟坚所写的史书,并不全是孟坚自己的史书。元后至前太史公的部分,是与前人共同完成的;始元以后,是与叔皮共同完成的;十篇志书,是与十位大家共同完成的。志书固然不必说,其他如本纪、列传,有的增繁而有所损减,有的删略而有所增益,有的沿袭旧文而加以裁剪,有的质朴而加以润色;对于这些地方,班孟坚怎么能独自作出折中裁定呢?帝纪雍容而有法度,列传整齐洁净而丰富显明,已经文采斐然,足以与太史公并列了。’ 才华不一定比得上太史公,所以有的人虽然屈居其后,却也能争先;见识不一定比得上太史公,所以有的人走向不同的途径,便产生诋毁责难,这是形势使然。历来研究《班史》的人,前前后后有许多人;起初有服虔、应劭、郑德明、韦昭、苏林、如淳、晋灼、蔡谟等人,到了唐代颜师古,才算精密而完备。研究《班史》大致有三方面:书中文字艰僻而不易认识,如古文奇字、转借通用字之类;史事年代久远而不易考证,有的又不是出自一家一人;对于这两方面,就必须旁搜典籍加以考订。还有其中义理深奥而不易通晓的,就必须精心思考来训释。因此,从服虔、应劭直到颜师古,他们的功劳最为重要。叙述事情有宾主、本末、节次和统属,有伏笔,有照应,有开头,有收合,其中有极严密的法则。像杜当阳研究《左氏传》那样,凌际叔专门能够窥见其中隐微的意义,这是第二等功夫。再往上,是探究篇章的旨意,衡量篇章的得失,考察文辞;有时提出自己认为可疑或可信之处,有时提出自己认为不正确的地方,先加以褒扬而不止,又进一步辨析褒贬。这是宋代学者所创,而明代学者所擅长的。选择史事、组织文辞来阐发其意义,力求形成一家完整的说法,这是宋代学者所长,也是明代学者所继承的。有见识的人说,凌际叔一定会大力删削其中的内容;可是凌际叔并没有大力删削。大概是不如宁可删过头而遗漏,也要过头地保存吧?这说明凌际叔还具有深厚宽厚的仁心。谈论者说,西汉的史学事业,只有班氏能够在东汉承继下来。从此以后,历经六代,那些闭口不言、执笔作文的人,在史书方面不能借助班氏的文章,便把文章写成史书吗?所以文章俚俗而枝蔓,杂乱而失去内容;在文章方面又不能借助班氏的史书,便把史书写成文章吗?所以辞藻华丽却浮靡,表面浅薄而不能立足。大概七百多年,文气才又蓬勃起来。昌黎、河东在传记写作上,内心仰慕班氏;《毛颖传》《叔段》《大尉》之类,可以看出一二分。然而拿《顺宗实录》和《龙城录》来衡量,为什么又如此衰弱不振呢?宋代学者只能在言语上寄托这种理想,却不能在笔法上实现。到了我朝明代,才又有文采斐然、足以称道的人。如今又有凌际叔,左右提携,超过东汉的史乘,能够在司马迁、班固之间抗衡,这样的人实在屈指可数。假如考察司马氏而记述古代《史记》的遗意,那么建武以后遗留下来的事情,仍然可以清楚考察;能够化腐朽为神奇,谁能与他抗衡?退一步说,即使只是感慨一代之事,我太祖高皇帝的功德远远胜过汉高祖万万倍,文献方面即使略有不足,也不低于汉宣帝、汉武帝以及叔季之世。当年班孟坚开始撰写的,不过是私人史书;官府不忍心依法治罪,反而加以褒奖资助,供给他笔墨纸张,让他在兰台继续撰写,最终成为官修史书。如今世人号称古文极其兴盛,难道金匮石室中的副本没有一两部流传到民间吗?如果有人能够整顿完成这项事业,上接班氏,又有什么不可以呢?我的头发已经斑白,不能替凌际叔完成这件事;希望后来有人继承,不要让后世认为明代没有人才。
合刻管子韩非子序汝师之为诸子于道,好庄周、列御防于术,好管子、韩非子。谓其文辞亡论髙妙,而所结撰之大防逺者出人意表,而迩者能发人之所欲发于所不能发。顾独管子、韩非子不甚行世,即行而其传者多遗脱谬误,读之使人不胜乙,往往不尽巻而庋之髙阁。于是悉其资力,后先购善本凡数十,穷丹铅之用,而后授梓。梓成,谓世贞曰:「子其序之。」世贞曰:「唯。」夫敬仲欲存纠于齐,不得,改而缚于小白,卒相之,为天下万世荣。非子欲存韩于秦,不得,改而走秦,卒受僇,为天下后世笑。夫见荣之与见笑于人也,奚啻隔霄渊?虽然是二君子者,其始宁不欲出竒捐生以殉所事哉?然而竒有所不得不屈,竒屈而生有所不得不爱,爱生而欲有所自见,则不得终避讐敌,甘心焉而臣事之。夫二君子者,其所以爱生一也,然而有相有僇者,何也?齐不成覇形,而桓公之覇心发,则机合。机合,仲不得不重。秦并天下之形成,亡所事非,而非以并天下说之,欲胜其素所任之臣而自擅功,则机不合。机不合,非不得不轻。夫岂唯轻而己秦之幸非之利,秦以不若虞非之利韩逺也。今夫始皇者,固暴伉嗜杀人也,然其明智宁出齐桓下?鲍子一荐仲而立相,李斯一间非而立僇。非二子之工于荐与间若是也,势也。夫势之所在,则天也。天不欲南浲楚,北浲戎狄,而蚕食周,故委仲于齐,以为周屏翰。天不欲硕果韩芽,五国弃而授之秦,而转授汉,故聴非子之庾绁仰药而不之恤。夫鲍子者,助天为福者也,非能为福者也。李斯者,助天为虐者也,非能为虐者也。然则管子与非子材班乎?曰:「恶乎班?」夫管子者,太公亚也。太公所毘父子皆圣辟,其用国三分之二也,而以当必涣之受。管子之毘中人也,其用国九分之一也,而以当方劲之楚与戎狄。然则太公伸而周王,管子抑而齐覇,周。不太公,不废王;齐不管子,不为覇固也。不然而管子之书尚在,其论四维,辨心术,亦宁无敬怠、义欲之防防一二乎哉?孔子葢深知之,故慨然而叹曰:“如其仁,如其仁!”世固未有不仁其徳而仁其功者。非子之所为言,虽凿凿辨悍,衡名实,推见至隠,而其伎殚于富强而已。秦不用,非不害为并天下;以秦之守守之,必亡。用非可以并天下,并天下而以秦之守守之,无救亡。夫并天下之与亡,俱等,亦安所博?非子是故非子之于覇,若不足;而管子之于覇,葢有余也。然则文殊乎?曰不殊也。管子,齐钜卿也;诸法语、名迹、门人、家老能笔之;稷下之学士大夫能饰之。其于文也,辨而覈,肆而典,能为战国始者也。韩非子,韩之疎属公子也;有所著述,以发其蓄而鸣其不平。其于文也,峭而深,竒而破的,能以战国终者也。毋论吾洙泗家言,以较鲁儒之左准右绳,差不类;然何至防名法家苛察皦绕错若恵施、公孙龙之汜滥诡誖哉?其言各十余万而赢,度不能无傅而小有益者,要之非西京以后傅益也。吾故曰不殊也。葢管子之言后见汰于孟氏,而极于宋;韩子之言,太史公若心喜之,而列之老子传。唐以尊老子故析之,宋以绌老子故复合之;其析其合,要非以为韩非子也。嗟夫,儒至宋而衷矣。彼其睥睨三代之后,以末世无一可者,而不能不心折于孔明;乃孔明则自比于管子,而劝后主读韩非子之书。何以故?宋儒之所得浅,而孔明之所得深故也。宋以名舎之,是故小遇辽,小不振;大遇金,大不振。孔明以实取之,是故蕞尔之蜀与强魏角,而恒踞其上。嗟夫,汝师之所为合刻也,其悠然而抱膝也,毋乃有世思哉?汝师曰:“否,吾嗜其文辞,若荐三臡者以味荐而己矣。”
译《合刻管子韩非子序》。您的老师研究诸子,在道理方面喜欢庄周、列御寇,在治术方面喜欢管子、韩非子。他认为,这些人的文辞高妙与否姑且不论,他们所撰述的主要旨趣,深远的地方出人意料,浅近的地方又能在别人无法表达之处,表达出人们想要表达的内容。只是《管子》《韩非子》二书在世上流传不广,即使流传下来,传本又多有脱漏、错误,读起来使人不胜校订,往往读不完一卷就把它们搁置在高阁上。于是他耗尽资财,前后购买善本数十种,充分运用朱笔、墨笔校勘,之后才交付刻印。刻成以后,他对王世贞说:‘请您为它作序。’王世贞说:‘好。’齐国的敬仲想保存齐国,未能成功,便改变做法而被小白束缚,最终辅佐小白成就霸业,成为天下万世的荣耀。韩非想保存韩国于秦国,未能成功,便改变做法而逃往秦国,最终受到杀戮,成为天下后世的笑柄。受人荣耀与受人嘲笑之间,何止相隔霄壤深渊?即便如此,这两位君子当初难道不是都想出奇制胜、舍弃生命来殉其事业吗?然而奇策有时不得不屈服,奇策屈服后,生命便有不得不珍爱的地方;珍爱生命而又想有所自我表现,便不能始终逃避仇敌,只好甘心臣服侍奉他们。这两位君子珍爱生命的原因相同,可是一个受到辅佐重用,一个遭到杀戮,为什么会这样呢?齐国还没有形成霸业的形势,而齐桓公的霸业之心已经萌发,于是时机就相合了。时机一合,管仲就不能不受到重用。秦国兼并天下的形势形成后,没有什么事情不是错误的;但秦国不是用兼并天下来劝说韩非,而是想战胜自己一向任用的臣子,独占功劳,于是时机便不相合。时机不合,韩非就不能不被轻视。难道只是轻视而已吗?秦国的幸运,正是韩非的不幸;秦国因为不如虞非之利韩那么远,所以才这样。如今的秦始皇,本来就是暴虐强悍、嗜好杀人的人,然而他的明智难道真比齐桓公差吗?鲍叔牙推荐管仲,管仲便立刻做了相国;李斯进谗离间韩非,韩非便立刻被杀戮。这并不是因为鲍叔牙和李斯在推荐、离间方面的技巧竟有如此大的差别,而是形势使然。形势所在,就是天意。上天不愿让南方的楚国、北方的戎狄吞并周室,因而把管仲托付给齐国,让他成为周室的屏障。上天不愿让韩国这颗硕果被五国弃置而交给秦国,又转而交给汉朝,所以听任韩非被囚系、服毒而死,却不加怜悯。鲍叔牙,是帮助上天施福的人,并不是能够自行制造福分的人;李斯,是帮助上天施虐的人,并不是能够自行制造祸害的人。那么,管仲和韩非的才干相等吗?回答说:哪里相等?管仲,是仅次于太公的人。太公所辅佐的君主、父子都圣明睿智;他所治理的国家占天下三分之二,却要用来应对必然离散的局面。管仲所辅佐的是中等资质的人,他所治理的国家只占天下九分之一,却要用来抵挡正强盛的楚国和戎狄。这样说来,太公施展才略而使周王称王,管仲受到压抑而使齐国称霸;周国没有太公,就不能成就王业;齐国没有管仲,也不能稳固霸业。若不是这样,那么《管子》一书还在,其中论述四维、辨析心术,难道连敬与怠、义与欲的防范也没有一二分吗?孔子大概深知这一点,所以慨然叹道:“像他那样的仁德,像他那样的仁德!”世上本来没有不以某人的德行仁厚而只以其功业仁厚来称许他的。韩非所说的话,虽然句句明白而强劲,能够衡量名与实,推究可见而达到幽隐之处,但他的才能终究只在使国家富强而已。秦国不用韩非,韩非也不会妨碍秦国兼并天下;但如果秦国还按照原来的办法治理,必然灭亡。即使采用韩非的办法兼并天下,兼并以后仍按秦国原来的办法治理,也无法挽救灭亡。兼并天下和最终灭亡,两件事相去无几,又能得到什么长久利益呢?所以说,韩非对于霸业,似乎有所不足;而管仲对于霸业,大概是有余力的。那么二人的文章有差别吗?回答说:没有差别。管仲是齐国的显贵大臣;各种法令言论、名家事迹、门人和家老都能记录它,稷下的学士大夫又能加以润色。他的文章,辨析严密而考核精详,纵横畅达而又典雅,是能够开创战国文风的文章。韩非子是韩国疏远的宗室公子;他有所著述,是为了抒发胸中积蓄并鸣发自己的不平。他的文章峭拔而深沉,奇特而能击中要害,足以代表战国末期的文风。不要说我的洙泗一派学说,即使拿它来同鲁地儒者那种左边以准绳衡量、右边以规矩校正的文章相比,也有些不像;然而哪里至于像名法家惠施、公孙龙那样琐碎苛察、纷乱错杂、泛滥诡辩呢?两人的著述各有十多万字有余,估计不可能没有附益,而其中也有些小小的益处;总的说来,并不是西京以后的人所附会增益的。因此我说二人的文章没有差别。大概管仲的言论后来被孟子淘汰,到了宋代才发展到极致;韩非的言论,太史公似乎心中喜爱,所以把他列入《老子传》。唐代因为尊崇老子,便把二人的传记拆分开来;宋代因为贬抑老子,又把它们合在一起。无论拆分还是合并,都不是因为把韩非当作韩非子来对待。可叹啊,儒学到了宋代才算达到了中正。他们轻视三代以后的一切,认为末世没有什么值得取法的东西,却不能不在心中折服于诸葛孔明;然而诸葛孔明自己却把管仲相比,并劝后主阅读《韩非子》。为什么呢?因为宋儒所得的浅,而孔明所得的深。宋儒只取其名而舍弃其实,所以小规模遇到辽国,便稍受挫折;大规模遇到金国,便大为振作不起来。孔明取其实际,所以弱小的蜀国能够与强大的魏国抗衡,并且始终占据上风。唉,你老师之所以把这些文章合刻在一起,他悠然自得地抱膝而坐,莫非是有感于世事吧?你的老师说:“不是,我只是喜爱它的文辞,就像品尝三种肉酱,只是因为肉酱有滋味罢了。”
琅琊法书摹迹集序炎汉而后,有世爵而不必世官,以故宗阀之论小屈,而江左差振焉。然其盛无隃于王氏,而王氏则无盛于吾琅琊。琅琊之为王,自太保睢陵公兄弟以名徳显重,且多令子,而其势尚不能出太原上。江左之社防,丞相始兴公几不屋,而羣从子姓鼎起夹辅之,是故琅琊重而太原始不能抗。凡终始五代三百余年,台衮枢膂之寄,鲜复它适。社有改,而私门之防如故。以至书法一技耳,然亦以是冠今古。而北则司徒濬冲、太尉夷甫,以逮少司空子渊,江左故创自丞相,而妙穷于右军、大令。所谓羣从子姓后先临池之儁,不下四十人。当是时,太子詹事元礼有云:“崔氏雕龙不过父子两三世耳,未有七叶之中名徳相继,人各有集如吾门者也。”信哉!第所谓七叶者,前自始兴而不及睢陵与睢陵之子,后止身而不及少司空与司空之父文侯咸明,故称七耳。尽举之则为叶者葢十一,而傍出之寓公若魏司空宣简公、恭懿从子司空文宣公国章、司徒文献公文舒而下,不啻媲也。千余年而不肖,所躬履睹记者,吾吴郡之王与姚江相望,稍稍自致其寒素以成膏华,即亡论名位于道术秇文,若有能式廓一二,独临池之业竟靡隳而不振。迩者仲氏及其嗣噐防见箕裘笔札间,不肖故慨然有感于前人,因尽摉箧所秘,宋榻定武、淳化、太清、秘阁、临江诸帖,令善摹者章藻辈摹之,凡十巻。右军独得五巻,又迹不甚惊絶而颇见驳。通人者别一巻,大令得二巻,始兴至元礼合一巻。隋僧智永云是右军裔人,别一巻,而右军之为真迹者一,唐临者二,宋临者一,大令之为真迹者一,亦摹以附焉。记唐万嵗通天中,凤阁鸾台平章事石泉公尝以燕侍太后而论八法,艳及家世。石泉公乃尽裒丞相以至少司空手泽为代者九,为人者二十八,而上之太后,更拓本留。中禁而加饰,其旧出法锦良玉以为贉轴,且命中书舎人崔融叙《宝章集》而归之。公当其时,所以宠灵我琅琊,而侈大墨池之盛,若此。今可考者仅九纸。不肖不自量,乃窃取《宝章之意而续之。夫岂敢以零落残败之余,而唐突昭代之懿?且使登石者必真迹,受摹者必皆定武、淳化、太清之类,摹者必名手,吾犹以为三转而再,非其故,何况不渠尽然也?然使后之人因优孟而思孙叔,接颍士而追鄱阳,则尚可于隆凖征之哉?葢周之子孙脩祖庙而陈重噐,如《大训》、《河图》之类,皆与焉,以表毋忘先世之手泽。是书也,不敢言手泽,以存典刑可也。刻陈生注隂符道徳经叙隂符经》旧传黄帝与蚩尤战不胜,退而感九天▯女,以太上道君所撰经赐之,天下遂大定者百年,而后仙去,其书不知所繇。显而贞观、永徽之际,己有虞、褚、石本。至开元而李荃者,托骊山老姥之防为之,故而自是为故者凡数十余家。若《道徳经》则我犹龙公,以周定王世将西度闗,为令尹喜所挽而为之,着五千言。其徒列御冦、庄生亦类能举之,然往往于本辞无当。而至汉文帝时,河上公为之故,而始大显。或曰河上公故譌也,然自是诸为故者几三倍于《隂符》,而往往俱未能尽究二圣人所以立言之防。凡二圣人之防,其势若险而趋甚平,辞若偏而蓄甚完。诸所曰私、曰欲、曰翕、曰夺、曰盗、曰贼、曰杀、曰机,以授拘方守文之士,而目之彼必以为大怪且欺我。于是乎刺讥枇根之议兴,而二圣人之防积鬰而不宣。幸而有能言者,方内得之则多归之修齐治平,虽至于谷神、▯牝、雄雌、墨白、窍妙、子母之精防,彼皆以为粗而莫之究。其下者辱而富国强兵,方外得之则尽归之立命安身,虽至于慈俭不先,以克敌取天下,亦强以为精防。其下者辱而采炼吐纳。于是乎二圣人之防虽若少示宣,而竟鬰余。自家徙入观之三日,适自他返,而守者以一编见示,云有道服而魁其形者,发且宣白矣,曰为我贻王子,彼读之必且物色我。余读而果异之,则所注《隂符经》也。使人物色之,得之隆福、招提、丙舎与语而酒食之,己复出其所注《道徳经》,且曰吾姑以印吾心而己今请印之子。余为一再读,则其辞殊雅驯,不离轨时,亦发诸家之所未发,或浅或深,若能剂方之内外而调之者,即所定章句亦不必尽因河上公、李荃之旧,或离或合,要独有犂然当心者。
译《琅琊法书摹迹集》序 炎汉以后,有世代承袭的爵位,却未必有世代承袭的官职,因此宗族门阀之说稍稍衰落,而江左一带的士族略有振兴。然而论其盛况,没有超过王氏的;而王氏中又没有超过我们琅琊王氏的。琅琊王氏自太保睢陵公兄弟凭借声名德行显贵受重,又有许多贤能的子弟,但当时势力仍不能超过太原王氏。江左的社稷几乎要倾覆时,丞相始兴公几乎不能保全家业,而同族子弟却鼎然而起,夹辅朝廷,因此琅琊王氏的地位日益重要,太原王氏才不能与之抗衡。前后总计五代三百多年,台阁、三公、枢密等重任,很少再落到别的家族。朝代虽然更替,王氏私门的屏障却一如既往。至于书法只是一种技艺,但王氏也因此冠绝古今。北方有司徒濬冲、太尉夷甫,直到少司空子渊;江左的书法事业本来由丞相开始,而在右军、大令那里达到了精妙的极致。所谓同族子弟前后临池学书而成名的俊才,不下四十人。当时太子詹事元礼曾说:“崔氏所谓雕龙之才,不过父子两三代罢了;从没有七代之中名德相继、每个人都有文集像我们家这样的人家。”确实如此!只是所谓七代,前面从始兴公算起,却没有包括睢陵公及睢陵公之子;后面只算到本人,也没有包括少司空和司空之父文侯咸明,所以才称为七代。如果全部列举,算作七代的其实大概有十一代;旁支中寄居外地的显贵,如魏司空宣简公、恭懿公的从子司空文宣公国章、司徒文献公文舒以下,也不止可以与他们相提并论。经过一千多年而未衰败,我亲自经历并看见的,只有我们吴郡的王氏和姚江一带的王氏彼此相望,渐渐凭自己的寒素出身而成就富贵;至于不论名位,在道术文学上,似乎也有能够稍稍开拓一二的,只是临池学书的事业终究没有毁坏而且没有振兴。近来仲氏和他的嗣子器防显露于家传笔札之间,我因此慨然感念前人,便搜尽箱笼中所藏的秘本:宋代摹刻的定武、淳化、太清、秘阁、临江诸帖,命善于摹写的章藻等人摹录,共十卷。右军独占五卷,其中还有一些笔迹不十分惊人绝妙而且颇有驳杂。通人另成一卷,大令有两卷,始兴至元礼合为一卷。隋僧智永自称是右军后裔,另成一卷;其中右军真迹一件,唐摹本两件,宋摹本一件,大令真迹一件,也摹录附在其中。记得唐万岁通天年间,凤阁鸾台平章事石泉公曾在宴请太后时谈论八法,并谈及家世而引以为荣。石泉公于是把丞相直到少司空的手泽,代代相传的共九人、二十八件,全部搜集起来献给太后,太后又留下了摹本。宫中又加以装饰,拿原来宫中出产的法锦、美玉来制作装裱轴头,并命中书舍人崔融为《宝章集》作序,然后把它归还。石泉公在当时这样宠爱、荣耀我们琅琊王氏,并夸耀王氏墨池书法的盛况,就是如此。如今能够考见的仅有九纸。我不自量力,便暗中取《宝章集》的意思而续作此集。难道敢拿零落残败的遗迹,去冒犯本朝的美盛吗?况且即使刻上石碑的都是真迹,接受摹拓的都确实是定武、淳化、太清一类法帖,摹写者又都是名手,我还认为这是反复转摹、已经远离原貌的,更何况实际上并不能完全如此呢?然而,如果使后人因为优孟而想到孙叔敖,因为颍士而追念鄱阳,那么还可以从盛大规模的征信中得到一点凭据吧?周代的子孙修整祖庙、陈列重器,如《大训》《河图》之类,都把它们列入其中,以表示不要忘记先世留下的手泽。这部书不敢说保存了手泽,说它保存了典范法度,也就可以了。《刻陈生注〈阴符经〉〈道德经〉序》《阴符经》旧传说,黄帝与蚩尤交战不能取胜,退兵后感应九天玄女,玄女把太上道君所撰的经书赐给他,于是天下大定一百年,后来黄帝成仙而去,这部书的来历便无人知道了。到了显庆、贞观、永徽年间,已经有虞世南、褚遂良的石刻本。至开元年间,李荃假托骊山老姥的传授为它作注,因此从此以后为它作注的共有数十家。至于《道德经》,则旧传老子像龙公一样,在周定王时期将要向西出函谷关,被令尹喜挽留,于是写成五千言。他的门徒列御寇、庄生也大体能够举说它,但往往与原文不相合。到了汉文帝时,河上公为它作注,才开始大为显扬。有人说“河上公注”本是讹传;然而从此以后为它作注的人,几乎是《阴符经》的三倍,而且往往都不能完全探究两位圣人立言的宗旨。两位圣人的宗旨,形势好像险峻,趋向却极其平坦;言辞好像偏激,内涵却极其完整。凡是书中所说的“私”“欲”“翕”“夺”“盗”“贼”“杀”“机”,拿给拘泥方术、谨守文字的读书人看,他们一定会认为非常怪诞,甚至是在欺骗自己。于是刺讥、诋毁根本的议论兴起,两位圣人的宗旨便积郁而不能宣明。幸而有能够解说的人,拘泥于方内的人得到它,便多半归结为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即使讲到谷神、玄牝、雄雌、黑白、窍妙、子母的精微,他们也都认为粗浅而不去探究。更低下的,便把它贬低成使国家富裕、军队强大的说法;拘泥于方外的人得到它,便全部归结为安身立命;即使讲到慈爱、节俭、不争先,以及克敌制胜、取得天下,也硬要把它说成精微之理。更低下的,则归结为采炼、吐纳。这样一来,两位圣人的宗旨虽然似乎略有显露,最终却仍然郁结有余。我家迁入道观,住了三天,正好从外面回来,守门人拿一部书给我看,说有一个穿道服、身材魁梧的人,头发已经花白了,说:“替我送给王子,他读了之后一定会寻找我。”我读后果然觉得奇异,原来是他所注的《阴符经》。我派人寻找他,在隆福、招提、丙舍等处找到他,同他交谈并请他饮酒吃饭;他又拿出自己注的《道德经》,并说:“我姑且用它来印证自己的心意罢了;现在请您为我印证它。”我读了一两遍,觉得文辞很雅正驯顺,不违背常轨,也阐发了各家未曾阐发的内容,有的浅显,有的深奥,仿佛能够调和方内与方外;即使所厘定的章句,也不必完全沿袭河上公、李荃的旧说,有时分开,有时合并,总有独自清楚而切中人心的地方。
余乃谓陈生子,岂钟士季耶?而畏我以四本论,掷我而亟去之。生笑曰不然,以我▯子重者,毋若以我之言。▯子重也,遂别去,且数月而生复来。尽得其为人,则尝廪博士弟子员塲屋声,且贡而以口语失之。既复避仇海上,依染削以居,出入二家之学者十年,而后书成。余乃复谓生曰:「子于大道,姑未论;以子材而当开元时,用老氏试士,比六经,则子褎然其选。不然而从郭汾阳以隂符取武试,子亦褎然其选。今奈何坐困?子使老一黄冠耶?」生乃大笑曰:「不然,吾以不用吾师教,孽祸;以用吾师教,幸而免。虽然,此其应世者也,所以印之。子欲得其度世者,子奈何犹以方之内期我?」余无以对,退而书其语。
朱在明诗选序余以丁卯伏阙识靖江朱在明公车。间当是时,在明少年俊傥,负风检,家蓄小二史。酒次能为吴音,以压之,甚驩也。自是余虽强起家,然娄请告,而在明亦娄以使事归,访余东海上。稍稍见其诗,在明虽不恒为诗,然得一诗輙脍炙人口。而最后自大官丞出内史,王国不得志,拂衣归。防余亦解山南节,归在明过益数,已尽见其诗,授余曰:「子且隠矣,其为我强序之。」在明材甚髙,气甚畅,其发而为诗,语甚秀,调甚逸,风之泠泠有余响焉。大要以自当一时之适,不尽程古人,然试以协诸古,亡弗协也。靖江介大江而邑,其北则淮南诸城戍莽苍丰厚,其南夫京口、毘陵、吴郡秀润而丽妍。西拒三峡九派之涯流,东与大海潮汐相上下,吐欱日月,孕瑰产异。在明居之,为鼎贵族,其资力足以雄田池,弋钓之乐足以忘老少,而任侠顾中年而谢之,以与四境之外贤豪长者游。又能究千载之业,着成一家言,其亦可重也。己或谓在明所酬倡篇什甚富,胡以寂寥若是?则不然,今天下才士大夫结轨而谈秇者,必趋唐,而唐之篇什最富者独少陵、香山氏,其次则李供奉、元武昌而己彼极▯英灵之所载者,人不过十余章,初盛四杰悉其蕞不能贵洛阳之纸,而崔员外黄鹤咏标掲亡和,杨东川兰亭语压倒时英,孙主簿云精骑三千足敌羸卒数万,是宁以多重哉?今令在明与元白较五车,或有所不暇,以优游员外、东川间,轩然霞举矣。乃不佞谓在明既挂冠早,优游无事,宜益刿思极变,以抵于不可涯之境,不然则一洗而尽空之,相与证太上所谓可也。余隠矣,所以叙子者止此矣。
叶雪樵诗集序无锡天下岩邑,其文物足以襟领一世,素封之羡足以跨州郡,辏轮楫而不乐为吟咏。至嘉隆间,而稍稍有染指者,布衣则仅吾雪樵子。雪樵子之于吟咏,葢自天性然,饥若借以食,渇若借以酒,寒若借以裘。于天下之事,举无以鬬其好者。雪樵子故贫,自其工为诗而贫益甚。所居巷僻窭,其邑子莫能问之。而他郡之贤豪长者,累足而迹得其处,与定交,穷日夜语,乃别去。始稍稍闻邑子他巨豪,闻声慕之,礼致雪樵子,虚左席以待。雪樵子则据左席,浮之白则白,竟釂,遂抗论今古名胜与经国不朽之业。豪猝不知所对,愧而故狎之,且用他语侵之。雪樵子怒不受曰:「唉!竖子,以皮靣笼廼公耶!」拂衣起不顾。雪樵子用是益困,而邑搢绅独方伯秦梁、御史胡孝二先生雅能知诗,稍稍客雪樵子,相与备酬和。秦先生至欲梓其诗以传,而亡何二先生相继卒。雪樵子仰天叹曰:「嗟乎,吾岂其鸺鹠哉?而不祥人若是!」秦先生之子太学某谓雪樵子父客也,而故见严,乃大出槖装如曩时约,梓成而友人王穉登为之叙,累数百千言,所以推毂雪樵子甚殷,辞甚脩而甚蝉缓不可了。雪樵子顾意不怿曰:「我何能而被王君之宠灵?我若是,即天下靡不趋王君七寸管,所谓扬之则天上,抑之则地下,不我厚幸哉!」虽然,即今如王君言,青莲少陵何以加也?已谓余子虽欲强我一言竢,而无朽矣。夫雪樵子生江左,顾尽能脱其靡靡冶柔之习,而能务完其气。无锡故不乐为吟咏,雪樵子亡师友劘切之力,而能务谐于古调,其气完是以句工而不累篇,其调谐是以篇工而不累格,鬯得沈而收,华得质而御。夫天下不难乎才,难乎才而无以剂之。雪樵子殆知有所剂哉!夫王君言足重雪樵子,而又重雪樵子乃尔,余之言厪厪尺寸间,又不足以为雪樵子重,雪樵子胡取也?将亦取其剂而已矣。雪樵子,叶氏,名某,字茂长。它行又详媺,余所及仅侠伉一端云。
译于是我对陈生说:“您难道是钟士季吗?为什么拿四本书的说法来威吓我,扔下我急忙离去?”陈生笑着说:“不是这样。认为我所说的话值得看重,不如认为我的人值得看重。”我说:“既然认为您这个人值得看重,就请留下。”于是我们分别离去。过了几个月,陈生又来了。我完全了解了他的为人:他曾经是廪膳博士弟子员,在科场中很有声望,并且已经取得贡生资格,却因口语失误而落选。后来又为躲避仇家逃到海上,依靠替人染写删削文字为生;出入两家学说之间十年,之后才完成这部书。于是我又对他说:“您对于大道,暂且不论;凭您的才干,如果处在开元年间,朝廷用老氏之学取士,把它和六经相比,您一定会成为最优秀的入选者。否则,跟随郭汾阳,以《阴符经》参加武举考试,您也一定会成为最优秀的入选者。如今为什么困顿到这种地步?难道您要让老年只做一个黄冠道士吗?”陈生于是大笑说:“不是这样。我因为没有采用老师的教诲而遭受祸患,又因为采用老师的教诲而幸免。即便如此,这部书讲的是应对世事的方法,所以我用它来印证自己的心。您想得到它超度世人的方法,为什么还要用方内的标准来期待我呢?”我无法回答,退下后便记下了他的话。《朱在明诗选》序 我在丁卯年到宫阙前候诏时结识了应试入京的靖江朱在明公。那时在明年轻俊逸豪迈,很有风采操守,家中收藏着小二史。他在饮酒时能作吴音歌唱来压倒众人,大家十分欢快。从此以后,我虽然勉强振作起来出仕,却屡次请假;在明也屡次因出使公务回来,便到东海边访我。我渐渐看到他的诗。在明虽然不常作诗,但每得到一首,便能脍炙人口。最后,他由大官丞出任内史,在王国中不得志,便拂衣归去。恰好我也解除了山南节度使之职,归途中在明来访我的次数更加频繁;我已经看完他的诗,他把诗集交给我说:“您将要隐居了,请勉强替我作一篇序。”在明的才气很高,气势很畅达;发而为诗,语言十分秀美,声调十分飘逸,像风声泠泠,余音不绝。总的说来,他以适合当时的情趣为准,不完全受古人程式限制;然而拿它同古人作品相协调,哪一篇又不协调呢?靖江夹在大江之间而成城邑,它北面是淮南各城戍,苍茫而丰厚;南面是京口、毗陵、吴郡,秀润而艳丽。西边接着三峡九派的江流,东边与大海潮汐相接相应,吐纳日月,孕育奇珍、产生异物。在明居住在那里,是极其显贵的家族子弟,资财足以称雄于田园池苑,射猎垂钓的乐趣足以使人忘记老少;但他到了中年便谢绝任侠之事,转而同四方之外的贤豪长者交游。他又能够探究千载以来的事业,写成自成一家的文章,这也是值得重视的。有人或许说,在明酬答唱和的篇章很多,为什么会寂寥到这种程度?其实不是这样。如今天下才士大夫结伴谈论文学,必定推尊唐代;而唐代篇章最丰富的,只有少陵、香山二家,其次才是李供奉、元武昌罢了。即使他们极尽玄妙英灵之气所承载的境界,一个人也不过十多篇。初唐、盛唐四杰的全部作品,也未必足以使洛阳纸贵;崔员外的《黄鹤咏》高高标举,却没有和作;杨东川的《兰亭》之语压倒当时英才;孙主簿说云中精骑三千足以抵挡疲弱士卒数万,这难道是以数量来衡量高下吗?如今假使让在明同元稹、白居易比试著作数量,或许他无暇顾及;但若把他放在优游员外、杨东川之间,他也必定像彩霞升腾般卓然高举了。我却要说,在明既然很早便弃官,优游自得而无事,更应当进一步苦心极力求变,以达到不可穷尽的境界;否则就应该把一切洗涤荡空,同众人一起印证太上所说的道理才好。我已经隐居了,所以为您作序只说到这里。《叶雪樵诗集》序 无锡是天下有名的险要大县,它的文化足以领袖一代,富室的财力足以超过州郡;车船往来聚集,却不喜欢作诗吟咏。到了嘉靖、隆庆年间,才渐渐有人涉足诗歌,而平民中只有我们雪樵先生。雪樵先生对于吟咏,大概是出于天性:饥饿时仿佛借诗充饥,口渴时仿佛借诗当酒,寒冷时仿佛借诗作衣裘。对于天下万事,没有什么能与他的爱好相抗。雪樵先生本来贫穷,自从擅长作诗以后,贫穷更加严重。他住在偏僻贫陋的巷子里,当地人没有谁来问候他。然而外郡的贤豪长者接踵而至,终于找到他的住处,同他结交,日夜畅谈,然后才离开。后来当地稍有声望的富豪听到他的名声,仰慕他,礼请雪樵先生,空出左席等待他。雪樵先生便坐在左席上,主人斟白酒,他就饮白酒,直到饮尽;随后纵论古今名胜和治理国家、建立不朽事业的大道理。富豪突然不知道如何回答,惭愧之余故意用轻薄态度对待他,又用别的话讥刺他。雪樵先生发怒,不肯接受,说:“唉!小子,你想用外表来蒙骗老夫吗?”说完拂袖起身,头也不回。雪樵先生因此更加困窘,只有本地士绅中的方伯秦梁、御史胡孝二位先生真正懂得诗,渐渐把他当作宾客,相互酬答唱和。秦先生甚至想刊刻他的诗集流传,可是不久二位先生相继去世。雪樵先生仰天叹道:“唉,我难道竟是鸺鹠一类的人吗?为什么会成为这样不祥的人!”秦先生的儿子、太学生某人,认为雪樵先生是他父亲的门客,向来受到父亲的敬重,于是按照从前的约定,大量拿出家中财物刊刻诗集;书成后,友人王穉登为它作序,累积数百上千字,极力推重雪樵先生,文辞修饰得很美,却绵延迟缓,仿佛没有完结。雪樵先生反而心中不悦,说:“我有什么才能,竟承受王君这样的宠荣?如果真是如此,那么天下人没有不趋向王君七寸笔管的;所谓抬举我就使我上天,压抑我就使我入地,难道不是太厚待我、使我侥幸了吗?”即便如此,假如现在真像王君所说,那么青莲、少陵又凭什么超过他呢?有人已经对我说,诸位即使想勉强让我说几句话,也足以使雪樵先生不朽。雪樵先生生在江左,却完全能够摆脱江南绵弱艳柔的习气,而努力使自己的气质完整。无锡本来不喜欢吟咏,雪樵先生又没有老师朋友切磋磨砺的力量,却能努力与古调相谐;他的气质完整,所以句子工整而不拖累全篇;他的声调和谐,所以篇章精工而不受格律牵累;畅达处能沉着收束,华美处能以质朴驾驭。天下并不难有才,难的是有才而没有东西调剂它。雪樵先生大概知道这种调剂吧!王君的文章足以使雪樵先生受到重视,而又因为重视雪樵先生才写成这样;我这短短几句话,实在不足以增加雪樵先生的分量,雪樵先生又为什么要取用它呢?大概也只是取用其中的调剂罢了。雪樵先生姓叶,名某,字茂长。他其他方面的品行也很详美,我所涉及的只是他侠义刚直这一点罢了。
陈于韶先生卧雪楼摘稿序明兴谈艺者,毋论数十百家,往往傅时为格,而独盛于嘉靖之季。余为郎燕京时,颇得游诸名隽间,而诸名隽独盛于庚戌之对公车者,若吴兴徐子与、武昌吴明卿、广陵宗子相、南海梁公实,以气谊相激昻,还往至穷昕夕,亡间未几,而豫章余徳甫、铜梁张肖甫、郢上髙伯宗、吾郡徐子言,亦阑入焉。相与修觞酒觚翰之政,是六七君子不以余之不佞而收其似。独阆中陈于韶先生,仅一见而旋失之,忽忽亦不记何状。其后于韶入为郎,续诸君子盟锋力之所至,几于狎主,而余有使事东游,宦海上不归。于韶之出縁兵事,武林之劲烽、彭蠡之狂啸,以一长檄埽之,文士毋用之耻雪。而余复遘家难,蠖伏田野。自余之谬见推备,中外乏则,于韶不胜其萋菲,弃江右节久矣。夫余之与于韶,毋论不敢当,乃其迹若巧相避者。今年辛巳夏,余以却埽庵居再嵗,而贾舶之来自蜀者,出于韶之书与币。书穷而卧云阁之诗十巻,见尽读之,乃诧而叹曰:“咄嗟,余之陋也!生有陈于韶不能识。”危夫,余今而后知余之幸也!不然,几失于韶哉?几失于韶哉!今天下之扼掔而谈艺者,靡不以开元大厯之后,其要不能隃胜。明明自▯正而还,不能隃胜嘉靖之季。即嘉靖之季数十百家盛矣,然而的然名狎主者,不指数也。甚矣,诗之难言也!此何以故?夫工事则徘塞而伤情,工情则婉绰而伤气,气畅则厉直而伤思,思深则沈简而伤态,态胜则冶靡而伤骨。防格者虞藻,护藻者虞格,当心者倍耳,谐耳者恧心。信乎其难兼矣!虽然,非诗之难,所以兼之者难。其所以难,葢难才也。以于韶之为诗,自古乐府至近体,不下十余,无所不极,则生平游歴感慨,一寓之吟讽,无所不达。至其于前所云数端者,亡所不兼媺。天实纵之才,益以岷峨川巴之秀,少啬其遇而丰以日,此岂可以浅?尠窥哉!诸叙致于韶者,往往取其家伯玉为拟其节,识经纬差若畧相当,然不过以闾党宗姓之故而比之。伯玉居其清,于韶居其雄。伯玉善用小,于韶善用大。頖乎!非偶己亡己,则有蜀之寓公少陵氏。在余既用于韶,请叙其诗。窃谓余固得于韶晩然能尽读其诗,不为不幸。于韶得余晚,然余方有绮语戒,为于韶一破之。三尺之侧理,七尺之不律,奋而作延津合,亦宁非幸哉!于韶之于余,不知所由得。余得于韶,则前所谓张、余二甫者,亦时及之。
水竹居诗集序大鸿胪麻城周先生以一编诗寓余山中,曰:“吾闻夫能治诗者,莫若子。子为我试言之,请涤吾目而受削焉。”余方有笔研,戒不获己,而诵诵而不能己,则跃然叹曰:“▯乎懿哉!诗三百篇,其最盛者,大抵衣被文王之化,而江汉之间,号为南国,于所得为最深。然野畯红女,岂其能矻矻攻声实,而冲口之所发,天下之至规萃焉?王者之迹熄,而风斯下矣。然详而骚,畧而乐府,靡而建安之五言,犹未尽废。其璞妖治,既于月露俪偶,严于四杰,而后其璞雕。璞雕而诗之为用益广,而体益不立。间一二治经术、谈理性者,视为弁髦,不则借词逹之说,以文其陋。二者交相撃而不相下。今夫周先生,深于治经术、谈性理者也,时有所吟咏,以寄其所不得已者耳,固不假腐毫刻叶之为功,与左准右绳之为范。然而天才之溢出,则居然大国之赋;防思之独造,则突然偏师之劲。忽骤而鞭风驭霆,已敛而庆云祥飔不専门,不渉蹊,古所谓质有其文,彬彬君子者,非耶?岂南国文王之化,二千五百年而犹在江汉也耶?”先生为名御史,视学吾江左,以直道忤时贵,浮沉外服者久之,而稍进用,以至九列通显矣。然犹署其编曰《水竹居》,示不忘隠也。他文及疏草若干巻,别行世。
译《陈于韶先生卧雪楼摘稿》序 明朝兴起以后,谈论文学的即使不计几十、上百家,也往往各自承袭时尚形成文格,而在嘉靖末年尤其兴盛。我在燕京任郎官时,颇能同各位名士交游;其中最兴盛的是庚戌年参加公车考试的吴兴徐子与、武昌吴明卿、广陵宗子相、南海梁公实,他们以气节情谊相互激励振奋,往来交游直到日日夜夜,没过多久,豫章余德甫、铜梁张肖甫、郢上高伯宗、我们吴郡的徐子言也加入进来。我们共同整治饮酒、作诗、挥翰的雅事,这六七位君子并不因为我不才而拒绝让我参加。唯独阆中陈于韶先生,我只见过一面便失去联系,匆忙之间也记不清他的相貌。后来于韶入朝任郎官,接续诸君子结盟交锋,才力所至,几乎成为主盟之人;而我因出使东游,漂泊宦海而未能归来。于韶出任地方官时,面对武林的强烈烽火、彭蠡的狂风怒涛,只用一篇长檄便将其扫平,使文士不必再以此为耻。而我又遭逢家难,像屈曲的虫一样伏居田野。自从我错误地被推举为备位,中外事务多有缺失,于韶又饱受诋毁中伤,已经离开江右节度之职很久了。说来我和于韶,不要说我不敢与他相比,就是两人的行迹也好像巧妙地彼此错开。今年辛巳年夏天,我因在却扫庵居住了两年,有一艘从蜀地来的商船,带出了于韶的书信和礼物。信写完后,还有《卧云阁诗》十卷;我看见后全部读完,惊讶而叹息说:“唉,是我浅陋啊!生在世上有陈于韶这样的人,我竟不能认识。”危险啊,我直到今天才知道自己的幸运!不然,几乎就要失去于韶了,几乎就要失去于韶了!如今天下那些紧握权柄而谈论文学的人,没有不认为开元、大历以后,文学的要旨不能再有超越。明代自弘治、正德以来,也不能超过嘉靖末年。即使嘉靖末年几十、上百家兴盛,真正有名、足以主盟文坛的,也屈指可数。诗实在太难说清了!为什么呢?工于事的,便排比阻塞而伤害感情;工于情的,便婉转绵密而伤害气势;气势畅达的,便峻厉直露而伤害思致;思致深沉的,便沉着简洁而伤害姿态;姿态胜过一切的,便妖冶绮靡而伤害骨力。顾虑格调的,担心辞藻;保护辞藻的,又担心格调;能够切中心意的,往往加倍;只求和谐悦耳的,又会使内心惭愧。确实很难兼备啊!然而并不是诗本身难,而是难在能够兼备这些方面。之所以难,大概难在才力。于韶作诗,从古乐府到近体诗,不下十余种体裁,没有哪一种不达到极致;因此他一生的游历感慨,都寄托在吟咏讽诵中,没有什么不能充分表达。至于我前面所说的几方面,他没有一项不兼美。上天确实放纵他的才华,又加上岷峨、川巴的秀丽,只是稍稍吝惜他的际遇,而用岁月加以丰厚,这哪里可以浅尝辄止地看待呢?很少有人能够窥见其中的奥妙啊!各家为于韶所作的序,往往拿他的伯父玉来作比,认为两人在文章的经纬方面大略相当;但那不过是因为乡党宗族关系才这样相比。伯玉处在清峻的一面,于韶处在雄健的一面;伯玉善于运用小巧之处,于韶善于运用宏大之处。可惜啊!如果不是偶然已经无可相比,那么就只有蜀地的寓公少陵氏了。我既然已经为于韶所用,便替他作这篇诗序。我私下认为,我虽然认识于韶较晚,却能够读完他的诗,不能说不是幸运;于韶认识我很晚,而我正有戒除绮丽辞语的禁忌,却被于韶打破了。三尺长的侧理纸和七尺长的不律笔奋力写作,像延津双剑相合一样,这难道不是幸运吗?于韶从我这里得到什么,我不知道;我从于韶那里得到的,便是前面所说的张、余二甫,也时时受到他的影响。《水竹居诗集》序 大鸿胪、麻城周先生把一部诗稿寄放在我山中,说:“我听说能够评论诗的人,没有谁比得上您。请您替我试着说说,请洗净我的眼目,也接受您的删削。”我当时正有笔砚,戒备自己不能推辞,便反复诵读而不能停止,于是兴奋地叹道:“美啊,盛美啊!《诗经》三百篇中,最兴盛的作品,大抵都承受文王教化的熏陶;而江汉之间号称南国,在这些方面所得最深。然而乡野农夫、织布女子,难道能够刻苦钻研声韵名实吗?可是他们脱口而出的作品,却汇聚了天下最至正的规范。王者的遗迹消失以后,诗风便下降了;但详密的《离骚》、简略的乐府、纤丽的建安五言诗,仍然没有完全废弃。后来诗歌的质朴和妖冶,既表现在月露般的绮丽对偶中,又在严整程度上超过初唐四杰,于是质朴之玉被雕琢了。质朴之玉一经雕琢,诗歌的用途更加广泛,体制反而更加不确定。偶尔有一两位研究经术、谈论性理的人,把诗看作无用之物;否则就借口辞达,来文饰自己的浅陋。这两种人彼此攻击,却谁也不肯退让。如今周先生,正是深于治经术、谈性理的人,只是有时吟咏,用来寄托不得不发的情感罢了;他本来不借助腐笔刻叶来求功,也不以左右准绳为范式。然而天才流溢出来,竟然像大国的辞赋;构思独创,又突然像偏师出击那样强劲。有时骤然鞭策风云、驾驭雷霆,有时已经收束,却像庆云祥风一样;不专守一门,不沿袭旧路,这不是古人所说的质朴中自有文采、文质彬彬的君子吗?难道南国文王的教化,经过二千五百年仍然存在于江汉之间吗?”周先生是著名御史,任职视察江左学政;因秉持正道触犯当时权贵,长期沉浮于外任,后来渐渐得到进用,终于位列九卿,通达显贵。然而他仍把诗稿题作《水竹居》,表示不忘隐居。他的其他文章和奏疏稿若干卷,另行刊行于世。
胡元瑞緑萝馆诗集序自余结髪而好言诗,所与海内豪儁游,亡不以诗进者。犬马齿日益,稍见所论著,则诸豪儁自喜行其诗,少不以序请者。余之不能工为佞,不能使人人极意以为艰而思谢去之,几且焚笔研而最后乃为胡元瑞序緑萝馆诗。元瑞之为言曰:「子所可必者一,所大可恨者与我所不子负者各二。子甚幸哉!而我荐其敝帚以希一言之华衮,则可必。子许我而即宠施我,即子一旦不可知,大可恨。我虽晩,犹幸及子而不终子之恵,使后世疑其异时不相当,大可恨。即子过许我,而我竭蹷歩武以求践子之许,不子负有所弹射,而我惕焉以子为鑢铴,不子负子以为奚若?」余乃谓元瑞:「毋刺促请息焉,而为若叙。」余之得元瑞于余仲者,半嵗所,而元瑞进其诗,余覩之未尝不三撃节叹也。天不靳人以材,而人顾取其凡者,气之流行亡所择,而取其浊者与弱偎者。古人不秘格于后人,而取其下中者,天又不秘其声色以供吾诗,而声取其鼃哇者,色取其黝▯者。象日吾接,吾汰其精而英者,情自吾发,吾不衷其肺腑者。以是而治诗,以是而号于人曰:「吾善诗,吾善诗者何也?」元瑞材髙而气充,象必意副,情必法畅,歌之而声中宫商而彻金石,揽之而色薄星汉而摅云霞,以比于开元大厯之格,亡弗合也。余尝语余仲:「诸前我而作者,涵洪并纎与亭毒并吾,故推献吉,然不能讳其滓絶尘行空,卿云烂兮,吾故推昌谷,然不能讳其轻鸣鸾佩琼,万象咳唾,吾故推仲黙,然不能讳其孱刻羽雕叶舎陈而新,吾故推子业,然不能讳其促鞭风驭霆以险为絶,吾故推子相,然不能讳其疎融而超之于鳞,庶几哉,然犹时时见孤诣焉。后我而作者,其在此子矣。夫其在此子矣夫?以今证之,抑何左契不爽也!」亡己而有子规者,在昔鞠傅之称田光曰:「智深而勇沈,不深不▯不沈不坚入之,沈深出之,自然完之。粹然如大钧雕物而不见工,如良玉夜辉而冺其防。斯三百篇、西京、建安之懿乎?是集也,其始基之矣,而犹未也。子之邦君有喻子者,其问梓焉,而以不佞言质之。
徐鲁庵先生湖上集序昔周之衰而文日盛,其盛之极,几于揜质。然非必有滛治荡性之词与竒衺颇坚不根之论,老子犹思反之曰:“大丈夫处其实,不居其华。”吾夫子亦持之曰:“文莫吾犹人也,而逡巡焉防于躬行君子之后,而媺其不可逮。”夫文者,经世大业,而不朽盛事,岂曰以其小而弁髦之?彼小夫世之所为文,而文者不究其所繇来,而又不底其终之用,以苟就其一切之造而己则岂唯老子之矫在过其正,以吾夫子将有不能忍于耳目者。今天下号为治平无事,不衰周若其民废干戈之业,而称诗书,委蛇揖让于尊爼衿裾间,隃二百年而文亦因之。其文之盛稍舒而为色泽,则必探六雄,援先秦,据东西京,而衷其要领;徐而调五音,则又祖命骚,祢扬马,友于建安、黄初之儁,庶息顔、谢,又束而加,偶然必放,而归乎开元、大厯之薮。其又佚而出之,牵聨沦胥,月露之为响,而任沈、温、邢之为组。然且嚣嚣曰:“吾宁有蚀三寸毫而不就墨,吾不为宋氏也。”计天下之所为盛者,毋如嘉隆间。嘉隆之所为盛,毋如江左。江左毋如吾吴郡,而郡之岩邑曰吴江。吴江之隽曰徐鲁庵公。公成进士,读中秘书,出补夕拜司谏,诤于嘉靖之季,不二载輙谢去,退而畊吴江之埜。天下艳于公之名,而窃意其所撰著必有当于其所谓盛者,而公独不然。公生而亡他嗜,顾独嗜书。于书嗜六经子史,而尤邃于易及三礼诸圣贤精神心术之防,公皆为能探隠破的,而后笔之于书。书成而近邑之衿裾少年或不能尽好之,然必不以其一日之好而易吾守。公为人恂恂长者,其出处多避少进,寛然置其身于不争之地,而善藏之。然间有所持论,则必务于信其见而不谐俗,如表让而贤朱,均立统而屈赵,宋辨王正而归周厯,标吴祀而绌范蠡。即令汤禹之徒操尉牍,自谓推见至隠,读公辞而有不吐舌敛手者哉?不然,以公之避迹,谓孤陗且忘世者,乃其叙论邮道江左徭役,抑何忠厚恳至而达国体也?且夫公非不能华,非恶夫华而力去之,唯欲究夫文所繇,而底其终之用而已。葢嘉隆之后,曰万厯,诸大臣用事者,固忧其盛之极,足以孽衰,而数见于公车之诏曰:「宁木毋藻,吾所贵士大夫于明理适用而己然则公虽殁,不获尽伸其言,要必有合哉?如苟以吾郡之所谓盛于嘉隆间,则己矣,无所事公与吾叙矣。公讳师曽,字【阙】其殁也,郡之父老诸生举而祀之学宫。
译《胡元瑞〈绿萝馆诗集〉序》我从束发起便喜爱谈论诗歌,所交游的天下豪俊,没有谁不是凭诗歌而受到推重的。随着年岁增长,我渐渐看到他们的论著;各位豪俊都乐于推行自己的诗作,稍有不请我作序的,已经很少了。我不能擅长阿谀奉承,不能让人人都把我的文章看得极为珍贵而艰难地请求、思量着辞谢,几乎要烧掉笔砚;最后却为胡元瑞作了这篇《绿萝馆诗》序。元瑞说:“您所能肯定我的有一件,您最值得遗憾的和我没有辜负您的各有两件。您真是幸运啊!我把自己的破扫帚献上,希望得到您一句华美的评价,这件事可以肯定。您答应我并立即给我宠爱施荣,即使哪一天您变得不可测,这也是很值得遗憾的事。我虽然认识您较晚,却还有幸赶得上您;如果最终没有得到您的恩惠,使后世怀疑我们在不同的时代并不相称,这更是很值得遗憾的事。即使您过分赞许我,而我竭尽脚力去求实现您的赞许,您没有用弹劾批评来辜负我,我也会警惕地把您当作磨刀石;难道我还会辜负您,不让您看出我的成色吗?”我于是对元瑞说:“不要急迫,请暂且停下来,让我替你作序。”我从我弟弟那里认识元瑞,不过半年;自从元瑞把诗作进呈给我,我每次看到都不曾不击节叹赏。上天并不吝惜给人以才华,人却偏偏只取用其中平庸的;气的流行本来没有选择,人却偏偏取其混浊、怯弱而相互依附的。古人并不向后人隐瞒格调,却有人只取其中下等、中等的;上天也不吝惜把声色供给我们的诗歌,可有人取声音中的蛙鸣喧噪,取色彩中的黝暗斑驳。形象每天与我接触,我却淘汰其中精粹英华的;感情从我心中发出,我却不使它出自自己的肺腑。这样来作诗,又这样向人宣称:“我擅长作诗,我擅长作诗!”这究竟算什么呢?元瑞才力很高而气势充沛,形象一定同意旨相称,感情一定按法度畅达;歌唱它,声音合于宫商而能穿透金石;收取它,色泽淡过星汉而能舒展云霞。拿它同开元、大历的格调相比,没有不相合的。我曾对弟弟说:“在我之前的作者,能够涵容广大与纤微、滋养万物并同于我的,所以我推重献吉;然而不能替他隐讳的是,他有时像污泥断绝、尘埃飞空,‘卿云烂兮’,所以我又推重昌谷;然而不能替他隐讳的是,他有时像轻声鸣响的鸾佩琼玉,万象都成了唾沫,所以我推重仲默;然而不能替他隐讳的是,他有时雕琢羽毛、刻画树叶,舍弃旧陈而追求新奇,所以我推重子业;然而不能替他隐讳的是,他有时急促地鞭风驾雷,以险峻为绝妙,所以我推重子相;然而不能替他隐讳的是,他有时疏淡融和而超越鳞次层叠。这样大概差不多了,但仍时时可以看见各自独到之处。至于在我之后的作者,大概就在这个人身上了。大概就在这个人身上啊!如今以事实验证,怎么会这样完全相合而没有差错呢!” 如果不是已经没有人来纠正我,从前鞠傅称赞田光说:“他的智慧深沉,勇气沉着;不深、不玄、不沉、不坚,就不能深入其中;从沉着深厚中发出,自然而然便完整了。纯粹得像大钧铸造万物而看不见工匠,像美玉在夜里发光而隐藏了雕琢痕迹。这大概就是《诗经》三百篇、西京、建安的美盛吧?这部诗集已经建立了这样的根基,却还没有完全达到。您的国君有懂得您的人,请他刊刻此集,并把我的话拿去作为质证。” 《徐鲁庵先生湖上集》序 从前周室衰落而文章日益兴盛,兴盛到了极点,几乎遮蔽了质朴。然而并不一定要有淫乱浮荡、败坏性情的言辞,以及奇邪偏颇、坚硬而无根的议论;老子仍然想使它返回本真,说:“大丈夫处在真实之中,不居于华饰。”我们的孔夫子也坚持这一点,说:“文章方面,我还可以和别人一样;至于退居其后、亲自实行君子之道,却不敢自比,并且赞美那种难以达到的境界。”文章是治理天下的大业,也是能够不朽的盛事,难道因为它是小事便把它看作无用吗?世上那些小人的文章,既不探究文章产生的根源,又不能达到它最终的功用,只求苟且完成一时的写作,难道不只是老子的矫正超过了正道,连我们的孔夫子也将有不能忍受的地方吗?如今天下号称太平无事,不像衰落的周代那样;百姓放弃干戈之业,改而称说诗书,在尊俎冠带之间周旋作揖礼让,超过二百年,文章也随之兴盛。文章的兴盛稍稍舒展而形成色泽,就一定探取六雄,援引先秦,依据西京、东京,来摄取其中的要领;慢慢调和五音,又奉屈原为祖、以扬雄司马相如为父,和建安、黄初的俊才交游,勉强追踪颜延之、谢灵运,再加以约束修饰,偶尔又放纵驰骋,最终归向开元、大历的渊薮。后来又放纵而出,牵连沉沦,彼此相随,以月露为声响,以沈约、温庭筠、邢昺之类为组织文章的手段;然而还喧嚣地说:“我宁可磨损三寸笔毫也不肯下笔成墨,我不做宋代人的文章。”总的计算天下所谓的盛况,没有比嘉靖、隆庆年间更盛的;嘉靖、隆庆的盛况,没有比江左更盛的;江左没有比我们吴郡更盛的;吴郡的险要大县是吴江,吴江的俊才是徐鲁庵公。徐公考中进士,入秘书省读书,出任夕拜司谏;在嘉靖末年直言进谏,不到两年便辞官离去,退而耕种吴江的田野。天下人艳羡徐公的名声,私下以为他的著述一定符合所谓盛世文章的标准,然而徐公偏偏不是这样。徐公生来没有别的嗜好,只独爱读书。他爱读六经、诸子、史书,尤其深究《易》以及三礼和诸圣贤精神心术的宗旨;他都能探究幽隐、剖破要害,然后写入书中。书写成后,附近县邑的士子少年有的未必完全喜爱,但绝不会因为一时的好恶而改变自己的操守。徐公为人谦恭,是位长者,出仕与退处多有避让而少有进取,宽厚地把自己置于不争之地,善于隐藏自己。然而偶尔有所持论,便一定努力守住自己的见解,不迎合世俗,例如表彰让位而贤许由,主张均分统绪而贬抑赵氏,考辨宋代而认为王安石正确、归于周历,标举吴地祭祀而贬抑范蠡。〔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即使让商汤、夏禹一类的人拿着官府文书,自认为能够推究可见而达到幽隐之处,读到徐公的文章,难道会有不吐舌、收手而叹服的吗?否则,凭徐公避开世俗行迹,便说他孤高峭拔、忘却世事;那么他在论述邮道以及江左徭役时,又为什么如此忠厚恳切而通达国家体制呢?况且徐公不是不能写华美文章,也不是厌恶华美而勉强去掉它,只是想探究文章的根源,并达到文章最终的功用罢了。嘉靖、隆庆之后就是万历年间,执掌政事的大臣本来担忧文风过盛足以酿成衰败,因此多次在公车诏书中说:“宁可质朴,不要藻饰;我所看重的,只是士大夫明白道理并能切合实用。”那么徐公虽然已经去世,未能完全伸张自己的主张,也一定会有与时相合之处吧?如果只把我们吴郡所谓嘉靖、隆庆间的盛况当作标准,那就算了,也就没有必要谈徐公和作这篇序了。徐公名师曾,字【阙】;他去世后,郡中父老和诸生推举他,在学宫祭祀。
俞仲蔚先生集序余以嘉靖癸丑有维扬谳,而投俞先生诗与定交。后三嵗丙辰,而有三辅谳,为稍梓俞先生诗以行,而叙之。其又二十有四嵗,而为今上之庚辰。俞先生老病死,而余以防哀之,已又志其塟。又明年,而郡丞刘君某谋尽梓其诗文,而授镪焉。歙人程汝义者,悉槖继之,而属余叙。夫余所扬隲俞先生,虽后先殊,其大致谓诗五言古,能步趋建安以下,迨齐梁错而不誖格。七言歌辞翩翩自肆,或深或浅,不名一家。独近体为小羸,而絶句时自防心。文主东京,语间入晋宋,防不必隽而骨在,纬不必丽而质胜。其于泉石最谐本色,毋亦布衣之赤帜乎哉?自余之语出,而俞先生论稍稍定。独其于隠,虽天下之人慕恱之,而未有能名其格者。夫上隠生而挫声茹勤,攻苦自放于鹿麋之外。樵父牧竖能狎而不能敬,贤达之士可意想而不可踪迹。乃俞先生故搢绅子,少亦尝事博士,经数竒而后弃之。防力柔懒,善头风病,耕不能为鹿门徳公佣,不能为皋桥伯鸾游,不能为禽息向子平,而累累焉寄一防于十室之邑。居恒自谓:吾不狥人,亦不避人;吾不厌世,亦不侮世;吾不以名就名,亦不以匿名钓名。如是而己夫俞先生以善病故,其足不能出百里外。虽然,纵不能游五岳,不贤于游五侯乎哉?且夫隠至俞先生,亦足矣。何至必欲并迹而灭之,然后称上隠?或谓俞先生集所酬赠多宦路显者,此事独余识之。葢余以诗定俞先生交,而所善吴兴徐子与,来子与于游道广天下,自是慕说俞先生,争欲得俞先生言。俞先生无所拒,然亦无援纳。既久而干旄之大夫有造俞先生者,俞先生无所拒,然亦无所报。谢俞先生少贫,所食恒半菽,至或并日炊,然一介无所取。晚节声转重,人或以谊饷者,亦不为饰词,然大不能至束帛,小或算噐食而已。昔许▯度卧永兴南幽。穴而致,四方诸侯之遗人,或以箕山人诮之,顾谓筐篚苞苴轻于天下之宝,为解。传竒者亦毋用是而废其栖逸,此何足轩轾俞先生哉?葢俞先生去诸生,即为赞赞髙士如干人,以寓其防指,而所操论独不喜郭林宗以舍己而就天下之好,布衣而侵大司徒之秉亡当。要之,俞先生虽不竟自晦于隠遁,庶几能持衡者,故因程氏请及之,以俟传文苑隠逸者折衷焉。
弇州续稿巻四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弇州续稿巻四十五明 王世贞 撰文部
序壬午江南武举序齿录后叙万厯壬午秋,御史偕兵使者合吾吴、云间、晋陵、京口四郡,勒射决防之士若而人。三试之,而吾州之褎然其魁者徐某氏,谓当如诸生都试有录,不获请,则又合而以其齿并及爵里世系,请于兵使者。旋以兵使者指问序于不佞世贞。不佞谓徐某氏:尔来前御史偕兵使者谓尔曹实材,将以荐之天子,采尔谋,贾尔武。夫镂膺韔弓、铦锋之矛,唯敌是仇,唯少年是求,而何所论齿?为呼吸之际,被羽先登,介而衡冲,争者得之,而又何所用让?为徐某氏曰:然欤?否否。子独不瞷于晋文公乎?文公名盟主也,狐赵名谋士也。其治兵而欲纳王也,察于众而亡所不中奏焉,而犹未用也。及其少长有礼也,而后用之。夫少长有礼,此何与于一战?而文公汲汲焉先之,以风励逺迩。是故刚而无礼之子玉,锋乍接而尽靡,迨其没也,世世用其余教以主齐盟。故饮至论功之际,士燮让于书,让于羣帅。受赈之顷,原季以谋主让而自居。其七士匄以中军之佐,谓伯游长而让之。虽以栾黡之汰,而两不敢为忮。迨夫子孙之衰,而亷将军欲以其趫武而先蔺大夫,然蔺大夫卒能以一言下之,而交为让也。宁与夫祖龙所称王将军老矣,李将军果势壮往可用也。竟之缚荆王者畴欤?夫弃礼让、尚首功、贵少贱老,此亡秦之续而隣于狄者也。吾弗取也。不佞亡以应曰:尔言辨,请拭目而竢尔曹异日缓急推毂,则长者效谋,小者效力。矢游刃接,则少者椎锋,长者持重。行赏登位,则长者称老不任,少者推未更事。雍容齿让之风洋溢介胄貂蝉间,宁独衿绅之儁已哉?且夫宁独晋吾吴之先固文身魋结地也?而泰伯实以让君之祭,昧僚光之相禅,百战为国,而季子复逡巡以让处其间,而莫之害也。信哉若尔曹言齿让之不可己也。葢徐某氏之父曰宁阳令君,尝与先司马为诸生。文社而某归田,日不佞又数奉杯酒,周还庶几世讲焉。其録序齿也,亦将以脩世讲也,故不能辞而为之叙于末简。
译《俞仲蔚先生集》序 我在嘉靖癸丑年因维扬案件结识俞先生,并以诗相赠而结交。三年后的丙辰年,又遇到三辅案件,便稍稍刊刻俞先生的诗使之流行,并为它作序。又过了二十四年,到今上庚辰年,俞先生因年老多病去世,我为此悲哀,后来又记述了他的葬事。第二年,郡丞刘君某谋划把他的诗文全部刊刻出来,并交付钱财;歙县人程汝义又拿出全部财物相助,托我作序。我所评价俞先生,前后虽然不同,大意是说:他的五言古诗能够步趋建安以下的传统,到了齐梁体制也能错落变化而不违背格调。七言歌辞飘逸纵放,有时深沉,有时浅近,不拘守一家。唯独近体诗稍显羸弱,但绝句有时自然触动人心。文章以东京为主,间或用晋宋语言;表面不一定俊美,但骨力存在;铺陈不一定华丽,但质实胜过辞藻。他写泉石最能合乎本色,难道不正是平民诗人中高举的旗帜吗?自从我的评论发表后,俞先生的文学地位渐渐确定。唯独对于他的隐居,天下人虽然都仰慕喜爱,却没有谁能说出它的品格。上等的隐士,出生后便遭受挫折,压低声名,忍受辛勤,在鹿麋之外苦心自放;樵夫牧童可以同他亲近,却不能敬重他;贤达之士只能在意念中想象,却不能寻踪访迹。然而俞先生原本是士绅子弟,年轻时也曾入学为博士弟子,只因屡次考试命运不佳,后来才放弃功名。他体力柔弱懒散,又有头风病;耕作不能像鹿门的庞德公那样受人雇用,也不能像皋桥的梁鸿那样交游,不能像禽息、向子平那样高隐,却长久寄居在一个十室之邑中。平日常说:“我不迎合别人,也不躲避别人;我不厌弃世人,也不侮慢世人;我不靠声名取得声名,也不靠匿名来钓取声名。”不过如此罢了。俞先生因为多病,双脚不能走出百里之外。即使这样,不能游历五岳,难道不胜过游历五侯之家吗?况且隐居到了俞先生这样的程度,也已经足够了。何必一定要把所有行迹都合并抹去,然后才称作上等隐士呢?有人说俞先生集子中酬答赠送的诗,多是官场中显贵者;这件事只有我知道其中缘故。大概我以诗与俞先生结交,而我所友善的吴兴徐子与,徐子与的游历道路遍及天下;从此仰慕喜爱俞先生,争相想得到俞先生的文字。俞先生没有拒绝,却也不曾借此求取什么。后来有大夫带着旌旄来拜访俞先生,俞先生没有拒绝,却也没有求得回报。俞先生年轻时贫穷,常常只能吃半碗杂豆,有时甚至隔日才能做饭,但丝毫不取非分之物。晚年声望渐重,有人出于情谊送东西给他,他也不作虚饰之辞;所送大的不过一束帛,小的不过几件器物和食物罢了。从前许玄度隐居在永兴南幽,有人前来求见,四方诸侯派来的使者也有赠送礼物的;有人拿箕山隐士的故事来讥笑他,他却说,竹筐、丝帛、苞苴等礼物比天下的珍宝还轻,以此为自己辩解。传述奇闻的人也不要因为这些事情便抹杀他的栖隐逸居,这些又哪里足以拿来高下俞先生呢?俞先生离开诸生身份后,曾为许多高士作赞,以寄托自己的宗旨;但他所持的论点中,唯独不喜欢郭林宗那种舍弃自己而迎合天下人的好恶,认为平民身份却侵夺大司徒的权柄,是不恰当的。总之,俞先生虽然没有最终完全在隐遁中自我隐藏,却差不多能够持守公允的衡量,所以借程氏请我作序的机会谈到这些,等待后来为文苑隐逸作传的人加以折衷评定。《弇州续稿》卷四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弇州续稿》卷四十五 明,王世贞撰 文部 序 《壬午江南武举序齿录后叙》万历壬午年秋天,御史和兵使者联合吴郡、云间、晋陵、京口四郡,选定善于骑射、决断勇猛的士人若干名。经过三次考试,我州最优秀、名列第一的是徐某氏;他说应当像诸生会试那样编列名录,未获准许,便又把众人集合起来,按年龄并列爵位、籍贯和世系,请求兵使者办理。兵使者随即遵照他的意思,向不才的王世贞询问序文。不才对徐某氏说:你们来到这里,前任御史和兵使者说你们确实有才干,将要把你们推荐给天子,采纳你们的谋略,利用你们的武勇。身穿镂饰胸甲,背着弓袋,手持锋利的矛,只把敌人当作仇敌,只求年轻力壮的人,又何必谈论年龄呢?如果在一呼一吸之间披甲执羽、争先登城,以铠甲横冲直撞,胜利者取得功劳,又哪里用得着谦让呢?徐某氏说:是这样吗?不是,不是。您难道独独没有观察晋文公吗?文公是有名的霸主,狐偃、赵衰是有名的谋士。他整治军队,打算迎接周王回国时,考察众人,没有谁不符合任用条件,却仍然没有立即任用他们。直到他们年少、年长都合乎礼法之后,才任用他们。年少、年长合乎礼法,这同一场战争有什么关系?可是文公却急切地把它放在首位,用来激励远近之人。因此,刚强而不知礼的子玉,刚一交锋便全军溃败;等到他死后,世世代代仍利用他留下的教训来主持齐国与诸侯的盟会。所以,在饮酒庆功的时候,士燮向书让功,又向各位将帅让功。接受赈济之时,原季把谋主之位让给别人而甘居其下。那位七士匄作为中军的辅佐,说伯游年长,便把职位让给他。即使像栾黡那样放纵骄横,两人也都不敢产生嫉妒争竞之心。等到子孙衰微,廉将军想凭借自己的勇武胜过蔺大夫,然而蔺大夫最终只用一句话便使他屈服,两人反而相互谦让。难道要同祖龙所称道的王将军相比,说王将军已经老了,而李将军果然势力强盛,值得任用吗?最终捆绑荆王的,究竟是谁呢?抛弃礼让、崇尚首功、尊重年轻人而轻视老年人,这是继亡秦之后的风气,已经接近狄人的习俗了。我不赞成这种做法。我不才,无法回答,只说:‘您的话说得很有条理,请擦亮眼睛等待将来你们遇到缓急而被推举出任主将的那一天:年长者贡献谋略,年轻者贡献力量。刀兵交接时,年轻者冲锋陷阵,年长者持重镇守。论功行赏、升迁职位时,年长者就称说自己老了,不能任事;年轻者就推辞说自己阅历尚浅。这样雍容谦让、尊长敬老的风气洋溢在将士和貂蝉冠服之间,难道不只是士绅中的俊杰才如此吗?况且,难道只有晋国和我们吴国的先民本来是纹身、梳椎髻的地方吗?泰伯确实因为让国而祭祀,吴王僚、光也相互禅让;百战以建立国家,而季札又在他们之间退让推辞,却没有人因此受到伤害。’ 你们所说尊长谦让不可废止,确实很有道理。徐氏的父亲宁阳令君,曾和先司马一起做过诸生。后来在文社中,徐氏归隐田园;我又多次与他共饮,往来交游,差不多可以算是世代讲学的关系了。这份记录按年齿排列,也是为了修续世代讲学的情谊,所以我不能推辞,替它写在末简。
报庆纪行小序汉有两司马者,皆尝官侍从,奉文史之职。其一防江淮,防稽探禹穴,浮沅湘,涉汶泗,讲业齐鲁之都,最后而有蜀役。其一即自蜀西南通夜郎,定卭筰冉駹斯榆地,而皆能以山川之胜助发其文章,髙名蔽天壤。苐当其时,未闻有一言以纪其所谓胜者。至钱唐之宋,而范致能、陆务观辈始有纪行之文,而其辞又多猥杂不称。余固忾叹其不相当。今者乃得信阳王太史所着撰,则诸经行览眺、离合宴酬、土风名胜,若灿指掌。幸而不为两司马所先,不落第二义。其视致能、务观,彼不亦瞠乎后哉?抑当武帝时,天下方疲于诛讨,而司马所使蜀,则皆以兵革行,有寝食所不能甘者,安暇涤研泚笔以从事著述?若范陆之世,其使北则界淮为华夏,其适楚则画江为南北。借令涤研泚笔而从事著述,气亦先笔研而索所云猥杂不称者,宜也。夫王太史离疏而侍王上,备法从者十余年,以皇子大庆辍经幄史笔而将命于二藩国。藩国之贤王,拥篲而迎,筑宫以居,舟车万里,无毫发干陬之警以劳顔色,又获便道梓里,称觞太夫人前。其为熙世伟际,视昔人不隃胜万万也。以故感慨牢慅之之防绌,而和平尔雅之音伸,使天下后世诵之有跃然而思遘其时者,在此纪哉!太史既渡江访余弇中,余时尚能芼羮雪桃为东道主,今转徙而之荒野,不能矣。然而有一丸墨足濡潦倒数言以序太史纪,过此亦不能矣。太史毋更溷我。
曾子清孙武子注疏序三代而下,能得兵理者,莫过于孔老氏。孔子之系《易》曰:地中有水,师;君子以容民蓄众。又曰:刚中而应,行险而顺,以此毒天下而民从之。老子则曰:兵者,不祥之噐,不得己而用之,恬憺为上。又曰:以正治国,以竒用兵,以无事取天下。又曰:行无行,攘无臂,仍无敌,执无兵。祸莫大于轻敌,轻敌几丧吾宝。葢亦精防之致哉!其次则莫若孙武。其言曰:善用兵者,屈人之兵而非战,防人之城而非攻。又曰:见胜不过众人之所知,非善之善者也。战胜而天下曰善,非善之善者也。善战者之胜也,无智名,无勇功。若孙武者,庶几能得兵理者也。自是而后,虽强如项籍,勇如韩白,以称知兵事可耳,得兵理则未也。诸为孙武而训故之者,凡十余家。言夫以强如项籍,勇如韩白,尚不敢以得兵理归之,而是十余家者为能得兵之理乎哉?夫是十余家者,得兵之谈,而不得其所以谈。其所以谈,则理也。友人曾子清氏,少游诸生,读书商城山中,业成且奏公车,而中厌之曰:此龌龊文士用耳。己跨铁裲裆,驰生马驹,左右发三石弧,七尺之劒,五步不留行。复厌之曰:一人敌耳,丈夫当学万人敌。于是悉习古兵法。当是时,天子方有事岛夷,大将军幕府贤子清氏而辟之。慷慨长揖,释衿绅而袭韦跗注。一见取金紫,再见取偏将军印。数困贼于肉鲵之岙屿而徼取之,有功当封者数矣。而见中忌者罗文网,数上书自明,乃得解,仍以偏将军待次。自子清氏之待次,而名用才者往往礼致之。稍与深谈则大诧曰:与共事必且踞吾上,是必坐而使我。我亦安能手通侯之绶而授夫夫子?清氏度终不见用,复归商城山中,益旁通内典。前三嵗余,卧弇州园。子清氏担簦来谒,因相与剧谈西竺古先生之教与菩提达磨之心防,纵横蠭起,不可穷。以为真遗世者,数日而后得其防。葢未尝一食不在兵也,余乃起谢之曰:「余僧而发者耳,无定水以息君火,而扬尼连之尘,佐之有所不能,乃舎去。」今年余己徙恬憺观,子清氏复来谒,甚谈西竺,益精,而间出一编,所谓孙武注疏者,示余曰:「强为我读之。」读之则掩巻谓曰:「子奈何僇我?夫我旦暮人灰槁之不防,而奈何起我壮心而诱之僇也?虽然,吾向以为孙武得兵理者也,吾不敢谓公得兵理,将以为胜项籍、韩、白,吾敢以公得孙武理者也?世之有用子而执此以往,以安天下可也。不然而子之注疏行而有用,以安天下后世亦可也。子为子之事,吾为吾之事而己矣。」坐有短子清氏者曰:「及闽之用偏将军,而不出一防,剪灭此寇,而后朝食;又不出一防,以先文冈而离之,岂其时用未熟耶?将今者空言也。」余不应,己而曰:「吾且为子言孙武。孙武之书显于王阖闾,未几而用之以覆郢,功固班班史籍也。然胡以再诎于秦救,而不知师之老,又不知挟竒以取胜?何也?檇李之役,又胡以委王阖闾于越也?夫郢之役,王阖闾狃胜而骄,子胥逞忿而黩,檇李之役,王阖闾轻越而自恃强,其于孙武葢用之而不尽用者也。夫以用之而不尽用,则武且见屈,而况子清氏?」或又曰:「孙武固言之无智名,无勇功,子清氏奈何有之也?」余复不应。
译《报庆纪行》小序 汉代有两位司马,都曾任侍从官,掌管文史职务。其中一位防守江淮,探访会稽的禹穴,泛舟沅湘,渡过汶水、泗水,在齐鲁的都城讲学,最后又有出使蜀地的经历。另一位则从蜀地向西南通往夜郎,平定卭筰、冉駹、斯榆等地;两人都能借助山川的胜景来激发文章,因此声名高大,遮蔽天地。然而在他们当时,却没有听说留下一句话来记述所谓的胜景。到了钱唐宋代,范致能、陆务观等人才开始写纪行文章,但文辞又多杂乱猥琐,不相称。我本来就感叹它们不相称。如今得到信阳王太史所撰的作品,凡是沿途经行所见、离合聚散、宴饮酬答、地方风俗和名胜景物,都如同灿然在掌握之中。幸好没有被那两位司马抢先,也没有落入第二等的境地。与范致能、陆务观相比,他们难道不也只能瞠目落后吗?或者说,汉武帝时天下正疲于征讨,而司马氏出使蜀地,都是带着军队行动,甚至有寝食不甘的艰苦,哪里有空闲洗砚濡笔从事著述呢?至于范、陆所处的时代,他们出使北方,以淮水为华夏边界;前往楚地,则以长江划分南北。即使让他们洗砚濡笔从事写作,他们的气势也会先于笔砚枯竭;因此写得猥琐杂乱、不相称,也是理所当然的。王太史离开疏远之职而侍奉君王,充任法从官已有十多年;因为皇子的大庆典,停止在经筵讲学和史馆执笔,奉命出使两个藩国。藩国的贤王手持扫帚迎接,修筑宫室让他居住;他乘船乘车行程万里,没有丝毫边地警报来使他忧劳,又得以取道方便,回到故乡,在太夫人面前举杯祝寿。这真是太平盛世的伟大时际,比起古人不知胜过多少万倍。因此,他排遣感慨牢骚和困顿抑郁,发扬和平典雅的声音,使天下后世诵读它时跃然产生想要亲历那个时代的感情,都在这部纪行中体现出来了。太史渡过长江来弇园拜访我时,我当时还能够煮羹、烹雪水、剖桃来做东道主;如今我迁徙到荒野之地,已经不能这样了。不过一丸墨汁还足以蘸润我潦倒的几句话,为太史的纪行作序;过了这一次,我也做不到了。太史不要再来搅扰我了。《曾子清孙武子注疏序》夏、商、周三代以后,能够懂得用兵之理的,没有超过孔子和老子的人。孔子解释《易经》说:‘地中有水,这是师卦;君子因此容纳百姓、蓄养众人。’又说:‘刚健居中而有呼应,行走于险境却能顺利;用这种道理来治理天下,百姓便会服从。’老子则说:‘兵器是不祥之物,不得已才使用它,以恬静淡泊为上。’又说:‘以正道治理国家,以奇谋用兵,以无为取得天下。’又说:‘行动却看不出行动,推拒却不显出手臂,抵御却不显出敌手,执掌却不显出兵器。’又说:‘祸患没有比轻视敌人更大的,轻视敌人,几乎会丧失我的宝物。’这些话大概也是精深的用兵原则吧!其次就没有比得上孙武的了。他说:‘善于用兵的人,使敌人的军队屈服而不是靠交战,使敌人的城池陷落而不是靠攻打。’又说:‘预见胜利若不过是众人都能知道的,就不是最高明的胜利;战胜后天下人都说好,也不是最高明的胜利。善战者的胜利,没有智慧的声名,也没有勇武的功劳。’像孙武这样的人,差不多才算真正懂得用兵之理。此后,即使强如项籍、勇如韩信和白起,也只能说懂得军事事务,不能说真正懂得用兵之理。为孙武作训释注解的,共有十多家。既然连强如项籍、勇如韩信、白起的人都不敢归入懂得用兵之理之列,那么这十多家注家难道就能说真正懂得用兵之理吗?这十多家,只得到了谈论兵法的言辞,却没有得到这些言辞所依据的道理。所谓依据,就是道理。我的朋友曾子清,年轻时曾游学为诸生,在商城山中读书,学业有成,正要参加公车考试,却忽然厌恶地说:‘这只是拘谨浅陋的文士所用的东西。’于是他跨上铁裲裆,驰骋烈马,左右开弓,能射三石弓,佩七尺长剑,五步之内无人能阻挡。他又厌恶地说:‘这不过是一个人敌的本领,大丈夫应当学习万人敌。’于是把古代兵法全部学习起来。当时天子正在对岛夷用兵,大将军的幕府认为子清贤能,便征召他。子清慷慨长揖,脱下士绅衣冠,换上武士服装。第一次见面便取得金紫官服,第二次见面便取得偏将军印。几次在肉鲵的岙屿困住并擒获贼寇,按功劳本来已经多次应当封爵了。然而他被嫉妒者罗织罪名,多次上书自我申辩,才得以解脱,仍以偏将军身份等待任用。自子清等待任用以后,天下那些任用人才的人往往以礼相邀。稍稍同他深入交谈,便大惊说:‘如果和他共事,他一定会坐在我的上面;这必定是要坐着支使我。我又怎么能亲手把通侯的绶带授给这位先生呢?’子清料想自己终究不会被任用,便又回到商城山中,更加旁通佛教经典。三年前,我住在弇州园。子清挑着伞来拜访,于是我们一起畅谈西竺古代先生的教法和菩提达磨的心宗,议论纵横交错,像群蜂飞起一样,不能穷尽。我以为他真是遗世独立的人,几天后才领会到他的宗旨。他大概从来没有一顿饭不想着用兵,于是我起身向他道歉说:‘我不过是剃发的僧人,没有定水来熄灭您的心火,反而扬起尼连河的尘土,助长它又有所不能,所以只好离开。’今年我已经迁居恬憺观,子清又来拜访;他谈论西竺之学更加精深,间或拿出一部书,说是《孙武注疏》,给我看,说:‘勉强替我读一读。’我读完合上书,对他说:‘您为什么要羞辱我?我早晚将成为枯槁之人,难道还要唤起我的壮心,引诱我去受羞辱吗?不过,我从前认为孙武懂得用兵之理;我不敢说您已经懂得用兵之理,但如果说战胜项籍、韩信、白起,我敢说您已经懂得孙武的道理了。世上如果有人任用您,拿着这套道理去做,足以安定天下;否则,您的注疏流传并得到任用,用来安定天下后世,也可以。您做您的事,我做我的事罢了。’在座有人讥讽子清说:‘等到福建任用偏将军时,您却没有出一个计策,便要剪除这些贼寇,然后才吃早饭;又不出一个计策,就想先于文冈把敌人离散,难道是您当时还没有学成熟吗?还是如今只会空谈呢?’ 我没有回答,过了一会儿说:‘我姑且替您谈谈孙武。孙武的著作在吴王阖闾时显名,不久便任用他攻破郢都,功绩清楚地记载在史籍中。然而他为什么两次败给秦国的救兵,既不知道军队已经疲惫,又不知道凭借奇兵取胜?为什么在檇李之战中,又把吴王阖闾置于越国之手?郢都之战,是吴王阖闾因习惯胜利而骄傲,伍子胥又逞强泄愤、滥用武力;檇李之战,是吴王阖闾轻视越国,自以为强大。他对孙武,大概只是采用了他的办法,却没有完全采用他的道理。既然采用却没有完全采用,孙武尚且会受挫,何况子清呢?’又有人说:‘孙武本来就说,胜利没有智慧的声名、没有勇武的功劳,子清怎么会有这些呢?’我仍然没有回答。
冯祐山先生集序余十八为州诸生,事故府主冯公与公之子今防政敏功生同嵗,公毎试诸生经义,时时甲乙,因相得甚懽。当是时,公以名谏官举职出外,数更大州邑,有循吏声,而姿貌伟秀,谈说慷慨,即见者靡不以三事期公。而公性特髙朗,不耐▯骳,事上官仅以再转以去。公之去归其乡平湖,距余家不三百里而近,闲偻行再见之,醉公别墅山池而别。最后余解郧节过公,公得防政,封然已病,强出而执余手谓曰:「后防之不能再,将奈我何!」意若有属者,而亡何,公竟以夀考终。既塟而始从防政所得公所着集若干巻,卒业焉,乃叹曰:「世之不能知公若此哉!毋论世不能知,即余不佞知之,然亦不能尽公,而今而后乃为佹尽公也。」始余谢诸生学,即喜为古文辞,与一二友生信眉谈说,西京建安业,以为后世亡当者,今操觚之士亦徃往能举之。大较有二端,柔曼瑰靡之辞胜,则见以为才情,然其弊使人肤立而不振;感慨扬厉之辞胜,则见以为风骨,然其弊使人气溢而多竞。此二者骤而畧读之,以为非治世音不可,然所以为治世者不在也。公之所撰著文若诗,于格固亡论,余得窃窥一二,若触邪之简峭直深覈,何异刘子政、蔡中郎筹事诸刘晳,几中綮,庶几陆敬舆、蘓眉山叙记志传,蕴借疏畅,得之庐陵为多。诗古近体,温厚尔雅,沨沨钱左司、刘随州遗响,要而归之尼父之一言曰:「辞达而己矣。」令识者读而三复之,而求其所谓非治世音不可得也。日者大宗伯亟为上言,欲大正文体,而岭表策士至甚口而诋诃操觚之徒,以为钩棘僻塞,则胡为阳左而隂右之?其身于钩棘僻塞抑甚焉!曷不取公集尊显之,布之功令其于回风而向治,必有当也。夫佹尽者,几得之而犹小有未竟之称也。公有计然防,可以伯屈,而仅康其家;有容成术,可以长世,屈而仅以却疾,吾故尝闻之。人卒卒不能叩公所以称佹尽也。公之卒,其乡人祠而记于乡;所莅州邑,人祠而祀于州邑。防政又不胜其思,而为之标本而光大之。非一,兹集行世。周有尽,知公者亡所事余矣。
方鸿胪息机堂诗集序余自甲戌识方先生于燕中,而先生己有名文章。防其郎考功棕核百揆名实,余不敢以雕虫之技进己,而内相慕也。郧襄之役,则再损书致殷勤焉。而余寻罢归里,先生转选部提衡,公平不能得执政意,既迁佐容台,而言者一寻窽中之先生,即谢去,卧隆中者几十年所,而强起拜大鸿胪,分司建业,始以其所着《息机堂集》使使授余,请一言之弁,谓毋恡雌黄,庶得受而加削。余不敏,伏读先生所为诗,若五七言古体,虽不为繁富,亦不孜孜求工于效颦抵掌之似,大较气完而辞畅,出之自才,止之自格,人不得以大厯而后名之。至于近体,铿然其响,苍然其色,不扬而髙,不抑而沈,固中原之所钟灵,而盛世之响也。先生南阳人也,其北曰洛,东曰汝南,葢皆虙牺公旦之所指以为天地中者,而南阳绾其间,山川之秀,若丹霞、大胡、列仙之辙、桐栢造天、淮水其下以成四渎,人才之盛,则有若吴、邓、岑、贾、卓、褒徳之流,以武畧政术佐英主,成戡定抚镇之功,而其后代以不乏,若张睢阳之为节,昭乎掲白日,丽层霄焉。顾独于文士不数数,葢仅一张平子、岑嘉州而已。岂一时诸贤艳于功名之盛足不朽而无所事铅椠耶?将天地之美灵未尽发而犹有待耶?今天下名为极治平,虽不尽推毂文士,亦不至诗书禁矣。以天地之中英灵钟之,先生其有以凝承之哉?去先生邑而近者,大梁李献吉、髙子业、信阳何仲黙,铮铮矣。先生毋但己也,毋论他结撰诗于古,必融而趣建安于近,必汰而▯王杜,繇是而上之,舎筏而问风雅之津,何难哉?余老矣,内愧所谓雕虫者,且弃去矣。必欲弁余言,请质于先生之乡张助甫,以为何如?
译《冯祐山先生集序》我十八岁时成为州里的诸生,已故府主冯公和冯公的儿子、如今的按察政敏功生与我同岁。冯公每次考诸生经义,常常评定甲乙,因此和我相处得很愉快。当时,冯公以著名谏官的身份被举荐,出任外官,多次更换大州大县,有清廉能干的名声;加上仪貌伟岸秀美、谈论慷慨,见过他的人无不认为他将来可以位列三公。然而冯公性情特别高朗,不能忍受卑琐,侍奉上官只任职两次升迁便离去。冯公离职回到平湖故乡,离我家不到三百里,闲暇时我曾徒步两次去见他,在他的别墅山池中饮醉后告别。最后一次我解除郧地节制职务经过他那里时,冯公已经得到按察政绩,但病势沉重,仍勉强出来握着我的手说:‘以后恐怕不能再见了,这叫我怎么办呢?’神情仿佛有所嘱托,不久冯公果然以高寿去世。安葬之后,我才从按察政手中得到冯公所著文集若干卷,读完后叹道:‘世人竟这样不能了解冯公吗?不要说世人不能了解,即使我不才虽了解他,也不能完全了解他;到如今才差不多完全了解他。’起初我辞去诸生学业时,就喜欢写古文辞,和一两个朋友坦诚谈论西京、建安的文章事业,认为后世无人可以相比;如今执笔写作的人往往也能举出那些文章。大体说来有两个方面:柔美华丽的辞藻占上风,便被认为有才情;但弊病是使人浮薄而不能振作。感慨激昂、声势凌厉的辞藻占上风,便被认为有风骨;但弊病是使人气势外溢而多逞竞。这两种文章如果匆匆略读,会以为不可能不是太平盛世的声音,但真正使天下太平的内容却并不在其中。冯公所撰写的文章和诗歌,格调方面本来无需再论;我有幸略窥一二,其中如弹劾邪曲的文章,简洁峭拔、正直深刻,和刘子政、蔡中郎筹划政事的文章有什么不同?都几乎切中要害。又近于陆敬舆、苏眉山所写的叙记、志传,含蓄而疏畅,其中又以庐陵一派为多。诗歌无论古体、近体,都温厚典雅,深沉流畅,传有钱左司、刘随州的余韵;归根结底,可以用孔子的一句话概括:‘文辞只要通达罢了。’假使有识之士反复诵读,想找出其中所谓不可能是太平盛世的声音,恐怕也找不到。近来大宗伯屡次向皇上进言,想大力纠正文体;而岭表策士却在文章中极力谩骂写作者,认为他们的文章艰涩僻塞,那么为什么表面上反对、暗中却赞成呢?他们自身陷于艰涩僻塞,恐怕更严重!为什么不取冯公的文集加以尊崇,颁布为法令,使文风回转而趋向太平,这一定是合宜的。所谓‘差不多完全了解’,是说几乎已经了解,却还略有未尽之处。冯公有计然之术,可以使国家称霸,却仅仅用来安顿自己的家庭;有容成子的道术,可以使人长生,却屈而仅用来祛除疾病,这些话我曾听说过。人们匆匆忙忙,始终不能追问冯公为什么说自己‘差不多完全了解’。冯公去世后,他的乡人建祠并在乡里为他作记;他任职过的州县,人们也在州县为他建祠祭祀。按察政又无法抑制对他的思念,便为他刊立碑表,使他的声名更加光大。这样做的不止一处,这部文集也因此流传于世。周全的事已经做尽,真正了解冯公的人也没有什么需要我再做的了。《方鸿胪〈息机堂诗集〉序》我从甲戌年在燕地结识方先生时起,先生就已经以文章闻名。当时他任考功郎,考核百官的名实,我不敢凭雕虫小技上前求教,但内心十分仰慕。郧襄战事时,我又两次写信表达殷勤问候。不久我罢官回乡,先生转任选部,主持考核;因公正而不能得到执政者的意旨,后来升任礼部佐官,言官一旦找到空隙攻击先生,先生便辞职离去,隐居隆中近几十年,才勉强起任大鸿胪,分司建业。这时他才派人把自己所著的《息机堂集》送给我,请我写几句话作序,并说不要吝惜褒贬,希望我读后加以删改。我不敏,伏案读先生所写的诗。至于五言、七言古体,虽然不以繁富见长,也不刻意追求模仿他人、拍掌叫好的表面相似,大体上气势完整、文辞流畅,才华使它自然流出,格调使它自然收束,不能简单地把他归入大历以后。至于近体诗,声调铿锵,色泽苍然,不张扬却高远,不低抑却深沉,本来就是中原山川所钟灵的作品,也是盛世的声音。先生是南阳人,北面是洛阳,东面是汝南,大概都是伏羲、公旦所指出的天地中央;南阳连接在其中。山川秀美,有丹霞、大胡、列仙留下的踪迹,桐柏山高耸入天,淮水从其下流过,形成四渎之一。人才兴盛,则有吴、邓、岑、贾、卓、褒德等人,以武略政术辅佐英主,建立平定、安抚、镇守的功业;其后代人才也不断出现,如张睢阳守节而死,名声光明,直上云霄。只是南阳独独不常出文士,大概只有张平子、岑嘉州而已。难道是因为一时诸贤都艳羡功名显赫足以不朽,便没有心思从事笔墨吗?还是天地的美好灵气尚未完全发泄,仍在等待时机呢?如今天下可以说极其太平,即使没有完全推举文士,也不至于禁止诗书。天地中央的英灵既然聚集在这里,先生难道不能凝聚并承受它们吗?离先生的州县较近的,有大梁的李献吉、高子业,信阳的何仲黙,都是铮铮有声的人物。先生不要只满足于自己:无论写作其他文章,都应在古文方面融会而趋近建安,在近体诗方面淘汰浮艳而逼近王维、杜甫;由此再向上,舍弃这些方便的筏子,探问《诗经》风雅的渡口,又有什么困难呢?我老了,内心惭愧于所谓雕虫小技,也将放弃它了。如果一定要让我作序,请向先生同乡张助甫求证,看看他认为怎样。
徐天目先生集序徐天目先生者,故江西左使中行也。家居天目山之阳,因自号天目山人云。先生卒豫章时,其遗稿多散佚,而吾弟敬美走治丧事,鸠之仅得十之六,以属其门人郭造卿。葢三载而始致,自造卿所张司马肖甫时镇浙,为梓行之。先生之从子咏辈谓知先生毋若不佞,宜有序。不佞故己倦笔研,且闻之策诸生者云:天下葢有文章之士,呻吻而谈先秦,栉韵而卑大厯,一操染则谓千古盛事,一语稍合则谓灵均以来,此秘未覩,意味偶同则哓哓然而谓努力中原,鞭弭当世。始而倡之者一二人,既而和者数十人,又其后人人能矣。其言人人能者,妄然竟以是获时趣人,以诮不佞。若岂其一二人人耶?不佞老忽忘前语,于鳞或有之。然此一二人自于鳞外,不先生当亦不佞。于鳞殁,先生今又殁,而不佞复序先生集亡论,即不能为先生重世,用是见訾诋,即序之而畴信之?咏辈曰:不然,防夫人而知家先生者,不加益也;防夫人而不知家先生者,亦不加益也。毋论家先生倡,第吾子倡而家先生和,谁曰不可?且吾子之善家先生,天下莫不知,奈何以一时嫌而避弃其生乎?不佞无以应,乃谓咏辈何俟余言?子之家先生防文辞而▯者,无过何信阳碑。其大畧曰:鄙人之言,何知文士往往鲜行,遂以槩天下?贤者谓不得与节义齿,则投管叹之。士之经纬两仪,弥纶三极,其次恢展鸿猷,润色洪业,又次闵时政得失,主文谲谏劝戒所由昭焉。节义其一支耳,何言不得齿也?则彼所称士之能文,譬之农服耜,工之贸易,其本业者,抑何重轻县殊也?夫先生虽要于重文事,至乃髙自矜诩,党同伐异,相持摭而不能相下,如彼所称断断乎无之。不佞与先生友三十年,生平无移市色,不作仰天眼,卑巽自牧,泛爱容众,亲仁煦煦。其所遘苟一能操染,即倾心事之,不必均行也,得一当心。语即激赏而进之,不必尽同调也。己有所结撰,出而合乎古,即歉然曰:“吾尚未敢当执鞭。”进而古人所未经道,更自疑曰:“得无离乎?”亟绳之。二子以故,先生于文章有实胜而无名髙。今其集具在,诸诗咸发情止性,喻象比意,或清而和,或沈而雄,缓态促节,变化种种,然以引于左凖右绳,无弗合也。持论之文,辨而不激;叙事之文,峭而能洁;发意之文,畅而归典。不知于西京何如?东京而下,当无复有贤于先生者。且夫灵均不为近体,而先生与于鳞不为骚,则终始不相覩己?何言未也?夫饾饤古文竒字,期駴目詷心而止,以此苛责于鳞,或有之。先生集具在,借令坦腹而受弹射焉,在中的。嗟乎!如此而又何难倡焉?先生为文名家,余三十年,然天下信其人,不以忌故而废其称。长者殁之日,不能调棺殓,其乡人哭于乡所,后先治吏民哭于其地,客被一顾盻者,趣而赴哭于丧,咸若一则,文士鲜行所三叹于信阳氏者,先生深防哉?语有之:“与媾为鬪,孰知其故?”今夫骤贵者有所齮龁,示舎而传綘灌之朴以自植,趣好者増树牙颊,肆言而挫相形之敌以示亲,此故也。夫安能不一辨?虽然,先生之兹集行天下后世,要必有皎然者,道并行而不相悖,何为言哉?余赘矣,余乃赘矣。
译《徐天目先生集序》徐天目先生,就是已故江西左布政使徐中行。家住天目山南面,因此自号天目山人。先生在豫章去世时,遗稿大多散失;我的弟弟敬美赶去办理丧事,搜集起来只得到十分之六,于是交给他的门人郭造卿。大约过了三年才送到;当时张司马肖甫镇守浙江,便由郭造卿刊刻流行。先生的侄子徐咏等人说,了解先生没有谁比我更深,应该写一篇序。我本来已经厌倦笔墨,又听说那些考策诸生的人说:天下大概有一些文章家,口中吟诵先秦,讲究声韵而鄙薄大历;一旦执笔,便说是千古盛事;一句话稍有相合,便说是屈原以来未曾见过的秘传;意思偶然相同,便喋喋不休地说是在振兴中原、鞭策当世。起初倡导这种说法的只有一两个人,后来应和的有几十人,再后来人人都能这样说了。那些说人人都能做到的人,实在荒谬,竟因此迎合时俗来讥笑我。难道这真是那一两个人吗?我年老而健忘,忘了前面的话;于鳞或许算其中之一。然而除于鳞之外,这一两个人中如果没有先生,也没有我。不但于鳞已经去世,先生如今又去世了,而我又替先生作集序,不必说不能替先生重振声誉,反而因此受到讥诋;既然如此,即使作了序,又有谁相信呢?徐咏等人说:‘不是这样。那些本来就知道我们家先生的人,您作序并不会增加什么;那些不知道我们家先生的人,您作序也不会减少什么。不要说是我们家先生首先倡导的,即使是您倡导而我家先生应和,谁又说不可以呢?况且您善于评价我家先生,天下没有不知道的,怎么能因为一时的嫌疑而避开、不替他留下生前的声名呢?’我无法回答,于是对徐咏等人说:‘还等待我的话做什么呢?你们家先生所作的碑文中,最能显示他的文章和见识的,没有超过《何信阳碑》的。大意说:鄙人的言论,怎么知道文士往往品行很少,于是就以此概括天下人呢?贤者认为不能和节义之士并列,于是投笔叹息。士人能够经纬天地、弥纶三才,其次能够扩展宏大谋略、润色伟大事业,再其次能够忧虑时政得失,使主文、讽谏、劝戒之道彰明。节义只是其中一支,为什么说不能并列呢?那么,他所谓士人善于文章,就如农夫使用耒耜、工匠从事贸易一样;把自己的本业看得如此轻重悬殊,难道合适吗?先生虽然重视文章事业,却从来没有自高自大、夸耀自己,也没有结党同调、攻击异己,彼此坚持、互相摘取而不能相让;像他所说的那种恶劣情形,先生绝不存在。我和先生相交三十年,他一生从不因市井得失而改变脸色,不作仰天白眼的姿态,谦逊自守,广泛爱护、容纳众人,亲近仁者,和煦待人。’ 他所遇到的人,如果有一个能够执笔染翰,便倾心侍奉他,不一定要各方面都相同,只要有一点合乎心意即可;一开口便激赏并提携他,也不一定非要是同一流派。自己有所撰述,拿出来一看,只要合于古人,他就惭愧地说:“我还不敢当那个执鞭随后的弟子。”如果再进一步写出古人未曾说过的内容,他便更加怀疑,说:“恐怕离经背道了吧?”于是急忙加以纠正。这两点使先生在文章上确有实在的胜长,却没有得到相应的声名。如今他的文集完整地保存着,其中各首诗都抒发真情而止于合乎性情,运用譬喻、象征来寄托意旨;有的清新和畅,有的深沉雄健,舒缓的姿态、急促的节拍,变化多端,但都按照左边引导、右边校正的法则,没有不合乎规范的。他议论的文章,辨析清楚而不激烈;叙事的文章,峻峭而能简洁;抒发意旨的文章,畅达而归于典雅。至于和西汉相比究竟如何,我不知道;但自东汉以下,应当再没有比先生更贤能的人了。况且屈原不写近体诗,而先生和于鳞又不写《离骚》一类的文章,难道他们始终就彼此不能相见吗?怎么能说还没有可比之处呢?那些堆砌古文奇字,只求惊骇眼目、刺激情志的文章,用这个标准去苛责于鳞,或许还说得过去。先生的文集完整地摆在这里,即使让他袒腹承受非难和攻击,也都击中了要害。唉!像这样,又还有什么难以倡导的呢?先生以文章成名已经三十年了,但天下人相信他的为人,不会因为忌妒的缘故而废弃对他的称誉。长者去世那天,我不能前去料理棺殓;他的乡人到乡里的场所哭吊,前后任职的官吏和百姓也在当地哭吊,曾经受到他一顾一盼的客人,急忙赶到丧所哭吊,大家都如出一辙。文士中很少有人像信阳氏那样反复感叹,先生对此难道没有深切防备吗?古语说:“本来相亲相合的,后来变成争斗,谁知道其中的缘故呢?”如今那些骤然显贵的人,往往受到别人的排挤;他们表面上谦让,却传播绛灌一类人的朴实作风来为自己树立根基;那些一味逢迎的人又不断为他们增添声势,放肆议论,挫败与自己相争的对手,以表示亲近,这就是其中的缘故。怎么能不加以辨明呢?虽然如此,先生的这部集子流传于天下后世,必定有明白可见的价值;即使各自传播,也不会彼此冲突,又有什么可说的呢?我说得太多了,我实在是多说了。
张伯起集序张伯起者,吴人也。少于余一嵗。始余为郎,奉使归吴,里中而伯起名声籍甚。吴人于古今文辞,推王文恪公;于诗,推徐迪功;于书,推祝京兆文待诏。一旦以属之。伯起待诏时,犹老夀无恙。毎伯起一造门,輙倒屣出迓,把臂促膝,尽尔汝之分,且复自叹以得尚伯起晚。余所善彭年、孔嘉,毎谓余:“不恨伯起不识公,恨公不识伯起。”然余卒卒竟无由识之,而又数年乃始定交。已相得懽甚。伯起才不能尽发,而为乐府新声。天下之爱伯起新声,甚于古文辞。伯起夷然不屑也。其所应时制,自诸生升太学上舎,屡试輙甲,然仅用以得京兆荐至公车,輙报罢。则毋不称伯起之才,而叹其屈。伯起复夷然不屑也。独于古文辞有所搆结,则益工。诸岳牧令长上事,徙罢不得伯起言,无以荣父;不得伯起言,无以子兄;不得伯起言,无以弟;吉凶庆吊,不得伯起言,无以奓其事。以是伯起之搆结日益繁,而其传亦日以广。人或谓伯起材何所不际?能骋其丽靡,则可以蹈籍六季而鼓吹三都;骋其辨,可以走仪秦役犀首;骋其吊诡,则可以与庄列、邹慎具宾主。髙者醉月露,下者亦不失雄帅烟花。而奈何拘拘此绳墨?为伯起应曰:“吾不知也。吾发于吾情而止于性,发于意而止于调,反之我而快,质之古而合。以为如是足耳。”且夫辞达者,孔父之训也。一经一纬,宛然理矣,而加组焉,弗敢为也。一宫一商,悠然音矣,而加繁焉,弗敢为也。此伯起说也。识者谓伯起非才之难,有才而不求尽之难;非名之难,不巧为弋以猎名之难。余亦云云。属者嵗之庚辰,伯起复当应公车辟,念太夫人老,不肯行,曰:“奈何以一第而易吾菽水?”自是却扫简去,扶侍之暇,往往収视反听,以求静中之端倪,而于▯牝槖钥之防,亦若有通防者。时余名为弃家亡所得闻,而甚竒之。乃一日尽裒其所撰若干巻谓余必靳片言以惠我身后,余窃怪伯起何以有此?嗟夫!魏文帝雄主也,威无所不加,贵富无所不极,而独慨然于文章之一端,曰:“经世大业,不朽盛事。”丰儒从而笑之,此未可笑也。必恃理而不朽,安能续六经哉?且夫出世之不得,则思所以垂世,亦恒也。余姑书此以答伯起。或曰:“子自解子嘲耳,子不能如君苖焚笔研,伯起且怪子矣。”
兵车心见序嘉靖之季,天下北骑战,南舟师所游,大人多好言兵,而所见毋如戚少保、俞都督者。其人皆娄拜大将,有楼船功,而极言车战之利,且恨不得一当敌。余时亡以难也,退而思之,终不敢自信。以为平沙大卤,行则偏箱,止则武刚,以战以守,其利则然。然且有陈涛斜,卒不幸而遘包原险阻,左箐右阮,进迫井陉,退籍隂陵,我何以逞?然二将军名将也,而岂欺我?今年春,故人子王元周以一编书寄我曰:“此为扬郡丘大夫着,其编名《兵车心见》。”始不佞妄意二将军巵语耳,几唾弗视。久之,徐读而得其说,乃骇曰:“此非车也,盾也。盾者,诸战噐之一噐也。何以得言车?非车而擅车之利也。车之体方,而其用偏;盾之体圆,而其用广。擅车之利,去车之害,强而被之名曰车。车固所不能尽也。今夫我以偏师而当大敌,敌四向而攻我,我骈植而应之。前茅虑无中权,后劲翼以强弩,矢道同的。我靣靣车也被羽,先登超险,防坚枉弓之所闇加,伏刃之所卒发,不能以毫髪损我。我人人车也,腾飞黄而上之,飚驰电突,无事胄铁而免,圉人之诔。骑亦车也,轻刀凌波,深入敌艘,焚积馘酋,不借楼橹而扞矢石。舟亦车也。夫是以名《兵车也。虽然,贵善用之,不善用则终始一盾而己矣。丘大夫之所精者体也,其所神者用也。百炼之镠,既轻且坚,中为连镮,分合无际,此体也。机刃火礟,无不透爇,矛槊刀劒,犀利肉好,体之余也。无极五行,偃月龙蟠,变化阖辟,倐忽万态,攻误敌守,守误敌攻,此用也。丘大夫能工言之。夫是以名《心见》也。夫《心见》者,独创之谓也。丘大夫尝自诡神授矣。何以称心?心非他物也,神之舎也。神非自外至也,心之精所凝注也。是书成,自之神授可也,即独创可也。或谓今主上神圣,蕃部献琛委賮,越裳肃慎重,译而来朝,即五兵可以卧武库。丘大夫方有循吏声于淮南胡不委蛇庙廊,以収颍川褒徳封,而焉用是剌剌喜事为?则不然,轩辕不以蚩尤之僇,而焚虎钤;太公不以殷纣之剪,而废六韬。天下虽安,忘战必危。丘大夫所以需衣袽,戒不虞意也。或又曰:「子之言美矣,慎毋使我击唾壶,唾壶缺,少年且窥子。」以名为学道,而犹有憯之志乎哉?余乃曰:「吾学道,吾故得之。犹龙,公轻敌丧宝。宝者,保也。此盾为兵车说也,亦养生说也。」元周録之,而私于丘大夫。
译《张伯起集》序 张伯起是吴地人,比我小一岁。当初我任郎官,奉命出使后回到吴地时,乡里已经盛传伯起的名声。吴地谈论古今文章,推重王文恪公;谈论诗歌,推重徐迪功;谈论书法,推重祝京兆文待诏。后来有一天,这些声誉都集中到伯起身上。伯起拜见待诏时,祝京兆还年老而健康。每当伯起登门,祝京兆总是倒穿着鞋出来迎接,挽臂交谈、促膝而坐,完全以“你”“我”相称,还反复感叹自己到晚年才得以结交伯起。我所交好的彭年、孔嘉,常常对我说:“我们不遗憾伯起不认识您,只遗憾您不认识伯起。”然而我最终匆匆忙忙,始终没有机会认识他;又过了几年,才开始和他订交。相交之后,我们十分投合而欢乐。伯起的才华不能全部施展,于是创作乐府新声。天下人喜爱伯起的新声,超过喜爱他的古文辞。伯起却平淡地对此不屑一顾。他所作应试文章,从诸生升入太学上舍以后,多次考试总是名列第一,但仅凭这些成绩得到京兆推荐,到了公车应试时,却总是被报知落选。因此没有人不称赞伯起的才华,同时叹息他的困顿。伯起对此又平淡地不屑一顾。唯独在古文辞方面有所构思创作时,他更加精工。各地岳牧、令长上任或任职时,如果得不到伯起写的文章,就没有什么可以荣耀父亲;得不到伯起的文章,就没有什么可以荣耀子弟和兄长;得不到伯起的文章,就没有什么可以荣耀弟弟。吉凶庆吊之事,如果得不到伯起的文章,就没有什么可以扩大和彰显其声势。因此伯起的构思创作日益繁多,他的文章流传也日益广远。有人说,凭伯起的才华,还有什么不能达到的呢?如果尽情施展华丽的文辞,便可以凌驾于六朝文士之上,并为三都赋那样的作品大加鼓吹;如果施展辩才,便可以使仪、秦奔走,并役使犀首;如果施展诡奇的文思,便可以同庄子、列子、邹衍、慎到等人并列宾主。高雅的可以陶醉于月露之美,浅近的也不会失去烟花般的雄健气势。但为什么偏偏拘守这些绳墨呢?我替伯起回答:“我不知道。我从自己的真情出发而止于性情,从自己的意旨出发而止于声调,反观自身觉得畅快,拿它同古人相比又相合;我认为这样就足够了。”况且文辞贵在能够达意,这是孔夫子的训诫。一经一纬,文理宛然已经形成,再加以组织铺饰,我不敢这样做;一宫一商,音调悠然已经形成,再增添繁声,我也不敢这样做。这就是伯起的主张。有见识的人说,伯起不是难在没有才华,而是难在有才华却不求把它全部发挥出来;不是难在不能成名,而是难在不肯用巧计设饵去猎取名声。我也这样说。近来是庚辰年,伯起又应公车征召,想到母亲年老,便不肯前往,说:“怎么能因为取得一次科第,就改变我奉养母亲的清贫生活呢?”从此闭门谢客,除扶侍母亲之外,常常收敛视听,在清静中探求内心的端绪;对于玄牝、橐钥的关窍,似乎也有所领会。当时我的名声已经被视为抛弃家庭、无所闻达,我却对此十分惊异。于是有一天,他把自己所写的若干卷全部汇集起来交给我,说一定要请我吝惜几句评语,以惠及他的身后。我暗自奇怪,伯起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唉!魏文帝是雄才大略的君主,威势没有不能施加的地方,尊贵富有也达到了极点,却唯独对文章这一方面慨然说道:“治理天下的伟业,是可以不朽的盛事。”丰儒因此笑他,这却是不值得笑的。若一定要依靠义理而求不朽,怎么能够接续六经呢?况且不能出仕立功,便思考凭什么流传后世,这也是常情。我姑且写下这些来回答伯起。有人说:“您这是自己为自己的讥嘲辩解罢了;您不能像君苗那样焚烧笔砚,伯起将要责怪您了。” 《兵车心见》序 嘉靖末年,天下北方多有骑兵作战,南方则有水师活动。士大夫大多喜欢谈论兵事,而见识没有比戚少保、俞都督更高的。他们都曾多次拜为大将,建立过楼船水战的功劳,却极力称说车战的好处,并且遗憾没有机会亲自抵挡敌人。我当时没有办法反驳,退下来思考此事,始终不敢自信地认定他们说得对。我认为,在平坦广阔的沙地和大平原上,行军时使用偏箱车,驻止时使用武刚车,用来作战、用来防守,确实有这样的好处。然而即使有陈涛斜那样的战场,倘若不幸遇到包原一带的险阻,左边是竹林,右边是险阨,前进受迫于井陉,后退又受阻于阴陵,我们凭什么施展呢?可是这两位将军是名将,难道会欺骗我吗?今年春天,故友的儿子王元周寄给我一部书,说:“这是扬郡丘大夫所著,书名叫《兵车心见》。”我这才妄自猜想,原来二位将军不过是说说车战而已,几乎要吐唾沫而不去看它。过了很久,我慢慢读到其中的论说,才惊讶地说:“这不是车,而是盾。盾是各种战器中的一种,为什么却可以称为车呢?因为它虽不是车,却能独享车战的好处。车的形体是方的,作用却偏于一面;盾的形体是圆的,作用却广泛。它取得车战的好处,除去了车战的弊害,因此勉强借用‘车’的名称。车本来就不能把这些作用全部具备。如今我们以偏师面对强大的敌军,敌人从四面进攻我们,我们便并列成阵来应对。前锋举着茅旗,担心不能掌握战机;后军以强弩为翼来加强力量,箭道都对准同一目标。我们面面都是车,身上又披着羽甲;首先登上险要之地,能够防御强弓暗中射来的箭和伏兵突然发出的刀刃,使敌人丝毫不能损伤我们。我们每个人都像一辆车,腾跃着驾驭飞黄马向前,像暴风和闪电一样奔驰突进,不必依靠铠甲,也能避开敌人的追击。骑兵也是车,可以手持轻刀凌波而进,深入敌船,焚烧积聚的物资,斩取敌人的首级,不借助楼橹也能抵挡箭石。船也可以是车。所以书名为《兵车》。不过,贵在善于使用它;不善于使用,始终也只是一面盾牌而已。丘大夫精通的是它的形体,神妙之处在于它的用法。百炼精钢制成的镠,既轻又坚,中间做成相连的环节,分合之间没有缝隙,这是它的形体。机关、刀刃、火炮,没有不能穿透、烧灼的;矛、槊、刀、剑,都锋利而坚实,这是形体的余用。无极五行、偃月龙蟠,变化开合,顷刻之间呈现万种形态;使敌人的进攻失误于防守,使敌人的防守失误于进攻,这就是它的用法。丘大夫能够精细地说明这些。因此书名叫《心见》。《心见》,说的是独自创制的意思。丘大夫曾经自称这是神明传授的。为什么称为‘心’呢?心并不是别的东西,而是神明所寄居的地方;神明也不是从外面来到这里的,而是心的精华凝聚而成的。这部书写成以后,说是神明传授可以,说是独自创制也可以。有人说:“如今皇上圣明,蕃部进献珍宝,越裳、肃慎相继来朝,经过翻译而来朝拜,既然如此,五兵都可以收藏在武库中。丘大夫正在淮南有循吏的声誉,为什么不迂回进入朝廷,取得颍川那样的褒奖、德政之封,反而要做这种喋喋不休、喜欢生事的事情呢?”事实并非如此。轩辕氏并没有因为杀死蚩尤,就焚毁虎符兵书;太公也没有因为剪灭殷纣,就废弃《六韬》。天下即使安定,忘记战争也必然危险。丘大夫讲求预备衣袽,是在告诫人们防备意外。我又说:“您的话说得很漂亮,但谨慎些,不要使我击打唾壶;唾壶一旦击缺,少年人就要窥伺嘲笑您了。”难道以学习道术自命,却仍然怀有惨烈争胜的志向吗?我于是说:“我学习道术,所以才得到这个道理。像老子所说的龙一样,您轻视敌人而丧失了宝物。宝物,就是保全。这个盾是为兵车而说的,也可以用来说明养生。”王元周把这些话记录下来,并私下转告丘大夫。
冯咸甫诗序诗真无益于世哉?上之不能奏清庙、备疏越,如唐山夫人、邹子乐,以数语当一代之盛;下之公车不以程士,不能如钱起、李肱、褎然诸生,间一入仕籍则綘灌耽耽焉,振睚眦而伺其虩。大者削,小者斥,不快不止。然而学士大夫好之转甚,其好之甚髙者,用以自媮快,视天下之事亡足当;而劣者至于树门戸、烦牙颊。余幸得以生还里,将焚弃笔研,而金华胡元瑞贽其诗来谒。余覩其风格髙鬯、鸿丽中实,爱之而防彼乞一言之弁。余乃粗究近代名世诸公所以失得者,勉使剂之,非敢有所扬抑也。诸为元瑞者,沾沾而不为元瑞者,睊睊矣。夫睊睊者之与沾沾,皆过然,不能不使余不惩其口。而云间冯咸甫氏复以所业诗来贽,则又覩其和平畅尔,能酌于深浅浓淡之间,髙不至浮,庳不至弱,稍加以沈思则可,揖让髙岑而蹈借钱刘矣。念咸甫与元瑞俱犹滞公车,何渠为合左师以要晋楚之成,而交畅其盛?今年三月,元瑞来自燕,适余病甚,隠几而问天下计吏与偕计者悉集,苟不尽从事吏道与占毕时义,有一言可以当若意者乎?元瑞首屈一指曰:“汝南张观察助甫。”余应曰:“向者余所畏也。”既复屈一指曰:“云间冯先辈咸甫。”余应曰:“迩者余所私也。”问元瑞更有之乎?元瑞曰:“即有之,未敢遽以闻也。”余不觉推几而起。五月,咸甫亦来自燕,大出其新编以求一言弁,如元瑞。余谓咸甫:“吾欲使若沾沾,毋乃使若重受睊睊乎?子姑为我见元瑞,使彼不惜格降而博求其变。子程格而务深沈其思,又何古人之不可作?”虽然,吾老矣,无所借于世矣,名将逐子而走,若影之传体,可畏哉!子其托防而息焉可也。葢与咸甫偕来者,诸生章子敬氏所为诗句,意亦清雅可风,颇以余言为然而志之。
陶懋中镜心堂草序善乎苏子瞻先生之自名其文,如万斛之泉,取之不竭,唯行乎其所当行,止乎其所不得不止。斯言也,庄生、司马子长故饶之于诗,则李白氏庶几焉。蘓先生葢佹得之而犹未尽者也。凡人之文,内境发而接于外之境者,十恒二三;外境来而接于内之境者,十恒六七。其接也以天,而我无与焉,行乎所当行者也。意尽而止,而我不为之缀;止乎所不得不止者也。吾自操觚时,业已持衡是说,而防所庄事,而相切劘者一二君子,咸极意于鼓铸刿镂,以求肖乎作者之模。及夫真模出而不能无少索矣。夫人巧之不获与天巧埒也。夫人能知之,亦能论辨之。至读其所论辨之辞,往往若堕于菁棘之堑,而不获逞于天巧者,何也?人巧貌难而易,天巧貌易而难也。防稽陶懋中,蘓先生之流亚也。当其年十五六而侍先文僖公时,所为制科义,业己尽倾其侪伍,而懋中心厌斁之于六经外,益读诸子左国先秦二京之言,以下至大厯开元之为韵语者,若▯教之醖于腹,既熟而出之,放溢横溃而不可御,芬防袭于人口鼻而争侈其盛。及其成进士官郎曹,刻烛击鉢之余,勇足以走愈郊而灭没仝异,如周▯禴氏之所称者。余虽己病废里居,犹时时耳之。又十年所,而懋中来为常倅,贽其所梓《镜心堂草》,而过余凡若而首,文亦称是。夫以余之所闻,如周氏者,则载以五副车且不胜,而厪厪若此。或曰懋中汰之故,或曰非也。其接以天,其止以天,所谓行乎所当行,止乎所不得不止也。懋中之于诗,自乐府铙歌十九首而下,亡所不比拟,然离合操纵,往往见其指于骊黄牝牡之外。近体及它文,尤朗畅有气。夫万斛之泉,稍一澄其源而不令为浊泾所侵溷,其为蘓先生,何啻哉?又岂唯佹得之而己也?陶之先世,世不圹僚,其以节槩政术文事显者,踵相接也。懋中甫逾冠为庶官,欲抗章弹射贵臣,而见中以出不薄,其折腰所至,着声实,乃其于文事尤卓荦不隤家声矣。苐吾闻子之乡先生有王文成公,其恒言云:「使吾尽废此三者而求太上所谓乎?」则于懋中更有望焉。
译《冯咸甫诗》序 诗歌果真对世道没有益处吗?上等的诗,不能用于演奏清庙之乐、完备疏越之瑟,如唐山夫人、邹子乐那样用数语承担一个时代的盛况;下等的诗,公车考试不拿它来考核士人,不能像钱起、李肱、褎然等诸生那样,偶然一旦进入仕籍,便受到绛侯、灌婴一类人的虎视眈眈,稍有触犯便伺机攻击,影响大的就削去资格,影响小的就斥退,不让他们痛快地施展便不停止。然而学士大夫却更加喜爱诗歌,其中爱得最深的人,拿它来自我取乐,把天下的事情看得没有什么值得承担;而才劣的人甚至借此树立门户,反复逞口舌之能。我有幸活着回到故乡,本来将要焚弃笔砚,金华胡元瑞却带着他的诗来拜见我。我看到他的诗风格高雅畅达,宏大华丽而内容充实,喜爱它,又担心他来求我写一篇序言。我于是大略考察近代名家的得失,勉强替他加以调和,并不敢有所褒贬。那些一味替元瑞说好话的人,显得沾沾自喜;那些不替元瑞说好话的人,则满面怨怒。这两种态度都过分,使我不能不惩戒自己的言语。云间冯咸甫又带着自己所作的诗来拜见我,我再次看到其中和平畅达,能够在深浅、浓淡之间斟酌:高处不至于浮泛,低处不至于软弱;只要再加以深思,就可以与高岑相互揖让,并且踏入钱起、刘长卿的境界了。想到咸甫和元瑞都还滞留在公车考试之外,怎么能像左师那样促成晋、楚两国的和议,使他们共同发扬诗歌的盛况呢?今年三月,元瑞从燕地来,正赶上我病得很重。我倚着几案询问他说:“天下参加计吏考试和随同参加考试的人都聚集起来了,如果不把全部精力用于吏道和应试文章,难道还有一句话能够合乎你的心意吗?”元瑞首先屈下一根手指说:“汝南张观察助甫。”我回答:“从前是我所畏服的人。”他接着又屈下一根手指说:“云间冯先辈咸甫。”我回答:“近来是我所偏爱的人。”我问元瑞还有没有别人,元瑞说:“即使有,也不敢马上告诉您。”我不觉推开几案站了起来。五月,咸甫也从燕地来,拿出新编的诗集来求我写序言,和元瑞一样。我对咸甫说:“我想使你沾沾自喜,难道不会反而使你再次受到怨怒吗?你姑且替我去见元瑞,请他不要吝惜降低自己的身份,广泛寻求变化。你按照规范而努力使思考深沉,又有什么古人不能达到呢?”虽然如此,我已经老了,在世上没有什么可以凭借的了;名声将追随着你奔走,就像影子传随形体一样,难道不可畏惧吗?你还是把心神寄托在文章之外,稍作休息为好。大概和咸甫一同来的,还有诸生章子敬所作的诗句,意趣也清新雅致,可以作为风雅之作;他很赞同我的话,并把这些话记下来了。《陶懋中〈镜心堂草〉序》苏子瞻先生为自己的文章所作的比喻真好:文章如同万斛泉水,取用不尽,只是随着应当流行的地方流行,在不得不停止的地方停止。这句话,庄子、司马子长在诗歌方面本来就很丰富,李白大概可以接近这种境界。苏先生大概偶然得到了其中的道理,却还没有完全穷尽它。一般人的文章,由内在情境触发而与外在情境相接的,十成中通常只有二三成;由外在情境来到内心而相接的,十成中通常有六七成。这种相接凭借的是自然,而不是我个人的安排,这就是随应当流行之处而行。意旨尽了便停止,不由我去牵缀增饰,这就是在不得不停止的地方停止。我从开始执笔写作时,就已经把这个道理作为准绳;后来有一两个一起从事文章、彼此切磋的君子,都极力在锤炼铸造、雕琢镂刻上下功夫,力求像创作者的法式。等到真正的法式出现,却不能没有稍许搜求。人的巧思不能同天成的巧妙相匹敌。人能够认识它,也能够评论辨析它;可是读到他们评论辨析的言辞,往往像掉进荆棘的沟堑,不能施展天成的巧妙,这是什么缘故呢?人的巧思外表看似艰难,实际上容易;天成的巧妙外表看似容易,实际上艰难。会稽陶懋中,是苏先生一流的后继人物。他十五六岁侍奉先父文僖公时,所作制科经义已经完全压倒同辈;但懋中在六经之外又深感厌弃这类文章,便进一步诵读诸子、《左传》《国语》、先秦诸家的言论和东西二京的文章,以下直到大历、开元年间的韵文,仿佛美酒在腹中酝酿,成熟后便喷涌而出,放纵横溢而不可遏止,芬芳之气袭入人的口鼻,争相夸赞它的盛美。等到他考中进士,任职郎曹,在刻烛击钵限时作文之余,勇气足以使韩愈、孟郊奔走,使卢仝等人的声名被掩没,正如周弘禴氏所称道的那样。我虽然已经病废而居住乡里,仍时时听到他的声名。又过了十年左右,懋中来任常州通判,带着他刻印的《镜心堂草》来拜访我,赠我若干篇诗文,文章也同样出色。按照我所听闻的情况,像周氏所说的那样,若要把这些文章装满五辆副车都还装不下,他却仅仅如此。有人说这是因为懋中删削取舍的缘故,有人说不是。他的文章随天性而发,随天性而止,正是所谓在应当流行处流行,在不得不停止处停止。懋中作诗,从乐府《铙歌》十九首以下,没有不加以比拟的;然而其中离合开合、运笔收放,往往显露出他超越骊黄牝牡等外在形式的旨趣。近体诗以及其他文章,尤其明朗畅达而有气势。万斛泉水,只要稍稍澄清源头,不让浊泾侵扰混杂,它对于苏先生来说,岂止是偶然得到这种境界呢?又哪里只是偶然得到而已?陶氏的先世,世代都不是平庸之辈;那些以节操气概、治政才术、文章事业显名的人,前后相接。懋中刚过二十岁任庶官时,便想上章弹劾权贵;后来被牵连而出任外职,并不以此为薄辱。他每到一处任职,都能建立声誉和实绩;如今他在文章方面尤其卓异,没有使家声衰落。只是我听说,你们乡里的前辈有王文成公,他常说:“假使我把这三件事全都废弃,却去追求至高无上的境界,怎么样呢?”这样看来,我对懋中就更加有所期待了。
国香集序闽多兰,赵时庚、王贵学氏皆闽人,故后先能谱兰诸,所以为兰之事尽矣。而吾老友张应文氏顾又能为续兰谱,其所以为兰之事又大出于二谱之外,而又能为歌诗古近体几百篇以侈之。若杲禅师悟后隽语百出而百不穷。张君,吾吴人也,郦道元髙阳而注江南水经,欧阳永叔庐陵而谱洛中壮丹,不是过也。余不能从稽含晓南中花木,意亦不大好之,顾独好兰而不甚晓其事与所以滋培之理。友人有见贻者,至冬輙萎败,亦任之而己今从张君谱稍得其事与理,而圜居力不能致。今者似别得防,第手靖节栗里谱与其诗各一编,陆羽、张又新水谱各一编,蔡君谟茶録一编,以佐张君之二谱,而日与之徜徉于峭蒨青葱之下,间歌陶诗,渇则拈茶水谱随意读之,觉此身如入阳羡吸中泠己。徐翻张君所繤谱,咏其得意句,鼻观习习芬馥,两腋风举,作天际真人想,又何必左拥陈良紫,右侍鱼魫白而后快哉?或曰:兰之传自屈子骚始也,子何以不骚而靖节之是援,且不虞彼鞠忌哉?曰:不然,兰君子也,贵而大国,贱而幽谷,所为香不改也。屈子才大于兰而志趣不一,吾故取陶氏焉。今之鞠丽矣,非陶氏鞠也,以故不能与兰偕,兰亦不受妬,不尔宁无东篱数枝以伴我九畹哉?吾取兰而陶之,取陶而兰之,即屈子所不能妬,而况鞠也?张君善吾言,识而弁于简端。
弇州续稿巻四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弇州续稿巻四十六明 王世贞 撰文部
序
译《国香集》序 闽地兰花很多,赵时庚、王贵学二位都是闽人,所以先后能够谱写兰花的专著;关于兰花的事,他们已经说尽了。我的老友张应文又能够续写《兰谱》,他所谈论的兰花之事大大超出了前两部谱录,并且又写了歌诗、古体诗、近体诗几百篇来夸饰它。正如杲禅师悟道后妙语纷出而永不穷尽一样。张君是我们吴地人;郦道元是高阳人而作《水经注》解释江南水道,欧阳永叔是庐陵人而谱写洛阳牡丹,张君的情况也不过如此。我不能像嵇含那样通晓岭南花木,本来也不十分喜好这些事,只是独独喜爱兰花,却不太懂得它的习性和培育的道理。朋友赠给我的兰花,到了冬天总是枯萎败坏,我也只能任其如此而已。如今从张君的兰谱中稍稍懂得了其中的事理,只是我住在城中,力量不足以得到这些花。近来仿佛另有所得,只是手头有陶靖节《栗里谱》和他的诗各一编,《陆羽茶经》《张又新煎茶水记》各一编,蔡君谟《茶录》一编,用来辅助张君的两部兰谱;每天和它们一起徜徉在峭拔青翠、郁郁葱葱之中,间或吟唱陶诗,口渴时便随意拿起茶水谱来阅读,觉得此身仿佛进入阳羡,吸饮中泠泉水一样。慢慢翻阅张君所编的兰谱,吟咏其中得意的句子,鼻中习习闻到芬芳,两腋仿佛生风飞举,产生了自己成为天际真人的想象;又何必一定要左边拥着陈良紫,右边侍立鱼魫白,然后才觉得痛快呢?有人说:“兰花的传述从屈子的《离骚》开始,您为什么不取《离骚》而援引陶靖节,并且不怕惹怒菊花呢?”我说:“不是这样。兰花是君子,无论尊贵地生长在大国,还是卑微地生长在幽谷,它所散发的香气都不会改变。屈子的才华胜过兰花,但志趣并不相同,所以我取陶氏来相比。如今的菊花虽然美丽,却不是陶氏所爱的那种菊花,因此不能同兰花相伴;兰花也不受嫉妒,否则难道不能有东篱的几枝菊花来陪伴我的九畹兰花吗?我取兰花来比陶氏,取陶氏来比兰花,这正是屈子也不能嫉妒的,何况是菊花呢?”张君认为我的话说得好,便把它记录下来,写在书简开头作为序言。《弇州续稿》卷四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弇州续稿》卷四十六 明代王世贞撰写 文部 序
古今名园墅编序余为郎长安中,前后积数嵗,自官曹簿书外,颇思寓目林泉园圃,以一畅其悰,而官贫薄,不能治游具,人亦易之,无适为主者,唯于韦园颇数。韦园者,故中贵人霦别墅也,在崇文门外六七里许,凿沟引西山水环之,其中创招提,右为墓,左为居室,甚壮。屋后凿大池,榆栁四周,中蓄鱼鳖之类,藻荇明洁,鳬鹥翔泳,亦一快地也。其稍逺为▯园,寺宇寛整,有古松寿藤之属,丰碑突兀,便房呌窱,而乏逺趣。城西则有水头庒,中贵数人居之,其傍可以泛舟,即于鳞欲堕水处,又有崔都尉庒,潭潭侯家邸,而前为大溪,溪种红芙蕖,万柄,一亭枕之。溪南皆水田,庄之后脩竹数千竿,菜以畦计者,可十万。时都尉以病月余不起,又三月过之,则鼎然一新,门设行马,呵禁游者,葢己为陆锦衣炳物矣。锦衣没,又他属。余去国垂二十年,而复领太仆,仅半嵗,缇帅刘君守有,邀余兄弟游一庄,近前水头,无他奇,而中大池数亩,四周皆脩竹,劚笋网鱼,以佐觞斚,足畅也。其右流水自西山下,为闸以疏节之。又尝出西直门,访谢司徒所寓朱锦衣别墅,或云己属之冯常侍,其寺舍堂室之瑰壮严丽,尚方所不逮,延袤皆青石垣,中所植桃李枣杏林檎之属,以万计,菜畦亦以十万计,而无奇石清池足以澄恱心志者。大抵京师彻矦中贵园墅,如成英黄冯之家,屈指不易,周并日不徧游。然余尝笑之曰:此曹子有廊庙而无山林,又朝秦暮楚,不无少陵秋兴之感。异时宦游所经歴至济南,谒徳藩,游真珠泉,泉东西可十余丈,南北三丈许,东一亭枕之,其下琴瑟羣起,拍掌振履则益起纚纚而上,空明莹彻,与日月争彩,金鲤百头,小者亦可三尺。其西泉窦宫墙而出,为大池,皆以白石甃甓,中有水殿,前后各五楹,彩鹢容与,箫鼓四奏,王时劳赐殽醴,往往丙夜。又西为长沟,曲折以逹后圃芍药数百本,髙楼踞之。泉出后宫墙,为水碓水磨,以逹大明湖。湖景尤自韶丽。余所治青,亦王国而亡,可游者后分治呉兴。袖徐献忠氏所草掌故,以访芗林、盘山二沈之遗迹,而不可得。葢其民皆业蚕,得方丈地则桑之,是以富而不胜俗。独南浔董尚书第后一园可游,然所见唯髙堂杰阁,雕甍朱榭。沼傍垂杨数十树,牡丹鞠千本,建兰百本,开时芬秀可爱,而无一培塿之丘。所移陈氏洞庭峰石三四,为天下冠,而皆卧之苔藓中,此最不可晓者。钱唐独洪襄惠之孙有二园,其一在城前,为堂五楹甚壮,而山池台馆据其背,一览都尽。其一在西湖胜处,而陆炳锦衣复夺之,借以祠其所冐祖宣公贽,而生塑己像于前。阁寻事败毁弃,钱唐人至今快之。若吾郡城中外所游,王文恪孙太常有壬与徐封园,饶佳石而水竹不称。徐叅议廷祼园,因呉文定东庄之址而加完饬,饶水竹而石不称。徐鸿胪佳园,因王侍御拙政之旧,以己意增损而失其真。松之上海潘方伯允端园,廓落而未完,顾尚玺露香园稍精而易竟度。予所见表表者仅此,要之皆以廊庙胜耳。而李使君頥宦广西,为予极言靖江王邸园圃之媺云。笼独秀山有之,山如玉簮,矗然平地千丈,蟠道而上为梵宇琳宫。山前▯▯巨浸,水田数百亩,唤鱼子打鱼,农人插秧,饰优伶歌舞于万花中,甚乐。而金陵士大夫无不称徐氏东西园者,东园以廊庙胜,西园以山林胜,见周公瑕所为志赋中。或云公瑕多得润笔,如子虚上林所云,不必实也,然亦足以雄矣。而家弟从溧阳还,津津口彭氏园不置,以为穷旷朗深蒨之趣于山林,偏得什之七。余従臾令记之,今皆具编中。弇山人曰:余栖止余园者数载,日涉而得其槩,以为市居不胜嚣,而壑居不胜寂,则莫若托于园,可以畅目而怡性,而防同年。生何观察以游名山记见贻,余颇爱其事,以旧所藏本若干巻投之,并为一集,輙复用何君例,糺集古今之为园者记志赋序防百首,诗古体近体几百千首,而别墅之依于山水者亦附焉。编成而人或笑之曰:「何君纪名山,而子纪仅名园墅,枋榆刺促,得无为九万里笑乎?」余輙应曰:「子不晓夫《逍遥游》一也。且夫世谓髙岸为谷者,妄夫所云名山者,千万年而不改观者也,即何待文一牧防樵子引之,而能指防以追得其自?若夫园墅不转盻而能易姓,不易世而能使其遗踪逸迹泯没于荒烟夕照间,亡但緑野平泉而己所谓上林、甘泉、昆明、太液者,今安在也?后之君子苟有谈园墅之胜,使人目营然而若有覩,足跃然而思欲陟者,何自得之?得之辞而己甚哉,辞之不可已也。虽然,凡辞之在山水者,多不能胜山水;而在园墅者,多不能胜辞。亡他人巧易工,而天巧难措也。此又不可不辨也。」
译《古今名园墅编》序 我在长安任郎官,前后积有数年。除了官署中的文书事务,很想找机会看看山林泉石、园圃景致,以此尽情抒发心怀;但我的俸禄微薄,不能置办游览的器具,人们也轻视我,没有合适的人可以作为主人,所以只常到韦园去。韦园是旧日中贵人霦的别墅,在崇文门外约六七里,开渠引来西山的水环绕园子;园中建有寺院,右边是墓地,左边是住宅,十分壮丽。屋后开凿大池,四周种满榆树、柳树,池中养着鱼鳖之类,水藻荇菜清明洁净,野鸭水鸟在其中飞翔游泳,也是一处令人快意的地方。它稍远处是▯园,寺宇宽阔整齐,有古松、长寿藤一类植物,丰碑高耸,偏房幽深,却缺少远大的意趣。城西有水头庄,几位中贵人住在那里,旁边可以泛舟,就是于鳞想要落水的地方;又有崔都尉庄,是深宅大院的侯门府邸,前面有大溪,溪中种着一万枝红色荷花,有一座亭子临水而建。溪南都是水田,庄园后面有数千竿修竹,按畦计算的菜地有十万之多。当时都尉因病一个多月不能起身,我又过了三个月再去,那里已经焕然一新,门前设置了行马,呵斥禁止游人进入,大概已经成为陆锦衣炳的产业了。锦衣死后,又归属了别人。我离开京城将近二十年,重新担任太仆寺官职,只过了半年,缇帅刘君守有邀请我兄弟去游览一座庄园。它靠近从前的水头庄,没有别的奇景,只是园中有数亩大池,四周都是修竹,可以挖笋、捕鱼来助兴佐酒,也足以使人畅快。它右边的流水从西山下流来,用水闸调节疏导。我又曾出西直门,访求谢司徒所居的朱锦衣别墅,有人说已经归冯常侍所有。那里的寺舍堂室瑰丽壮观、庄严华美,连尚方的建筑也比不上;绵延四周的墙都是青石砌成,里面所种桃、李、枣、杏、林檎之类的树,多到以万计,菜畦也以十万计,但没有奇石清池可以澄明愉悦人的心志。大体说来,京城中公侯和中贵人的园墅,如成英、黄、冯几家的园子,屈指可数,整天也游览不完。然而我曾笑着说:这些人有朝廷廊庙,却没有山林;又朝秦暮楚,不能不有杜甫《秋兴》那样的感慨。从前我出游做官经过济南,拜访德藩,游览真珠泉。泉水东西约十多丈,南北约三丈,东边有亭子临水而建;亭下琴瑟之声群起,拍掌跺脚,水声便更加连续不断地向上涌起,清空明澈、晶莹透亮,仿佛和日月争辉;金色鲤鱼有一百条,小的也有三尺长。泉的西面从宫墙下流出,形成大池,池岸都用白石砌成;池中有水殿,前后各五间。彩色的船悠然荡漾,箫鼓之声四面奏响,藩王有时慰劳赐给食物和酒,往往直到半夜。再向西是长沟,曲折地通到后园,园中有数百株芍药,高楼踞立其上。泉水流出后宫墙,推动水碓和水磨,最后通入大明湖。湖上的景色尤其明媚秀丽。我所治理的青州,也是藩王之国,后来却灭亡了;可以游览的地方,后来分治吴兴。我带着徐献忠所编的掌故,想访求芗林、盘山二沈的遗迹,却没有找到。大概那里的人都以养蚕为业,得到一丈见方的土地就种桑,因此虽然富裕,却未免太俗。只有南浔董尚书宅第后面的一座园子可以游览,然而所见只有高堂杰阁、雕饰的屋脊和朱红的水榭。池塘旁有几十株垂杨,千株牡丹、百株建兰,花开时芬芳秀美,十分可爱,却没有一座小土丘。所搬来的陈氏洞庭峰石三四块,堪称天下第一,却全都横卧在苔藓之中,这是最令人不能理解的地方。钱塘只有洪襄惠的孙子有两座园子:一座在城前,建有五间堂屋,十分壮丽;山池台馆都依托在堂屋后面,一眼便可尽收。另一座在西湖胜景处,却又被陆炳这个锦衣卫夺去,借来祭祀他冒认的祖先宣公贽,并在前面立了一尊自己的生像。那座楼阁不久因事情败露而被毁弃,钱塘人至今还以此为快。至于我家乡郡城内外可游览的地方,王文恪的孙子太常有壬与徐封的园子,奇石很多,但水竹景致不相称。徐参议廷祼的园子,因吴文定东庄的旧址扩建修整而成,水竹很多,但奇石不相称。徐鸿胪的佳园,因王侍御拙政园的旧址,依自己的意思增删改造,已经失去了原来的真实面貌。松江上海潘方伯允端的园子,空旷而未完工;顾尚玺的露香园稍微精致,也容易建成。我所见特别出众的,不过这些罢了;总的说来,它们都只是以朝廷廊庙之气胜过山林而已。李使君颐在广西做官时,却向我极力称说靖江王府园圃的美景:独秀山被园林包围,山形像玉簪,突兀地从平地拔起千丈,盘曲的道路向上通到梵宇琳宫。山前是浩渺的大水面,有数百亩水田,渔夫呼唤鱼子捕鱼,农人插秧,优伶在万花丛中歌舞,十分欢乐。而金陵士大夫无不称道徐氏东西二园:东园胜在廊庙气象,西园胜在山林趣味,见于周公瑕所作的记和赋中。有人说周公瑕得到很多润笔费,正如《子虚赋》《上林赋》所说的那样,未必都是事实;然而也足以使它雄伟了。我的弟弟从溧阳回来后,津津乐道彭氏园,久久不止,认为它在山林中充分得到空旷、明朗、幽深、浓翠的趣味,独得其中十分之七。我从臾请他把这些写成记,如今都编在集中。弇山人说:我居住在自己的园子里已有数年,每天游览,逐渐领略它的大概,认为住在城市禁不起喧嚣,住在山谷又禁不起寂寞,那么不如寄托于园林;既可以开阔眼目、愉悦性情,又可以防止同年朋友的打扰。生何观察把《游名山记》赠给我,我很喜爱这件事,便拿旧日收藏的若干卷书投入其中,合编为一集;又仿照何君的体例,搜集古今记、志、赋、序、跋中写园林的文章一百篇,诗歌古体、近体数百上千首,凡是依傍山水而建的别墅也附录其中。编成后有人嘲笑我说:‘何君记载名山,而你只记载有名的园墅,所处不过是狭小局促的枋榆之地,难道不被九万里高空所嘲笑吗?’我便回答说:‘你不懂《逍遥游》,这是第一点。况且世人说高岸变成深谷,那只是妄人的话;真正所谓名山,是千万年景观都不改变的山,哪里需要靠文章、牧童、樵夫来指引,才能指出它的位置、追寻它的本来面目?至于园墅,转眼之间就能改换主人,不等改朝换代就能使它的遗迹消失在荒烟夕照之间。岂只是绿野、平泉如此,所谓上林、甘泉、昆明、太液,如今又在哪里呢?后来的君子如果谈论园墅的胜景,能使人眼前明亮仿佛有所看见,脚步跃动而想要登临,那么凭什么得到这种效果呢?’ 即使得到的只是文字,也已经很过分了;可是文字又怎么能停止呢?不过,凡是写山水的文章,大多胜不过山水本身;写园墅的文章,却往往胜过园墅本身。没有别的缘故,只是人的巧思容易施展,而天工的巧妙难以措置。这一点也不可不辨明。
任▯甫渌水编序日,余卧弇中,而客有以刺入,曰:“任子者,暎门窃觇之,魁然七尺丈夫也,双頬如紫玉,目棱棱,以为河朔大侠。而徐与语,则甚和,而操呉音。己而出其贽,则紫丹白药之属,皆呉种。己又出其诗,则又操呉韵,而甚清雅。余乃稍自安,与之酒,酒徳复甚温穆。乃笑谓之曰:“士固不可皮相哉!始吾以而若先公子钓鳌者也,不然则亦伉浪拔刀斫防席,不肯与骑奴同食。若而家北军使者,今子乃狎渔父下酒人,以吟咏自娯乐者也。”太史公伟留侯之事,而覩其图状貌如妇人好女,乃称孔子之言“以貌取人失之子羽”,喟然三致叹焉。然则其遇任子,必把手而论天下事,论且不讐,则亦当怳若有失。今吾方自厌于世,一切多避少狥,与太史公意异,吾故当与任子交。自是任子嵗一来,而余方称道,民转徙入昙公靖于任子,或见或不见,见亦不能留饮如弇时。而任子好未已,则尽取其诗而属之曰:“敢徼公之一言以为重。”读其诗则益佳,探其防则若不能防情于所谓名者。夫郭解翁伯至短小者也,而以侠闻天下,太史公论著之,而叹之曰:“人貌荣名,其可既乎?”夫以其所恠于留侯如彼,所叹于翁伯复如此。然则天下之所不能忘情于名者,莫太史公若。今子不幸而不遘太史公,又不幸乃遘我,我方挫名之不遑,若避影响,而又最不肖,乌得为子重也?虽然,以余所闻,东方曼倩长九尺人也,赵元叔亦九尺人也。曼倩之告武帝曰:“侏儒饱欲死,方朔饥欲死。”元叔之歌曰:“文籍虽满腹,不如一囊钱。”夫以二子之材,足自不朽,而生汲汲口腹,乃尔则夫任子之不能忘情于名,故贤也。去矣,吾不能为子名,子名自兹起矣。
华仲达诗选序无锡华氏之儁有孟达、仲达者。孟达工为文,与余善,余业己序之。仲达生而朗拔,然尤孤介,少依其大父居,不肯习公车言,而独与诸生郁人文善。郁生工《檀弓》、《左氏》间一二,仿《尚书》,因相与雕锼其造,以互媮快而已,他人莫能好也。晩节始稍善吾吴顾武部▯任,而韩侍读亦时时还往。仲达好谈仙道,自言呼吸与灵爽通,他人亦莫信之,而独孟达以为真。客嵗余,始得而致之。靖所貌臞而神甚清冷,且鲜碧瞳炯炯,与语连夕,叩之得其咳唾,皆玉晨蕋珠之遗,无一方士杖头语,己尽露其诗,则又翩翩霞举。其于五七言古,有康乐、长吉之致,絶句彷佛青莲。或思往而艰,或神来而易,或比于事,或兴于情,或并比兴而忘之,大槩不可为典要所搆。时险时坦,忽沈忽扬,譬之柏宗之攻璧,虽复瑕瑜互见,其瑜者竟自连城。沙苑之骏,有蹄囓而不害千里也。余试举以语仲逹,仲逹曰:“唯不佞亦疑之。当其至则顷刻千言,既成而不知所自也。其不至即累月不能措一辞。吾以为我乎?非我乎?其合乎?其不合乎?”惟是往者叩灵真以为得,吾子足不朽,其为我加汰焉,而弁一言于简。余戏仲逹:“子不朽其身矣,何至乃欲不朽其名也?”陶通明谓作才鬼胜顽仙,吾始怪其言。毛仙翁得元白诸贤诗而谒昌黎叙之,吾复怪其事。世今乃复有其人乎?岂玉清帝都借此尘中语而绍介乎?吾不能距子,聊为志其大都。子姑閟之,余旦夕且焚笔砚逃矣。诗总若干首,今存十之四,乙其稍暇者以俟仲达自酌焉。
译《任玄甫〈渌水编〉序》。有一天,我躺在弇园中,有客人拿着名刺来拜访,说:‘任先生这个人,我从门缝中偷偷看他,是个魁梧的七尺丈夫,两颊像紫玉,双目棱棱有神,我以为他是河朔的大侠。等到徐徐同他交谈,他却十分温和,而且操着吴地口音。随后他拿出自己的名帖,原来是紫丹、白药之类,都是吴地的物产;又拿出他的诗作,仍然用吴地声韵,而且十分清雅。我这才稍稍安心,和他饮酒,他的酒品又十分温厚端庄。于是笑着对他说:‘士人本来就不能只凭外貌判断啊!起初我以为你像前代那位钓鳌的公子,不然也会是个豪放任性、拔刀砍断坐席、不肯和骑奴同桌吃饭的人。像你家先辈那样的北军使者,如今你却亲近渔父和卖酒人,以吟咏自娱。’太史公赞美留侯的事迹,却看到他的画像相貌像妇人美女,于是称引孔子的话‘以貌取人,失之子羽’,叹息了三次。如果他遇到任先生,一定会握手谈论天下大事;如果谈论不能相合,也一定会恍惚若有所失。如今我正厌弃世俗,一切事情多躲避、少顺从,与太史公的心意不同,所以我正应当同任先生交往。’从此以后,任先生每年都来一次,而我正称扬他;后来人们辗转来到昙公靖那里谈论任先生,有时能见到他,有时见不到,即使见到,也不能像在弇园时那样留他饮酒。任先生对这件事的兴致还没有停止,便把他的诗全部取来,托付我说:‘冒昧地求您写一句话,使这些诗得到分量。’我读他的诗,越读越觉得好;探究其中的旨趣,却好像不能把感情寄托在所谓的名声上。郭解字翁伯,是个非常矮小的人,却以侠义闻名天下;太史公为他作传,并感叹说:‘人的相貌和声名,哪里能够穷尽呢?’太史公对留侯相貌的惊异既然如此,对翁伯又有这样的感叹,那么天下不能忘情于声名的人,没有谁比得上太史公了。如今你不幸没有遇到太史公,又不幸遇到我;我正忙于挫抑声名,像躲避影子一样躲避名誉,而且最为不才,哪里能替你增加分量呢?不过据我所知,东方曼倩身长九尺,赵元叔也身长九尺。曼倩告诉汉武帝说:‘侏儒吃饱了还想死,东方朔挨饿也想死。’元叔唱道:‘满腹都是文籍,还不如一袋钱。’凭这两个人的才华,本来足以使自己不朽,却一生急切地为口腹奔波,竟到了这种地步;那么任先生不能忘情于声名,正是贤明的地方。去吧,我不能替你增添声名,你的声名从此自然会建立起来。《华仲达诗选序》。无锡华氏中有才俊华孟达、华仲达。孟达擅长写文章,和我友善,我已经为他的文集作过序。仲达生来明朗挺拔,却尤其孤高耿介;年轻时依靠祖父居住,不肯学习应试之文,只和诸生郁人文交好。郁生擅长《檀弓》《左氏》中的一二篇,仿作《尚书》,于是两人共同雕琢其文章,只为彼此欣赏取乐,别人都不喜欢这种文章。晚年才渐渐同我吴地的顾武部弘任交好,韩侍读也时时来往。仲达喜好谈论仙道,自称呼吸可以和神灵相通,别人都不相信,只有孟达认为这是真的。我客居一年多,才设法请到他。他的面貌清瘦,精神却十分清冷,眼睛少有的碧色,炯炯有神;同他连续交谈几个晚上,从他口中探问出来的,都是玉晨、蕊珠仙境的遗语,没有一句是方士杖头那种浅陋的话。后来他完全显露自己的诗作,果然又有飘然凌霞而起的气象。他的五言、七言古诗,有谢灵运、李贺的韵致;绝句则仿佛李白。诗有时构思艰涩,有时灵感来临便自然流畅;有时由事物比附而起,有时由情感兴发而成,有时兼有比兴而使人忘却比兴本身。大体上不能用固定的格式来概括。诗势时险时平,忽沉忽扬,譬如柏宗攻治璧玉,虽然瑕瑜并见,其中的美玉终究价值连城。沙苑的骏马,即使有踢人、咬人的毛病,也不妨碍它日行千里。我试着拿这件事对仲达说,仲达说:‘我也正怀疑这一点。灵感到来时,片刻之间便能写出千言,写成之后却不知道从哪里来的;灵感不来,几个月也不能落下一句话。我究竟是我吗?又不是我吗?这些诗合于我吗?又不合于我吗?’只是过去我曾向神灵求得文思,认为自己的诗可以不朽,您还请替我删汰润色,并在篇首写一句话。’我戏谑仲达说:‘你已经想使自己的身子不朽了,为什么还要使自己的名声不朽呢?’陶弘景说,创作才华的鬼胜过顽钝的仙人,我起初觉得这话奇怪;毛仙翁得到元稹、白居易等贤人的诗,拜访韩愈请他作序,我又觉得这件事奇怪。如今世上难道又有这样的人吗?莫非玉清帝都借助尘世中的这些话来作介绍吗?我不能拒绝你,姑且替你记下大意。你暂且把这些藏起来,我早晚还要焚毁笔砚逃走。诗总共有若干首,如今保存了十分之四;我把其中稍有闲暇修订的编次出来,等待仲达自己斟酌。
华容刘氏族谱序余自废居里,将与笔砚絶,而华容刘计部克和自畱署,以书请曰:「不谷之先,自鲁而播于楚也,凡十八世矣。惟是靖康、建炎间,我先人统制公寳,奉其父隆,间闗而渡,无宁宇,而有杨么之变,族且燬。统制公挟七尺刀,奋従岳忠武王讨平之,功籍娄上大司马,当封,而防忠武王以谗见法。统制公尽散其徒旅,退而为持斩衰服,当时义之莫问也。而统制公自是不复仕宦,且死瘗七尺刀于宅之隂,曰所以识也。而其后有用▯者,以义烈闻,属防古兵剽华容,得而欲将之,骂不絶口而死。自是诸刘潜伏闾巷,不乐仕进。至明兴,而始脩公车之业。葢宪副公仁宅,成进士,歴中外台有声。宪副之子忠宣公大夏,遂显重孝庙朝,受天子眷德,泽被中外,于明名臣无两,而吾刘遂益大着。夫岂唯华容将全楚推甲焉?我统制公既得老,有五子,而它食指之籍免于兵者称是,公即为之谱而叙之,曰志华容刘者,自我始。用▯公益之,又数世而汉英益之,十一世而天源益之,子行简又益之,居敬又益之,至宪副公则甚备且哲,而距于今又百五十年,振振绳绳以千计矣。其究乃旅见而不尽相识,命名而不知相避,则不谷实忧之,以属于外家之戚,能为史学者孙生斯亿,俾续谱而不谷僣衷焉。厥昉则断自统制公,或谓刘不称豢龙氏耶?且汉有同姓诸侯王表,唐有宰相系表,可逆而按也。不谷不敢従以为刘于望最至二十五,而天下无不援彭城者,今吾据所知而己夫狄不以不梁公贱,而郭不以汾阳王贵,则吾所以承统制公志也。」余乃尽徴其凡,读之有余感焉。嗟夫!今海内士人即燥髪亡不知有忠宣公者,其能举宪副公鲜矣,其又举统制公与用▯公则又鲜矣。国不能尽私之家,史不能尽详之谱,谱成而潜徳庶防不至冺冺哉!抑自今而后为刘氏之裔人。识统制公之行谊,则慨然而思不薄;识用▯公之捐死,则介然而思不辱;识忠宣父子之名世,则灼然而思为名臣;识计部君之所以为谱,其贤者将油然思追逺而覆露,其余弱者思睦,少者思让,所系岂浅尠也?葢夫子之賛易,而曰「彰往而察来」,而微显阐幽,以语刘氏谱,斯可矣。克和名某,他行亦不隤其家声。
郭鲲溟先生诗集序郭鲲溟先生始仕为袁司理,即能出奇防以破散大奸憝,天下闻而壮之。既擢吏部郎,数上书言事,如裁左道,撃中贵人,阻抑侥幸,平亭迁拜,至请身以考功法试郡,皆凿凿出人意表,毋不以为贾长沙、陆敬舆复出,而绛灌、裴卢之徒不能无侧目。出叅江西省政,先生飘然请告归,垂召用以病死。天下无不髙其行而惜其才之未尽究,然未有能名先生诗者。余与先生虽晚合,倾葢以来逾十五年,杯酒之暇,捉尘尾,撃唾壶,慷慨谈説古今事,逺至八垠之外,近而闾井琐屑,无所不及,独不及诗。以为先生岂厌薄之?将以余非其人耶?先生殁而其子某出,先生槖中诗可千余首,骇而读之,则自五七言古近体,无所不有,而近体尤富,独得十之八。其辞防咸调畅,清丽句稳而字妥,不露蹊迳,而近体尤沨沨可咏。以编少陵诗例考之,则穷而诗,逹而诗,游息而诗,感触而诗,适而诗,拂郁而诗,为赋为兴为比,不一而酬和赠祝饯送之篇,十不能二。凡皆以自抒吐愉快其情意而已。然后知世之不能名先生诗,以少所见,故见之未有不能名者也。嗟夫,先生古遗直也,遇不可必达其志,故在事之言可以致人忤而不顾,其志不在名,故有韵之言虽足以致人许而不行出。借令果厌薄之,则先生于居平时当焚笔砚狥锥刀,胡以若是其伙也?夫余与先生交既久,雕虫之声颇堕人耳,而不能以一语挑先生,非某防遂失先生。嗟乎,余果非其人也。于是某将梓行之,而属余为序。或曰:“行之将非先生意乎哉?”某曰:“不然。三百篇非明堂清庙而雅颂者,往往出于畸人游女之口,太师采文,圣人纪之以为风,而不敢废。春秋作,嬴氏失其官,而诗不在下。当敬舆时,重足无论矣。以长沙之才,其牢慅感慨,岂仅赋鵩吊屈二章而竟寥寥乃尔?要必有任其责者。”先大夫固不为名计,其于名当亦不在诗第。奈何弁髦其生平之寄,而弃焉?姑请梓之。天下大矣,当必有心赏如钟期者。予曰:“善,子姑梓之。”吾以为中郎女,犹贤于文园令妇也耶?
译《华容刘氏族谱序》。我自从被罢职闲居乡里,将要和笔砚断绝往来;华容计部刘克和从留守官署写信来请求说:‘我们家族的祖先从鲁地迁播到楚地,至今已有十八代。只是靖康、建炎年间,我的先祖统制公刘寳,奉着他的父亲刘隆,辗转渡行,始终没有安定的居所;又遇到杨么之乱,宗族几乎被毁。统制公带着七尺长刀,奋力跟随岳忠武王讨伐平定杨么,功劳屡次上报大司马,本应受封,却恰逢岳忠武王因谗言获罪。统制公把部众全部遣散,退居后穿起斩衰服守丧,当时人们都称义而不再追问。他从此不再做官,临死时把那把七尺长刀埋在住宅北面,说这是用来作为标志的。后来有刘用▯,以义烈闻名;适逢蒙古军队劫掠华容,抓住他想让他投降,他不断辱骂,至死不改。自此以后,刘氏诸人隐伏在乡里,不乐意做官。到明朝兴起,才重新修习应试的学业。宪副公刘仁宅考中进士,历任内外台官而有声望;宪副公的儿子忠宣公刘大夏,于孝宗朝显贵重用,受到天子的眷顾恩德,恩泽遍及内外,在明代名臣中无与伦比,于是我们刘氏更加显赫。难道不仅华容要推尊他为全楚第一吗?统制公年老以后有五个儿子,其他需要供养的人口中免于兵役的也很多,统制公便为他们编写族谱并作序,说:‘记载华容刘氏,从我开始。’ 用▯公为它增补,数代以后汉英又增补,到了第十一世,天源又增补,子行简、居敬也相继增补;到宪副公时,谱牒已经十分完备而明晰。距今又过了一百五十年,子孙兴盛绵延,以千计数。如今族人聚集相见,却不能全部互相认识;给人命名,也不知道彼此避讳,因此我实在为此忧虑。于是托付给外亲中懂得史学的孙生斯亿,请他续修族谱,而我不敢擅自作主。族谱的起点便断定从统制公开始。有人说,刘氏难道不是以豢龙氏为始祖吗?汉代有同姓诸侯王表,唐代有宰相世系表,都可以追溯查考。我不敢据此附会,说刘氏的郡望最高只到二十五处;天下人又无不援引彭城为郡望。如今我只根据自己所知道的罢了。狄氏并不因狄梁公地位不高而轻贱他,郭氏也不因汾阳王地位尊贵而自夸,这正是我继承统制公遗志的地方。’我于是把其中大略全部征集起来,读后颇有感触。唉!如今海内士人,即使头发干枯,也没有不知道忠宣公的;能够举出宪副公的,已经很少;能够再举出统制公和用▯公的,就更少了。国家不可能把每个家族都完全写入私家史书,正史也不可能把每部族谱都详尽记载;族谱编成后,先人的潜在德行大概就不至于默默消失了吧!从今以后,刘氏的后代…… 知道统制公的品行义节,就会慨然发奋而不愿自薄;知道用▯公舍生取义,就会坚定自守而不愿受辱;知道忠宣父子名闻后世,就会心中明白,想要成为名臣;知道计部君编修族谱的用意,其中贤能的人将油然而生追念远祖、承受庇护的心情,其余较弱的人会想到亲睦,年少的人会想到谦让,这其中的关系难道浅薄微小吗?孔子赞《易》时说‘彰明过去,察知未来’,使隐微者显明、幽暗者彰显,用来说明刘氏族谱,也就可以了。克和名某,他其他方面的作为也没有损害家族声誉。《郭鲲溟先生诗集序》。郭鲲溟先生起初任袁州司理,就能提出奇特的谋略,击破并瓦解大奸大恶之徒,天下听闻后都认为壮烈。后来升任吏部郎,多次上书议论政事,如裁抑邪道,弹劾中贵人,阻止和抑制侥幸进用,公平评定升迁授官,甚至请求按考功法离京试任郡职,这些意见都明白切实而出人意料,无不认为是贾长沙、陆敬舆再世,而绛灌、裴卢之流不能不侧目。出任江西省政参议后,先生飘然请假归乡,眼看将被召用,却因病去世。天下没有不推重他的品行、惋惜他的才华没有完全施展的,然而还没有人能说明先生诗歌的价值。我和先生虽然晚年才相交,自从倾盖相逢以来已经超过十五年。饮酒闲暇,手执尘尾,敲击唾壶,慷慨谈论古今之事,远至八方之外,近至乡里琐事,没有不谈到的,唯独没有谈诗。是先生厌弃诗吗?还是认为我不是合适的人呢?先生去世后,他的儿子某拿出先生行囊中的诗作,大约有一千多首。我惊异地读它们,发现五言、七言古诗和近体诗无所不有,其中近体诗尤其丰富,独得十分之八。诗句都调和流畅,清丽,句法稳妥而用字贴切,不显露门径,而近体诗尤其声韵流转,值得吟咏。按照编次杜甫诗集的体例考察,先生在困穷时作诗,显达时作诗,游息时作诗,受到感触时作诗,闲适时作诗,忧郁时作诗;有的用赋,有的用兴,有的用比,形式不一;至于酬答、唱和、赠送、祝颂、饯别、送行之作,不到十分之二。这些诗全都是为了自我抒发、使自己的情意得到愉快罢了。这样才知道,世人不能评论先生诗歌的原因,是见识太少;见识到先生诗歌的人,没有不能评论它的。唉,先生是古代遗留下来的正直之士,遇到不可避免的事情,就一定要表达自己的志向,所以他在处理政事时所说的话,即使会使人忤逆自己,也毫不顾虑;他的志向不在声名,所以有韵的诗文虽然足以使人称许,他却不肯拿出来流行。假如他果真厌弃诗文,那么先生平日居家时,应当焚毁笔砚,专心追逐微小的生计,为什么还会有这么多诗呢?我同先生交往已经很久,写文章的小名声也颇能入人耳中,却不能用一句话打动先生,并不是某人的诗文最终失去了先生。唉,果真是我不是那个合适的人吗?如今某人将把诗集刻印流传,托付我作序。有人说:‘刻印流传难道不是先生本人的意思吗?’某人说:‘不是这样。《三百篇》中并非明堂、清庙的雅颂诗,往往出自处境奇特的人和游荡女子之口,太师采集其文,圣人记录下来作为《国风》,不敢废弃。后来《春秋》成书,嬴氏失去了掌管诗乐的官职,而诗也没有因此流落民间而失传。到了陆敬舆的时代,人人双脚重叠,连话都不敢说了。以贾长沙的才华,他的牢骚和感慨,难道只有《鵩鸟赋》和《吊屈原赋》两篇,竟然如此寥寥吗?必定有人替他承担了这个责任。’先父本来就不把声名放在心上,他对于声名,当然也不会只寄托在诗歌上。〔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章〕 为什么反而把他一生寄托其中的诗文视为草芥而抛弃呢?姑且请把它刻印出来。天下很大,一定会有像钟子期那样真心欣赏的人。我说:‘好,你姑且刻印吧。’我想,中郎的女儿,难道还要胜过文园令的妻子吗?
湖西草堂诗集序江表甲族推华氏,华之衣履冠葢徧天下,然往往政术自喜,不多及诗。自吾座主华学士先生始工为五言古近体,而诸従中有善继善述者,复以诗名。其诗余故尝序之。于是其从伯父湖西翁感自奋曰:「吾故受学士诗,晚节收二善,而与之倡和。二善乃能得王先生序,我何以不得王先生序?」于是手为书▯百言,介二善而通于余曰:「不佞生四百四十七甲子矣,天縦怜而惠之日,其于防何不得先生一评隲?我何以身后计?」二善亦进曰:「是指也,寔受之呉人王百谷序伯父诗,而意未快也。曰其必待王先生传,王先生且弃笔砚矣。惟伯父亦曰:『笔砚行且弃我矣。』汝曹不得请,毋以见我。」余甚惜其意曰:「士之迫欲不朽如此哉!」闻之,二善翁少尝治经术,垂就而弃之,曰:「安能伊忧作老博士也。」己课臧获耕,少熟则已足,曰:「奈何复求益役吾无涯以供有涯?」于是始治诗,晚而愈好之。顾其大要在发乎兴,止乎事,触境而生意,尽而止,毋凿空无角险以求胜人,而刿损吾性灵。以故翁之诗出不能暴取名,而其存者和平爽畅,有君子风,即置之唐长庆、宋元祐间,庶防无愧色矣。翁之不为凿空角险以求胜人,而刿损其性灵,此于摄生家甚要,故老而神明之用不衰。余即不遽弃笔砚,亦思用翁法,今弃之矣。其与翁偶而优游乎蔗境,不亦大媮快哉!翁家湖西有草堂,踞之而顾名其集曰《骋游》。夫翁游北不过金陵,南不出呉防,且长卿甫壮,自梁苑归则己倦游,翁老矣而犹托于游,得无有骋之心哉?为改署曰《湖西草堂诗集》而为序之。章子敬诗小引章子敬诗,宛宛有才情,乐府拟选,能于古调中作新语,歌行放浪自赏,近体尤更滔滔,遇所合作,真足神畅。今年春,以冯先辈咸甫为介,出一编示余,余首肯之,且谓子敬:「玉己辞璞矣,可望而识曰琬琰,曰瑚琏矣。所进者益,追琢之使光彩耳。」居无何,子敬遂梓而更谒余,余曰:「得无速成乎哉?」子敬悚然曰:「非敢尔也,将以吾子之言受追琢,而贫不能如陈射洪书百行巻,友人怜而付剞劂,曰:『以此作百亿身可也。』」嘘!借之所不敢望,追琢之则亡所不受。攻余窃徴其防防,谓子敬贤乎哉?何所借我?我不能为皇甫▯晏贻子,请为射洪琴以囮诸名士集,而碎之则何如?遂书其语于首。
译《湖西草堂诗集序》。江南一带首屈一指的家族推重华氏,华氏子弟的衣履冠盖遍布天下;然而他们往往喜欢谈论政术,不太涉及诗歌。从我的座主华学士先生开始,才擅长创作五言古诗和近体诗;他的诸位从弟中有善于继承和发扬的,也因诗歌而闻名。我过去已经为他们的诗作过序。于是他的从伯父湖西翁受到感发,奋然说道:‘我本来学习学士的诗,晚年收得二善,和他们唱和。二善竟能得到王先生作序,我为什么不能得到王先生作序?’于是亲自写了一封几百字的信,托二善介绍给我,说:‘我已经出生四百四十七个甲子了,老天纵然怜悯我、赐给我时日,我怎么能不得到先生一句评定呢?我还要为身后之事作什么打算?’二善也进言说:‘这件事,确实是吴人王百谷为伯父诗作序以后留下的心愿,而他心里还不满足。他说,一定要等王先生为他作传;可是王先生将要丢下笔砚了。伯父也说:‘笔砚将要抛弃我了。’你们若不能请到王先生,就不要让我再见你们。’我很惋惜他的心意,说:‘士人迫切地想要不朽,竟到了这种程度吗?’听说这位二善翁年轻时曾学习经术,临近完成却放弃了,说:‘怎么能因为这个忧虑,做一辈子老博士呢?’后来他督促奴仆耕作,收成稍有成熟就满足了,说:‘为什么还要继续追求增益,使我无边无际的欲望去供养有边有际的东西呢?’ 于是他才开始学习作诗,年老以后反而更加喜爱。大体说来,他的诗以兴发为开始,以具体事物为止境,触景而生意,意尽便停止;不凭空凿求奇险来胜过别人,也不因此割伤自己的性灵。所以湖西翁的诗作出来后,不能一下子取得声名,但现存的诗和平、爽朗、流畅,有君子的风度;即使把它放在唐代长庆年间、宋代元祐年间,大概也不会有惭愧之色。湖西翁不凭空追求奇险来胜过别人,不损伤自己的性灵,这对养生家来说非常重要,所以他年老了,精神心智的作用仍不衰退。我即使没有立即丢下笔砚,也想采用湖西翁的方法,如今却已经要丢下它了。如果能同湖西翁偶尔一道悠游,在甘蔗渐入佳境的晚年享受乐趣,岂不是非常快乐吗?湖西翁家在湖西有一座草堂,他据此把诗集命名为《骋游》。湖西翁向北游历不过金陵,向南不出吴地;况且司马相如刚壮年时,从梁苑回来便已经厌倦游历,湖西翁年老了却还要寄托于游览,难道不是有纵情驰骋的心意吗?因此我改题为《湖西草堂诗集》,并为它作序。《章子敬诗小引》。章子敬的诗,委婉而富有才情;拟作乐府诗,能够在古调中写出新语;歌行放纵奔放而自得,近体诗尤其滔滔不绝,遇到自己所擅长的题材,确实足以使精神舒畅。今年春天,章子敬请冯先辈咸甫作介绍,拿出一部诗集给我看,我点头赞许,并对他说:‘玉已经从璞中显露出来,可以期待并辨认它是琬琰,是瑚琏。现在所要做的,只是进一步雕琢,使它发出光彩。’过了不久,章子敬便把诗集刻印出来,又来拜见我。我说:‘莫非完成得太快了吗?’章子敬惶恐地说:‘不敢这样做。我是想接受您的话来加以雕琢,只是贫穷,不能像陈射洪那样写一百行书卷;友人怜悯我,替我交给刻工,说:‘凭这个可以造出百亿个化身。’’唉!借助外力是我不敢奢望的,但如果有人替我雕琢,我没有什么不接受的。’我暗自考察他话中的意旨,心想,章子敬真是贤能啊,他借助我做什么呢?我不能像皇甫玄晏那样赠送给你,只能替你奏一曲射洪琴,把你引入诸名士文集;若把它击碎,又怎么样呢?于是把这些话写在诗集的开头。
观世音大士六部经呪序过是西方十万亿万土,有佛名阿弥陀。其佐阿弥陀而行化若国相,又若储君者,曰观世音大士。观世音,梵名阿那婆娄吉低输畧,而曰婆娄吉低税,又曰观自在,梵名阿防卢枳多伊湿伐罗,一曰观世自在,梵名阿婆卢吉低舍婆罗,一曰光世音,梵名廅楼亘。夫所以三名者,葢縁徳标称,以显无方之用耳,义固一也。我大士之得道也,实始于无央▯恒河沙刼前一时,世尊亦号观世音者度而教之,従闻思修入三摩地,动静二相了然不生,能所圆融,有无兼畅。所谓上合诸佛本妙觉心,同一慈力;下与十方众生同一悲仰。自是而成三十二应,入国土身;自是而令众生获十四种无畏功徳;自是而善获四不思议无作妙徳。葢道成而世尊为之印证,俾同师号曰观世音。若大悲经则云,大士于千光王静住佛时受大悲陀罗尼而持之,倐然而生。所谓千烁迦罗首母陀罗臂,清净寳目者。受纪经则云,与大势至俱,以童子从金光师子如来所説偈而证菩提。寳积经则云,己于无央刼前成佛,曰正法明,为度众生愿力深重,故与曼殊室利俱不取湼槃之乐,而受生人中,复安处弥陀释迦二世尊之下而助之阐法行化。葢此阎浮提世界,以视大士所应现,不过恒河之一沙;而支那震旦,又不过阎浮提之一聚落耳。第见悯于圣心独深,而托于机缘独切,以故拔幽拯难,表表着见,不一而足。今四天之下,葢毋不知有大士者,其神明之若人臣之于大君,怙恃之若赤子之于慈父母,而独有奸僧蠧尼创为俚偈巷▯,谓大士为妙庄王第三女,大约聋瞽妇寺之耳目,以庶防衣鉢之余资,而其説一行牢不可破。夫妙荘何代王内所称髙州等何古郡国,苟识一丁皆能辨之。而元之僧曰万松者,乃従而附防其説曰,此刦前事也。夫万松者非刦前人也,刦前之事,我释迦婆伽婆能説之,它不能説也。以大士之愿力,苟比丘尼、优婆夷、国夫人、命妇、童女应得度者,即皆现身而为説法。推此,亦何足辨?第相率而忘本来面目,甚至巾帼其庙貌,而姑妪其称谓,大可笑也。夫大士之为寳上童子,而事金光师子如来也。其国土曰无量徳聚安乐示现,彼佛国土尚无女名,何况实有?大士之现在极乐国土也,亦云尚无女名,何况实有?且以愿生西方者,即以女身刹那而化为男子,岂以大士欲成道,乃以男子而化为女身乎?夫菩萨之面如满月,葢亦三十二种相之一,低眉娟目为思忆慈愍众生故,寳冠华曼为梵天之贵饰故。而輙谓之曰女子,何也?迩者度我昙阳师,顾时时现女相,则亦三十二应身之一也。第恐学人不察,因而转相疑谤,窃不自量于大藏诸经中,求我大士妙明之本体,则得《摩诃般若波罗蜜多心经》圆通方广之用,则得《法华经》普门品。合体用而广大精微之,且以证其始,则得《楞严经》二十五行圆通章。极乐之界相道得,而因以证其终,则得二菩萨受记经。秘密虽不翻,而种种心印可以奉持,则得《大悲陀罗尼》《姥陀罗尼》二经。葢庶乎大士本纪焉。云间善知识徐元普见而悦,可谋梓行之。属某为引:夫赤日丽空,爝火息煇;应龙吟天,蛙黾戢噪。是经行则向之病狂而呶奔者,霍然己矣。功徳宁浅尠也。夫使四天之下知大士之为此而不为彼,为此者固了了;为彼者亦知大士之为真大士,而以彼为现身为应迹,则亦无不可也。故不辞其请,而聊僣引之如右。
译《观世音大士六部经咒序》。向西经过十万亿万佛土,有一尊佛名叫阿弥陀佛。辅佐阿弥陀佛而推行政化,像国相,又像太子一样的,是观世音大士。‘观世音’的梵名是阿那婆娄吉低输略,又称婆娄吉低税,又称‘观自在’,梵名阿防卢枳多伊湿伐罗;又称‘观世自在’,梵名阿婆卢吉低舍婆罗;又称‘光世音’,梵名廅楼亘。这三个名称,都是因德性而标举名号,用来显明他无所不在的作用,意义本来是一致的。我们大士成道,实际开始于无央数恒河沙劫以前的一时;世尊也号称观世音,曾经度化教导他,使他从听闻、思维、修行进入三摩地,动与静的两种相状都明了而不再生起,能与所圆融,无与有同时畅达。所谓上与诸佛本有的妙觉心相合,同具一种慈悲之力;下与十方众生同具一种悲切仰望之心。从此成就三十二种应化身,进入各种国土显现身形;从此使众生获得十四种无畏功德;从此善能获得四种不可思议、无所造作的妙德。这是道业成就后,世尊为他印证,使他同样以‘观世音’为师号。至于《大悲经》则说,大士在千光王静住佛时接受大悲陀罗尼并持诵它,顷刻之间便化生而出。所谓具有千烁迦罗首、母陀罗臂,以及清净宝目的形象。《受纪经》说,他和大势至菩萨一起,以童子身从金光师子如来所说的偈颂中证得菩提。《宝积经》说,他在无央劫以前已经成佛,名号为正法明;因为度化众生的愿力深重,所以和曼殊室利一起不取涅槃之乐,而受生在人间,又安住在弥陀、释迦两位世尊之下,帮助他们阐明佛法、推行政化。这个阎浮提世界,与大士所应化显现的范围相比,不过是恒河中的一粒沙;而中国震旦,也不过是阎浮提中的一个聚落罢了。只是大士对这里的怜悯在圣心中格外深切,托付于机缘也格外紧迫,因此拔除幽暗、拯救灾难,显著可见的事例很多。如今四天下大概没有不知道大士的;人们对他的神明之德,如臣下依靠大君,如赤子依靠慈父母。唯独有奸邪的僧人和腐败的尼姑,编造俚俗偈语和街巷歌谣,说大士是妙庄王的第三个女儿,大概是为了迎合聋人、瞎人和妇女寺尼的耳目,借此谋取布施衣钵之外的资财;这种说法一经流行便牢不可破。妙庄是什么朝代的王,内中所称的高州等是什么古代郡国,只要识得一个字的人都能辨别。可是元代有个僧人叫万松,竟然跟着附会这种说法,说这是劫以前的事情。万松并不是劫以前的人;劫以前的事情,只有我释迦婆伽婆能够说明,他不能说明。凭大士的愿力,只要比丘尼、优婆夷、国夫人、命妇、童女中有应当得度的人,大士便都现出相应的身形为她们说法。由此推论,又有什么值得辨析的呢?只是人们相互引导,忘记了大士本来的面目,甚至给他的寺庙塑成妇女的形貌,把称呼改成姑姑、婆婆,实在可笑。大士作为宝上童子时,侍奉金光师子如来;那个国土名叫无量德聚安乐示现,连那尊佛的国土尚且没有‘女人’这个名称,何况实际存在女人呢?大士现在居于极乐国土,也说那里尚且没有女人的名称,何况实际存在女人呢?况且发愿往生西方的人,即使是女身,也会在刹那间化为男子;难道大士要成道,反而会由男子化为女身吗?菩萨的面容如满月,大概也是三十二相之一;低眉、秀美的眼睛,是因为思念、怜悯众生;宝冠、花鬘,是梵天贵人的装饰。却偏偏称他为女子,为什么呢?近来度化我的昙阳师,有时现出女子形相,也不过是三十二种应化身之一。只怕学人不能察知,因而辗转怀疑毁谤。我不自量力,在大藏经中寻求大士微妙光明的本体,得到的是《摩诃般若波罗蜜多心经》;寻求圆通广大之用,得到的是《法华经·普门品》。把本体和作用合起来,推究其广大精微之处;再用经典证明其开端,得到的是《楞严经·二十五圆通章》。极乐世界的境界和修行道路已经说得清楚,因而用来证明其终结,得到的是《二菩萨受记经》。秘密咒语虽然不翻译,但种种心印都可以奉持,得到的是《大悲陀罗尼经》和《姥陀罗尼经》两部经。这大概可以作为大士的本纪了。云间的善知识徐元普看到了这部书,很高兴,打算刻印流行,托我作引。我说:太阳高照天空,火把便失去光辉;应龙在天上吟啸,青蛙蚯蚓便停止喧叫。这些经书一旦流行,先前那些发狂喧闹、奔走妄说的人,就会霍然清醒。功德难道还浅薄吗?假使四天下都知道大士是这样的,而不是那样的,那么认为大士是这样的,固然明白;认为大士是那样的,也知道大士才是真正的大士,只把那个形象看作应化显现,也没有不可。因此我不推辞他的请求,姑且像上面这样作引。
貌工来序貌工来者,拟古乐府题也。嘉靖中,吾州之乡先生周子仪,倅绍兴郡,分署防稽,有惠政于民。又尝为其邑建三江堰闸,潴水以溉田,田改瘠而腴。周君政成,数被旌荐,当殊擢,而以不能终事上官,仅得滇中一守,弃之归。归且▯年,而绍兴守张明道,因民之思,欲建祠以祀君,而不能识其貌,使画工图以去。一时与君友者,陆伯子之、箕仲子之、裘各为乐府辞,侈之,名之曰《貌工来》。而文待诏徴明,以古▯书巻首,垂五十年。而君之子祥麐属世贞叙其事。世贞攷汉时郡太守而下,独一丞或一都尉,其行事与守共之。而班史之传,循能吏,往往有守而不逮丞尉。守之属为邑令,又往往详守而畧于令。岂守之政独及民,而丞尉压于守,不获究耶?夫苟曰及民,孰有过于令者,而胡以独畧也?然则班氏亦不获精心博采,如扬子云之操不律,以从輶轩使者,而第取显重之人而着之传,宜其不能无畧且不逮也。今周君之为倅,不独压于守,又且逊丞而能,使人之称之。其惠政在署邑,而能使人思之至庙而貌之。周君固贤也,其人能不忘周君,不以周君之废且久而追貌之,其人亦贤也。张守因民思迹,周君于寂蔑之地而昭之以风在位者,张守亦贤也。昔朱司农邑在桐乡,有去后思,且死属其后必▯我桐乡,若曹嵗时祀我,不能如桐乡吏民后果然而周君之捐馆,亦且隃四十年矣。祥麐兄弟孝而文,其能烝尝君,固无俟于绍兴之为祀者。第其人之能庙貌君于废且久,则嵗时之伏腊可推也。或谓《貌工来》于事无当,不曰《雁门太守行》、《为洛阳令王涣乐府》耶?王以令,周君以倅,行令事皆得祀,而后先载在乐府,无愧哉。太师且采之,因以上太史公矣。临邑邢氏父子赠封省台诗叙侍御邢先生子愿按呉过余山中,而谈説文事,甚洽也。已稍稍叙次其先世,属余志之。复曰:世父之为给事中,以至左右奏绩也,则王父赠公当封矣。已进吏科都给事中,遇太庙恩,则又当封,而王父始者由诸生贡,不肯就曰:「丈夫不获以一名第干公车,令何以见岢岚公地下?」岢岚公者,王父父也。由公车荐得官,守方州,故云。而王父顾不获公车荐,仅拜博野司训以卒。世父服除,请于上,竟得赠如其官。而是时吾父封公属为季,尚少,通经术,防以奇疾夺之弗竟。疾良己,遂兼治岐黄家言。试礼部为第二人,当供奉太医令。以世父方居要,不欲留京辇,而就徳府良医。时太夫人老矣,封公当侍养,谢弗往,而留治家,因抚世父诸孤,语见前志中。久之,不谷繇进士除南宫令,满三载最,以其官官公入,授山西道监察御史。皇子生覃恩,复以其官官公。葢世父之与不谷踵相接为都给事中,而吾父之踵王父赠封亦如之。一时中丞侍御握节符而行部,吾临邑者,相与侈美其事,而表宅里曰「临邑邢氏父子赠封省台」。按给事在唐宋▯门下省,而御史故称台,今仍其旧云。诸缙绅先生之能诗者,诗以纪之,吾子其叙之。余乃曰:给事御史皆雄职,而萃于邢之从父子,一难也。其责俱在言,不得言而去者,往往不及封,今皆获封,二难也。又皆以国庆赠封,三难也。受赠封者父子,而故自有官,四难也。宜中丞侍御之侈美其事而表之也。夫赠公自名其官,不及以给事封,而以赠。今封公封矣。赠公自食其官,不及以给事养,今封公养矣。则封公之遘差胜哉。虽然,立身行道,扬名后世,吾夫子谓为孝之终事。何者?以其能显也。由赐之徒不称官阀,然则其显可知已。封公为徳于一乡,畎亩之赢缩于外帑,而与乡人共之。乡人人名之曰「佛子」。夫「佛子」者,十地萨埵位也。得不重于封御史哉?而子愿以文学政术显重于世。其按呉也,春风与秋霜并飘,拂人往往以仁君目之,将又不重于名御史哉?又未已,而子愿为君子,为大贤。封公进称「为君子,为大贤」,父彼夫七命九命皆余事也。如是以为邢氏光,则庶几耳。子愿曰:「善,请归而荐家大人,相与勉焉。」
译《貌工来序》。《貌工来》是拟作古乐府的题目。嘉靖年间,我州的乡先生周子仪任绍兴郡通判,分署会稽,对百姓施行惠政。他又曾为当地修建三江堰闸,蓄水灌溉田地,使原本贫瘠的田地变得肥沃。周君政绩完成后,多次受到表彰和荐举,本应得到特别升迁,却因为不能把事情始终办到令上官满意,只得到云南中部一个郡守的职位,便弃官归乡。回乡几年后,绍兴太守张明道因百姓思念周君,想建祠祭祀他,却不知道他的相貌,于是让画工画下他的像带回去。当时与周君友善的人,陆伯子之、箕仲子之、裘各自写作乐府辞来铺陈赞美这件事,题名为《貌工来》。文待诏文徵明用古隶书题写在卷首,距今将近五十年。周君的儿子祥麐请我王世贞叙述这件事。王世贞考察汉代郡太守以下的官制,只有一名郡丞或一名都尉,他们的政绩与太守共同承担。而班固史书所作循吏传,往往详载太守而不及丞尉。太守的属官是县令,史书又往往详载太守而略写县令。难道是太守的政绩单独惠及百姓,而丞尉受太守压制,不能充分施展吗?如果只说惠及百姓,谁能超过县令,为什么却唯独略写县令呢?那么班氏也没有能够精心广泛采集材料,如扬子云执持不律,跟随轻车使者四处采访;他只是选取显贵重要的人来作传,难免有省略和遗漏。如今周君担任通判,不但受到太守压制,而且又谦让于丞,却能使人称颂他。他的惠政施行在分署的县邑,竟能使百姓思念他到为他建祠画像。周君当然贤能;百姓能够不忘周君,不因周君废弃官职、去世已久而仍追思并为他画像,百姓也贤能。张太守顺应百姓的追思,把周君从寂寞湮没之地显扬出来,以此勉励在位者,张太守也贤能。过去朱司农任县令时,所在县是桐乡;他离任后百姓思念他,临死还嘱咐后人一定把自己葬在桐乡,说‘你们每年按时祭祀我’,桐乡吏民后来果然这样做。周君去世,也已经超过四十年了。祥麐兄弟孝顺而有文才,他们本来就会祭祀周君,不需要等绍兴人为他祭祀。只是百姓能够在周君废弃、去世已久之后仍为他建祠画像,那么他们岁时伏腊的祭祀也可以推知。有人说,《貌工来》这个题目与事情不相称,难道不能题为《雁门太守行》或《为洛阳令王涣乐府》吗?王涣以县令身份,周君以通判身份,所行的都是县令之事,两人都得到祭祀,前后事迹又都载入乐府,这样题名有什么可惭愧的?太师还会采录它,因而把它上达给太史公了。《临邑邢氏父子赠封省台诗叙》。侍御邢先生子愿巡按吴地,经过我在山中的居所,同我谈论文事,十分融洽。后来他渐渐叙述先世的情况,请我记载,又说:‘世父担任给事中,直到升任左右给事中而奏报政绩,我的祖父赠公就应当受封了。世父升任吏科都给事中,遇到太庙恩典,又应当受封;可是祖父起初由诸生贡入,不肯接受,说:‘大丈夫不能凭一个科举名次通过公车而求取功名,将来还有什么脸面去见岢岚公于地下?’岢岚公是祖父的父亲,因为通过公车荐举得到官职,镇守一州,所以这样称说。我的祖父却没有得到公车荐举,只授任博野司训而死。世父服丧期满后,向皇上请求,最终获得了按照他的官职追赠祖父的封典。这时我的父亲封公正是幼子,还年少,通晓经术,却因奇病夺去了生命,未能完成学业。病好以后,便兼治岐黄医家之学。参加礼部考试,取得第二名,本应任供奉太医令;但因为世父正处于要职,不想留在京城,便到德府做良医。当时太夫人年老,封公应当奉养,便辞谢没有前往,留在家中治理家业,并抚养世父的几个孤儿,这些事见于前面的记载。过了很久,我不谷由进士授任南宫令,任满三年考绩最优,凭本官为父亲请求封典,授任山西道监察御史。’ 皇子出生,皇恩普施,又按我的官职为父亲封赠。大概世父和我前后相接任都给事中,而我的父亲接着祖父获得赠封,也正是如此。一时间,中丞、侍御手持节符巡行部内,我们临邑人便共同夸赞这件事,在宅门乡里表题为‘临邑邢氏父子赠封省台’。给事中在唐宋时隶属门下省,御史旧称台官,如今仍沿用旧称。各位能作诗的缙绅先生作诗来记载此事,我的儿子请你为它作序。’我于是说:给事中、御史都是显要职位,却集中出现在邢氏叔侄父子身上,这是第一难;他们的职责都在于进言,因不能进言而离职的人往往得不到封赠,如今都得到封赠,这是第二难;又都因为国家庆典而受赠封,这是第三难;受赠封的是父子二人,而他们本人原来又各自有官职,这是第四难。中丞、侍御自然应该夸赞此事并为之表彰。赠公本来以自己的名义享有官职,却没有赶上以给事中的身份得到封赠,而只是受赠;如今封公已经受封。赠公本人享用了自己的官职,却没有赶上以给事中的身份得到供养;如今封公享有了供养。那么封公所遭遇的机运,难道还不是略胜一筹吗?不过,立身行道,使名声流传后世,我的老师孔子说这是孝道的最终成就。为什么呢?因为这样能够使父母显扬。像子贡这些人,不称说官职门第,那么他们的显扬也就可以知道了。封公在一乡施行德政,田地收成的增减关系到公家钱财,却和乡人共同承担。乡人给他取名叫‘佛子’。所谓‘佛子’,是十地菩萨的位次;这样的人,难道不比御史受封更加尊贵吗?而子愿又凭文学和政术在世上显贵。子愿巡按吴地时,春风和秋霜一同吹拂,受到他安抚或惩戒的人,往往把他看作仁厚的君子;这难道又不比仅有御史之名更加尊贵吗?还不止如此,愿子还要成为君子、成为大贤。封公若能进一步得到‘君子、大贤’的称誉,那么父亲所获的七命、九命等封典,都是次要的事情了。这样才算为邢氏增添光彩,大概可以了。子愿说:‘好,请让我回去推荐家父,我们共同努力。’
沈纯甫行戍稿序纯甫举进士,为县令,即有良吏声。入郎比部,任职毋害。其与同舎郎艾穆先生辈相倡和为诗文,即有才子声。而时相挟天子重父防而谋夺之,中外汹汹,莫敢持。而言路羣献防请留,独纯甫与艾先生合而上疏诤之。与纯甫合者,呉赵二太史,邹进士,皆得廷杖。纯甫杖至八十,而谪戍在髙之东南方,为左领炎瘴地。纯甫戍凡五年,而时相死,乃赦归。寻召复故官。纯甫有诗若干首,文称是,厘为二编。其在戍者曰《行戍稿》,而友人王世贞叙之曰:「自古行役之苦,莫甚于征戍。虽以周公在将,而不能亡致念于斧斨之破,至于将父将母之不遑,而苍天之靡怙靡极,抑何其悱恻深尤也?彼皆以师行非谴行者,而犹若是。孔子犹谓其可以怨而许之。夫贾生之去为长沙太傅、太传二千石也,特以卑湿逺地,故思其所已失之太中大夫,而轻诅其身于死,吊屈赋鵩之辞,姑为旷逹以文其陿薄而已。后贾生而工为言者,则毋若唐之沈佺期、宋之问、栁宗元。是三君子皆以谴行者也,其侘傺失志,毋论前有不得死之忧,而后有非分之觊,战于胸中而不容已,乃姑托之诗若文。其于道路之艰危,气候之羯羠,物情之险薄,皆巧诣其形容,而至有过实者。乃若山川之奇秀,必毁而归之恶;风俗之淳朴,必毁而归之陋;皆褊心躁意之所发,君子寜有取也。后宗元而工于言者,宋则有苏轼氏,而明则有杨慎氏。是二君子虽皆以谴行也,而非其罪。苏氏老矣,其学成矣,故能取适于荘生、陶徴士,矢口而发者,亦似之。杨氏少而学未成,故得以穷其铅椠之业,成一家言,而不能不逃之声酒。其所谓逃者,固即苏氏之所取适意也,而于荚稍误矣。纯甫才,吾不知当谁左?固不若三君子之谴行,又不但二君子之非罪。扶人纲,立国是,天下之人能言之而不自满。廷杖且死不。死戍而瘴,瘴至,大疠复,且死;不死而不为阻,奉意之大帅,前后摧抑之而不为动。赭衣而执戈,视二千石不啻渊霄,而不至吊。屈赋鵩,倍二亲而窜万里之外,虽不能无思,不至呼天而称靡怙靡极也。三君子辞虽工,毋论不足当吾纯甫。即纯甫之泊然,毋以声酒累,庶防苏氏肩哉。纯甫日贵,用事居天子左右,吾固知其泊然毋异行戍也。夫子删诗,于其怨者犹采之。纯甫之不为怨,将若之何?而况不佞哉!
弇州续稿巻四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弇州续稿巻四十七明 王世贞 撰文部
序
吴明卿先生集序呉明卿二十六而经术成,先御史大夫识之,为其省之第一人。二十七而登进士第,始受古文辞,与不佞二三兄弟善。明年进于李于鳞,于鳞亟称之。入叅制掖,为中书舍人,居二年,拜兵科给事中。已而古文辞成,已而中▯者得藩幕之下僚。自是再补郡司理,一同守郡,再真为守,一视学政,为臬副,一叅省政,复再中▯者。明卿楚人也,而所歴宦燕及东楚、闽粤、贵竹、大梁,足迹当天下半。五十二而归卧下雉之薮者,垂十年,而买舟下大江,入呉,哭先大夫之墓于东海,还憇余弇园,则貌益腴,神益王,且尽出其生平诗文合若干巻。余得而尽读之,乃叹曰:文故有极哉!极者则也。扬之则髙其响,直上而不能沈;抑之则卑其分,小减而不能企;纵之则傍溢而无所底;敛之则鬰塞而不能畅。等之于乐,其轻重弗调,弗成奏也;于味,其秾澹弗剂,弗成饔也。自吾束髪而窥此道者,垂四十年,而其人不二三遘也。自夫有声之文与不韵之词岐迳而能兼者,则不一二遘也。夫所遘一二人,而明卿与焉。当其始之为五七言近体也,不扬而企,不抑而沈,纵不至溢,敛不鬰塞,见以为无大隃人,值之而无不瞠乎后者,则明卿之所诣则也。别明卿之亡何,而古体如之矣。既而乐府如之矣。结撰序记志传之类,复如之矣。则所谓能岐径而兼者也。噫嘻!明卿其弗可及也已。侍明卿行者王行父氏,从旁曰:「子以吾先生楚人也,楚于徳靖间最多才子。若以吾伯父稚钦嚆矢之,而顔、廖、童、张、孙氏父子翼焉。子以为畴偶?」不佞怃然久之,始应曰:「以子伯父庶几乎哉?然欤?否耶?」前二千年而楚有屈左徒、宋大夫者,其决防辞命,妙天下,然佚弗载,所载独骚赋,固足以新一时之目,而垂暎乎后世。然其时朴未尽雕,变未尽备,以故不获自见于五七言古近体及诸序记志传之属而。明卿诸结撰称之,独于骚赋未有继也。夫合三子者为一楚才,以一楚才蔽全楚,则已足,而又何他拟焉?虽然,使屈左徒、宋大夫而至今在其为明卿,亡论明卿甫六十余,貌腴而神王,所不足者非年,又安知其不遂奄有屈、宋也?行父氏曰:“善,日新之谓盛徳,富有之谓大业。”请借以弁简焉,为吾先生日新劝,而富有之大业助。
译《沈纯甫行戍稿序》。纯甫考中进士,任县令时就有良吏的声誉;入朝任比部郎中,任职没有过失。他和同舍郎艾穆先生等人唱和作诗文,又有才子的声誉。当时宰相倚仗天子、尊重父辈,谋划夺取他的权力,朝廷内外人心汹汹,却没有人敢于主持公道。言官群起上疏请求留任,只有纯甫和艾先生联合上疏争辩。与纯甫联合上疏的,有吴、赵两位太史和邹进士,都被施以廷杖。纯甫受杖八十,随后被贬谪戍守高州东南方的地方,那里是左领、炎热多瘴之地。纯甫戍守共五年,宰相去世,这才被赦免归来。不久又被召回,恢复原官。纯甫有诗若干首,文章也相称,分编为两集;他戍守期间所作的,题为《行戍稿》。友人王世贞为它作序说:‘自古以来出行服役的苦楚,没有比征戍更严重的。即使周公在军中,也不能不想到斧钺兵器的残破;以至于不能侍奉父亲、不能侍奉母亲,苍天没有可以依靠、没有可以诉说的地方,为什么竟这样悲苦深切呢?那些人都是因为出兵征伐,而不是因获罪被遣,尚且如此。孔子还说这种诗可以表达怨情,并加以认可。贾谊被贬为长沙太傅,太傅是二千石的官职,他只是因为长沙地势低湿而遥远,所以思念自己已经失去的太中大夫之位,又轻易诅咒自己的生命将死;《吊屈原赋》和《鵩鸟赋》中的言辞,不过姑且以旷达的姿态来文饰自己的狭窄浅薄罢了。’ 继贾谊之后,善于写文章的人,没有谁比得上唐代的沈佺期、宋之问和柳宗元。这三位君子都是因获罪谴责而出行的;他们失意困顿,前面有不得善终的忧虑,后面又有非分的希冀,种种情绪在胸中交战,不能自已,于是姑且寄托在诗文上。他们对于道路的艰险、气候的恶劣、世态人情的险恶,都能巧妙地描摹出来,甚至有超过事实的地方。至于山川的奇异秀美,他们必定贬低而说成丑陋;风俗的淳厚朴实,他们必定贬低而说成鄙陋;这都是心胸偏狭、意气急躁所发,君子岂会取法呢?继柳宗元之后而善于作文的,宋代有苏轼,明代有杨慎。这两位君子虽也都是因获罪而出行,却并非因自己的罪过。苏轼年老了,学问也成就了,所以能够从庄子、陶渊明那里取得适意之趣,脱口而出的文章,也很像他们。杨慎年少而学业未成,所以还能竭力从事著述,成就一家之言,却不能不借声色酒宴排遣。他所谓的逃避,本来就是苏轼所谓的适意,只是稍有差误罢了。纯甫的才华,我不知道应当把他置于谁之下。他固然不像前三位那样因获谴而出行,也不只是像后两位那样并非有罪。他扶持人伦纲常,树立国家是非,天下人都能说出这些,却不自满。他受廷杖,几乎死去;后来死里逃生而戍守边地,又遭瘴气侵袭,瘴气一到,大疫复发,几乎丧命;没有死去,也没有因此受到阻挠,仍奉承大帅的意旨,前后屡遭摧抑却不为所动。他穿着赭色囚衣,手执兵器,把二千石官看得如同深渊高天,却不至于因此哀吊自己。他像屈原作《鵩鸟赋》那样自伤,又远离双亲逃往万里之外,虽不能没有思念,却不至于呼天喊地,说自己没有父亲、没有依靠。三位君子的文章虽好,更不用说不足以与我们纯甫相比。纯甫若能淡泊自守,不被声色酒宴牵累,或许可以与苏轼并肩吧。纯甫日益显贵,主持政务,处在天子左右,我本来就知道他的淡泊自守不会不同于在外戍守时。孔夫子删定《诗经》,对于其中含有怨意的诗尚且加以采录。纯甫不作怨言,又将怎么办呢?何况我这个不才之人呢!《弇州续稿》卷四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弇州续稿》卷四十七 明,王世贞撰 文部 序 《吴明卿先生集序》吴明卿二十六岁时,经学已经成就,先御史大夫认识他,认为他是本省第一人。二十七岁考中进士,开始学习古文辞,和我及几位兄弟友善相交。第二年,他被推荐给李于鳞,于鳞极力称赞他。他入朝参与制诰,任中书舍人,过了两年,授官兵科给事中。不久,他的古文辞学成,又因中式而任藩府幕僚属官。从此两次补任郡司理,一次代理郡守,两次正式任郡守,一次督理学政,任按察副使,一次参与省政,又两次中式任官。明卿是楚人,但他任官所经过的地方有燕地以及东楚、闽粤、贵竹、大梁,足迹遍及天下一半。五十二岁归来,卧居下雉山林,差不多十年;后来买船顺流而下,进入吴地,在东海祭哭先大夫的坟墓,回来后在我的弇园休息。他的面容更加丰润,精神更加旺盛,并且把平生诗文全部拿出来,合成若干卷。我得到后全部读完,于是感叹说:文章原来是有极致的啊!所谓极致,就是法则。提高它,声调就高亢,直上而不能低沉;压低它,层次就卑下,稍稍减弱而不能高举;放纵它,就向旁边泛滥而没有止境;收敛它,就郁塞而不能通畅。把它比作音乐,轻重不协调,就不能演奏;把它比作滋味,浓淡不相调和,就不能成为食物。自从我束发以来窥探这一道理,将近四十年,而能遇到这样的人不过两三次。自从有声韵之文与无韵之辞分途而又能兼擅两者的人,也不过遇到一两位。所遇到的一两个人中,明卿就在其中。他当初写五言、七言近体诗时,不刻意提高却自然挺拔,不刻意压低却不显沉滞,放纵而不至泛溢,收敛而不致郁塞;当时人认为没有多少人能超过他,遇到他的作品便没有不惊叹落后的,这就是明卿所达到的法则。明卿的近体诗达到这种境界不久,古体诗也如此;后来乐府诗也如此;结撰序、记、志、传一类文章,也同样如此。这就是所谓能兼通不同路径的人。唉!明卿恐怕已经无人能够赶上了。陪明卿出行的王行父从旁说:“您认为我的先生是楚人,楚地在德靖年间最有才子。若从我的伯父稚钦作为先导,颜、廖、童、张、孙几家父子作为辅翼,您认为可以和谁相比?”我怅惘了很久,才回答说:“以您的伯父或许差不多吧?是这样吗?还是不是呢?”前两千年,楚地有左徒屈原、宋玉大夫,他们谋划政事、撰写文辞,妙绝天下,只是著作散佚而未被记载;所记载的只有《离骚》和赋,固然足以使当时人的眼界一新,也足以流传后世。然而那时质朴的风气还没有完全雕琢,文体的变化也没有完全具备,因此未能亲自显现于五言、七言古体和近体诗以及各种序、记、志、传之类文章中。明卿在各种著述方面都可称道,唯独在骚赋方面还没有继承者。把三个人合起来作为一个楚地才子,用一个楚地才子遮蔽整个楚地,已经足够了,又何必再和别人相比呢?即使如此,假如左徒屈原、宋玉大夫活到今天,他们也成为明卿那样的人,何况明卿刚六十多岁,面貌丰润而精神旺盛,他所欠缺的并不是年寿;又怎么知道他不能最终兼有屈原、宋玉的成就呢?行父说:“好。《易经》所谓‘日新’是盛大的德行,所谓‘富有’是宏大的事业。”请借这句话置于篇首,以此勉励我的先生日益更新,并助成他富有的事业。
龚子勤诗集序唐以诗赋程士,士之繇科第进者,往往濡首于诗,而其大究亦多工于诗而拙于政。至明而程士必经谊,而课吏必政术。葢▯徳以前,一受符试郡县,则日夜碌碌奉刀笔,未有能及吟咏之事者。二三豪隽虽稍不为考功令所束,然其大究尚工于政而拙于诗。唐之诗人独韦左司、白香山,皆连典剧郡,皆为吾苏州刺史,而白公又为杭州,皆有惠利之政,其政不为诗所夺,而至于诗,故翘然于大厯、元和中。韦公之冲雅,白公之宏爽,吾不能第其于李杜若何,固非十才子所可肩并也。今天下郡国防雄冲剧,毋过苏、杭,独嘉兴介其间与相角,而守之者为无钖龚君子勤。龚君自进士除,即得其郡之傅城令,已稍迁戸部郎,俱剧曹,后先有贤能声。至于守嘉兴,精心为民,祛▯兴便,▯伏洞隠,暇则延学士大夫顜究经籍,往来邮传之客造请不废,葢大江以南翕然有神君称,足掩蔽数十守相矣。顾君少而好为诗,其诗不为政所夺,自其一为令,三为郎,又一为守,积篇至数百千余,近始得而习之。沨沨乎其调也,隽乎其味,使人易知而难忘。若古体之于左司,近律之于香山,当其所得意,匪甲而乙,不至相径庭也。史固称左司性髙简,所至多焚香燕坐,翛然物虑之表;香山▯以直言讁外,晚节与缁黄相还往,通晓其理,知足少欲,不愧名字。余尝一再接龚君,虽不能尽得其人,于其诗见一斑矣。操觚之士间有左袒左司者,以左司澹而香山俗,第其所谓澹者寓至浓于澹,所谓俗者寓至雅于俗,固未可以皮相尽也。当与龚君共味之。
周氏族谱序吾州故自昆山而割,天下之姓毋若周,而周姓无若昆山。昆山之周,若大司冦,若少司冦,若宪佥,若郡牧,若吾州之为大叅、为郡牧者,各以其族显盛而不相通。然未有若舂陵之周,最古而最不废其业。周之在舂陵,其留而在营道者,则为元公惇颐辈,以道学显;割而水明者,则为金紫光禄大夫尧卿辈,以政术显。至承直郎世徳,避乱南居晋陵,再世有子曰邦彦,又自晋陵徙吾郡,其医术益精博。有四子,皆以词赋取名第。第三子天骥,又自郡徙昆之茅家桥。自是▯地在大虞浦,南北有二陇。天骥生待补进士津津生教谕大任,大任生教谕良能,又徙太仓之八府桥,今所称大桥者也。寿八十一。良能子维新,复大以医显,寿亦如之。维新生子祯,是曰坦斋翁,寿九十三。祯子砥,是曰容膝翁,用荐歴郡幕凡四十余年,▯徙不移秩,亦无官过,而亦至八十二。有子曰康,蚤卒。子颐,颐子深,深子奎,奎子炜,炜为人长者,有子曰应元。应元跛一足,倜傥好客,客至若归,工为诗,读书负儁声。应元子曰铿。自铿之先世,世为嫡长,以故于行最卑,而独称大宗。颐之后至铿,皆单传凡六世,以故称叔祖父兄弟者若而人,而皆不在五服之内。自砥而后,世世虽受儒而不废医,其儒以医夺之,故不能取官位,而医至应元益大显。应元所居犹良能置,而其药扁为赵承防孟頫书,余故与之善,时时饮楼中。应元间出其容膝翁所纂谱,欲乞余序,而余未之应也。应元卒,铿乃使续成之。呜呼,呉郡之华腴,大半自中原徙,往往蝉连取髙位,埓素封,崇甍接栋,艳人耳目,然不易世而不能保其家,又不易世而不能保其丘墓。铿之先徙自中原者四百年矣,其来吾太仓者亦二百五十年矣,而铿之故居尚岿然,而二垅尚鬰然,又能纂容膝翁之谱以合其族,族之至者虽不必拥车。骑盛冕服,而恂恂然有孝弟力田之风,岂亦非幸也耶?铿为大宗子,勉之!惟恒可以医,维礼与信可以恒。以礼信而恒矣,可以医,亦可以儒。且夫能使周世世不絶者,身何必倾邑,而族何必清颍也耶?
译《龚子勤诗集序》唐代以诗赋考取士人,士人由科举入仕的,往往沉浸于诗歌之中,而他们最终大多擅长诗歌却不善于政务。到了明代,考士必须考经义,考核官吏必须考政术。大概弘德以前,一旦接受符命到郡县任职,便日夜忙于刀笔事务,没有人能够顾及吟咏之事。少数豪俊之士虽然稍稍不受考功法令的束缚,但他们最终还是长于政务而拙于诗歌。唐代诗人中只有韦左司、白香山,都连续治理繁剧郡县,都曾任我们苏州刺史;白公又任杭州刺史,都有惠民利民的政绩。他们的政务没有被诗歌夺去精力,而在诗歌方面,因此在大历、元和年间卓然出众。韦公的冲淡高雅,白公的宏阔爽朗,我不能评定他们和李白、杜甫相比如何,但本来不是‘十才子’所能并肩的。如今天下郡国中,防守雄要、交通繁剧的地方,没有超过苏州、杭州的;只有嘉兴处在两者之间,足以相抗,而守嘉兴的是无锡人龚子勤。龚君自进士及第授官后,便得到本郡的傅城令,后来逐渐升为户部郎,先后在繁忙的部门任职,都有贤能的声誉。至于任嘉兴太守,他尽心为民,革除弊害、兴办便利,揭发隐伏的奸弊;有空便邀请学士大夫讲论研究经籍,往来驿传的客人来访也从不停止。大江以南因此一致称他为神明般的贤吏,足以掩盖数十位太守、监司的声名。顾君年轻时就喜爱作诗,他的诗没有被政务夺去光彩。从他一次任县令、三次任郎官、又一次任太守以来,积累诗篇达到数百上千首,近来我才得以熟读。它的声调流畅和谐,意味俊逸,使人容易理解而难以忘怀。古体诗像韦左司,近体律诗像白香山;在他得意之作中,两者并无高下,也没有相差悬殊。史书本来称韦左司性情高洁简淡,所到之处多焚香静坐,超然于尘世思虑之外;白香山曾因直言获罪被贬外地,晚年常同僧道往来,通晓佛道之理,知足少欲,不愧于他的名号。我曾一两次同龚君交往,虽然不能完全了解他的为人,但从他的诗中已经可以窥见一斑。写作的人中间有偏爱韦左司的,因为韦诗淡泊而白诗庸俗;其实他们所谓的淡泊,是在淡泊中含有极其浓厚的意味,所谓的庸俗,是在平俗中含有极其高雅的情致,本来不能只看表面来判断。应当和龚君共同品味。《周氏族谱序》我们州本来是从昆山分置出来的,天下的姓氏没有比周姓更多的,而周姓中又没有比昆山周氏更兴盛的。昆山的周氏,如大司寇、少司寇、宪佥、郡牧,以及我们州任大参、郡牧的人,各自因本族显达兴盛,却彼此并不相通。然而还没有像舂陵周氏这样古老,并且最不废弃祖业的。周氏在舂陵,留居营道的,是元公惇颐一支,以道学显名;分居水明的,是金紫光禄大夫尧卿一支,以政术显名。到承直郎世德时,为避战乱南迁居住晋陵;过了两代,有个儿子名叫邦彦,又从晋陵迁到我们郡,他的医术更加精深广博。他有四个儿子,都凭词赋考取功名。第三子天骥,又从本郡迁到昆山茅家桥。从这以后,葬地在大虞浦,南北有两座坟陇。天骥生待补进士津,津生教谕大任,大任生教谕良能,又迁到太仓八府桥,就是今天所称的大桥。他享年八十一岁。良能的儿子维新,又大大以医术显名,寿命也和他一样。维新生子祯,就是坦斋翁,享年九十三岁。祯的儿子砥,就是容膝翁,因荐举历任郡府幕职共四十多年,虽屡次迁调而官秩不变,也没有官场过失,享年八十二岁。他有个儿子名康,早年去世。康的儿子名颐,颐的儿子名深,深的儿子名奎,奎的儿子名炜。炜为人厚重长者,有个儿子名应元。应元一只脚跛,但性情洒脱,喜好待客,客人来到就像回到自己家一样;他擅长作诗,读书且有俊逸的声名。应元的儿子名铿。从铿的先世起,世代都是嫡长子,所以在排行中最为卑幼,却独称大宗。颐之后传到铿,都是单传,共六代;因此称为叔祖父、兄弟的人有若干个,但都已不在五服以内。从砥以后,世世代代虽受儒学教育,却不废弃医术;他们的儒业被医术压过,所以不能取得官位,而医术到了应元更加显赫。应元所居住的房屋仍是良能所置办的,他的药铺匾额由赵承防、孟頫书写;我过去同他交好,时常在楼中饮酒。应元偶尔拿出容膝翁编纂的族谱,想请我作序,但我还没有答应。应元去世后,铿才让人续成此谱。唉,吴郡的富贵人家,大半是从中原迁来的,往往几代连续取得高官,财富可比素封之家,高大的屋宇鳞次栉比,炫耀人们的耳目;然而不过一代便不能保全家业,再过一代又不能保全祖坟。铿的先世从中原迁来已有四百年,迁到太仓也有二百五十年了,而铿的故居仍然巍然存在,两座坟陇仍然郁然保存;又能编纂容膝翁的族谱,使族人合为一体。族人即使不一定能拥有车马,却能乘骑盛服,恭谨有礼,具有孝敬父母、友爱兄弟、努力务农的风气,难道不也是一种幸运吗?铿是大宗之子,应当勉励自己!只有恒心才能从事医术,只有礼义和诚信才能保持恒心。有了礼义、诚信和恒心,既可以行医,也可以治儒学。况且要使周氏世世代代不断绝,个人何必倾尽一邑之财,宗族又何必一定要清贵显赫呢?
澹游编序来不疑者,名相如,不疑其字也。或云非来不疑也。而自豫章过我,则尝泛彭蠡,横大江,擥钟山、石城之胜,偃息于金焦者久之,而后归。归而复出,则西陟白岳、黄山之颠,下访汪伯玉兄弟于谼中,道逢李本寜,相与避暑西湖者两月余,而始过弇园。已尽出其槖中诗,名之曰《澹游编》,而谓余曰:「子知我之所以名澹游乎哉?夫人步武而外,即皆游也。虽然,游未有能澹者也。圣贤之托欲以拯世,畴物次而名者,欲得其所谓名;利者,欲得其所谓利而已。欲起于中而感于外,是安能澹?今夫澹者之为游也,若萍浮于江湖而适相值也。吾昔冠逺游,而笼翮于一室之内,四体若束湿,以为天下之苦无逾我者。今幸而获被褐离疏,以从钓叟、耕父之后,峙而山,流而水,静而卉木,动而人物,触目而供吾乐,而吾无所与也。吾今而后知游者之有澹,而天下之能知澹无如我者。」余甚称之。已而读其诗,曰:「子之自诡澹,则子之诗何以秾至有味也?」得无有名者在乎?不疑曰:「否否,诗出吾臆,而吾亦无所与也。子自以为秾至,吾不知为其秾至也。」余乃益服曰:「澹哉澹哉!」指吾弇之南而有吾弟圃,又南而有吾师之靖,曰:「是皆前子而澹者也。子可以终身矣。」
四游集序京山李本寜氏,弱冠而成进士,读中秘书,晋领太史者防十年。间以出入燕赵地,縦观西山八陵及禅林莲勺之胜,则其集宴饯纪事,标志之篇十而八,览眺之篇十而二。其编曰《北游》,而竟以失绛灌意,出叅闗中,紫防省迁副其臬,专督学事,徃来于三辅秦陇间,得以穷终南二华、昆明太液之迹。葢官中之篇与輶轩所采,十各得五。其编曰《西游》,乃至移省中州,以方伯公忧,服除不仕,买轻舠而东,吊鹦鹉,歌黄鹤,陟匡庐,泛彭蠡,转入谼中,晤汪伯玉,遂宿黄山、白岳下,钱唐徜徉于三竺六桥者两月余,翩然而访我东海,则眺览之篇十而六,期集赠别十而四,而官中不与焉。其编曰《东游》。本宁之访我,尽出其三编,而曰「别子」。且泛太湖,登缥缈、莫厘之颠,而观日月出没,因转之阳羡,探张公、善权、玉女之幽奇,退而受简,以足东游之所未备,然后归。归则循洞庭,升衡岭,度大庾,而谋宿罗浮,且竟岭右之名山水,着之篇什者当曰《南游》。编合之为《四游集》。是集也,序当以属子,而闻子行有笔札,戒以子令序,则恐不能四以待子,异日则恐不及子。奈何余竟得卒业焉?见其《北游》之篇,宏俊爽畅,若子虚之新奏;《西游》之编,钜丽沈雄,与上林争胜;而至《东游》,则神逸而志凝,尽祛朝市之翳,而纳以山川之灵,几于化矣。因作而叹曰:「昔严夫子有云,州有九游,其八斯本寜志哉!然未闻其能铸辞摅蕴如本寜也。子长之游庶防矣。夫其所自述,十嵗而诵古文,二十而南游,上防稽,探禹穴,窥九疑,浮于沅湘,北涉汶泗,讲业齐鲁之都,观孔子之遗风,乡射邹峄,厄困蕃薛、彭城,过梁楚以归。于是仕为郎中,奉使西征巴蜀以南,南畧卭笮、昆明,还报命。当时不知其所记志者何许,所咏歌者何许。第史记之文成,而儒林先生若以为得游助。其后李白自翰林供奉出,而浪迹于太行之东,遂下金陵,栖匡庐,航牛渚,武昌之南,夜郎之北,无所不寄畅,而其诗遂神于唐,又焉知非得游助也?本寜今之太史公也,而又李姓,自供奉出,其迹亦相似,吾不暇辩,其诗若文,视二君子何若?意者殆兼之矣。南游之不知,然觏日胜,思日益奇,以此为二君子,夫又何难哉?本寜年未四十,而至上大夫,官贵于二君子甚,吾欲以夸本寜,本宁当不受也。
译《澹游编序》来不疑,名相如,不疑是他的字。有人说他并非来不疑。但他从豫章经过我这里时,曾泛舟鄱阳湖,横渡长江,游览钟山、石城的胜景,长久地在金山、焦山休息,然后回去。回来后又出游,向西登上白岳、黄山的山顶,下山到山谷中拜访汪伯玉兄弟,途中遇到李本宁,便一同在西湖避暑两个多月,才来到弇园。他把袋中的诗全部拿出来,命名为《澹游编》,对我说:‘您知道我为什么把它命名为澹游吗?一个人迈出脚步所到之处以外,便都是游历。虽然如此,游历却没有能真正淡泊的。圣贤寄托游历,是想挽救世道;逐求事物次序而命名的人,是想得到他所命名的东西;追逐利禄的人,是想得到他所说的利益而已。欲望从内心生起,又受到外物感动,这怎么能淡泊呢?如今所谓淡泊者的游历,就像浮萍漂在江湖上,恰好彼此相遇罢了。我过去戴着远游冠,却被束缚在一间屋子里,四肢仿佛被湿物捆住,以为天下的苦难没有超过我的。如今幸而能够穿着粗布衣服离开官场和尘俗,跟随钓鱼老人、耕田老农之后;山就呈现为山,水就流成为水,静止时是花草树木,活动时是人物,触目所见都供我娱乐,而我并不参与其中。我到现在才知道游历也有淡泊,而天下能够懂得淡泊的人没有谁比得上我。’我很赞许他。后来读他的诗,说:‘您自称淡泊,那么您的诗为什么浓厚至此而且富有意味呢?难道其中还有求名之心吗?’不疑说:‘不是,不是。诗从我的胸臆中流出,而我也没有参与什么。您自己认为它浓厚至极,我并不知道它为什么会浓厚至极。’我于是更加佩服,说:‘真是淡泊啊,真是淡泊!’我指着我的弇园南面说,那里有我弟弟的园子;再往南有我老师的靖园,说:‘这些地方都比您先达到淡泊。您可以在这里终身了。’ 《四游集序》京山李本宁,二十岁时考中进士,入秘书省读书,后来升任掌管太史事务的官职将近十年。其间曾出入燕赵之地,纵观西山八陵以及禅林、莲勺的胜景;他的宴饮送别、记事题咏之作占十分之八,游览眺望之作占十分之二。他的文集名为《北游》。后来因为失去绛灌的欢心,出任关中参政,紫微省升调他为按察副使,专门督理学政,往来三辅、秦陇之间,于是能够遍览终南、二华以及昆明、太液的遗迹。大概他任官期间所作的文章和使者采录的作品,各占十分之五。他的文集名为《西游》。后来又调任中州,因方伯父亲去世而服丧,服除后不再做官,买一叶轻舟向东,凭吊鹦鹉洲,歌咏黄鹤楼,登临匡庐山,泛舟彭蠡湖,转入山谷,拜会汪伯玉,于是住在黄山、白岳之下,在钱塘三竺、六桥一带游览两个多月,轻快地来访我东海;于是眺览之作占十分之六,期集、赠别之作占十分之四,而任官期间的作品不计入其中。他的文集名为《东游》。本宁来访我时,拿出他的三部文集,说:‘要和您告别。’并且泛游太湖,登上缥缈山、莫厘山的峰顶,观看日月出没;随后转往阳羡,探访张公、善权、玉女诸洞的幽深奇异之处,回来后接受我的书信,以补足《东游》中尚未完备的部分,然后回去。回去后,他沿洞庭湖而行,登上衡山,越过大庾岭,计划在罗浮山住宿,并且遍游岭南以西的名山大川;将所写篇章命名为《南游》。把四编合起来,名为《四游集》。这部集子本应请您作序,但听说您将要出行,便告诫自己:如果命令您作序,恐怕不能等到您回来;改日再请,又恐怕来不及等您。哪里料到我竟然能够完成这件事呢?读他的《北游》,宏大俊逸而爽朗畅达,像司马相如新近演奏的乐章;读《西游》,宏伟绚丽而深沉雄健,可以同《上林赋》争胜;到了《东游》,则精神飘逸而意志凝定,完全驱除了朝廷城市的尘翳,纳入山川的灵气,几乎达到化境。于是写下感叹说:‘从前严夫子曾说,一个州有九次游历,其中八次大概就是本宁所记的吧!但没有听说他能像本宁这样铸炼文辞、抒发胸中蕴藏。司马迁的游历差不多也不过如此。至于他自己叙述的经历,十岁诵读古文,二十岁南游,登上会稽山,探访禹穴,窥视九疑山,泛舟沅水、湘水;向北渡过汶水、泗水,在齐鲁之都讲习学业,观看孔子的遗风,在邹峄举行乡射礼;困厄于蕃、薛、彭城,经过梁、楚而归。于是入仕任郎中,奉命向西征行至巴蜀以南,向南略经邛、笮、昆明,回来复命。当时不知道他所记叙、所歌咏的究竟是什么地方。只是等到《史记》成书,儒林先生们似乎认为游历有助于著述。后来李白从翰林供奉任上出仕,浪游太行山东,随后下到金陵,栖居匡庐,航行牛渚,直到武昌以南、夜郎以北,没有地方不寄托他的旷达胸怀,因此他的诗在唐代达到了神妙境界;又怎么知道这不是得益于游历呢?本宁如今就是当代的太史公,而且也姓李;他从翰林供奉任上出仕后,足迹也相似,这一点我无暇辨析。他的诗和文章,比起司马迁、李白两位君子如何?想来大概兼有二人的长处。至于《南游》,我还不知道会怎样;然而所见每日胜过一日,构思每日更加奇妙,凭这一点成为这两位君子那样的人,又有什么困难呢?本宁还不到四十岁,却已官至上大夫,官位远比两位君子尊贵。我想用这点来夸赞本宁,本宁一定不会接受。
岑少谷集序岑君者,岭南直臣也。父曰方伯公万。岑君之在嘉靖末,以名司理入补南垣,而属世庙晏驾。穆宗初即位,首上书论赞圣徳,陈时▯,革故鼎新,皆凿凿中窽。而至于奨忠諌,徴耆逸,表节▯,葢三致意焉。朝上而夕无不报可。若白简之所论擿,必巨奸有贵势慿借,天下之所不敢言者。君名日益以重,而敌日益以树。既用久次,出守绍兴,而君所糺擿大臣方贵用事,与中贵人结,而假上防以非时考察,得尽脩其郄,而君削秩外补,去为闽海八品幕官,墨墨不自得。君死而大臣败,诸外补人以次登进,至于今有自田间破例而还故官,而君竟以死不复振矣。当君之在事日,余兄弟屏匿田间,不能知君,而君疏及之,至谓可备左右史之末,乃稍得其诸奏读之,以为裒然中兴諌官选。而最后遇君乡人今虞部郎欧桢伯,颇能道君亮志苦行,欣然慕説文学节概之士,而所撰著亦称之。及君死之十余年,而余友支某某氏督岭南学,慨然慕君之风猷,取其所上奏藁,并旁搜其诗文,尽梓而行之,贻书世贞使为序。然所谓诗若文仅百余篇,而竿尺之牍半之,虽皆清雅有矩矱,而骤见之若以为寥寥无当者。余故尝攷陆敬舆奏疏,其在翰林中书日所论建陈闭亡虑数百篇,而它集之为诗若文者遂不能名一章。岂敬舆尚有所短耶?然十八而进士髙第,举博学宏词,入翰林,应制酬和,敬舆岂复有所短者?抑敬舆自草之而自削之,以为雕防之技,壮夫有所不为耳。不然或其家之不能守,或中人所忌而故佚之也。然至于今而诵其奏疏,光景焕然若新,而志士才臣引以为蓍蔡为指南,愈久而愈不衰。知敬舆之借托故在此而不在彼也。岑君敬舆流亚也,其无所待于兹,百篇之寥寥审矣。乃其后族氏之兴贤采风,尤有取焉。聊为序之。
喻邦相杭州诸藁小序曹子念致喻杭州邦相所为诗文若干篇,余读之不觉爽然叹曰:“咄咄逼人乃尔哉!”昔君苖见士衡文而輙欲烧笔砚,余且欲烧笔砚矣。而后见士衡文,余故不能若君苖之畏之,然而乐有所托也。邦相之文,气雄而调古,驰骤开阖,不法而法,乃其持论往往出人意表,歌辞亦称是。杭州东南大都,防试牍讯牒百倍于它郡,而使车之往米,殆犹机织然。置酒修馈,夜而至,丙犹未已,且有三台九监司之伦,皆南面而责期防,即邦相分身应之,犹有所不足,而胡以能沛然于古文辞也?古之快吏,毋如刘穆之。传称其朝▯尺牍,亭午得百函,耳听目视,口防手批,又间以宴防酬酢,笑噱谈议,俱有防防,然不闻能为古文辞。白乐天、苏子瞻之刺杭州,亦名能工吏事,不废客于古文辞,最为博丽矣。然其位尊而其望隆,无上官期防以敓其翰墨之晷,则邦相其犹难能哉!后之君子必将曰:“仆见邦相兹编而烧笔砚也,亦甘之矣。”
郑獧庵先生集序徽地险而沃,其人行贾徧天下,以财相倾。髙而成▯之际,乃有程克勤先生者出,而以古文辞名世。程先生之于文,宏肆辨博,诗亦埓之,然不肯为精思以求超乎一代之格。当时和之者不知其乡几何人,亦不复有与程先生并称者。嵗一甲子而为嘉隆之际,汪司马伯玉氏始一大倡之。其格非西京而上毋程,其语非先秦而上毋述。左橐鞬,右鞭弭,以长驱乎中原。于是徽之俗尽绌其锥刀,以从事楮墨,彬彬洋洋,防与昔之稷下、西湖并雅。葢自有汪司马氏而程先生之名防晦。今年秋,余且谢兹役,一日自弇园偻行而归。昙靖有伏谒道左者,髪种种矣,楚服而免其帻,抟颡不休。恠问之曰:“余郑绮之再从弟叔夏也,绮同年之最长者。”问何所求,曰:“使我有求于口腹,则吾歙之水可以乐饥,而何必走千里而谒子?”出其足曰:“是皆胝矣。”已出其防草曰:“是吾王父獧庵公之诗若文也,非子恶能传?”余受而卒读焉,则故程克勤先生客也。其齿少于先生,而先生爱之,与相唱和颇伙。度郑公之才不能如程先生髙,而根抵理道有矩矱,善持论,亦有足相当者。余乃叹曰:“以子王父之业不显于程先生日,而欲以兹日显,则甚难。当子王父日欲以其业显,必易;而子王父箧而秘之,则甚长者。子不病难,必欲及而身以显子王父,则甚孝。且而兄世之所称循吏也,而之先世待制胜国之殉节臣也,某共为子职者也,其寖逺矣。且吾欲忍,子不能忍。子千里之足,虽然,吾又安能为子王父显子?其亟归质之汪司马氏曰:程先生于其时足称大国之赋,而无后辞,则郑公之为邾莒何难焉。”
译《岑少谷集序》岑君是岭南的正直谏臣。他的父亲名叫万,任方伯。岑君在嘉靖末年,以有声望的司理官身份入补南台,而恰逢世宗驾崩。穆宗初即位,他首先上书论述赞美圣德,陈说时弊,革除旧弊、建立新政,每一项都切中要害。至于奖赏忠臣谏官、征召年高德劭的人、表彰节义之士,更是反复致意。早晨上奏,晚上无不得到批准。至于他在白简中弹劾揭发的,必定是有权势可依恃的巨奸,是天下人不敢说的事情。岑君的声望日益提高,敌人也日益增多。他按资历久次升迁,出任绍兴太守时,他所弹劾的大臣正得势掌权,并且同宦官结交,借皇上的威势越权进行不合时宜的考察,终于把岑君的仇隙全部报复,岑君被削减官秩,外调补官,离开朝廷去任闽海八品幕官,郁郁不得志。岑君死后,那位大臣败落,其他被外调的人依次升进;直到今天,还有人能从田间破例恢复原官,而岑君最终却至死也没有复起。当岑君任职时,我兄弟隐居田间,不能了解他;但他的奏疏提到了我们,甚至说我们可以充任左右史的末员。于是我才稍稍得到他的奏疏来读,认为那是中兴时期谏官中的杰出选本。后来我遇到岑君的同乡、如今任虞部郎的欧桢伯,他很能讲述岑君的志向、操守和苦行,欣然仰慕并称说那些有文学、气节、操守的人,他所撰写的文字也称许岑君。到岑君去世十多年后,我的朋友支某某任岭南学政,慨然仰慕岑君的风范,搜集他所上的奏稿,又旁搜他的诗文,全部刻印流传,并写信给王世贞,请我作序。然而所谓诗文只有一百多篇,其中书牍占了一半;虽然都清雅而有法度,骤然看到,似乎会认为数量寥寥、没有什么价值。因此我曾考察陆敬舆的奏疏,他在翰林、中书任职时所论述、建议、陈说的,大约有数百篇;而其他文集中作为诗文流传的,竟找不出一篇。难道敬舆还有所短处吗?可是他十八岁就考中进士高第,又被举为博学宏词,进入翰林,奉诏应制、唱和,敬舆哪里还会有短处?还是敬舆自己起草,又自己删削,认为雕琢辞章的技巧是壮夫不屑为之的事?不然,或许是他的家人不能守护,或许是被宦官所忌而故意散佚了。然而直到今天诵读他的奏疏,文采光彩仍焕然如新;有志之士、才德之臣都引它作为龟策和指南,时间越久越不衰败。由此可知,敬舆真正借以流传的地方正在这里,而不在那些诗文。岑君是陆敬舆一流的人物,他本来不需要借助这些来流传;所以即使只有百余篇,数量寥寥也是可以确认的。至于后来族人兴贤采风,更有值得取法之处。〔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章〕 姑且为此作序。《喻邦相杭州诸稿小序》曹子念把喻邦相在杭州所作的若干篇诗文送来,我读后不觉爽然感叹道:‘咄咄逼人,竟到了这种地步吗!’从前君苗看见陆士衡的文章,便总想烧掉笔砚;我也几乎想烧掉笔砚了。后来见到陆士衡的文章,我固然不能像君苗那样害怕它,但也乐于有所寄托。邦相的文章,气势雄健而声调古雅,驰骋开合,无法而又自有法度;他的议论往往出人意料,歌辞也是这样。杭州是东南的大都会,防守、试牍、讯问、文书比其他郡多百倍,使者车马往来,几乎像织布机一样密集。置酒修治馈赠,夜间送到,到了丙夜还没有完;况且还有三台、九监司这类人,都面南而坐催促期限,即使邦相分身应付,仍然不足,他怎么还能从容写古文辞呢?古代办事敏捷的官吏,没有谁比得上刘穆之。传记说他早晨发出一尺长的书牍,到中午便收到百封回函;耳听目看,口头答复,亲手批阅,又间或设宴酬酢,谈笑议论,都很有条理;但没有听说他还能写古文辞。白乐天、苏子瞻任杭州刺史时,也都以善于办理政务闻名,同时不荒废宾客交游和古文辞,已经是最为博大华美的了。然而他们官位尊贵、声望崇高,没有上级官员用期限和催促夺去他们写作的时间;这样看来,邦相岂不是尤其难能可贵吗?后世的君子一定会说:‘我看见邦相这部文集,便把笔砚烧掉了;即使如此,我也甘心。’ 《郑獧庵先生集序》徽州地势险要而土地肥沃,当地人经商遍天下,用财富相互倾轧。高而、成弘年间,才有程克勤先生出世,以古文辞闻名天下。程先生的文章宏大恣肆、辨析广博,诗也达到同样境界;但他不肯苦心精思,以求超越一代的文格。当时和他唱和的人不知有多少,也不再有能和程先生并称的人。过了一个甲子,到嘉靖、隆庆年间,汪司马伯玉才大力倡导古文。他的文格若非达到西汉京都赋以上,就不肯采用;他的语言若非达到先秦以上,就不肯述作。他左边带着弓箭,右边拿着马鞭,长驱直进于中原。于是徽州的风俗完全抛弃锥刀小利,转而从事文章,文采斐然,洋洋大观,几乎可以和从前的稷下、西湖并列为雅盛之地。大概自从有了汪司马,程先生的名声就渐渐晦暗了。今年秋天,我将辞去这里的职务,有一天从弇园弯腰步行回来。云靖有一个在路旁伏地拜谒的人,头发已经斑白,穿着楚服,摘下头巾,不停地叩头。我奇怪地问他,他说:‘我是郑绮的再从弟叔夏,郑绮是您同年中年纪最长的人。’问他来求什么,他说:‘假如我是为口腹而有所求,那么我们歙县的水也足以让我解渴充饥,又何必走一千里来拜谒您呢?’说着伸出双脚:‘这两只脚都磨出老茧了。’ 随后他拿出一叠稿草说:‘这是我祖父獧庵公的诗文,不是您,哪里能够使它流传?’我接过来最终读完,才知道他原来是程克勤先生的门客。他年纪比程先生小,程先生很喜爱他,两人唱和颇多。我估量郑公的才华虽不能像程先生那样高,但他根本道理有法度,善于持论,也有足以相当之处。我于是叹息说:‘凭您祖父的事业,在程先生当时不能显扬,如今想借这个时代显扬,实在很难。当您祖父在世时,如果当时就想显扬他的事业,一定容易;可是您祖父把它藏在箱中秘密保存,这就更加可敬。您不以困难为忧,必定想赶在自己有生之年使祖父显扬,这是非常孝顺的事。况且您的兄长是世人所称道的循吏,而您的先世又是胜国时期以死守节的待制大臣,这些都是您应当共同完成的家族责任,只是它们渐渐远去了。况且我想忍耐,您却不能忍耐。您从千里之外徒步而来,虽然如此,我又怎么能替您祖父显扬呢?您赶快回去向汪司马请教:程先生在他那个时代足以称为大国的辞赋家,而后继无人;那么郑公要成为邾、莒那样的小国,又有什么困难呢?’
欧虞部桢伯归岭南诗巻序南海欧桢伯守虞部郎中,于留都之三年,上书致其事,归天子为之,下太宰。太宰惜其才,嚄唶者久之,而俾予告以行。命既下,而燕中之士大夫髙桢伯之归者,争为诗以赠之,凡若而人。畱都之士大夫,率醵以饯桢伯于龙江之浒,而赠诗者若而人。既由京口入晋陵,遂抵吾吴郡,操觚而和之者,又若而人。桢伯间道访余于东海,尽出箧中所有,则为诗防五百篇,文亦称是。自此而南,迳钱唐入豫章,泛彭蠡度岭,而后叩五羊之城,其操觚之士响应而为诗者,当又不知其防也。夫杨巨源者,唐之诗人也,年七十而谢国子司业。丞相有爱而惜之者,白以为其都少尹,不絶其禄,又为歌诗以劝之。京师之长于诗者,亦属而和之。昌黎韩愈举以比汉之二疏,而谓二疏之去,有是事否?夫当二疏时,尚不知有歌诗以侑行色,固不能如巨源。巨源之时,天下久已盛言诗,然其传者自昌黎一序而外,何寥寥也?毋论送巨源诗,即巨源所自为诗,不能超元和长庆之乘而上之,且其传者又何寥寥也?明兴一代之诗,无盛于今日,靡不称大厯而祖黄初,亦靡不知有桢伯者。桢伯少即已工诗,其在岭南与黎民表齐名,岭之士得二君而兴起,不可屈▯数。黎君前桢伯三载归,归而物故,今虽不能起之九原,与桢伯唱和,而其所兴起后进之士,当不使桢伯落莫也。桢伯之齿虽小与巨源埒,而精饮噉徤步履,神明之用不衰。异时近而越台之云,逺而罗浮之雪,大▯之梅,唯杖履之所之,又寜若巨源之迹,仅一乡而所指顾某丘某水某树而已也?度桢伯所挟持,事事胜巨源。若太宰之惜桢伯,请予之告,与丞相之惜巨源而请不絶其禄,其优贤右文之指均,而独世贞之叙诸君诗,其辞不能如韩愈。桢伯如不以为辱,姑取弁焉,可也。
汤廸功诗草序汤廸功者,吾呉中前辈汤珎子重先生也。先生小于文待诏徴仲数嵗,而相友善。其与待诏齿者,翰林蔡孔目九逵;少于先生数嵗者,王履吉、禄之、袁永之;其又少者,陆子传。称门人者,待诏之子寿承、休承、彭孔嘉辈,皆后先自致其力于诗,得列名家,而先生颉颃其间,亡所让。诸倡和聨属,相切劘,亹亹雅为少年所称慕。先生在太学久,次谒吏部选,当得京朝官,而无气力者为之奥援,仅受邑丞以去。余守尚书郎时,先生奉檄至京,青衫羸马,以二尺绢掩面去之,黧皱不可辨。其须髪骤即之若鬒者,而其本则戢戢作白螘集。先生于余大父行,每见过輙逡巡却立,不敢当敌礼。与语官中事,黙不对。稍次及诗,则颷发波涌,齿颊霏霏习习吐芬屑,盖移夕而不倦。故余赠先生诗有云:「逢人羞作吏,竟日坐谈诗。」葢实录也。未防而先生挂冠归,又未防而捐馆。屈指于今三十余嵗矣,而其孙少叅聘尹始刻其遗集,属余为之序。嗟乎!自先生之壮时,天下之言诗者已争趣北地、信阳,而最后济南▯之非黄初而下,开元而上,无述也。殆不知有待诏氏何论?先生虽然,声响而不调则不和,格尊而亡情实则不称。就天下之所争趋者,亟读之若可言,徐而覈之,未尽是也。先生与文待诏氏之调和矣,其情实谐矣,又安可以浮响虚格轻为之加,而遂废之?抑不特诗,余向者与先生接,而所谓待诏诸君子亦半相及。今是三十余年中,待诏老寿死,禄之子传、寿承、休承、孔嘉相继死,其他陆叔平、俞仲蔚之流亦死,而硕果不食,仅一周公瑕耳。后进之士寜不亦鼓颐吻、张旗鼓以縦横于作者之塲?然辞日以华,而器日以窳薄,欲如先生与待诏诸君子肫肫笃厚长者,胡可得也?诗云:「虽无老成人,尚有典型。」故余序先生诗,而于所谓典型者致余慨焉。今刻先生诗仅四百。篇而阙,七言歌行,五言律,散佚当不少。其曰《汤廸功集》者,先生秩第八品,用徐昌谷例也。一曰《小隠堂集》。
译《欧虞部桢伯归岭南诗卷序》南海人欧桢伯任虞部郎中,在留都任职三年后,上书请求退休归乡;皇帝为此下令交给太宰办理。太宰爱惜他的才华,感叹惋惜了很久,便让他以告假名义离行。命令下达后,燕地士大夫中敬重桢伯归乡的人,争相作诗赠送,共有若干人。留都的士大夫大多凑钱,在龙江岸边为桢伯饯行,赠诗的也有若干人。他从京口进入晋陵,终于到达我们吴郡,拿笔唱和的人,又有若干人。桢伯顺道到东海拜访我,把箱中所有东西都拿出来,诗大约有五百篇,文章也相当于这个数量。从此向南,经过钱塘进入豫章,泛舟彭蠡,越过山岭,最后叩响五羊城的城门;那里的文士响应而作诗的,数量又不知有多少。杨巨源是唐代诗人,七十岁时辞去国子司业。丞相中有爱惜他的人,便上奏让他任都少尹,不断绝他的俸禄,又作歌诗为他饯行劝勉。京城中擅长诗歌的人,也相继唱和。昌黎韩愈举这件事同汉代二疏相比,却说二疏离去时是否有这样的事情,实在无法知道。二疏当时,尚且不知道有歌诗来助兴送行,本来不能像杨巨源这样。到了杨巨源的时代,天下早已盛行诗歌,但除韩愈一篇序文之外,他流传下来的作品为什么仍然这样少呢?更不用说赠送杨巨源的诗了;即使杨巨源自己所作的诗,也不能超越元和、长庆时期的水平而更上一层,他流传下来的作品又为什么这样少呢?明代兴起以来,一代诗歌没有比今天更盛的了。人人都称道大历,奉黄初为祖,也没有人不知道有桢伯。桢伯年轻时就擅长作诗,在岭南与黎民表齐名,岭南士人因得到这两位而兴起,人数多得难以计数。黎君比桢伯早三年归乡,回去后便去世了;如今虽不能把他从九泉下召回,同桢伯唱和,但他所激励起来的后进士人,应当不会使桢伯孤单寂寞。桢伯的年纪虽与杨巨源相当,但饮食精健,脚步矫健,精神和才智并不衰退。将来近处有越台的云,远处有罗浮的雪、大庾的梅,只要他的杖履所到之处,难道会像杨巨源那样,足迹只限于一乡,所能指顾的不过某座山、某条水、某棵树吗?估量桢伯所凭借的才力,处处都胜过杨巨源。太宰爱惜桢伯,请准许他告假归乡;这同丞相爱惜杨巨源、请求不断绝其俸禄一样,都是优待贤能、尊重文人的意思。只是我王世贞为诸位的诗作序,文辞不能像韩愈那样。桢伯如果不认为这是对自己的辱没,姑且把这篇序放在卷首,也就可以了。《汤迪功诗草序》汤迪功,就是我们吴中前辈汤珎、字子重的先生。先生比文待诏徴仲小几岁,两人友善相交。和先生年龄相仿的,是翰林蔡孔目九逵;比先生小几岁的,有王履吉、王禄之、袁永之;比他们更年轻的,有陆子传。称为文待诏门人的,有待诏的儿子寿承、休承和彭孔嘉等人,他们先后都在诗歌上竭力用功,得以列入名家,而先生在其中与他们并驾齐驱,毫不退让。各人互相唱和联缀,彼此切磋磨炼,勤勉不倦,成为青年人所雅爱仰慕的对象。先生在太学很久,按次序谒见吏部候选,本来应当得到京朝官,却因为没有权势人物作靠山,只授了一个县丞便离京而去。我任尚书郎时,先生奉檄来到京城,穿着青衫,骑着瘦马,用两尺绢遮住脸离开;他的面色黧黑、皱纹纵横,已经无法辨认。他的胡须头发猛看上去像是乌黑浓密,实际上根根收束,像白蚁聚集。他在我祖父辈面前,每次来拜访总是徘徊退立,不敢以平辈礼相待。和他谈到官场事务,他默默不答;稍微谈到诗歌,他便如风暴奔发、波涛涌起,牙颊之间香气纷纷,滔滔不绝地吐出芬芳的辞藻,大概从傍晚谈到天亮也不疲倦。因此我赠给先生的诗中有一句:‘遇到人时羞于谈做官,整日坐着只谈诗。’ 这确实是实录。不久先生便辞官归乡,又不久便去世。屈指算来至今已有三十多年了,他的孙子少参聘尹才开始刻印他的遗集,请我为它作序。唉!从先生壮年时起,天下谈诗的人已经争相趋向北地、信阳;最后又趋向济南派,认为非黄初以下、开元以上的诗便无须论述。大概他们根本不知道有文待诏这一家,又何必说先生呢?先生的诗虽然如此,但声响高亢而声调不和,就不能称为和谐;格调高贵而没有真情实感,也不能称为佳作。就天下人争相趋附的作品而言,匆忙读来似乎很值得称道,慢慢考核却未必全对。先生同文待诏的声调是和谐的,真情实感也是协调的,又怎么能因为浮泛的声响、虚空的格调而轻视他们,最终废弃他们呢?不只是诗,我从前同先生交往,所谓待诏一派的诸位君子也有一半相识。如今三十多年中,待诏老寿去世,王禄之、陆子传、寿承、休承、孔嘉相继去世,其他如陆叔平、俞仲蔚一流的人也死了,硕果仅存而未被采食的,只有周公瑕一人。后来的士人难道不会鼓动唇舌、张扬旗鼓,在作家领域纵横驰骋吗?然而文辞日益华丽,器识日益浮薄,想要像先生和待诏诸位君子那样诚恳厚重、具有长者风范,哪里还能得到呢?《诗经》说:‘虽然没有年老成德的人,尚且还有可以作为法式的典型。’所以我为先生的诗作序,同时对于所谓典型而发出我的感慨。如今刻印先生的诗只有四百篇,而且还有缺佚;七言歌行、五言律诗,散失的应当不少。题为《汤迪功集》,是因为先生官秩为八品,仿照徐昌谷的例子。另一名称是《小隐堂集》。
诗纪序嘉靖中,故光禄卿北海冯惟讷氏集古诗诸三百篇之所逸而不载,以至孔子没而逮秦者,凡十巻;汉十巻;魏九巻;呉一巻;晋二十巻。自是而南宋十一巻;齐八巻;梁三十四巻;陈八巻;北则魏一巻;齐二巻;周八巻。复合而为隋十巻。又外集四巻,则仙真神鬼之什焉。人各叙其畧,与诗之所繇作矣。已又采昔人之所统论,及品藻杂解辨证,而复志其遗,凡十二巻。合之而名之曰《诗纪》,共得百五十一巻。惟讷竭生平之精力为此书。书成而御史甄敬刻之陜西行台。其刻既不能精,又无为之校订者,豕鱼之误相属。盖至万厯中,而古鄣呉琯氏与其乡人谢陛氏、江都陆弼氏、呉郡俞策氏相与讐校,而复刻之金陵。大约呉氏居其资,而谢氏、陆氏、俞氏居其力。其书遂完好无遗憾。属不佞贞序之序曰:「昔者孔子删诗三百篇,诸国之风皆在焉,而乱以雅颂。复戒门弟子,何莫学夫诗,而谓其可以兴,可以观,可以羣,可以怨,逺迩之事君父,而至于多识鸟兽草木之名,亦在所不废。迨孟氏而亦叹曰:「王者之迹熄而诗亡。」于是孔子之门弟子遂尊之为经,而不敢以他有韵之言并盖。千余年而河汾王氏出,而慨然以两汉魏宗庙之音及曹刘以下之所咏撰删而叙之,以续三百篇之后。天下后世羣起而攻之,曰:「僣。」自王氏之为僣,而天下后世卒不敢以其诗而望三百篇。嗟乎,雅颂固无敢论,而诸国之风,寜尽有出于情而必止于礼义者?夫子故不尽废之。今试取汉魏之合者,而较国风之稍离者,亦寜至大径庭?且夫时代之污隆,风俗之敦衰,与政事之得失,物情之变异,可约畧而得之。即孔子生河汾,其所取舍与王氏不可知,要之未必不为王氏删也。然自三百篇之外,遂无一完什,而虞夏之际,其时固太朴不斲然治而为明良喜起,乱而为五子之歌,世岂无一二兴者,必至殷周而称始。孔子既没,而为七国,其人固日寻于干戈,无暇及篇什,而亦岂无一二可传者,必至于汉而称始?且区区夷僣之楚,侏防鴂舌,尚有屈宋之徒为之抒发其文藻,而齐鲁之褒衣博带,宾筵雅歌,又岂无一二能赋者?而乃竟寥寥也。毋亦孔子之前故有之,而不为太师之所采,因而有未睹者乎?三百篇之所舍,与孔子之后其为诗者,佚于兵烬于秦火而不存乎?抑亦竹简漆书巻帙重大为之既难,而守之又未易,以致此寥寥也?汉之兴,竹更而缣,鸟足更而笔,篆更而▯,若稍易矣,而非有富势大力者不能为,以故不获周藏于阛阓,而极于舟车之所至。自唐而逮五季,始以五经子史之属书而登之木,付之剞劂,而后授墨焉。母之体一,而子之用数百千,同文之化遂徧于四海。今冯氏能尽鸠古诗之逸,与汉魏以后至隋之诗,千余年而悉合之。呉谢陆俞四氏,又能校甄敬之所行而重梓之。即不必富势有力者,损一月之食而可得;不必通国大都,自鸡林之西,玉门之东,以一襥载之而可致。嗟乎!毋论其皆可以兴,可以观,可以羣,可以怨,逺迩之事君父,要之不无毛髪益,而于鸟兽草木之名,当亦不乏也。吾甚爱夫冯氏之与四子者,能得孔子之遗意,以嘉惠后学,故为序之。虽然,孔子而在吾,尚欲其删者与余者之并存,毋使若古之寥寥而无可述也。
译《诗纪序》嘉靖年间,已故光禄卿北海冯惟讷搜集古诗中凡三百篇以前遗失而未被记载、直到孔子去世而及于秦代的诗,共十卷;汉代十卷;魏代九卷;吴代一卷;晋代二十卷。从这里往后,南朝宋十一卷;齐八卷;梁三十四卷;陈八卷;北朝魏一卷;齐二卷;周八卷。又合为隋代十卷。另有外集四卷,是仙人、真人、神鬼之类的诗篇。每个人都叙述其作品大意以及诗歌创作的缘由。后来又采集前人总论,以及品评、杂解、辨证之文,并重新记载遗佚,共十二卷。合起来命名为《诗纪》,共一百五十一卷。冯惟讷竭尽一生精力编成这部书。书成后,御史甄敬在陕西行台刻印。那次刻本不精,又没有人负责校订,错字讹误接连不断。大约到了万历年间,古鄣吴琯同乡人谢陛、江都陆弼、吴郡俞策一起校勘,又在金陵重刻。大体上吴氏承担资财,谢氏、陆氏、俞氏承担劳力。这部书于是完整无缺,毫无遗憾。于是嘱托我王世贞作序,我的序说:‘从前孔子删定《诗经》三百篇,各国的风诗都在其中,只是又以雅、颂混杂排列。孔子又告诫门下弟子,为什么不学习诗呢?因为诗可以激发情志,可以观察风俗,可以使人合群,可以抒发怨愤;从远近各地的事物到侍奉君父的方法,乃至多认识鸟兽草木的名称,也都不能废弃。到了孟子,也感叹说:‘王者的遗迹消失了,诗也就亡失了。’于是孔子的门徒便尊奉诗为经,不敢把其他有韵的言辞同它并列。过了一千多年,河汾王氏出现,慨然把两汉、魏代宗庙乐歌以及曹植、刘桢以下的诗作加以删选、编次,接续在三百篇之后。天下后世群起而攻击他,说:‘这是僭越。’自从王氏被认为僭越之后,天下后世终于不敢拿自己的诗同三百篇相比。唉,雅、颂固然无人敢谈,难道各国的风诗就全都出于真情而一定止于礼义吗?孔夫子所以没有全部废弃它们。如今试取汉魏诗歌中相合的作品,同各国风诗中稍稍偏离礼义的作品比较,难道真会相差很远吗?况且时代的盛衰、风俗的厚薄以及政事的得失、民情的变化,都可以大略从中看出。假如孔子生在河汾,他的取舍同王氏会怎样,虽然无法知道,但总的说来未必不会像王氏那样删选。然而自三百篇以外,竟没有一篇完整的诗歌流传;虞、夏之际,时代本来十分质朴,治理太平时有《明良喜起歌》,动乱时有《五子之歌》,世上难道没有一两篇振兴文运的作品,却一定要到殷、周才开始出现吗?孔子去世后,天下成为七国,人们本来每天都忙于战争,没有空暇顾及篇章诗什;但难道就没有一两篇可以流传的作品,却一定要到汉代才算开始吗?况且区区夷狄僭越的楚国,语言像鸟鸣一样难懂,尚且有屈原、宋玉一类人为它抒发文采;齐鲁之地衣冠宽博,宾宴雅歌,难道就没有一两个能作赋的人吗?可是竟然寥寥无闻。难道孔子以前本来有作品,只是没有被太师采集,因而有我们未曾见到的吗?三百篇所舍弃的,以及孔子以后作诗的人,是不是都在战争和秦火中散佚而不存在了呢?或者竹简、漆书卷帙重大,制作本来就困难,保存也不容易,所以才造成这样的寥落呢?汉代兴起后,竹简改为缣帛,鸟足书改为毛笔,篆书改为隶书,似乎稍有改变;但若不是富有势力、大有力量的人,仍然不能制作,因此不能广泛收藏于市井,也不能流传到舟车所能到达的极远地方。自唐代直到五代,才开始把五经、诸子、史书一类典籍刻在木板上,交给刻工雕版,然后印刷流传。母版只有一种,而印本可以有数百上千,同一种文字的教化于是遍及四海。如今冯氏能够搜集古诗的遗佚之作,以及汉魏以后直到隋代的诗歌,经过一千多年而全部汇合编成。吴、谢、陆、俞四家,又能校订甄敬所刻的版本,重新刻印流传。这样即使不是富有势力的人,只要节省一个月的粮食也可以买到;即使不在全国大都市,从鸡林以西、玉门以东,也可以用一件包袱装载而得到。唉,更不用说这些诗都可以使人兴发感情、观察风俗、合群交往、抒发怨愤,了解远近侍奉君父的道理;总之,多少不会没有一点益处,对于鸟兽草木的名称,也应当不至于缺少认识。我非常喜爱冯氏和吴、谢、陆、俞四人,因为他们能够领会孔子的遗意,给后来的学者以美好的恩惠,所以为此作序。不过,假如孔子在我这个时代,他还希望应当删去的和应当保留的作品并存,不要像古代那样寥寥无几而无可叙述。
冯子西征集序冯子之集所为西征者,何其自武部迁而视贵竹学也?则南戒之南而极于西矣。故曰西征。读其集,武部之搆撰皆在焉,而何以独称西征也?要其成也,冯子之搆撰其在武部者毋弗良,而其成莫过于贵竹,故以云。冯子天才秀峻朗拔,独得其至,而又以专精之力求之,目营营日,若与千古接而不复置一世于其▯。第武部之作不能不扰之以事,而胶之以酬应之目,故不获尽人而进之天。迨至贵竹而其天全矣。夫是以若庖丁之解牛,而轮扁之斵轮也。吾始读其纪行之三篇而怵焉,古无是也。欧阳氏之滥觞,而范氏、周氏、陆氏之横流,然其辞蔓而枝,今者若镂矣,若绘事矣,其至者若化工之肖物矣。凿凿乎古《路史选》也。纪行之诗而酬赠附焉,出于机,入于渊,五言其尤长城哉!若八珍之为味,至舌而甘,愈咀而愈不忍已矣。悠乎古《诗选》也。彼夫记序之典而裁也,志传之法而纵也,表啓之丽而则也,竿牍之防而俊也。贵竹得其七,武部得三矣。其疏移之博辨也,与防事之晢也,则武部之与贵竹也均矣。吾以为冯子之才近栁子,栁子之去礼部而游于岭也,冯子亦似之。然而无忧谗作劳恋,故而慕新之念以为之梗。是故冯子之天全,而栁子之天琢。今冯子深以为累,拂衣而归,卧于泰伯、季札之墟,曰:“向者吾学于武部,为之而有以为者也;学于贵竹,为之而无以为者也。今造物者惠我以日而不胶扰我,我将无为而无不为,而岂直一雕虫而已哉!”窃自谓今而后而天始全,虽然,余未之敢必也。夫能使人不用者,才全而徳不形。窥冯子之绪言与行事之晳亡,但贵竹固已置四垂于股掌而蜣弄之,夫徳机露矣。冯子能不为世用,而不能使世之必不用,世且姤而夺之,则何如?曰:“不得已而有功者与有言者剂也,亦所谓无为而无不为者也。”
弇州续稿巻四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弇州续稿巻四十八明 王世贞 撰文部
表序
译《冯子西征集序》冯子文集里所写的《西征》,为什么是在他从武部调任、视察贵竹学政之后写的呢?因为那里已经是南方边界以南、直到西部极远之地,所以称为《西征》。读他的文集,武部任内的文章也都收在其中,为什么偏偏单称《西征》呢?总的来说,冯子在武部任内所写的文章没有一篇不好,但他的成就没有超过在贵竹时的,因此这样命名。冯子天才秀拔、明朗高峻,独自得到文章的最高境界,又以专一精深的力量追求它,终日用心经营,仿佛在同千古相接,而不再把当世放在心上。只是武部的职事不能不以事务扰乱他,又被各种应酬往来的事务束缚,所以不能完全任凭天性发挥。到了贵竹,他的天性才完全显现。因此,他写文章就像庖丁解牛、轮扁斫轮一样得心应手。我起初读到他的三篇《纪行》,感到惊异,古人从来没有这样写过。欧阳氏是源头,范氏、周氏、陆氏如水流横溢;但他们的文辞枝蔓繁多,如今冯子却写得像雕镂一样精细,像绘画一样鲜明,达到极致时又像造化那样能准确表现万物。这确实像古代的《路史选》。《纪行》诗后还附有酬赠之作,文思从机杼般的构思中出来,又深入幽渊;五言诗尤其可以说是长城一般坚厚。它好比八珍所调成的滋味,入口甘美,越咀嚼越舍不得停下。悠远啊,真像古代的《诗选》!那些记、序,典雅而有裁制;志、传,合乎法度而舒展;表、启,华美而有规范;书牍,谨严而俊秀。贵竹时期的作品占七成,武部时期的占三成。他的疏、移广博而善辨,与奏陈事务的明晰相比,武部和贵竹时期可以说不相上下。我认为冯子的才华接近柳子。柳子离开礼部到岭南游历,冯子也很像他。不过,柳子没有摆脱忧惧谗毁、劳苦牵累以及眷恋旧习、羡慕新奇的念头,这些成了他的阻碍。因此冯子的天性是完整的,而柳子的天性则经过雕琢。如今冯子深以仕途为累,拂袖归去,隐居在泰伯、季札的故墟,说:‘从前我在武部学习,是为了有所作为,所以心中有所凭借;在贵竹学习,是为了有所作为,却没有什么可凭借。如今造物主把充裕的日子赐给我,不再用事务胶着、扰乱我,我将无所作为而又无所不为,难道只不过做一点雕虫小技而已吗?’我私下认为,从今以后他的天性才开始完整;不过,这一点我还不敢断定。能够使人不被世俗役使,是才华完备而德行不显露。考察冯子的言论和行为,已经清楚可见;只是他在贵竹时已经把四方之事置于股掌之间,像玩弄蜣螂一样轻易,德行的机锋已经显露出来了。冯子可以不为世所用,却不能使世人一定不用他;倘若世道将要嫉妒他而夺取他,又将怎样呢?他说:‘不得已而建立功业、发表言论,不过是同这种情形相调和罢了,也就是所谓无所作为而又无所不为。’ 《弇州续稿》第四十七卷。钦定《四库全书》。《弇州续稿》第四十八卷。明王世贞撰。文部。表序。
同姓诸王表序防哉!班固之引诗曰:「介人惟藩,大宗惟翰,怀徳惟寜,宗子惟城。」夫岂直以昭展亲、敦睦之谊?葢首广树肺腑,以夹辅王室,有深长思焉。然天子之号,仅为王;王畿不过千里;诸侯之杀也,十之。故以至亲勋徳,无两周公而爵靳九命,地裁百里,衞郑以下可推已。自秦始私天下,孤立自雄,诸公子无尺寸之地,拱手以成闗东诸侯之势。汉祖大鉴其失,故襄王王齐,元王王楚,王濞王呉,如意王赵,文帝王代,皆跨州兼郡,连城数十,宫室百官并制京师。识者讥其矫枉过正焉。易世而后,势不得不分其地,降其官属,苛责以法而削其权。至东平宪王,遂兼骠骑将军,虽以王故,位三公上,而隠然臣庶之列矣。魏晋而后,入为常伯,出领岳牧,积资累望,始迁鼎司。当是时,一字、二字皆同国封,无所轩轾。隋唐之世,始以一字为国王,天子之亲子弟为之正一品;二字为郡王,属之稍踈者为之从一品。以逮于宋,大抵因之。葢国邑不及两汉,而事寄不及六代,豢之以禄食,崇之以虚器,如是而已。元起沙漠,其自大祖以下,咸分部西北,或为行国,以畜牧自娯乐,或控西畨,赋城郭为食邑,又竭府库之金帛绵钞以资之。至世祖之昭穆,始约畧如唐宋时,而爵秩稍崇,事寄亦稍重。明兴髙皇帝,损益百代,以成彛典,而其大指在封建本支,翼衞磐石。即位之元年,立皇太子;三年封诸王:秦王都西安,晋王都晋阳,燕王都燕,周王都汴梁,楚王都武昌,齐王都青,潭王都长沙,鲁王都兖,从孙靖江王都桂林,皆据名藩,控要害,以分制海内。至十一年,复封蜀湘诸王国,置相傅以下官属,与京师亚防,衞精兵万六千人,牧马数千疋。其冕服则九旒九章,车旂服饰仅下天子一等。靖江嵗禄虽薄,冕服亦次而设官置衞,宗庙社稷,俨若亲王。天子之臣贵重至太师丞相公侯,不得与讲分。礼伏而拜谒,可谓隆崇之极矣。亲王之支子尚得为郡王,郡王之支子始为镇国将军,从一品。镇国之子为辅国,从二品。辅国之子为奉国,从三品。皆将军奉国之子为镇国中尉,从四品。镇国之子为辅国中尉,从五品。辅国之子为奉国中尉,从六品。自是虽支庶皆得称中尉,不为齐民。而亲王之女称郡主,尚之者曰仪宾,从二品。女自县主、郡君、县君、乡君,仪宾自三品至六品皆得袭冠带,享禄奉,推恩可谓广矣。髙皇帝既厌羣臣太孙御厯,而二十三王者皆叔行,以意行国中,自如礼乐刑政,几不自上裁之,则伤恩;縦之则伤法。于是齐黄以鼂大夫之谋,进而掩袭时下僇辱,继之诸叔惴惴,人不自保。文皇因燕之成资,奋戈南向,仅三载而易大物。虽神武絶伦,猛将僇力,葢亦有天助焉。髙煦狃前胜,宸濠乘国瑕,用其螳螂之斧,蛙黾之鼔,而当伏轼,不旋踵而糜碎。虽顺逆之理悬亦强弱异也。所以云弱者,防衞不设,不得臣一切吏民,进止机宜,一切不预,百口之命仰给于县官。即小有淫佚越志者,片纸旦下而夕繋于请室,百世之社顷不屋矣。然而麟趾振振,螽斯日蕃,殷之孙子,其丽不亿。虽尽大农之赋不足以养之,而浮繋一城,禄请不给,仕宦永絶,农商莫通。于是禆王不知南面之愉,支子更起齐民之慕。虽大司马之九伐可以无施,而司农宗伯技殚策困,而无所措手。乃有请减嵗禄者有限,宫媵者甚而有限,支子者要之,徒损天子亲亲之名,而无益于大计。愚窃以为海内大省十有五六,其得封者独河南、山东、山西、湖广、陜西、江西而已。蜀仅有一王,不足累。自两直▯及浙西三郡财赋之地,不可以开朱邸。其他若闽、若广、若滇、若贵、若蜀之重顺,浙之东南诸望郡,可以举周、韩、晋、代郡王而下,其困不给者分徙而居之,官为量给道里居室之资所。徙非大国,则其民易支。所徙皆困,宗则其人不恋土。奉国中尉而下,止以筑室、取妇,官给资装,而不通属籍,不予冠带,不奉嵗禄,不限城野。材者听其补博士弟子,取科第;不材者习四民之业,以自给。年至六十,始予本品服,优之。诸仪宾自镇国以上,以品为冠服,而亡奉廪;辅国以下,如齐民,而不絶其仕路。庶几可以展转而支百年。夫疎不间亲,下不议上,此在天子独断而行之,非可以人臣与也。《易》曰:「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此又不可舍置弗顜悉也。作《同姓诸王表》。
译《同姓诸王表序》。重要啊!班固引用《诗经》说:‘辅佐之臣是藩篱,大宗是栋梁;怀有德行就能安宁,宗室子弟就是城墙。’难道只是为了彰明亲亲、敦厚和睦的情谊吗?大概首先是广泛树立皇帝的亲信骨干,来夹辅王室,其中有深远的考虑。然而天子的名号只称王,王畿不过千里;诸侯的等级又被削减,只有原来的十分之一。因此,即使是最亲近、最有功德的人,也没有两个周公那样的封爵,爵位吝惜到九命,封地仅有百里;卫、郑以下的情况就可以推知了。自秦开始把天下视为私产,孤立自己而称雄,诸公子连一尺一寸土地也没有,只能拱手坐视关东诸侯的势力形成。汉高祖充分看到了秦的过失,所以让襄王刘氏封王于齐,元王封王于楚,刘濞封王于吴,如意封王于赵,文帝封王于代;他们都跨州兼郡,连属数十座城,宫室、百官的制度也同京师一样。有识之士讥讽这是矫枉过正。改朝换代以后,形势不得不分割他们的土地,降低他们的官属,又用严苛的法律责罚,削弱他们的权力。到了东平宪王,竟兼任骠骑将军;虽然因王爵的缘故,地位在三公之上,实际上却已经隐约列入臣民之中。魏、晋以后,宗室入朝任常伯,出外统领州牧,积累资历和声望,才升任宰辅。当时一字王、二字王都同样封为国王,地位没有高下。隋、唐时期,才开始以一字为国王,天子的亲子弟任此爵,列正一品。二字为郡王,关系稍疏的宗室任此爵,列从一品。直到宋代,大体沿袭这种制度。大概封国和封邑不如两汉,所寄托的政务也不如六代,只是用俸禄豢养他们,用空名器重他们,如此而已。元朝起于沙漠,自太祖以下,都把部众分在西北;有的成为游牧之国,以畜牧自娱,有的控制西域,以城郭赋税作为食邑,又竭尽府库的金帛、绵、钞来供养他们。到了世祖一系,才大略像唐宋时期,但爵秩稍高,所任事务也稍重。明朝兴起,高皇帝斟酌历代制度,形成常规,而大旨在于分封皇室本支,辅卫国家如磐石。即位第一年,册立皇太子;第三年分封诸王:秦王都西安,晋王都晋阳,燕王都燕,周王都汴梁,楚王都武昌,齐王都青,潭王都长沙,鲁王都兖;从孙靖江王都桂林。他们都据有名藩,控制要害,以此分割制约天下。到洪武十一年,又分封蜀王、湘王等诸王国,设置相、傅以下官属,规格仅次于京师,配备精兵一万六千人,牧马数千匹。他们的冕服是九旒九章,车、旗、服饰只比天子低一等。靖江王的岁禄虽然微薄,冕服也按次等设置,但官属、卫队、宗庙社稷都俨然同亲王一样。天子的臣下,即使贵重到太师、丞相、公、侯,也不能同他们讲论尊卑。按礼伏地拜谒,可以说尊崇到了极点。亲王的支子还可以封为郡王;郡王的支子开始封为镇国将军,列从一品。镇国将军之子为辅国将军,列从二品;辅国将军之子为奉国将军,列从三品;将军、奉国将军之子为镇国中尉,列从四品;镇国中尉之子为辅国中尉,列从五品;辅国中尉之子为奉国中尉,列从六品。从此即使是旁支庶子也都可以称中尉,不作为平民。亲王的女儿称郡主,娶她的人称仪宾,列从二品。郡主以下,女儿依次称县主、郡君、县君、乡君;仪宾则自三品至六品,都可以世袭冠带、享受俸禄,推恩可谓广泛。高皇帝既已厌恶群臣,又想到太孙将要继承帝位,而二十三位藩王都是太孙的叔父,他们各自在封国内自行处理礼乐刑政,几乎不受皇帝裁决;约束他们就会伤害亲亲之恩,放纵他们又会损害法制。于是齐泰、黄子澄按照鼂大夫的谋略进言,趁机袭击并辱杀他们;接着各位叔王都惴惴不安,人人不能自保。文皇帝凭借燕王藩邸已有的基础,挥戈南向,仅用三年就改易了天下大势。虽然这有神武绝伦、猛将竭力的作用,大概也有上天相助。高煦依仗从前的胜利,宸濠乘国家有漏洞,使用螳螂般的兵器、蛙黾般的鼓声,面对早已伏在车轼上的强敌,转眼之间便被击得粉碎。虽说顺逆之理悬殊,强弱不同也是原因。之所以说他们弱,是因为防卫没有设置,不能把一切官吏百姓收为臣属,进退机宜完全不能预先参与,数百口人的生命都仰赖县官供给。即使稍有放纵越轨、违背意志的行为,一纸文书早晨下达,晚上就会被拘系到请室;百世相传的封国顷刻间便没有房屋。然而宗室子孙繁衍不息,亲王后代越来越多,殷王的后裔美盛繁多,不止亿万。即使耗尽大农的赋税也不足以供养他们,却把他们困在一座城中,俸禄请给又不能满足,仕宦之路永远断绝,农商也不得通行。于是旁支王不能知道南面为王的快乐,支子反而产生羡慕平民生活的念头。虽然大司马九伐之法可以不必施行,但司农、宗伯的办法和谋策已经用尽,仍无从下手。于是有人请求减少岁禄,规定宫人姬妾的数量,尤其限制支子;结果只是损害天子亲亲的名声,却对国家大计没有益处。我私下认为,天下十五六个大省中,能够分封的只有河南、山东、山西、湖广、陕西、江西而已。四川只有一个藩王,不足以成为负担。两京直隶以及浙江西部这三个财赋之地,不可以再开设朱姓藩王府。其他地方,如福建、广东、云南、贵州,四川的重镇顺庆,以及浙江东南的各个大郡,可以分置周王、韩王、晋王、代王以下的郡王;其中贫困而不能供养的,分徙到这些地方居住,由官府酌量发给迁徙路费、住房和生活资助。迁徙的不是大国,百姓就容易供养;所迁徙者都是贫困宗室,宗族之中那些人也就不会留恋故土。奉国中尉以下,只给他们修筑房屋、娶妻的费用,由官府提供资装;不列入宗室属籍,不授予冠带,不发岁禄,也不限制他们居住在城内或城外。有才干的,听任他们补入博士弟子,参加科举;没有才干的,学习士农工商四业,自行谋生。年满六十岁,才授予本品服色,以示优待。各级仪宾中,镇国以上按品级给予冠服,但不发俸禄;辅国以下和普通百姓一样,却不完全断绝他们做官的道路。这样或许可以辗转维持一百年。亲疏有别,下位者不能议论上位者;这件事只能由天子独断施行,不是臣下可以参与的。《易经》说:‘穷困就会变化,变化就能通达,通达才能长久。’这又是不能搁置而不详细考虑的。我于是作《同姓诸王表》。
公侯伯表总序封建,古制也。而莫详于周。周之天子,仅称王,而其下为公、侯、伯、子、男。不能子男者,为附庸。其命则自九而至五。其别则有同姓、有异姓。而其封则以功徳,不以亲踈。秦始并天下,创尊为皇帝,废封建。公族无尺寸之土,而犹存侯爵。为三等,以待有功者。列侯则如武城、通侯之类。伦侯则如建城、武信之类。皆有邑名,而不称国。下者则闗中侯,有封食而无邑名。然皆金印紫绶。而列侯、伦侯至位丞相。上丞相之尊重者,莫如李斯。九卿之见幸,有大功者,莫如防恬兄弟。而皆不得沾其慎贵,可畧推已。汉髙豁逹,裂天下以王诸子弟及大功臣。而其次则因秦之旧,为彻侯,亦有闗内侯,凡二等。第功臣之为王,雅非其意。至白马之誓,而独侯国存。武帝狭海宇,鞭诛四夷,不爱通侯之印,以待有功者。即功虽尠细,或见录。天下之壤地不能侯,而国用则益侈。于是苛为之禁,以伺其过。即尠细亦见削。而髙帝身与共创业之臣,所余无几。封拜日下,而侯国不日益。汉地不小损。自武帝而后,封拜之与削亦渐寡。而终西东二京,其制畧相彷佛。中间虽以吕氏之擅王与新莾之益为公,未防輙罢。自魏氏之末,司马擅制,始复为五等:曰郡县公、侯、伯;曰县子;曰县男;皆得称开国,金印紫绶。而闗内侯有不开国者,顾反居子男下。晋氏以至齐、梁、陈,皆因之。若北魏之与北齐,皆崇设王爵,以待勲旧。而其更有功者,则别封郡公、侯。或一人而儋三四爵。然同姓、异姓皆不得为国王。而郡县公、侯益卑矣。后周宇文泰辞安定王,遂以安定公终其身。而其子簒魏,进封功臣晋、赵等大国。然皆称公而不王。隋氏因之。至唐而始定,以子弟为亲王,正一品。其稍踈而有功者为郡王。功臣之有功者为国公,皆从一品。郡公以至侯、伯、子、男则递降焉。如赵公无忌、梁公▯龄之类,皆得世袭而他以恩赐者或世与否,自安禄山之为东平王,遂毁周例而隃之。然中兴以后,王公之格益轻,至有佩櫜鞬、捧酒炙而趋走于节度之庭者,而封亦不复世矣。宋兴,复唐初之制,以宗室之懿叙封王爵,而其踈者与文武大臣,自国公以下至子男,往往以郊恩递进,徒以媺其名而已。戸不得言禄,爵不得言世,然犹斤斤守其靳焉。自蔡京之公两国,而公制紊矣。童贯之为王,而王制隃矣。南渡以后,所谓王者遂冐于宰执,如桧、如伌胄、如弥逺矣。元承辽金之后,王爵尤易,即将相非勲徳,可以一嚬笑而得之。独汉人至国公而止。明兴,髙皇帝之下建业,草创未遑。呉元年始拜功臣李善长、徐达、常遇春为国公,而其他功臣之死勤事、封疆者,有国郡公侯伯子男之赠,然往往一狥元旧。洪武三年始大啓封建,皇帝之子为亲王,亲王之从庶子为郡王,而功臣则公侯伯三等,有世袭,有流爵,罢子男不置。公侯位正一品上,伯位正二品上,朝服进贤冠加笼巾貂蝉。世袭者领铁劵,流爵则否。当是时,封伯者仅二人,忠勤之禄仅当侯三之一,诚意至不能当六之一,而其轻可知矣。十年以后,封东莞、徽先禄遂与侯等。至永乐初而始定居侯之下,正一品之上,其阶勲皆与侯等,而伯益重矣。凡公侯伯之任,入则掌叅五府、总六军,出则领将军印为大帅,督留都管钥,辖漕纲,独不得预九卿事,大抵视汉以下独隆崇云。
译《公侯伯表总序》。封建制度是古代的制度,而周代最为详备。周天子只称王,王以下有公、侯、伯、子、男;不能列入子、男的,称附庸。爵命从九等到五等。封爵又分同姓和异姓,封地依据功德,而不依据亲疏。秦开始兼并天下,创立尊号称皇帝,废除封建制度。皇族没有一尺土地,却仍保留侯爵,分为三等,用来安置有功之人。列侯如武城侯、通侯之类;伦侯如建城侯、武信侯之类;都有邑名,但不称国。更低的是关中侯,有封地和食邑,却没有邑名。但他们都佩金印紫绶。列侯、伦侯甚至可以升任丞相。丞相中受到尊重的,没有超过李斯的;九卿中受到宠幸、有大功的,没有超过蒙恬兄弟的。但他们都不能沾染皇族那种尊贵,这一点大略可以推知。汉高祖胸襟开阔,把天下分封给诸子弟和大功臣为王;其次沿用秦代旧制,设彻侯,也设关内侯,共两等。只是让功臣封王,本来并不是汉高祖的本意。直到白马之盟,才只保留侯国。汉武帝收拢海内,鞭挞诛讨四夷,不吝惜通侯的印信,用来等待有功之人。即使功劳很少很小,有时也能被记录授爵。天下的土地不能再随意封侯,但国库开支却越来越奢侈,于是对侯爵严设禁令,伺察他们的过失;即便过失很小,也会被削爵。这样一来,汉高帝亲自共同创业的功臣所剩无几。封爵的诏令天天下达,侯国却没有日益增加,汉朝的土地也没有明显减少。汉武帝以后,封爵和削爵都渐渐减少;直到西汉、东汉两京时期,制度大体相同。其间虽有吕氏擅自封王、新莽增设公爵,但不久便被废除。魏朝末年,司马氏专擅朝政,才又恢复五等爵:郡公、县公、侯、伯,县子,县男,都可以称开国爵,佩金印紫绶。关内侯中有不称开国者,反而列在子、男之下。晋代直到齐、梁、陈,都沿袭这一制度。北魏和北齐都很重视设置王爵,用来安置勋旧;其中功劳更大者,另封郡公、郡侯,有时一人兼有三四个爵位。但同姓、异姓都不能封为国王,郡公、县公、侯爵也更加卑下。北周宇文泰辞去安定王,最终以安定公的爵位终身;他的儿子篡魏后,把功臣进封为晋、赵等大国公,但都称公而不称王。隋朝沿袭了这一制度。到了唐代才确定制度:皇帝的子弟封亲王,列正一品;关系稍疏而有功劳的封郡王;有功的功臣封国公,均列从一品。郡公以下直到侯、伯、子、男,依次递降。赵国公长孙无忌、梁国公房玄龄之类,都可以世袭;其他因恩赐而得爵的,有的世袭,有的不世袭。自安禄山被封东平王以后,便破坏了周代的规制,越过了旧例。然而唐朝中兴以后,王、公的地位越来越轻,甚至有人佩弓袋、捧酒肉,奔走在节度使的庭院中,封爵也不再世袭。宋朝兴起,又恢复唐初的制度:宗室按亲疏次序封王;关系疏远的宗室和文武大臣,自国公以下直到子、男,往往凭郊祀恩典逐级晋升,只是用来美化名声罢了。户籍不能据此谈俸禄,爵位不能据此谈世袭,但仍斤斤计较地守着这些吝惜的制度。自蔡京封为两国公以后,公爵制度混乱了;童贯封王以后,王爵制度越发逾越。南渡以后,所谓王爵竟被宰执冒领,如秦桧、韩侂胄、史弥远之类。元朝承袭辽、金以后,王爵尤其容易取得,即使将相没有功勋德行,也可以因一笑一怒而得到。唯独汉人最高只到国公。明朝兴起时,高皇帝在建业之初,草创未暇。吴元年,才开始授李善长、徐达、常遇春为国公;其他因死于勤王事业、镇守疆土的功臣,也有追赠国公、郡公、侯、伯、子、男的,但往往沿袭元代旧制。洪武三年,才大规模实行封建:皇帝的儿子为亲王,亲王的嫡子、庶子及从子为郡王;功臣则设公、侯、伯三等,有世袭爵,也有流爵,废除子、男爵不再设置。公、侯位居正一品以上,伯位居正二品以上;朝服用进贤冠,加笼巾、貂蝉。世袭爵持铁券,流爵则不持。当时封伯的只有两人,忠勤伯的俸禄仅相当于侯爵的三分之一,诚意伯甚至不足侯爵的六分之一,其轻微由此可知。洪武十年以后,东莞伯、徽先伯的俸禄才达到侯爵的等级。到永乐初年,伯爵才确定居侯爵之下、正一品之上,其勋阶都同侯爵相等,伯爵于是更加尊重。凡公、侯、伯的职任,入朝则掌管五府、总领六军,出征则领将军印而任大帅,或督理留都关钥,或掌管漕运纲运;只是不能参与九卿事务。总的说来,这是汉代以来最为尊崇的制度。
髙帝功臣公侯伯表序余读髙皇帝洪武之三年功令,未尝不三复而叹也。曰:呜呼!厚而裁,则而可久矣。当是时,封公者六人,而魏公功最大,禄秩亦最重。中山侯宿将也,以一言之誖而不获公。德庆侯钜勲也,以一事之纰而不获公。永城封而贬,东胜封而夺,训词葢凛乎斧钺焉。夫孰敢有恣睢而陨于法者?然至吉安、江夏、临川、东平之类,抑何其殱夷狼籍也?三年而后续侯者,独西畨之役最盛,平云南次之,其他以旧勲相错封。然至蓝氏之株累,而几若埽矣。夫以冯宋公、傅颍公之雄,而卒不免死嫌,谓其不蔽法也,而讳之,即讳之,犹不为置后。呜呼!可叹也。太史公言幽厉之后,见于春秋尚书,有唐虞之侯伯,歴三代千有余载,自全以蕃衞天子,岂非笃于仁义奉上法哉?汉兴功臣受封者百有余人,天下初定,故大城名都散亡户口可得而数者十二三,是以大侯不过万家,小者五六百戸。后数世,民咸归乡里,戸益息,萧曹绛灌之属或至四万,小侯自倍富厚如之。子孙骄溢,忘其先淫嬖,至太初百年之间,见侯五余,皆坐法陨命亡国耗矣,防亦少宻焉。防哉!所以称防少宻者,人主不覩其先得天下之所繇,是以轻视其功臣而重利其土地;人臣不覩其先得国之所繇,是以易为慝而难为守。明之国邑薄,不过再倍一公卿而已,天子亡所利之。然而至嘉靖百余年之间,初所封六公,仅一公在,二十八侯,其二侯进为公者亦絶,而余二十六侯亡里土乘驷之奉。后封四公、二十一侯、二伯,亦仅西平、武定在耳。其故何也?当是时,天子绍明先世之道,慨然下明诏,太宰大司马追攷故实,收录故鄂国公遇春、曹国公文忠、衞国公愈、信国公和,后俱为彻侯,诚意伯基后仍为伯,増其秩,天下翕然归厚焉。而一时奉行之臣不能推广徳意,至使宋颍二公遂不获一比肩曹衞,而李韩公廖徳庆,呉江隂靖海之裔。寥寥斳一命之泽,将无望于后圣哉?夫继絶世,举废国,天子所以怀诸侯也。则自古记之矣。夫岂欺我?故特纪之,而表其篇兴废云。
永乐以后功臣公侯伯年表序文皇帝以建文之四年七月下京师即大位,用其年为洪武之三十五年。又二月,制诏吏兵部,差次从靖难功臣,遂封淇公等二公,成阳等十三侯,兴安等十一伯。已又录降附公増曹公嵗禄,封永春一侯,忠诚等三伯。明年,封驸马都尉袁容等二侯,遂追旧功,封丰城一侯,宁阳等五伯。三年,复追旧功,进封新城侯。至是靖难封始究。六年,论平安南功,进封新城、西城二侯,皆为公,增丰城侯、云阳伯禄各五百石。已进封清远一侯,安远、建平二伯。终文皇帝之世,凡再大封。至睿皇帝之元年,论夺门迎驾功,进封武清侯为忠国公,封太平一侯,兴济、文安等四伯。已又封武功一伯。自是终诸帝世,仅一大封,而其它破军杀将、戡乱僝工之特封者不与焉。嗟乎!靖难诸将臣,从藩邸起,以一旅之师,弹丸之地,出万死者三载,而遂定宗社于太山之固,此其绩诚巨。然英主实在军攻坚,履危防自神授,又大战不过十余所,定军府不过三四而已,毋论中山、开平,其视曹、衞、宋、颍而下,抑何径庭也?定兴之埽安南,固自伟,亦何能超颍川之下?滇蜀且久复失之。今髙帝之盟白马,指黄河而誓,其功臣鲜有存者。易世而后,所当仅如线之敌与萑苻之盗,卤级数十以至百,积封自伯而至侯,遂有公者,今胡以貂绵蝉聨也?以此况彼,诚不可同年而语。自孝宗而后,执政者始知爱守名爵,不轻畀,而不能无畏于首尾,未暇一一厘正之。然至新建之取叛王,不烦天子玺书,不废太仓、水衡金钱,缚之于股掌;寜逺之摧西蒙,积级至万余,其所遘敌固皆瑕,然其绩岂与他彻侯等而搢绅大夫犹龂龂有后言者?何也?少所见,多所怪,恒也。又陋而不习掌故,余故表之以告夫司勲者。
译《高帝功臣公侯伯表序》。我读高皇帝洪武三年的功令,没有不反复读三遍而感叹的。功令说:‘唉!恩厚而有裁制,合乎法则才可以长久。’当时封公的有六人,其中魏国公的功劳最大,俸禄和品秩也最重。中山侯是久经战阵的老将,却因一句悖逆之言没有封公;德庆侯有巨大的功勋,却因一件事情失误没有封公。永城侯虽受封又被贬黜,东胜侯虽受封又被夺爵;诏词大概严厉得如同斧钺。谁还敢放纵任性而触犯法律呢?然而到了吉安、江夏、临川、东平等侯,为什么又残破得如此狼藉?洪武三年以后继续封侯的,只有西番之役最盛,平定云南次之,其余则把旧有功勋交错授爵。但到了蓝氏一族被株连,几乎一扫而空。凭冯宋公、傅颍公那样的雄才,最终也不能免于因嫌疑而死;说是他们没有遮蔽法令,于是讳言其事,即使讳言,也仍不为他们设置后嗣。唉,实在可叹!太史公说,幽王、厉王以后,事迹见于《春秋》《尚书》的诸侯、伯爵,经历夏、商、周三代一千多年,能够保全自身,以藩篱卫护天子,难道不是因为他们笃守仁义、奉行尊上的法度吗?汉朝兴起时,接受封爵的功臣有一百多人。天下刚刚平定,所以大城名都中,能够查数的户口只剩十二三;因此大的侯国不过万户,小的只有五六百户。过了几代,百姓都回到故乡,户口越来越繁盛,萧何、曹参、绛侯、灌婴一类人的封户有的达到四万;小侯也成倍富厚,和他们相近。子孙骄奢放纵,忘记祖先当初的节制与宠幸,到了太初年间一百多年之间,现存的侯爵五个多,都因犯法而丧命、亡国,封地也消耗殆尽,法禁大概也稍微稀疏了。重要啊!所谓法禁稍微稀疏,是因为君主看不到先代取得天下的缘由,所以轻视功臣而重视土地利益;臣下看不到先代取得国家的缘由,所以容易做坏事而难以守节。明代的封国封邑很薄,不过比一位公卿的俸禄多一两倍,天子也没有什么可以从中获利的。然而到了嘉靖一百多年间,最初所封的六位公爵只剩一位,二十八位侯爵中,后来升为公爵的两位也已经绝嗣,其余二十六位侯爵都没有封地、车马和俸禄。后来封的四公、二十一侯、二伯,也只剩西平侯、武定侯还在。原因是什么呢?当时天子继承明朝先世的道统,慨然下诏,太宰、大司马考察旧例,录用原鄂国公常遇春、曹国公李文忠、卫国公邓愈、信国公汤和的后裔,后来都封为彻侯;诚意伯刘基的后代仍为伯爵,并增加品秩。天下都欣然归于宽厚。然而当时奉行诏令的臣子不能推广皇帝的恩德,致使宋国公、颍国公最终不能同曹国公、卫国公并列,而李韩公、廖德庆公,吴江阴靖海公的后裔…… 这样寥寥一点一命之爵的恩泽,难道将来就没有希望得到后世圣主的施行吗?继承断绝的世系、兴复废弃的国家,是天子用来怀念诸侯的办法;自古以来的记载早已如此。难道这些记载会欺骗我们吗?所以我特意记下此事,并列出这一篇中封爵兴废的情况。《永乐以后功臣公侯伯年表序》。文皇帝在建文四年七月攻下京师、登上帝位,便把这一年作为洪武三十五年。到第二年二月,文皇帝制诏吏部、兵部,按次序评定跟随靖难的功臣,于是封淇国公等二人、成阳侯等十三人、兴安伯等十一人。随后又登记归降的功臣,增加曹国公的岁禄,封永春侯一人、忠诚伯等三人。第二年,封驸马都尉袁容等二人为侯,于是又追录旧功,封丰城侯一人、宁阳伯等五人。第三年,又追录旧功,晋封新城侯。到此,靖难功臣的封爵才告结束。永乐六年,评定平定安南的功劳,晋封新城侯、西城侯二人为公,增加丰城侯、云阳伯的俸禄各五百石。随后又封清远侯一人、安远伯和建平伯二人。文皇帝一世之中,共有两次大规模封爵。到了睿皇帝正统元年,评定夺门迎驾的功劳,晋封武清侯为忠国公,封太平侯一人、兴济伯、文安伯等四人;随后又封武功伯一人。从此直到各代皇帝去世,只举行过一次大规模封爵,其他因破军杀将、平定叛乱而特别封爵的,不列入其中。唉!靖难的诸将和诸臣,从藩王府起兵,凭一支小军、弹丸之地,冒着万死奋战三年,终于使宗庙社稷稳固如泰山,他们的功绩确实巨大。然而,英主亲自领兵攻坚、履险,恐怕自然有神明相助;大规模战事不过十多处,平定的军府不过三四个罢了。不要说中山侯、开平王,就是同曹国公、卫国公、宋国公、颍国公以下相比,差距又是多么悬殊?定兴侯扫平安南,固然很伟大,但怎么能超过颍川侯以下的功绩?云南、四川还曾经长期收复后又失去。如今高帝在白马盟誓,指着黄河起誓,而他的功臣很少有后代留存。改朝换代以后,所对付的不过是像细线一样微弱的敌人和芦苇丛中的盗贼,斩获几十乃至一百人,积累封爵从伯升到侯,甚至有人封公;如今凭什么让貂蝉相连、荣宠不断?拿这些同那些相比,实在不能同日而语。孝宗以后,执政者才知道珍惜、守护名爵,不轻易授予,但又不能不顾及先后关系,没有来得及逐一厘正。可是到了新建伯擒获叛王,不烦劳天子下玺书,不动用太仓、水衡的钱财,就把叛王掌握在股掌之间;宁远伯击破西蒙古,积累斩级达到一万多。虽然他们所遇的敌人确实有弱点,但这种功绩难道能同其他彻侯相等,而缙绅大夫还要喋喋不休地留下非议吗?为什么会这样?见识少而奇怪的事情多,这是常态。又因为浅陋而不熟悉掌故,所以我特意把这些列出来,用来告诫掌管勋赏的人。
恩泽公侯伯表序古恩泽侯凡有三:曰外戚,则如吕、武之为王,与王氏之五侯丁、傅、梁、窦之类;曰中官,则如赵髙孙程、单超之类;曰嬖幸,则如董贤、赵脩之类。是三者皆能干斁章典,变动▯象,使帷幄汗马之勲臣解体而不可收,志节之士轻视貂冕而不乐于用。明兴髙皇帝毋外家三尺之▯,以故王爵庙貌虽极隆于扬、徐,而朱邸自功臣外无两者。他若李陇西繇尚主而儋爵,然亦岐阳大勲所推。本而成穆椒房之光宠,其兄楧贵不过叅省,而又夺之。独于晩年梁公之劵施于充妃之从子显,出相贵邸,入陪禁籞。至建文而削夺,识以为非,不幸云。文皇入纂之顷,中宫犹在邸,而仲氏已前开国。夫固悯其祸,收其悃,而执经者犹疑之。然以中山之勲塞天地,家百两公胙及百代,不为幸也。昭皇后母仪奕世,几于文姒,以故张氏得封二伯。其后渐因之,至有自侯而进公者,自保傅而正太师者。然防昌主兵符而不能易人主之喜怒,寿宁、建昌能易人主之喜怒,而不能与外庭之进止。其极不过富贵,其乐不过宫室、狗马、声色,其威怒不过行闾闬、雏匹而已。世庙愤寿宁、建昌之积侈,执而繋僇之。一时肃然而又申明考功令,下所司悉裁诸外戚之世封者。独定公以中山故,彭城、惠安以昭皇后故,且半援帷幄汗马焉。他则拥防心乎孝烈而家一袭,晋接穹乎荣恭而不予世。天下服其公,快其防,而不敢以少恩病之。斯所以为肃也。若夫中贵人之擅柄,代有甚矣。幸而未凿其窍,不敢身冐封爵。而正徳之乱,其昆从以迨厮养皆得滥竽焉。嘉靖之斁,方士之无頼者居一矣。皆未几而绌削,继之着为令甲万世。晓然知其非当,可无虑也。作恩泽公侯伯表。
追封王公侯伯表序髙皇帝之始定建业也,于他官制皆草创,而大捐其爵封,以厉庇主殉义者,故于死事之臣必有赠。而胡大海、廖永安至首开公国,而是时帝尚称呉国公云,葢不嫌肩并矣。第其他郡公、邑侯、伯、子、男,皆仍元之故,不阶极品。迨即大位,洪武之三年,始进公侯位一品上,而罢子男。仍与诸功臣约,其殁也,公则王之,侯则公之。自是而后,诸功臣之显终者不及半,而其他或以大愆丽辟,或以微諐忤防,皆格不复举。都督繇佥事而下至指挥,间取死事,间追旧恩,往往超登侯爵,而都督同知以上未有沾被者。至洪武二十年,而后上春秋髙有司怠于脩举彛典,遂寥寥矣。永乐初,大槩仍髙帝之旧,而丘淇公以北讨失律,不得王,而朱平隂以嗣公北讨失律,独得王。其他有开国邑非罪而弗获封者,或嗣公侯伯非公而获封者,都督有以恩而获伯者,有以功而不伯者,有舍爵邑而赠公孤者,有六卿舍公孤而称爵者。易世之后,不必尽出独防,政府与操割者上下惟以意焉。语云:“后主所是则为令”,其然岂其然哉!今考而表之,追封王公侯伯表。
译《恩泽公侯伯表序》。古代因恩宠而封侯的大致有三类:一是外戚,如吕氏、武氏封王,以及王氏五侯、丁氏、傅氏、梁氏、窦氏之类;二是宦官,如赵高、孙程、单超之类;三是宠臣,如董贤、赵脩之类。这三类人都能干扰、败坏典章制度,改变朝廷形势,使帷幄谋划和战场功勋建立起来的功臣离心而无法收拾,使有志守节之士轻视貂蝉冠冕,不愿出仕。明朝兴起,高皇帝不让外戚家族的子弟越过三尺法度,因此王爵和庙貌虽然在扬州、徐州一带极为隆盛,但除功臣外,朱姓藩王没有两个。其他如李陇西因为娶公主而兼有爵位,但那也是岐阳侯的大功所推及。成祖、穆宗椒房亲族所受的恩宠,其兄楧贵不过任参省,后来又被夺爵。只有晚年,梁国公的铁券施给充妃的侄子显,使他出则辅佐贵邸,入则陪侍禁宫。到建文帝时又削夺爵位,有识之士认为这是错误,只是不幸如此。文皇帝入继大统时,中宫仍在藩邸,而仲氏已经先被封为开国功臣。文皇帝本来是怜悯其祸患、收纳其诚心,但掌经学的臣子仍然对此怀疑。然而中山王的功勋充塞天地,家族世享百两公的祭祀,即使如此也不算过分幸运。昭皇后的母仪影响数代,几乎可比文王后妃太姒,因此张氏得以封为二位伯爵。后来逐渐沿袭这种做法,甚至有从侯爵进封公爵的,有从保傅升为正太师的。然而昌国公掌握兵符,却不能改变君主的喜怒;寿宁侯、建昌侯能够改变君主的喜怒,却不能参与外朝政令的进退。他们达到的极限不过是富贵,享受的快乐不过是宫室、犬马、声色,能够施加的威势和怒气不过是驱使闾巷、役使童仆罢了。世宗对寿宁侯、建昌侯长期积累的奢侈愤怒,把他们捕系并加以羞辱惩处。一时朝廷肃然,又重申考功令,下令有关部门全部裁减外戚世袭封爵。只有定国公因为中山王的缘故,彭城伯、惠安伯因为昭皇后的缘故,并且一半援引帷幄谋划、战场功劳的成例;其他外戚只因依附孝烈皇后而保留一家一袭,依附荣恭皇后而地位崇高,却不许世袭。天下佩服他的公正,痛快于他的整肃,不敢因为恩薄而责怪他,这就是肃宗之所以肃正。至于宦官中地位显贵者擅权,历代严重的情况很多。幸好他们没有凿开权力的孔窍,不敢亲自冒领封爵。但正德年间的祸乱中,他们的兄弟亲属乃至厮役仆从都得到滥竽充数的爵位。嘉靖年间的败坏,则有一类是无赖方士。都不久便被黜削,接着明确写入法令,传之后世。人们明白知道这些不合适,也就可以不用忧虑了。我于是作《恩泽公侯伯表》。《追封王公侯伯表序》。高皇帝刚刚平定建业时,其他官制都还在草创,却大幅放宽爵位封赏,用来激励那些庇护君主、为义而死的人,所以对于死于国事的臣子一定有追赠。胡大海、廖永安甚至最先开建公国;那时皇帝还称吴国公,大概也不嫌他们地位相当。只是其他郡公、邑侯、伯、子、男,都仍沿用元代旧制,不能列入最高等级。等到登上帝位,洪武三年才把公、侯提升到正一品以上,并废除子、男爵。又同各位功臣约定:死后,公爵封王,侯爵封公。从此以后,各功臣善终的不到一半;其他人有的因大罪触犯刑法,有的因小过违逆皇帝,也都不再追赠。都督由佥事以下直到指挥,有时因死于国事而追赠,有时因追念旧恩,往往超越等级升为侯爵;但都督同知以上还没有人受到追赠。洪武二十年以后,皇帝年高,有关部门懒于修明、举行常典,于是追赠就越来越少。永乐初年,大体仍沿用高皇帝旧制;丘淇公因为北伐失误,没有追封为王,而朱平阴承袭公爵后北伐失误,却独自得以追王。其他有开国时建立封邑、没有罪过却没有受封的;有承袭公、侯、伯爵,虽然功绩不相称却仍获封的;有都督因恩典获封伯爵的,也有立功却没有封伯的;有舍弃爵位封邑而追赠三公的;也有六卿舍弃三公而仍称原爵的。改朝换代以后,追赠不一定完全出于君主独断,政府和掌握裁决权的人上下都只凭自己的意思行事。俗话说:‘后来的君主认为正确的就成为法令。’难道真是这样吗?现在我考察这些事并列成表,题为《追封王公侯伯表》。
公孤表序三公,古官也。自周公制为一代经典,而系之曰太师、太傅、太保,曰三公;少师、少傅、少保,曰三孤。又曰官不必备,惟其人。葢坐而论道者,其体诚重,而其选诚不易矣。汉承秦制,设丞相、大夫以至九卿,而罢三公,不复设。至安汉公莾窃政,始自为太傅,而以虚名崇故丞相孔光为太师。东汉以后,惟代置太傅一人,踞三公上,而隆其秩曰上公。至董卓窃政,自相国拜太师,踞诸侯王上,而几成鼎革矣。晋以避讳故,改太师为太宰,然犹在丞相下。大将军、大司马、太尉、司徒、司空上。江左以后,自王导、谢安外,非宗属尊贵者,亦不及。而北魏之季,太师与大丞相并,加以待执国之臣。北齐因之,太师与太宰并设。至太师而序迁,太宰乃叙迁左右丞相,则又舛矣。宇文泰之执国,始仿周官,自为太师、大冡宰,兼总五官之柄。而宇文防因之,其事虽美,其心则慝矣。乃欲与三代比隆,得哉?自隋迨唐,大抵以太师、太传、太保为三师,曰上公;而以太尉、司徒、司空为三公。而宋氏亦因之,然三公不时置,而所谓三师者,抑何寥寥也?太师重矣,乃有谓太尉次重,寜与太传而不与太尉者。宋徽宗政和定官制,始以太宰易左仆射,少宰易右仆射,为真宰相。太师、太傅、太保为三上公;以少师、少傅、少保易太尉、司徒、司空为三孤,无职而有秩,以隆宰执之资深绩崇者。南渡而后因之。元人得中土,公孤皆如故,而复置太尉、司徒、司空,环衞之微劳与言色之昵合,朝拜暮加,不可胜纪。明兴,髙皇帝始厘正之,罢太尉以下官,而李韩公善长、徐魏公达以旧徳元勋为太师、太传,然亦无职事,不置掾属防阁。洪武十三年,罢中书省,采御史言,欲特置三公府,竟不果,而仅设四辅官,位尚书上,聘耆儒,自布衣径为之,赐坐倡和,分四时以寄燮理之任。而无何复罢师传之官,自魏公薨,韩公雉。亦絶响矣。将下视博采,鲜所当意。所谓无其人则缺者耶?建文、永乐代不置此官。仁宗初即位,谓羣臣:“皇祖考神圣,无所借毘师傅,即▯末,何敢于是。”拜张英公辅太师,沭黔公晟太传,陈寜阳侯懋太保,蹇吏部义自少保,娄进少傅至少师,杨殿学士奇自少保进少傅,夏戸部原吉进少保。于是公孤之官备矣。然以是寓美称耳,非必有燮理之实也。独宣徳三年,诏太师辅、少师义、少传士奇、少保原吉、太子少傅荣俱辍所领,从容谋议,以不时召对,凡所游幸必从,庶防若真授矣。而士奇、荣理阁务如故。自是而后,三公仅公侯伯,而文臣限三孤以为常。嘉靖二年,以大学士杨廷和一品满十二载,且有定册功,加太传,四辞而止。万厯九年,大学士张居正一品满十二载,遂拜太传。其后病甚,以辽左功加太师,不久卒。缙绅聚而哗之,以为非故典。然而嘉靖中,加大同帅左都督周尚文锦衣帅左都督陆炳武弁也,其非故典尤甚,而未有哗者。何也?夫燮理责之纨袴,论道以施乳臭,即公侯伯奚取焉?然则文臣而加者,非德嫓则哗,非绩崇则哗,非齿宿而资重则哗。以哗江陵可也。夫四者备矣,而哗不必也。政和之制,又有以太尉冠武阶者,窃谓可采云。
东宫三师表序东宫三师,古官也。汉独置太子太傅,二千石;至东汉为中二千石,少傅比二千石,后亦为二千石。魏晋以还,虽并设三师,而往往不备官。大约太师、太傅、太保为一品下,少师、少傅、少保二品上。髙帝初,因胜国之制,自太师至宾客皆无所闗掌,而詹事以下至于坊局,始实为宫臣。然洪武元年,丞相善长、逹、平章遇春带少师、少傅、少保,右都督冯胜带詹事,平章廖永忠、赵镛带副詹事,都督康茂才等带左右率府使副,御史大夫汤和、邓愈带左右谕徳,中丞刘基、章溢带賛善大夫。善长、基、溢理省台防事,烦日不暇给,而达、遇春等诸大将帅征讨之不遑,然则以虚名被之而已。所日授经者,宋濂辈耳。洪武二十二年,公冯胜、传友徳领太师,公蓝玉、李景隆领太傅,公常升、侯孙恪领太保,而尚书詹徽兼少保,尚书杨靖领宾客,亦不闻有闗掌。永乐初,以公李景隆、丘福领太师,朱能领太傅,尚书蹇义、金忠侍郎墨麟领少詹事,而学士解缙等七人皆兼坊学士、庶子、谕徳、中允等官。顾独僧姚广孝专为太子少师,防上狩北京,广孝与义、忠、麟留辅太子,学士杨士奇亦以谕德辍阁务辅太子。而自是以后,三师至宾客仍为虚衔,以待文武大臣之资重或有功者。然三师视三孤、三少在尚书上,宾客在侍郎上,故为表之,使有考焉。
译《公孤表序》。三公是古代的官职。周公制定一代典章时,把太师、太傅、太保列为三公,把少师、少傅、少保列为三孤;又说官职不一定全部设置,只任用合适的人。因为坐而论道的官位体制确实尊重,选择任用也确实不容易。汉朝承袭秦制,设置丞相、大夫直到九卿,废除了三公,不再设置。到了安汉公王莽窃取政权,才自行任太傅,又用虚名尊崇原丞相孔光为太师。东汉以后,只是有时设置一名太傅,地位在三公之上,提高品秩称为上公。董卓窃政时,从相国拜为太师,地位在诸侯王之上,几乎造成改朝换代。晋代因避讳,把太师改为太宰,但仍在丞相、大将军、大司马、太尉、司徒、司空之下。东晋以后,除王导、谢安之外,不是宗室或尊贵之人,也不能任此职。北魏末年,太师同大丞相并设,用来优待掌握国政的臣子。北齐沿袭这一制度,太师与太宰并设。后来太师按次序升迁,太宰却按次序升为左右丞相,这就又颠倒了。宇文泰掌握国政时,开始仿照周官制度,自任太师、大冢宰,同时总领五官的权力。宇文护沿袭了这一制度,他的做法虽然表面美好,内心却是邪恶的。于是想同三代相比而更加隆盛,怎么可能呢?从隋到唐,大体以太师、太傅、太保为三师,称上公;以太尉、司徒、司空为三公。宋代也沿袭了这种制度,但三公并不经常设置,所谓三师又何其寥寥!太师的地位很重,于是有人认为太尉次重,有人宁愿授太傅而不授太尉。宋徽宗政和年间确定官制,才以太宰取代左仆射,以少宰取代右仆射,作为真正的宰相;太师、太傅、太保为三上公;又以少师、少傅、少保取代太尉、司徒、司空,作为三孤。这些官职没有具体职事而有品秩,用来尊崇资历深、功绩高的宰执。南渡以后沿袭不改。元人取得中原,公孤制度都照旧,又重新设置太尉、司徒、司空;只要有环卫中的微小劳绩或言辞神色上的亲近,早晨授朝官,晚上便可加官,这类事情数不胜数。明朝兴起,高皇帝才整顿厘正,废除太尉以下的官职;李韩公李善长、徐魏公徐达凭借旧日德望和开国大功被任为太师、太傅,但也没有具体职事,不设置属官和防阁。洪武十三年,废除中书省,采纳御史的建议,想特别设置三公府,最终没有实行,只设置四辅官,地位在尚书之上,聘用年高有德的儒者,有的从平民直接授任;赐座并让他们参与讨论,分掌四时,以寄托调和治理的责任。但不久又废除了太师、太傅等官职。自从魏国公徐达去世、韩公李善长被诛之后,三公便绝迹了。后来想降低标准广泛搜求人才,却很少有合乎心意的。这就是所谓没有合适的人便宁可空缺吗?建文、永乐年间都没有设置这些官职。仁宗初即位时,对群臣说:‘皇祖神圣,无须借助师傅,即使我才智微末,又怎么敢担任这种职务呢?’于是授张英公张辅为太师,黔国公沐晟为太傅,宁阳侯陈懋为太保,吏部尚书蹇义由少保升为少师,娄为少傅升至少师,殿学士杨士奇由少保升为少傅,户部尚书夏原吉升为少保。这样,公孤的官职就齐备了。但这些只是寄托美称,并不一定有实际调理政务的作用。只有宣德三年,诏令太师张辅、少师蹇义、少傅杨士奇、少保夏原吉、太子少傅杨荣都停止原来所领的职务,从容参与谋议,随时应召回答政事,凡皇帝出游都随从,几乎像真正授予了职权一样。不过杨士奇、杨荣仍照旧处理内阁事务。从此以后,三公只授予公、侯、伯,文臣通常限定授予三孤。嘉靖二年,大学士杨廷和因任一品满十二年,又有定策功,被加授太傅,四次辞让后才停止。万历九年,大学士张居正任一品满十二年,才拜为太傅。后来张居正病重,又因辽东的功劳加授太师,不久去世。缙绅聚集喧哗,认为这不合旧典。然而嘉靖年间,大同总兵左都督周尚文、锦衣卫总兵左都督陆炳都是武臣,给他们加官更不合旧典,却没有人喧哗。为什么呢?如果让纨绔子弟承担调理政务的责任,让乳臭未干的人谈论治理之道,那么公、侯、伯又有什么可取之处?所以文臣加授三公,如果德行不能匹配,就会被非议;功绩不高,就会被非议;年长资深而资望不重,也会被非议。因这些原因非议张居正,是可以的。若四项都具备,却不必非议。政和年间的制度,又有以太尉作为武官阶位之首的做法,我私下认为这是可以采纳的。《东宫三师表序》。东宫三师是古代的官职。汉代只设置太子太傅,秩二千石;东汉为中二千石,少傅比二千石,后来也为二千石。魏、晋以来,虽然并设三师,但往往官员不齐。大体上太师、太傅、太保为正一品下,少师、少傅、少保为正二品上。高皇帝初年,沿用前朝制度,从太师到宾客都没有实际掌管的事务,只有詹事以下直到坊局,才真正是东宫属官。但洪武元年,丞相李善长、徐达、常遇春兼领少师、少傅、少保,右都督冯胜兼领詹事,平章廖永忠、赵镛兼领副詹事,都督康茂才等兼领左右率府使、副使,御史大夫汤和、邓愈兼领左右谕德,中丞刘基、章溢兼领赞善大夫。李善长、刘基、章溢处理省台事务,每天忙得无暇应付;徐达、常遇春等各位大将又忙于出征讨伐,所以这些官职只不过是加上的虚名而已。每天给太子讲授经书的,是宋濂等人。洪武二十二年,公爵冯胜、傅友德任太师,公爵蓝玉、李景隆任太傅,公爵常升、侯爵孙恪任太保;尚书詹徽兼任少保,尚书杨靖任宾客,也没有听说他们实际掌管东宫事务。永乐初年,公爵李景隆、丘福任太师,朱能任太傅;尚书蹇义、金忠,侍郎墨麟任少詹事;学士解缙等七人都兼任坊学士、庶子、谕德、中允等官。唯独僧人姚广孝专任太子少师。皇帝北巡北京时,姚广孝同蹇义、金忠、墨麟留下辅佐太子;学士杨士奇也以谕德身份停止内阁事务,辅佐太子。从这以后,三师直到宾客仍然是虚衔,用来授予资历深重或有功的文武大臣。但三师的地位在三孤、三少和尚书之上,宾客在侍郎之上,所以我把它们列成表,以便考察。
赠公孤宫臣表序髙皇帝下江左,因胜国之旧,为五等爵,以赠勋臣及文武之死绥者。其后有王公侯伯之典,而罢子男至公孤絶不以为赠。文皇帝复因之,有赠爵而无赠官。中间仅一惜,朱长史复之相藩邸,胡学士广之侍左右,皆久而皆五品未及贵,故追崇之,然亦仅至尚书而止。葢五十余年而寥寥如也。仁宗即位,复置公孤官,以居英公辅尚书义等。于是姚广孝、胡广得少师,马京得少傅,墨麟得少保,文臣之赠三孤自广孝等始也。宣皇宠寄夏原吉,其卒也欲爵之而不果,故特崇以太师,而蹇义因之,文臣之赠三公自原吉始也。嗣黔公斌之薨也,欲王之则无功,欲毋赠则不容已,故特优以太师,勋臣之赠三公自黔公斌始也。周太保尚文之卒也,岳都督懋之战殁也,宜伯而靳之,一崇以太傅,一崇以少师,武弁之赠公孤自尚文、懋始也。邹济少詹事也,王汝玉賛善也,于仁庙为旧宫臣,故即位而赠之太子少保,宾客文臣之得赠东宫大僚自智济、汝玉始也。王一寜侍郎也,以阁臣而得太子太师,三品之躐得三太自一宁始也。凡国家之典,始则若滥觞,继则滔滔焉,又继则汤汤焉,今而犹若有所裁者,则诸典司力也。作赠公孤宫臣表。
柱国表序柱国古勲官也。战国之世,楚以处髙勲,有上柱国柱国,以待相及令尹之选,而其后絶不闻。北魏之初,以太尉拓防嵩位望尊重,故特置柱国大将军,崇宠之。至尒朱荣亦因而遂进号为天柱。西京之魏,太师宇文泰而下八人,皆用髙勲拜柱国,葢所以表阀阅叙门防也。宇文周之世,为柱国者日益伙,而亦渐轻,故复设上柱国冠之,然品止正二,而柱国为从二。炀帝之末,复置光禄大夫,左右金紫光禄为一二品阶,罢上柱国柱国不用。唐初复置,然遂为三四品勲,而自是以上则止称大夫,大夫而上曰特进,曰开府仪同三司,而阶勲不甚别矣。元始复以上柱国为正一品勋加中书丞相,而它官之至一品者,虽加至三公而不可得。明兴因之,以授左右丞相李善长、徐达及中书平章军国重事常遇春。后更定官制,正一品曰初授特进荣禄大夫,加授特进光禄太夫,再加或赠曰特进光禄大夫上柱国。从一品曰初授荣禄大夫,加授光禄大夫,再加曰光禄大夫柱国,而亡所谓左右柱国者。然洪武三年,诸功臣国公独李善长、徐逹得为左柱国,其郑曹宋卫四公皆为右柱国。左柱国贴以光禄,右柱国仅曰荣禄,而列侯皆以荣禄冠柱国。当是时,伯爵仅二品,勲亦仅为防军。而至永乐初,大封功臣,伯爵至正一品,而诸伯自茹忠诚瑺以下皆得为柱国,然其授亦自诸功臣而止,所谓加授之令甲为虚设,而蹇义以少师满九载亦称荣禄而已。正统四年,大学士杨士竒、杨荣俱以少师加柱国,而文臣之有柱国始矣,然亦内阁而已。成化之二十年,吏部尚书尹旻以太子太傅满考加,而尚书之有柱国始矣,然亦吏部已耳。▯治九年,兵部尚书马文升以太子太保满考加,而诸部之有柱国始矣。▯治十八年,天子即位推恩内阁,而少师刘健以官重毋可加,因特加特进左柱国,而文臣之阶勲与上公等矣。嘉靖十八年,少师夏言以册上帝号,加上柱国。其后上复以加少师严嵩,辞不敢当,谓人臣无上葢,欲以形言之僣恣。上果大悦。其后复以加少师徐阶,阶亦不敢当。万厯中,加太傅张居正,居正亦不敢当。居正卒,遂以为赠。而言者不审,谓其实为之也。至形之论劾,且谓无将之罪,而不知上柱国在唐世不为重官,而二品勲所谓正治上卿者,故自若也。文臣一品不时满,柱国亦不易得,故备志之。
弇州续稿巻四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弇州续稿巻四十九明 王世贞 撰文部
表序
译《赠公孤宫臣表序》。高皇帝平定江左,沿用前朝旧制,设置五等爵,用来追赠有勋劳的臣子以及死于战事的文武官员。后来有追赠王、公、侯、伯的制度,却废除了子、男爵;至于公孤官职,则完全不再用来追赠。文皇帝又沿袭这一制度,有追赠爵位而没有追赠官职的。其间只有一次特殊情况:朱长史在藩王府中辅佐,胡学士胡广在皇帝身边侍从,二人任职久而且品秩始终未到高位,所以追尊他们,但也只到尚书为止。五十多年间,大体上寥寥无几。仁宗即位,重新设置公孤官职,用来授予英公张辅、尚书蹇义等。于是姚广孝、胡广得少师,马京得少傅,墨麟得少保;文臣死后追赠三孤,从姚广孝等人开始。宣皇帝宠信、托付夏原吉,夏原吉死后想封爵给他却没有成功,所以特意尊崇为太师;蹇义也因此获赠太师,文臣死后追赠三公从夏原吉开始。黔国公沐斌去世时,想封王却没有相应功劳,想不追赠又说不过去,于是特意优待,追赠太师;勋臣死后追赠三公从沐斌开始。周太保周尚文去世,岳都督陈懋战死,本来应封伯爵却有所吝惜,于是一人追赠太傅,一人追赠少师;武臣死后追赠公孤,从周尚文、陈懋开始。邹济任少詹事,王汝玉任赞善,他们是仁宗旧日的东宫臣属,所以仁宗即位后追赠邹济为太子少保;东宫宾客中,文臣死后获赠东宫高官,从邹济、王汝玉开始。王一宁任侍郎,因为是内阁大臣而得以追赠太子太师,三品官越级获赠三太,从王一宁开始。凡是国家典制,开始时好像水的源头,接着便滔滔流动,再接着便浩浩荡荡;如今还能够有所裁制,是掌管这些典制的官员尽力的结果。我于是作《赠公孤宫臣表》。《柱国表序》。柱国是古代的勋官。战国时期,楚国用它来安置最高功勋者,设置上柱国、柱国,用来等待出任令尹、相国的人选;后来便绝少听闻。北魏初年,因为太尉拓跋嵩地位和声望尊崇,所以特设柱国大将军来尊宠他。到尔朱荣时,也因这一制度进号为天柱国。西魏时期,太师宇文泰以下八人,都因高等功勋拜为柱国,大概是用来彰显门第功勋、排列家族门第的。北周时期,任柱国的人越来越多,地位也逐渐轻微,所以又设置上柱国作为冠首;但上柱国品秩只为正二品,柱国则为从二品。隋炀帝末年,又设置光禄大夫,以左右金紫光禄大夫为一品、二品官阶,废除上柱国、柱国,不再使用。唐初重新设置柱国,但后来成为三品、四品的勋阶;再往上只称大夫,大夫以上称特进、开府仪同三司,官阶和勋阶的区别也不十分明显。元代开始又把上柱国恢复为正一品勋,加授中书丞相;其他官员即使达到一品,虽可加三公,也不能获得这一称号。明朝兴起,沿用这一制度,把它授予左右丞相李善长、徐达,以及中书平章军国重事常遇春。后来重新制定官制,正一品初授特进荣禄大夫,加授特进光禄大夫,再加授或追赠则称特进光禄大夫、上柱国。从一品的授官,初授称荣禄大夫,加授称光禄大夫,再加授称光禄大夫柱国,并没有所谓左、右柱国。然而洪武三年,诸功臣中的国公只有李善长、徐达得授左柱国,郑、曹、宋、卫四公都授右柱国。左柱国冠以“光禄”,右柱国只称“荣禄”,而列侯都以“荣禄”冠于“柱国”之前。当时,伯爵仅为二品,勋位也仅到防军。到了永乐初年,大封功臣,伯爵升至正一品;诸伯自茹忠诚、瑺以下,都得授柱国。但这种授予也只限于功臣,所谓加授的法令不过形同虚设;蹇义以少师任满九年,也只称荣禄大夫而已。正统四年,大学士杨士奇、杨荣都以少师加柱国,文臣有柱国便从此开始了,但也只限于内阁。成化二十年,吏部尚书尹旻以太子太傅任满考核加柱国,尚书有柱国便从此开始了,但也只限于吏部。弘治九年,兵部尚书马文升以太子太保任满考核加柱国,各部尚书有柱国便从此开始了。弘治十八年,天子即位推恩内阁,少师刘健因官阶已经很高、没有可加的官阶,便特加特进左柱国,于是文臣的阶品和勋位就与上公相等了。嘉靖十八年,少师夏言因册立上帝尊号,加授上柱国。后来世宗又要给少师严嵩加授上柱国,严嵩推辞不敢接受,说臣下没有可以凌驾于上的名位,这样做是要在名义上表现僭越放纵。世宗果然大为高兴。后来又要给少师徐阶加授,徐阶也不敢接受。万历年间,要给太傅张居正加授,张居正也不敢接受。张居正死后,才把上柱国作为他的赠官。可是言官不了解情况,说这是张居正实际上自己谋求的;甚至据此加以弹劾,还说这是有“无将”之罪,却不知道上柱国在唐代并不是很重的官职,而二品勋位所谓“正治上卿”,本来就是如此。因此,文臣达到一品并不常见,柱国也不容易获得,所以特意详细记载下来。《弇州续稿》卷四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弇州续稿》卷四十九 明代王世贞撰写 文部 表序
内阁辅臣年表序内阁故翰林学士任也。始髙皇帝渡江,剪荆棘,日不暇给矣,而稍稍从诸儒生受经。而是时,▯文学士基最贵幸,当帷中寄,丞相以下亡敢望之。已益勌马上,业进学士丞防同及濂濓,又最幸得偕上坐起。其职大抵纪注言动,备顾问云。而上时时授以防,使为诏草,濂独多所当久之上。仿宋益置华葢、谨身、文华、武英殿四文渊、东阁二,俱大学士,秩正五品。徴诸明经长者,以次代擢。而防丞相惟庸败析中书六之尚书寄天下任,而大学士称近臣,不为置僚属,亡所治。天子方自操威福,亦亡所寄裁。至文皇帝继大位,始即文渊阁召侍讲等七人,日入直左右,已益亲上。上所与谋,羣臣甚秘。稍迁至大学士,嵗时赉予同尚书矣。仁宣朝用太子经师恩,累加至三孤,益尊。而宣皇帝右文,遏杀内柄,无大小悉下大学士士奇等取报行。而吏部蹇义,户部夏原吉,以不时召得迭入省可六尚书事,与士奇均。而大学士陈山等或鲜所闗预,岂非无颛职繇上轻重裁耶?论道之体,创尊仁宣,迨景及宪,大权始集。今视之,赫然真相矣。夫阁臣于礼至贵倨也,视百司乃无重相压,何以相称焉?其喜怒借上意,故上不嫌逼也。威福间已意,故下屏息也。创白由六曹,故难不与也。取以诏行,故众无敢訾也。贤者当之,不见迹而治;不肖者当之,不及败而乱。此在人主择矣。起永乐之壬午,其姓氏嵗月备攷见云。
翰林诸学士表序学士非古官,其职初散寓于中秘诸省。至唐文皇开天,防府而始有学士之目。武后中复置北门学士,间以亲昵充之,如汉鸿都而加重。其后至徳宗朝始定设学士繋衔于翰林,与中书舍人对掌内外制,然无定品,往往寄禄于他官。其资重者至散骑谏议,而浅者仅拾遗叅军,尚不能与舍人埒。独其长一人最贵,曰承防,往往竟拜宰相。其次亦不失三司观察卿监。至宋一切因之,而益加重,然不为定品如故。元丰制行,自是稍稍有恒秩。元之初兴,定学士承防正三品,学士以下递降有差。其后进承防为从一品,视中书平章政事;学士视左右丞。髙帝初下江南,庶事草创,有所聘擢,仅寓名以备顾问而已。呉元年五月,始置院学士正三品,侍讲学士正四品,直学士正五品,修撰典簿正七品,编脩正八品。洪武二年正月,定学士承防正三品,学士从三品,侍讲学士正四品,侍读学士从四品,直学士正五品,典簿正七品,待制从五品,修撰正六品,应奉正七品,编修正八品,典籍从八品。九年闰九月,诏承防与六部尚书同,然班在其上。十四年而改为正五品,罢承防、直学士、待制、应奉、检阅、典簿。十二年二月,始定学士一人正五品,侍读学士、侍讲学士各二人从五品,孔目为首领一人未入流,侍读、侍讲各二人正六品,五经博士五人正八品,典籍二人从八品,侍书二人正九品,待诏六人从九品,皆称属。又修撰三人从六品,编修四人正七品,检讨四人从七品,别为史官,亦系属焉。是嵗,侍读始列侍讲前。建文初,大有所更置,然于职事无损益。永乐初,仍髙帝旧,寻擢史官解缙而下七人入内阁,预机密典纶綍。然自学士王景卒,解缙、胡广、杨荣辈犹相继领院篆。洪熙之嵗,大学士士竒等骤迁至三孤,踞六曹上,遂不复领院矣。第文渊内署于诸曹异文。移往复,犹以翰林行之。令虽稍稍变革,而犹有一二存者。如《史成》焚草,中贵传防,犹传。大学士为翰林学士,翰林公署中左设大学士三座,学士一座,而讲读学士东西对列,是也。学士秩虽卑,而职与内阁通,故系其名氏于后。
中书省表序自周六官废而秦及列国皆设丞相,其重者曰相国,掌丞天子,佐理万防。汉设一丞相,以御史大夫副之。东汉曰司徒,其职分于太尉、司空,而权移于尚书令、仆。自晋以至宋,其省或尚书、门下、中书,其掌或令或监或仆射,其佐或叅知政事或左右丞或侍郎,要皆为人主理庶务,无所不统摄,葢真为相而名避之。三公为贵官,以加其资望之重者,而南渡以后至孝宗而正其名曰左右丞相,其佐仍曰叅知政事。元因之,置中书省,令一员,正一品,以皇太子为之,左右丞相品同令,平章政事从一品,左右丞正二品,叅知政事从二品,叅议正四品。髙帝定江左,以至即大位,仍置中书省,罢令不设,余俱如故。洪武三年革平章政事,食禄者不在革。十三年以丞相胡惟庸专僣诛之,因罢中书省,散其柄于六尚书,而系之甲令曰:「后有请立丞相者,文武羣臣劾奏其人,凌迟处死。」呜呼,圣矣!百余年来,天子不独防,必有所寄,不能不归之内阁,而至嘉靖中遂操丞相之柄而出其上,万厯初遂并人主之尊而兼其详,势重矣。是不可不变而通也。作中书省表。
译《内阁辅臣年表序》内阁原本是翰林学士的官署。起初,高皇帝渡过长江,剪除荆棘,日理万机,忙得没有空闲;后来渐渐向诸位儒生学习经书。当时,弘文学士宋濂最受宠幸,皇帝在帷帐之中把政事托付给他,丞相以下没有人敢企望这种待遇。后来皇帝逐渐厌倦骑马征战,便任命学士刘基、丞相府掾属以及宋濂、濂〔疑有脱文〕,他们都最受宠幸,能够和皇帝一同起居。他们的职务大体是记录皇帝的言行,准备顾问而已。皇帝又常常把诏令授给他们,让他们起草诏书,宋濂独自有许多意见被皇帝长期采纳。高皇帝仿照宋制,增设华盖、谨身、文华、武英四殿,另设文渊阁、东阁二处,都置大学士,秩为正五品;征召精通经学的年长者,依次擢用来充任。丞相胡惟庸败亡后,中书省被分解,六部尚书承担天下事务,大学士被称为近臣,却没有设置属官,也没有实际管理的事务。天子当时亲自掌握威权和福祸,也没有把裁决权托付给谁。到文皇帝继位,才在文渊阁召集侍讲等七人,每天入值,左右侍奉,后来更加亲近皇帝。皇帝与他们商议的事情,群臣都很秘密。其后逐渐升为大学士,岁时赏赐与尚书相同。仁宗、宣宗朝,因担任太子经师的恩典,屡次加官至三孤,地位更加尊贵。宣宗皇帝崇尚文治,压制并削弱内廷权力,无论大小事务都交给大学士杨士奇等人取报施行。吏部蹇义、户部夏原吉,因为皇帝不时召见,得以轮流入内省察,代理尚书事务,地位与杨士奇相等。大学士陈山等人有时很少参与政事,难道不是因为他们没有专门职掌,一切都由皇帝裁决轻重吗?从政务体制来说,仁宗、宣宗时开始尊重内阁,到了景帝、宪宗,权力才逐渐集中。如今看来,内阁确实已经成为真正的宰相了。内阁大臣按礼制地位极为尊贵,面对各部门又没有更重的宰相来压制,他们凭什么能够相称呢?他们借皇帝的喜怒而行事,所以皇帝不嫌他们逼近自己;他们把威福间接作为自己的意志,所以臣下屏息畏惧;他们发端于六部,所以不能不与各部相涉;他们取旨后用诏书施行,所以众人不敢非议。贤能的人担任内阁大臣,虽不显露痕迹却能治理天下;不肖的人担任内阁大臣,尚未等到败亡就已经使天下混乱。这在于君主的选择。从永乐壬午年起,内阁大臣的姓名和任职年月都详细考订列出。《翰林诸学士表序》学士并不是古代原有的官职,起初只是分散寄寓在宫廷中秘省等机构中。到了唐文皇开创基业时,设置弘文馆,才开始有“学士”这一称号。武后时期又设置北门学士,间或以亲近宠幸之人充任,类似汉代鸿都门学士,但地位更加重要。后来直到德宗朝,才确定设置学士,官衔系于翰林,与中书舍人共同掌管内外制诰。但它没有固定品级,往往寄禄于其他官职。资历高的可达到散骑常侍、谏议大夫,资历浅的仅为拾遗、参军,尚且不能与舍人相比。只有其中的长官一人最为尊贵,称为承旨,往往最终拜为宰相;次一等的也能做到三司、观察使、卿、监。宋代完全沿袭这一制度,又进一步提高其地位,但仍然没有固定品级。元丰改制实行后,才逐渐有了固定的秩品。元朝初兴时,规定学士承旨为正三品,学士以下依次降等。后来又把承旨升为从一品,地位相当于中书平章政事;学士相当于左右丞。高帝刚平定江南时,百事草创,所聘任擢用的人,只是寄寓一个名义以备顾问罢了。吴元年五月,开始设置翰林院,学士正三品,侍讲学士正四品,直学士正五品,修撰、典簿正七品,编修正八品。洪武二年正月,规定学士承旨正三品,学士从三品,侍讲学士正四品,侍读学士从四品,直学士正五品,典簿正七品,待制从五品,修撰正六品,应奉正七品,编修正八品,典籍从八品。洪武九年闰九月,下诏规定承旨与六部尚书地位相同,但班次在尚书之上。十四年改为正五品,罢去承旨、直学士、待制、应奉、检阅、典簿。十二年二月,开始规定学士一人为正五品,侍读学士、侍讲学士各二人为从五品,孔目一人为首领,未入流;侍读、侍讲各二人为正六品,五经博士五人为正八品,典籍二人为从八品,侍书二人为正九品,待诏六人为从九品,都称为属官。又设修撰三人为从六品,编修四人为正七品,检讨四人为从七品,另为史官,也属于属官。这一年,侍读开始排列在侍讲之前。建文初年,大为更改设置,但对职掌没有增损。永乐初年,仍沿用高帝旧制,不久擢用史官解缙以下七人进入内阁,参与机密、掌理诏令。可是自学士王景死后,解缙、胡广、杨荣等人仍相继掌管翰林院印信。洪熙年间,大学士杨士奇等人突然升至三孤,位居六部之上,于是不再兼领翰林院。只是文渊阁的内署与各部不同,公文往来仍然由翰林院办理。制度虽逐渐变革,但仍有一二项旧制留存。例如《史成》焚毁草稿,中贵传达诏旨,仍然保留。大学士兼任翰林学士时,翰林公署中左边设置大学士座位三席,学士座位一席,侍讲、侍读学士在东西两边相对排列,就是这种情况。学士的品秩虽然较低,但职掌与内阁相通,所以把他们的姓名附列在后面。《中书省表序》自从周代六官制度废止以后,秦以及列国都设置丞相,地位更重的称相国,掌管辅佐天子、治理万事。汉代设置一名丞相,以御史大夫为副手。东汉称为司徒,其职权分给太尉、司空,而权力又转移到尚书令、尚书仆射。自晋至宋,有的称尚书省、门下省、中书省,长官有令、监、仆射等称号,辅佐官有参知政事、左右丞、侍郎等名目,总的来说都是替君主管理各种政务,无不统摄,所以实际就是宰相,只是名义上避开了“宰相”之称。三公是尊贵官职,用来加重资历声望;南渡以后直到孝宗,才恢复正式名称,称为左右丞相,辅佐仍称参知政事。元代沿袭此制,设置中书省,令一人,正一品,由皇太子担任;左右丞相品级与令相同,平章政事从一品,左右丞正二品,参知政事从二品,参议正四品。高帝平定江左直到即位,仍设置中书省,但废去中书令不再设置,其余都依旧。洪武三年废除平章政事,已经领取俸禄的人不在废除之列。洪武十三年,因丞相胡惟庸专擅僭越而诛杀他,于是废除中书省,把权力分散给六部尚书,并在法令中规定:“以后如果有人请求设置丞相,文武群臣应弹劾上奏此人,将其凌迟处死。” 唉,真是圣明啊!一百多年来,天子不能只靠自己处理政务,必然要有所托付,不能不把政务归给内阁;到了嘉靖中期,内阁竟掌握了丞相的权力,并且超过了丞相;万历初年,又兼有君主的尊位和全部权力,势力太重了。这是不能不加以改变、使之通变的。因此作《中书省表》。
六部尚书表序尚书》非《周官》也。自秦寄国事于丞相,而内庭有尚书,其为令丞不可攷。但其职仅以通章奏而已。汉兴至武帝,而始削丞相权,躬自揽防,而设中书令以叅尚书。至临崩,而始命大将军霍光领尚书事,裁防万几,可否保防万乘,兼驭宫禁。而九卿将军守相所谘白,不之丞相,而之大将军。富平继之,稍自抑绌。至大将军王鳯,而复修光故事,权至侔人主,丞相取充位而已。成帝始置尚书仆射一人,尚书四人,凢四曹,曰常侍曹,二千石曹,民曹,客曹。后又益四直三公曹,是为五曹。然不过一大将军掾属而已。后汉光武不以政委三公,天下章疏皆尚书与人主叅决,乃下三府。而至孝明以后,天子初即位,輙置录尚书事,以太傅居之,或以太尉叅之。然时置时罢,而令仆射及尚书号八座,其可否庶务,即今之内阁。而案考功法诘责公卿,又有今所不敢望者。然今秩不过千石,仆射八百石,尚书六百石,铜印墨绶。令以久次始得为郡守,毋望九卿,而尚书至有补大县令者。以故委寄虽重,而不敢萌肆心。至魏晋时,令仆不出为他官,往往迳为三公,如山涛、衞瓘,或领开府,如荀朂,而居然端揆自命矣。魏分尚书五,曰吏部、左民、客曹、五兵、度支。晋分为六,曰吏部、三公、客曹、驾部、屯田、度支,而尚书始以其职入衔矣。渡江后定为吏部、祠部、五兵、左民、度支,凢五。歴宋、齐、梁、陈,又加都官为太常。是时六尚书,虽分寄省事于令仆,不称属,而吏部尤重。沿至北齐、周、隋,有录公则录为真相,而令仆为叅执;无录公则令为再相,而仆射为叅执;无令则仆射真相矣。而中书主奉行,门下主封驳,与尚书省次体而为叅执。唐自太宗为尚书令,遂罢令不复置,而左右仆射遂为闲秩。开元初改左右仆射,而左右丞相姑美其名,以为侍中、中书令优老之阶,而归重于文武二选其后遂以中书令为右相,兼文部尚书,而李林甫、杨国忠居之;左相兼武部尚书,而李适之、陈希烈居之。尚书之重,葢未有甚于此时者。而左相武部,其权寄不能右相文部之十二,亦人主为之耳。至徳以后,侍中、中书令复以重,故为勲臣加秩,而二侍郎同平章事为真相,资望之深重,亦有至中令、侍中者。其左右仆射,或以为加秩,或以为优资。大抵省事,非闗系天下大计,而六尚书亦因之矣。宋初以至元丰、政和、淳熙,宰执之更改不常,而六尚书之系尚书省如故。元制,中书省令丞相、平章、左右丞、叅政以厘天下之务,而吏、户、礼、兵、刑、工六尚书为曹官,率属分职。其尚书遇理财,则以权幸臣为之,往往夺中书柄,然不数嵗輙革,而以尚书部▯中书省于职名颇不维矣。明髙皇帝下江南,即置行中书省,自领之,即呉王位,改置中书省,而于六尚书势不遑设。洪武元年始备六尚书,皆正三品,而侍郎正四品,郎中以下品秩有差,而皆▯中书省,一仍元旧。独戸部事烦,设三四科,尚书寻亦罢。十三年,丞相胡惟庸以专擅▯蔽诛,分其职于吏、戸、礼、刑、工、兵部分,大都督府为五,而摄其枢要于兵部,陞尚书正二品,左右侍郎正三品。虽并称政府,而名位不极,事权不专,天子之威福无下移,葢隠然周世六官之▯,而独冡宰不制国用,司徒不掌邦教,以此小异耳。建文之主归重左班,以故进尚书正一品,増设侍中正二品,侍郎品如故,欲以据五都督之上,而权轻位崇,迁拜太骤,识者以为未然。至文皇即大位,而悉更从洪武之旧矣。是时改北平故燕国为北京,设行部尚书以总布、按二司事,行都督府摠都司事。永乐四年,上狩北京,幸滦河,经畧定鼎之业,虽备行九卿印以从,然皇太子以元良监国,大小庶务悉以委之,唯封爵、大辟及除拜三品文武职、六科都给事中以闻,而戸部主粮饷,兵部主军旅,礼部主朝仪。始以行在尚书夏原吉方宾吕震扈从而,九卿印务往往令原吉兼摄。是时六部政本犹在南。十七年而皇太子归青宫,以皇太孙留守南京,六部政悉移而北。十八年行在六部落行在字,诸九卿大小省署之留者,皆称南京。洪熙元年,天子留意丰镐,诸九卿大小之在南者,皆落南京字,而六部复称行在。宣徳三年,始定如永乐▯正以还,内阁日益重,而六尚书日益轻。然老臣勲业稍重,加三孤、东宫三师,若吏、兵之长,犹能与之抗。而至分宜之得政,则若外藏矣;江陵之当国,则若曹郎矣。呜呼!人主不可以太阿授人哉!余因攷六尚书姓名,自永乐四年而后,十七年而前,其在南北者皆列之本部;十七年而后在南者,始列之南京。葢以政本为重故也。
译《六部尚书表序》“尚书”并不是《周官》中的官名。自秦代把国事托付给丞相以后,宫廷内部设有尚书,但其长官称令、丞,已不可考。不过其职务仅仅是通达章奏而已。汉朝建立直到武帝时期,才开始削弱丞相的权力,亲自总揽政务,并设置中书令来参与尚书事务。武帝临终时,才命大将军霍光掌管尚书事务,裁决国家政务,决定万机可否,辅佐并保护皇帝,同时控制宫禁。九卿、将军、郡守来请示汇报的事情,不到丞相那里,而到大将军那里。富平侯继承霍光之后,稍稍自我抑制。到大将军王凤时,又重新沿用霍光的旧例,权力达到与君主相等,丞相只是充数而已。成帝才设置尚书仆射一人、尚书四人,共分四曹,称为常侍曹、二千石曹、民曹、客曹。后来又增加四曹,直隶三公曹,于是成为五曹。但他们不过是大将军的属官罢了。后汉光武帝不把政务交给三公,天下的章奏都由尚书与皇帝共同裁决,于是下达给三府。孝明帝以后,天子刚即位,往往设置录尚书事,由太傅担任,有时由太尉参与。但这一官职时设时罢,而令、仆射和尚书号称八座,他们裁决各种政务,就是今天的内阁。他们还依据考功法来责问公卿,这是今天的人连想都不敢想的。但当时尚书的秩禄不过千石,仆射八百石,尚书六百石,使用铜印黑绶。尚书令必须资历很深才能出任郡守,不要说九卿了;尚书甚至有人补任大县县令。因此,虽然皇帝托付给他们的事务很重,他们却不敢萌生放纵专擅之心。到了魏晋,尚书令、仆射不再外任其他官职,往往直接升为三公,如山涛、卫瓘;有的兼领开府,如荀勖,居然把自己视为宰辅了。魏代把尚书分为五曹,称吏部、左民、客曹、五兵、度支。晋代分为六曹,称吏部、三公、客曹、驾部、屯田、度支,尚书才开始把所掌职务写入官衔。渡江以后,确定为吏部、祠部、五兵、左民、度支,共五部。历经宋、齐、梁、陈,又增加都官,合为六部。那时六部尚书虽把省中事务分寄给令、仆射,但不称为属官,其中吏部尤其重要。沿袭到北齐、北周、隋代,有录尚书事,录尚书事就是实际宰相,尚书令、仆射参与执掌;没有录尚书事,尚书令就是第二宰相,仆射参与执掌;没有尚书令,则仆射就是实际宰相。中书省主管奉行诏令,门下省主管封驳,与尚书省三者相互配合,共同执掌政务。唐太宗曾任尚书令,此后便废止尚书令,不再设置,左右仆射遂成为闲散职位。开元初年改称左右仆射,而左右丞相暂且作为美称,成为侍中、中书令年老退休时的优待阶位,政务重心归于文武二选。后来便以中书令为右相,兼任吏部尚书,李林甫、杨国忠担任过这一职位;左相兼任兵部尚书,李适之、陈希烈担任过这一职位。尚书的地位,大概没有比这时更重的了。但左相兼兵部尚书所掌握的权力,不及右相兼吏部尚书的二分之一,这也是君主有意造成的。至德以后,侍中、中书令又重新受到重视,因此成为给勋臣加秩的官职;两位侍郎同平章事成为实际宰相,资历声望深重的,也有做到中书令、侍中的。左右仆射有时用来加秩,有时用来优待资历。总的来说,尚书省所处理的事务,如果不关系天下大政,六部尚书也因此逐渐轻微。宋初直到元丰、政和、淳熙年间,宰执的更换没有定制,而六部尚书隶属尚书省仍旧不变。元代制度规定,中书省由令、丞相、平章、左右丞、参政办理天下政务;吏、户、礼、兵、刑、工六部尚书则是各曹官,统领属官,分别掌职。尚书遇到理财事务时,便任用受权幸宠信的大臣,往往因此夺取中书省的权力,但过不了几年就会被废除;而尚书各部隶属于中书省,在官职名义上也颇不相称。明高皇帝平定江南后,立即设置行中书省,由自己亲自统领;即吴王位后,改置中书省,但六部尚书还来不及设置。洪武元年才完备设置六部尚书,都为正三品;侍郎正四品,郎中以下品秩各有差等,并且都隶属于中书省,完全沿袭元代旧制。唯独户部事务繁重,设置三、四科,尚书不久也废止。洪武十三年,丞相胡惟庸因专擅蒙蔽而被诛杀,于是把丞相的职权分给吏、户、礼、刑、工、兵六部,大都督府分为五军府,兵部掌握其中关键事务,尚书升为正二品,左右侍郎正三品。六部虽并称政府,但名位并不至高,事权也不专一,天子的威福没有向下转移,大体隐约相当于周代六官的制度,只是太宰不掌管国家财用,司徒不掌管国家教化,这是不同之处。建文帝重视左班,因此把尚书升为正一品,增设侍中为正二品,侍郎品级不变,想让他们位居五军都督府之上;但权力轻而地位高,升迁任命过于仓促,有见识的人认为这不妥。到文皇帝即位后,全部改回洪武旧制。当时把北平原来的燕国改为北京,设置行部尚书,总管布政司、按察司事务;设置行都督府,统领都司事务。永乐四年,皇帝巡幸北京,到了滦河,经营筹划定都之业,虽然准备九卿的印信随行,但皇太子作为太子监国,大小政务全都交给他;只有封爵、大辟,以及任命三品文武官、六科都给事中的事情,才上报皇帝。户部主管粮饷,兵部主管军队,礼部主管朝廷礼仪。开始因为行在尚书夏原吉、方宾、吕震随驾,九卿印信所管事务往往命夏原吉兼摄。当时六部的政务根本仍在南京。十七年,皇太子回到东宫,以皇太孙留守南京,六部政务全部移到北京。十八年,行在六部去掉“行在”二字,留在南京的各九卿及大小官署,都称南京。洪熙元年,天子留意于丰镐,南方各九卿及大小官署都去掉“南京”二字,而六部又称行在。宣德三年,才确定恢复永乐至弘治以来的制度,内阁日益重要,六部尚书日益轻微。但年长大臣功勋稍重的,加授三孤、东宫三师;如吏部、兵部的长官,仍然能够与内阁抗衡。到了分宜严嵩掌权时,六部尚书就像外府的属藏;江陵张居正当国时,六部尚书又像各部的郎官。唉!君主不能把太阿之剑交给别人啊!我于是考订六部尚书的姓名:永乐四年以后、十七年以前,任职于南北者都列在本部;十七年以后任职于南京者,才开始列入南京各部。大概是因为把政务根本看得重要的缘故。
都察院左右都御史表序都察院,古御史府也。自周官御史掌賛善,授法令,秦人因之。自汉益重,置大夫以贰丞相,银印青绶,位上卿,于万几无所不叅摄。每丞相阙,则大夫以次选代。成哀之际,遂为大司空,与丞相、大司马俱封侯,位三公,金印紫绶。后虽旋复旋改,而建武以还,遂定与太尉、司徒仍三公,故鼎足承君矣。当御史大夫时,有中丞二,在内则掌兰台秘典,受公卿奏事,举劾案章;外则督部刺史,与丞相、司直、司▯校尉察举非法。自大司空设,而中丞废。献帝时,尊权将曹操并太尉、司徒于丞相,俾任之,而郄虑以御史大夫为之副,然不复置中丞。至魏黄初,建司空官,仍罢大夫不置,而歴晋、宋、南北朝,以至北齐,后周别设中丞王台事,而御史府自是称台矣。后魏以至北齐,改中丞为中尉,最号雄峻。若李彪、崔暹之类,紏按戚贵,威行朝省,琅琊帝子之尊,尚假赤棒之威以自张,余可推也。隋始复置大夫,罢中丞。唐初亦因之,有以其官为大司宪者,以台为肃政者,而职任如故。开元之际,复为御史台,而大夫与中丞不并设,其职俱以振纲纪、察奸弊。中丞秩虽卑于大夫,然雄峻过之,至有径入相者。宋初有中丞而无大夫,其属有侍御史、监察里行、知杂之类,大约三司使、学士承防以为班,知谏院、司谏、正言以为表里,叅知枢副、丞郎、佥院以阶进,监司、牧守以待退。至元而尤重其任,设大夫从一品,中丞正二品,侍御史从二品,治书侍御史正三品,皆为长官。当是时,济雅图帝有恒言:「中书省、枢密院,吾左右手也;御史台,治吾左右手病者也。」防矣。明兴,其初制一循元旧。当是时,左右大夫汤和、邓愈数膺斧钺,寄外出,而中丞刘基、章溢理台事。其后汪广洋、陈寜辈俱迁大夫。洪武十三年,胡氏之事发,而御史台仅设左右中丞,俱正二品,侍御史正四品而已。十四年始改为。都察院,然仅正七品。其官有御史,而无都御史。十六年,仍为正三品。明年,为正二品。于是定设左右都御史,正二品;左右副都御史,正三品;左右佥都御史,正四品。职糺劾官邪,申辨寃抑。而所属御史分为十三道。御史廵按,以至他公委出,则奏请;还则考覈。然御史独不系都察院,以示得相纠察之意。建文初,改为御史府,设都御史一员,左右副都御史各一员,品如故。十三道御史曰左右两院,监察御史。永乐鼎革,悉复洪武之制。其后移都察院于北京,而畱者曰南京都察院,畧如六部矣。其以左右都御史而下摠督、提督、叅賛、巡抚各镇者,初自本院出,曰公差。事完或得代,则囘理院事。其后不胜多,则往往自部佐卿、寺藩臬迁转,亦不复归院,以为恒久。表御史大夫、中丞、左右都御史及左右都御史之出镇者。大都督府左右都督同知佥事表序。大都督府因枢密院而改建之者也。枢密院之职,实古太尉、大司马、诸将军,而其名则循唐宦官之旧。五季托肺腑,其权寄宰相;上宋颛兵政,稍与宰相次,而号两府。然皆搢绅大夫为之。至元而用其国人与汉人之以武功显者,第往往叅互一二搢绅以賛其摹画。至明兴,而截然武弁薮矣。髙皇之下集庆,置中省,即置行枢密院,而自领之。功臣宿将得序迁为同知、佥院、同佥、判官,其品秩皆仍元旧。至四年辛丑之三月,始改置大都督府,拜皇侄文正为大都督,节制中外诸军。寻増置左右都督、同知、副使、佥事,官以中书叅议李善长兼司马,宋思顔为叅军、经厯、都事,皆极一时之选。而同知、佥院之在军行者,尚仍其故不改。呉元年甲辰正月即王位,定大都督从一品,左右都督正二品,同知从二品,副使正三品,佥事从三品。寻大都督坐罪废罢不设,以左右都督为长官。十月进阶,俱正一品,同知从一品,副使从二品,佥事从三品。三年革副使陞佥事正二品。凡天下将士兵马大数防授迁除与征讨进止机宜,皆属之。十三年分大都督为五军都督府,见若以为品秩如其故者,而兵部隂移之,其权渐分矣。至永乐而尽归之兵部。所谓五都督者,不过守空名与虚数而已。其左右都督以下至同知,皆以加边将之有功者。其佥事以待序迁者,而掌印、佥书之类,必以属公侯伯,间有属老将之实为都督者,不能什一也。故断自十三年以前表之后,不复赘焉。
译《都察院左右都御史表序》都察院就是古代的御史府。周官中御史掌管赞助善政、颁授法令,秦代沿袭了它。汉代更加重视,设置御史大夫作为丞相的副手,使用银印青绶,位居上卿,对于国家万机没有不参与和统摄的。每当丞相职位空缺,御史大夫便按次序选任代理。成帝、哀帝时期,御史大夫于是成为大司空,与丞相、大司马都封侯,位列三公。后来虽然几经恢复、几经改易,但建武以后,终于确定与太尉、司徒同为三公,因此形成鼎足承辅君主的局面。御史大夫时期,设有中丞二人,在内掌管兰台秘典,接受公卿奏事,举发弹劾、审理案牍;在外督察各部刺史,与丞相、司直、司隶校尉共同察举违法之事。大司空设置后,中丞废止。献帝时,权势尊盛的将军曹操把太尉、司徒并入丞相府,命他们任职;郄虑以御史大夫作为丞相的副手,但不再设置中丞。魏黄初年间,建立司空官职,仍然废止御史大夫不设。历经晋、宋、南北朝直到北齐,后周另设中丞掌管御史台事务,从此御史府称为御史台。后魏至北齐,把中丞改为中尉,号称最为雄强严峻。像李彪、崔暹一类,纠察弹劾外戚权贵,威势行于朝廷各省;琅琊帝子的尊贵身份,尚且要借助赤棒的威势来壮大自己,其他情况也就可想而知了。隋代开始重新设置御史大夫,废除中丞。唐初也沿袭这一制度,有时以御史大夫的官职称为大司宪,有时以御史台称为肃政台,但职掌仍旧。开元年间,又恢复御史台,御史大夫与中丞不同时设置,两者的职责都是振肃纲纪、察访奸邪弊病。中丞的品秩虽低于御史大夫,但威势严峻超过大夫,甚至有人直接升任宰相。宋初设置中丞而不设大夫,其属官有侍御史、监察里行、知杂等,大致以三司使、学士承旨为班次,以知谏院、司谏、正言为内外呼应,以参知政事、枢密副使、丞郎、签书枢密院事等为升迁阶梯,以监司、州牧、郡守作为退居的职位。到了元代,尤其重视这一职务,设置御史大夫从一品,中丞正二品,侍御史从二品,治书侍御史正三品,都作为长官。当时,济雅图帝常说:“中书省、枢密院,是我的左右手;御史台,是医治我左右手疾病的机构。”这句话说得很明白。明朝兴起后,最初的制度完全沿袭元制。当时左右御史大夫汤和、邓愈多次接受斧钺之任,出外统军;中丞刘基、章溢治理御史台事务。后来汪广洋、陈宁等人都升任御史大夫。洪武十三年,胡惟庸事件发生,御史台只设置左右中丞,都是正二品,侍御史仅为正四品。洪武十四年才改称都察院,但当时仅为正七品,其官职有御史而没有都御史。十六年恢复为正三品,第二年升为正二品。于是确定设置左右都御史,正二品;左右副都御史,正三品;左右佥都御史,正四品。职掌纠察弹劾官员邪曲,申理辨明冤屈。所属御史分为十三道。御史巡按,直到奉其他公差出任时,都要奏请;回来后则加以考核。但御史独立于都察院之外,以表示彼此可以相互纠察。建文初年,改称御史府,设置都御史一员,左右副都御史各一员,品级照旧;十三道御史称为左右两院监察御史。永乐改朝换代后,全部恢复洪武制度。后来都察院迁到北京,留在南京的称南京都察院,大体如同六部。左右都御史以下,担任总督、提督、参赞、巡抚各镇职务的人,起初都从本院派出,称为公差;事情办完后,有的得以替代他人,便回来治理都察院事务。后来这类人越来越多,往往从各部佐官、卿、寺、藩、臬等职迁转,也不再回到都察院,成为长期任职。表中列出御史大夫、中丞、左右都御史,以及出镇的左右都御史。《大都督府左右都督同知佥事表序》大都督府,是因枢密院而改建的机构。枢密院的职掌,实际上承袭古代太尉、大司马、诸将军的职务,但名称沿用了唐代宦官机构的旧称。五代时把它托付给亲信,其权力寄托在宰相;北宋掌握兵政,地位稍稍与宰相相近,号称“两府”。但这些职位都由士大夫担任。到了元代,则任用本族人以及以武功显达的汉人,只是往往参用一二名士大夫来帮助谋划。明朝兴起后,便完全成为武职官员的聚集之处。高皇帝平定集庆后,设置中书省,随即设置行枢密院,由自己亲自统领。功臣宿将按次序升为同知、佥院、同佥、判官,品秩都沿用元制。洪武四年辛丑三月,才开始改置大都督府,任命皇侄朱文正为大都督,节制中外各军。不久又增设左右都督、同知、副使、佥事;以中书参议李善长兼任司马,宋思颜任参军、经历、都事,都是一时精选的人才。同知、佥院中随军出征的,仍沿用旧制,没有改变。吴元年甲辰正月即王位,规定大都督从一品,左右都督正二品,同知从二品,副使正三品,佥事从三品。不久,大都督因获罪被废黜,不再设置,以左右都督为长官。十月提升品阶,都改为正一品;同知从一品,副使从二品,佥事从三品。洪武三年废除副使,提升佥事为正二品。天下将士、兵马的大致数量,防守、授官、迁调、任免以及征讨、进退和军事机宜,全都归大都督府掌管。洪武十三年把大都督府分为五军都督府,表面上似乎品秩仍与原来相同,但兵部暗中逐渐转移其权力,权势也渐渐分散。到了永乐年间,权力完全归于兵部。所谓五军都督府,不过守着空名和虚数而已。左右都督以下至同知,都是用来加授给有功的边将的;佥事是为等待按资历升迁的人设置的。掌印、佥书一类职务,必定由公、侯、伯的属官担任,偶尔有实际担任都督的老将,但不到十分之一。所以表只断于洪武十三年以前,之后不再赘列。
中官考序余读范蔚宗所论撰寺人,而叹其徳之无极也。夫防人刁乱齐,伊戾祸宋,赵谈、伯子、延年之属,既私而不及政;▯恭、石显及政而不及爵,此犹其小者。赵髙挟始皇之余烈,以祸储嫡,僇将相,置庸主于股掌,而树之拉之,位至丞相,爵为彻侯。而及其危也,乃更欲市国于东方之兵,以自王。乃若东京之乱,如蔚宗所称,举动回山海,呼吸变霜露,阿防则光宠三族,忤意则叅夷五宗。髙冠长剑,纡朱怀金者,布满宫闱。苴茅分虎,南面臣人者,葢以十数。府署第馆,棊列都鄙,子弟支附过半州国。金宝盈仭于私藏,歌舞充备于内室,狗马人食,土木被绣,皆剥割萌黎以济其欲,搆剪名贤以树其党。吁!亦以极矣。白简所陈,间一挑之,则逮窜立至,或假司▯之权,或凭方岳之重,几幸先发,事取快心,或不能无一二胜者,胜未毕而败随之。迹其荼毒,迨有与炎烬同熖息矣。三方鼎峙,司马代簒,以及六朝,皆事由独防,叅寄文武,虽祚有变迁,而祸絶阉防。北魏稍缓其防,则宗爱矫太师,刘腾拜司空,皆恣▯屠僇,深谋胁僣。唐之阶重,昉自杨、髙、辅国,幽圄太上,蹀血椒宫,爵擅真王,称为尚父,重不可反矣。而后复有程鱼、仇田之僣擅,季明、复恭之誖逆,虽强藩星列,祸不逮逺,而九重惕息,甘同赧献。迹其终始,去汉无异。撃之不胜,则贤者为陈、窦,不肖者为训、注。计穷愤极,则何进、崔▯皆假手外兵,而董卓、朱晃之衅成矣。宋之宣政,梁师成为内,童贯为外,酣歌髙饮,以成靖康之祸。明兴,髙皇帝神防自天,朋亡不昵,虽制各监局以处中贵人,而不兼文武衔,不侵外庭,政不御外臣,冠服葢十年之间,而宫府谧如也。文皇之始,不能不有所私寄,是故俨保之譛,几得行而抚监岌岌矣。监军之势张,而马骐以交阯予敌矣。天子防冲,母后不中,制权必有所归,而防振遂滔天矣。举全盛之四海,挟至尊之万乘,而授手于鹊起乌合之属。恨其身死行阵,不获正司败辟,而磔剪昆季,悉籍赀产,足以纾泄臆愤。▯开中兴,斯则英主之效哉!而丁丑一制为之湔洗,何也?吉祥之创,变积骄成怨,积怨成逆。汪直之啓衅,缧绁盈朝,尸骨盈边,则此制媒之哉?夫以孝庙之仁圣,尚不能无李广,而况防不省务,狎游是好,八虎横,三老绌,瑾独▯牙其间。祖宗之法度徳泽,荡涸且尽。幸而发自其偶,以收全胜。然一瑾死,百瑾生,叅伍狡弁,表里作奸。非髙庙神灵,鼎成期速,明事殆有不可言者。嘉靖之始,不逺殷鉴,悉诛斥其渠首,而又采辅臣之密賛,与言路之指擿,次第收革诸镇监军。朝野为之吐气,边腹为之回色。虽晚节不无所向狥,然不至如累季之弊,以迨于今,即有隠忧,而无显患。斯何下景帝焉?夫振瑾至狼戾也,公卿台谏至狐防伏也,亿兆至鱼烂也。然而不为汉唐之季者,髙皇帝收天下之权,以归一人。即狼戾如振瑾者,一嚬而忧,再嚬而危,片纸中夜下而晨就缚,左右无不鸟散兽窜,是以能为乱而不能为变也。虽然,不可恃也。余故考着为上下二编,其灼然称贤如怀恩、覃昌、云奇、何文鼎者,百不能一,而振瑾、吉祥、汪直之类,至不可胜数云。
亲征考序古者司马掌邦政,以平夷冦乱。虽其文曰张皇六师,然岂必天子在行而后谓之武哉?戎衣一着于牧野之誓,即倒载而包以虎皮,示民勿用。是故垂旒于柔扆,而天下盖谧如也。汉髙灭秦蹙项,芟薙羣雄而帝之,竟不能自戢,逞其余以与匪茹角。七日不食,不能彀弩,平城之歌,天下悲焉。唐文以百胜之智,拥亿丽之大众,而不能得志于小丑。安市之役,几以身为饵。噫嘻,亦危矣哉!我髙皇帝固已深烛其故,彭蠡之后,不复亲驾。大将拜筹于受脤之顷,而九有茅靡于赐履之下。王者无敌,夫岂欺我?文皇帝斩神鼇之足,而立北极,与敌牙角,躬啓六飞,为吏士先。夫岂逺慕雄畧,而近遗庙算哉?夫亦鉴弟子之舆尸,且为万世深长计也。然而被坚驰轻,冐犯霜露,以媒叵测。北望而抱遗弓之痛,至今犹若新矣。宣宗神武,将强士良,而从事属国之孱敌,若山压卵然。使阉振狎之,而轻以万乘委敌,即令逺人宾服,紫葢还洛,而防尘之辱,毕世莫可洗矣。三改代而狃不知戒,轻从中贵恶少,编虎须而幸脱于其吻,胡可再恃也?语云: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夫人主之价,寜直千金?据九重之沈沈,而尚不能忘戒心。今率然而临广莫,寄命锋刅,其殆寜独垂堂哉?故曰:白龙鱼服,豫且制之。因畧纪其事,自髙逮武,凢五世,而出塞者六,平内乱者三,以存万世规云尔。
译《中官考序》我读范蔚宗论述、编撰宦官的文字,不禁感叹宦官祸害之无穷。刁乱齐国,伊戾祸害宋国;赵谈、伯子、延年一类,只顾私事而没有干预政事;弘恭、石显干预政事却没有取得爵位,这还算是较小的祸害。赵高挟持始皇余威,祸害嫡长继承人,杀戮将相,把庸主玩弄于股掌之间,反复扶植、打击,官至丞相,爵为彻侯。等到自己面临危难时,又想把国家卖给东方的军队,以便自己称王。至于东汉京城的祸乱,正如范蔚宗所说,宦官一举一动能够撼动山海,一呼一吸就能改变霜露;顺从他们,三族便获得光宠;违背他们的意旨,五宗便遭诛灭。戴高冠、佩长剑、身着朱衣、怀揣金印的人,布满宫闱。接受茅土、分封虎符、面向南方统治臣民的人,大概有十多人。官府、宅第、馆舍,棋盘般遍布京城和各地;宦官的子弟、党附者占了州国官员的一半以上。金银珍宝充满私藏,歌舞伎乐充满内室;狗马供人食用,土木建筑披上锦绣;一切都剥削百姓来满足他们的欲望,又陷害剪除名贤来树立自己的党羽。唉,祸害也达到极点了。御史的弹劾奏章偶尔一经挑动,逮捕、流放立刻就到;有时借助司隶校尉的权力,有时凭借地方长官的威势,幸而先发制人,事情只求快意;有时也不能没有一两次胜利,但胜利还没有结束,失败便随之而来。考察他们造成的毒害,直到最后才与烈火灰烬一同熄灭。三国鼎立,司马氏取代篡夺,以及六朝以来,政事都由宦官专擅,参与掌握文武权力;虽然国运有所更替,但宦官造成的祸患却从未断绝。北魏稍稍放缓对宦官的控制,宗爱便假传太师命令,刘腾拜为司空,都肆意残杀,深谋胁迫,图谋僭越。唐代宦官权势的加重,起始于杨思勖、高力士、李辅国,他们幽禁太上皇,血染椒宫,擅自封爵为真王,称为尚父,权势重到不可挽回。后来又有程元振、鱼朝恩、仇士良、田令孜的专擅,以及田承嗣、刘季明、杨复恭等人的悖逆;即使强藩星罗棋布,祸害没有扩散到远方,宫廷深处仍然战战兢兢,甘愿与赧王、献帝一样受制。考察其始终,与汉代没有不同。若讨伐他们不能取胜,贤者便成为陈蕃、窦武,不肖者便成为王甫、曹节;计谋穷尽、愤怒达到极点,何进、崔胤都借助外兵,于是造成董卓、朱晃那样的祸端。宋代宣和、政和年间,梁师成在内,童贯在外,沉湎歌舞、酣饮高宴,终于造成靖康之祸。明朝兴起后,高皇帝神明威武,绝交朋党,不亲近私党;虽然设置各监、各局安置宦官,却不让他们兼任文武官衔,不侵犯外朝,也不让他们干预外臣政务。大约十年之间,宫廷与官府安宁无事。文皇帝初年,不能不有所私下托付,因此俨保的谗言几乎得以实行,抚监的势力也岌岌可危。监军的势力膨胀,马骐便把交阯送给了敌人。天子年幼,母后又不能居中主持,权力必然有所归属,于是王振的势力便滔天而起。他把全盛时期的天下、至尊皇帝的万乘之尊,都交付给乌合之众般突然兴起的一群人。遗憾的是他死在战场上,没能让他接受正法、让司败惩治他,反而只处死、肢解了他的兄弟子侄,全部籍没财产,这也足以舒泄胸中的愤恨。〔疑有缺字〕开创中兴,这就是英主的功效吗?可是丁丑年一项制度却替他洗刷了罪名,这是为什么?吉祥所造成的创伤,是骄横积累成怨恨,怨恨积累成叛逆。汪直挑起事端,朝廷中缧绁充满,边境尸骨堆积,难道这项制度就是祸乱的媒介吗?以孝宗的仁厚圣明,尚且不能没有李广,何况皇帝不理政务,喜欢狎游,八虎横行,三老被排斥,刘瑾独自獠牙般置身其中。祖宗的法度和德泽,几乎荡然耗尽。幸而祸患偶然从内部发作,才取得完全胜利。然而一个刘瑾死了,百个刘瑾又生出来,许多狡猾的武弁彼此勾结,内外共同作奸。若不是高皇帝神灵护佑,鼎运很快终结,明朝的事情几乎有不可言说的后果。嘉靖初年,不忘殷鉴,把宦官首领全部诛杀斥退,又采纳辅臣的密切赞助和言官的指摘,依次革除各镇监军。朝廷内外因此吐气,边疆腹地也因此恢复光彩。虽然晚年不免有所偏向和徇私,但还不至于像连续几代那样的弊病;直到今天,即使存在隐忧,却没有明显祸患。这难道不是超过景帝吗?王振、刘瑾凶狠残暴,公卿台谏像狐狸一样畏伏,亿万百姓像鱼腐烂一样受害。然而没有成为汉、唐末世的原因,是高皇帝把天下权力收归一人。即使有像王振、刘瑾那样凶暴的人,只要皇帝一次皱眉便令人忧惧,再皱一次眉便面临危亡;一张纸条半夜发下,早晨便被捆绑,左右之人无不如鸟散兽窜。所以他们能够制造祸乱,却不能造成改朝换代。虽然如此,也不可因此倚恃。我所以考订编写成上下两编,其中明显称得上贤能的,如怀恩、覃昌、云奇、何文鼎,百人中未必有一人;而像王振、刘瑾、吉祥、汪直一类的,却多得数不胜数。《亲征考序》古代司马掌管国家军政,用来平定夷狄、盗寇和叛乱。虽然《周礼》的文字说要张扬整顿六军,但难道一定要天子亲自出征才称得上武功吗?武王在牧野誓师时穿上战衣,战后就倒置战车、把兵器包上虎皮,向百姓表示不再使用武力。因此,君王垂衣拱手坐在安稳的宫殿中,天下大概就安宁无事了。汉高祖消灭秦朝、逼迫项羽,扫除群雄而称帝,最终却不能自我收敛,逞用余威与强悍的敌人交战。七天吃不上饭,也不能拉满弩弓,平城被围时的悲歌,天下都为之悲伤。唐太宗凭借百战百胜的智谋,拥有亿万精锐,却不能在小小敌人面前取得胜利;安市之战,几乎把自身作为诱饵。唉,实在危险啊!我高皇帝早已深刻洞察其中的原因,鄱阳湖之战以后,不再亲自驾临战场。大将于接受祭肉、筹划军政之时拜受筹策,而九州在君王赐履之下便如茅草倒伏。王者本来无敌,这难道是在欺骗我吗?文皇帝斩断神鳌之足,建立北极,与敌人争强,亲自驾驭六骏,作为将士的先导。这难道只是远远仰慕雄才大略,却近处忘记庙堂谋划吗?他也是鉴于弟子辈军队尸体载归的惨状,并且为万世作长远深刻的谋划。然而他身披铠甲,奔驰轻骑,冒犯霜露,招致不可测的祸患。向北遥望,怀抱遗弓之痛,到今天仍像刚发生一样。宣宗神武,强盛的将士勇猛有力,却去对付羸弱的属国敌人,仿佛大山压在鸟卵上一样。假使宦官王振轻率地驱使这些军队,轻易把万乘之尊交给敌人,即使远方的人宾服归顺,紫盖车回到洛阳,边尘之辱也终身无法洗清。三代更替之后仍然习惯于此而不知道警戒,轻率地听从内廷宦官和恶少,编入虎须之间,幸而从虎口逃脱,怎么可以再次依恃侥幸呢?俗话说:“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君主的身价难道只值千金吗?居于深深的九重宫殿中,尚且不能忘记警戒之心;如今却贸然来到广阔空旷之地,把性命交付给刀锋,这难道还只是坐在堂边、身体下垂那么简单吗?所以说:“白龙化作鱼服,豫且便能制服它。”因此略记这件事:从高祖到武宗,共五代;出塞六次,平定内乱三次,以此保存为万世的鉴戒。
科举考序两汉之世,文武之用非一途,选举、辟召、署吏、积阀,往往杂进。晋世始重门第,而中正之设,尚隐然三物之遗。江左则王、谢、朱、陈,北方则崔、卢、李、郑,门第之势益专而不可反。隋炀矫之,设科取士,白屋韦裳,稍一气吐。唐、宋因沿,虽登进尚广,而途则日益重矣。元兴,自朔漠以马上得天下,固不尽废宋旧,而省台之正,皆委臆于其族类。科举之牓,分为左右,右国族而左庶姓,掾史纷进,辟署惟意,是以吏治若乱丝而不可整。髙帝之初,或致礼网罗,或收由杖棰,皆朝起镰莱,夕登旃席。洪武三年,取畿内诸贡士,寻未及防试而官之。明年始复试,得进士呉伯宗等,以为诸儒生多未脱占毕,无益天下大计,罢之。又十三年而始更布条式,载在甲令。二百年来,公卿大夫之业,皆出于此。易代之际,灼然名臣,至孤卿者,当有杨士奇之担簦,刘中敷、杨善之版筑,夏原吉、郭进、胡俨、呉中、吕震之应乡书,而其后遂寥寥矣。世久事殊,法网微踈,孽牙其间,葢至嘉靖而司水镜者,往往门互市田,更买奴亡,不称闗节而得,扬扬与经生伍。相门纨袴,薄玺郎夕拜而不就,乃至捘万乘之臂而夺其鼎甲。谈之酢齿,闻之扼腕,葢至今尚未艾云。言路诸臣抉摘颇峻,人主亦微觉之,而当事者以弗便已,弗竟也。乃作科试考。
諡法考序余尝有諡法通纪三十巻,列其凡而序之所以标先王制諡之本防,与歴代沿革轻重之变,畧备矣。至明亦有纪而未甚详,于是徧考金匮国史之藏,秘阁之籍,叅以家乘,而后靡所不备。凡有释义者,皆阁籍也。毎故事大臣卒,礼部以諡请,报俞矣,则内阁以两字者三,请于上而自择之,是以具释义也。洪武之尚为呉也,诸功臣死事有劳而夭者,皆荣公侯之爵,而傅之諡。终髙帝世,文臣弗得也。武臣即都督弗赠侯伯弗得也。至建文而待制王祎得諡文节矣,文臣之有諡自祎始也。其諡小臣者,亦自祎始。永乐之制严矣,终太宗世,文臣之得者仅姚恭靖、广孝、胡文穆广,而恭靖之爵则公也。文臣之有諡仅文穆一也。洪熙初始大合故臣,凡劳于国谊于青宫三品而上易名者十余人,而后文臣之諡广。然宣英之代犹斤斤焉持其柄而弗轻予。且夫鲁王爱子也,秦王次嫡子也,髙帝命之曰荒曰愍,而登之册曰不敢以子故而废天下公,其于宗室诸子王尚有评也。文臣之有荣愿也,则瑕弗掩也。文荣之以爵也,丈愍之以事也,庶几寓贬矣。妇人之有諡也,自后妃而外则死节也。公主之有諡也,自仁宗之悼爱女始也。乳媪之有諡也,自宣宗始也。乳媪之夫之有諡也,亦自宣宗始也。方士之有諡也,自世宗始也。諡而四字淫矣,而使方士得之则益淫也。当世宗之季,吾又得二事焉:夏文愍之持秉则同列皆中諡,及身以罪死,易世而后牵复所得者中下諡也。继而严氏之持秉则其子为市焉,非上所甚注怀者必贿而后得,不贿不得也。即得之不腆,不上諡也。及身以罪窜削弗諡也。夫諡者,人主之春秋也,尊则称天以命之,不尊则与天下共隲之,而奈何为大臣修怨贾利地也。然则如之何?其必畧采唐宋故事,遇大臣以諡请,有俞防则翰林之司篆。者为议而定二諡焉,以授礼科。科详之,复议而上之阁臣。复▯而取上裁。凢文臣二品而上及勋亲臣公,必諡;侯伯之莅军府加保傅,必諡。諡兼美恶,二品以下自卿佐以迨庶僚,有徳行政术者,亦有諡。諡则言官请之,礼部裁之。有美无恶可也。自国初以至先代,勋臣若傅友徳、若徐辉祖之类;文臣若章溢、若唐铎、若胡俨、若魏源之类;武臣若刘玉、马永、王効之类;諌臣若杨瑄、黄巩、王思、杨爵之类;儒林若呉与弼、陈献章、胡居仁之类;文苑若李梦阳、何景明、杨慎、李攀龙之类,追之以諡可也。勋臣若李善长、冯胜、若廖永忠、耿炳文、若丘福之类;文臣若陈循、若徐有贞之类,追之以諡,諡而不尽蔽瑕可也。又若于谦者,易之以上諡可也。万安、刘吉、汪鋐、张瓒者,易之以下諡可也。凢此数者,皆所谓与天下共隲之操法于赏罚之外,而毋使人得而议其后者也。
译《科举考序》两汉时代,任用文武并非只有一条道路,选举、征召、署理属吏、凭累积资历升迁,往往混杂进行。晋代开始重视门第,而中正制度的设置,还隐约保留着三物九等选官制度的遗意。江东一带有王、谢、朱、陈等家族,北方有崔、卢、李、郑等家族,门第势力越来越专横,再也无法挽回。隋炀帝试图纠正这种弊病,设置科举选取士人,使出身寒微、身穿粗布衣服的人也稍稍能够吐气。唐、宋沿袭此制,虽然升用人才的范围更加广泛,但途径却日益受到重视。元朝兴起时,从朔漠凭借骑马征战取得天下,当然没有完全废除宋代旧制,但省、台中的正官,都把职权任意委托给本族人。科举榜分为左右两榜,右榜列国族,左榜列庶姓;属吏纷纷进用,征召任署全凭意旨,因此吏治像乱丝一样无法整治。高帝初年,有时通过礼聘网罗人才,有时经过杖责收取,早晨还在田野草莱之间,晚上就登上朝廷席位。洪武三年,选取京畿内各地的贡士,不久还没有等到复试就授给官职。第二年才重新考试,取得进士吴伯宗等人,认为许多儒生还没有脱离研习章句,对天下大计没有帮助,于是停止了这一做法。又过了十三年,才重新颁布考试条文,载入法令。二百年来,公卿大夫的仕途,都出自这一制度。改朝换代之际,显然成为名臣、达到孤卿地位的人,应该有杨士奇挑担求学、刘中敷和杨善筑墙服役的经历;夏原吉、郭进、胡俨、吴中、吕震则是凭应乡试的资格入仕,此后这样的人便寥寥无几了。时代久远,事情发生变化,法网渐渐疏漏,弊端便在其中滋生。大概到了嘉靖年间,主持科举、执掌衡鉴的人,往往与权贵之家互相买卖田产,更换购买奴仆,通过不合规定的关节取得功名,扬扬自得地与经生混在一起。宰相家的纨绔子弟,轻视玺郎,晚上拜官也不肯就任,甚至挽住万乘之尊的手臂,夺取科举第一名。谈起这件事令人咬牙切齿,听说此事令人扼腕叹息,直到今天还没有停止。言官们的揭发弹劾颇为严厉,君主也稍稍察觉,但掌事者认为这样做对自己不利,便没有彻底实行。因此作《科试考》。《谥法考序》我曾经有《谥法通纪》三十卷,列举谥法大纲,并说明先王制定谥法的根本原则以及历代沿袭、变革、轻重的变化,大致已经完备。到了明代,也有相关记载,但还不够详尽,于是遍考金匮、国史所藏的资料和秘阁的典籍,再参照家谱、家乘,之后便没有不完备的了。凡是附有释义的,都是阁籍中的内容。按照惯例,大臣去世后,礼部提出谥号请求,得到皇帝批准后,内阁选取三个各由两个字组成的谥号,请皇帝自行选择,因此这里一并具列释义。洪武帝还是吴王时,诸功臣因战事死亡或有功而早逝的,都尊荣其公侯爵位,并为他们加谥。高帝一世,文臣还不能获得谥号;武臣即使做到都督,也不能赠侯、伯之爵。到了建文时,待制王祎得到“文节”的谥号,文臣有谥号便从王祎开始;小臣获得谥号,也从王祎开始。永乐时期制度很严,到太宗一世,文臣中获得谥号的仅有姚广孝、胡广等人,而“恭靖”之爵是公爵。文臣有谥号的,只有胡广“文穆”一人。洪熙初年,才大规模合计旧臣,凡劳于国事、对东宫有功、官至三品以上而获改赐谥号的有十多人,此后文臣获得谥号才逐渐增多。但宣德、正统年间仍然谨慎地掌握这一权力,不轻易给予。鲁王是嫡长子,秦王是次嫡子,高帝给他们定谥为“荒”“愍”,并在册文中说不敢因为是自己的儿子,便废弃天下公议;对于宗室诸王的子弟,尚且还有这样的评判。文臣有获得荣誉的愿望,便不能掩盖他们的瑕疵;文臣以爵位来表示荣耀,以“愍”字表示其事迹,或许也包含贬责之意。妇人有谥号,除后妃之外,是从死守节的妇人开始的。公主有谥号,是从仁宗为悼念爱女开始的。乳母有谥号,是从宣宗开始的;乳母的丈夫有谥号,也从宣宗开始。方士有谥号,是从世宗开始的。谥号用四个字已经过分,方士竟也能获得四字谥号,就更加过分了。世宗末年,我又知道两件事:夏言执掌权柄时,同列大臣都得到中等谥号;到夏言本人因罪而死,改朝换代以后才重新追复,他得到的却是中下等谥号。接着严嵩执掌权柄时,他的儿子竟把谥号拿来做交易;不是皇帝特别关注的人,必须行贿才能获得,不行贿就得不到。即使得到,也不过是较差的谥号,不会得到上等谥号。到本人因罪被流放、削籍,也就不再赐谥。谥号,是君主为人物作出的春秋褒贬;尊贵的人,便称说上天降命而赐谥;不尊贵的人,便与天下共同评定。怎么能让大臣借此报私怨、谋利益呢?既然如此,那么应当怎么办呢?大概一定要略为采纳唐、宋以来的旧例:遇到大臣请求赐谥,如果得到皇帝允许,就由翰林院掌管篆拟谥号的人议定两个谥号,交给礼科。礼科详细审议后,再次议定,呈报阁臣;阁臣复核后,取决于皇帝裁定。凡文臣二品以上,以及勋臣、亲臣中的公爵,必定赐谥;侯、伯任军府长官而又加保傅衔的,也必定赐谥。谥号可以兼有褒贬。二品以下,从卿佐直到一般官员,只要有德行、政绩和才略的,也可以赐谥。赐谥由言官请求,礼部裁定;有美德而没有过失的,赐谥即可。自国初以来直到前代,勋臣如傅友德、徐辉祖一类,文臣如章溢、唐铎、胡俨、魏源一类,武臣如刘玉、马永、王效一类,谏臣如杨瑄、黄巩、王思、杨爵一类,儒林人物如吴与弼、陈献章、胡居仁一类,文苑人物如李梦阳、何景明、杨慎、李攀龙一类,追赐谥号是可以的。勋臣如李善长、冯胜、廖永忠、耿炳文、丘福一类,文臣如陈循、徐有贞一类,追赐谥号,即使不能完全掩盖他们的瑕疵,也是可以的。又如于谦,改赐较高的谥号也是可以的。万安、刘吉、汪鋐、张瓒一类人,改赐较低的谥号也是可以的。凡这几类事情,都是所谓让天下人共同评议并制定法则,置于赏罚之外,不使后人能够再议论其身后之事。
皇明盛事述序不佞生晚,当累洽之季,而又家世从缨绂后,窃有志慕説古公卿将相之盛。屈指西京以还,若功臣之族,鲜通籍者,计独有外戚王马梁窦之属,虽鼎贵不足道,而丞相彻侯父子相继,仅绛条韦平两三氏而已。东京尚行谊薄华腴,▯纁羔雁施自黄耉,辟书徴轮偏于白屋,而闗西之杨,汝南之袁,乃亦有四世为三公者。西京之习流为江左蔓,而北魏门防相借爵封,道望一夫秉轴则乘朱且垂百轮,九命弁冕则戴貂讵止十辈。而李唐之史,犹有志宰相世系者,宋之郊恩三事而下,推防必数十百,指援荐亦不可胜数。至于元而真王彻侯,三师三公以至三省之长,非特穆之懿亲,则亦集赛之华冑。阀阅朱紫虽若蝉聮,而无足称述。我明之世,文武判隔,浊泾清渭,贵极冕弁者不▯政纪齿,自缙绅者靡开茅土。经术弛于纨绮,崇显局于贤科,以故视前代小逊焉。爰若和气磅礴,渊源流衍,虽义取侧微,材由自奋,而门积膏华,踪若慿倚。至乃徳祉互凝,君臣交契,或蚤附风云,或恒依日月。禄位名寿,显融令终,代不乏人,人不乏遘,要亦有可纪者。夫覩庶彚之繁生,则思坤舆之厚伟;脩鳞之孳育,则羡海王之广。以髙帝之功徳超驾尧舜;文皇之疆宇,逺逾汉唐。皇仁既宏,圣寿复髙维城祼将,绳绳振振,其为盛事,岂前代可拟?故畧叙一二,冠之篇首,庶防谈者知所本云。
皇明异典述序夫国之有典也,则号令庆罚皆在焉。其曰典者,何?志常也。曰异典者,何?志非常也。诸创国者,皆不为常者也。其业可大,而法可久,习之则为常,是故曰典也。自古有天下之盛者,莫过唐虞三代。唐有天下,举畎畆之鳏民而委之政,旣得政,则绁天子之所任岳牧侯伯而僇之。既僇之,而复峻用其子。其后輙举祖宗之人民社稷而付之。商有天下,举五就之遁臣而委之政,既托孤而废其主,废而旋复焉,尊之曰阿衡,而待之以不臣。周借其国,付渭川之钓叟,使埒父称而师事之,又以其幼子托之于介弟,使据君位而朝诸侯。其殁也,又崇以天子之礼乐。典而异者,孰并哉?及其衰也,以定王却楚之晋文,尚能守空名之隧而不肯予,以九合诸侯之齐桓,其国相尚能守陪臣之分而不敢渝。非衰主之贤,而创主之易也,其势殊也。明兴,髙帝定天下,以损益礼乐,势不得不有所更革。天造草昧,庶事裁意,未及讨论,至末年而始截如矣。其始不能无异也。虽然,异而非异也。易世而后,或革或因,乘时变通,加以润色,固无论己。其他或不无一时之好而有所登进,或不考于絜令之旧而有所抵迕,或饰喜出于燕昵而少所衷,或疑功归之惟重而未为衡,或假无方之立而不必公,或取政府之狥而不必当,或言路啓于新进而不暇详,或曹局迫于奉行而不暇执。主之者快,而旁覩者骇,授之者以为常,而受之者以为异也。余故识而述之,其有抑斥者,亦附焉。凢十巻,以从异日稗官之后。
皇明竒事述序余既有异典、盛事二述矣。异典者,遘之自人主者也。盛事者,遘之自天者也。盛事之遘,无非▯已。异典之遘,▯居十九,疵亦居一。已乃复有遘之自天而不可言盛,遘之自人而不可言典。或人与事之巧相符者,或絶相悖者。为其稍奇而不忍遗之,别录成巻,以备虞初、春明之一采。故不敢称稗史也。
弇州续稿巻四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弇州续稿巻五十明 王世贞 撰文部
序
译《皇明盛事述》序 我出生得晚,正值国家长期太平的末期;而且家世历来都在仕宦之列,私下有志于仰慕并谈论古代公卿将相的盛况。屈指西汉以来,功臣之家很少有能够世代入仕的,算来只有外戚王氏、马氏、梁氏、窦氏一类;虽说他们极其显贵,却不足以称道,而丞相与彻侯父子相继的,也只有绛侯周勃、条侯周亚夫以及韦贤、韦玄成、平当、平晏等两三家而已。东汉还崇尚义行而轻视华贵富厚,征聘贤者的束帛羔雁往往施于年高德劭之人,征召车马也多用于寒门;可是关西杨氏、汝南袁氏,竟也有四代人担任三公的。西汉的风气流传到江左而更加蔓延;北魏门阀制度互相凭借爵位封赏,声望和道德足以一人执掌朝政,出行便乘朱轮车而车骑将近百乘;九命之官戴着貂蝉冠,所用的貂尾又岂止十人。李唐的史书还有专门记载宰相世系的,宋代郊祀恩典自三公以下,推恩常常要涉及几十、几百人,因荐举而得到援引的人也数不胜数。到了元代,真正的王爵、彻侯,以及三师、三公直到三省长官,不是元世祖、元武宗等皇室的近亲,就是集赛等贵族后裔。门阀显贵、朱紫公卿虽然像蝉联不断,却没有什么值得称述的。我大明一代,文武分途,清浊分明;贵至戴冕执笏的人不参与政务纲纪,不入仕途的士绅也不能开府封土。经学衰落于纨绔子弟之间,显贵职位集中于科举贤能之中,因此与前代相比,终究略逊一筹。至于天地间和气充沛、源流绵延,即使有人因品行而出身寒微,凭才能自我奋发,而家门积有富贵荣耀,行迹也仿佛有所凭借;以至于德行与福禄相互凝聚,君臣彼此契合,有的早早依附风云而起,有的长久承受日月之照。禄位、声名、寿命,显赫而善终,代代不乏其人,人人也不乏相逢际遇,其中总有值得记载的。看见万物繁茂生长,便想到大地的厚重广大;看见鱼鳞之类繁衍滋生,便羡慕海王所统辖海洋的广阔。太祖高皇帝的功德远远超过尧、舜;文皇帝的疆域,远远超过汉、唐。皇上的仁德既然宏大,圣寿又高,宗室藩屏和辅佐大臣都恭敬承事,世代相继而兴盛,这样的盛事,难道是前代可以相比的吗?所以略叙一二,置于篇首,希望使谈论此事的人知道它的根源。《皇明异典述》序 国家有典章,那么号令、庆赏、刑罚都包含在其中。为什么称为“典”?因为记载常道。为什么称为“异典”?因为记载非常之事。凡是开创国家的人,所作所为都不是通常的事;他们的功业可以宏大,法制可以长久,后人沿习之后便成为常道,所以称为“典”。自古以来拥有天下而最为盛大的,没有超过唐尧、虞舜和夏、商、周三代的。唐尧拥有天下时,选拔田野中的鳏居平民,把政事交给他;既已掌政,又把天子所任用的岳、牧、侯、伯等官员捆绑起来杀掉。杀掉之后,又破格重用他的儿子。后来还常常把祖宗留下的人民和社稷交给他。商汤拥有天下时,选拔五次被征召而逃避的伊尹,把政事交给他;既接受先王遗命辅佐幼主,又废黜他的君主,废黜后不久又恢复其位,尊称伊尹为阿衡,并用不以臣下相待的礼节待他。周文王把国家托付给渭水边垂钓的老人姜太公,使他的地位与父亲相等而以师礼相待;又把年幼的成王托付给弟弟周公,使周公执掌君位而接受诸侯朝见。周公死后,又用天子的礼乐尊崇他。典章而又如此不同寻常的,谁能与之相比?到了衰微之世,晋文公因周定王而退楚,尚且能够守住空有名义的隧礼而不肯僭用;齐桓公九合诸侯,齐国的国相也尚能守住陪臣的名分而不敢改变。这并不是衰世君主贤能,而是开创之君容易做到,形势也不同。明朝兴起后,高帝平定天下,礼乐制度必须有所损益,形势所迫,不得不有所更革。天下初创,政事草昧,各种事务只凭意旨裁定,还来不及详细讨论,到晚年才开始整齐明确起来。起初不能没有异于常规的地方。不过,虽说是异常,其实也未必全然异常。改朝换代以后,有的改革,有的沿袭,顺应时势而变通,再加以润饰,本来不必说了。其他有的由于一时的偏好而得到提升,有的没有考察旧有的清令而有所违背,有的喜爱装饰出于宴饮亲昵而少有中正,有的疑心功劳归于某人而过分看重,未能平衡;有的借无定规的建置而不一定公正,有的迎合政府意旨而未必恰当,有的言路因新进之士而开启,却来不及详察;有的部门事务迫于奉行,也来不及坚持原则。主持者感到痛快,旁观者却惊骇;授予者以为常规,接受者却以为异常。因此我把这些记录并叙述下来,其中有所抑制、斥退的事情,也附在后面。全书共十卷,留待后日作为稗官野史的一部分。《皇明奇事述》序 我已经写有《异典述》和《盛事述》两书了。《异典述》所记,是由君主造成的事情;《盛事述》所记,是由上天造成的事情。《盛事述》中的遭遇,没有不是美好的;《异典述》中的遭遇,美好者占十分之九,瑕疵也占十分之一。后来又有由上天造成、却不能称为盛事的,以及由人造成、却不能称为典章的。有的事情是人与事恰好相合,有的则完全相悖。因为它们稍有奇异,不忍舍弃,所以另行记录成卷,用来作为《虞初新志》《春明退朝录》之类的一点采择。因此不敢称为稗史。《弇州续稿》第四十九卷 钦定《四库全书》《弇州续稿》第五十卷 明 王世贞 撰 文部 序
左传属事序昔者夫子春秋成而三氏翼之。左氏尝及事夫子,其好恶与之同,而又身掌国史典故,其事最详而辞甚丽。公谷二氏私淑之子夏,而以能创义例,有所禆益于经学,士大夫多习之。其为左氏而显者,汉丞相张苍,诸王太傅贾谊,京兆尹张敞,大中大夫刘公子,丞相翟方进之属。贾谊至为之训故,然终不得与二氏并重。中垒校尉刘歆始笃好之,至移书太常博士,明其屈防,用此获罪。其后获并立于学官,而晋征南大将军杜预深究晢其学,复传之,而称其或先经以始事,或后经以终义,或依经而辩理,或错经以合义。自杜预之传行,而左氏彬乎粲然,公谷反不得称并矣。宋有胡安国者,负其精识,以为独能得夫子褒贬之微意,衷三氏而去取之。自胡氏之传行,而三氏俱绌,独为古文辞者尚好左氏,不能尽废之,而所谓好者,好其语而已尔。于是称左史者,舍经而言史。大抵史之体有二,左氏则编年,而司马氏乃纪传世家。编年者贵在事,而纪传世家贵在人。贵在事则人或略而尚可徴,贵在人则事易详,而于天下之大计不可以次第得。然自司马氏之纪传行,而后世之为史者亡所不沿袭。当左氏时,所谓晋之乗,楚之梼杌,以至魏之汲冢,其简者若仿经,而详者则为左。其后夺于司马氏,虽有荀悦、袁宏之类,然不甚为世称説,而能法左氏之编年者,司马氏之后人光也。光所着史曰《资治通鉴》,其文虽不敢望左氏之精凿,要亦有以继之,而上下千余年,其事为年隔而不能整。栗建安袁枢取而▯分之,名之曰《纪事本末》,而左氏其祖穪也。顾未有若袁枢者出,而吾乡傅逊氏少为《春秋》,以胡氏通显,而心独仪左氏,读之累嵗而始与之融防,乃用袁枢法而整齐之。其大体先王室,次盟主,次列国,次外夷,取事之大者与国之大者比,而小者附见。焉不必如训家之所谓,张本为伏,为应,一举始而终,遂了然若指掌。其它句为之,故字为之攷,虽不能不资之杜氏,舛僻者亦掊而正之,必使无负乎左氏而后已。故执杜氏以治左氏,十而得八;执傅氏以治左氏,十不失一。且也,为杜而左者难,为傅而左者易。故夫傅氏者,左氏之慈孙,而杜氏之诤臣也。汉之时,左氏故不能大重如公谷,而为之者如向所称三张、贾生辈,皆通达国体。而公谷之学,公孙▯用以绳下,而张汤传为峻文决理,又请用博士弟子治之者,补廷尉史。虽以董江都之贤,而不能免于决事比之刻,岂所谓属事者多达,而柝义者易深耶?使傅氏及是时而成此书,令三张、贾生者见之,其有禆于汉治,当何如也?傅氏今虽尚墨,墨守学官,部使者已从守令科论荐矣,于循吏何难焉。
译《左传属事》序 从前,孔子编成《春秋》,三家为它作羽翼。左氏曾经亲自接触过孔子,他的好恶与孔子相同,而且本人掌管国史和典故,所以记事最为详尽,文辞也很华美。《公羊传》《谷梁传》两家私下承受子夏的学说,凭借创立义例,对经学有所补益,所以士大夫大多学习它们。因为左氏而显名的人,有汉丞相张苍、诸王太傅贾谊、京兆尹张敞、大中大夫刘公子、丞相翟方进等。贾谊甚至为《左传》作训诂,然而终究不能与公羊、谷梁二家同等受重视。中垒校尉刘歆开始特别喜爱《左传》,后来上书太常博士,说明它被压抑的情况,因此获罪。此后《左传》得以与二传一起立于学官;晋征南大将军杜预深入研究,明白阐发其学说,又加以传授,并说它有时在经文之前交代事情的开端,有时在经文之后完成意义,有时依据经文辨析道理,有时错综经文以求合于义理。自从杜预的传注流行,左氏学说才文采灿然,公羊、谷梁反而不能与它并称了。宋代有胡安国,凭借精深见识,认为只有自己能够体会孔子褒贬的微妙意思,于三家之说中斟酌取舍。从胡氏传注流行以后,三家都受到排斥,只有写古文辞的人还喜爱《左传》,不能完全废弃它;但所谓喜爱,也只是喜爱它的文辞罢了。于是人们所说的“左氏史”,便舍弃经书而只谈史书。大体说来,史书体例有两种:左氏采用编年体,司马迁则采用本纪、列传和世家。编年体重在记事,所以人物有时简略,却仍可考见;本纪、列传、世家重在写人,所以事情容易详尽,但天下大事却不能按次序完整获得。可是自从司马迁的纪传体流行以后,后世写史的人没有不沿袭它的。当左氏之时,所谓晋国的《乘》、楚国的《梼杌》,直到魏国汲冢出土的竹书,简略的仿佛经书,详细的便成为左氏之体。后来被司马迁的体例压倒,虽有荀悦、袁宏一类人,却不很为世人称道;能够仿效左氏编年体的,是司马迁以后司马光。司马光所著史书名为《资治通鉴》,文辞虽不敢说能达到左氏的精密,也确实有所继承;但上下一千多年,事迹分散在各年,不能整齐贯通。建安人袁枢把它取来分类编排,命名为《纪事本末》,而把左氏尊为其祖。只是还没有像袁枢这样的人出现时,我乡里的傅逊氏年轻时曾经为《春秋》作学问;由于胡氏之学显赫流行,而他内心独独仰慕左氏,读了多年才开始与左氏之意融会贯通,于是采用袁枢的方法,将它整理编排。它的大体次序是先写王室,其次写盟主,再次写列国,最后写外夷;把大事同大国相配列,小事附带记载。不必像训诂家所说的那样,设置伏笔和照应,一件事从开端写到结尾,使人一看便了然如同指掌。其他句子都为此而作,字义也都为此而考;虽不能不借助杜氏的注解,但其中乖谬偏僻之处,也加以剖析订正,一定要使它无愧于左氏才罢休。因此,拿杜氏的办法来治理《左传》,十件能得到八件;拿傅氏的办法来治理《左传》,十件不会错失一件。而且,为杜氏而作左氏注解很难,为傅氏而作左氏注解却容易。所以傅氏,是左氏的慈爱后代,也是杜氏的诤臣。汉代时,《左传》本来不能像《公羊传》《谷梁传》那样受到重视;为它作注解的,正如前面所说的三位张氏和贾生一类人,都通晓国家大体。而公羊、谷梁之学,公孙弘用来约束属下,张汤继承它而形成严峻的文法、决断事理;又有人请求让博士弟子学习这种学说,补任廷尉史。即使凭董仲舒那样的贤能,也不能免于以判例刻深断案,难道是因为编排事实容易通达,而析解义理容易走向深刻吗?假如傅氏在那个时代完成这部书,让三张、贾生看见,它对于治理汉朝会有多大帮助呢?傅氏如今虽还崇尚墨守成规,墨守学官,部使者已经按照守令的科目加以考核荐举了;对于循良之吏来说,又有什么困难呢?
胡子衡齐序胡子之书曰:「衡齐既成,而长洲令曾鳯仪氏刻之,属不佞贞序焉。」夫胡子何以称「衡齐」也?「衡」者,平也,所以平低昻而使之当也。「齐」者,和也,所以和诸味而使之成也。胡子所以为「衡齐」也,其大指曰:「吾儒与它道角,吾处吾胜而求彼负,以为异端;彼亦处其胜,以求吾负,而讥吾之未至。不平而后有争,争而不能和,则害。」彼所谓佛也、老也、杨也、墨也、申韩也,彼皆有以自持之,吾衡而平之,然后剂而和之,则皆为我用也。洙泗之后,而有濂洛;濂洛之后,则吾儒与吾儒角,彼此不求是,而求相胜:「曰尊徳性也,道问学也,主静也,致良知也,随处体认也,体仁也,源一而流渐异。」吾衡而平之,然后剂而和之,而其源湛如也。故曰「衡齐」。孔子之言,纯者为《鲁论》,而小杂者为《家语》,有问答,有自言,皆门人纪之者也。孟子之言,有问答,有自言,皆身着之者也。荀子、杨子、文中子,亦身着之者也。庄子、列子,身着之而间托之问答者也。其后而为周子、张子,至明而为薛子,皆身着之者也。为二程子、朱子,至明而为阳明子,皆门人纪之者也。胡子之为「衡齐」也,身着之而间托之问答者也。身着之,得无有意乎哉?圣人立象以尽意,意不尽,则系辞焉以尽其言。夫大者以道立言,次者以言明道。以道立言曰「经」,以言明道曰「传」。胡子之「衡齐」,传也。其所以「衡齐」之意,则明道也。其明道将以淑人而轨世也。意在明道,何害于意?意不在明,何益于道?甚矣胡子之意之审也。虽然,其辞得无过修乎哉?孔子之系《易》曰:「修辞立其诚,诚立矣,何修辞之足病?」且胡子之学,心学也,反之心而苟有协耶?即葱岭、苦县不讳同也。其犹有扞耶?即关洛、闽越不惮异也。如其羽翼乎?即禆史、巷议不辞采也。可借而弹射乎?即齐谐、虞初不虞诡也。是故辨若仪秦,而非为强工;若丘非,而非为刻逞;若蒙庄,而非为纵。博若侨,向而非为淫,故曰:其指逺,其辞文,其言曲而中,其事肆而隠。胡子其将庶防乎哉?余与胡子先后仕于朝,而不相值。第闻胡子倡道于东南,天下之有志者慕趋之若流水。而胡子顾不立门戸,惟道之是明而己虽然,吾终以胡子之辞修,惧天下后世之以辞求之也。然则治胡子者,当如何?反之心而协如胡子之于先喆可也。是所谓衡齐之衡齐也。刻注药师琉璃光本愿经叙此药师琉璃光如来也。其称药师者,何以药治众生疾,为大医王也。称琉璃光者,何以其表里莹彻,无所不暎照也。今夫耆婆之木,上池之水,持之饮之,则能洞肺腑,烛膏肓,以至汾隂之鉴,奉以照疾,若水月之沁肌骨,亡不立愈,亦可称琉璃光乎?是物也,物与人相待,则犹有局也。唯药师之琉璃光,无待者也。无待则无所不徧彻也。虽然,天竺古先生据莲花座,转大法轮,一音声而响三大千,一白毫而镜无央界,诸聋者、瞽者、躄废者、寒者、热者、病臓肺者,无不为之立起,而何必药师也?自愿成縁,自縁生用,自用证体,故标而归之药师也。诸佛皆药师也,皆有此十二愿也。诸佛界皆净琉璃也,薄伽梵偶然而举之耳。其説甚明浅而易晓,而居士复为之注者,引权而皈之实,由显而导之微,且以为庄义乎?为郭义乎?虽然,吾闻之,古四大非我有,谁为受病者?受病者心耳。我无一切心,安得一切病?我无一切病,安用一切药?我即药师也,我界即净琉璃界也。此经亦筌蹄而已。居士张姓,其名应文,于书鲜所不通晓,尤精养生,晩节始尽绌之,而谈无生理。
山园杂著小序余治离薋园,最先而又最小,且不能逺嚣,然以亡它适,故时时托迹焉。其后治弇山园,乃始有山水观防,徒家之半,实之所与客咏酬十于离薋园,已推离薋园于敬美弟,已徙处昙阳观之丙舍。己敬美治淡圃,余间有所还往于淡圃。弇园月不能一,于离薋嵗不能一,乃各为之记。它岩濑沼岫台馆亭榭之类,亦各有标咏,而弇独详。最后为客所迹逐,亡已转之村中故居,而儿子骐筑培塿疏污邪,而栖斗室其上,强名之曰约圃,而余亦姑为之记而咏之。忆余在弇时,客过必命酒,酒半必防杖,相与穷弇之胜,而见质曰:“此某水,此某丘。”余甚苦应接不暇。今者业谢客,客亦不时过,即过无与为主,无可质者,故理此一编,分巻为上下,以代余答而已。余老矣,能后余存者诸园也,弇最大,饶石而广水,能后诸园存者弇也。弇即后存,当亦竟废。今世人不厌薄余文辞而时味之,然则能后弇存者,是编也夫。兰亭之为亭也,赤壁之为壁也,其胜不能如其名,然数百千年而有胜色者,则会稽之书而眉山之赋也。是编也,吾不敢窃比于二贤,以不遂冺冺若金谷緑野者,则庶防哉。
译《胡子衡齐》序 胡子的书说:“《衡齐》已经写成,长洲县令曾凤仪先生将它刊刻出来,嘱托我王贞作序。”胡子为什么称它为“衡齐”?“衡”,就是平衡,是用来衡量高低使之恰当的;“齐”,就是调和,是用来调和各种滋味使之和谐的。胡子之所以称为“衡齐”,大意是说:“我儒家同其他道术争论,总是处在自己的优势上,要求对方失败,把对方看作异端;对方也处在自己的优势上,要求我失败,并讥笑我尚未达到他们的境界。不平衡之后便产生争论,争论而不能调和,就会造成祸害。”他们所谓佛、老、杨、墨、申不害、韩非等学说,都各有自我坚持的道理;我加以衡量并使之平正,再调剂而使之和谐,那么都可以为我所用。洙水、泗水之后,有周濂溪、程明道、程伊川;濂洛之后,儒家内部又彼此争论,不求共同正确,只求互相胜过:“有人说应尊重本性,有人说道问学;有人主张以静为本,有人主张致良知;有人主张随处体认,有人主张实践仁德;源头相同而流派渐渐不同。”我加以衡量使之平正,再调剂使之和谐,那么它们的源头仍然清澈如一,所以称为“衡齐”。孔子的话,纯正的编为《鲁论》,稍有杂糅的编为《孔子家语》;其中有问答,有自述,都是弟子记录下来的。孟子的话,有问答,也有自述,都是他本人写下来的。荀子、杨子、文中子,也都是本人写下来的。庄子、列子是本人写下,同时有时假托问答。后来周子、张子,直到明代的薛子,也都是本人写下来的;二程子、朱子,直到明代的阳明子,则都是门人记录下来的。胡子作《衡齐》,是本人写下,同时有时假托问答。亲自写下它,难道没有用意吗?圣人树立形象来充分表达意旨,意旨还不能充分表达,就系连文辞来尽量说完它的话。大的方面依据道来立言,次一等的依据言辞来阐明道。依据道立言称为“经”,依据言辞明道称为“传”。胡子的《衡齐》属于传;它所谓“衡齐”的用意,则是阐明道。它阐明道,是要使人向善并规范世道。用意在于明道,文辞又有什么妨碍?用意不在于明道,对道又有什么益处?胡子的用意真是审慎啊。虽然如此,他的文辞难道没有过分修饰吗?孔子解释《易》时说:“修饰文辞而树立诚信,诚信已经树立了,文辞修饰又有什么值得忧虑的呢?”况且胡子的学问属于心学,只要反求于心而确实相合,即使与葱岭、苦县的学说有相同之处,也不必忌讳。难道还要有所抵拒吗?只要反求于心而相合,即使与关中、洛阳、闽地、越地的学说有所不同,也不必害怕。若能成为它的羽翼,即使是稗官野史、街谈巷议,也不妨采纳。若可借来作为弹劾攻击的材料,即使是《齐谐》《虞初》那样的奇异记载,也不必回避怪诞。因此,辨析如同张仪、苏秦,却不是为了逞强炫技;如同孔丘、季非,却不是为了苛刻逞能;如同蒙庄,却不是为了放纵。博杂如公孙侨、刘向,却不是为了淫滥,所以说:它的旨意深远,文辞文雅,言语曲折而切中,记事铺陈而含蓄。胡子大概差不多可以达到这种境界了吧?我与胡子先后在朝廷任职,却没有相逢。只是听说胡子在东南倡导道学,天下有志之士仰慕而趋从他,如同流水归下。然而胡子并不树立门户,只以阐明道理为己任。虽然如此,我最终还是认为胡子的文辞过于修饰,担心天下后世的人只从文辞方面求取他的学问。那么,研究胡子的人应当怎样做呢?返求于心,只要像胡子对于先代圣哲那样彼此相合就可以了。这就是所谓“衡齐”的衡齐。刊刻《药师琉璃光如来本愿经》注的序 这就是药师琉璃光如来。为什么称为“药师”?因为用药治疗众生的疾病,是大医王。为什么称为“琉璃光”?因为内外晶莹通透,没有不能照见的地方。如今耆婆的树木、上池之水,拿来服用,就能洞见肺腑、照察膏肓;乃至汾阴的宝镜,奉持它来照看疾病,也像水中月光沁入肌骨一样,没有不立即痊愈的,这些也可以称为琉璃光吗?这些东西必须依赖外物与人相互配合,仍然有局限;只有药师的琉璃光不依赖任何外物。不依赖外物,便无所不在、无所不彻。虽然如此,天竺古代的圣人坐在莲花座上,转动大法轮,一种声音便响彻三千大千世界,一道白毫光便照彻无边世界;各种聋者、盲者、跛残者、寒病者、热病者、脏腑肺部有病者,没有不因此站立起来的,又何必专称药师呢?因为愿心成就了因缘,由因缘产生作用,由作用证得本体,所以特意标举并归属于药师。诸佛都是药师,都有这十二种誓愿;诸佛的世界都是清净琉璃世界,只是薄伽梵偶然把它举出来罢了。这部经的道理十分明白浅显,容易晓得;而居士又为它作注,是要由权宜引归真实、由显明引导幽微吗?还是要用来庄严义理,或是要用来阐发义理呢?不过,我听说,古人所谓四大并非我所有,那么是谁在承受疾病呢?承受疾病的是心。若我没有一切妄心,哪里会有一切疾病?我没有一切疾病,又何必使用一切药物?我就是药师,我的世界就是清净琉璃世界。这部经也不过是渡河的筏子、捕鱼的工具罢了。居士姓张,名应文,对于书籍很少有不通晓的,尤其精通养生;晚年才完全抛弃这些学问,而谈论无生之理。《山园杂著》小序 我经营离薋园,它最早建成,也最为狭小,而且不能远离喧嚣;然而因为没有别的去处,所以常常寄身在那里。后来经营弇山园,才开始有山水可供观赏;我搬去一半家人,实际上同客人在那里吟咏酬答的次数,是在离薋园的十倍,于是把离薋园交给敬美弟,自己迁居昙阳观的偏舍。敬美后来经营淡圃,我间或往来于淡圃之间。弇园一年去不了一次,离薋园一年也去不了一次,于是各自为它们作记。其他岩石、溪流、池沼、山峰、台馆、亭榭之类,也各有题咏,只是弇山园记得最详细。最后我被客人追逐得无处可去,只好搬到村中的旧居;儿子骐筑起土丘,疏通污水,在土丘上搭了一间小屋,勉强取名为约圃,我也姑且为它作记并题咏。回想我住在弇山园时,客人来访一定要叫人置酒,酒喝到一半一定拄杖出游,彼此一起寻遍弇山园的胜景;客人还要指着问我:“这是哪一处水,那是哪一座丘。”我常常苦于应接不暇。如今我已经谢绝宾客,客人也不常来;即使来了,也没有人可以作主人,没有可以询问的人,所以整理出这一编,分为上下两卷,用来代替我回答罢了。我已经老了,能够在我之后留存的,是这些园林;其中弇山园最大,石头多而水面广,能够在其他园林之后留存的,也将是弇山园。《弇州四部稿》即使留存到后世,也恐怕最终还是会被废弃。如今世人并不嫌弃、鄙薄我的文章,反而时时加以品味,那么能够使《弇州四部稿》流传后世的,大概就是这部编集了。兰亭之所以成为亭,赤壁之所以成为壁,它们的胜景未必能与名称相称;然而数百上千年后仍然显得胜绝的,是会稽的书法和眉山的赋文。这部编集,我不敢私自把自己比作二位贤者;但若能不至于像金谷、绿野那样不久便湮没无闻,或许也就差可自慰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千年〕
大隠园集序故樊山温懿王伸大义于▯治间,以有大造于荆盖,积徳百余年,而礼乐之效始见于今。王升甫,升甫夙禀灵异,岐嶷成质,舞象之日,即多读经史百家自励,为古文辞。每抚几叹曰:「丈夫一当生,不能珥簪槖笔佐明主,上嘉下乐之治,即惟有著书立言以显见于后世。第令龌龊少年以仰面看屋梁见诮,胡足防也?不然使我冠逺游,蹑朱履而托于吏人之上,日醉饱娥睩间以死,死耳,不亦虚捐哉!」于是悉谢诸王邸中之所谓乐者,折节延操觚士,而地僻客鲜,所当指则曰:「吾其求之古乎?」盖先秦而后,大厯前,于书无所不窥,亦无所不仿拟,而不蕲尽合,曰:「非吾心之是衷,而谁与衷?」升甫今五十矣,所结撰古文辞,诸体悉备,为巻若干。凡再使使走三千里而授简,不佞曰:「吾子一世龙门也。以不谷之幸而获共此天,以不谷之不幸而叨有宗祊寄,不获从子于太湖之社。」虽然形用隔也,神用通也,向者窃衷之心矣,而犹未安也。非吾子之衷,而谁与衷?余读升甫书,窃悲其气之拂郁,而壮其志之果也。已尽习其言,而又微窥其诣也。升甫之国曰荆,今夫有荆璞于此,甫就剖而工仅半之,其器未遽成,而光未尽发也,然而不失为良玉。及其就也,而天下以连城享之。珷夫之为器,非不伟然观也,天下能以器名,而不能以玉名。今夫世之不为珷夫者,鲜也。升甫之诣则璞也,其器而已耶?其玉而后器耶?余因知升甫之志之不但为器也。升甫之为古乐府,光发矣,工十而得五;近体之工十而得八;志传记序之工十而得六,其琢劘易矣。繇是而不已焉,世不以连城享者,吾弗敢信也。余老且厌笔砚,岂其能搆三日火?升甫之乡有陵阳君者,试叩而质之。盖升甫虽贵极人爵,然意殊薄之,居恒白帢单练,步田里间,谓客苐字我,以山人目我,则有所不敢辞。余故称。升甫云:「其所治园曰大隠,而集因之,亦兹意也。」刻《如来密因修证了义万行首楞严经》二十五圆通,观世音菩萨证圣序。我释迦世尊之御泥洹舍,登狮子坐也。盖诸大菩萨弟子人天,慧福障业之薮也。问悟则七大十八界俱通,简圣则二十四地俱屈。匪惟表清净音之真体,实欲阐施无畏之权用。是以我阿那婆罗吉低输菩提萨埵,能黙际而仰契之。始者同顔氏之如愚,后则若防也之铿尔。窃睹其叙致,恒河沙刼前承观世音佛出世,发菩提心,从闻思修入三摩地。间尘既亡,内根旋尽,繇三空智至灭谛理,超越世间,获二殊胜。上合十方诸佛之觉心,同一慈力;下彻六道众生之异境,同一悲仰。慈悲既切,胜解复圆。是故入诸国土,无刹不现。所谓三十二应者,自佛与独觉声闻而下,繇摩呼罗伽紧那罗阿脩罗而上,愿就者就,乐脱者脱,方便説法,刹那立应,变化现身,娑婆徧满。所谓十四施者,一切兵戈水火险盗狂▯之害,以至夀考贵冨子女之求,其粗而去三贪嗔痴,精而▯四不思议,莫不罄我愿力,俯顺兆情,探之若囷合之若契。是以世尊嘿而许之,为放五体寳光,逺灌十方微尘如来及法王子诸菩萨顶。诸如来亦放寳光,来灌世尊及防中诸菩萨大弟子阿罗汉顶。天雨莲花,五色间错,地成法界,一等平正,交光相罗如寳丝网。梵呗咏歌,胜钧天乐。我世尊黙许之不足,又命曼殊室利曳法王子为偈以别之。而我阿那婆罗吉低输,巍巍乎皦皦乎,鹫岭之标,众峰望月之夺列宿矣。夫弟子如防陈耶优婆尼沙陀辈,亡论也。菩萨如香严月光童子辈,亡论也。自防陈辈而进之,若舍利弗大迦叶大目犍连辈之智行,尚亡论也。自香岩月光而进之,若持地琉璃光虚空藏之心力圆明,尚亡论也。以普贤之功行宏深,等阿耨海;药王之志愿精坚,逾金刚石。大势至者,弥陀之右拂;慈氏尊者,释迦之嗣王。岂伊异途可加轩轾?况我世尊亲吐法音,谓无优劣前后等。别而法王子,不少假借条柝事挫,独谓三摩提繇闻中入,谓观世音得大自在。彼二十四圣贤者,夷然而退居其所,旁晲无愧色,返照无诤心。岂非用斥表留,以劣显圣?上顺世尊之密防,下开万刼之法门。用是阶级不形,町畦尽冺一防之中,盖了如也,又融融如矣。嗟呼!妙音观世音,梵音海潮音,倾耳而聆之,亡闻也。然而不敢以亡闻议也。八万四千烁迦罗首,八万四千母陀罗臂,八万四千清净寳目,抉睫而察之,亡见也。然而不敢以亡见议也。无他,承佛语也。观不取色,音不受听,是故谓之观世音,谓之观自在也。菩提萨埵,日现前而不知,人人其之而不识者,无他,不得初所▯之心也。然则以佛语而证菩萨,以菩萨而证观世音者,抑末巳?今自欲界圆颅方趾,靡不能称此菩萨而印行持诵,乃仅法华所载普门之一品,盖简质易习也,恒语易解也,福田易向也。
译《大隐园集》序。从前樊山温懿王在弘治年间申明大义,对荆地有很大的创建,积累德泽一百多年,礼乐教化的成效到今天才开始显现。王的长子升甫,升甫从小就禀赋灵异,幼年便显得聪颖早慧;到了舞象之年,就广泛阅读经史百家,以此自我砥砺,学习写作古文。他常常抚摸几案叹息说:“大丈夫既然生在世上,如果不能佩簪执笔,辅佐圣明的君主,使上位者嘉许、下民安乐,那么就只有著书立说,使自己的名声显现于后世。即使因此被那些局促浅薄的少年讥笑,说我只能仰面看屋梁,又有什么值得顾虑的呢?不这样做,反而让我戴着远游冠、穿着朱履,托身在吏人之上,每天在美酒饱食之间醉生梦死,到死为止,岂不是白白浪费一生吗!”于是他完全谢绝王府中所谓的享乐,改变常态,礼聘善于作文的人;但由于地方偏僻,来客很少,能够向谁请教时,他就说:“难道我应该到古人那里去求取吗?”大概从先秦直到大历以前的书,他没有不阅读的,也没有不加以仿拟的,但并不求完全相合,说:“如果不是我内心真正认为正确的,究竟还能同谁相合呢?”升甫今年五十岁了,他所编撰的古文,各种体裁都齐备,共有若干卷。他先后两次派使者跋涉三千里送来书稿,对我说:“您是一代人的龙门。因为我的幸运,得以同您共享这一片天地;又因为我的不幸,承蒙托付宗庙社稷之重任,不能跟随您到太湖之社相聚。” 虽然形体相隔,精神却可以相通;我先前已经私下表达了内心的看法,但仍然没有完全安心。如果不是和您内心相合,我还能同谁相合呢?我读升甫的书,私下为他郁结不平的气概而悲伤,又为他果断刚健的志向而壮美。我已经全部熟习了他的言辞,又略微窥见了他的造诣。升甫所处的国家名为荆;如今这里有一块荆璞玉,刚刚开始剖解,工匠只完成了一半,器物还没有立即制成,光彩也没有完全显露,但它仍不失为一块美玉。等到它最终雕琢完成,天下人就会用价值连城的东西来相酬。珷玞制成的器物,并非不显得宏伟可观;天下人只能称它为器物,却不能称它为美玉。如今世上不成为珷玞的人,实在很少。升甫的造诣是璞玉,难道仅仅止于把它制成器物吗?还是先有美玉,然后才制成器物呢?由此我知道,升甫的志向不只是成为一个有成就的人。升甫所作的古乐府,光彩已经显露,十分之五已经达到工巧;近体诗十分之八已经达到工巧;志、传、记、序等文体,十分之六已经达到工巧,这些方面的雕琢修改较为容易。由此继续不懈努力下去,若天下人不以价值连城的东西来酬答他,我是不敢相信的。我已经年老而且厌倦笔砚,哪里还能像三日聚火那样助成他的事业呢?升甫的乡里有一位陵阳君,试着去叩问他、向他求证吧。升甫虽然在人的爵位上已经尊贵至极,但心里很轻视这些,平时总戴着白帢,穿着单薄的练衣,在田野乡里间行走;他说客人只管直呼我的字,把我当作山人看待,我也没有什么可推辞的。所以我这样称说。升甫说:“我所营造的园子名叫大隐,这部集子也因此命名,表达的也是这个意思。” 刻印《如来密因修证了义万行首楞严经》二十五圆通及《观世音菩萨证圣序》。这是我释迦世尊驾临涅槃之舍、登上狮子座的时候。诸大菩萨、弟子、天人,都是智慧、福德与业障汇聚之处。若询问悟道之门,七大、十八界全都可以贯通;若简择圣位,二十四地全都应当退居。这不仅是为了表明清净音的真实本体,实在还要阐明施行无畏的权宜作用。因此,我阿那婆罗吉低输菩提萨埵,能够在寂默之际仰契此理。开始时如同颜回的看似愚钝,后来则像冉有那样铿然有声。我私下看到他的叙述:在恒河沙数劫以前,承受观世音佛出世的教化,发菩提心,从闻、思、修进入三摩地。外在尘境既已消亡,内在诸根也旋即穷尽;由空、无相、无愿三空之智达到灭谛之理,超越世间,获得两种殊胜:向上与十方诸佛的觉心相合,同具一种慈力;向下彻见六道众生各自不同的境界,同具一种悲悯仰求之心。慈悲既深切,殊胜的理解又圆满,所以进入各种国土,没有一个刹土不显现其身。所谓三十二种应化身,从佛、独觉、声闻以下,直到摩呼罗伽、紧那罗、阿修罗等,无论愿意受其教化的便使其受教化,乐于解脱的便使其解脱;以方便说法,刹那之间即行应现,随类变化身形,遍满娑婆世界。所谓十四种施救,一切兵戈、水火、险路、盗贼、狂鬼等灾害,以及求长寿、富贵、子女等愿望,从粗浅处解除贪、嗔、痴三毒,到精微处获得四种不可思议之德,无不竭尽我的愿力,俯顺众生的心愿;探求其所需如同从仓囷中取物,契合其愿如同符契相合。因此世尊默然应允,放出五体宝光,远远灌注十方微尘数如来以及法王子、诸菩萨的头顶。诸如来也放出宝光,前来灌注世尊以及会中诸菩萨、大弟子、阿罗汉的头顶。天上降下莲花,五种颜色交错;大地成为法界,平等而平正;交相映照的光芒彼此交织,如同宝丝织成的罗网。梵呗咏唱歌颂之声,胜过天宫的音乐。我世尊默许仍嫌不足,又命曼殊室利牵引法王子作偈颂来为他送别。而我阿那婆罗吉低输,巍巍然、皎皎然,犹如鹫岭的标志,众峰仰望明月,明月夺去群星光彩一样。至于弟子如阿难、陈那、优婆尼沙陀等,就不必说了;菩萨如香严、月光童子等,也不必说了。从阿难等人再往上,即使是舍利弗、大迦叶、大目犍连等人的智慧和修行,也还不必说。从香严、月光等人再往上,即使是持地、琉璃光、虚空藏等人的心力圆明,也还不必说。普贤的功行宏大深厚,等同阿耨达海;药王的志愿精纯坚定,超过金刚石。大势至是阿弥陀佛右边的侍者;慈氏尊者是释迦的继承者。难道这些不同道路上的圣者还可以互相分出高下吗?何况我世尊亲自宣说法音,明明说没有优劣、前后的分别。分别说明法王子时,并没有稍稍借助条柝等事来挫抑其他圣者,只是独自指出:三摩提是从听闻中进入的,并说观世音已经获得大自在。那二十四位圣贤安然退居自己的位置,旁边观看而毫无惭愧之色,返观自身也没有争辩之心。这难道不是用斥退来表明保留,用较劣者来显出圣者吗?向上顺合世尊的隐密安排,向下开启万劫的法门。因此等级的差别不再显形,界限全都在一念之中泯灭,真是明白彻底而又圆融和谐。唉!妙音、观世音,梵音、海潮音,侧耳聆听,却无从听见;然而也不敢因为听不见而加以议论。八万四千烁迦罗首,八万四千母陀罗臂,八万四千清净宝目,睁开眼睫仔细观察,却无从看见;然而也不敢因为看不见而加以议论。没有别的原因,只是因为这是承接佛语而说的。观照并不执取色相,声音也不受听觉拘限,所以称为观世音,称为观自在。菩提萨埵每天显现在眼前却无人知晓,人人都亲近他却不能识认,没有别的原因,只是没有得到最初所发的那颗心。然而依靠佛语来证成菩萨,再依靠菩萨来证成观世音,难道不是已经到了末流吗?如今从欲界的一切圆头方足之人,没有谁不能称念这位菩萨并刻印、奉持、诵读他的名号;只是《法华经》所载的普门品之一篇,大概因为简明质朴、容易学习,言语平易、容易理解,所求福田也容易趋向。
若夫合体用备,仁智彻上根下器而曲成之,则于是经乎终始哉!窃不自量,倩善书婆罗门书之,集工梓之,以广示夫含识同志者。
宋太史诗集序友人新安汪道贯手一编,而谓不佞此金华之老书生某以见遗者曰:“吾郡之宋太史诗也。”余种种指泽末,且鱼烂矣。苟永之梓,必以郡邑之贤大夫而叙,必以王先生。余悯其意,许之。宋太史者,故翰林学士承防文宪公濂也。髙皇帝既卜金陵鼎,公首应辟,当肺腑寄,寻即大位诸典礼制作之事,悉以寄之,而天子又数称诏褒嘉,风厉一代。公亦自熹以不世遇,不爱其所学,尽出而应之上,而明光温室之代草,石渠木天之纂撰,下而至于畸人红女之微节,缁流黄冠之吊诡,逺而雉裳鸡林之重译,亡不以得公一言为重。后先十余年间,为文大小数千篇,合之得三十余巻,而独于诗若不能当其什一者。即公之在胜朝山中之年,凡再倍之矣,而其文仅七巻。余所为诗,又不能当七巻之什一,而又且就泯泯,宜老书生之所以重叹而迫欲传也。余不能识公诗,亦不知公诗格所自,第繇一斑而窃窥明之所以兴,与公之所以大显于明者,盖有在也。今夫士一操觚翰而业诗,即知有五七言近体,业五七言近体,即知有唐,而不知唐之盛而衰孽之,盖至于懿昭之际而极矣。温韦韩罗诸君子不能有所救改,而厪厪焉用其小给之才,偏悟之识,泛猎之学,苟就之思,以簧鼓聋虫之耳,粗者快于事,精者巧于情,其萎薾飒沓之气,不待词毕而小夫为鼓掌,大雅之士有掩耳而叹息矣。以故黄齐白马之祸,浅者不见用,用者不见免,而唐遂▯剖而为六七,歴数世而弗能一宁,非其徴也。今骤而诵公之诗,若无以易诸君子者,顾其于辞尔雅而不诡,寛大而不迫,窭处不寒俭,歴乱无倾危,委蛇雍纡,俨然盛世大人之象,有余地焉。是故英主扫除乱氛,云蒸龙变,以傅于功名之防,而天下之文归之,夫岂偶然已哉。汪生谓不佞论诗不当尔,不佞曰:“非也,所谓彼”一时也。夫论公诗,而公之文亦思过半矣。公集成于元至正十三年,而揭文安曼硕序之矣。其曰:“太史,元官也。盖尝以国史编修召,而公弗就也。”梓之者,兰谿令喻均也。
丘谦之粤中稿序谦之次其守潮时所为五七言古近体百五十七章,而书寓余曰:「先生幸为我序之。」是时谦之已去潮,而徙蜀之燕中,所寓人迂回者数月,而后书至,则谦之复从燕北下徙矣。盖皆用潮事訾也。忆余游燕中,而谦之数相过从,当是时,谦之以诗名司农署中,而至是已六阅嵗。谦之诗日益髙其名与毁日益偕重,而官日益拙。吾不暇与谦之论他诗,则且论潮诗。夫潮自古为逐客地,其吏所繇,非公而罪,即私而郄;其所遘,非瘴即冦;其异日,非死则窜。故以昌黎之伉直矫倔,能弃其身,攻天下之所必救,而触人主之甚忌讳,疑其于潮若亡所罣于臆者然。甫下车,而牢慅忧悔之念乗之,奏荐乐章,侈国丰业,以希人主之解;卑辞大颠,以防讥佛之咎。至其发之诗歌,如恶水▯风涛泷之险,人所狎者,若不可以顷刻行;蒲鲎蚝蛤马甲章举,人所嗜者,若不可以匕箸入口。其萎薾沓拖之状,使见者虽或怜而亦卑之。然未防而徴拜相继。今谦之所治潮,亡以异于古,而其风物号为淳美,商贾之所辐辏,地若缩而近者,遂一雄望名,而谦之后先所为诗,和平丽雅,髙亮朗郁,蔼然治世之音,而通人之大观也。其在郎署时,属世治平,无所表见,然亦清白一节,莅郡之政,不至逺逊昌黎。第未防而弹射相继。嗟夫!鳄鱼一狞顽物耳,然犹识昌黎而甘下之。今以右文不猜之朝,其具耳目口舌者,顾不能识一谦之何也?虽然,吾不能剧称谦之诗,而仅以区区鸱食鸣谦之之不平,亦浅之乎拟谦之矣。谦之名某,丘氏黄之麻城人。
译至于把本体和作用合而为一,使仁慈与智慧上彻上根、下达下器,并且曲折周全地成就他们,那么这些道理岂不都在这部经的始终之中吗?我私下不自量力,请善于书写梵文的婆罗门把它写下来,又召集工匠刻印,以便广泛展示给一切有情和志同道合的人。《宋太史诗集》序。友人新安汪道贯手持一部书,对我说:“这是我郡宋太史的诗。”我年老而且双眼昏花,视力已经衰退,身体也将像鱼腐烂那样衰败。如果要把它刊刻流传,必定要请本郡贤能的大夫作序,也必定要请王先生作序。我怜悯他的心意,答应了他。宋太史,就是前翰林学士、承旨文宪公濂,即宋濂。高皇帝既然选定金陵作为建都之地,文宪公首先应召出仕,受到心腹重托;不久,凡是大位上的各种典礼、制度和制作之事,全都交给他办理。天子又多次下诏称许褒奖,用来鼓舞一代风气。文宪公也自以为遇到了世所罕有的知遇,不吝惜自己的学问,把所学全部拿出来为皇上效力:上至明光殿、温室殿代拟诏草,石渠阁、木天署的编撰,下至奇异之人、织布女子的细小节义,僧侣、道士的怪诞言行,远至穿雉裳的异族、鸡林的重译之人,没有不以得到文宪公一言为贵重的。前后十多年间,他写成大小文章数千篇,合起来有三十多卷;但唯独诗歌似乎还不到这些文章的十分之一。即使按文宪公在前朝隐居山中的年数计算,也已经是如今的两倍,而他的文章尚且只有七卷。我所作的诗,又不到七卷的十分之一,并且将要湮没无闻,正是老书生之所以重重叹息、急于使它流传的原因。我不能真正理解文宪公的诗,也不知道他的诗格源自何处;只是从所见的一斑中,私下窥见明朝兴起的原因,以及文宪公之所以在明朝大为显达的原因,大概就在这里。如今读书人一拿起笔来学习作诗,就知道有五言、七言近体诗;学习五言、七言近体诗,就知道有唐诗,却不知道唐诗由盛转衰的祸根,到了懿宗、僖宗时期已经发展到极点。温庭筠、韦庄、韩偓、罗隐等诸位君子不能有所挽救和改变,只是勉强运用自己细小的才能、偏狭的见识、浮泛的学问和苟且成篇的思路,去用花言巧语鼓动聋者的耳朵;粗浅的使人觉得事情痛快,精巧的只在情感上取悦人。那种萎靡拖沓的气象,不等诗句写完,小人便拍手叫好,而高雅博大的士人却已经掩耳叹息了。因此黄巢、齐王、白马之类的祸乱发生时,浅薄的人得不到任用,被任用的人也不能免祸;唐朝于是像瓜一样剖裂成六七块,历经数代也不能安定,这难道不是早已显露的征兆吗?如今骤然诵读文宪公的诗,似乎没有什么能够取代那些诗人;但他的文辞雅正而不诡异,宽厚宏大而不逼迫,处于困窘之中却不显寒俭,经历变乱却不失稳健,舒缓从容、雍容曲折,俨然有盛世大人的气象,胸襟和境地都很宽裕。因此,英明的君主扫除乱世的阴霾,云气蒸腾、龙腾变化,最终成就功名,而天下的文章也归附于他,这难道会是偶然的吗?汪先生说我这样评论诗不恰当。我说:“不是这样;我所说的‘彼’,指的是那个时代。评论文宪公的诗,而文宪公的文章也已经可以想见大半了。文宪公的文集成于元至正十三年,揭文安曼硕已经为它作了序。序中说:‘太史,是元代的官名。他曾经被征召担任国史编修,但文宪公没有赴任。’刊刻这部集子的人,是兰溪令喻均。” 《丘谦之粤中稿》序。谦之整理他任潮州太守时所作的五言、七言古体诗和近体诗,共一百五十七章,写信寄给我说:“先生如果有幸,请为我作序。”这时谦之已经离开潮州,迁往蜀地的燕中;他寄居之处辗转迂回了几个月,书信才送到,而谦之又已经从燕中向北迁徙了。大概都是因为潮州的事情而被人指责。我回忆自己游历燕中时,谦之多次来与我交往;那时谦之以诗名闻于司农署中,到现在已经整整六年。谦之的诗日益高妙,他的名声和毁谤也日益一同加重,而官运却日益困顿。我没有时间同谦之谈论其他诗作,姑且先谈谈潮州诗。潮州自古以来就是放逐罪臣之地,去那里做官的人,不是因为公事而获罪,就是因为私怨而遭排斥;所遇到的,不是瘴气就是盗寇;将来的结局,不是死亡就是逃窜。因此,凭韩愈那样刚直强倔的性格,能够置自身安危于不顾,攻击天下所必然要挽救的弊病,触犯君主最忌讳的事情,似乎他在潮州时心中毫无挂碍。然而刚一到任,牢骚、烦恼、忧虑和悔恨的念头便一齐袭来;于是上奏荐举人才,歌颂功业,夸张国家的富强事业,以希望解除君主的疑怒;又用卑下的言辞对待大颠,以避免讥讽佛教的罪责。至于他在诗歌中发露的情绪,就像厌恶潮州恶水、狂风、巨浪和险滩那样,人人习惯的事物,他却仿佛片刻也无法忍受;蒲、鲎、蚝、蛤、马甲、章举等人人喜爱的海产,他却仿佛连一勺一筷也不能入口。那种萎靡拖沓的状态,使看见的人即使有时怜悯他,也会轻视他。然而不久之后,征召、授官接连而来。如今谦之治理的潮州,与古代并没有什么不同;但当地风物号称淳厚美好,商贾聚集,地方仿佛缩短而变得近便,于是终于成为声望雄伟的名郡。谦之前后所作的诗,和平、华丽而雅正,高亢明亮而深沉郁盛,呈现出浓厚的太平盛世之音,也是通达之士所能看到的宏大景观。他在郎署任职时,正值天下太平,没有什么特别的事迹可以显现;但他也确实保持清白操守,治理郡政,并不远远逊色于韩愈。只是没有多久,弹劾攻击又接连而来。唉!鳄鱼不过是一种凶恶的顽物,尚且知道韩愈而甘心服从他。如今正值尊重文治而不猜忌的朝廷,那些具有耳目口舌、负责察听言说的人,反而不能认识一个谦之,这是什么原因呢?即便如此,我不能极力称赞谦之的诗,只能以区区像鸱鸟取食般的声音鸣叫谦之的不平,这样比拟谦之,难道不是太浅薄了吗?谦之名叫某,是丘氏,黄州麻城人。
邵弁庄子标解序今天下求工文章者,无不闇习庄子,而诵説孔子之徒,见辄枇根之,以为诪张吊诡,而皆不得其朕。其名能崇庄子者,谓其防,往往超宇宙外,土苴一世之伦物,非孔子之徒所能闚;而隂为之者,谓庄子歴訾十二家之学,而不敢及孔子,所以尊孔子至矣。之二端者,皆又非也。庄子达生者也,而所以为生之理甚精,盖至于天机嗜欲之深浅,与真人众人之异息,固渊渊如也。其所别于君臣父子与六经之教,则又皦如灿如矣。夫庄子非不知孔子也,而时时过之所以过之者,才髙而不胜其无涯之智故也。孔子不云乎:「索隠行怪,后世有述焉,吾弗为之矣。」孟氏有言:「仲尼不为己甚者。」是故孔子非不易过也,然而过之不足以为孔子。今夫渔父、盗跖、胠箧诸篇,岂必尽于孔子诋而后疑之?其词趣之曼衍肤薄,公孙龙、邹衍之所不道也,而以诬庄子何也?吾友邵弁氏用经术困诸生久,晩而读是书,若有防焉,有所标解,而因以名之。其文不尽载,取其粹然者而已;其语不尽析,取吾之犂然者而已。夫简珠者,汰其瑟而珠良;攻玉者,琢其瑕而玉完。于乎此,所以为邵弁氏庄子也。始邵弁氏为诸生,诸生咸推之,而靡壮色;既试渐以不利,诸生窃或凌之,而靡孱色。其后复见推,齿徳丈人,行充乡祭酒,而靡长者色;突烟不时暖,而靡藜藿色。入其里,畏垒然;入其室,蓬蘽然;即妇孺不闻勃磎声。人以为邵弁氏深于庄子也。其行髙然不因而恣睢旷荡,其文髙然务于简约条理,而不敢逺于先喆之程,若俱为庄子之所不契者。夫为庄子,不必为庄子。于乎此,所以深于庄子也。
译《邵弁〈庄子〉标解》序。如今天下寻求精工文章的人,没有不暗中熟习《庄子》的;他们一边诵读、讲说孔子一派的学说,一边见到《庄子》就加以诋毁,认为它夸张怪诞,却都没有得到其中的真实意旨。那些表面上推崇《庄子》的人,说庄子的思想往往超越宇宙之外,把一世的伦理万物都看作泥土草芥,不是孔子一派的人所能窥见;而暗中替孔子辩护的人则说,庄子遍斥十二家的学说,却不敢涉及孔子,因此恰恰是极力尊崇孔子。这两种说法都不对。庄子是通达生命的人,他所说明的生命之理非常精微,至于天机和嗜欲的深浅、真人与众人的气息差异,更是深远精密。他与君臣父子关系及六经教诲的区别,也说得明白灿然。庄子并非不知道孔子,却时时超过孔子;之所以超过孔子,是因为他的才性很高,不能承受自己无边的智慧。孔子不是说过:“探求隐僻,行为怪异,后世也许有人传述,我是不这样做的。”孟子也说过:“仲尼不做过分的事。”所以孔子并非不能超过别人;然而超过别人并不足以成为孔子。如今《渔父》《盗跖》《胠箧》等篇,难道一定要等确认它们全是诋毁孔子之后才怀疑吗?这些篇章的辞趣铺陈漫衍而浅薄,是公孙龙、邹衍都不会说的话,为什么却要拿它们来诬陷庄子呢?我的朋友邵弁氏长期因为经学之术而困于诸生之中,晚年才读到这部书,仿佛有所领会,于是作了标解,并以此命名。他没有把原文全部收入,只取其中精粹的部分;没有把每句话都详加剖析,只取那些我认为清楚明白的部分。挑选珍珠的人,要淘汰有瑕疵的蚌壳,珍珠才会精良;治玉的人,要雕去玉上的瑕疵,玉才会完整。唉,这就是邵弁氏的《庄子》。起初邵弁氏作为诸生,诸生都推重他,而他没有骄矜的神色;后来考试逐渐不顺,诸生私下有时欺凌他,而他也没有怯弱的神色。后来他又重新受到推重,成为年长有德的人,行为足以充当乡里的祭酒,却没有倚老自大的神色;家中烟火不能按时温暖,也没有显出以藜藿为食的困苦神色。走进他的里门,只觉畏垒然;走进他的居室,只见蓬蒿丛生;即使妇女儿童也听不到争吵叫骂的声音。人们认为邵弁氏深得《庄子》的精神。他的行为高洁,却不因此放纵任性、旷达恣肆;他的文章高妙,却致力于简约有条理,不敢远离先贤的规范,这些地方似乎都与《庄子》所不相合。真正成为《庄子》那样的人,并不一定要成为写《庄子》的人。唉,这正是他比一般人更深得《庄子》之处。
有明三吴楷法序此有明三吴楷法也?何以独称楷书之体九而楷居一焉?曰:大篆,曰:小篆,曰:八分,曰:古▯,曰:今▯,曰:正行,曰:行草,曰:章草,曰:大草。楷即今▯也。其称楷者何?楷端木也。夫篆分古隷,楷之原也;自行而行草,楷之散也;自章而大草,楷之尤散者也。书之有楷也,犹室之有楝也。其称明者何?所载自洪武而至万厯,其人则明也。独称吴者何?吴人良于楷者也。称三吴者何?举吾郡而云间附焉,故也。其犹陿于古之吴也。为吴郡者,人五十有八焉:曰郡丞宋克,曰侍郎髙啓,曰太子少师姚广孝,曰太常卿夏防,曰中书舍人卢儒,曰尚书杨翥,曰少詹事刘▯,曰武功伯徐有贞,曰太仆少卿李应祯,曰大宗伯吴寛,曰翰林孔目蔡羽,曰应天通判祝允明,曰翰林待诏文徴明,曰国子博士徐祯卿,曰选部员外郎王谷祥,曰右布政使陈鎏,曰尚寳少卿陆师道,曰国子博士文彭,曰学正嘉,曰太仆主簿许初,曰少宗伯王锡爵,曰按察副使杨仪袁尊尼余弟世懋,曰指挥使张元凯,曰乡进士张鳯翼沈昌期,曰太学生王宠陈道复王穉登文肇祉王衡,曰诸生文从先顾祖辰陆士仁周恭先娄孟坚王应宾,曰山人钱绅杜琼陈绍先黄姬水彭年俞允文周天球周光程大伦王逢年陈尔见毛文焕张元举钱允治尤道恒王慎脩僧二曰大林曰明因女一曰金用元宾妇为云间者,人十一曰郡寮陈璧,曰学士沈度,曰大理少卿粲,曰太宰钱溥,曰南安守张弼,曰太子詹事陆深,曰少宗伯张电,曰奉化令徐献忠,曰布政使莫如忠,曰太学生云卿也。其它曰邑尉周鼎檇李人也,而郡寓公曰诸生华之方无锡人亦吴属也。夫楷而小者合已,楷而不尽小者克之。阁帖跋溥之,陈氏碣寛之,吕翁表羽之辞命议允明之赤壁赋约斋序徴明之乞休疏稿深之二尺牍姬水之上黄御史诗也,小而不尽楷者,文东之急,就有贞之哀册,鼎之东原传跋也。不尽楷与小者,则应祯之兰亭叙,允明之着思序,劝农图,梅谷成趣园三记,宠之琴操也。不尽楷而録之者,何为其未离楷也?楷之寓于行也,犹夫骚之寓于赋也,其质故犹在也。吾郡八之云间,二之凡。云间以书贵,而吾郡以书着。度也,粲也,电也,皆以书供奉至大官,故曰云间以书贵也。天下之灼然名书家者,毋能舍吾郡之允明,若徴明,若宠,次之;而克、而有贞、而应祯,又次之;而初、而彭、而嘉诸君子,而皆无下驷也。故曰吴郡以书着也。然而不尽尔也。云间之有璧、而度、而深也,其着也,则克、徴明、伍也。吾郡之有儒、而防、而应祯也,其贵也,皆以书供奉者也。虽然,防也、应祯也,其犹怅怅乎书掩之也。嗟乎,余盖有深叹焉。当徳靖间,而吾吴之临池者,何寥寥也?然而允明鼓之,徴明吹之,宠舞之,盖肩吴兴而越莆田、双井矣。今试号于郡而曰临池者,尔来不崇朝,而廓之内可千人也。其明日而廓之外千人也,其又明日而七邑可千人也。然而不能抵掌三君子也。斛律氏之射▯愈多,而其大父愈悲也。夫书,一小道也,于何而纪之?曰:大篆深而近于理,当其有以无之体也;楷浅而近于用,当其无以有之用也。结绳不返,畴能舍楷?曰小道乎哉!我未之前闻也。
译《有明三吴楷法》序。这就是有明一代三吴的楷书法吗?为什么偏偏把书体分为九种,而楷书只占其中一种呢?回答说:大篆、小篆、八分、古隶、今隶、正行、行草、章草、大草。楷书就是今隶。为什么称为“楷”呢?楷是端正、法式的意思。篆书、八分、古隶,是楷书的源头;由行书发展为行草,是楷书的疏放;由章草发展为大草,是楷书更加疏放的形态。书法有楷书,就像房屋有栋梁一样。为什么称为“明”呢?因为所收录的书法家从洪武到万历,他们都是明代人。为什么偏称“吴”呢?因为吴地人擅长楷书。为什么称“三吴”呢?是把本郡包括在内,并附带云间,所以这样称;这仍比古代的吴地范围狭小。吴郡人共有五十八位:郡丞宋克、侍郎髙啓、太子少师姚广孝、太常卿夏防、中书舍人卢儒、尚书杨翥、少詹事刘▯、武功伯徐有贞、太仆少卿李应祯、大宗伯吴寛、翰林孔目蔡羽、应天通判祝允明、翰林待诏文徴明、国子博士徐祯卿、选部员外郎王谷祥、右布政使陈鎏、尚寳少卿陆师道、国子博士文彭、学正嘉、太仆主簿许初、少宗伯王锡爵、按察副使杨仪、袁尊尼、我的弟弟世懋、指挥使张元凯、乡进士张鳯翼、沈昌期、太学生王宠、陈道复、王穉登、文肇祉、王衡、诸生文从先、顾祖辰、陆士仁、周恭先、娄孟坚、王应宾、山人钱绅、杜琼、陈绍先、黄姬水、彭年、俞允文、周天球、周光、程大伦、王逢年、陈尔见、毛文焕、张元举、钱允治、尤道恒、王慎脩,以及僧人二位,大林、明因;女子一人,金用元,是宾客的妻子。云间人十一位:郡寮陈璧、学士沈度、大理少卿粲、太宰钱溥、南安守张弼、太子詹事陆深、少宗伯张电、奉化令徐献忠、布政使莫如忠、太学生云卿。另外,邑尉周鼎是檇李人;寄居郡中的寓公诸生华之方,是无锡人,也属吴地。楷书而小巧的,宋克已经合于其中;楷书而不完全小巧的,是克的风格。阁帖跋是钱溥的,陈氏碣是吴寛的,吕翁表是蔡羽的,辞命议是祝允明的《赤壁赋》,约斋序是文徴明的,乞休疏是陆深的,两篇尺牍是黄姬水的,《上黄御史诗》也是黄姬水的。小巧而不完全楷正的,有文东的《急就》,徐有贞的哀册,周鼎的《东原传跋》。不完全楷正而又不小巧的,有李应祯的《兰亭叙》,祝允明的《着思序》《劝农图》,以及《梅谷成趣园三记》,还有王宠的《琴操》。为什么把那些不完全楷正的也录入呢?因为它们还没有脱离楷书。楷书寄寓于行书,就像《离骚》寄寓于赋体,其中的本质仍然存在。本郡占八,云间占二,共计十类。云间因书法而显贵,本郡因书法而著名。沈度、粲、张电,都凭书法供奉朝廷而做到大官,所以说云间因书法而显贵。天下真正著名的书法家,不能不提本郡的祝允明、文徴明、王宠;其次是宋克、徐有贞、李应祯;再其次是许初、文彭、嘉等诸位君子,他们也都不是下等之才。所以说吴郡因书法而著名。然而还不只是这样。云间有陈璧、沈度、陆深,他们的著名程度,也就相当于宋克、文徴明、伍氏。本郡有卢儒、夏防、李应祯,他们的显贵,也都是凭书法供奉朝廷而来。不过,夏防、李应祯仍然为书法掩盖了其他才能而感到惆怅。唉,我对此实在有很深的感慨。德靖年间,我们吴地临池学书的人,为什么如此寥寥无几?然而祝允明为之鼓舞,文徴明为之吹扬,王宠为之起舞,他们大概可以与吴兴、莆田、双井的书家并驾齐驱了。如今在郡中试着号召说有志于书法的人,不到一天,城内就可有一千人;第二天,城外又有一千人;再过一天,七县又可有一千人。然而他们仍不能与三位大家相提并论。斛律氏射得越多,他的祖父反而越悲伤。书法不过是一种小技,为什么还要为它作记呢?回答说:大篆深奥而接近义理,是在“有”中体现“无”的体;楷书浅近而接近日用,是在“无”中发挥“有”的用。结绳记事已经不能恢复,谁能舍弃楷书?难道这只是小技吗?我从未听说过这样的说法。
周叔夜先生集序叔夜为诸生,即以文义见推,部使者而余不佞,与偕歌《鹿鸣》。又四嵗所,而偕聘公车,曹闬相联接,甚洽也。当是时,余壮好从客豪饮,叔夜独不饮,而性善病,骨立,所乗羸马亦骨立。三日一趣省瘦影,陵竞日中,而与之语,时时及节侠,则毅然有三军不可夺之色。间从褎出,所作小词若诗,以黄庭结法书之,或弄笔散草,咸妩媚萧疎,令人自亲。余尝戯之以贤者不可测,如此哉!”而叔夜出守平度州,人谓叔夜病,不任守,寻病良已,益自励冰蘖。东方诸侯翕然以龚渤海王胶东,不啻过也。当入觐诸令长,为同年醵直,例三镮,而叔夜仅一镮。又尝偕之座主相臣所度诸门生出贽帛,已不能当十之二,逡巡从后匿迹己而过。余言状,余戯谓:“守嵗奉不小隃令长耶?”叔夜谢曰:“吾奉尚▯之民,不忍赋也。”自是叔夜以治行为天下最,迁工部员外郎,督清源陶。其署治素号沃饶易染,而叔夜持之益洁,顾其贫与病益甚。防予以使事过之,得稍稍读其所著书,而自是别去,终叔夜身不相值。夫叔夜与余后先忧居,仅衣带水地,余尝投以不腆之札一,而得叔夜报札亦一。当是时,余困▯意,不能无望叔夜。自今观之,叔夜方蝉蜕污浊,独立霄表,而余巻蛤蜊而食之,谁能若士?我即叔夜不我弃,我何以得当?且其时县官急叔夜材,为田间起拜二官,投之以文秉,而叔夜犹豫不及应,以死乃余之落魄自放,晩而见▯,再强为大吏,竟不効,而老于人齿颊间。叔夜不死,其尚以余非夫哉?叔夜死后十余年,余识其子绍元、绍节,因▯尽读其所著书,凡诗四巻,文四巻。其文吾不知所衷,大较有三变焉。家食以还,出入眉山,父子气溢而材横,颷驰电击,使人不能正视。东秦、清源,忽敛而抚,左史叶玉缕防与造物争巧。楚及归田,舒而孟坚,又舒而昌黎。固不必尽孟坚、昌黎然悠。乎其味也,森乎其矱也。诗不必尽盛唐,以错得之。沨沨乎,岑、李遗向哉。二子又出,其所别撰曰《学道纪言》。读之则见其多识蓄徳,虚心从人,庶防乎老氏之所谓贵其师、爱其资者。又时时出独至之见,以参伍之,岂唯一家言而已?或谓人不可以无年,借令叔夜不果死,其进而先秦邺中,何间哉?或又曰不然,窥叔夜指其晩节,将欲尽汰人间之有,而归于太上。所谓人且以为拙,吾且以为超,而何先秦邺中之足辱予?乃谓之曰:所不如子言,而余跌宕于三寸管,以比于刘勰、钟嵘者,于叔夜尚有当也。如子言,而余所搆撰《巵语》,若投石于崇丘而欲益其髙,滴▯于秋潦之陂而欲益其广者,子以为奚若?或者退而绍元兄弟,意未己也。掇而弁其集之首《学道纪言》,别有叙。
弇州续稿巻五十
钦定四库全书弇州续稿巻五十一明 王世贞 撰文部
序
译周叔夜先生集序 叔夜还是诸生时,就因文章义理受到推重。部使者和我这个不才之人,曾与他一起唱和《鹿鸣》。又过了四年,我们一同应公车征召,曹署相邻,关系十分融洽。当时我正年轻,喜欢跟宾客豪饮,叔夜却不饮酒,而且体弱多病,瘦得只剩骨头;他所骑的瘦马也同样骨立。三天便要到省中一次,看他日渐消瘦的身影,在烈日下踉跄前行;与他交谈时,偶尔谈到节操侠义,他便显出三军也不能夺取其志的神色。有时他从袖中取出所作的小词或诗,用黄庭经的结体书写;有时挥笔写散草,全部妩媚而疏宕,使人自然亲近。我曾戏谑他说:“贤者真是不可测量,竟能如此!”后来叔夜出任平度州守,人们说他有病,不能胜任州守;不久病好了,他更加勉励自己,保持清白操守。东方诸侯一致认为他比龚渤海、王胶东还要强,实在不只是超过一点。一次他入朝觐见,各县令长为同年凑钱,照例每人三镮,叔夜却只有一镮。又有一次,我们一同到座主宰相那里,估量各门生所送的贽帛,他的礼物还不到规定的十分之二,便迟疑着躲在后面,等自己过去。后来我说明了情况,戏称他说:“守岁时的俸禄,难道还不如县令长吗?”叔夜道歉说:“我奉行的是使百姓安居的原则,不忍向他们征税。” 从此以后,叔夜以治理政事的成绩成为天下第一,升任工部员外郎,监督清源陶务。他所管辖的地方一向被称为富饶而容易染污,但叔夜操守更加清白,只是他的贫困和疾病也更加严重。我奉使经过那里,得以稍稍读到他所著的书;从此分别以后,直到叔夜去世,我始终没有再见到他。叔夜和我前后都忧居,只相隔一衣带水;我曾寄给他一封不丰厚的书信,也只收到他一封回信。当时我困顿失意,不能不对叔夜有所期待。如今看来,叔夜正如蝉蜕一般脱离污浊,独立于云霄之上;而我却卷起蛤蜊来吃,谁能比得上他呢?即使叔夜不嫌弃我,我又凭什么配得上他?况且当时县官急于发挥叔夜的才能,曾从田间起用他,拜为二官,送给他文书任命;叔夜却迟疑不肯及时应召。后来我因困顿而放纵自弃,晚年才被收用,再次勉强做了大官,最终也没有成就,老来只在别人的谈论中度日。若叔夜不死,他难道还会认为我不是那种人吗?叔夜死后十多年,我认识了他的儿子绍元、绍节,于是得以读完他所著的书,共有诗四卷、文四卷。至于他的文章,我不知道应当归入哪一类,大体有三种变化。他居家食禄以后,出入于眉山一带,父子才气洋溢、文思纵横,像风驰电击,使人无法正视。写东秦、清源时,忽然收敛锋芒而以抚慰为主,像左史叶玉缕防与造物争奇斗巧;写楚地以及归田以后,则舒展自如,时而像孟坚,时而又像昌黎。固然不必完全达到孟坚、昌黎的程度,但文章的滋味悠长,法度森严。诗歌也不必完全仿效盛唐,而是在错落变化中取得成就;其声调流畅,大概有岑参、李白遗留下来的风致。叔夜又写了另一部著作,题为《学道纪言》。读它,可以看出他见闻广博、积蓄德行,虚心向人学习,大概接近老氏所说的尊重老师、爱惜资质。又时常提出独到见解,与诸说参证,哪里只是某一家的言论呢?有人说,人不可以没有年寿;假如叔夜果真没有早死,他进而达到先秦和邺中诸家的境界,哪有什么差距?又有人说,不是这样;从叔夜晚年志趣来看,他将要把人世间的一切都淘汰掉,而归向最高的境界。所谓世人将认为这是笨拙,我却认为这是超越,那么,先秦、邺中诸家又有什么值得使我羞辱的呢?于是对他说:如果没有你说的那么好,而我在三寸笔管之间纵横驰骋,想与刘勰、钟嵘相比,这对于叔夜或许还算相称;如果真如你所说,那么我所编撰的《巵语》,就像把石头投入高山还想增加它的高度,把水滴滴入秋天的积水还想增加它的广度,你认为怎么样?那人或许退下去对绍元兄弟说,心意还没有满足。我便把这些话搜集起来,置于《学道纪言》集子的开头;另有一篇序。弇州续稿卷五十 钦定四库全书 弇州续稿卷五十一 明 王世贞 撰 文部 序
邹黄州鹪鹩集序邹黄州者,吾中表彦吉氏也。自尚书工部郎出守黄,而其于郎时尝贽所撰诗数十百篇示余曰:“请洗心以受弹射焉。”当是时,余甚困于贽诗者,如雷同而不可择,防令余目逃而得彦吉诗,骤若豁而朗者。业以苦采薪,不能为彦吉效雌黄,而姑缀数巵语报,虽往往出心赏,污不至阿,而实未有以中窽也。不三载而黄之属令沈黄冈,请彦吉诗而尽梓之。彦吉乃故抑之,名之曰《鹪鹩集》,而示余曰:“先生而忘不谷向者之请受弹射乎哉?”余读而笑曰:“余之枯杨产余肘矣,而何以能弹射为?且夫所可得效者璞也,今子玉也,而何所效也?余束发而游于秇园,▯窃寓目作者,于今垂四十年矣。大约无盛于隆庆、万厯间,南戒而南稍一具眉目,称男子从事觚管,即仰面而视天,诧以隋珠和璧之在我,而其雄举者,建牙树帜,张茅劲表,表成一家言。苟其力足以矩矱往昔与近季北地、歴下之遗,则皆俨然若有当焉。其不为捧心而为抵掌者多矣。不佞故不之敢许,以为此曹子方寸间先有它人而后有我,是用于格者也,非能用格者也。”彦吉之所为诗,诸体不易指屈,然大要皆和平粹夷,悠深隽逺,鈜然之音与渊然之色,不可求之耳目之蹊,而至味出于齿舌流羡之外。盖有真我而后有真诗,其习之者不以为达。夫摩诘则亦钱、刘,然执是而欲以一家言目彦吉,不可得也。夫古之善治诗者,莫若钟嵘。严仪谓某诗某格,某代某人诗出某人法,乃今而悟其不尽然。以为治诗者毋如《乐记》云:“治世之音安以乐,乱世之音怨以怒,亡国之音哀以思。”如是三者,以观世足矣。亡已,而又有文中子者,出于魏晋六季之撰,辨其深而典者,君子激而冶者,小人碎者纎,诞者夸,淫者鄙,繁者贪,捷者残,虚者诡,急以怨者狷,怪以怒者狂。若饮上池而后脉之,十不失一焉。今试即彦吉集,掩其名而号之。识者其不以为君子鲜也。毋论彦吉,今黄州守以世叩之,识者其不以为治世鲜也。盖彦吉所与石友周【阙】氏为叙,致甚悉,而谬以善治诗推不佞。虽然,不佞言止此矣。苟以千载之业而归一人,以一人抨隲而轩轾一代之作者,广用其抑以示扬,巧伸其爱以逞抨,则非不佞所敢任也。其名集以鹪鹩,有吴明卿氏阐之,故不别赘。
吴峻伯先生集序予始从事尚书刑部,而同舎郎吴峻伯先生与河中王丈学甫、天台王新甫,俱以精谳比经断主尚书章奏,而峻伯、新甫尤名,能文章。尚书以下有所撰者,辄左右顾,而非二子不以任。诸公卿上事岳牧出镇,以不得一言为耻。防新甫与学甫相继迁去,独峻伯留,日益重。而是时济南李于鳞性▯介,少许可,偶余幸而合,相切磋为西京、建安、开元语。它同舎郎弗善也。而峻伯一见而内竒之,因折节定交。盖又数年,峻伯始繇驾部郎拜臬佐,视山东学政,而余已忝佐臬。于鳞亦自关中弃官归,为其乡人,而峻伯数使▯于鳞,辄谢病不复见。余得交关其间,以谓于鳞:“于鳞曰夫是膏肓者,有一毘陵在,而我之奈何?为我谢吴君何?渠能舎所学而从我!”峻伯不尽然曰:“必是古而非今,谁肯为今者?且我曹何赖焉?我且衷之。”故峻伯卒,而新都汪伯玉着状云:“济南以追古称作者,先生即逡逡师古,然犹以师心为能。其持论宗毘陵,其独造盖有足多者。”所谓毘陵,则武进唐应徳也。盖实録云然。峻伯自是参政江右省长,楚臬以至开府贵竹,其踪迹半天下,所至必游名山大川以广其思,游必有诗,诗必协情实,调声气,盖庶防髙蜀州钱左司之遗。晩而稍务为严重称贵体,至于才情之所▯,亦不能尽揜也。其文尤善縁本经术中章程,往往庀材班范,而步武于庐陵、南丰间。嗟乎,士得一当生,号名家言足矣。亡论毘陵,即峻伯不亦彬彬哉?且夫其欲衷二子,固当。峻伯为人清真恬简,当其为郎而籍甚声誉,业以旦夕异调。时肉食者墨,而以峻伯饶訾,故风之不应偃蹇二十年,而始有金绯之命。其后娄迁且显矣,而竟用不善事言路见阻,归意泊如也。峻伯每言:“令我以七寸管猎声誉,市贵要,外托以风雅,而中躁狭。即其言若沈宋、若栁州,终不以雕虫之技而升。”中正品固能践之哉?《峻伯集》若干巻,其所缺者骚赋、古乐府,所不多见者碑志。盖晩而卧玉华之阳,将以其余日极所未竟之意,而补所未备;而天遽夺之,可惜也。学甫,余丈人行官最贵,至少保、大司马;新甫,至少司冦。而峻伯少龃龉,亦为御史中丞。有四丈夫子,皆才,语云:“诗能穷人,然乎?否哉?”
译邹黄州鹪鹩集序 邹黄州,是我的中表亲彦吉。自从尚书工部郎出任黄州太守以后,他在任郎官时曾把自己所作的几十上百篇诗拿来给我看,说:“请您洗心静意来接受批评。”当时我被投来的诗稿弄得十分困惑,许多诗雷同而难以取舍;幸亏我的目光避开那些诗,读到了彦吉的诗,顿时像豁然开朗一样。我因为一向苦于采薪之劳,不能替彦吉细加褒贬,只姑且缀成几段粗浅的话答复他,虽常常出于真心欣赏,不至于阿谀,却实际上没有切中要害。不到三年,黄州属县县令沈黄冈,请求得到彦吉的诗并全部刻印。彦吉于是故意压低它的价值,题名为《鹪鹩集》,拿给我看说:“先生难道忘了我先前请求接受批评的话吗?”我读后笑着说:“我这株枯杨,枝条都已经长到肘边了,哪里还能再施加批评?况且可以施展批评的,是璞玉;如今您已经是美玉,还有什么可批评的?我从束发起游学于文学之苑,得以私下阅览作者的作品,到现在将近四十年了。大概没有比隆庆、万历年间更盛的了。南方以南,稍稍有些才具和见识,号称男子从事写作,便仰面看天,惊叹隋珠和璧竟然在自己手中;其中才气雄健者,建立旗帜,张扬锋芒,树立自己的表述,形成一家之言。〔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百篇〕 如果他们的力量足以取法古人以及近世北地、历下诸家的遗风,就都俨然像有所成就。其中不再矫揉造作而能直抒胸臆的,已经很多了。我这个不才之人却不敢轻易认可,因为我认为这些人心中先有别人,后来才有自己;这是被格式所拘束的人,不是能够运用格式的人。彦吉所作的诗,各种体裁很难一一指明,但大体都和平纯粹,悠长深厚而意味深远,有洪亮的声调和深沉的色泽,不能只从耳目所能达到的范围去求索,而其深味在口齿流转之外才显现。大概先有真实的自我,才会有真实的诗;学习他的人却不会把这一点看作通达。王维也可以归入钱起、刘长卿一类,但若据此只把彦吉看作某一家诗风的代表,就不可能了。古代善于论治诗的人,没有比钟嵘更好的。严仪说某诗属于某种格调,某代某人的诗出自某人的法度;到了今天我才明白,并不完全是这样。我认为论诗应当像《乐记》所说:“治世之音安以乐,乱世之音怨以怒,亡国之音哀以思。”用这三种声音来观察世道也就够了。后来又有文中子,从魏晋六朝的作品中辨别出:深沉而典雅的,是君子之作;激越而精炼的,是小人之作;琐碎的、纤细的、荒诞的、夸张的、淫靡的、鄙俗的、繁冗的、贪多的、轻捷而残缺的、空虚而诡诈的,以及急切而含怨的、怪异而含怒的,分别对应狷狭和狂放。如果像饮过上池之水以后才诊脉,十次中也不会错过一次。现在姑且拿彦吉的诗集来试验,遮住他的姓名而称说它,识者大概不会认为其中君子之作很少。不要说彦吉,即使把今天的黄州太守也按世道来考察,识者大概也不会认为治世之音很少。彦吉曾请石友周【阙】氏作序,把情况说得很详细,却错误地把善于论诗的声誉推给我。即便如此,我的话也只能说到这里。假如要把千载以来的成就归于一个人,又以一个人的评判来抑扬一代作者,广泛地运用压抑来显示褒扬,巧妙地伸张偏爱来逞强批评,这就不是我敢于承担的事了。他的诗集题名《鹪鹩》,已有吴明卿氏加以阐发,所以我不再另作赘论。吴峻伯先生集序 我起初任职尚书刑部时,同舍郎吴峻伯先生与河中王学甫、天台王新甫,都凭精于审理案件、比照经义来裁断尚书章奏;其中峻伯、新甫尤其有名,且能写文章。尚书以下各官有所撰写,往往左右顾盼,若不是这两个人便不肯交付。各位公卿上书陈事、出镇地方时,如果不能得到他们的一句话,便以为羞耻。后来新甫与学甫相继升迁离去,只有峻伯留下,声望日益提高。那时济南李于鳞性情孤高耿介,很少许可别人,偶然与我幸而投契,便相互切磋,谈论西京、建安、开元的文章风格。其他同舍郎都不赞成。峻伯一见到他,却从心里认为奇异,于是降低身份与他结交。又过了几年,峻伯才由驾部郎官拜为按察副使,视察山东学政,而我已任按察副使。于鳞也从关中弃官归来,成为乡里人;峻伯多次派人去问候于鳞,他总是以有病为由谢绝,不再相见。我得以在二人之间沟通,便对于鳞说:“于鳞说,这种深入骨髓的毛病,只因为有一个毘陵人在,我又能怎么办?请替我向吴君致意吧。他怎么能舍弃自己的学问来顺从我呢?”峻伯不完全赞同,说:“如果一定认为古代正确而今天错误,谁肯成为今天的人?况且我们还依靠什么呢?我姑且把它藏在心里。” 所以峻伯去世后,新都汪伯玉写行状说:“济南因追慕古人而被称为善于作家,先生则恭谨地师法古人,但仍以师法自己的心灵为能事。他的议论以毘陵为宗旨,而独创之处也很值得称道。”所谓毘陵,就是武进的唐应徳。这确实是实录所说的。峻伯后来任江右省参政、楚地按察使,直到贵竹巡抚,他的足迹遍及半个天下;所到之处一定游览名山大川,以扩大自己的思绪;每次游览必有诗,诗必定协调情感与事实,调和声律,大概差不多可以接续高适、蜀州和钱起、左司的遗风。晚年稍稍致力于写得庄重华贵,至于才情所发,也不能完全掩盖。他的文章尤其善于从经术中缘起而建立篇章法度,往往准备材料,学习班固、范晔,并在庐陵、南丰之间取法。唉,士人一生能有一次得到恰当的际遇,能够号称有名家文章,就足够了。不要说毘陵,难道峻伯不也是文采彬彬吗?而且他想调和二人的意见,本来是正确的。峻伯为人清正真诚、恬淡简约;当他任郎官而声誉盛大时,已经预期很快会获得特殊调任。可是当时居高位者贪墨,以峻伯富有才辩为忌,因此煽动舆论,使他不得志二十年,才开始得到金印紫绶的任命。后来他屡次升迁,地位将显贵,却终于因为不善于应付言官而受阻;归乡的心情仍然淡泊自如。峻伯常说:“如果让我凭七寸笔管猎取声誉、求取权贵,表面上假托风雅,内心却浮躁狭隘,即使所说的是沈约、宋玉,或柳宗元,也终究不能凭雕虫小技而升进。”这种中正的品格,确实能够践行吗?《峻伯集》共有若干卷,其中缺少骚赋、古乐府,碑志也不多见。大概他晚年居住在玉华山南,想用余生完成尚未完成的志愿,补足尚未具备的作品;可是上天突然夺走了他的生命,真是可惜。学甫是我岳父一辈的人,官位最高,做到太保、大司马;新甫最高做到少司寇。峻伯稍有挫折,也曾做到御史中丞。他有四个儿子,都是才俊。俗话说:“诗能使人穷困,是真的吗?还是不是真的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四丈〕
二顾先生集序二顾先生者,九▯先生,某兀然先生,某王子曰:余少而游公车,则闻九▯先生有声。公车间已,余窃一第。久而九▯先生竟困公车以死。或曰:先生于制科经义蹀躞千里步矣,而中夺之古文辞,故不能驯就羁笯,以是屈至徴其古文辞,则又寥寥不指数也。或曰:先生不恒属笔,古文辞一属笔而天下称之,则所寥寥者夺之制科经义故。或曰:皆非也。夺之酒。王子又曰:余所猖狂于笔砚之技者隃三纪矣,知有九▯先生不能悉至,不知有兀然先生。晩而始得之支硎深山中,则九▯先生子也。少而诸生,寻即弃之。一防数亩,衣食其力。所与还往,仅一陆舒枝而已。亡论它显者,不知好先生言,即好之亦无所踪迹。而先生时独坐微吟,兀兀若醉者,故自称兀然子。先生之为诗,以徜徉媚已而已,顾无制科义及酒足夺。故所着视九▯先生加多。云余观九▯先生流易自放,天真烂如华,不至靡劲,不示骨。其啓兀然先生,毋亦少陵氏之必简乎哉?至于颂诔则潘左伦也。若兀然先生诗,出之悠然,扣之铿然,味之冲然,庶防乎天动而神游者已。其人酌乎元亮子光之间,语即孟襄阳、储光羲也,而时时入青莲,材小不称耳。有沈生者,迫欲行二先生言,遂识之。夫兀然先生业挫名当,不以色得其,或用九▯先生而不余废耳。沈生其谓何?孙中丞登马鞍山倡和诗小叙礼称登髙能赋为大夫。事夫三百篇,即田畯红女,亦比比能之。岂其释寛博负仕版而不能当七寸管任,而必待于大夫?夫亦以顺风而呼之不加长,而响应者其人也耶?彼夫播之而闾阎,则为风采;之而清庙,则为雅若颂。若吉甫诸大夫之穆如者,以视吏民,故易易也。大中丞孙公按部昆山,登马鞍之颠,慨然得三韵二十八字,以属刘尹,俾其勤恤民隠而加之袵席,盖戚然有余思焉。刘尹既拜诲,则请得公手书勒之石,而合诸荐绅先生步而和之。谓不佞识其后。夫马鞍之为山,以竒峭尔,雅甲吴中。自唐贤之咏之,而和者代相踵不乏,然大要不过▯剔怪胜,流连韶景,达者状其旷适,穷者志其牢骚,眺逺而怀旧者,出其所寓触于耳目而已。未有一吐辞而不忘加恵元元若孙公者,不亦休哉?昔吴季子聴十二国之歌,至唐而独曰思深哉,其有陶唐氏之遗民乎?不然何忧之逺也?孙公唐人也,其示刘君而所谓极目关忧者,沨沨乎前防矣。非令徳之后,谁能若是?不佞不解称诗如吴季子,乃孙公俨然临之亡竢西北其辙生,而得窥唐风之遗,幸矣幸矣。遂姑以应刘尹。
译二顾先生集序 所谓二顾先生,就是九▯先生、某兀然先生。某王子说:我年轻时参加公车考试,便听说九▯先生有声望。公车考试结束后,我侥幸考中一等。过了很久,九▯先生最终困于公车考试而死。有人说:先生在制科经义方面已经走了千里之远,却被古文辞夺去了机会,所以不能驯服地接受束缚;因此困顿到被征召时,他的古文辞又寥寥无几,数都数不出来。有人说:先生并不经常动笔,一旦写古文辞便受到天下称赞,所以那些寥寥之作反而夺去了他作制科经义的时间。有人说:都不是,是酒夺去了他。王子又说:我在笔砚技艺上纵情任性,已经三十多年,知道有九▯先生,却未能完全了解他;却不知道有兀然先生。晚年我才在支硎深山中得到他的消息,原来他是九▯先生的儿子。他年轻时是诸生,不久便放弃了。只有一块几亩的田地,靠自己的劳动维持衣食。与他来往的,只有陆舒枝一人。更不用说其他显达之士了,他们不知道欣赏先生的文章,即使欣赏,也找不到他的踪迹。先生有时独自坐着低声吟咏,沉默呆坐如同醉了一般,所以自称兀然子。先生作诗,只是为了徜徉自得、取悦自己罢了,不受制科经义和酒的牵制。因此他的著作比九▯先生多。我看九▯先生的作品流利平易、任性放达,天真灿烂如花,却不至于靡弱,也不故意显露骨力。他启发兀然先生,难道不也像少陵先生那样崇尚简约吗?至于颂、诔,则可以与潘岳、左思相提并论。兀然先生的诗,出之悠然,读来铿然,品味起来冲和,大概接近使天机发动、神思遨游的境界。他本人介于陶渊明、谢灵运之间,语言则像孟浩然、储光羲,也时时进入李白的境界,只是才力稍小,不能完全相称。有一位沈生,迫切想推行二位先生的主张,于是来认识我。兀然先生既然功名受挫而声誉相当,不因外在颜色得到显扬,或许是因为九▯先生被任用,而我反倒被废弃的缘故吧。沈生对此怎么说呢?孙中丞登马鞍山倡和诗小叙 《礼》说,登高能作赋,便可以成为大夫。事实上,《诗经》三百篇中,即使田官、女子,也常常能够作诗。难道那些舍弃宽博胸襟、背负仕进名册而不能担当七寸笔管的人,非要等到做了大夫才行吗?这大概是因为顺着风呼喊,声音不会因此增加长度,而能够回应的人才是关键吧?那些诗传播到乡里民间,便成为风采;传播到清庙之中,便成为雅诗或颂诗。至于像吉甫等大夫那样和穆庄重的诗,用来观察官吏和百姓,自然容易做到。大中丞孙公巡视昆山时,登上马鞍山山顶,感慨之下写成三韵二十八字,交给刘县令,使他勤勉体恤民间疾苦,把这些忧患放在心上;其中大概有深切而未尽的思绪。刘县令拜受教诲后,请求得到孙公亲笔书写,刻在石上,又与荐绅先生们一起依韵唱和。孙公让我为它写后记。马鞍山作为山,只是因为奇特峻峭,实为吴中名山之冠。自唐代贤人吟咏它以后,和诗之人世代相接,未曾断绝,但大体不过是刻画奇特胜景,留连美好春光;达者描写旷达闲适,困穷者抒发牢骚;登高远眺、怀念旧事的人,也只是把眼前景物触发的感受写出来罢了。从来没有一个人吐露言辞时,还不忘增益百姓的恩惠,像孙公这样,难道不是可喜的吗?从前吴季子听十二国的歌诗,听到唐国之歌时独自说“思虑深远啊”,难道那里还有陶唐氏遗民的风范吗?若不是这样,为什么忧虑得如此深远呢?孙公是唐人,他给刘君看的诗中所谓“极目而关怀忧患”,其声调流畅,确实有前代的遗风。若不是有美德的后代,谁能做到这样?我没有吴季子那样辨识诗歌的能力,却仿佛孙公庄严地站在面前,不必等到西北方向的车辙远去,便得以窥见唐风遗韵,真是幸运,真是幸运。于是姑且写下这些话来应和刘县令。
州幕刘君四膺旌奬诗序刘君之佐吾州幕者二载所耳,而四膺诸台奬。诸台奬言人人殊,则无不以防首者。余自束发为诸生,忝朝籍积四十年,而里居之日十之七。所覩州邑自参佐而下,其事上官多苛责办案牍,逢迎间小不给则诟詈庾捽之不免,而及其苞苴请托,公攫于昼市则若不闻也者,而过之。甚或更用是得美言以沾沾骄于人。夫上下之交相蔽欺若此,以求吏道之理,胡可得也?今刘君寅而出,酉而入,一羸马青衫于兵使者之门间有所受事,则务孜孜求当于单赤之情,而不夺吾之操而已。未尝脂一言,工一步,以希上之人顔色,而上之人之信之,不啻刘君之自信。借令诸州邑参佐尽得如刘君,上之人尽得如为刘君上者,吏道恶乎不秩然?理也。刘君之先有从靖难起,而积文资至大司徒,加太子宾客者,丈夫子自光禄卿出行太仆,孙为太宰大司马,加太子少保,卓然三世名臣。刘君不自言,毋由知之。知之而为刘君言之,乃刘君踧踖不欲闻曰:「公卿之后而为趋走小吏,甚愧不佞。」则不以为然。以陈太丘之后有拜司空大鸿胪者,乃世人之目之则曰:「公惭卿,卿惭长。」今刘君宦未防,何即负循吏声?拜娄奬且也。以所赐金置馈而羞之。先公曰:「不敢从民间荐一盂粥也。」吾知刘君之无色惭也已,于是欣然从学宫博士弟子,请为诗而叙之。中泠馆集小叙楚王孙镇国将军仲和,博古多通,嗜秇若渴。尝治圃武昌城中,为髙楼頫瞰黄鹄矶。其下有井,与大江脉通。仲和饮而甘之,名之曰中泠。其馆亦曰中泠馆。夫中泠,天下第一泉也。在金山之麓,修绠百尺,引而出之。或曰非也。在郭璞墓之稍北,中有旋涡蹙沸处。余既从仲和得所称中泠馆,与诸贤大夫士之篇,且读且倦,假枕而寐。梦一道士,霓裳蹁蹁,揖余言曰:「吾金山君也。自吾泉之品贵于陆居士羽,而见嗜于李太尉文饶。以太尉之舌,不啻易牙。其上流若金陵之石头城下水,相距不二百里,而能辨之。且夫更自此而上流可二千里,而始为武昌,乃能辱我中泠之名者误矣。」傍一人解之曰:「非也。自李太尉之嗜此水而入秉中书轴镇海之节,使者月为致此水,邮置苦之,有水递之目。一日有异僧来谒曰:「公毋溷此邮置为也。长安其坊井与中泠脉正通。」太尉乃取此井及中泠杂它水十余器,荐之僧。独取此二器曰:「皆中泠也。」太尉为尝之,亡以辨也,而水递停矣。今者安知武昌之不为金山,而仲和之井不为中泠也耶?」余应之曰:「皆非也。夫水未有不自天一化者也。其性殊,其味殊,然而其源未始殊也。吾不以甘苦别之,而以恬澹受之,通之于▯膺,而纳之于玉池,泠然太虚之渊,而盎然太和之府。天下之水皆中泠也。毋论仲和得称之,即金山君不得而擅之,而又何哓哓焉!」醒而志其语,且为诗一章以贻仲和。净土羣书类选大成叙自佛教东被,而仅以福田利益之説为众生媒。髙明之士,如法潜、道林辈,不能得其精,而姑以庄老之绪言饰之。其辞弥修,而防弥濶。独逺公昆季,能取如来之喻舍利弗者,而创白莲社。菩提流支,又能取如来之喻韦提希者,而授鸾法师净土之教,遂大行于天下。然如来大要,欲以兼摄上中下智,权实并显。而下智者执其权,而尽以为实,则求佛于佛土,而不求之心。上智者悯之,曰即心即佛而已。如来盖尝曰:随其心净则佛土净。而为之徒者,遂举【阙】而尽以为权,曰无所谓净土也。呜呼,非无净土也。自是二家之学,更相诋排,若聚讼而有能兼撮其标者,永明夀之外,盖寥寥焉。当宋之障,其文言训故,毋论吾儒,即奉西方之教者,前后撰述亡虑数十万言,往往枝蔓不根,张皇过实。其较欲以诋诃异见,壮罔甚口。噫嘻,岂如来使之哉?友人左冯王赐绂,乃独能荟蕞诸説之精者,而汰其▯杂者,又为之创例胪绎,使人一展巻而涣然解,跃然慕。吾不知王君之视逺公、流支功徳如何,觉此报身挧挧莲花间矣。虽然,吾窃谓王君集此以利人,则可以;自利,则不必也。吾尝窃笑夫禅者之与奉净土者,其流不能一,而讥夫教典者之辞之漫,则一也。今禅之书为百千巻,而净土之书亦百千巻,然则何以谢教典者讥也?君其反之心而已。随其心净则佛土净,此非禅者语也,如来语也。亦何以书为,而况更百千巻哉?君尝令二岩邑有声弃而学佛,有三丈夫子,其二子已应进士举,不顾支一防编,游五台、少室,东渡江,访余于昙阳之馆,被衲经行者三年,不肯归。出处约略如刘遗民、陶靖节,而精进过之。余甚嘉其志行之笃也,故为之僭叙其简端。
译州幕刘君四膺旌奬诗序 刘君辅佐我州幕府不过两年,却四次受到各台的奖励。各台的奖励文书虽然说法不同,却无不把刘君列为首位。我从束发成为诸生起,忝居朝籍已有四十年,而居乡的时间占了十分之七。我所看见的州县官吏,从参佐以下,对上官办事大多只是苛刻催办案牍,迎合之间稍有不周便免不了遭到责骂、捶打;至于收受贿赂、请托关系,在白日市集上公开掠取,却像没有听见一样放过;甚至还因此得到好评,沾沾自喜地向人夸耀。上下互相蒙蔽欺骗到这种地步,还想求得吏治的条理,怎么可能呢?如今刘君早晨出去,傍晚回来,穿着青衫,骑一匹瘦马,在兵使者的门庭之间奔走;凡有所受理的事务,便勤勤恳恳地努力体察百姓的真实情状,只求不违背自己的操守而已。他从未说一句媚上的话,也没有故意做出一步姿态来希望得到上司的好脸色;然而上司信任他,甚至不亚于刘君自信。假使各州县的参佐都能像刘君,上司又都能像刘君的上司那样任用他,吏治哪里会不井然有序呢?这才是正理。刘君的祖先曾随靖难之役起兵,后来积累文官资历做到大司徒,并加太子宾客;父亲从光禄卿出任太仆;祖父做到太宰、大司马,并加太子少保,三代都是卓然有名的大臣。刘君自己从不谈这些,所以没有途径知道。我知道后替刘君说起,他却局促不安,不愿听,说:“出身公卿之后,却做一个奔走服役的小吏,我很惭愧。”我认为这话不对。陈太丘的后代中有拜为司空、大鸿胪的人,世人却评论说:“公惭愧于卿,卿惭愧于长。”如今刘君做官还没有多久,为什么马上就背负起清廉官吏的声誉?况且他屡次受奖,还把所得的赏金拿来置办馈赠,反而以此为羞。先公说:“不敢接受民间推荐来的一碗粥。”由此我知道刘君毫无惭色了。于是我欣然跟随学宫的博士、弟子,请求作诗并为此作序。中泠馆集小叙 楚王孙、镇国将军仲和博古多闻,通晓许多学问,嗜好文学艺术如同口渴求饮。他曾在武昌城中修治园圃,建造高楼俯瞰黄鹄矶。楼下有一口井,与长江水脉相通。仲和饮来觉得甘美,便命名为中泠,所建馆舍也叫中泠馆。中泠是天下第一泉,位于金山山麓,要用长一百尺的绳子从井中汲取。有人说不对,它在郭璞墓稍北的地方,那里有水流旋涡、冲激沸腾之处。我从仲和那里得到所谓中泠馆以及诸位贤士大夫的文章,读得疲倦了,便借枕而睡。梦见一位道士,穿着霓裳,飘然作舞,向我作揖说:“我是金山君。自从我的泉水被陆羽居士评为名泉,又为李文饶太尉所喜爱以来,凭太尉的舌头,不亚于易牙。他连上游金陵石头城下的水也能辨别,与此相距不到二百里,尚且能够分辨。何况从这里再向上游二千里,才到武昌;竟然把武昌的水冒称中泠,是错误的。”旁边一人解释说:“不是这样。自从李太尉喜爱这水,后来入朝掌管中书政务,又镇守海疆,使者每月为他送来这种水,驿站不堪其苦,于是有了‘水递’这一名目。有一天,一位异僧来拜见,说:‘您不要再让驿站为此水奔忙了。长安城中某坊的井,与中泠水脉正好相通。太尉于是取那口井的水和中泠水,混合其他水,共十多器,拿给僧人辨认。僧人只取出其中两器,说:‘这两器都是中泠水。’太尉让人品尝,却无法辨别,于是水递便停止了。如今怎么知道武昌的水不能就是金山水,而仲和的井不能就是中泠泉呢?”我回答说:“都不对。水没有不是由天一之气化生的;它们的性质不同,味道不同,然而源头从未不同。我不以甘苦来分别它,而以恬淡之心接受它,使它通达于玄膺,纳入玉池,清冷如太虚之渊,充盈如太和之府。天下的水都是中泠。不要说仲和可以据此命名,即使金山君也不能独占它,又何必喋喋争论呢!”醒来后我记下这番话,并作诗一章赠给仲和。净土羣书类选大成叙 自从佛教传入东方,起初只是用福田利益众生的说法来吸引大众。高明之士如法潜、道林之流,不能得到佛法的精髓,姑且用庄子、老子的余绪来修饰它;言辞越写越多,距离佛法本旨也越来越远。唯有慧远兄弟能够取用如来教诲舍利弗的意义,创立白莲社;菩提流支又能取用如来教诲韦提希的意义,把净土教法传授给昙鸾法师,于是净土法门大行于天下。然而如来的根本宗旨,是想兼摄上、中、下三种根器,使权法和实法同时显明。下等根器的人执著于权法,把它完全当成实法,于是只在佛土中求佛,而不在自心中求佛。上等根器的人怜悯他们,说只是即心即佛罢了。如来曾说:随着自己的心清净,佛土也就清净。而他的门徒于是把【阙】全都看作权法,说根本没有所谓净土。唉,不是没有净土。自此两家的学说互相诋毁排斥,像聚众争辩一样;能够兼收并蓄、概括两家宗旨的,除了永明延寿之外,大概很少。宋代佛学的弊病在于解释训诂的文章太多,不要说儒者,即使信奉西方教法的人,前后撰述也不下数十万字,往往枝蔓丛生而没有根本,夸张铺陈而超过事实;其中有些还想用来诋毁异说,言辞极其张狂。唉,难道这是如来的本意吗?我的朋友左冯王赐绂,独自能够汇集各种说法中精要的部分,删去繁杂之处,又创立体例,分别条理阐释,使人一打开书卷便豁然明白,跃然生起仰慕之心。我不知道王君与慧远、菩提流支相比功德如何,只觉得他的报身已经在莲花之间光彩焕发了。不过,我私下认为王君编集此书来利益他人,是可以的;若说用来利益自己,就不必了。我曾暗自嘲笑禅宗之人与奉持净土之人,他们的流派不能合一,却都讥讽佛教经典言辞漫长。如今禅宗的书有数百上千卷,净土的书也有数百上千卷,那么凭什么逃脱佛典繁冗的讥评呢?王君只须反求自己的内心罢了。“随着自己的心清净,佛土也就清净”,这不是禅宗人的话,而是如来的话。既然如此,又何必写书,更何况写成数百上千卷呢?王君曾任二岩邑县令,颇有声名,后来弃官学佛。他有三个儿子,其中两个已经参加进士考试,却不顾家中有一亩田,游历五台、少室,向东渡江,到昙阳馆来访我;身披僧衣,行经三年,不肯回去。他们的出处大略像刘遗民、陶靖节,而精进超过他们。我很赞赏他们志行专一,所以冒昧为这部书的卷首作序。〔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丈〕
潘景升诗稿序歙故未有诗,有之则汪司马伯玉始。自司马之为诗,而仲氏箎之,诸少俊相焉,不可指数。而潘景升其最褎然者。自司马之为诗,好言济南、江左。属济南已先厌人世,则诸少俊之趣江左,不可指数。而景升又最其褎然者。江左为谁?不佞世贞也。当景升之荐,始其稿曰《蒹葭馆》,已又荐其稿曰《白榆社》,已又荐其稿曰《东游》。不佞览之韡韡如也,诵之复锵然中宫商。乃掩卷谓曰:「子之诗质文剂矣,情实谐矣,抑扬顿挫足矣,可以雄矣。子年今何许?」曰:「三十矣。」然则子之所未备者体,所小不竟者变;而子之所不乏者年,而又何不佞之问?曹生从傍请曰:「固也。景升业已游建康、钱唐,将北走都防,▯声名轨物之▯,与诸贤豪秇文之辏,敢借先生一言之弁,以重不佞。」笑谓景升曰:「子以我重子乎?将子重我乎?坐吾语子:夫子之诗不借我而重,抑我之言亦不能使子重。何以明其然也?昔者陈拾遗之造都下也,以一寳琴而聚诸贤豪之目。既聚而出其诗百巻,即椎寳琴而碎之,而价踊贵。何者?以琴之寳不若文之寳真也。今子之诗拾遗也,诗而我之言琴也,何所借我重也?吾有友欧桢伯者,一大老欲用之两制,索其所搆撰得《浮淮集》,而袖之三日不复报。已而谓所亲曰:「不必读其诗,其为序乃一怪妄人耳。」谓不佞也。然则桢伯之重,以不佞轻也,而何能子之重也?」景升不怿曰:「曹生之请误,宜先生之訑訑拒也。夫我以求益者也,非为名髙者也。」然则不佞已言之,子之所不乏者年,子▯于机而中于则,充实而光辉,大而化之,是在子而已矣。毋论江左,即济南而上,而天寳而景龙而建安而西京,皆筌蹄也。我且为琴碎矣,不然归以质诸汪司马。
乙酉南都序齿録序万厯乙酉,南畿乡试事竣,诸试而就荐者有鹿鸣之防,毕则复为私防,其次不以名而以齿,乃复各出其家世祖父子弟之详録之,以志同升敦世好也。谓余有一日长相率而来,请序,余不▯辞,则进而语之曰:「多士而今而乃知有让乎哉?始而之挟册而入也,人各自贾其勇以争先而求胜也,若射者之争先而求破的也。揖而升,下而饮,大较以让之礼矫其争,故曰其争也君子。今多士之为此防也,则尽绌争之心而为让,殆犹贤乎射也。」且夫礼之重齿也,则孟先生志之以嫓于朝廷之爵辅世长民之徳,而为三第曰乡党而已,而不知君之世子甫十六而游太学,以与齐民齿,大祀之饺燕毛以第之,而亦曰序齿,则齿之为典伸于朝廷宗庙而莫敢废,若是乎其重也?夫岂直乡党而已?虽然,自此而进公车,则以射防之髙下而为序,齿弗与也;服休服采以行能为大小齿弗与也;十载九载以职业课殿最齿弗与也;一堂之吁咈以公是公非为可否齿弗与也;同道为朋,退食自公,济济雍雍,而后齿之用显,齿之用有礼而无饰,有厚而无私,出乎巽,成乎睦,如是而已。若夫当仁之不让于师,则然而况邂逅之适托称为兄弟者哉?且夫而之所筮出,则髙皇帝故都也,其产则又髙皇帝乡也,二百余年所滋培而登进者不啻数千万人,乃有今三相国若夔龙伯夷之相让于旃履之表,多士亦可以兴矣。彼区区世好之▯故可略焉。是为序。
译潘景升诗稿序 歙地从来没有诗,有诗则始于汪司马伯玉。自从司马作诗,仲氏箎为之唱和,众多年轻才俊相继而来,数不胜数。其中潘景升最为突出。自从司马作诗以来,喜欢谈论济南、江左;等到济南已经先离开人世,诸位年轻才俊又转而趋向江左,数不胜数。景升在其中又是最突出的。江左是谁?就是我王世贞。景升初次荐呈诗稿时,题为《蒹葭馆》;后来又荐呈《白榆社》;再后来又荐呈《东游》。我看它们文采灿然,诵读起来又铿锵合于宫商。于是合上书卷对他说:“你的诗,质朴与文采已经调和,情感与事实已经协调,抑扬顿挫也都足够,可以称雄了。你今年多大?”他说:“三十岁。”那么你所不足的是体裁,稍稍未尽的是变化;而你不缺少的是年岁,又何必问我呢?曹生在旁边请求说:“确实如此。景升已经游历建康、钱唐,将要向北前往都城,恰逢声名汇聚、贤豪和文人荟萃之时,冒昧借先生一句话置于卷首,以增加我的声望。”我笑着对景升说:“是你借助我来增加声望,还是要借助我使自己增重呢?坐下来听我说:你的诗不借助我也会增重,我的话也不能使你的诗增重。怎么知道是这样呢?从前陈拾遗到京都时,凭一张古琴聚集了众多贤士豪杰的目光。等众人聚集后,他拿出自己的诗一百卷,随即把那张古琴捶碎;诗的价值便猛然上涨。为什么呢?因为古琴的珍贵不如文章的珍贵真实。如今你的诗就是陈拾遗的诗,我的话就是那张琴,还有什么需要借助我来增重呢?我有一位朋友欧桢伯,有一位大老想任用他掌管两制,索取他所撰写的文章,得到《浮淮集》后,放在袖中三天也没有回复。后来他对亲近的人说:‘不必读他的诗,他为这部诗作序,原来只是个怪诞狂妄的人。’这话是指我。那么,桢伯之所以显得重要,是因为我被看轻;我又怎么能使你的诗增重呢?”景升不高兴地说:“曹生的请求使您误会了,难怪先生坚决拒绝。我是来求得益处的,不是来求声名显赫的。”既然这样,我已经把该说的告诉你了。你不缺少的是年岁;你从内在机心出发而合于法则,充实而光辉,达到广大而能化育万物的境界,全在于你自己。不要说江左,即使济南,以及天宝、景龙、建安、西京,都不过是渡河的筌具和过河的木筏。我姑且把这张琴打碎;不然你回去把我的话拿给汪司马作证。乙酉南都序齿録序 万历乙酉年,南畿乡试结束,众位考中而取得乡荐资格的人举行鹿鸣宴;宴会结束后又举行私人聚会。这次聚会不按名次而按年龄排列,又分别详细记录各家的祖父、父亲、兄弟子弟,以此表示一同升进、敦厚世代友好的情谊。大家认为我年长一天,便相继来请我作序;我无法推辞,于是上前对他们说:“诸位士人今天才知道谦让吗?当初你们带着书册进入考场时,人人都夸耀自己的勇气,争先求胜,就像射箭的人争先恐后要射中靶心一样。作揖登堂,下堂饮酒,大体是用谦让的礼节来矫正争胜之心,所以说这种竞争也是君子之争。如今诸位举行这次聚会,完全排除争胜之心而实行谦让,差不多比射箭还贤善了。”况且礼制重视年龄,《孟子先生》曾记述此事,把它与朝廷爵位以及辅佐世人、治理百姓的德行相配,只列出乡党这一等,却不知道君王的世子才十六岁便进入太学,与平民按年龄相待;大祀之后举行燕饮,按年龄分别安排座次,也称为序齿。可见按年龄排列的典制在朝廷、宗庙都得到伸张,没有人敢废弃,它的重要性竟达到这种程度,难道只限于乡党吗?不过,从此进入公车考试,便按射策考试的高下排列次序,年龄不再参与;穿着休服、采服,出任官职,按照才能担任大小官职,年龄不再参与;十年、九年以后,按职务考核优劣,年龄不再参与;同在一堂议论,是公认的正确还是错误,以此决定可否,年龄不再参与。只有同道结为朋友,退朝后一起用膳,众人济济一堂、和睦雍容,年龄的作用才显现出来;年龄的运用有礼而无矫饰,有厚道而无私心,从谦逊开始,以和睦完成,不过如此。至于面对仁德之事,即使老师在前也不退让,尚且如此,何况偶然相逢、勉强托称为兄弟的人呢?况且你们应试录取的地方,是高皇帝的旧都;你们的籍贯又是高皇帝的故乡。二百多年间,这里培育并升进的人不下数千万人,如今竟有三位相国,像夔、龙、伯夷那样,在旃履之士面前相互谦让,诸位士人也可以受到激励了。至于区区世代交好的旧情,完全可以略去。这就是序。
乙酉南畿嵗贡録序不佞读功令至国家所以待诸生之典,未尝不废巻三叹也。诸生诵法孔子,业操觚从事经▯,则登之学宫,使其师长玉成之,未巳而特设宪臣以课试之,拔其尤者俾饩于宫,以无虞于膏晷。而三嵗一试之,拔其更尤者,列名于乡书;明年复大试之,复拔其更尤者,置之鼎甲,授京朝州邑大僚,以至公卿辅相。即不及者,不害为郡贰州邑之长。乃又未已,而嵗取其饩之最久者二人而得一焉。饩最久则不能无日暮途逺之色,而其途抑而次之三,则又不能不缩焉,而小沮。呜呼,是未知其所以重也。故事诸举子之儁于南宫者,天子始为之临轩而试之。今者诸生之贡天子,亦未尝不临轩而试之也,且委目于师保侍从之臣。其出而为师长也,则大宗伯、大冢宰又三试之。留而游太学,则复受经于祭酒司业,秇成而后为选人,其选小亚于前二途而已。即不自薄而受试而京兆,其得称尤者,列乡书不异也。然则国家之所以重诸生何如也?自不佞之奉玺书董南畿学政,至乙酉而有乡荐,获预观人文之盛,甫竣事而复举嵗荐之例,以有诸生。诸生毋亦谓使者姑以资而见推,不克自振耶?即使者以资而推,若天子故不以格而限若也。盖嘉万之际,两诏防惓惓并隆于三途,可推已。诸生勉之,逺毋论公孙平津、董广川,不有擢巍科、升甲第而步武木天者乎?次之不有举令长、博士髙第,入备台察、郎署者乎?虽然,此但其遇焉耳。途有三,而尊主庇民之心一,仕有显塞而志行政术无两。此则不佞所以望诸生者。若夫志同升讲世好,诸生固自饶之,非不佞意也。
冯氏家乗序冯故姬姓毕公髙之后,而其为晋卿者曰万,万之别为魏,其支裔食采于冯城,遂别为冯。春秋时有太叔者,自是谖于齐,亭于韩,去疾刼于秦,唐奉世,野王异于汉,伉于唐,京于宋,胜于明。冯固鲜它姓,其人又最显重且贤。而今按察副使某某甫之着世谱也,志其略而弗系曰:“吾以避饰也。”当冯之自中原徙而江左,莫谂其所自。自嘉禾之繇大匏徙濮,市里则灼然矣。故断自九世祖节一公始。节一公之后,冯遂林林殷殷矣。一按之而可悉也。世谱之外,有凡例,有行表,有恩典,有艺文,有宗范,合之凡六王。子曰:“余读宗范而知宗法之通于治法,易易也。其亲则天矣,其伦则人矣,其情则洽而法则晢矣。反之而敦睦之念有不油然生者乎?循之而画一之规有不肃然思守者乎?”传有之:“一家仁,一国兴仁;一家让,一国兴让。”是谱行环冯而里者,其兴仁让可推也;环冯里而州邑者,其兴仁让可推也。吾故曰:“宗法之通于治法,易易也。”诸为谱而传者,曰苏明允氏,法整矣而失之略;曰康徳涵氏,曰李献吉氏,辞古矣而失之讦。若某某甫之为谱也,即无论其文若何,匪略匪讦,吾于兹有取焉。故不辞其请而为之序。
止止堂集序止止堂集》者,少保左都督戚公元敬之所着也。集之部二,曰诗文,则横槊一编,既之矣;曰著述,则《愚愚》一编,既之矣。不佞获卒业焉,作而叹曰:「吾今而后,乃知文武之道也。当三代之盛时,其公卿大夫,若伊、周、太公望、仲山、吉甫辈,皆通极于道徳性命之奥,究于太上之所谓立,而后以其绪措之而为功,宣之而为言。其所谓功者,不相则将;而所谓言者,诵而训诰,咏而雅颂,要非有二途也。秦汉而下,虽将相之任未判然而其学无所根柢,以故其用不能相通贯。然营平之议屯田,与武乡之表出师,此皆于矛盾之上得之,何尝不浤泽通理哉?彼其于道,犹时间有所闇诣故也。嗟乎!绛灌无文,随陆无武。即绛灌之武,吾未之敢议;不知随陆之文,其于文果何如也?」元敬自束发而从军者逾三十年,南靖海,北备边,横草之功,勒于五熟之釜,遂至师保,极人臣。三十年之间,未尝一日不被坚执鋭,与士卒共命于矢石之下,何暇握管谈艺哉?以今覩其所着,存而彬彬者,师旅之什,▯扬蹈厉;燕闲之章,清婉调畅;纪事之辞,委曲摹冩;誓师之语,立发剔腑。然此犹其副墨耳。著述之编,迹若以为巷史黄初者,顾其大▯在于推物情,穷时变,洞隂阳之消长,验人事之得失,曲而中,肆而▯,往往于身心实际出之,机有所不能秘,念有所不能忍,始稍露其一斑于兵法焉。吾不敢遽以三代之合称之,然何至作傅修期、杨处道,工一檄、长一咏而已也?元敬既得请,解岭南帅符,过余山中,而出其书曰:「愿以此受一言。」摘余少长于元敬二嵗,弱冠汩没于铅椠,今且老矣,方有子云雕虫之悔,而暇为元敬叙之。虽然,元敬不得余,亦必传。且谓元敬传余哉?余传元敬哉?
译乙酉南畿岁贡录序 我读到国家用来对待诸生的制度和法令时,没有一次不是放下书卷再三赞叹。诸生诵习孔子的教法,专心执笔从事经学文章,便把他们送入学宫,使师长加以培育;还不止于此,又特意设置宪臣来考核试验,选拔其中最优秀的,使他们享受学宫的廪饩,不必担忧耗费膏火。每三年考试一次,再选出更加优秀的,列名乡书;第二年又举行大试,再选出更优秀的,列入鼎甲,授予京官、州县大员,直到公卿辅相。即使未能达到这个程度,也不妨成为郡丞、州县长官。还不止于此,每年从享受廪饩时间最长的人中取二人而录取一人。享受廪饩时间最长的人,难免有日暮途远的神色;而他的前途又排在第三等,便不免退缩,稍稍沮丧。唉,这还不知道国家为何如此看重诸生。从旧例来看,诸位举子中在南宫考试最优秀的,天子才为他们亲临殿前试问。如今诸生作为贡生进见天子,也没有不由天子亲临殿前考试的,而且还交给师保、侍从之臣评阅。他们出任师长时,大宗伯、大冢宰还要再次考试;留下来在太学求学,便再接受祭酒、司业讲授经书,学业成就以后才成为选人,只是其选拔地位稍低于前面两条途径而已。即使不轻视自己而接受京兆府的考试,得到“最优”称号、列入乡书,也没有不同。这样看来,国家究竟是怎样看重诸生的呢?自从我奉玺书主持南畿学政,到乙酉年举行乡试并推荐人才,有幸参与观看人文昌盛的盛况;刚办完乡试,又举行岁贡的旧例,以选取诸生。诸生难道会认为使者只是姑且凭资历推举你们,使你们不能振作自己吗?即使使者凭资历推举,天子本来也并不以固定标准限制你们。嘉靖、万历年间,两次诏令都恳切地强调三条仕进道路的重要,这一点可以推知。诸生努力吧!远的不说公孙弘、平津侯、董仲舒、广川王,难道没有人擢升巍科、登上甲第,步入翰林木天吗?其次,难道没有人考取县令、州长或博士高第,进入御史台、监察机构和郎署任职吗?不过,这些只是他们所遇到的机缘罢了。仕进道路虽有三条,尊奉君主、庇护百姓的心却只有一个;仕途有显达和阻塞,治理政事的志向和方法却不应有两样。这正是我对诸生的期望。至于志同道合、一同升进、讲求世代友好的事,诸生自然可以自行充实它,并不是我的本意。冯氏家乘序 冯氏原本是姬姓毕公高的后代。其中成为晋国卿大夫的有个叫万的,万的支系后来分为魏氏;他的支裔在冯城食采,于是又分出冯氏。春秋时期有太叔,后来在齐国受谗;有亭,在韩国任职;有去疾,被秦国劫持;唐代有奉世;汉代有野王、异;唐代有伉;宋代有京;明代有胜。冯氏本来很少有其他姓氏混入,其族人又大多显贵而贤能。如今按察副使某某甫编写世谱,记载大略而不详列世系,说:“我是为了避开粉饰。”冯氏从中原迁到江左以后,没有人知道他们的来历。自从嘉禾由大匏迁到濮地以后,市井乡里的情况就清楚可考了。因此世谱从九世祖节一公开始记起。节一公以后,冯氏便日益繁盛,人口众多,一查便可全部了解。世谱以外,还有凡例、行状表、恩典、艺文和宗范,合起来共六项。孔子说:“我读宗范,便知道宗法与治理国家的法度相通,这是很容易理解的。亲亲之情合乎天理,长幼尊卑合乎人伦,感情融洽而法度明晰。反复思考这些道理,难道不会油然而生敦厚和睦的念头吗?遵循这些道理,难道不会肃然想到守持统一的规矩吗?”传记中说:“一家实行仁爱,一国就会兴起仁爱;一家实行谦让,一国就会兴起谦让。” 这部世谱在冯氏各里流传,冯氏所兴起的仁爱谦让可以由此推知;在冯氏各里以及州县流传后,所兴起的仁爱谦让也可以由此推知。所以我说:“宗法与治国之法相通,是很容易理解的。”过去为世谱作传的人,有苏明允氏,他的体例严整,却失于简略;有康德涵氏、李献吉氏,他们的文辞古雅,却失于苛刻。至于某某甫编写这部世谱,即使不论文章写得怎样,至少不简略、不苛刻,我在这里有所取法。因此没有推辞他的请求,为它写下这篇序。《止止堂集序》《止止堂集》是少保、左都督戚公元敬所著的书。集部分为两类:一类是诗文,即《横槊》一编,已经完成;一类是著述,即《愚愚》一编,也已经完成。我有幸读完这些书,起身叹息说:“我从今以后,才知道文武之道原来是相通的。在三代盛世,公卿大夫如伊尹、周公、太公望、仲山甫、尹吉甫等人,都深入通晓道德性命的奥妙,探究圣人所谓的最高立德境界,然后把所得的余绪施行出来成为功业,宣扬出来成为文章。他们所谓的功业,是担任宰相便能任将;所谓文章,是诵读经训、发布诰令,歌咏雅颂,根本不是两条道路。秦汉以后,虽然将相的职责尚未截然分开,但他们的学问没有根基,因此实际运用时不能彼此贯通。然而营平侯赵充国议论屯田,武乡侯诸葛亮上表出师,这些都是在军事矛盾中得到的见解,哪里不是深厚而通达事理呢?这是因为他们对于道,仍然有时能够暗中有所领悟。唉!绛侯周勃、灌婴没有文章,随何、陆贾没有武功。至于周勃、灌婴的武功,我还不敢妄加议论;但不知道随何、陆贾的文章究竟怎样?”元敬从少年参军以来已经三十多年,南方镇守海疆,北方防备边塞,微小的军功也被铭刻在五熟釜上,终于做到师保,官位达到人臣之极。三十年间,他没有一天不穿着铠甲、手执锐器,与士卒在箭石之下共同承担生死,哪里有空拿笔谈论文学艺术呢?如今看他留下的著作,其中文采斐然的,有军旅诗篇,气势昂扬;闲居时所作的文章,清丽婉转、声调流畅;记事文字,曲折细致地摹写;誓师之辞,落笔便直达肺腑。但这些还只是他的副本而已。著述一编,表面上像是仿效巷史、黄初年间的作品,实际上最重要之处在于推究事物人情,穷尽时代变化,洞察阴阳消长,验证人事得失;文字曲折却切中要害,放纵而又含蓄,往往发自身心实际,机密有时不能隐藏,思念有时不能忍耐,于是才在兵法中稍稍显露出一斑。我不敢仓促把他比作三代人物,但难道他会只是傅修期、杨处道那样,只能写好一篇檄文、长于一首诗吗?元敬获准卸下岭南统帅的职务,经过我居住的山中,拿出他的书说:“希望凭这些请您说一句话。”我只比元敬年长两岁,二十岁时便沉浸于笔墨,如今将要老了,正有像扬子云那样从事雕虫小技的悔恨,哪里还有余暇为元敬作序呢?不过,元敬没有我的序,也一定会流传。那么,究竟是我使元敬流传,还是元敬使我流传呢?
六经稽疑序弇山人曰:大梁盖有周宗正灌甫氏云。灌甫少负异质,以古文辞名中原,顾意殊不屑之。泛澜百氏且徧,而后叹曰:「舍吾梁肉而蹙额而昌歜之嗜何也?盍求之六经哉!」于是尽治六经。夫以孔子删述之教,昭明如日星,而所从诸弟子不得尽得其精神心术之微,而各以其习识为传训,盖一二转而愈失之中间。烬于秦,蚀于壁,亥豕鲁鱼于傅写则毋论,其意义而已于文有不能尽通者。于是汉儒之注疏起,圣人之迹赖以存,而圣人之心亦日以晦。盖歴千余年而后二程氏出,若能独▯圣人之心,而骎骎乎上接其统。朱氏益加精焉,以至胡、蔡、陈、皓诸巨儒,咸有所训。故圣人之心固▯以不晦,而于辞与事亦有不能尽合者。明兴文皇帝大集馆阁臣修五经四子业,而一时浅儒因循乎旧,不能有所折衷。虽百余年来学士大夫资以进取,而髙明之儁直揭帜建牙以相胜,博雅之伦间指摘一二异同以示别。盖迨于今尚纷纷焉。自灌甫之尽治之,诸传疏训故无虑数十百家,胪列于吾目,而唯吾之汰:苟其是则不以世之所忽遗者而废吾是;苟其非则不以世之所趣沿者而废吾非。其所治经文讹者正之,衍者去之,错者理之。若礼经而非出于圣人之笔,则糺之,必不牵合傅防以觊人之知而无我罪。今所行六巻彬彬焉,虽不悉繇灌甫臆,其于道亦足称尔雅矣。昔者河间献王仅能不爱其财力以收经籍之遗,实鲜所发挥。刘中垒稍稍有所▯挥矣,然道术之岐错而不能雅驯,尚灼然为汉贤宗室表。灌甫视之当何如哉?大梁虽一城,周之孙子其丽不亿,咸执经而受灌甫业,尽洗信陵、梁孝之好,醇如也,则灌甫之所嗃矢宏矣。
王给事恒叔近稿序王恒叔为给事中,在申酉间所抗论国是,天子为之敛容以聴,举朝震动。而一旦请告归,卧天台山中,久之,聚其所着诗文若干首,而授世贞曰:「吾于前辈所推挹三四公,未尝不髙信阳之才与迪功之调,而惜其短。北地之莽莽,歴下之矫矫,其犹超乗乎哉?恨生晩,不获从事于櫜鞬鞭弭之末也。岂可以当吾世而失?足下其不即恵一言之弁,则请受丹铅焉,以当绳削。」世贞谢不敏,敬报。给事古有曹子桓者,其人豪士也。挽当涂之卓,以沃炎烬,噉吴蜀不足饱,而惓惓谓文章为不朽盛事。与北海、公干之流较短长于七寸之管,少陵、昌黎诗文雄耳,生平之精力意气,约略尽于辞藻间,而至薄以为小技,不尊稷契其任,必欲自显见于救房相、排佛骨之二章,即毋论。三君子后先所习与所志殊,要之二者皆并重,不相废也。吾向读恒叔所上封事,为之咋指称叹,以为文莫有大于此者。且夫大丈夫不胜感慨,一念用其壮于半夕之思,晨奉皂囊,叩神虎门,行则天下蒙福,不行则万世归名,岂不亦简易宏博哉?恒叔既已得之于彼,乃不自快,而精意于旷日持久,世所不一切好之业如此。使其遇子桓,当何如其契也?恒叔于诗无所不精,丽而歌行、古风尤自出人意表,其索之也若深而甚▯,既成而读之,则天然无蹊迳痕迹矣。文尤能近西京,出入史左,叙事委致,而以险絶为功。至于谈名理,探禅那,往往有心解神悟者。窃谓恒叔之进于道易也,即不然,而山中之业成,更出而毕少陵、昌黎所谓者,亦岂难哉?彼前辈三四公,恨不值恒叔耳,不恨恒叔不值也。于是恒叔得而弁诸简。
译《六经稽疑序》弇山人说:大梁大概有一位周代宗正灌甫先生。灌甫年轻时就具有非凡资质,以古文辞在中原闻名,但心里很不把它放在眼里。他广泛涉猎诸子百家,几乎全部读过,后来叹息说:“舍弃我所珍爱的梁肉,却皱眉厌恶昌歜,究竟是为什么呢?何不从六经中寻求呢!”于是全面研治六经。孔子删定、阐述经典的教诲,本来像日月星辰一样明白,但孔子的弟子们不能完全领会其中精神心术的细微处,只能各自凭自己的习见和认识传授训释,中间经过一两次转传,便越来越失真。经典在秦代遭焚毁,在孔壁中受损,传抄中的亥豕、鲁鱼之类的讹误更不必说,单是经义本身,也已经有许多地方无法由文字完全贯通了。于是汉代儒生的注疏兴起,圣人的事迹赖此保存,但圣人的内心也日益隐晦。经过一千多年,二程先生才出现,似乎能够独自发明圣人的内心,并渐渐上接圣学传统。朱氏又更加精密,直到胡氏、蔡氏、陈氏、皓氏等大儒,都各有训释。因此,圣人的心意固然不至于完全晦暗,但在文辞和事实方面,也仍有不能完全吻合之处。明代兴起后,文皇帝大规模召集馆阁大臣修订五经和四书的学业,但当时浅薄的儒生因循旧说,不能作出折中判断。虽然一百多年来学士大夫凭此求取功名,但才高而明达的人各自高举旗帜、争强斗胜,博雅之士也间或指摘其中一两处异同,以显示区别。直到今天,大概仍然纷纷不定。灌甫全面研治六经以后,各家的传、疏、训、故多达几十乃至上百种,陈列在我眼前,而由我自己裁汰取舍:如果正确,即使是世人忽略遗弃的,也不因此废弃我的正确判断;如果错误,即使是世人趋附沿袭的,也不因此废弃我的错误判断。他所研治的经文,有讹误的加以订正,有衍文的删去,有错乱的加以整理。至于《礼经》,如果不是出自圣人之笔,就加以纠正,绝不牵强附会、穿凿比附,希求人们知道自己的见解而不归罪于我。现在流行的六卷书,文理斐然,虽然不全是灌甫独自的见解,但就其所通达的道理而言,也足以称为雅正了。从前河间献王仅仅能够不吝惜财力,搜集散佚的经籍遗文,实际上很少有所发挥。刘中垒稍稍有所发挥,但道术分歧错杂,不能雅正驯顺,仍然明显是汉代贤良宗室中的代表。灌甫与他相比,应当怎样呢?大梁虽只是一座城,周代子孙众多,不能计算,全都执经接受灌甫的学业,彻底洗去信陵、梁孝的爱好,学问醇正,那么灌甫所立下的宏大功业就更可想见了。《王给事恒叔近稿序》王恒叔任给事中时,在申、酉年间上疏抗论国家大事,天子为之肃然敛容而听取,整个朝廷都受到震动。然而有一天,他请假归乡,卧居天台山中。过了很久,收集自己所作的诗文若干首,交给王世贞说:“我对于前辈所推重的三四位先生,从来没有不高度赞赏高信阳的才华和迪功的格调,同时又惋惜他们的不足。北地李梦阳的苍劲豪放,历下李东阳的矫健奇崛,难道还能够超过他们吗?只恨我出生太晚,不能在櫜鞬、鞭弭的末席从事。难道可以生在这个时代却错过它吗?您如果不立即惠赐一篇序文,就请用朱笔墨笔为我删改校订,权当绳墨斧削。”世贞自谦才力不足,恭敬地答复他。给事中一职古代有曹子桓这样的人,他是豪杰之士。曹子桓挽救当涂之君曹丕的卓异地位,使之免于炎焚之灾;吴、蜀的功名还不足以满足他,却又殷切地认为文章是不朽的盛事。他与孔融、刘桢一流人物较量文章长短;杜少陵、韩昌黎的诗文雄健罢了,他们一生的精力和意气,大略都用在辞藻之间,却把诗文看得很轻,认为只是小技;他们不尊重稷、契那样的任用,偏要在营救房琯、排斥佛骨两篇文章中显露自己,这些姑且不论。三位君子前后所学习的东西和志向虽然不同,但总而言之,文章与功业二者都应并重,不能相互废弃。〔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七寸〕 我从前读恒叔所上的封事,惊讶得咂指称叹,认为文章没有比这更大的了。大丈夫感慨不能自胜,半夜之间一念奋发,早晨便捧着黑色奏囊,叩击神虎门;如果实行,天下蒙受福泽,如果不实行,万世归其声名,难道不是既简易又宏大吗?恒叔既然已经在这方面有所获得,却不以此自我满足,反而把精力专注于旷日持久、世人并不全都喜爱的事业。假如他遇到曹子桓,二人会怎样契合呢?恒叔的诗无所不精,丽辞、歌行和古风尤其出人意外;构思时仿佛深入幽玄之境,写成后读起来却天然无痕,没有人为的路径。文章尤其接近西京风格,出入《史记》《左传》,叙事曲折周详,以险峻绝妙为功。至于谈论名理、探究禅那,往往有心领神会、神思顿悟之处。我私下认为,恒叔进于大道是很容易的;即使不这样,山中的著述完成后,再出来完成少陵、昌黎所谓的事业,难道又很困难吗?那三四位前辈,只恨没有遇到恒叔,而不应遗憾恒叔没有遇到他们。于是恒叔得到这篇文章,把它置于文集之前。
重刻幼幼新书序上古圣人,其视黔黎,真若一体。稍得其所以生者,即思去其所以害生者。以故炎帝甫制耒耜,教民树秇,而五谷之外,百药性味之所宜,与对治之法,君臣佐使之用,加继之。黄帝之世,其人甫息肩于兵革,即忧其灾厉沴疾,而岐素之道显。彼其一日而不能忘卫民之生也,如此。然圣人之于民,老老幼幼,宁有二观?且必自幼而壮,而后老,而至于幼。幼之术,抑何其简略不备晢也?至秦越人之游秦,以其地贵小儿,始为颅▯医。而张仲景之髙弟卫泛,衍其方而得一巻已尔。若夫仓公、华佗、徐氏父子之术,神矣,而未有称及幼幼者,何也?岂圣人之仁,其心思尚有所不及,而三代之民不甚爱其子?▯将无风气朴茂,所得于先天者不薄,而夭札之虑少故也?然自余生长闾里间,耳目所覩,见人之生以日计,而得全者十不能七也;以月计,而得全者十不能八也;以嵗计,而得全者多矣。然痘疹乗之,则十又不能六也。夫痘疹于幼为甚危,而医之于方絶不及者,何也?或曰其症不起唐以前,第不知所繇。始攷之前史,备载人貌之妍丑正徧,独不言疹靥,其然哉?夫幼者之为疾,非若壮而老者之有七情五欲,焦心劳形以为囮其感也。不烦而治之,若稍易然。儿不能自名其所苦与所繇病状,欲方寸之指而察其脉,则甚难。天下之为人父以律为人子者之情,则老者差急,而少者差缓。然以事理论,则老者所必至,而少者尤摧阏而可悯。用是而观,凡唐宋之际,有能究颅▯及痘疹诸方证而笔之书者,其人不必圣人,其所用心与操术,则圣人也。宋故有《幼幼新书》,长沙刘帅托善为方者,王厯、王湜萃诸方而诠次之,而李庚为之序者也。凡三百余年而尽散佚不备。吾郡之精于医者,陈以端氏奉其父之遗意,求之二十余年而始得其全。念其传之弗广也,订其误删其复,而手书之,以授梓人。于戯!若以端者,不亦圣人之徒也哉?窃闻之,主上髙拱渊穆,日勤思元元防灾,赐租必欲使斯世登仁夀之域,而后愉快。然则是书行,其所以隂翊王政不浅也。是故感而为序之。
吴曰南集序观察使者雩都李公为余言,故守寳应令时,邑诸生有吴曰南者,其年差长于公,公不以弟子蓄之,置之客席,而曰南亦不敢自居客,两人交折节而谈,古文辞甚洽也。俄而公出一编,凡数种,有《观槿稿》《竹西集》《白云稿》《折麻集》《水影堂编》《月舫集》,曰南之诗若文皆在焉,又出一牍,名为《上李公》,而中皆齿及余,以丹铅之职见属,余不佞,▯卒业焉,则其诗辞防清丽,神采流畅,▯端必工,尾结必遒,有色有声,必露蹊迳,吾不知于大厯贞元何如,置之隆万之际,灼然巨擘也。文之取材,尤更古雅,虽降而就时趣,左马翩翩之步,自不能掩。夫淮南水清而土沃,最为文彩风流之地,至明兴而称操觚之儁,能追踪古之作者,指不可多屈。寳应濵湖一小邑耳,而有朱升之参政,与其子九江守子价,升之善何李,其趣正而平,子价善杨用修,故其诣险而丽,升之之长在风骨,子价之长在才情,升之有体,子价饶态,虽父子并振,而文武异用,其在曰南,可谓能兼之矣。夫岂唯能兼之,抑且折衷矣。李公言:“吾物色淮南诸名士,少当意者,独一吴曰南,夫子胡尚未知也?”夫余于天下所操觚者,靡不闻风而见趣,其姓名与其辞,皆能举之,乃其知曰南何晩也?非李公防失之,虽然,犹愈于终不知也。公又言:“曰南以嵗荐危得官,弃而徜徉乎寂寞之野,夫岂亦函牛之鼎不可以小烹?要其中必有以自信而自乐者。”嗟嗟!如既有以自信而自乐,何所借不佞为?公曰:“彼非借子而后信且乐,其信且乐,当借子而坚,且天下知之不为多,一人知之不为少。”扬子云方对鸱夷而草《太▯》,意若无所营者,至天下皆以覆瓿而得桓君山之一诺,谓子云不跃然起,吾不信也。遂次其语曰:《吴曰南集序》。
弇州续稿巻五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弇州续稿巻五十二明 王世贞 撰文部
序
译《重刻幼幼新书序》上古圣人看待百姓,确实把他们视为一体。稍微知道百姓赖以生存的条件,便想到除去危害其生存的因素。因此炎帝刚刚制作耒耜、教百姓种植,就在五谷之外,继续研究百药的性味、适宜治疗的病症以及相互对治的方法和君臣佐使的配伍作用。黄帝时代,百姓刚刚从兵革中得到喘息,圣人便忧虑灾害、疫疠和疾病,于是岐伯、黄帝《素问》的医道显现出来。他们一天也不能忘记保护百姓的生命,就是这样。然而圣人对于百姓,无论老人还是幼儿,难道会有两种看法吗?而且人必定先幼小而后壮年,再到老年,最后又归于幼小。关于幼儿的医术,为什么反而这样简略而不完备明晰呢?直到秦越人游历秦国,因为秦地重视小儿,才开始创立颅囟医术。张仲景的高足卫泛,推衍他的方剂,也只得到一卷罢了。至于仓公、华佗、徐氏父子的医术,神妙无比,却没有人称述他们治疗幼儿,这是为什么呢?难道圣人的仁心,思虑还有顾及不到的地方,或者三代百姓不太疼爱自己的孩子吗?或许只是当时风气淳朴,人生来所得的禀赋丰厚,夭折的忧虑较少吧?可是我从小生长在民间,亲眼所见,人出生后按日计算,能够存活下来的十个人还不到七个;按月计算,能够存活下来的十个人还不到八个;按年计算,能够存活下来的就多了。然而一旦痘疹乘隙而来,十个人又有不到六个能够存活。痘疹对于幼儿尤其危险,而医书中的方剂却远远不能相应救治,这是为什么呢?有人说,痘疹这种病在唐代以前还没有出现,只是不知道它由什么原因产生。起初我考察前代史书,里面详细记载人的相貌美丑,唯独不说痘疹,这难道是真的吗?幼儿患病,不像壮年和老年人那样因为七情五欲而焦心劳形、招致疾病,所以不烦劳地治疗,似乎也容易一些。但孩子不能自己说出痛苦所在和患病原因;想用手指按寸口来诊察脉象,又非常困难。天下为人父母者把幼儿当作自己的子女来对待,他们的感情,对老人往往更急切,对幼儿反而稍缓。然而按事理来说,老人是必然走到生命尽头的人,幼儿却是更容易被摧残、更加值得怜悯的人。由此看来,唐宋之间,凡是能够穷究颅囟和痘疹等疾病的方剂、证候,并写成书的人,他们未必是圣人,但他们用心和行医的方法,就是圣人之道。宋代原有《幼幼新书》,长沙刘帅托善于制方的人王历、王湜,搜集各家方剂,汇编次第,并由李庚为它作序。经过三百多年,书已经散佚残缺。我郡精通医术的陈以端,遵循父亲的遗志,寻找了二十多年,才得到全书。他想到此书不能广泛流传,便订正错误、删去重复,亲手抄写后交给刻书人。唉!像陈以端这样的人,不也是圣人的门徒吗?我私下听说,当今皇上安然端坐而深沉肃穆,每天勤勉地思虑百姓、防备灾害;赏赐租税,一定要使天下进入仁爱长寿的境地,然后才感到愉快。这样看来,这部书流行之后,对于暗中辅助王政的作用实在不小。因此我有所感动,写下这篇序。《吴曰南集序》观察使雩都李公对我说:他过去任宝应县令时,县中诸生有个吴曰南,年纪比他稍长。李公没有把他当作弟子来收纳,而是安排在宾客席位上;吴曰南也不敢自居宾客。两人彼此谦让,谈论古文辞,非常融洽。不久李公拿出一部文集,共分若干种,有《观槿稿》《竹西集》《白云稿》《折麻集》《水影堂编》《月舫集》,吴曰南的诗文都在其中;又拿出一篇名为《上李公》的书信,里面多次提到我,托我承担校点之事。我不才,竟然读完了它。其诗辞格调清新秀丽,神采流畅,开头一定精工,结尾一定劲健,有色彩、有声调,必然显露出自己的路径。我不知道把它放在大历、贞元时期会怎样,但置于隆庆、万历之间,显然是巨擘。文章取材尤其古雅,即使降低格调以迎合时尚,左思、司马相如那种翩翩文势,也不能被掩盖。淮南水清土沃,是最有文采风流的地方。明代兴起以后,号称操觚之才、能够追踪古代作者的人,屈指可数。宝应只是湖滨小县,却有参政朱升之,以及他的儿子、九江太守朱子价。升之擅长何景明、李梦阳,格调正大平和;子价擅长杨慎,因此境界险峻秀丽。升之的长处在风骨,子价的长处在才情;升之有体制,子价富于姿态。父子二人同时振起文坛,而文与武的运用各不相同;吴曰南却可以说兼有二人的长处。他哪里只是兼有二者的长处,而且还能折中融会。李公说:“我考察淮南各位名士,很少有合我心意的,只有一个吴曰南。先生为什么还不知道他呢?”我对于天下从事文章的人,无不听闻其声名、看见其风采;他们的姓名和文辞,我都能举出,为什么知道吴曰南却这么晚呢?这不是李公差点遗漏了他吗?即使如此,也还是好过始终不知道。李公又说:“吴曰南以岁贡的资格艰难地得到官职,后来放弃官职,在寂寞的郊野中徜徉,难道他也是大鼎不能用来烹煮小物吗?总之,他内心一定有足以自信、自得自乐的东西。”唉!既然他已经能够自信自乐,又为什么要借助我呢?李公说:“他不是借助你之后才自信快乐;但他的自信和快乐,应当因你的肯定而更加坚定。天下人知道他,多一个不算多;只有一个人知道他,也不算少。”扬子云面对鸱夷,正在起草《太玄》,心意似乎无所经营;后来天下人都把《太玄》看作只能覆盖酒瓿的书,而他得到桓君山的一句肯定,我不相信扬子云不会欣然起身。于是我记录李公的话,题作《吴曰南集序》。《弇州续稿》卷五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弇州续稿》卷五十二 明,王世贞撰 文部 序
王承父后吴越游编序昆仑山人王承甫始所为诗曰:吴越游,其之闽,曰《荔子编》;之楚,曰《楚游编》,其最后曰《后吴越游荔子编》。余业已序之矣。其时不能尽承父,而余序亦不能尽承父诗。已而与承父交益坚,其知承父益深,乃为作《昆仑山人传》,意以能尽承父矣。既而承父出其所谓《后吴越游》者,而属余以序。余乃曰:「吾之不能尽承父于《荔子编》,固也。至《昆仑山人传》于承父生平,得十之九矣,而承父若有未尽者,何説也?得非以兹编哉!」于是取读之,凡五日而后卒业。大叹咤曰:「吾诚不能尽承父,吾负承父,吾负承父!」立为之叙。叙曰:「余束发而谈诗,自风雅而下,至于近代,亡虑数千年,于条格升降,无虑数十,而所考镜若黄初、建安六年,以至三唐、两宋、胜国,其人无虑数百千,而体亦因之。至明兴中叶,而北地、信阳、歴下之辈出,乃能以一人之宏识,而尽撷羣有之髙举,囊括包并,若力政之于六雄,可谓体具而功不易。至承父独不然,以为事与景者,天地所自有之物,偶遇而收;之情与意者,吾所本有之物,偶触而发之耳。彼吾役也,吾不彼役也。然独承父之材甚髙,工力甚至,以故其句就而色自傅,声自律,篇就而用恒有余。当其忽然而至,沛然而出,风驰电击,纵衡防跋于广莫之外,使人心悸魄夺而不可禁,而悠悠斾旌,徒御不惊之气象,自如也。及乎刿心为字,琢字为句,或▯削峭拔,或宛曲绵丽,骤读之而恍然若新,既讽之而又恍然若故,则人工之极,叶玉而与真玉同,求其雕锼之迹,不可得也。承父于诸体无所不精,歌行尤其至者,五七言絶,五言律,小次之,七言又次之。其编可十巻,五巻而前犹不能尽去,何嵇巧防之累?五巻而后则以茂功之不败,而兼万彻之大胜,无余憾矣。谈者尚谓承父上之不能超景龙,而下之不能汰咸通以后,为恨。嗟乎,此所以为承父也。」以承父才,使浮慕其名,具体而必古之是徇,以与三君子角。彼所【阙】袭三而为四,不难。所以为承父者漓矣。余老且厌吟咏,其于序学士大夫诗亦不胜窘。今独欣然而草承父诗序,岂唯毋负承父,亦且毋负我耳。是编也,梓而行之者,吴江令徐君元。其识承父最晩而最真,今以髙第拜御史。
余徳甫先生诗集序当吴明卿之见过,而以余徳甫先生之讣来,相与悲诧久之。即有意掇拾其遗文辞以传。又三载,而先生之子棐以朱用晦之状来请文其地下之石,许之,业脱稿矣。而棐意若有未已者,袖一编出之,曰:「此先府君诗也,吾子其有意乎?叙而传之。」余谓所为地下者,称先生诗已详,且吾于于鳞也传而不再叙。棐再拜请曰:「昔者欧阳永叔之于梅圣俞也,志而复序之;其于苏舜钦也,叙而复志之。人固不以幸艳二子,而以友谊归永叔。吾子之以李先生辞固也,独不曰有宗、徐二先生之例乎哉?此当自有故,不然,岂其于二先生厚而李先生薄?且夫志者,兼世系、事行而纪之者也,其称指博于法,不单行;序者序所撰著也,其称指専且于法得单行。是故愿及棐之未即沟壑,而觊吾子也。」余因稍取读之,则先生之诗一,而先后防三变。始先生入吾社时,喜于麟甚,其缓步张弮,竖颏扼肾,皆精得之。然而其所自致者不能胜其所从入者,是故片语出而重邯郸之价,然犹未免蹊迳之累。归田以后,于它念无所复之,益搜刿心腑,防通于性灵神诣,独往之句为于麟所嘉赏。然于麟遂不得而有先生。其又稍晩,运斤弄丸之势,往往与自然合,或于麟,或不佞,或大厯,或贞元,要不可以一端目之。大要突然而自为徳甫,然置之古人中,固居然亡愧色也。江右之名,岳大江扬澜,左蠡以竒丽甲天下,名相宏儒之业,有非它藩所敢望者,独于诗未有以称也。诗之病起于半山,而成于双井,是二君子其源非不出自少陵,特取其工与老之似而加蛇足焉。半山之工,工而穿凿者也;双井之老,老而僻澁者也。又不幸而有吕居仁之辈为之社而尸之,其毒浃于肌髓而不可救。明兴大绅子啓狂奔亡论已,▯正之间一二操觚者,意若有所滥觞,而识不称才,筚路蓝缕虽勤。而未辟,呜呼!先生死矣。改社改木,畴能舍先生尸哉?先生于诗,古近体亡所不致佳,近体独超。近体五七言亡所不超,七言律尤妙。吾得而叙其凡。若欧阳子之所致叹于梅、苏二子之穷不遇者,先生固有之,然非所以论先生也。
译《王承父后吴越游编序》昆仑山人王承甫最初所作的诗集叫《吴越游》;游历闽地的,叫《荔子编》;游历楚地的,叫《楚游编》;最后一部叫《后吴越游荔子编》。我已经为它作过序了。当时我还不能完全了解承父,我所作的序也不能完全说明承父的诗。后来我同承父交往更加深厚,对他的了解也更加深入,于是写作《昆仑山人传》,心想这就能够完全说明承父了。后来承父拿出他所谓的《后吴越游》,请我为它作序。我说:“我在《荔子编》中不能完全说明承父,这是当然的。至于《昆仑山人传》,对于承父的生平已经了解了十分之九;可是承父似乎还有没有表现尽的地方,这又是什么原因呢?难道不正是因为这部诗编吗?”于是我拿来阅读,五天以后才读完。大为惊叹说:“我实在不能完全说明承父,我辜负了承父,我辜负了承父!”立即为它作序。序中说:“我从少年起谈论诗歌,从《风》《雅》以下直到近代,约有数千年;诗体格律的变化升降,大约有几十种;我所考察、借鉴的时代,像黄初、建安六年,一直到三唐、两宋和前朝,作者多达几百上千人,诗体也因此不断变化。到了明代中叶,北地、信阳、历下诸人出现,才凭一人的宏大见识,尽力采撷群体的高妙之处,兼收并蓄,好像以武力征服六雄,可以说体制完备而功力不易达到。” 但承父独独不是这样。他认为,事物和景物是天地本来就有的东西,只是偶然遇到便收取入诗;情感和意趣是自己本来就有的东西,只是偶然受到触发便抒发出来。他役使外物,而不被外物役使。不过承父的才华很高,功力又极深,因此句子一旦形成,色彩自然附着,声律自然协调;篇章一旦完成,作用总是绰绰有余。当诗思忽然到来、奔涌而出时,如风驰电击,纵横驰骋在广阔无边的境域之外,使人心惊神夺而无法遏止;但那种旌旗悠扬、车马侍从安然不惊的气象,又显得十分自在。等到他刻削心思来造字、琢磨字句,有时锋利峻拔,有时婉曲绵丽;骤然读来,恍然觉得新奇,反复吟诵,又恍然觉得古朴熟悉。这就是人工锤炼达到极致,犹如经过雕琢的玉与真玉相同,寻找它雕琢的痕迹却不可得。承父对各种诗体没有不精通的,歌行尤其出色,五言、七言绝句和五言律诗稍次,七言律诗又次之。他的诗集大约十卷,前五卷尚且不能完全去掉嵇康、谢灵运等人的巧饰之累;后五卷则既有茂功的不败之处,又兼有万彻的大胜,已经没有遗憾了。评论者还说,承父上不能超过景龙诗人,下不能淘汰咸通以后的弊病,以此为遗憾。唉,这正是承父之所以成为承父的地方。以承父的才华,如果浮泛地羡慕名声,拘泥形式而必定追随古人,拿自己去同三位君子争胜,那么他袭取三家而成为第四家,并不困难;但那样一来,承父之所以成为承父的地方就消失了。我年老而且厌倦吟咏,为学士大夫的诗作序也常感到窘迫。如今唯独高兴地起草承父诗序,哪里只是没有辜负承父,也是不辜负自己。这部诗集,是吴江县令徐君元刻印流传的。他认识承父最晚,却最为真切;如今凭科举高第授任御史。《余德甫先生诗集序》吴明卿来访时,带来了余德甫先生的讣告,我们一同悲伤惊叹了很久。当即有意搜集他的遗文诗作,使之流传。又过了三年,先生的儿子棐拿着朱用晦所写的行状来,请我为埋葬先生的墓石作文,我答应了,稿子已经脱稿。可是棐的心意似乎还没有满足,又从袖中拿出一部诗集,说:“这是先父的诗,您是否愿意为它作序,使它流传?”我说:“墓志中已经把先生的诗写得很详细了,而且我为于鳞作过传,也不再写序。”棐拜了两拜请求说:“从前欧阳永叔对梅圣俞,既作墓志又作序;对苏舜钦,既作序又作墓志。人们并不因为偏爱而赞美这两个人,而是把它归于永叔的友谊。您因为李先生而拒绝,本来有道理;但难道不知道还有宗、徐二位先生的先例吗?其中一定另有缘故,不然,难道是您对二位先生深厚,却对李先生薄情吗?况且墓志是兼记世系、事迹和德行的文体,称述范围比一般法式广,不能单独流行;序则是为所撰著作作序,称述范围专一,按文体可以单独流行。因此希望趁我还没有立即死去,求您答应。”我于是稍稍拿来阅读,发现先生的诗歌本来是一脉相承的,但前后大约有三次变化。起初先生加入我们诗社时,非常喜爱于鳞;他缓步张弓、抬颏紧腰的姿态,都精确地学到了。然而他自己所达到的境界,还不能超过所承袭的东西,因此一两句话写出来,便抬高了邯郸的声价,却仍然免不了蹊径的束缚。归田以后,他不再分心于其他念头,更加深入搜寻心腑,渐渐通达性灵和神思,独出一格的诗句受到于鳞赞赏。可是于鳞终于没有能够完全得到先生。再晚一些,他运斤弄丸般运转笔力,往往同自然相合,有时像于鳞,有时像我,有时像大历,有时像贞元,总之不能用一个标准来衡量。大体上,他突然自成一格,成为德甫;但把他放在古人中间,本来就完全不必感到惭愧。江右之地名声很大,岳山大江扬起波澜,鄱阳湖以奇丽甲于天下,名相宏儒的功业,有些是其他藩镇不敢企望的;唯独诗歌还没有得到相称的评价。诗歌的弊病起于王安石,完成于黄庭坚;这两位君子的源流并非不出自杜少陵,只是特意取其工巧和老成的相似处,又画蛇添足。王安石的工巧,是工巧而流于穿凿;黄庭坚的老成,是老成而流于生僻艰涩。又不幸有吕居仁一类人结社而奉为宗主,这种毒害深入肌髓,无法挽救。明代兴起后,大绅、子启等人狂奔而出,已经不必多说;弘治、正德年间一两个从事文章的人,似乎开始有所承接,但见识不能匹配才华,虽然艰难开路、辛勤经营,却还没有真正开辟道路。唉!先生已经去世了。即使诗社更换、诗坛改易,谁能舍弃先生而奉他人为宗主呢?先生作诗,古体、近体没有不能写得好的,近体尤其超出众人;近体五言、七言没有不超群的,七言律诗尤其精妙。我能够为他叙述大略。至于欧阳修为梅尧臣、苏舜钦怀才不遇而发出的叹息,先生当然也有这种遭遇,但不能以此来评价先生。
朱宗良国香集序朱宗良者,豫章诸王孙,名多▯者也。当宗良时,诸同姓子侯居闲,鲜事而豫章无重王,填拊之小,不受宗正约束,弃其日于鸡狗屣瑟之社。宗良少亦时时中之,已而折节自勉,励为古文辞。当余之罢青臬归数嵗,宗良诸从中有用晦者,以其所业寓余,因定交焉。宗良年差长于用晦,而通余独稍迟,得其诗亦晩,然自通余之后,其诗之进如日升而川盈,虽宗良亦不自知其所繇至也。余既以病屏废,然不能尽谢笔墨,而少年噉名者犹日聊萧之顾,剽袭蝇扰,讥誉蛙沸,防令人厌而思唾。偶一念及宗良,走书询之,谓能以新诗悉贻我乎?我当用唐人诗例而字之曰《国秀》。时宗良方危忌者,邑邑不自得,尽裒其所着各体,曰《石兰馆藁》者,凡如干巻,谓王先生幸赐一言之评,以为异日不朽地。余得而尽读之,大要气清而调爽,神完而体舒,其用事切而雅,入字峻而穏,运思深而不刻,结法遒而有余味,即不能尽舍歴下、信阳之筏而登彼岸,要之其发于机而止于成器者,自不可诬也。嗟乎!以献吉之在大梁,大梁朱邸何啻数百千日,枞金馔玉以客献吉,而不闻能袭其謦咳,小自显见者,余乃于数千里之外而坐得宗良,抑何幸也!自古称天子懿戚,若淮南、陈思贵至,戴逺游御朱绂,然犹不胜其懑懑,宗良之困极矣。其钜丽固不敢遽望二子,而有以自乐于不朽之地,意固胜之。藁初曰《石兰》,宗良志也。兰者,国香也,请更字曰《国香》,而为序之。
王司业先生文集序王司业绳武先生之诗,删于仲子逢年之手者,余业已叙之大要。谓先生能采建安六季之材,而归开元大厯之格,其颉颃吴中前辈,表表可指数,而未有能名之者。盖又大其材,而惜其不终遇也。亡何,先生之次孙徳安太守炳璿,复刻先生之文于中郡,而贻书属余,则谓先王父不幸而不遇于时,幸而遇于身后,以有先生序。先生序乃独诗耳,先王父之所重者文,而文之所重者在章奏,为其可以靖所蓄而献人主,以益于世,乃悉受而读之。大叹诧曰:嗟乎,吾防失先生哉!明兴髙皇帝以马上得天下,业有文矣,而是时金华乌伤以赡博显,杂以宋人之撰,成一家言。易世而庐陵出,始颛为欧阳氏体,虽不能尽得其步骤,而以典雅闻。台阁之业防成而不可变,徳靖之际,北地信阳稍出,而倡西京,然不能以其实胜。于是两相持而不相下。嘉靖之季,则华州内江诸先生始改玉矣,而其端则自先生发之。先生之读中秘书,其偶凡二十四,而留者仅七人。是七人者,往往自庐陵而上追昌黎氏,而先生为最。又时庀西京之赋,而隂益之,以故祖西京者不能尽收先生,而绍其统。祢庐陵者又不获奄有先生以为羽翼。其知先生者则鲜矣。先生尚以为雕虫之技,而小其用,故其再起宫坊,佐成均于宦路,嗟畅则慨然以贾长沙、刘中垒次,而陆忠州自居。属边境有未宁,先生上疏请使,使赍遗金帛于别部劲者,俾为外援。苟得间,则以一军出鴈门,一军出居庸,左右掎角,夹击以集大勲。其语甚壮,而台谏以非所宜言沮之。先生意愤愤而防上久幸西苑,辍不视朝,且有贽御之变,乃复上疏极论:天子当深居法宫,左右前后执防传警,以备非常,岂可栖止单外,以万乗之躯试不测地?因请上还大内,改元更新天下耳目,以布励精之治。时上心讳还内,而名恶。改元,谓非故事,罢先生官,屈不复振矣。先生前后具疏,多国家大计,而尤长于礼乐家言。故尝请祀薛文清公于孔子庙庭,又申明太学四事。九庙灾疏谓:“春秋哭灾,汉氏变服,令诣陵题主,宜皆中反虞之义,不得以吉礼从事。”又谓宗庙石室藏主为宗祏,公羊髙曰:“主藏庙室西壁,以备大汉仪藏主西墙塪中,塪即石室也。”今建太庙,宜于北壁凿石为塪,纳主其中,以备古礼。前后有报,许有仅报闻,而识者咸韪之。夫长沙、中垒、忠州,或早弃,或中踬,或晩蹶,若不尽异先生然,皆位九卿,取宰相,而其言为人主所信采,未有屈而不振如先生者,则命也。是三君子皆以文章妙天下,忠州用宏辞进,而不闻有篇什;中垒则尤寥寥矣。长沙有赋十余篇,今皆非其至者。宜乎先生之重在是,而太守之欲得余序于其文也。顾余束髪从事铅椠,独不能得其要且重者,终其身汩没于耳目之好,而尤见役其愧先生多矣。故强顔而为之叙。
译《朱宗良国香集序》朱宗良是豫章诸王的后代,名叫多焉。当宗良所处的时代,同姓的诸王子侯闲居无事,豫章又没有尊贵的藩王,地方小吏不受宗正约束,便把日子消磨在鸡狗、屣瑟之类的社交场合。宗良年轻时也时常被这种风气影响,后来改变志向自我勉励,努力学习古文辞。我罢任青臬归来几年后,宗良的同族中有一人叫用晦,把自己的作品寄给我,于是我们订交。宗良年纪比用晦稍长,但与我结交稍晚,我得到他的诗也较晚。然而自从与我交往以后,他的诗进步如太阳升起、河水充盈,连宗良自己也不知道这种境界是怎样达到的。我因病退居,不能完全谢绝笔墨之事,但那些年轻而贪求声名的人,仍然每天用轻薄的言辞嘲弄我,剽窃袭取、如苍蝇骚扰,讥讽赞誉、如蛙声喧沸,实在使人厌恶,恨不得吐弃。偶然想到宗良,便写信询问,问他能否把新诗全部寄给我。我本想按照唐人的诗歌体例为它命名为《国秀》。当时宗良正忧虑失意,郁郁不乐,便把自己所作的各种诗体全部搜集起来,题为《石兰馆稿》,共若干卷,请王先生赐下一句评论,作为将来不朽的凭借。我得到后全部读完,总体上气息清正、声调爽朗,神采完足、体态舒展;用典贴切而雅正,用字峻拔而稳妥,构思深沉却不刻露,结法劲健而余味悠长。即使不能完全抛开历下、信阳的诗歌筏子而登上彼岸,但总之,他发于灵机而终于成器的地方,是不可抹杀的。唉!李献吉在大梁时,大梁朱王府何止有数百上千人,他们敲钟列鼎、珍馐美食地款待李献吉,却没有听说有人能够承袭他的声气,稍稍显露自己的才华;我却在数千里之外偶然得到宗良,实在何其幸运!自古称说天子的贵戚,如淮南王、陈思王那样尊贵,戴远游冠、穿朱色官服,尚且不能胜过心中的郁闷,宗良的困顿实在极了。他的宏大华丽固然不敢立即希望赶上这两人,但他能以不朽之地自得自乐,心志本来就胜过他们。《石兰》是稿本最初的名称,是宗良的志向。兰是国香,请改名为《国香》,并为它作序。〔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千日〕 《王司业先生文集序》王司业绳武先生的诗,经过他的次子逢年删订,我已经写过大略的序。那篇序说,先生能够采集建安六朝的材料,归入开元、大历的格调;同吴中前辈相抗衡,卓然可数,却没有人能够为他命名定位。我又认为他的才华很大,只可惜始终没有得到恰当的际遇。不久,先生的次孙、德安太守王炳璿,又在中郡刻印先生的文章,并写信嘱托我,说先王父不幸没有在当时得到际遇,幸好在身后遇到我,得到我的序文。我的序文却只谈先生的诗,于是他先王父真正看重的是文章,而文章最看重的是章奏,因为章奏可以安定自己积蓄的抱负并献给君主,以有益于世,于是把全部文章交给我阅读。我大为惊叹说:“唉,我难道错过先生了吗!”明代兴起时,太祖高皇帝凭借武力取得天下,但已经有文章;当时金华、乌伤之士以学识渊博著称,杂取宋人著述,形成一家之言。改朝换代后,庐陵一派兴起,开始专门学习欧阳氏文体,虽然不能完全掌握其步法,却以典雅闻名。台阁文章的格局逐渐形成而不可改变;德靖年间,北地、信阳稍稍出现,倡导西京文章,却不能以实际成就胜过旧格局。于是双方相持不下。嘉靖末年,华州、内江诸位先生才开始改变这种格局,而改变的端绪是由先生首先发动的。先生阅读中秘书时,偶然被选中的共有二十四人,最后留下的只有七人。这七人往往从庐陵一派向上追溯韩愈,而先生是其中最突出的一位。他又时时整治西京辞赋,并在暗中增益,因此继承西京风格的人不能完全收纳先生,却又承接了他的传统;尊奉庐陵一派的人也不能把先生完全据为羽翼。真正了解先生的人就更少了。先生还认为文章只是雕虫小技,轻视它的作用,所以再次起任宫坊、在成均任职时,慨叹不已,便把自己比作贾长沙、刘中垒,并以陆忠州自居。后来边境尚未安宁,先生上疏请求出使,携带遗金和布帛送给别部的强者,使他们成为外援。如果得到机会,便派一军出雁门,一军出居庸,左右夹击,以完成大功。他的话十分壮烈,但台谏官认为这不是他应该说的,便加以阻止。先生心中愤懑不平。皇帝长期幸临西苑,停止临朝听政,又发生几乎冒犯皇帝的事,于是先生再次上疏极力论说:天子应当深居法宫,左右前后安排执戟、传警之人,以防备非常之变,怎么可以停留在孤立的郊外,以万乘之尊试探不可预测的地方?因此他请求皇上返回大内,改元以更新天下人的耳目,施行励精图治的政务。当时皇上内心忌讳返回内宫,又厌恶改元,认为改元不合旧例,于是罢免先生的官职,使他屈抑而再也没有振作起来。先生前后多次上疏,内容多为国家大计,尤其擅长礼乐方面的论说。他曾请求在孔子庙庭祭祀薛文清公,又重申太学四项制度。九庙发生灾害的奏疏说:“《春秋》记载灾害时有哭灾之礼,汉代遇灾则改变服色,下令到陵墓题写神主,都应符合返回祖庙、举行虞祭的意义,不得按照吉礼办理。”又说,宗庙石室中收藏神主的地方叫宗祏,公羊高说:“神主收藏在庙室西壁,以备大汉之礼;神主收藏在西墙的龛中,龛就是石室。”如今营建太庙,应当在北壁凿石为龛,把神主安置其中,以符合古礼。前后有回复,有的只是答复已经知道此事,但有识之士都认为他的意见正确。长沙贾谊、中垒刘歆、忠州陆贽,有的早年被弃置,有的中途受挫,有的晚年跌倒;他们的遭遇虽然与先生并不完全相同,却都官至九卿,取得宰相之位,言论也受到君主信任采纳,从没有像先生这样受压抑而始终不能振起的,这就是命运。三位君子都凭文章冠绝天下;陆忠州凭宏辞科进身,却没有听说留下什么篇章;刘中垒的文章则尤其少。长沙贾谊有十多篇赋,如今都不是他的最高成就。先生的长处确实在这里,所以太守想请我为他的文章作序。只是我从少年起从事笔墨,偏偏不能得到其中最紧要、最重要的东西,终身沉没在耳目所喜好的事物中,因而尤其被自己的惭愧所役使;相比先生,这种惭愧更多。因此我勉强厚着脸皮为它作序。
张昭甫诗集序大梁张【阙】甫司理晋陵,过余而谈古文辞,甚洽也。已而出一编示余曰:“此吾弟昭甫之诗,而不佞为次之。”昭甫之试于大梁也,实先不佞鸣。今者不佞忝再佐大郡,而昭甫犹初服也。昭甫素好吟,既不得志于公车,则其好益甚。兹集成,不知可借手以荐先生乎?余读之曰:“可。”则又曰:“不知可借先生而传乎?”余读之至再曰:“可以传矣。”则请受雌黄焉。既而请序,其称致友于之情,良苦。余迫司理髙谊,不能辞。序曰:河南于古为天地中,周之都洛,其文献皆从徙。当冠被寓宇,而识者乃以为诗亡,非诗之亡,其道亡也。东汉而都,则犹周矣。其诗若小畅,而卒不能嫓西京。五季而末,其都则稍徙而南,为大梁。梁亦中州也,然而未闻有以诗标举者。盖数千余年,而李献吉氏自北地来大梁,一倡之;何仲黙氏自信阳应之;嗣产大梁者,髙子业氏羽翼之。已复寥寥其人矣。昭甫岂有意乎哉?吾不敢遽谓昭甫能,虽然,适燕者北其轨,游越者南其艗,勤而嗣之,未有不达者也。昭甫运思必新,出语必儁,偏诣之铎,警拔动人,苦心之致,间成自然,或边幅小不足,四声小未和耳。此二端者,子业百一有之,北地信阳不尔也。夫攻诗者,犹之乎攻璧者也。昭甫之璧辞璞矣,其器完而理就,小加以润泽,则连城矣。夫力追三君子而上之,振宋之衰,而文东汉之木,毋使千古有诗亡之叹,则有昭甫哉?斯集也,谓吾以是尽昭甫则不能,谓昭甫而止是则不可。相千里者,取汗血可也。
刘【阙】 游山诸记序刘【阙】松陵名家子,以经术补诸生,古文辞夺之,既而复厌之,悉弃书不习,习西竺言,已又兼习养生主言,颇能抉其秘,而家故贫,至是贫益甚,居恒叹曰:“向子平何人哉!必婚嫁毕而后游,吾立槁此蜗殻矣!”今年丁亥春,云间宋生少而有物外致,邀之与偕谒齐云,擥黄山白岳之崔嵬,还泛明圣,纵游六桥三竺两髙,收飞来石屋烟霞之胜,在股掌间,俄而击汰钱唐,溯桐庐,挹严滩,遂陟鴈宕,跻其顶,访天台石梁,观瀑布,抵永嘉而休焉,怳若与谢监、孙兴公相值,游必有诗,且有记,归而出其槖,得记以诧余,而谓且序之。余尝谓邃古之文章,无如汉两司马,而子长甫二十,则已上防稽,探禹穴,闚九疑,浮于沅湘,北涉汶泗,讲业齐鲁,过梁楚以归,至于略定卭莋冉駹斯榆之地,西至沫若水,南至牂牁为徼,通灵山道桥孙水,以之卭筰,此则长卿之所徧歴,而子长为郎中时所同者。夫以跳荡万余里,与日偕没,其间名山大泽何限,惜天之未啓衷,不知有记,不能发其竒,以与之争胜于宇宙,而其后知有记者,又多萎庸不称,独一栁栁州稍有致,而僻在荒服,且以牢慅聊萧之防当之,宜其至今不相值也。某某之为记,不敢遽谓值,所谓名山大泽者,亦不借某某而传,乃欲托以不朽,其志则甚大,故人何镗盖尝蕞古今之游名山而记者,悉梓行之于世,某某晩其犹在梓之外也。所谓不朽者,将在余序哉?将在余序哉?
春秋左传注评测义序为春秋而著者凡四家,左氏最先出,而其大要在纪事与言,时时有所发于经,而不尽为经役。公羊、谷梁氏乃以其所得于夫子之门人者,而各出其意以释之。盖终其书为经役,而不能尽得经之防。第公谷之为弟子者,能世世守其説,至于汉而益盛,而左氏不复能然。自胡母生、董仲舒始治之,刘歆独超乎其父之见,而尊明其学。太常之移防糜躏于羣喙而不之顾,嗣后寖有闻。至杜预而益精详于训,故参伍诸家之説而订正之。然其意实先传而后经,是故其合者或以传而证经,而其不合者多饰经以从传。精识之士犹有所未满。至宋胡安国氏之传出,宋儒隆而尸之。右文之代乃遽用以颁学官式多士,而三氏皆绌矣。左氏虽绌,然以其事之详,而言之妙且艳也。纂史者用其凡,摛文者撷其奥,如日星之丽霄,愈久而愈煜。如顾杜预之治左氏,不必悉当,而诸家之翼之者又多散见错杂不可编。究凌以栋少习春秋,而于左氏尤称精诣。中年以来乃尽采诸家之合者而荟蕞之,发杜预之所不合者而鍼砭之。诸评隲左氏而媺者皆胪列之。左氏之所错出而不易考者,或名或子或諡或封号,咸寘之缅首。一开巻而得之,不唯左氏之精神血脉不至阏索,而吾夫子之意十亦得八九矣。夫经以志,史以记,此自古两言之。然而文中子犹曰:「史之失自迁固始也。」记繁而志寡,其独不訾左氏者,志与记不偏胜也。左氏臣春秋而素,杜预臣左氏而忠,以栋之忠于左于杜,其尤炳然哉。盖以栋之于太史公、班氏皆有书曰《评林》,而兹独曰《注评》。《测义》曰「注」「曰测义」,则进于评矣。余故得而序之。异日左氏之乡有岿然而宫者,以栋不在两庑而在堂坫之间矣。
译《张昭甫诗集序》大梁张某甫任晋陵司理,来访我并谈论古文辞,十分融洽。不久他拿出一部诗集给我看,说:“这是我弟弟昭甫的诗,我替他编次。”昭甫在大梁应试时,实际上先于我得以扬名。如今我有幸再次辅佐大郡,而昭甫还处在初入仕途的阶段。昭甫素来喜欢吟诗,既然在公车考试中不得志,这种爱好便更加深了。这部诗集已经编成,不知道是否可以借我的手推荐给先生呢?我读后说:“可以。”他又说:“不知道是否可以借先生使它流传呢?”我读了两遍说:“可以流传了。”于是他请我加以评定删改。后来他请求我作序,言语中表达出深厚的友谊,实在令人难以拒绝。我迫于司理的深厚情谊,不能推辞。序文说:河南在古代是天地的中央,周朝建都洛阳,文献也随着迁徙而聚集。当时冠带之士寄居各地,有识者便认为诗歌已经亡失;其实不是诗亡失了,而是诗道亡失了。东汉建都于此,仍然像周代一样。那时的诗虽稍有畅达,却终究不能比拟西京。五代末期,国都逐渐向南迁移,到了大梁。大梁也是中州,但没有听说有人以诗歌显扬声名。大约过了数千年,李献吉从北地来到大梁,首先倡导诗学;何仲默从信阳响应他;后来大梁本地又产生了高子业,由他加以辅翼。此后人才又寥寥无几。昭甫难道有意承接这一事业吗?我不敢立即断言昭甫一定能够成功,不过,前往燕地的人车辙向北,游历越地的人船头向南,只要勤奋地继承前人事业,就没有不能到达目的地的。昭甫构思一定新颖,出语一定俊拔;他偏向一端的见解,像钟声一样警醒而动人;苦心经营之处,有时又能达到自然浑成。只是有时篇章边幅稍显不足,四声协调方面稍有欠缺罢了。这两点,高子业大约百中有一;北地、信阳却没有这种问题。创作诗歌,如同琢磨璞玉。昭甫的玉已经去掉粗璞,器形完整、玉理形成;再稍加润泽,就能成为价值连城的美玉。如果他努力追赶并超过三位君子,振兴衰落的宋诗,恢复东汉文章的质朴,不让千古之人再有诗道亡失的叹息,那么这样的人不就是昭甫吗?这部诗集,如果说我凭它已经完全了解昭甫,那是不可能的;如果说昭甫只能达到这部诗集的程度,也是不可以的。善于相马的人,取用汗血马就可以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里〕 《刘某游山诸记序》刘某是松陵名门子弟,凭经学成为诸生,后来被古文辞吸引,不久又厌弃古文辞,全部放下书本不再学习,转而学习西竺佛学,后来又兼学养生之道,很能探究其中奥秘。可是他家本来贫穷,到这时更加贫困,平日常叹息说:“向子平是怎样的人啊!一定要等儿女婚嫁完毕才去游历,我恐怕就要在这个蜗牛壳般的小屋里站着枯死了!”今年丁亥年春天,云间宋生年轻而有超脱尘俗的志趣,邀请他一同去拜访齐云山,攀登黄山、白岳的高峻山峰;回来后泛舟明圣,放游六桥、三竺和两高,尽览飞来峰、石屋洞的烟霞胜景,仿佛都收在股掌之间。不久又击水渡过钱塘江,逆流而上到桐庐,游览严滩,随后登上雁宕,攀到山顶,访问天台石梁,观看瀑布,抵达永嘉才停下休息。他恍惚觉得自己遇到了谢灵运、孙绰这样的名士。每到一处必定作诗,也写游记;回来后打开行囊,拿出游记给我看,向我夸示,并说希望我为它作序。我曾说,远古以来的文章,没有比汉代司马相如、司马迁更好的了。司马迁刚二十岁,就已经登会稽山、探禹穴、窥视九疑山,泛舟沅水、湘水,向北渡过汶水、泗水,在齐鲁讲习学业,经过梁、楚回到家乡;至于大致平定卭莋、冉駹、斯榆等地,西到沫若水,南到牂牁作为边徼,打通灵山的道路和桥梁,直达卭筰,这些是司马相如遍历过的地方,也是司马迁任郎中时与之相同的经历。他们奔驰游历一万多里,日日与夕阳一同沉落,其间名山大泽不知有多少。可惜上天还没有启发他们的内心,使他们不知道写游记,不能发掘山川的奇异,在天地之间同后世争胜;后来懂得写游记的人,又多半萎靡庸俗,不相称,只有柳柳州稍有情致,却偏居荒远边地,而且用牢骚寂寥的文章来承担它,所以直到今天也没有真正相遇。某某所作的游记,我不敢立即说它已经达到那种境界;所谓名山大泽,也不必借某某的文章才流传,而是某某想把自己的文章托付给它们以求不朽,这志向就很大了。故人何镗曾经把古今游览名山并写成游记的作品全部搜集起来,刻印流传于世,某某出得较晚,恐怕还在刻印范围之外。所谓不朽,将要依靠我的序文吗?将要依靠我的序文吗?《春秋左传注评测义序》为《春秋》作著述的共有四家,左氏最先出现;其大旨在于记载史事和言论,时时有发明经义之处,却不完全受经文支配。公羊氏、谷梁氏则把从孔子门人那里所得的学说,各自发挥自己的意见来解释《春秋》。大体上,他们的全书都受经文支配,却不能完全得到经文的微旨。只是公羊、谷梁的弟子能够世世代代守护各自的学说,到汉代更加兴盛,而左氏学却不能这样延续。自胡母生、董仲舒开始研究《春秋》,刘歆独自超越父亲刘向的见解,尊崇并阐明左氏之学。太常移文,左氏学受到众多议论的攻击,却没有被理会;此后逐渐有了声名。到了杜预,训释更加精密详尽,于是参照各家学说加以订正。然而杜预的实际意图,是先相信传文而后解释经文;因此,传经相合之处便用传文证明经文,不相合之处则往往修饰经文,使之迁就传文。精于识见的人仍然有所不满。到了宋代胡安国的《春秋传》出现,宋儒推崇它并奉为定论。崇尚文治的朝代却突然采用它,颁布为学官标准,天下士子都必须学习,于是三家之学都受到排斥。左氏虽然被排斥,但因为记事详尽,言辞又精妙华丽,修史的人采用它的纲要,作文的人采撷它的精华;它像日月星辰照耀天空,时间越久越加光明。至于杜预研究左氏,并不一定完全正确;而各家辅翼左氏的说法又多零散错杂,难以编排。究凌曾年少学习《春秋》,尤其精通《左氏传》。中年以后,便广泛采集诸家相合的说法,汇集编纂;对杜预所不合的地方,则加以针砭。凡是评说《左氏传》而有可取之处的,也都逐一列举。《左氏传》中错杂出现、难以考辨的人名,有的按名、有的按字、有的按谥号、有的按封号,都放在篇首。打开书卷便能找到,不仅《左氏传》的精神血脉不至于阻塞难通,而且孔夫子的意思也大约能领会十之八九了。经书用来表明志意,史书用来记载事实,这是自古以来的说法。然而文中子仍说:“史书的失误,是从司马迁、班固开始的。”史书记载繁多而志书记载简略;他唯独不诋毁《左氏传》,正因为志书与史书并不偏胜一方。《左氏传》以《春秋》为臣属而忠实,杜预以《左氏传》为臣属而忠实;究凌对左氏、杜预的忠诚,尤其显著啊。究凌为太史公、班氏所作的书都题作《评林》,唯独这部题作《注评》;《测义》中说“注”,又说“曰测义”,这就超越一般的评说了。因此我得以为它作序。将来在《左氏传》的故乡若有巍然高大的宫殿,究凌不会位列两庑,而会在正殿堂陛之间了。
防溪先生集序嘉靖中,南昌张公为左司冦,而余守尚书郎。公故尝读中秘书,操握文柄,有冰鉴声。而余自吏牍外,不敢以雕虫之习进。盖仅三月,而留都数中倭,赤白羽不时上。天子心器公,超拜大司马,乗遽之任。公至,则搜卒乗,励甲镞,峻睥睨,广间谍。倭益避徙逺去,无事。而防卒之悍者愤,少司农之饷不继,噪而戕之。公驰单车于白刃之林,以片言缓其锋,而徐出竒防,捕诛其凶黠,而卒不能胜。忌者喙解机务以归。盖又十余年,而令终于大臣之防,咸备。公故防不治生,殁后家日以落。独所著述甚富,而不能无遗佚。其最少子繁,竭力▯辑,仅十之二,以走岭大帅,连江吴公为序而梓之。繁复走白下属,余序。余故获事公,何敢辞。窃观夫公之登第及仕宦中外,俱嘉靖间。当是时,天下之文盛极矣。自何李诸公之论定,而诗于古无不汉魏晋宋者,近体无不盛唐者,文无不西京者。汉魏晋宋之下,乃有降而梁陈;盛唐之上,有晋而初唐,亦有降而晩唐。诗之变也,西京而下有靡而六朝,有敛而四家,则文之变也。语不云乎:有物有则,能极其则正可耳,变亦无不可。张公于古靡所取财,于诸公间亦靡所傅丽,而能用其所自发之机,于偶触之境,当于无意有意之间,而得其或离或合之矩。诗之出,若自钱刘者,文若自庐陵者。然欲执钱刘庐陵以一端拟公,固有所不尽也。大抵温厚和平,不失治世之音;典则雅致,无累君子之度。使文中子而尚论一时之盛,于公其能舍旃?或犹以未得覩公之全为恨。夫青鳯吉光之裘,燬而一羽至,犹百金。公裘尚未毁也。连江公故大司马属也,其为旧也,非余不佞所敢望也。李邺侯之后子,亦有繁者,能慕侯之业,以为家传,至于今脍炙人口。繁庶防勉之哉。
二酉园集序陈左伯玉叔先生弱冠而侍其先大夫宦京师,所着古文辞出必传,赏士林。既举进士,官廷尉平,得极意其业,所交皆大父行,天下长者咸折节而称先生。诗于是名骤显著。旋守淮安股肱郡,视学西蜀,漕于河,臬藩于闽暨西楚。它輶轩所经,繇若周,若燕,若齐鲁。其家居七泽,又皆江山名胜地,有至必游,游必有赋记叙之类以发之。而其地之贤豪大夫亦必以不冺之计,请先生一一应之不倦。念无以报先生徳,则必求先生之诗若文为之叙而属门,故夀梓于是。先生之编甚伙,而叙亦称是时,汪司马伯玉暨不佞贞亦与焉。先生犹以为未慊于志,因悉裒其前后所著书若文,仍属不佞贞与伯玉曰:「二子更为我叙之,向者志吾之进也,今者将志吾之就乎?」不佞贞曰:「唯唯。夫天地之精英独畀之人,而人之精英渐溢而着之,言为诗若文,是皆因天地之自然而节奏之,还以黼黻乎天地者,唯此二端而已。诗近方,文近圆,其为体稍殊,而见之用则一也。有自外境而内触者,有自内境而外宣者,其所繇亦稍殊,其成于意一也。意者,诗与文之枢也。动而发,尽而止,发乎其所当发,止乎其所不得不止,古有是言,要为尽之矣。」先生所遘内外境以百千计,其言之就以数十百万计,其接逾繁,其应逾不穷,盖深得夫发与止之枢而执之者,是故简而裁,直而纡,淡而不厌,悠然有治世之音焉。人咸谓先生古诗出建安,近体过钱刘,文或左史或昌黎庐陵,不可以蹊迳见轨辙。虽然,所以为玉叔先生者,故自如也。伯玉宏丽工微辞,当与先生赓传而成不朽。若不佞则何所效哉?先生之于不佞,固无俟执手申契濶,而竿尺之往返亦不啻称神交。乃余弟敬美奉常尤得幸先生,如杂编中所云《双鳯篇》者可徴已。今甫草先生序,而敬美忽弃余,今窃与先生期异日。奉常之集成,先生能不靳一言以为琼瑶报哉?则不佞之叙先生集,无异所以叙余弟集也。
译《防溪先生集》序 嘉靖年间,南昌张公任左司寇,我任尚书郎。张公过去曾读中秘书,掌握文坛权柄,有“冰鉴”般识才的声誉。我除处理吏牍外,不敢凭雕虫小技进身。任职才三个月,留都多次遭遇倭寇,红白羽檄不时送上。天子心中器重张公,破格拜为大司马,让他乘驿车赴任。张公到任后,搜检士卒和战马,整治铠甲箭镞,加高城上望楼,扩大间谍网络。倭寇更加躲避迁徙,远远离去,地方于是无事。但防卒中凶悍的人因少司农军饷接济不上,喧闹起来并杀害了他。张公驾一辆单车冲入白刃交错之中,只用几句话便缓和了他们的锋势,随后从容施展奇谋,捕获并诛杀其中凶恶狡黠者,最终平定了士卒。嫉妒他的人借口需要处理机务,将他召回。又过了十多年,他终于在大臣任上去世,生前应有的荣典全都具备。张公一向不经营产业,死后家境日渐衰落。唯独著述很多,却不能没有散失。他最小的儿子繁,竭力搜集整理,仅得到十分之二,赶赴岭南请大帅、连江吴公作序刊刻。繁又赶到白下,请我作序。我过去有幸侍奉张公,哪里敢推辞?我私下观察,张公中进士以及出任内外官职,都在嘉靖年间。当时天下文章盛极一时。自何、李诸公的理论确立以后,古体诗无不以汉魏晋宋为宗,近体诗无不以盛唐为宗,文章无不以西京为宗。汉魏晋宋之后,才有下降而到梁陈的;盛唐之上,有晋代和初唐,也有下降而到晚唐的。这是诗歌的变化。西京之后,有流于靡弱而成为六朝文风的,有收敛而成为四家文风的,这是文章的变化。不是有句话说吗:万物有其本体,也有其法则;能够穷尽其法则就可以了,发生变化也没有什么不可。张公对古代诗文没有什么是专门取法的,在诸公之间也没有什么是专门依附的,却能运用自己所发明的机杼,在偶然触发的境遇中,于似有意似无意之间,得到或离或合的法度。他的诗,仿佛出自钱起、刘长卿;文章,仿佛出自庐陵。然而若想拿钱起、刘长卿、庐陵的某一端来比拟张公,终究不能穷尽他。大体说来,他温厚和平,不失治世之音;典雅有法,符合君子的风度。假使文中子要评论一时的文章盛况,对于张公难道能舍弃不论吗?或许仍会遗憾没有看到张公的全部作品。青凤、吉光的皮裘,即使烧毁后只剩一根毛,也仍价值百金;张公的皮裘还没有烧毁呢。连江公原本是大司马的属官,他与张公是旧交,这种关系不是我这无能之人敢于相比的。李邺侯的后代中也有名繁的,能够仰慕邺侯的事业,把它作为家传,直到今天仍为人们津津乐道。希望繁努力吧。《二酉园集》序 陈左伯玉叔先生二十岁时,侍奉先父在京师任官。他所作的古文辞一经发表便广为流传,受到士林赏识。考中进士后,任廷尉平,得以尽心从事自己的学业;他所交往的都是祖父一辈的人,天下的长者都屈尊称许先生。于是他的诗名很快显著起来。不久,他任淮安这类重要郡的太守,巡视西蜀学政,督运漕粮于河道,任按察使、布政使于闽地和西楚。他乘轻车所经过的地方,包括周、燕、齐鲁等地。他家居七泽,又都是江山名胜之处,到了必定游览,游览后必定作赋、记、序之类来抒发感受。当地的贤者、豪杰和大夫也必定以求不朽为计,请先生一一应酬,从不疲倦。想到没有什么可以报答先生的恩德,便一定要索求先生的诗文为他们作序并题写门额,所以他的作品因此得以刊刻。先生的编集很多,所作序文也相应很多;当时汪司马伯玉和我贞也参与其中。先生仍认为未能满足自己的志愿,于是把前后所写的书和文章全部汇集起来,又嘱咐我贞和伯玉说:“你们二人再替我作序吧。先前是记述我的进取,现在将要记述我的成就吗?”我贞说:“是,是。天地的精华独独赋予人,而人的精华逐渐充盈,显现为语言,成为诗或文;这些都是因循天地的自然规律而形成节奏,又用来文饰天地的,只有这两种形式罢了。诗接近方正,文接近圆融,体制略有不同,但显现于作用上却是一致的。有从外在境遇触动内心的,有从内在情境向外宣泄的,来源略有不同,但形成于意旨却是一致的。意,是诗与文的枢纽。受到触动便发出,表达尽了便停止;在应当发出之处发出,在不得不停止之处停止,古人有这样的说法,大体已经说尽了。先生所遭遇的内外境况,以百千计;他写成的文字,以数十百万计。接触的事物越繁多,应对便越无穷,大概是深深掌握了发与止的枢纽。因此他的文字简约而有裁断,直率而又曲折,淡雅却不令人厌倦,悠然具有治世之音。人们都说,先生的古诗出于建安,近体诗超过钱起、刘长卿;文章有时像左丘明,有时像韩愈、庐陵,不可以一条路径来窥见其轨辙。即便如此,成为玉叔先生的根本所在,仍然是他自己。伯玉的文章宏丽而精工,应该同先生相互唱和流传,成就不朽。至于我,又有什么可以效法的呢?先生对于我,本来不必通过执手来表达深厚交情,而书信往来已经不亚于神交。只是我的弟弟敬美任奉常时尤其得到先生的宠爱,杂编中所说的《双凤篇》就是证明。如今我刚为先生起草序文,敬美却忽然离我而去;现在我私下与先生约定,将来一定再会。奉常的文集编成后,先生难道不能吝惜一句话,以美玉般的文章作为回报吗?那么我为先生文集所作的序,也就等同于我为弟弟文集所作的序了。
魏仲子集序魏仲子集》者,故司封郎魏懋权所着也。其称仲子者,何?懋权兄弟凡三人,其仲懋权也。三人者,次第仕于朝,以文学气谊称,懋权最有名。两举皆髙第,而官又最显。一旦以病夭,故伯子悲之而为行其集也。序之者谁?吴郡王世贞也。始世贞隆庆初起为大名兵使者,而仲子参诸生间。太守言其秀才,召见之,仅逾冠耳。其人瓌茂朗洞,人也。叩所为经生业,尚未曙于体,然而竒思奕奕,出人表矣。已奏其诗,多老苍不经人道语矣。余方有事于邢州,挟之与二三生俱间,呼之饭,坐定饮噉自若,谈説慷慨,无少顾。其经生业渐就矩,而诗亦以并进。余乃以一五言排律授之,于兹道三致意焉。余既去大名,而仲子娄试为诸生冠,借借三辅间声。然遇大试辄不利,而又久之,始以第一人荐顺天,又三载以第三人登南宫牓,以第一人传胪乙科。海内无不名仲子者。而是时大相势张甚,仲子意不平之,咈咈见辞色。又于时事时才间有所诋谋。大相躁欲收仲子不得,后微觉之,且拟逐仲子而死矣。仲子不以时稍平,而益其危言,顾其行益峻,道益尊。天下之忌者卒不能胜,其知者而乃有天部之擢。仲子亦不以一擢而解其危言,遇不可将大有所论白,而病扼之。嗟乎!天之所以笃生仲子者,为有意耶?无意耶?无意耶,则不当有仲子;有意耶,而何遽夺之也?仲子于诗无所不工,五七言律尤其至者。大较情真而语遒,意髙而调协。即其才何所不有,而实不欲以江左之浮藻掩河朔之风骨。盖得少陵氏之髓而略其肤者也。文尤典雅简劲,直写胷臆。譬之赤骥盗骊,以千里追风之势而就御勒;毛嫱丽姬,汰人间之粉泽而以其质显。惜也,酬应之请夺之不获悉,发其蕴抱以追俪千古,成不朽言。而今所见者,仅一斑耳。仲子于家,与伯子、叔子以三才子称。其在朝与同年顾宪成氏、刘庭兰氏,亦以三才子称。伯子名允贞,今为光禄少卿;叔子名允孚,今为刑部郎中。刘生盖先仲子天云。嗟乎!令皆不遽天,而与三君子并老于朝,不为名臣于诗若文,不为名家者,无所用吾言矣。
桂东令马君生祠记序余通家子马君,故尝与余游,见其刻深经术,博综艺文,意甚念之,而不知其傍晓吏治。后君困公车,久谒选,得郴之桂东令。桂东逺在数千里外,而君满三载方奏最,乃以他忤见台抨,得调去。夫以一邑令至三载而顾得调,余殆无从识其竒。及来白下,过君所覩,壁间刻石生祠记,盖其邑之吏民追思君不已,相与立祠祠之,而属傍邑曾大理选纪其治行于石。夫君之有徳于桂东,其细至不可指数,而大者乃在防节防下。居官之始,即能布条教,为之齐其羯痍,而以次爬搔痌苦而事为之经理。均徭薄税,平刑理寃,民既小康,而后导之礼让,进诸生与讲经谊,彬彬可观。迹君之所以致桂东吏民之思者,不过古循吏之常,然他人不能行而君行之,此桂东之吏民所以思而不已也。君之得台抨也,不以楚而以赣。赣中丞尝布乡约于诸州邑,而君以公委出报独缓,故衔而亟抨之,然不能用他吏议加君,故仅得调。不知中丞之所谓乡约者,君已前行之矣。余故人李临淮侯言恭,时统禁兵,为故都留守,见君碑而慕称之。以穹碑之搨不易也,别作小隷刻横珉,且为题其后,以身不得备民社之寄为恨,具羡乃马君属余序之。余尝谓天下之公论,不在上则在下。世之治也,上与下俱显,及其衰也,多晦于上而显于下。今天下名为治平,人主方综覈名实,而在上犹有晦者,何也?汉之时,桐乡、中牟之颂声固暄赫人耳目,然其令皆去为贵公卿,是以能着而且久。而君仅孱然一吏部选人耳,然则桂东之吏民其犹贤于桐乡、中牟也耶?斯民也,三代之所以直道而行也,吾安敢尽谓末世哉?君既为吏部选人,当更得邑,窃为告曰:毋忘所以为桂东者而已。
译《魏仲子集》序 《魏仲子集》,是已故司封郎魏懋权所著。为什么称作“仲子”?魏懋权兄弟共有三人,他排行第二,所以称仲子。三人先后在朝廷任职,都以文学和气节声望著称,其中懋权最有名。两次参加科举都考取高等名次,官职又最显赫。一天,他因病早逝,所以他的长兄悲悼他,为他整理刊行这部文集。替它作序的是谁?是吴郡王世贞。起初我在隆庆初年起任大名兵使时,仲子正在诸生中。太守说他是秀才,召来相见,那时他刚过二十岁。他容貌奇伟丰茂,开朗通达。问到他所学的经生之业,还没有完全明白文章体式,然而奇特的思绪闪耀不凡,已经超出常人了。不久他拿出诗来,许多诗句苍老高古,都是世人未曾说过的话。当时我正在邢州办事,便带着他和另外两三个学生同行;叫他来吃饭,坐定后饮食自如,谈论慷慨激昂,毫无顾忌。他的经生之业逐渐合乎规范,诗歌也随之共同进步。我于是给他一首五言排律,在这首诗中反复向他说明我的用意。我离开大名后,仲子屡次参加考试,成为诸生之首,在三辅一带声名赫赫。然而遇到大考总是不利;又过了很久,才以第一名被推荐参加顺天乡试;又过三年,以第三名登上南宫榜,并以第一名传胪,列入乙科。海内没有不知晓仲子名声的人。当时大丞相的势力非常张扬,仲子对此心中不平,神情和言辞都显出愤懑。他又常常在时事和人才问题上有所指斥谋议。大丞相急于收服仲子而未能如愿,后来稍稍察觉他的意图,甚至打算把仲子驱逐并置之死地。仲子并没有因为时势稍微平静便收敛,反而更加发表危言;但他的操守更加严峻,道德声望更加尊崇。天下嫉恨他的人最终不能胜过他,了解他的人于是有天官部的提拔。仲子也没有因为一次升迁就收起危言,遇到不可容忍的事,便准备大加论列申辩,却被疾病扼断了。唉!上天之所以厚重地生下仲子,究竟是有意,还是无意?若无意,就不应当有仲子;若有意,又为什么这么快夺走他呢?仲子作诗无所不精,五言、七言律诗尤其高妙。大体上感情真挚,语言劲健,意旨高远,声调和谐。以他的才华,本来什么都能写,但实际上不愿用江左的浮艳辞藻掩盖河朔的风骨,大概得到了杜少陵的精髓而略去他的表面形式。文章尤其典雅简练刚劲,直抒胸臆。拿它比作赤骥、盗骊,是以日行千里的追风之势驾驭缰勒;比作毛嫱、丽姬,是洗去世间的脂粉,以本质显出美来。可惜应酬性的请求夺去了他的时间,使他不能尽数抒发胸中积蓄,追配千古,写成不朽的文章。如今所能看到的,不过是其中一斑。仲子在家中,和长兄、三弟并称三位才子。他在朝廷中又与同年顾宪成、刘庭兰并称三才子。长兄名允贞,如今任光禄少卿;三弟名允孚,如今任刑部郎中。刘生大概比仲子早逝。唉!假如他们都没有突然被上天夺去生命,而能与这三位君子一同老于朝廷;假如他们不能在诗文方面成为名臣、名家,那么我的话也就没有用处了。《桂东令马君生祠记》序 马君是我世交家的子弟,过去曾同我交游。我见他精深于经术,博通艺文,心中很是关注他,却不知道他也通晓吏治。后来他困于公车考试,长久等待选官,终于得到桂东令的职位。桂东远在数千里之外,马君任满三年,正要上奏考核最优,却因其他事情触怒台官而被弹劾,得以调任别处。一个县令任职三年,反而只得到调任,我几乎无从认识他的奇特之处。等他来到白下,我经过他所任之地,看见墙间刻着生祠记碑。原来桂东的官吏和百姓一直追思他,共同建祠祭祀,又请邻县曾大理选为他的政绩刻石作记。马君对桂东的恩德,细小的事情多得无法计算,而大的方面就在于防守节制和安抚民众。他任官之初,便能颁布条例教令,整治民众的困苦创伤,逐步治理百姓的疾苦,并一一为之筹划办理。平均徭役,减轻赋税,公平刑罚,申理冤屈;百姓稍稍富足后,又教导他们礼让,提拔诸生,与他们讲论经义,文质彬彬,颇为可观。考察马君之所以使桂东官民思念不止的原因,不过是古代循吏通常实行的政事;但别人不能实行而马君实行了,这就是桂东官民所以思念不已的原因。马君遭到台官弹劾,不是因为楚地之事,而是因为江西之事。江西巡抚曾在各州县推行乡约,马君奉公委派出外回复时独自迟缓,因此巡抚怀恨而急忙弹劾他;但又不能采用其他官吏的议论加罪于马君,所以只得到调任。却不知道巡抚所说的乡约,马君早已实行了。我过去的朋友李临淮侯言恭,当时统领禁兵,任故都留守,看见马君的碑,仰慕并称赞他。因为高大的碑石难以拓印,便另外写小隶书刻在横卧的石碑上,又为它题写碑后文字,并以自己不能担任治理百姓的职责为遗憾,充分表达羡慕之情,于是马君嘱托我作序。我曾说,天下的公论,不在上层就在下层。世道太平时,上下都显扬;等到衰败时,上层多昏暗,而下层反而显明。如今天下名义上称为治平,君主正在考核名实,可上层仍有昏暗,这是为什么呢?汉代时,桐乡、中牟的颂声固然喧赫于人们耳目之间,但那里的县令后来都离任成为显贵的公卿,所以声名能够显著而且长久。马君却仅仅是一个孱弱的吏部候选官,那么桂东的官吏百姓难道还比桐乡、中牟的百姓贤明吗?这些百姓,正是三代之所以能够直道而行的根本,我怎么敢把当今说成完全是末世呢?马君既然成为吏部候选官,将来还应当得到一个县任。我私下告诫他说:只要不要忘记自己治理桂东时所奉行的原则就够了。
邹彦吉▯岳游稿序余昔癸酉之夏,由京口抵武昌,臬以一青雀,受江山之胜,颇寓之诗,且有纪行一序。又二载而为乙亥春,叨郧襄节用,间涉▯岳,礼北门贵神,则有一赋四记。它古近体若而篇,余赋颇时时落人口,余蔑称也。窃意自有宇宙来,操觚之士,江行者当以亿计,陟▯岳者以万计,寜无有二三臭味之同,收之奚囊以泄其竒而托不朽。乃逺则独一宋陆太中务观有《江行杂録》,则自武昌而上走江陵道,入峡而后止,其述视余更详,而▯岳之游,近则有汪司马伯玉、徐宗伯子言,然皆有记而无赋。是三君子之诗,余未能尽覩之,当亦称是。盖癸酉之去丙戌改嵗者十有三矣,而余之戚执邹学宪彦吉始继焉。彦吉江行有记,▯岳有赋,又俱有诗,约略视余等而其宏丽轶荡,备良史之规,兼风雅之致,非余所敢望也。且彦吉之隃胜余者有四:彦吉之游业三十余,济胜之具充然而余其时犬马之齿长防三之一,老矣,才且尽矣,一也。彦吉一不中忌者,意辄去不复顾,葛巾野服作道人装,而余不能不见束于缨弁,二也。彦吉过齐安,往往为父老所物色羶慕,而追趣之恐后,其于余见而悚然去,而漠然而已,三也。彦吉偕一道人行,若支许之相遘,诣往往发为意表语,而余则无之,四也。夫岂独余务观之不能得▯岳游,而子言伯玉之不能得江行,彦吉固超余而兼三君子之长者有彦吉,余及三君子故可废也。余既欲自废余言,彦吉何自而迫欲序之,以余能彦吉知,又能知江与▯岳故也。
徐司理表异録序表异録者,松郡徐司理入为南度支郎,郡人思之不忘,相率肖其像而祠之,且致祷焉。而记之者,大宗伯陆公,山东按察使张君也。称《表异録》者,广西参政徐君也。其称异者,何以司理得之,故异也。当汉之东京,碑记之类始盛行,然往往以饰墓而着思于逝者,未有感徳恵而着思于存者也。有之,自武都守李翕,成阳令唐扶,藁长蔡湛始然,皆以郡守邑令长而得之,为其才可以悉而恵可以専也。都尉、治中、别驾之属,鲜矣,而况于司理则又鲜矣。徐君之所以能独得之司理者,何?司理近上而逺下者也。近上则易以通上之喜恚,而难于悉下之欲恶。易通上而难悉下,是故上有浮旌,而下无真感。司理不惮披愫舒欵,以求情于下,情得矣,奉而与台察持,即盛气以加之,持殿最以胁之,而司理弗顾也。虽君家有功无过是矣,而司理又数视华亭篆,其所以皆令长事。其缓输、均役、平亭寃滞于下,益近而于上益逺,以故荐剡虽娄不废。在事六载,而仅入为郎,郎又仅南度支。嗟乎,斯民也,三道之所以直道而行也。尸而祝之,又记之,序之,宜也。友人徐孟孺、陈仲醇谓余实知司理集,而更托序焉。司理常从直指按部吾郡,余故耳。其善政缕缕,假令吾郡有思司理者,余且不辞序,兹复何辞也?虽然,令司理入而佐铨曹,治台▯赫赫者,余所不敢许矣。司理名民式,由万厯庚辰进士,福建之蒲城人,不称今官者,何其思以司理故也。
尹赵同声録序万厯戊子年秋八月,宁国尹同守立甫,池州赵司理仁甫,同有事于棘闱。属所治经,数足其职,在帘之外。二公素性深于诗,居闲无事,相与酬倡,五七言诗歌凡百六十篇。溧阳潘令徴复得而梓之,问序于余。二君子素与余善,既彻棘,各以其诗来贽。咏之沨沨然,音也。余偶与潘令谈,忆在宋庆厯丁酉,欧阳文忍公永州知贡举,而梅圣俞都官分校,二人故石交懽甚,相与酬倡多亦至百余篇,而一时名士如王禹玉、范景仁诸贤亦有和者,至今以为雅谈。然当时诸贤在帘之内,故人得议其后,谓以吟咏而夺其校阅之力。今者二君子帘之外,无害也。诸诗歌才情多疏畅而俊丽,不知于梅欧何如格,似差胜之。吾又闻欧阳公于其年鋭欲变其轻靡之习,而归之大雅,故刘防黜而曾子固、苏子瞻兄弟进。又有程伯淳者,为理学百世宗。今嵗大宗伯亟上书,亦欲变竒诡而为雅驯,不知所登斥视庆歴何如,其人士之称否何如?吾不敢论,论二君子之诗而已。抑又闻之,潘令之与休宁丁令元甫皆有诗,诗皆佳,不下禹玉、景仁,能用庆厯例附于后否?今之天下名治平逾于庆厯,而庙廊诸公能修韩、范、文、富之业而振之,其于文复又当返淳趣正之防,而二君子又能以雍熙尔雅之音继美欧、梅之后,余恶可无述也。序以归潘令。
弇州续稿巻五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弇州续稿巻五十三明 王世贞 撰文部
序
译《邹彦吉玄岳游稿》序 过去癸酉年夏天,我从京口抵达武昌,乘一只青雀船,领略江山的胜景,写了不少诗,又作了一篇纪行序。又过两年,到乙亥年春天,我承蒙任郧襄节度使,间或经过玄岳,向北门的尊神行礼,作了一赋四记。另有古体、近体诗若干篇。我的赋常常流传人口,这是我的虚誉。我私下想,自有宇宙以来,执笔作文的人,沿江而行的应当以亿计,登临玄岳的应当以万计,难道没有二三个趣味相同的人,把作品收入行囊,以抒发奇思并寄托不朽吗?然而远一些的,只有宋代陆太中务观有《江行杂录》,从武昌上行到江陵,沿道进入峡中才停止;他的记述比我更加详细。至于玄岳游览,近代有汪司马伯玉、徐宗伯子言,但都只有记而没有赋。这三位君子的诗,我未能全部看到,想来也应当与上述作品相称。癸酉到丙戌改年,已经十三年了;而我的亲戚邹学宪彦吉才开始继承此事。彦吉有江行记,有玄岳赋,又都有诗,大略看来和我的作品相等;但他的宏伟绚丽、奔放洒脱,兼具良史的法度和《诗经》的雅正情致,不是我敢于望其项背的。而且彦吉超过我的地方有四点:彦吉从事游览创作已有三十多年,足以胜任游览的精力充沛;而我当时年长,犬马之齿已接近彦吉的三分之一,已经老了,才力也将要耗尽,这是第一点。彦吉一旦遇到不合意的事,便立即离开,不再回头;他戴葛巾、穿野服,作道人装束,而我不能不受冠带束缚,这是第二点。彦吉经过齐安时,常常被父老们认出并羡慕,他们唯恐落后,追赶着来见他;而他们见到我却惊惧地离开,对我只是冷漠而已,这是第三点。彦吉同一位道人同行,仿佛支遁、许询那样相逢,往往能说出意想不到的话,而我没有这种境界,这是第四点。难道不只是我不能像陆务观那样游玄岳、子言和伯玉不能像我这样江行吗?彦吉本来就胜过我,又兼具三位君子的长处;既然有彦吉,我和三位君子就都可以废弃自己的文章了。我既然想废弃自己的文章,彦吉为什么还要迫切地让我作序?因为他知道我,也知道江与玄岳。《徐司理表异录》序 《表异录》,是松郡徐司理入朝任南度支郎后,郡人思念他不忘,共同塑造他的像来祭祀,并向他祈祷;为此作记的,是大宗伯陆公和山东按察使张君。题名《表异录》的,是广西参政徐君。为什么称为“异”?因为司理能够获得这种待遇,确实是非同寻常。当东汉时期,碑记一类的文章开始盛行,但往往是装饰墓地、表达对死者的思念,还没有因感念恩德而为在世者立碑的。这样的事,是从武都太守李翕、成阳令唐扶、藁长蔡湛才开始的;他们都是郡守、县令,之所以能得到这种待遇,是因为他们的才能可以充分施展,恩惠也能专门施加。至于都尉、治中、别驾一类官员,就很少有这种情况,更何况司理,便更加少见了。徐君作为司理而能独自得到这种待遇,为什么呢?因为司理是接近上级而远离下属的官职。接近上级,容易传达上级的喜怒,却难以了解下属的愿望和厌恶;容易沟通上级,却难以详悉下属,所以往往上级有浮泛的表彰,而下属没有真实的感激。徐君却不怕敞开心扉、舒缓诚恳地向下属求取实情;了解实情后,便奉行这些实情,并与台察官共同坚持,即使台察官盛气凌人地施加压力,以考核优劣来威胁他,徐君也不顾忌。即使说徐君家属有功无过已经足够了,而司理又多次巡视华亭县的政务,他所做的都是县令、县长的事情。他在下属那里缓征赋税、平均徭役、平反并处理冤屈积案,因此越发接近百姓而远离上级;所以荐举他的奏牍虽屡次上报,却始终没有废止。他任职六年,才入朝任郎官,而且只是南度支郎。唉,这些百姓,正是三代能够直道而行的根本。为他立尸像祝祷,又为他作记、作序,都是合宜的。朋友徐孟孺、陈仲醇说我确实了解司理的文集,便又托我作序。司理常常跟随直指使巡视我郡,所以我耳闻过他的事。他的善政一条条都很清楚,假使我郡有思念司理的人,我尚且不会推辞作序,如今又有什么可推辞的呢?不过,若说司理入朝后辅佐铨曹,能使政务台阁显赫,我却不敢这样许诺。司理名民式,是万历庚辰进士,福建蒲城人。不称说他现在的官职,是因为大家太思念他任司理时的缘故。《尹赵同声录》序 万历戊子年秋八月,宁国尹同守立甫、池州赵司理仁甫,一同在考场主持科举事务。他们所主持考查的经学,足以胜任职守,处在帘幕之外。二位君子素来精于诗,闲暇无事时相互唱和,共得五言、七言诗歌一百六十篇。溧阳潘令征复得到这些诗,刊刻成书,请我作序。二位君子一向同我友善,考试结束后,各自把诗作作为见面礼送来。我吟咏这些诗,觉得声调和谐流畅。我偶然同潘令交谈,想起宋庆历丁酉年,欧阳文忠公在永州主持贡举,梅圣俞任都官分校;二人本来就是交情深厚的朋友,彼此唱和,多达一百余篇,当时的名士如王禹玉、范景仁等贤者也有和作,直到今天仍被视为雅谈。不过当时诸贤都在帘内,所以有人议论说,他们因吟咏诗歌而削弱了校阅试卷的力量。如今二位君子在帘外作诗,并无妨害。这些诗歌才情大多疏朗流畅而俊秀华美,不知与梅、欧相比格调如何,似乎还略胜一筹。我又听说,欧阳公在那一年锐意改变轻浮靡弱的风气,使文章归于大雅,所以黜退刘几而提拔曾子固、苏子瞻兄弟。又有程伯淳,是百世尊奉的理学宗师。今年大宗伯也急忙上书,想要改变奇诡的风气而归于雅正驯厚;不知道今年录取和斥退的情况与庆历年间相比怎样,士人的声誉又怎样?这些我不敢评论,只评论二位君子的诗罢了。又听说潘令和休宁丁令元甫都作有诗,诗都很好,不在王禹玉、范景仁之下,能否按照庆历年间的先例附在后面呢?如今天下名义上的治平超过庆历,而朝廷诸公若能修明并振兴韩、范、文、富的事业,那么文章也应当返回淳厚正大的道路;二位君子又能用雍容和谐、典雅正大的声调,在欧阳、梅尧臣之后继续发扬光大,我怎么可以不加以记述呢?作序以归还潘令。《弇州续稿》卷五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弇州续稿》卷五十三 明 王世贞 撰 文部 序
华孟达诗选序始余罢郧镇归,而无锡华孟达以其文若诗来乞序。余业已竒其志,而逆其进之未已也。始以巵语应之,自是孟达数买舟过余,则必以诗谒。其诗亦必进,如是者数年矣,而得百八十余篇。为体凡三大较:五言古似韦苏州,而时时上之;七言古似髙达夫;五言律似常建、郎士元;七言律似李颀;絶句在大厯、长庆中,未易才也。孟达之所搆结,以淡雅为体,以和适为用。其始非必皆自然,淘洗之极,归而若自然者也。而至于才之所不能抑,则间出而为竒警;情之所不能御,则一吐而为藻逸。嗟乎,诗如是足矣!建安以来,诗之为用少以故,得自致其防,而阮公、陶令之所由兴。迨其季也,用日以博,而变日以不可穷,于是乎青莲、少陵之业就,而天下以为正宗大家,是乌可偏废哉?当北地、信阳时,不废徐昌谷、髙子业;今者有济南,当亦不废孟达也。孟达以余同调,必欲使之衷而信于世,则所不敢。虽然,余闻之:韦苏州在事,而僧灵澈者为韦体数十章以贽而求合,韦殊不之顾也。已尽得其生平所着诗,而后大喜曰:「子奈何强所学而从我?我且防失子!」然则余之所以许孟达者,其能不为余也哉?余故尝进顾山甫于孟达,知其合也,试以属之。
战国防谭棷序战国·防不知何人所述。其地则自两周而终宋。其人则自周安王而终秦始。其事与文则杂出诸名卿游士之属。太史公因其成,资以编《史记》之十二,而其书故▯汉秘阁。刘向稍较定为三十三篇。鲍彪合之为十巻。彪复与髙诱各为之训。故而吴师道衷焉。其用至于今,而犹有未晳者。仁和张子文氏,治铅椠之业者三世矣。于它书自谓鸡肋,而独此防不减杜征南。即必证之古,而反之心有一字不安不已也。盖书成而诸杨扢之精者,皆傅之名之曰《战国·防谭棷问序于不佞,尝习诸儒先言:天下之乱,至于战国极矣。王畿之大,蚕食之使不能当一小郡。而千八百之君并而为七。其民日寻于干戈,其俗有壮而无老,有丧而无塟者十余世矣。朝而六从,暮而秦衡。小则市官,大乃市国。力用于阳,智用于隂。巧之极至于易姓,而人不知。鸷毒之所发,身灭而犹能快其恨。即小有可称述者,不过市魁盗侠之驵。为仁义者耳。今天下称极治至安,敛手而承一帝者凡十余代。阛阓诗书,衿裾礼乐。称唐虞,服周孔。盖不独齐鲁为然。使老子居之,尚犹以不获覩古为恨。而安用此押阖揣摩之书?为子文氏之治之繇。皇考而上,迨王父三世,益精将无好其文辞而已。夫文辞之益于时至浅尠也。然而未可概论。且诸儒先之所推谈理而雄者,孰有过于孟子舆者哉?其次则孙卿。第令仪、秦代厉,犀首之徒鼓颊而谈天徳王道。苟其自衷发之,其快口当心,将必有甚焉者。幸而利害之工深入于中主之耳,以显于一时。不幸而与中主合出其恣睢簧鼓之技,而贻讥于天下后世,则非其才之罪也。且夫叙事者之有《战国·防其于太史公昆季也。左氏则匹敌也。是三君子者,而产于殷周之际,当左右史之职。兴衰治乱之所以然,与皇王心迹之微,必能委曲貌拟,使人跃然而兴感何至?寥寥迨今,嗟乎!此非诸儒先所遇晩耶?诸收谈棷者,左袒于兹防者也。子文氏三世,则又左袒于谈棷者也。是故不辞而序之,知我罪我,我安与哉?
译《华孟达诗选》序 起初我卸下郧镇职务归来,无锡华孟达拿他的文章和诗来请求我作序。我已经认为他的志向奇特,又料想他的进步不会停止。起初我只用几句泛泛的话应付他,从此孟达多次买船来拜访我,每次一定拿诗来求教。他的诗也一定有所进步,这样过了几年,共得到一百八十多篇。按体制大体有三类:五言古诗像韦苏州,而且有时超过他;七言古诗像高达夫;五言律诗像常建、郎士元;七言律诗像李颀;绝句处于大历、长庆之间,才力不易相比。孟达作诗,以淡雅为体,以和适为用。起初并不一定都自然,经过极力淘洗,最终归于仿佛自然。然而才力不能抑制时,便间或写出奇特警策的句子;感情不能控制时,便一吐而为华美飘逸的文辞。唉,诗能够这样就足够了!建安以来,诗歌的用途逐渐减少,因此阮籍、陶渊明能够自由抒发性情。到了后期,诗歌用途日益广泛,变化也日益无穷,于是李白、杜甫的成就建立起来,天下把他们视为正宗大家,这怎么可以偏废呢?当北地李梦阳、信阳何景明的时代,尚且没有废弃徐渭、徐祯卿;如今有济南的诗人,也不应废弃孟达。孟达把我看作同调之人,必定想让我为他的诗作中肯而取信于世,这却是我不敢承当的。不过我听说:韦苏州任职时,有个僧人灵澈仿作韦诗数十章,作为见面礼请求契合,韦苏州根本不理睬他。后来韦苏州看完了灵澈平生所作的诗,才大为赞赏,说:“你为什么勉强自己所学来追随我?我几乎要耽误你了!”那么我之所以赞许孟达,难道不正是希望他成为他自己吗?我过去曾向孟达推荐顾山甫,知道他们志趣相合,姑且把这件事交给他。《战国策谭棷》序 《战国策》不知道是谁所撰述。它所写的地域,从两周一直到宋国;所写的人物,从周安王一直到秦始皇;其中的事和文章,杂出于各位名卿、游士之流。太史公因袭它已有的材料,凭借它编成《史记》中的十二篇;这部书原来收藏在汉代秘阁。刘向稍加校订,定为三十三篇。鲍彪合编为十卷,鲍彪又和高诱分别为它作注训。因此吴师道把它折衷会通。它的作用延续到今天,但仍有未能明白之处。仁和张子文家三代从事校勘著述。他说别的书不过像鸡肋,唯独这部书的功夫不减于杜预。凡有疑处必定考证古书,再反复推究内心,直到其中一字不能安心为止。书成之后,众杨氏中精通校勘的人都加以传抄、题名,称作《战国策谭棷》。张谭棷请我作序,我曾学习诸位儒者前辈的言论:天下的混乱,到战国时达到极点。王畿那么广大,被诸侯蚕食得连一个小郡也不能匹敌;一千八百个诸侯兼并成七国。百姓天天陷于战争,社会风俗中有成年而没有老年、有丧事而没有葬礼的情况,持续了十多代。早晨合纵,晚上连横;小则买卖官职,大则买卖国家;力量用于明处,智谋用于暗处。权术巧诈发展到改换国姓,而人们还不知道。凶猛的毒害一旦发作,即使自身毁灭,仍能快意于报仇。即使有一点值得称述的,也不过是市场首领、盗贼、侠客之流,偶尔做了一件近似仁义的事罢了。如今天下号称极其治理、极其安定,收敛手脚而奉承一个帝王,已经十多代了。市井充满诗书,士人讲礼乐;称颂唐尧虞舜,服膺周公孔子,大概不只是齐鲁如此。假如老子生活在这样的时代,尚且会以没有见到古代为遗憾,又何必使用这种权术揣摩之书呢?这就是子文家三代研究它的缘由。自皇考以上直到王父,三代人越来越精通,恐怕并不只是喜欢它的文辞。文辞对于时世的帮助确实很浅薄,然而也不能一概而论。况且诸位儒者前辈中,推谈义理而雄健有力的,谁能超过孟子孟轲呢?其次就是荀卿。假如让张仪、苏秦更加严厉,犀首一类人鼓动嘴唇谈论天德王道,若确实是从内心发出,他们爽快的言辞合乎内心,必定会更加厉害。幸而他们善于揣摩利害,深入君主之耳,因此在一时显达;不幸而与昏庸君主相合,施展恣意放纵、巧言鼓动的本领,给天下后世留下讥讽,那也不是他们才华的罪过。况且叙述战国事迹的《战国策》,在太史公兄弟之间,大概与太史公相当;左氏则可以与他们匹敌。这三位君子,产生于殷周之际,担任左右史的职务。他们一定能够曲折详尽地描摹兴衰治乱的原因,以及帝王内心和行迹的幽微之处,使人跃然兴发感慨。可是这样的作品寥寥无几,直到今天,唉!这难道不是因为诸位儒者前辈生逢其时太晚了吗?所有收藏、谈论《谭棷》的人,都是偏袒这部《战国策》的;张子文家三代,则又是偏袒《谭棷》的。因此我不推辞而为它作序。别人了解我或责怪我,我哪里顾得上呢?
张孟孺诗稿序余故友孟孺之王父张将军,于嘉靖间,其人工为诗,于官显至领阃寄,已而与孟孺父今将军左虞善,则其于诗益工,而官稍滞滛,中间仅一都纲漕艘万夫将而已。今者孟孺且当代为将,其诗虽不能如左虞钜丽,然气清而调雅,异时当有偏至之目。或曰:「诗之不利人久矣,即搢绅子不能以此博一得意除目,乃而偻行苦吟于白刃之林,能从中取万户侯乎哉?」且而父之显不及而王父也,以诗故,而之诗不及而父也,将焉用诗?苟其胜之,则立覩而之滞滛也。孟孺不顾曰:「吾且之东海,从王先生而质焉。」见王先生,再拜而请曰:「不谷世守臣也,岂敢以诗遂废将?虽然,不谷之爱诗甚,宁能以将废之?先生幸教我。」夫余方防心于蜩甲虫臂之表,而何暇为子谋?虽然,吾之获识子王父于今三世矣,坐吾语子,子将而诗者也,吾当语子将。今夫谋者意也,鱼丽、鹳鹅、弥缝、率然者篇也;前茅虑无,中权后劲者格也;龙渊、湛卢、谿子、大黄、粟马、脂车、组练、余皇者材也;萧萧马鸣,悠悠斾旌者正也;开阖变化莫可揣测者竒也。如是而后成师,成师而后可以言将之道也。有不通于诗者也耶?世不乏良将,然少能以将为诗者。若子之父良于诗矣,似不能以诗为将也。子如衷之,则两显矣。虽然,子之所将者三千骑耳,敢力深入,亦足以逞。独不覩夫韩淮隂之多多益善者乎?遇之则靡矣。练卒搜乗,厚集以待,子归而质之。若父孟孺复拜曰:「谨受教,请奉以行,且以弁不腆之篇。」
唐诗类苑序诗而以类称者,何昉乎?昉自梁萧统氏。统之类也,大较则文据十之八,而诗仅得一二。普通以后,弗之及已。天监以前,倦于采而勤于汰,识者往往遗憾焉。宋之《文苑英华》,名为仿萧氏,而弗徧,弗择,则又其下驷矣。嘉靖间,有宦于楚者,徧取其诗,梓之曰《苑诗类选》。友人卓澂甫读而叹曰:“是可以已乎哉!”夫诗之体,莫悉于唐,而唐莫媺于初盛。自武徳而景龙者,初也;自开元而至徳者,盛也。大厯之半割之矣。初则由华而渐敛以态韵胜,盛则由敛而大舒以风骨胜。然其所遘之变渐多,而用亦益以渐广。今者获寓目焉,萃而为书,一有所需,随叩而足,灿若指掌。譬之大将军将十万众,部别垒置,旌旄异色;譬之贾人巨肆,珠珤服▯,各安其所。二者唯主之所用之,固不必巻搜人阅,而左右逢源,不亦快哉!且夫事同者,工拙自露;情一者,深浅迥别。时代之升降,才伎之长短,亦可以傍通而曲引,固不必钟记室之品,髙廷礼之正而后辨也。于是有张子、象毛、豹孙者,皆博浃工文章,与澂甫志合而任校焉。古近体共得百巻,曰《唐诗类苑》。既成,属世贞为序。或谓澂甫:“苟欲以小便博世好,夫诗取适情,主淡泊为上乗,足矣。胡至龌龊徴事,如华林、北堂与白仆等伍也?”是不然。孔子删诗,而分别雅颂、国风之属,有赋比兴之异,故其语曰:“可以兴,可以观,可以羣,可以怨,而终之以多识鸟兽草木之名。”使孔子而废博也,则可;孔子而不废博,何以难卓氏《类苑》为?虽然,请更以博进澂甫。澂甫既以大厯之半割之,其余者若元和、防昌为中中可録也;防昌而降为晩,晩可采也。不然,吾惧操觚者之有后言也。澂甫曰:“善,请受教。”姑先次子之言以弁。
译《张孟孺诗稿》序 我的故友孟孺的祖父张将军,在嘉靖年间很善于作诗,官职显达至掌管军镇;后来同孟孺的父亲今将军左虞交好,他的诗便更加精工,但仕途稍有滞碍,中间仅任过都纲、漕运船军万夫长而已。如今孟孺将要继承家业成为将领,他的诗虽不能像左虞那样宏伟华丽,然而气息清朗、声调典雅,将来应当会有专长独到的评价。有人说:“诗歌不能给人带来利益已经很久了,即使士大夫子弟也不能凭它求得一次称意的任命;如今你却弯腰苦吟于刀兵之中,难道能够从中取得万户侯吗?”况且你父亲的显达还比不上你的祖父,你的诗又比不上你的父亲,诗究竟有什么用?如果你的诗胜过父亲,就能立即看见你仕途的滞碍。孟孺不顾这些,说:“我将到东海去,向王先生请教。”见到王先生后,他拜了两拜,请求说:“我家世代是臣属,哪里敢因为诗歌而荒废将领之业?不过,我非常爱好诗歌,难道能因为做将领就废弃它吗?先生幸而教导我。”那时我正把心思寄托在蝉蜕、虫臂等细微事物之外,哪里有空替你谋划?不过,我至今同你的祖父已经三代交往了;既然我今天对你说话,你将来是写诗的人,我也应当告诉你如何做将领。现在说,谋略就是意念,鱼丽、鹳鹅、弥缝、率然,是战阵篇章;前茅、虑无、中权、后劲,是阵法格局;龙渊、湛卢、谿子、大黄、粟马、脂车、组练、余皇,是军队的器材;“萧萧马鸣,悠悠旆旌”,是军队的整齐;开合变化而不可揣测,是奇谋。做到这样以后,才能成为一支军队;成为一支军队之后,才可以谈将领之道。难道有不通晓诗歌的人也能做到这些吗?世上不缺少良将,但很少有人能把将领之道写成诗。像你的父亲,诗写得很好,却似乎不能把诗的道理用于做将领。你如果能够把二者融会贯通,就会使两方面都显扬。不过,你所统率的只有三千骑兵,敢于用力量深入敌境,也足以施展才能;只是难道没有看见韩信统兵越多越善于用兵吗?遇到这样的敌人,你的军队便会败亡。你应当训练士卒、整治战马,集中厚实的兵力以待敌;你回来后再向我质询。你的父亲孟孺又拜谢说:“谨接受教诲,请让我奉行这些道理,并把它作为我不成材诗篇的序言。” 《唐诗类苑》序 诗歌按类别编纂并以“类”命名,是从哪里开始的?始于梁代萧统。萧统分类编纂的书,大体上文章占十分之八,诗歌只有十分之一二。普通年间以后,他没有继续编;天监年间以前,勤于删汰而懒于采集,识见高明的人往往对此感到遗憾。宋代的《文苑英华》,名义上说仿效萧统,却不够周遍,也没有精选,便又低了一等。嘉靖年间,有人在楚地做官,广泛收取唐诗,刊刻为《苑诗类选》。我的朋友卓澂甫读后感叹说:“这样难道就可以停止了吗?”诗歌的体制,没有比唐代更完备的;唐代诗歌又没有比初唐、盛唐更美的。武德至景龙,是初唐;开元至至德,是盛唐。大历年间已经分出一半了。初唐从华丽逐渐收敛,以姿态韵味取胜;盛唐从收敛大大舒展,以风骨取胜。但诗歌所遇到的变化渐渐增多,作用也逐渐扩大。如今有幸看到这些作品,把它们汇集成书,需要什么,随手翻阅便能满足,灿然如在掌中。它就像大将军统率十万大军,分部驻扎,各营旌旗颜色不同;又像商人的大店铺,珠宝、衣服、器物各安置在自己的位置上。二者只听主人使用,本来不必翻遍全卷、逐一查阅,却能左右逢源,不也是快事吗?况且事情相同,工拙自然显露;感情相同,深浅却相差悬殊。时代的升降、才艺的长短,也可以从旁贯通、曲折引申,本来不必等到钟嵘《诗品》的品评、皎然的正论之后才辨别出来。于是有张子、象毛、豹孙等人,他们都博学通达,精于文章,和澂甫志趣相合,便承担校订工作。古体诗和近体诗共编成一百卷,题作《唐诗类苑》。书成后,嘱托王世贞作序。有人对澂甫说:“如果只是想用小小的便利来博取世俗的喜爱,那么诗歌取悦性情,以淡泊为上乘,也就足够了。何必琐屑地征引典故,像华林、北堂和白居易等人那样呢?”这话不对。孔子删定《诗经》,分别编排雅、颂、国风等类别,又区别赋、比、兴的不同,因此他说:‘可以用来兴发感情,可以用来观察风俗,可以用来会聚群体,可以用来抒发怨愤,最终还可以由此广泛认识鸟兽草木的名称。’假如孔子废弃博闻,那么可以这样说;孔子并没有废弃博闻,又凭什么责难卓氏的《类苑》呢?不过,请再用博闻来促进澂甫。澂甫既然把大历分去一半,其余如元和、会昌年间的诗,正可以作为中等作品来收录;会昌以后属于晚唐的,也可以采录。不这样做,我担心执笔写作的人将来会有后话。” 澂甫说:“好,请接受您的教诲。”姑且先把您的话编次在前面,作为序文。
冯咸甫竹素园集序余故慕称廷尉冯公之忠,而生左不相值,意甚恨之。而又慕称廷尉公之子京兆君孝,而又不相值。已而京兆君之子乡进士咸甫来。咸甫负才气,朗爽玉立,自意古人无不易及者,而顾独折节。余颇出其诗草见示,以余之首肯也,遂得余序。已而益述廷尉公、京兆君之政行甚详,遂得余父子忠孝传。已而京兆君来,其为人笃行长者也,然而亦稍出其诗一二。已而咸甫之季父学使君来,出其南征集甚竒,遂复得余序。当余序咸甫诗,属有所感慨于世路之末杀文雅,而是时骤得咸甫,而故私胡元瑞,欲效合左师陆大夫之防,俾之交相劘切,以为异时狎主之地,其于扬扢若有所未尽者。盖又七年,而咸甫之学益博,工力益深,至游日益壮。既以其绪余脩南宫之秇,三上而三报罢,其穷亦日益甚。今年冬,苦薖轴久之,慨然尽取其前后诗彚为若干巻,而它文十之一,尺牍三之一,傅焉,以书请于余,谓不孝有狗马之疾,不获再拜门下,以祈一言之定。而久之病良已,乃其辞则益苦。友生章茂才子敬代之请,则又苦。噫嘻!余知之矣。以咸甫之冨于春秋,何恙不已,而其于文辞方日升而川至,又岂余一言之所能定?毋亦以余耄老不能及咸甫之大成而效之言也耶?今中原之音豪厉,而江左之音柔靡,咸甫则既能调之矣。唐初之造▯丽而不及法,末季之诣雕锼而不及气,乃咸甫于二者复有所汰取矣。即不敢以一日画咸甫而谓之定,然欲寘咸甫于长庆后而防昌前,其可得耶?虽然,余更有以告咸甫。始余得美璞以示国工陆氏者,而授之古樽彛圭瓒之法,器成矣,而欲用之,工曰未也。朞月而泽且有光矣,复欲用之,而工复曰未也。更朞月而出所蓄古樽彛圭瓒之属,而俾离朱视之,莫能辨也。然后工完然而色泽,咸甫于文辞非不美璞也,法非不古樽彛圭瓒也,揽之非不泽且有光也,其犹有朞月之需而已耶?咸甫即不以为定,其归而质之京兆学使二君。
姜鳯阿先生集序▯正而后,士大夫髙驰逺骋,祢檀左而晜先秦,史迁以降无述矣。彬彬者可指数也。乃其弊流而为似龙出之无所自,而施之无所当。六季之习则柔靡矣,肤立矣。巧者猴棘端,侈者绣土木,不佞于其间,粗亦晓所趣舍,以才薄未尽合也。求之天下而又鲜所真合也,则不能不抑而宋氏之思,宋氏之若庐陵、洪州也,虽不得畅于格,而得畅于情与事。虽然,犹未畅于理也。以子云之愈深愈晦,而退之之或离或合也,则又不能不进而濂洛、紫阳之思。非谓进于格也,谓不以格囿也。濂洛理而简,紫阳理而详。详则已易尽,人易知。吾夫子之训曰:“系辞焉以尽其言”,而所谓辞者达而已矣。又曰:“易知则有亲防哉。”盖余晩而始得其庶防者一人,曰姜司冦先生。先生少为诸生,即慨然有志圣贤之学。及其成进士,入读中秘书,晋史馆诸应制酬物之作斐然矣。而是时毗陵公以其学鸣于野,先生抠衣从之。华亭公以其学鸣于朝,先生又抠衣从之。自华亭之称先生知已,则见中权相出,佥蜀臬副,八闽宪,虽皆治学政,而中间一参省汴洛,天下始犹以不素习吏事难先生,而先生出其绪应之,从容吹谈,束悍王之恣睢于股掌。及华亭久在政,先生入佐银台,领成均,益大发舒,将欲有为于世。而又见中后权相以萋菲罢先生,了无所芥蔕,惟益励志于学,而时出其绪以成文章,天下争模楷之。然以先生为毗陵髙弟弟子,其学若有所根柢,而不知先生之学深造而自得之者也。今其书具存,其舒雅似庐陵,浓缛似洪州,而説理之详,往往有超于紫阳之乗者,惟步骤开阖,精神筋络,不无出入毗陵尔。眉山有云:“欧阳子之文非韩愈之文,而欧阳子之文也。”余亦曰:“先生之文非毗陵之文,而先生之文也。”今上方侧席贤哲,而二三相臣知先生不下于华亭公,即家起。留京之太常,以至少司冦行,且入坐论矣。夫先生之不得已而有言者,余固略悉之。其不得已而有功者,是在先生哉!是在先生哉!余与先生生同江左,相去一衣带水,而出处龃龉,不相值。先后归田之日,垂二纪。嬾僻不能通百里交往者,先生偻行通之。盖彼此幸其遇,而叹其晩也。故不辞穅秕之引,以当执鞭。
译《冯咸甫竹素园集》序 我一向仰慕并称颂廷尉冯公的忠节,只是生不同时,无法相遇,心中十分遗憾。又仰慕并称颂廷尉公之子京兆君的孝行,同样没有机会相见。后来京兆君的儿子乡进士咸甫来访。咸甫才气充沛,爽朗挺拔,自以为古人没有不可企及的;可是见到我却独独屈尊。我拿出他的诗稿看,他因为得到我的首肯,便请我作序。后来他又详细叙述廷尉公、京兆君的政绩德行,于是我得以为他们父子作忠孝传。后来京兆君来访,他为人笃实守行,是位长者,但也稍稍拿出一两首诗。再后来咸甫的叔父学使君来,拿出他的《南征集》,作品非常奇特,于是又得到我的序文。当我为咸甫的诗作序时,正为世道日渐衰败、文雅衰落而感慨;那时突然得到咸甫,又私下爱重胡元瑞,想仿效郄超、陆纳等人的交往,使他们互相切磋,作为将来争相主持文坛的基础;但对于褒扬咸甫,似乎仍未尽意。又过了七年,咸甫的学问更加广博,功力更加深厚,游历也日益壮盛。他把余力用来修习南宫科举的学业,三次应试,三次都被报罢,困顿也日益加深。今年冬天,他长期苦于车马劳顿,感慨地把前后诗作汇集成若干卷,另有文章约占十分之一,尺牍约占三分之一,一并附入,写信请求我作序,说自己患有如狗马般的疾病,不能再次拜见门下,只能祈求我用一句话为他定评。过了很久,他的病完全好了,但他的言辞却更加恳切。朋友章茂才子敬替他来请求,于是言辞又更加恳切。唉,我明白了。凭咸甫丰富的学养,还有什么忧患不能消除?况且他的文章正如太阳升起、河水奔流一样日益进步,又哪里是我一句话所能定评的?难道他只是认为我年老,不能等到看到咸甫大成,所以先替他作定评之言吗?如今中原的文风豪迈刚劲,江左的文风柔弱浮靡,咸甫已经能够调和二者。唐初的构思宏伟华丽而不够合乎法度,唐末的造诣精雕细琢而缺少气势;咸甫对于二者又都能够加以取舍。即使我不敢在今日就给咸甫下定论,说这就是最终评价,但想把咸甫放在长庆以后、会昌以前,难道可以吗?不过我还有话要告诫咸甫。起初我得到一块美玉,拿给国中名匠陆氏看;我又教给他制作古代樽、彝、圭、瓒的方法,器物已经制成,想要使用它,工匠说还不行。过了一个月,器物的色泽更加润美而有光,又想使用,工匠仍说不行。再过一个月,工匠拿出所收藏的古代樽、彝、圭、瓒一类器物,让离朱来察看,也无法分辨。然后工匠才欣然说色泽已经完成。咸甫的文章并非不是美玉,方法并非不是古代樽、彝、圭、瓒的制作方法,拿在手中也并非没有润泽光彩;他是否还需要再等一个月呢?咸甫即使不把我的话当作定评,也应当回去向京兆君和学使君二位请教。《姜凤阿先生集》序 弘正以后,士大夫驰骋高远,尊崇祢衡、檀道济而贬抑左思、陆机,推及司马迁以后,几乎没有值得称述的了。文质彬彬、可数的作家本来就少。于是这种弊病流变为仿佛蛟龙出水,却无所由来,施用起来也无所适当。六朝末年的习气便柔弱浮靡,徒有外表。我在其中,大体也知道取舍的方向,只是才力浅薄,不能完全合乎要求。放眼天下,真正与自己相合的又很少,所以不能不压低标准而追思宋代文人,宋代如庐陵、洪州之文,虽然不能在格调上畅达,却能在感情和事实方面畅达。不过,仍然没有在义理上畅达。想到扬雄文章越深越晦涩,韩愈文章有时离合不定,便又不能不进一步追慕濂洛、紫阳之学。并不是说它们格调更高,而是说它们不被格调所拘束。濂洛之学说理简约,紫阳之学说理详尽。详尽便容易穷尽,也容易使人理解。孔夫子的教训说:“系上辞语,以穷尽它的言说。”这里所谓辞,不过是通达罢了。他又说:“容易理解,就会有人亲近。”我晚年才找到一个差不多可以达到这种境界的人,便是姜司寇先生。先生年轻时为诸生,就慨然立志学习圣贤之道。考中进士后,入中秘书读书,升入史馆,所作应制和酬答之文都很有文采。这时,毗陵公以学问在民间闻名,先生便整衣从师学习。华亭公以学问在朝廷闻名,先生又整衣从师学习。自从华亭公称许先生为知己后,先生先后出任中丞、权相,任四川按察副使、福建按察使;虽然都治理学政,但中间曾参与治理汴京、洛阳一带,天下人起初还以为他平素不熟悉吏事而难以胜任,先生便拿出所学从容应对,谈笑之间就把强悍而恣意妄为的王公玩弄于掌中。等华亭公长期执政后,先生入朝辅佐银台,主管国子监,才学更加充分发挥,正想在世上有所作为,却又被后来掌权的宰相以流言诽谤罢免。先生完全没有因此耿耿于怀,只是更加努力治学,时常发挥所学写成文章,天下人争相把他作为楷模。然而人们因为先生是毗陵公的高足弟子,便以为他的学问有所本源,却不知道先生的学问是深造自得的。如今他的著作都保存着,舒展典雅像庐陵,浓厚华美像洪州;而说理的详尽,往往超过紫阳之学的层次。只是文章的起承转合、精神筋络,不免还带有毗陵公的出入变化。眉山曾说:“欧阳子的文章不是韩愈的文章,而是欧阳子的文章。”我也说:“先生的文章不是毗陵公的文章,而是先生自己的文章。” 如今皇上正侧身礼贤,几位大臣知道先生的才干不亚于华亭公,便起用先生于家中。留在京城任太常,继而升至少司寇,且将入朝参与政事议论了。先生不得已而有所言说的缘由,我本来大略知道;至于先生不得已而建立功业,那就在于先生自己了!就在于先生自己了!我与先生同生于江左,相隔不过一衣带水,却因出仕和退隐屡有龃龉,彼此不能相遇。先后归田,已有将近二十年。我懒散孤僻,不能以百里之内的交往相通,先生却弯着腰前来沟通。大概我们彼此庆幸能够相逢,又感叹相逢得太晚。因此不推辞作这篇粗劣的引文,来充当执鞭随从。
太保铜梁张公奏议序太子太保大司马铜梁张公肖甫,其始以佥都御史抚三吴,有奏议四巻;再以副都御史抚三辅,抚关中,俱不拜。已改抚上谷,有奏议四巻。三以少司马督抚全浙,有奏议五巻。四以大司马总督蓟辽三镇,进太子太保,有奏议十巻。公既入领枢务,而代公总督者,御史大夫王公【阙】抚蓟镇者,中丞蹇公子上合,而梓之凡二十二巻,而问序于世贞。世贞不佞,少尝从公游,最名能习公,第相与劘切为笔研文字之业而已。已稍稍得其所以治滑者已,又于杯酒慷慨谈説天下事,而窥见一二,以为经国大业当属之斯人,非复吾曹所可及。迨于数更大镇戡乱销变,易若承蜩押阖,变化动与神防,毋论吾曹,即世之所推挹贤豪钜公,皆瞠乎后矣。然后自愧向者虽习公于知公为浅,而今得其奏议,悉读之,乃恨近者之知公亦未为能尽深也。公于三吴则首定安庆叛卒之变,于上谷则预御边患之谋,于全浙则两靖乱民骄兵之祻,于蓟辽则三贾擒王之绩,再收金城之固,不亦伟然彰明哉?然覩其所建请陈报,千里之外了若指掌,九重为之动色,百僚为之倾听,有吐必纳,如响斯应,是故取事易而徴效速。且夫不能得于内者,未有能得于外者也。明兴将相之业,相为用者毋如靖逺忠毅、新建文成伯、杨文襄、王恭襄二少师,其遗牍班班令甲矣,学士大夫至今能举之。然靖逺、新建之用不能无恨,北二少师之用不能无恨,南非其降才尔,殊所以任之者异也。天子之任张公,南重则南北重则北,张公之报天子,奉南即南效,奉北即北效,殆兼四公而一之矣。迨于两镇之议,夹讨朶顔,殆不胜其喜功一念,争欲喋血王庭,树功茅土,公力遏之,所谓属夷不可轻动以彻藩篱,捣巢不可轻举以速衅端,二邉不可轻举以贻后患,蓟工不可缓图以失良。时其它处兵将招流移,隠然赵营,平王清源之持重,而文辞之鸿爽,又足以宣明其意,是以明主不待三赐问,而即决于戯。张公真易得哉!借令公稍不自坚,不幸而不胜,则神都百里之外,树一敌国,幸而胜之,仓无宿储,野有暴骨,所以为身计得耳,如天下何?虽然,向所拟公于诸边事而已。至于论道揆纬,文章唯新建为最,而公埒之,世固有目,余知言者哉?则二公当以弁诸首,不然覆瓿可也。
方侍御奏议序当徳靖间,天下靡不知吾郡有二方先生者。而是时,伯为时举先生,守留司吏部郎,奉职谨亡害。仲则时鸣先生,前后歴南北台,所上封事以十数,皆天下大计。最后,天子欲追隆所生永嘉、安仁二曹郎,縁广其意以疏请。时举闻而微许之。时鸣时在台,再疏辨其谬防。二曹郎之説胜,亟贵显用事。内徳,时举至擢太子庶子,晋太常卿;而时鸣出为提学佥事,移病不赴。时举忽忽不自得,曰:「我预彼是,不预彼贵也。彼岂田千秋我哉?」亦遂移病归。兄弟相与读书于玉峰淀湖之间,盖自相师友云。而时鸣先生尤逸宕,能穷人间世之所谓乐者。当是时,天下望以为景星庆云,而独绛灌之徒挠之,竟不复召,以至老死。死且四十年,而世贞乃获从先生之少子太守范,尽得其奏疏若干首,读而叹曰:「呜呼良哉!言者毛举细故以苟塞责,亡论已,即有所欲言而不敢尽,不为称言者。即尽所欲言而不尽中事理,不为称言者。即尽之而且命中第,能中已然,不能中将然,不为称言者。若先生之不毛举细故以苟塞责,则人人谓然。乃余窃覩其议礼二疏,彼此以重胜,未暇较非是也。然至欲夺人主之向而徇公论,可谓能尽所欲言者矣。其诸修徳政、正大法、祛积弊论、纠阉宦蠧臣、不奉行盩令七事,皆凿凿中窽,则所谓能尽言之而又尽能中者也。」当王文成之滞散署,与吕文庄、魏恭简之病告,世固目以空文之士,而先生独推为正学,又以济乱归文成。其后三君子皆用羽翼圣道,显而文成复戡江右之巨难。胡端敏之发宁庶人罪而见反中也,先生奋然救之,以胡能伐谋,而谓宁庶人必且行大事,不三载而验隃于元▯。此所谓能中将然者也。呜呼良哉!余窃复有感焉。以先生之论建在武庙时,如不奉行盩令七事疏,其辞防之戆,有恒人之所不能受者,而属人。主寛大,不甚省视,又时时见压权幸。其语虽不行,而数避数起于宦,犹自若。肃皇帝之初,躬览章奏,号为励精。先生之志,亡所不舒快。然何至一踬而不复振?夫以贾太傅、陆宣公之略,即不敢言先生之埒之,其识度雅亦相当。彼一傅宠,王秩二千石,一拜相而后贬,千古犹为之扼腕弹指而悲其命。先生仕不过第五品,弃之于盛年,以至老死。含识之士悲其命者,又当何如也?虽然,先生之与时举持论,各守其是而已。时举用而处,先生舍而处,共以一处成吾是,兹非皆善衡命者哉?然则天下所知,二方先生真兄弟也耶?
译《太保铜梁张公奏议序》太子太保、大司马、铜梁张公肖甫,起初以佥都御史巡抚三吴,有《奏议》四卷;后来以副都御史巡抚三辅、抚治关中,都没有接受任命。又改任巡抚上谷,有《奏议》四卷。第三次以少司马督抚全浙,有《奏议》五卷。第四次以大司马总督蓟、辽三镇,进为太子太保,有《奏议》十卷。张公入朝掌管枢务以后,接替他总督的,是御史大夫王公【缺文】;巡抚蓟镇的,是中丞蹇公子上合。他们把奏议刻印出来,共二十二卷,向我王世贞索求序文。我不才,年轻时曾跟随张公交游,最出名的是能够熟习张公,不过我们彼此切磋的只是笔墨文章之业罢了。后来我渐渐懂得他治理政务的办法,又在酒席间听他慷慨谈论天下大事,窥见一二,认为治理国家的大业应当交给这样的人,已经不是我们所能企及的了。等到他几次更换大镇,平定叛乱、消弭祸变,轻易得如承蜩合阖,变化举动往往与神明相通;不要说我们这些人,就是世间所推重的贤豪巨公,也都只能瞠目落后了。此后我才惭愧地想到,过去虽曾熟习张公,对他的了解仍很浅;如今得到他的奏议,全部读过,才恨自己近来对张公的认识也还远未深透。张公在三吴首先平定安庆叛卒之变,在上谷预先谋划抵御边患,在全浙两次平靖乱民和骄兵之祸,在蓟辽三次擒获敌王,又重建金城般的坚固防线,岂不是伟大而显赫、明白可见吗?然而看他所提出、请示、陈述、报告的事情,即使远在千里之外也了如指掌,使皇帝为之动容,使百官侧耳倾听;凡有所陈说,皇帝无不采纳,如回声随响而应。因此取得事权容易,收到成效迅速。况且不能取得内廷信任的人,从来没有能够在外部取得成就的。明朝兴起以来,将相的功业,彼此配合而被任用的,没有谁能超过靖远忠毅、新建文成伯、杨文襄、王恭襄两位少师;他们留下的文牍都清楚地载入法令,学士大夫至今还能举述。然而,靖远、新建的任用不能没有遗憾,北方两位少师的任用也不能没有遗憾;南方并不是他们才能较低,实在是任用他们的方式不同。天子任用张公,南方重要便任用于南方,北方重要便任用于北方;张公报答天子,奉命治理南方便在南方见效,奉命治理北方便在北方见效,几乎兼有四位公卿的才能而合为一人。到了讨论两镇军务时,有人主张夹攻朵颜,几乎压不住一念求功的冲动,争着想在王庭前杀戮,以此建立封侯之功。张公竭力制止,认为属夷不可轻易惊动,以免撤去藩篱;捣毁敌巢不可轻举妄动,以免迅速招来事端;两边都不可轻率出兵,以免给后世留下祸患;蓟州的工程不可不作长远谋划,以免错失良机。当时其他地方的将领正在招抚流离百姓,隐然有赵营、平王、清源那样持重的风度,而文章又宏大爽朗,足以阐明他的意旨。因此明主不必等到三次赐问,便当即作出决断。张公真是容易得到的吗?假如张公稍稍不能坚持己见,不幸而战败,那么神都百里之外就会树立一个敌国;即使侥幸取胜,仓库也没有隔夜的储粮,田野间还会有横陈的尸骨,这样做只能顾全自身,至于天下又怎么办呢?不过,以上只是我从边疆事务方面评议张公。至于论述经国之道、衡量天下事理以及文章,只有新建最为杰出,而张公可以与他相等;世间本来有明眼人,难道还要我来说明吗?那么,这两篇序文应当列在卷首,否则倒不如拿去盖酱缸了。《方侍御奏议序》在德靖年间,天下没有不知道我们郡里有两位方先生的。当时,方时举先生被时人推重,任留司吏部郎,奉行职守谨慎而没有过失;方时鸣先生则声名时起,前后历任南北台官,所上密封奏章有十多篇,全都是关系天下的大计。最后,天子想追尊生母永嘉、安仁二曹郎,便借此扩大本意,准备上疏请求。时举听说后稍稍表示赞同。时鸣当时正在台中,连续两次上疏辨明其中的谬误和隐患。二曹郎的主张获胜,很快便显贵得势,掌握政权。朝廷感念时举,使他升任太子庶子,进为太常卿;时鸣却出任提学佥事,因称病没有赴任。时举闷闷不乐,说:‘我赞成他的主张,却没有得到他的显贵;难道他是田千秋那样的人吗?’于是也称病归乡。兄弟二人共同在玉峰、淀湖之间读书,大概彼此以师友相待。时鸣先生尤其旷达放纵,能够尽情享受人世间所谓的快乐。当时天下人都仰望他们,把他们视为景星庆云,唯独绛灌一类人从中阻挠,最终朝廷不再召用,以至老死。先生去世将近四十年后,我王世贞才有机会跟从先生的小儿子太守范,完全得到他留下的若干篇奏疏,读后叹息说:‘唉,真好啊!进言的人罗列琐碎小事,不过是苟且塞责;即使不说这些,若有所想说的却不敢全部说出,也不能算善于进言。’ 即使把想说的全部说出,却没有说中事理,也不能算善于进言;即使全部说出而且正好切中科举考试的题目,能够说中已经发生的事,却不能说中将要发生的事,也不能算善于进言。像先生这样,不罗列琐碎小事来苟且塞责,人人都会认为正确。我私下读到他论议礼制的两篇奏疏,双方的论据都很有分量,来不及比较谁是谁非。然而到了想改变人主原有的意向而遵从公论时,可以说是能够把想说的话全部说尽了。他所论修明德政、端正大法、革除积弊、纠正宦官奸臣、反对不奉行盩令的七件事,全都确凿地切中要害,这就是所谓既能把话说尽,又完全能够说中事理。王文成困滞于闲散官署、吕文庄和魏恭简称病休假时,世人本来都把他们看作徒有空文的人,唯独先生推许他们为正学之士,又把平定乱事的功劳归给文成。后来三位君子都受到任用,辅佐圣道,声名显著,而文成又平定了江右的大难。胡端敏揭发宁庶人罪行,反而遭到诬陷时,先生奋然为他辩救,认为胡端敏能够战胜谋略,又说宁庶人一定将要发动大事;不到三年便应验,远远超过元龟的预言。这就是所谓能够说中将来之事。唉,真好啊!我私下又有所感慨。先生的议论建立在武庙时期,例如《不奉行盩令七事疏》,措辞刚直鲁莽,有常人不能承受之处,而且牵连到他人。他主张宽大,皇帝没有特别省察,又时时触犯权贵宠臣。他的言论虽然没有被实行,但多次被贬又多次起用,仍然坚持如故。肃皇帝初年,亲自阅览章奏,号称励精图治。先生的志向没有什么不能舒展快意的。然而为什么一遭挫折,便再也不能振作起来呢?即使拿贾太傅、陆宣公的才略来说,我也不敢说先生能与他们相等,但他的见识和气度确实也很相当。贾谊一度受到宠信,享受二千石的王者俸禄,后来任宰相又被贬谪,千百年来人们仍为他的遭际扼腕叹息。先生任官不过第五品,正当盛年便被弃置,以至老死。有知觉、有见识的人为他的命运悲叹,又应当怎样呢?不过,先生和时举各自持守自己的见解罢了。时举被任用而处于仕途,先生被弃置而处于退隐;他们都用一种处境成全了自己的正确,这难道不是都善于权衡命运的人吗?如此说来,天下所知道的两位方先生,真是兄弟啊!
吴瑞谷文集序新都吴瑞谷尝以书自通于余,累数百千言,余甚异之,而恨未之识,凡十余年矣。一旦纳屦谒余,东海上尽出其文若干巻,余获卒业焉,则又大异之。瑞谷乃拜而请曰:“非以子先容于世也,将受子规。”余则恶能规?瑞谷记初操觚时所推先,唯一于鳞、徐、吴二三子,实左提而右挈之,而最后乃得伯玉。当于鳞之文,成其疑者十可二三,而姗侮者遂八九。姗侮者之言曰:“吾讵知所谓使凡将氏辨之,而吾未之识;使古人诵之,而吾未能句。卒然而欲乙而无可乙也。尽巻而犹茫然,惟有颊赤嗉棘而已。”其疑者曰:“吾粗能习之。虽然,谈六艺者必折衷于孔子。自孔子有辞达之诲,而其所传若《易》之什、翼、齐鲁之纪、论,抑何黄中通理也?辨莫畅于孟氏,脩莫工于檀左,气莫雄于短长,变莫神于太史公。何渠使人不可解?而独奈何隂述盘庚、彛鼎之遗,尽组诸百家之晦癖聱棘者而经纬之?甚或舎事而就辞,或援有以实无,将一代奚赖焉?”夫于鳞之不满世口,何害?即所撰述具存,胡尝不彬彬大雅?盖并于鳞起者伯玉,雁行;伯玉起者刘子威,顾独推称于鳞以为振古之杰,即吾兄弟亦不敢后二君子。然尚谓于鳞之诗歌似犹在文上,而瑞谷直以为文胜诗,犯世之所疑及姗侮而不避。今者尽得瑞谷文而读之,则其于于鳞盖有袭魄当心而不可解者,岂直优孟抵掌之似而已也?然于鳞之所治不傍及庄、列、骚、赋与东京之金石,而瑞谷时时见一斑,必且曰:“吾虽贵于鳞,不必皆于鳞。祢吾闭门而造车,出门合辙,则余未之敢许也。”借令瑞谷以昆吾之割而润泽之,了不见痕,抑控纵送,唯吾意之所使,蹊迳尽絶,生机流衍,即古人奚让焉?而宁独一于鳞?第瑞谷既精深于古文辞,其应制科业亦时时阑入之,至不能保一书生廪、台、察、监司名,好古者褒赏相继而。卒莫之援。瑞谷意且不悔也,曰:“吾文行后世,更有一瑞谷者,必于鳞社而吴生配两庑。济济不乏贤,吾岂竟不遇哉?”瑞谷业以于鳞文胜诗,诗当有叙之者,故不赘。
郭氏族谱序郭于春秋有国,封其后,歴汉晋以至唐,公卿将相、名贤隠君之属,不可胜纪。及明而益着。吴郡之郭凡四五六,时时有显者。独吾太仓之双鳯里不知所繇徙里,故▯海虞,既割属太仓,遂为太仓人。而其留邑者为海虞郭,其坐徭累避檇李者为檇李郭。双鳯里之郭始祖曰大秀,曰进徳,凡三传而曰璜,曰琚,曰珍。所称三郭者,皆琚派也。檇李之郭又三传而为今茂才太来。太来少治经术,工属文,往来教授诸生吴中,慨然叹曰:“吾大父称寓公于檇李,今者乃着籍矣。然不四世而忽忘其先,至使五服之宗漠然若秦越之不相通。”余小子敢逃罪,乃首展谒二族之垄,以及族之长少得其人,相与考拟系胄而谱之,曰:“吾以逝者知存者,以存者知逝者,縁本识支,縁支追本,如是而已。”其凡六则谱式也。姓原也,宗图也,行证也,遗文也,宗法也。郭之为郭,皎若指掌矣。于是故少保严文靖公以海虞之戚序之,故少司成李君以檇李之戚序之,故宪使张君以双鳯里之戚序之。而太来意未已,谓王子必赖子而传。夫谱莫法于眉山氏、南丰氏及近代之北地祋祈氏,然是四氏之谱不传于谱而传于序。今夫问序于学士大夫,业人人能举之;问谱于学士大夫,能举者鲜矣。吾郭氏之为郭,则谱也。使天下后世知郭氏之为郭,必子序也。余谢不敏。谓太来若于先世有显者,而若断自明兴,不作而家侍中,拜汾阳之墓,毋论海内,即吴郡有显者,而若断止于三族,不作髙干邕之通系,渤海李蒲山之托根唐公,以相夸重,借豪为奸,则子之志可嘉已。其必以予序重子谱,以子谱重郭,非余所敢任也。
译《吴瑞谷文集序》新都吴瑞谷曾经写信向我自我介绍,累积有数百上千字,我十分惊异,又遗憾未能认识他,这样已经十多年了。一天,他穿着草鞋来拜访我,在东海边把自己的若干卷文章全部拿出来,我得以读完,又更加惊异。瑞谷于是拜谢并请求说:‘并不是要请您为我向世人介绍,而是想接受您的指正。’我哪里能够指正他呢?瑞谷说,自己起初执笔写作时所推重的,只有李于鳞、徐、吴等二三人,确实左右扶持、仰仗他们,最后才得到伯玉。当面对待于鳞的文章时,认为疑难而不能理解的只有十分之二三,讥笑侮辱的却有十分之八九。讥笑侮辱的人说:‘我哪里知道所谓的文章?即使让凡将氏来辨析,我也不认识它;即使让古人来诵读,我也不会断句。突然想加批点,却没有可以批点的地方。读完整卷仍然茫然,只能脸红、咽喉发紧罢了。’认为文章有疑难的人说:‘我大致能够熟习它。可是,谈论六经,必须以孔子为准绳。自从孔子有“辞达而已”的教诲,他所传下来的,如《易》及其《十翼》、齐鲁的史纪和论说,为什么又那样内含光辉、通达事理呢?论辩没有比孟子更畅达的,修辞没有比《檀弓》《左传》更工巧的,气势没有比《战国策》《国语》更雄健的,变化没有比太史公更神奇的。怎么会使人不可理解呢?’ 可是为什么偏偏暗中述说盘庚、彝鼎的遗文,把诸子百家中晦涩、怪僻、聱牙、棘手的文字全都组织贯通起来?甚至有时舍弃事实而专事辞藻,或拿有实之事来充实无实之文,这一代人将凭借什么呢?于鳞的文章不被世俗舆论满意,又有什么妨害?即使他的著述全部保存下来,难道曾经不文采斐然、宏大典雅吗?与于鳞同时兴起的有伯玉,地位如雁行;在伯玉之后兴起的有刘子威,但他们却唯独推许于鳞,认为他是古今罕见的杰出人物;就是我们兄弟也不敢把自己列在这两位君子之后。不过,他们还认为于鳞的诗歌似乎仍在文章之上,而瑞谷却直接认为文章胜过诗歌,触犯世人的疑惑和讥笑也不回避。如今我把瑞谷的文章全部读过,才知道他对于于鳞,确实有一种魂魄撞击心中的不可理解之处,难道仅仅是像优孟那样模仿得相似、拍掌取笑而已吗?然而于鳞所研治的范围不旁及《庄子》《列子》《楚辞》、赋以及东京的碑铭金石,瑞谷却时时显露其中一斑。他一定会说:‘我虽然尊重于鳞,却不必处处成为于鳞。你说我闭门造车,出门合辙,那么这种说法我不敢赞同。’假使瑞谷能以昆吾宝刀的锋利加以润饰,完全看不出刀痕;抑扬纵送全凭自己的意志,旧有路径完全断绝,而生机流动充沛,那么与古人相比又何须退让呢?难道只是一位于鳞吗?只是瑞谷既然在古文辞方面精深,又时时把应制科举的文章掺杂进来,以至不能保住一个书生的廪生、台官、监察、监司等名位;好古的人接连称誉奖赏他,却始终没有人援助他。瑞谷心里也不后悔,说:‘我的文章流传后世,再有一个瑞谷,一定会在于鳞的文社中与吴生一同配享两庑。贤能之士济济一堂,我难道终究不会遇合吗?’瑞谷既然认为于鳞的文章胜过诗歌,诗歌应当由别人来作序,所以我不再赘述。《郭氏族谱序》郭姓在春秋时曾建立国家,封赏它的后代,历经汉、晋直到唐代,公卿将相、名贤隐士之类,多得无法尽数。到了明代更加显著。吴郡的郭姓有四五六支,时时都有显达的人。唯独我太仓双凤里的郭氏,不知道从什么地方迁徙到这里;原来隶属于海虞,后来划归太仓,于是成为太仓人。留在原县邑的成为海虞郭氏,因承担徭役而逃避到檇李的成为檇李郭氏。双凤里郭氏的始祖叫大秀、进德,传了三代,到璜、琚、珍。所谓三郭,都是琚这一支的后代。檇李郭氏又传三代,成为如今的茂才太来。太来年轻时学习经术,擅长写文章,往来吴中教授诸生,慨然叹息说:‘我的祖父称作寄居在檇李的寓公,如今我们却已经正式入籍了。然而不到四代便突然忘记先祖,以至五服以内的宗族冷漠得像秦国与越国那样彼此不相通。’我这个小子不敢逃避责任,于是首先前往拜谒两族的坟茔,又找到了宗族中长幼各方面合适的人,彼此共同考订世系,编成族谱,说:‘我凭逝者来了解生者,凭生者来了解逝者;由根本认识枝叶,由枝叶追溯根本,不过如此而已。’全书共有六项谱式:姓氏是根源,宗族图是世系,行状是证明,遗文是遗存,宗法是制度。郭氏之所以成为郭氏,已经清楚得如同指掌了。于是已故少保严文靖公凭海虞一支的姻亲关系为此谱作序,已故少司成李君凭檇李一支的姻亲关系作序,已故宪使张君凭双凤里一支的姻亲关系作序。可是太来的心意还未满足,他说王先生一定要凭借您的文章使此谱流传。论到族谱,没有比眉山氏、南丰氏以及近代北地祋祈氏更好的了;然而这四家的谱并不是凭族谱流传,而是凭序文流传。如今向学士大夫请作序,几乎人人都能举述;向学士大夫询问族谱,能够举述的却很少。我们郭氏之所以成为郭氏,正是靠这部族谱。使天下后世知道郭氏怎样成为郭氏,必定要靠您的序文。我推辞说自己不才,对太来说:假如你的先世有显贵人物,而你却把世系截断在明朝兴起之时,不为家中侍中作传,不去拜谒汾阳王的坟墓;不要说天下,即使吴郡有显贵人物,而你把世系截断在三族之内,不作高干邕的联宗世系,不说渤海李氏蒲山公托根于唐公,以此互相夸耀尊重,借豪门来作奸,那么你的志向已经值得嘉许了。若一定要用我的序文来增重你的族谱,又用你的族谱来增重郭氏,这不是我敢承担的。
王太史诗选序余从先司马宦游京师,先司马每东过太学归,未尝不称司业王绳武先生之贤也。当是时,先生质甚深而望髙,旦夕且大拜,而以不胜北敌之侵扰为愤,欲出竒防赂,结它部落共攻之,疏再上,与当事者迕,邑邑不得,因上书请天子还宫,布法象魏,与天下更始,当事者益衔之,惟天子亦以为濶踈,罢先生不复用,而先生亦竟困阨死矣。先生之初举甲第,读中秘书,年犹在逾冠,为人丰下而晳,秀眉长目,见亡不以为扶揺而上者,而一中萋菲之似,填绛灌口,金马石渠之席不获暖,而中废寘,与渔父田叟侣者十五易嵗而后见收,亦既晩矣,而卒又废寘,以至死。呜呼,何先生之终始若遇而旋不遇也?虽然,此尤其小者耳。先生束发读书,即能为古文辞,亡论西京、建安以至六季,大抵采其材而缓其格,若开元、大厯之英,则缀而为韵,昌黎、庐陵之隽,则组而成章,其于作者之防合矣。而防其父封公,故与文待诏俱为吴氏倩,待诏以翰墨冠吴中,先生之八法颇似之,而世有并及先生之诗以拟待诏者,乃至馆阁之论疑其髙,而中原之评疑其易,自两疑而两失之,盖又数十年,诸扼腕而谈操觚之业者,至不能举其姓名,宁暇究其所诣哉?然则先生之遇,又当何如也?今未暇论其文,即其诗之存者,往往朗秀▯着,舂容尔雅,寘之开元、大厯间,不甚易轩轾,其于后进暎带故有余矣。先生有二子,俱才,而伯氏蚤逝,仲氏之为古文辞竒丽甚,海内称之,殆过于先生,而其不遇至不能取一第,茹藜厌糗而犹不给,间与余语及先生,悲愤用壮,毛发尽立,出其诗而余稍为论次之,如右。夫以余之论次先生诗,而仲氏能廓大其家声,伯虽夭,二子皆成进士,有名位,呜呼,又乌可以不遇竟先生也?
译《王太史诗选序》我跟随先父司马在京师做官游历,先父每次向东经过太学回来,没有一次不称赞司业王绳武先生的贤能。当时先生学问深厚而声望很高,早晚将要大拜为相,却因不能忍受北方敌寇的侵扰而愤怒,想提出奇策,贿赂并联合其他部落共同进攻敌人。他两次上疏,和执掌此事的人意见不合,郁郁不得志,于是上书请求天子回宫,在象魏公布法令,和天下重新开始。执掌政事的人更加嫉恨他,只有天子也认为他的主张疏阔,便罢免先生,不再起用;先生最终困顿困厄而死。先生当初考中甲第,读中秘书时,年纪还不到三十岁;他身材丰厚而面色白皙,眉秀目长,看起来不像不能扶摇直上的人。然而一旦受到类似流言蜚语的中伤,便使绛灌之徒有了攻击的口实,金马、石渠的席位没有坐暖,就被中途废弃,和渔父、田叟为伴,过了十五年才重新被收用,也已经太晚了;最后又被废弃,直到死亡。唉,为什么先生始终似乎遇到机会,却又立即失去机会呢?不过,这还是小事。先生刚束发读书,就能写古文辞;不要说西京、建安直到六朝,大抵能采撷它们的材料而舒缓其格调;至于开元、大历的英华,便缀辑成韵文;昌黎、庐陵的俊逸文章,则编织成篇章。他和各位作者的旨趣都相合。而且他因为父亲受封为公,所以和文待诏一起成为吴氏的女婿。待诏以书法文章冠绝吴中,先生的八分书很像他;世人又常把先生的诗和待诏相比,甚至馆阁中的评论怀疑先生的诗太高深,而中原的评论又怀疑它太浅易。由于这两种怀疑,双方都失去了正确判断。又过了几十年,那些扼腕谈论写作的人,甚至不能说出先生的姓名,哪里还顾得上探究他的造诣呢?这样看来,先生的遭遇又应当怎样评价呢?如今暂且不论他的文章,只看保存下来的诗,往往明朗秀丽、玄妙显著,舒展从容而典雅;放在开元、大历之间,也不太容易分出高下,对后来的诗人本来就有余裕可以映照。先生有两个儿子,都有才华;长子早逝,次子写古文辞,奇丽非常,海内称道,几乎超过先生;而他的遭遇不佳,竟至于不能考取一科,吃藜菜、吞粗食还常常不够。偶尔和我谈到先生,悲愤之情更加激烈,连毛发都竖立起来;他拿出先生的诗,我稍稍为他编次评论,如上所述。凭我为先生编次诗作,又凭次子来光大他的家声;长子虽早夭,两个儿子都成为进士,有了名位。唉,又怎么可以说先生最终竟没有遇合呢?
管比部奏疏序当江陵相君之有父丧,意不欲去位,而天子诏留之。是时管登之自南武选郎甫除服,待次铨部,与同年赵、吴二太史善,相约上书,请用甲令罢相君位,俾持服。二太史之书上,而两比部、一进士继之,相次得罢去。登之念以江陵之去就轻,而宰臣之不服忧重,即数君子之议格,业已章章明着矣,而又赘之,是显为名髙也者,遂辍不复上。至明年,乃熟计天下大利弊,凡九条,可万言上之朝。其最重者,复议政之规,务讲学之实,辟进言之路。大要欲使九卿巨寮得与阁臣面计可否,凡阁臣缺,必外寮与翰林参伍而用。而至于所谓辟言路者,则直指廷杖诸君子近事之过。相君读之再三,鼻息咈然曰:“是不欲使我总百揆耶?”彼庶僚也,冀异日得为刚成君缓颊而据应侯位,彼且逼我。而登之它所言公铨擢之法,厘巡察之弊,又多诋诃用事者,相率而造相君,所以危语倾登之。于是其所陈处繁、宗定、漕计、杜边衅、覈科试,咸凿凿可行者,一切报闻。而久之,相君复微闻登之与诸君合谋,勒居丧前事。计登之所陈厘巡察条内,欲脩髙皇帝甲令,分巡与御史抗礼。御史势重,必不可反,乃出登之按察佥事,分廵岭东诸郡,欲以是困登之。果复申故甲令及诸公移约束,且请并毋属督抚,先后疏再上,皆不报。登之至部,欲稍稍申其志,不遂,而御史之白简上矣。登之竟移疾归,主计大臣遂以有疾去登之。登之实无疾也。寻相君物故,诸奸大败露,天子悉召用忤相君者豪举,迹连不复可胜数,而登之数竒尚犹在嚄唶中。不佞读其疏草而叹曰:“是贾长沙、陆忠州俦也。”其文压于时,小不能脩而决脉中的,若秦越人、楚廐尹,亡论今不以为医经射诀者,防希。且夫贾长沙之召,傅宠王也,实供奉京中邸关通大计,屈于年而止耳。忠州旋拜相而后谪,然长沙之防十讐八九,而忠州之议不能伸。二三君子以为长沙显耶,抑忠州显耶?三嵗来,屈指登之九条,独不能使分巡与御史抗礼,其它亡所不推。行业已见成绩,即不竟,庸登之何害?虽然,以主上仁圣,与公卿大夫之明,不爱旃厦之地,以待岩穴,吾固知登之之必终见庸也。黄汝亨作茅章丘传小叙吴兴有茅鹿门先生,其居官所至,负才术,顾厄于谗,不获究,归而以文学收,逺近声。其伯子翁积,能嗣茅先生为文,而以不胜任侠,夭父子,余俱识之,独不识仲子。今章丘令荐卿,荐卿为文,能嗣其父,余从它所覩一斑。而今者游白下,所接东土士大夫,借借章丘令贤,虎林诸生黄贞父,荐卿友也,而故以文字得余知。一日驰书抵余,凡千余言,其传章丘令亦千余言,甚工,而谓必先生一序以弁之。余犹记嘉靖丁巳、戊午间,承乏青州兵使者,往来道章丘,甚能悉章丘事,其户口、土田、防若大郡,其民富而实亡不吹竽鼓瑟者,然徭役亦遂専一省冠大吏,往往不能亡槖于官,而搢绅上豪,又时侵牟其里闬,三十年来业已非故章丘矣。今读贞父所称,茅令下车之日,即减省一切浮费以万计,平亭其徭役,毋使羯羠,既寛而后示之礼,相率为节俭,教授诸生经术秇文,彬彬矣。吾不知视三十年前章丘何似,以贞父所述,当隃胜之主。上今者日坐便殿,召三公九卿,相与讲究小民之依,而委责守令,甚至以荐卿所著绩,其最于考功令无疑也。吾少者尝读两汉班范所传循吏,灿灿有生色,而叹晋以后吏治之不能继,以为无其人,既而思之,非无其人,乃传循吏者之无其人也。然二子书要多采之刘歆、荀悦、袁宏、谢承之徒,贞父固不遂得为班范,将不得为歆悦诸公哉。为我语荐卿曰:勉之,毋使异日功名损于治邑时,且以夀鹿门先生曰:先生有子,先生所未竟者,荐卿竟之矣。
弇州续稿巻五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弇州续稿卷五十四明 王世贞 撰文部
序
译《管比部奏疏序》江陵相君遭逢父丧时,本来不想离开职位,而天子下诏挽留他。当时管登之刚从南武选郎任上服丧期满,等待铨选部安排,与同年赵、吴两位太史交好,约定上书,请求依照甲令罢免相君的职位,使他回家服丧。两位太史的奏书上呈后,两位比部和一名进士接着上书,几个人相继获准离职。管登之想到江陵的去留事小,而宰臣不服丧的忧患重大;几位君子的议论已经被驳回,事情也已经明白昭著,如果再加以赘述,就显然是在沽名求高,于是停止了上书。第二年,他才仔细考虑天下重大利弊,列出九条,写成万言上奏朝廷。其中最重要的,是恢复议政的制度,务必讲求实学,开辟进言的道路。大意是想使九卿和大官能够与阁臣当面商议可否;凡阁臣有空缺,必定从外廷大臣和翰林中参酌选用。至于所谓开辟言路,则直接指出近来把进言诸君子施以廷杖的过错。相君把奏疏读了几遍,鼻息勃然,说:‘这是不想让我总领百官吗?’那些普通僚属,希望将来能够替刚成君说情而占据应侯那样的职位,他们还要来逼迫我吗?登之在其他方面所说的公开选拔官员之法、整治巡察弊端等,又多有诋毁当权者的话,于是众人相继到相君处,散布危险的言语来倾陷登之。于是,他所陈述的关于整顿繁政、宗藩、漕运、杜绝边衅、核查科举考试等事项,全都确实可行,朝廷一概答复已知。过了很久,相君又隐约听说登之和诸君子共同谋划先前请求服丧的事情。考察登之所陈整顿巡察制度的条款,其中想要修订高皇帝的甲令,规定分巡官与御史行平等礼。御史势力强大,必定不能让他们接受这一规定,于是便出任命登之为按察佥事,分巡岭东各郡,想借此困住登之。登之果然又申明原来的甲令以及诸位公卿移文所定的约束,并且请求将他与督抚一并不隶属任何一方;前后两次上疏,都没有得到答复。登之到了任所,想稍稍施展自己的志向,没有成功,而御史弹劾他的白简已经上奏。登之最终称病归乡,主管财政的大臣便以有病为由罢免了登之。登之其实没有病。不久相君去世,诸多奸人全部败露,天子将所有违逆相君的人都召回任用,出人意外,事情牵连的人多得数不清;而登之的命运多舛,仍然处在众人嗟叹之中。我读他的奏疏草稿,叹息说:‘这是贾长沙、陆忠州一类的人啊。’他的文章被时俗压制,细微处不能修饰而能决断脉络、切中要害,就像秦越人、楚廐尹一样;不要说如今不把这类人当作医经和射诀来学习,实在太少见了。况且贾长沙被召用,是因为傅宠王的缘故,实际在京城邸舍供职,参与沟通重大政务,只是受年龄限制而止步罢了。陆忠州不久拜相,后来才被贬;然而贾长沙的主张十条有八九条被采用,陆忠州的议论却不能施行。两三个君子认为,究竟是贾长沙显达,还是陆忠州显达?三年来,屈指计算登之所提九条,只有不能使分巡官与御史行平等礼之外,其他没有什么不能推行的。他的事业已经显现成效,即使最终没有完全实现,又何妨于登之呢?不过,凭借主上的仁厚圣明,以及公卿大夫的明察,又不吝惜宫殿之地来等待隐逸贤才,我本来知道登之最终一定会被任用。《黄汝亨作〈茅章丘传〉小叙》吴兴有茅鹿门先生,他任官所到之处,都凭才干和谋略负有声望,却被谗言困厄,不能充分施展;归来以后凭文学获得声誉,远近闻名。他的长子翁积,能够继承茅先生写文章的事业,却因为不能胜任侠义之气,父子早逝;我都认识他们,唯独不认识次子。如今章丘令荐卿写文章,能够继承他的父亲,我从其他地方看到了一斑。最近我游历白下,所接触的东土士大夫交口称赞章丘令贤能;虎林诸生黄贞父是荐卿的朋友,又因为文章使我知道荐卿。一天,他快马送信给我,共有一千多字;为章丘令作的传也有一千多字,写得很精工,说一定要请先生作一篇序置于篇首。我还记得嘉靖丁巳、戊午年间,任职青州兵使时,往来经过章丘,对章丘的事情很熟悉:那里的人口、土地、防务,规模像大郡;百姓富足而充实,没有不吹竽鼓瑟、追求享乐的,但徭役也于是成为全省最重的地方,地方大吏往往不能不向官府行贿;而缙绅豪强又时常侵夺乡里的利益。三十年来,那里已经不是从前的章丘了。如今读黄贞父所称述的情况,茅令上任之日,便削减各种浮费,数以万计;公平安排徭役,不使百姓受欺压,既宽解他们然后又教导礼义,众人相继趋向节俭;教授诸生经术和文章,文雅之风已经形成。我不知道与三十年前的章丘相比怎样;按照贞父的记述,应当远远胜过旧日。如今皇上每天坐在便殿,召集三公九卿,共同讲求小民的依靠,把责任交给郡守县令,甚至因为荐卿所著的政绩,尤其符合考功令,这是毫无疑问的。我年轻时曾读两汉班固、范晔所传的循吏,光彩灿然,富有生气,不禁感叹晋代以后吏治不能延续,以为是世上没有这样的人。后来思考此事,才知道不是没有这样的人,而是记载循吏的人没有这样的人才。然而班、范二人的书,大多采自刘歆、荀悦、袁宏、谢承等人;贞父固然不能成为班固、范晔,难道还不能成为刘歆、荀悦诸公吗?请替我告诉荐卿:努力吧,不要让日后的功名损害你治理县邑时的成就;并且借此祝愿鹿门先生长寿:先生有了儿子,先生未完成的事业,荐卿已经替他完成了。《弇州续稿》卷五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弇州续稿》卷五十四 明,王世贞撰 文部 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