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集藏滏水集十三

闲闲老人滏水文集卷第十二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55–59 段

始余闻季宏父名于相知闲,行高而学博,能文翰,善谈论,下至博弈,亦绝人远甚。及来京师,始识之,温厚谦冲,殆过所闻。其问学愈叩而愈无穷,与人交愈久而愈不厌。自赵黄山、王黄华诸公,皆屈己尊礼之。又与其婿陕西东路转运使庞铸才卿,有冰玉之誉。观其为人与所交游,其家世可知矣。季宏又尝语其兄隽,能诗。洎山东诗人王颐养道为唱和友,独恨晚生不及陪奉其先大夫杖屦。意必有名儒巨公发其事业,第未之见也。一日季宏怅然曰:「先大夫之才之行不减古人,乡先生张晦尝志其墓矣。崇庆二年,公奕任太常丞,命子壻庞铸状其行,求翰林学士承旨前礼部尚书张文正公为之碑文,未成。秋八月,公奕改签山东东路按察司事。无何,中原受兵,大河之北,莽为盗区,銮舆巡幸陪都,百官奔走扈从。既而文正公洎庞铸相次下世,求遗文于其家,俱无有也。公奕亦遭益都之丧乱,孑身渡河,生平所藏书扫地无余。公奕不幸早孤,族中老人又皆物故,是以无能道先君行事者,姑以旧闻粗记什一,恐遂泯灭无传。惟是窀穸之事,所以托不朽者,惟子是任,敢以为请。」某与季宏同寮也,其敢以不敏辞,谨次而铭之。公史氏讳良臣,字舜卿,其先洛阳人,石晋郑王之后。曾大临,祖士元,皆隐德不仕。父渊,徙大名,乡人称善人,力教公读书。后以公贵,赠儒林郎。母太夫人蒋氏,魏之甲族也。儒林君既殁,躬教以义方,公亦卓然自立,文学富赡。大名李釜,名臣之冑,馆置公于门下。年二十四,登宣和六年第,调主成安簿。俄丁太夫人忧,哀毁过礼。会宋灭,皇朝抚定河朔,安抚司辟举监北京内东仓,迁冀州南宫令,泾州观察推官,德顺州节度掌书记,京兆泾阳令,河南新安令,沧洲节度判官。后厯清丰、濮阳、大名三县令,耀州三白渠规措,以长子公隽。之亡也,寻医东归。世宗即位,复为南乐、平阴二县令,潞州观察判官。年六十九,卒于官。大定八年八月也。先娶大名俞氏,一男曰公隽。妙龄秀发,有声场屋间,诗笔绝妙。年二十八无禄早逝。再娶德顺毛氏,亲卫大夫、惠州团练使纬之女,贤而有家法。二男:公彪、公奕。四女,适毛瑊、贾锡、任祚、梁僎。公彪,武节将军、淇上埽巡河。公奕,大中大夫、翰林修撰。公在新安时,李成帅河南,豪纵不法,上下莫敢忤其意。一日,人持府檄及囊封至县,封有河南印章及成手迹,曰:“府主须金如囊封之重。”县吏股栗,惟命是从。公独笑之,命启其封。吏皆叩头曰:“事若实,则吏死无为也。”公卒令开之,果尽石也。其诈乃得。居平阴日,县豪民王八十者,持吏短长,为一邑之害,小不如意,阴以法中之。县官熟视不敢谁何。公至,召之庭中,训以义理,遂感泣改节,卒为善人。晚节居潞州上党,一愚民以财雄一方,率数村之民几千人,迎西齐王以赛秋社,仪卫之物颇僭制度。利其财者,构成其罪,县狱具闻于州。州将亦武弁,有觊觎之心,欲尽诛之。公独慷慨别白其事,州将不能夺,竟全千人之命。公仕宦四十余年,陆沈下僚,心安气和,无不遇之叹。及其亡也,夫人毛氏护丧归葬于大名县先茔之侧,礼也。累官至中散大夫,以子贵赠少中大夫、开国伯。在乡里,颜色怡然,似不能言者,及临事毅然有执。其孝友之诚,葢天性然。自太夫人之亡,家有二寡姊,事之如母,其月入之廪尽以二姊主之,夫人不与也。与二兄居,聚族三百指,衣食之如一。其用荫也,先其侄公明。其仁于亲族,乃如此。是宜铭。铭曰:

沇之水出为济,经浊河不变其泚。公之仕当宋之季,流离乱朝,清而不滓。如卓密县遇建武,则起名闻天下,乃一令耳。才德如彼,位止如此。不亡者存,必在其子孙。

○张左丞碑

译起初我从相识的人那里听说季宏父的名声,说他品行高尚、学问渊博,能写文章,善于谈论;下至博弈游戏,也远远超过常人。等我来到京师,才认识他本人,发现他温厚谦逊,几乎超过了此前听闻的情况。向他请教学问,越追问越没有穷尽;与他交往越久,越不会感到厌倦。赵黄山、王黄华诸公,都屈己而以礼尊重他。他又与女婿、陕西东路转运使庞铸字才卿,有冰玉般清美的声誉。看他们的为人和所交游的人,就可以知道他们的家世了。季宏又曾告诉我,他的哥哥隽也能作诗。等到山东诗人王颐养道与他唱和交友,我只遗憾自己晚生,来不及侍奉他的先大夫、追随其车杖。料想一定会有名儒巨公来彰明他的事业,只是还没有见到。有一天,季宏惆怅地说:‘先大夫的才能和品行不减古人。乡里的先生张晦曾经为他写过墓志。崇庆二年,公奕任太常丞,命女婿庞铸写述他的事迹,请翰林学士承旨、前礼部尚书张文正公作碑文,但没有完成。秋八月,公奕改任山东东路按察司事。不久,中原遭遇战乱,大河以北遍地成为盗贼区域,皇帝车驾巡幸陪都,百官奔走护从。后来文正公和庞铸相继去世,到他们家中寻找遗文,都没有找到。’ 公奕又遭遇益都的丧乱,独自渡过黄河,平生收藏的书籍被一扫而空。公奕不幸早年丧父,族中的老人又都去世了,所以没有人能够讲述先君的事迹;姑且根据旧日听闻粗略记下十分之一,恐怕最终泯灭而无法流传。至于安葬之事,能够寄托不朽的只有儿子,谨敢以此相请。’我与季宏同在一处任职,怎敢以才疏学浅推辞,于是谨慎编次并为之作铭。公姓史,名良臣,字舜卿,祖先是洛阳人,是石晋郑王的后代。曾祖大临、祖父士元,都有隐德而不出仕。父亲渊迁居大名,乡人称他为善人,竭力教公读书。后来因公显贵,追赠儒林郎。母亲太夫人蒋氏,是魏地的名门。儒林君去世后,她亲自用义方教育公;公也卓然自立,文学富赡。大名李釜,是名臣之后,把公请到门下置馆。二十四岁时,考中宣和六年进士,调任成安主簿。不久遭逢太夫人丧,哀毁超过礼制。宋朝灭亡后,皇朝安抚平定河朔,安抚司征辟他担任北京内东仓监官,又升任冀州南宫令、泾州观察推官、德顺州节度掌书记、京兆泾阳令、河南新安令、沧洲节度判官。后来历任清丰、濮阳、大名三县县令,负责耀州三白渠的筹划整治,直到长子公隽去世,便寻访医者向东归去。世宗即位后,又任南乐、平阴二县县令,潞州观察判官。六十九岁时死于任所,是大定八年八月。他先娶大名俞氏,生一子名公隽。公隽年少才华出众,在科场中颇有声名,诗才文笔极其美妙;二十八岁时早逝,未享俸禄。后来娶德顺毛氏,她是亲卫大夫、惠州团练使纬的女儿,贤德而有家法。生二子:公彪、公奕;四女,分别嫁给毛瑊、贾锡、任祚、梁僎。公彪任武节将军、淇上埽巡河;公奕任大中大夫、翰林修撰。公在新安任职时,李成统帅河南,豪横放纵、违法乱纪,上下无人敢违背他的意愿。一天,有人拿着府里的公文和封袋来到县中,封袋上有河南印章和李成的亲笔字,说:‘府主需要的金子,就像这个封袋一样重。’县吏吓得双腿发抖,只想听命。公独自笑了,命令打开封袋。县吏都叩头说:‘如果事情是真的,县吏就要死无葬身之地了。’公最终命令打开,果然全是石头。于是揭穿了他的诈骗。公任平阴县令时,县中豪民王八十,掌握着县吏的短处,成为全县的祸害;稍有不如意,就暗中用法律陷害人。县官看惯了这种事,不敢追究。公到任后,把他召到庭中,用义理训诫他;他于是感动哭泣,改过自新,最终成为善人。晚年任潞州上党官职时,有个愚昧的百姓凭财产雄踞一方,率领数村几千人,迎接西齐王来参加秋社祭祀,仪仗器物很是僭越制度。有人贪图他的财产,构陷他犯罪;县狱已经审理完毕,将案情报到州里。州将也是武官,又有觊觎财物的心思,想把这些人全部杀掉。公独自慷慨陈明事实,州将不能改变他的意见,最终保全了一千人的性命。公做官四十多年,长期沉沦于低级官职,内心安定、神气和平,从没有怀才不遇的叹息。他去世后,夫人毛氏护送灵柩回去,安葬在大名县祖坟旁边,合乎礼制。累积官职至中散大夫,因儿子显贵,追赠少中大夫、开国伯。在乡里时,他神色和悦,仿佛不会说话;一旦遇到事情,却毅然有主见。他孝顺友爱的诚心,大概是天性如此。自从太夫人去世,家中有两个守寡的姐姐,他像侍奉母亲一样侍奉她们;每月所得俸禄全都交给两个姐姐掌管,夫人也不参与。与两个兄长同住,聚集全族三百余人,衣食供养一视同仁。他承受荫恩时,先让给侄子公明。他仁爱亲族,竟达到如此地步。实在应该为他作铭。铭文说:沇水流出后成为济水,经过浑浊的黄河,水色仍不改变清澈。公的仕途正值宋朝末年,流离于乱世之中,却清白而不受污浊。就像卓密县遇到建武年间那样,于是名声传遍天下,却不过只是一个县令。才能德行如此,官位却止于此。不朽的生命一定存在于他的子孙之中。○《张左丞碑》

大定、明昌闲,朝廷清明,天下无事,上方留意稽古礼文之事。于是御史大夫清献张公厘正国朝仪礼,成一代大典。润色太平,皇矣唐矣。然犹削牍大小九十余奏,若谏田猎、巡幸、节财用、慎法令、明德运之非古,辨正统之无定,议提刑不可罢者三章,救监察姬端修不可治罪者累奏,其余随事证谏,殆旡虚日。其言明且清正而通,虽魏郑公展尽底蕴,陆宣公不负所学,未能远过也。其长子翰林学士承旨文正,以高文大册佑佐章宗,泰和南征,书诏旁午,独当大半。以至函贼臣之首,献犒军之赏,量增岁币,易叔以伯。虽圣谋经略,授之成算,葢亦有内相之助焉。公其仲子也。崇庆二年,公任谏议,东海侯将复召用,胡沙虎参议军事,公奏言:「胡沙虎为人,远近之人户知之。前知大兴府事,专任私意,枉害良民,蔑视省部,以示强梁,媚结近习,以图称誉。及为山西将帅,持师无律,民数被害,徒能取蔚州官帑,杀涞水县令而已。一朝遇敌,自变量十骑先遁,朝廷踰年废而不用,众庶莫不喜悦。今若复用,惟恐蠹国害民,更甚前日。一将之用,安危系焉。」既寝而不用矣。至宁元年夏六月,公又奏言:「朝廷欲起旧臣俾为元帅,请以近事明之。内剌之为留守,袅剌之为元帅,非不老且旧也,而不能全辽东之败。一文士、一剧贼,而能保山西于屡战,人材能否,不问新旧,明矣。譬之治病,一医不效,必更求医,多方疗之。今止用前日之败将,御前日之勍敌,求其成功,亦难矣。」且胡沙虎为人残忍,其相貌凶悖,利害之机,况有大于此者。书奏不从。至八月二十四日,胡沙虎以兵围宫禁,果有杀逆之祸。信哉,不明乎春秋之义者!前有谗而不见,后有贼而不知。春秋书「翚帅师」,削其公子,以不义强君,着履霜之渐,是以及锺巫之祸也。胡沙虎跋扈专制,葢有渐矣。哀哉,然而知之非。难言之,难言之,非难;听之又其难也。言之于未然之前,则不信;言之于已然之后,则无及。此天下所以多公先见之明,而公亦不忍天下之被其祸也。及至乎宣宗即位,公又首奏言,乞正赏刑以顺人心。乃者羣臣言东海侯不当立,郑阳石古乃死之非义,此诚有违经旨,不合人心。《春秋》之法,国君虽立不以正,但尝与邻国会盟,列为诸侯,所以正君臣之分也。东海在位六年矣,为臣子者岂容他议?胡沙虎躬行杀逆,当此之时,郑阳石古乃领步兵五百赴援,力战而死,忠义显然。今反以为邪党,恐非公议,宜先褒显,优赠官爵,以劝忠义,此赏之所宜先也。胡沙虎虽有援立之功,然聚兵专命,侵夺主威,皆非人臣所为,况以臣弒君,不可以训。昔宋徐羡之、傅亮弒营阳王,立文帝,文帝下诏暴羡之等罪,诛之,以迎奉之诚,免其妻子,徙之建安。今胡沙虎虽死,罪名未正,宜令有司暴其罪恶,除名削爵,籍没家产,妻子虽合缘坐,乞依宋文故事,免其妻子,徙之远方,此刑之不可不正也。上以方安反侧,未遑也,事虽未行,公之所言正也。《春秋》鲁隐公不书即位,摄也;及其薨,不书葬,君弒而臣不讨,以为无臣子,正其罪可也。桓公杀公子纠,召忽死之,孔子不以加贬,况即位踰年得成为君者乎?死之宜矣。传曰:「公家之利,知无不为,忠也;送往事居,耦俱无猜,贞也。」公知无不言,可不谓忠乎?引经据正,可不谓贞乎?此予所以铭公而不愧也。公讳某,字信夫,莒州日照人,世业载《清献公文正公碑》。第进士,公之任谏诤也,宣宗命尚书省集百官议卫绍王名称。先是,胡沙虎谤于庙堂,宜降为庶人,公与兄行简引昌邑、海西故事,宜降为王,胡沙虎衔之,不屑也。又劾内族讹,可以军败,乞问状;及补外,引见言左参政奥屯牙哥饰诈不忠,临事惨刻,党胡沙虎,乞赐罢。其在泾也,上封事言贼犯镇戎,女鲁欢怯敌不救,朝廷遣使臣赏边功,多受银马馈遗,非朝廷体。举鄜帅合荅可任大帅,自是权贵侧目矣。其余随事证救,多此之类。初,公参大政也,适高琪揽权,丑正恶不附己者,衣冠之士动遭窘辱。公引太平旧制,力抵其非。及其大定剌旨,省掾等不得参注吏员,上为动容。会同列激之,由是补外任。及上即位,驿召起授尚书左丞,首言先帝初即位,诏天下刑不上大夫,治以廉耻。丞相高琪奏定职官犯罪的决百余条,乞依旧制。或谓公首蒙圣主擢用,虽有所建明,多不契上旨,何也?窃谓此乃吾君之所以圣也。昔汉明帝听断精明,而章帝济以宽厚,明帝不失为明君,而章~帝亦称至孝,其与霍光之辅昭帝相去远矣。

译大定、明昌年间,朝廷政治清明,天下太平,皇上正留意考察古代礼制文章。于是御史大夫清献张公厘正国朝仪礼,完成一代大典。润色太平盛治,真是盛大而有唐代风范。然而他仍然削牍上奏大小九十多篇,例如劝谏田猎、巡幸、节省财用、慎重法令,说明德运并非古代正统,辨析正统没有定论;又连续三章议论提刑之职不可废止,多次上奏营救监察姬端修,使其不被治罪;其余还随事据理进谏,几乎没有一天空闲。他的话明白、清正而通达,即使魏征竭尽胸中所学,陆贽不负平生学问,也未必能远远超过他。他的长子翰林学士承旨文正,以高深文章和重大典册辅佐章宗;泰和年间南征,诏书文书纷至沓来,独自承担了大半。以至于装入叛臣首级,献上犒军赏赐,增加岁币,以叔父身份换成伯父身份。虽然这是圣上谋划经营、授予既定方案,大概也有内相的帮助。张公是他的次子。崇庆二年,张公任谏议,东海侯将再次召用胡沙虎参议军事,张公上奏说:‘胡沙虎这个人的为人,远近百姓都知道。此前任大兴府事时,专凭个人意愿行事,冤枉伤害良民,轻视省部官员,以此显示强横;又巴结结交近臣,以图获得声誉。’ 等到担任山西将帅时,他统率军队没有法度,百姓屡遭祸害,只不过能夺取蔚州官府的财物、杀死涞水县令罢了。有一天遇到敌人,他竟亲自带着十多名骑兵先行逃跑,朝廷过了一年便废弃不用他,众百姓没有不欢喜的。如今如果再任用他,只怕危害国家、残害百姓,会比从前更加严重。任用一个将领,国家安危都系于此啊。’这番话说完后,最终还是没有采用。至宁元年夏六月,公又上奏说:‘朝廷想起用旧臣,让他担任元帅,请以近来的事情说明这一点。任命内剌为留守、袅剌为元帅,他们并非不年老、不是旧臣,却不能挽救辽东的败局。一个文士、一个凶恶的大盗,却能够在屡次交战中保全山西。人才是否可用,不在于新旧,这已经很清楚了。譬如治病,一个医生无效,就一定要另请医生,从多方面治疗。如今只任用从前那些败将,去抵御从前那些强敌,想求得成功,也就很难了。’况且胡沙虎为人残忍,面貌凶恶悖逆,关于利害的关键,还有比这更严重的吗?奏章上去,皇帝没有采纳。到了八月二十四日,胡沙虎果然带兵包围宫禁,发生了弑逆的灾祸。确实如此!不了解《春秋》义理的人,前面有谗言却看不见,后来有叛贼却不知道。《春秋》记载‘翚帅师’,削去他的公子称号,因为他以不义之举强迫国君,显示出祸患如履霜般逐渐形成,这就是后来锺巫之祸的征兆。胡沙虎骄横专擅、独断专行,其祸患大概早有逐渐形成的迹象。可悲啊!然而要知道这一点并不难,难以说出口,难;说出来并不难,难的是让人听进去。事情尚未发生时进言,人们不相信;事情已经发生后再说,也来不及了。这就是天下人多称赞公有先见之明的原因,而公也不忍心看到天下人遭受这种祸害。到宣宗即位时,公又首先上奏,请求端正赏罚以顺应人心。此前群臣说东海侯不应当被拥立,郑阳石古因此而死并非义举;这确实违背经义,也不合人心。《春秋》的法则是:国君即使不是按照正道被立,只要曾经与邻国会盟,列入诸侯之中,便足以确定君臣名分。东海侯在位已经六年,作为臣子,难道还能容许别人再议论吗?胡沙虎亲自实行弑逆,在这个时候,郑阳石古却率领五百步兵前去救援,奋力作战而死,忠义显而易见。如今反而把他视为邪党,只怕不是公论;应当先加以褒奖显扬,优厚地追赠官爵,以劝勉忠义,这才是赏赐所应优先办理的。胡沙虎虽有拥立之功,然而聚集军队、擅自发号施令,侵夺君主威权,这些都不是臣下所应做的,何况以臣弑君,更不能作为准则。从前宋朝徐羡之、傅亮弑杀营阳王而拥立文帝,文帝下诏揭露徐羡之等人的罪行并诛杀他们;因其迎奉文帝有诚意,便免除他们妻儿的死罪,把他们迁徙到建安。如今胡沙虎虽然已经死了,罪名却还没有确定,应当命有关部门揭露他的罪恶,除去名籍、削夺爵位,没收家产。他的妻子儿女虽按理应当连坐,也请依照宋文帝的旧例,免去他们的罪,将他们迁徙到远方;这是刑罚不可不端正的地方。皇帝因为正要安定反叛者,暂时没有顾上办理。事情虽然尚未实行,公所说的道理却是正确的。《春秋》中,鲁隐公不记载即位,是因为他只是摄政;到他死时,又不记载安葬,因为国君被弑而臣下不讨贼,等于没有臣子,因而这样确定他的罪责是可以的。桓公杀公子纠,召忽为他而死,孔子并没有因此贬低召忽,何况已经即位超过一年、成为正式国君的人呢?为他而死是应当的。《左传》说:‘公家的利益,知道了没有不去做的,这是忠;送别死者、侍奉在世者,彼此相处而没有猜疑,这是贞。’公知道的没有不进言,难道不能称为忠吗?引用经书、依据正理,难道不能称为贞吗?这就是我为公作铭而不感到惭愧的原因。公讳某,字信夫,是莒州日照人,世代经历载于《清献公文正公碑》。考中进士,公任谏诤之职时,宣宗命尚书省召集百官议论卫绍王的称号。在此以前,胡沙虎曾在朝廷上诋毁公,说应当降为庶人;公与兄长行简援引昌邑王、海西公的旧例,说应当降为王。胡沙虎因此怀恨,却毫不在意。公又弹劾内族讹可以军队败绩,请求查问他的罪状;后来补任外职,公引见时说左参政奥屯牙哥掩饰欺诈、不忠诚,临事残酷苛刻,又结党依附胡沙虎,请求下令罢免他。公在泾州时,上密封奏章说:贼兵侵犯镇戎,女鲁欢畏敌不救,朝廷派使臣赏赐边功,而使臣多收受银钱马匹馈赠,这不合朝廷体制。公举荐鄜州帅合荅可担任大帅,从此权贵都对他侧目而视。其余随事据理营救,大多也是这一类。当初公参与政务时,正赶上高琪专揽权力,嫉恨正直、厌恶不依附自己的人,士大夫往往遭受困辱。公援引太平年间的旧制度,竭力驳斥他的错误。到他发布大定剌旨,规定省属僚佐不得参与铨注官员之事时,皇上为之动容。适逢同列故意激怒高琪,因此公被调任外职。皇上即位后,驿马召回公,起用为尚书左丞;公首先说,先帝刚即位时曾诏告天下,刑罚不施加于大夫,而用廉耻来治理他们。丞相高琪上奏制定官员犯罪应当直接判决的一百多条,请求依照旧制办理。有人说,公最先受到圣主提拔任用,虽然有所建言,大多却不符合皇上的旨意,这是为什么?我私下认为,这正是我君之所以圣明的地方。从前汉明帝听断精明,而章帝用宽厚加以补济;明帝不失为明君,章帝也被称为至孝之君,这同霍光辅佐昭帝相比,差别很远。

方西北鄙用兵,高琪奏行一切之政权也。及圣主即位,公奏罢之,宜矣。然宰相藏诸用使,斯人由而不知,而吾君亦昭昭然务为新政之观人耳目哉。圣主之德,天也。天何言哉!伏观圣主即位以来,未尝命一诏狱,辱一朝士,则公之所奏已略施行矣,何更为哉?既谢事,与今致政左丞侯公日以碁酒自适,然忧国之心时形于辞色。以正大八年二月八日薨,享年六十有九。是月葬于开封县仁寿乡西原。夫人刘氏,封郡公夫人,先公卒。子节筦、箸仕筴,未仕,俱早卒。箬前尚书省掾小德尚幼,女长适李肯构,早卒;次适袭封衍圣公孔元措;次适白水令敬铉。孙仁达、仁荣、仁表。公性纯正,无城府,每奏事。上前,旁人为动色,公处之坦如也。初游嵩少,目之曰:“吾意欲主此山,果终于此,异哉!”公三职转运、按察使,厯户、礼部贰剌,开通、镇泾、邠、鄜,所至有声。不书,姑录其立朝大节,亦不能殚也。铭曰:杨踵赐彪石传建庆奕世载德维公景行。何以治身?曰诚与敬。何以事君?曰忠与正。进退由义,得失委命。公自筮仕,勇于敢为,利害必闻,夷险不辞。上前论事,洞达无疑,观者缩颈,公独色怡。王氏世权,禄山逆相,公折其萌。九龄刘向,孙弘饰诈,梁冀跋扈,公斥其非。汲黯李固,徐傅既诛,巡远未旌,公于此时请正赏刑。身虽在外,心在帝室,惓惓纳忠,以匡时失。帝曰:“畴咨汝复相予?”君房人相,奏宽大,书悬车告老,只僮匹马。二老相从,绿野林下。一日不见,死生遂分。璧水明月,嵩山白云。神耶仙耶?则不可知。有不没者,视予此碑。

○故叶令刘君遗爱碑

吾友翰林修撰王君从之有言:「君子有惠政而无异政,史传循吏而不传能吏。」吾尝诵云耳。如吾叶令刘君,既有惠政,又以才干称,可不谓全乎?君讳从益,字云卿,蔚之浑源人,南山翁之冑也。第进士,任监察御史,日知无不言,与当途者辨曲直,以罪去。天子怜其才,起为叶令。下车修学,讲义耸善,抑恶一之曰励,而教之二之曰惠,而安之。奸吏恶少,望风革面。君曰:「未也,事有大于此者。」叶,剧邑也,路当要冲,岁入七万余石。自扰攘之后,户减三之一,田不毛者千七百顷,而赋仍旧,可乎?请于大司农减二万石,民赖以济,流亡自归者数千家。未几被召,百姓诣省请留,不果。授应奉翰林文字,踰月以疾卒。遗民闻之,以端午罢酒乐,为位而哭。越明年,使李道人来乞铭。呜呼!非君之才之美之惠,曷能使民既去而挽留,既殁而不忘,继之以泣也哉?乃为词以招之,命曰《悼骚》,以慰父老之思。其词曰:

皇天赋予若人兮,锺南山之粹灵。纷吾既有此淑质兮,又申之以修能。撷六艺之英华兮,袭六桂之芳馨。峩予冠之豸如兮,胡独罹此谪也?飞予舄之鳬如兮,胡遽去此邑也?兰秀而摧兮,玉贞而折也。猗才之富兮,胡寿之啬也?噫嘻!将骑箕尾,上比列星乎?抑乘白鹤,下顾遗民乎?将为景星凤皇,以瑞斯世乎?抑为祥风甘雨,以济斯人乎?维此叶邑君之桐乡,魂兮归来,无去故乡些。

  复铭其墓曰

维南山翁之曾孙,以刚直闻。百未一见,槁死空坟。二子祁、郁,既秀而文,将大其门耶?噫!

○广平郡王完颜公碑

译当时西北边境正在用兵,高琪奏请实行一切政务方面的权力。圣主即位后,公上奏请求罢除这些权力,这是适宜的。然而宰相把这些事情藏在施行过程中,使这个人因此不知道,而我们的君主也只是明明白白地致力于做出推行新政、供人观看的样子吗?圣主的德行,犹如天。天哪里说过话呢!我恭敬地看到圣主即位以来,从未下令设置诏狱,也未曾侮辱一位朝士,那么公所奏请的事情已经大略施行了,还要再做什么呢?公辞去政务以后,与如今致仕的左丞侯公每天以棋和酒自我消遣,但忧国之心时时显露在言语神色之间。正大八年二月八日去世,享年六十九岁。这月葬于开封县仁寿乡西原。夫人刘氏,封为郡公夫人,先公去世。儿子节筦、箸仕筴,尚未做官,都早早去世。箬,曾任尚书省属官小德,尚且年幼;女儿长女嫁给李肯构,早亡;次女嫁给袭封衍圣公孔元措;次女嫁给白水县令敬铉。孙子仁达、仁荣、仁表。公性情纯正,没有城府,每次奏事时…… 在皇上面前,旁边的人都为之变色,公却处之泰然。当初游历嵩山、少室山时,指着它们说:‘我心里想要主管这座山,如果果真终于葬在这里,那就奇异了!’公三次任转运使、按察使,历任户部、礼部副职,治理开通、镇泾、邠、鄜等地,所到之处都有声望。事迹不能一一记载,姑且记录他立身朝廷的大节,也还不能全部写尽。铭曰:杨踵、赐彪、石传、建庆,世世代代承载德行;只有公的高尚品行最为光明。用什么修养自身?答案是诚信与敬慎。用什么侍奉君主?答案是忠诚与正直。进退依据义理,得失听凭天命。公自从开始做官,便勇于担当、敢于作为,凡有关利害的事一定进言,平坦险阻都不推辞。在皇上面前议论政事,洞察通达、毫无疑惑,旁观者都缩着脖子,唯独公神色安怡。王氏世代掌权,禄山成为叛逆宰相,公从根源上折断其萌芽。九龄、刘向,孙弘的矫饰欺诈,梁冀的骄横跋扈,公都斥责其错误。汲黯、李固,徐羡之、傅亮已经诛杀,而张巡、许远尚未得到表彰,公正在这时请求端正赏罚。身体虽在外地,心却在皇室,恳切地献上忠言,以纠正时政的过失。皇帝说:‘谁来咨询你,让你再次做我的宰相?’君房任宰相,奏请施行宽大政策;上书请求退休告老,只有一个童仆和一匹马。两位老人相互陪伴,在绿野林下。一日不见,便生死永隔。璧水映着明月,嵩山浮着白云。他是神还是仙?那就无法知道了。有一种不会磨灭的东西,来看我这块碑吧。○故叶县县令刘君遗爱碑 我的朋友翰林修撰王君从之曾说:‘君子有惠及百姓的政绩,却没有奇异炫目的政绩;史书传记载循吏,却不记载有才干的官吏。’我曾诵读过这句话。像我们叶县县令刘君,既有惠政,又以才干著称,难道不能说是德才兼备吗?君讳从益,字云卿,是蔚州浑源人,南山翁的后裔。考中进士,任监察御史时,每天做到知无不言,与当权者辨明曲直,因获罪离职。天子怜惜他的才干,起用为叶县县令。他到任后修治学校,讲明义理,振奋善行;抑制恶行,把一件事归结为勉励,把两件事归结为施惠,并使百姓安定。奸吏和恶少听到风声便改过自新。君说:‘还不够,事情还有比这更重要的。’叶县是难治的大县,道路处于交通要冲,每年收入七万多石。自从动乱以后,户数减少了三分之一,荒芜不产粮的田地有一千七百顷,但赋税仍按旧数征收,这可以吗?于是向大司农请求减免二万石,百姓依赖此举得以渡过难关,流亡后自行归来的有数千家。不久他被召回,百姓到尚书省请求挽留,未能如愿。授任应奉翰林文字,过了一个多月便因病去世。遗民听到消息,在端午节停止饮酒作乐,设位哭悼。到了第二年,派李道人来请求作铭。唉!若不是君的才干、美德和恩惠,怎么能使百姓在他离任后还设法挽留,在他死后仍不忘怀,并且继之以哭泣呢?于是作词招魂,题名为《悼骚》,用来安慰父老对他的思念。词说:上天把这样的人才赋予人间啊,汇聚了南山精粹的灵气。我的天资既然这样美好啊,又加上了修养和才能。采撷六艺的精华啊,又承袭六桂的芳香。高高戴着獬豸形的冠帽啊,为什么偏偏遭受这次贬谪?高高扬起鸬鹚形的鞋子啊,为什么突然离开这座县城?兰花刚秀美就被摧折啊,美玉正贞洁就被折断。才华这样丰富啊,为什么寿命却如此短促?唉!将要骑着箕、尾二星,上升到列星之间吗?还是乘着白鹤,下降回望遗民吗?将要化作景星、凤凰,为这个时代带来祥瑞吗?还是化作祥风甘雨,来救济这些百姓吗?这里正是叶县县令的桐乡,魂啊归来吧,不要离开故乡啊!又在他的墓上题铭说:他是南山翁的曾孙,以刚强正直闻名。百种才能尚未施展一种,便憔悴地死在空坟之中。他的两个儿子祁、郁,既秀美又有文才,将要光大他的家门吗?唉!○广平郡王完颜公碑

太古之气锺长白山,鸿沦幽纷,为圣为贤,蕴蕴隆隆,储为皇风,权舆帝坟。自我圣朝始制文字,以代刻木之政,伏羲氏所以造书契,立人极也。厥亦惟我世祖,肇基王迹,太祖、太宗肃将天威,燮伐辽宋,用集大命于厥躬,轩辕氏所以开帝图也。天降时雨,山川出云,天佑大邦,是生贤佐,故其人物沉勇刚决,光明魁杰,勘功帝籍,图形麟阁者不可胜纪。其在熙宗时,则有若辽王,以至公定册,周公所以相成王也。其在世宗、章宗时,则有若淄王正色立朝,有霍光拥昭立宣之功焉。忠义自将,代不乏人,谁其继之?则我广平郡王其人矣。贞佑二年,王以都元帅行省事于中都,左丞掾多副之,委以军事,王镇以德量,总大纲而已。既而援兵不至,粮运既竭,慨然约彖多以同死社稷,而彖多有异议,窃欲委城而南,王面责之,愧汗浃背。经厯官完颜师姑,左丞腹心也,数其罪立斩之。即起谒家庙,召左右司郎中赵思文曰:“事势至此,吾何面目以见主上,惟有一死以报社稷。”授知管差除师安石遗奏一通,归达朝廷,遂与左右引饮,神色自若。顷之饮药而死。呜呼!临大节而不可夺,不济则继之以死,古之所谓大臣者欤?王讳承晖,字维明,其先出自景祖之裔,祖郓王【八合八】父郑家从海陵南征死之。王性纯一,既长志在行其所学。世宗朝任近侍局直长,谏幸老■〈广外枼内〉猎非其地,已而果然,上悔之。章宗朝迁近侍局使,隆庆宫妹夫吾也蓝得罪天朝,上夜召之时,宫门已闭,王不受诏,上嘉纳之。兴陵复土,幄次还常寝,王奏宫■〈女监〉可出则出之,以远嫌,葢意有所在也。其因事证救类如此。知大兴府时,阉人李新喜有宠,借府之声妓,王却之。京师大猾争稻田不直,系狱走赂宣徽使李仁惠,以书营救,即杖杀之。卫绍王时,驸马都尉谋烈。与其父南平干预朝权,大为奸利。王面质其罪,其守正不挠,又如此,故尝试论之。孔子称:“有杀身以成仁,无求生以害仁。”夫所谓仁者,岂特立言践行,循循醕谨而已哉?必将有至诚恻怛忧国之心,遇不可必行其志而己也。夫以仲由之果,不免为具臣;周勃之忠,不过为忠臣。若汉之汲黯、萧望之、杨震、李固、杜乔;唐之狄仁杰、颜真卿、段秀实,招之不来,麾之不去,生以理全,死与义合,国存与存,国亡与亡,斯可谓社稷之臣矣。初,王留守北京某时,为运幕,熟王之为人,以自托肺腑之亲。以刘向抑王氏为忠,以李世绩谀武氏为不忠,又师司马光而友苏轼,喜左靥、张万公、张暐与之相友善。醉则酣歌伊吕两襄公词,其志为何如?决非偶然者,故独着其大节而系之以铭,将以志不朽,非予言之重也。铭曰:

维长白山肇发金源,他山遥尊,精灵气奔如彼,枝叶附其本根,其胤维何?郓王之孙。惟王广平,奕世载德,父殁王事,勋在王室。帝曰:“俞哉!”缵戎世职,敢有不恪,以玷前烈。自始之学,勇于必行,刚而无欲,公则生明。莅官事君,惟敬与诚,力竭股肱,加以忠贞,不畏强御,好是正直,力抗黄门,面斥贵戚。平昔喜怒不形于色,一旦遇患,乃见大节。翠华南渡,留镇京城,势穷力蹙,义重身轻,谈笑而绝,如唐真卿。王虽云亡,凛凛犹生。一时之酷,万世之荣。惟帝念功,命秩是旌,配食彝鼎,颜、段齐声。凡百有位,视予此铭。

○祁忠毅公传

译太古时代的元气聚集在长白山,广大混沌而幽深纷繁,孕育圣人贤者,深厚盛大,积蓄成皇家的气运,成为帝业的根基。我们圣朝开始创制文字,以代替刻木记事的政务,这正如伏羲氏创制书契、确立人伦准则一样。又是我世祖开创帝王事业的根基,太祖、太宗敬奉天威,征伐辽和宋,把天命集于自身,这正如轩辕氏开创帝王基业一样。上天降下及时雨,山川升起云气,上天保佑大国,因此产生贤能的辅佐之臣。所以本朝人物沉着勇敢、刚强果决、光明伟岸,建立功勋、画像列入麟阁的人不可胜数。熙宗时,有辽王这样的人,直到公制定册立之事,正如周公辅佐成王。世宗、章宗时,有淄王严肃正色立于朝廷,具有霍光拥立昭帝、立宣帝的功劳。忠义之士接连不断,谁能继承他们?那就是我们的广平郡王。贞祐二年,王以都元帅身份在中都行省事,左丞属官多副佐他,朝廷把军事托付给他;王以德行器量镇抚众人,只总掌大纲而已。后来援兵不到,粮运已经断绝,王慨然约定与彖多等人共同为社稷而死,但彖多却有不同意见,暗中想弃城南逃,王当面责备他,使他惭愧得汗流浃背。经历官完颜师姑是左丞的心腹,王列举他的罪行,立即将他斩首。随即起身拜谒家庙,召来左右司郎中赵思文说:‘事势到了这个地步,我还有什么脸面去见主上?只有一死来报答社稷。’他把授予知管差除师安石的一通遗奏交给赵思文,叫他带回呈达朝廷;随后与左右饮酒,神色自若。不久便服药而死。唉!面临重大节义而不可改变志向,事情不能成功便以死相继,这就是古人所谓的大臣吗?王讳承晖,字维明,他的先世出自景祖后裔;祖父郓王【八合八】,父亲郑家从海陵南征时战死。王性情纯一,长大后立志施行自己所学。世宗朝任近侍局直长,进谏说皇帝不应到老■〈广外枼内〉狩猎,因为那里不是适宜之地,后来果然发生了这样的事,皇上为此后悔。章宗朝升任近侍局使,隆庆宫妹夫吾也蓝获罪于天朝,皇上夜间召见他时宫门已经关闭,王不肯接受诏令,皇上嘉许并采纳了他的意见。兴陵复土时,皇帝从幄次回到常寝,王上奏说宫■〈女监〉可以出去就让她出去,以避嫌疑;大概其中是有深意的。他因事据理营救,大多如此。任大兴府知府时,宦官李新喜很受宠,借用府中的歌妓,王拒绝了他。京师的大奸猾争夺不应属于自己的稻田,被捕入狱后,花钱贿赂宣徽使李仁惠,写信求救;王便把他杖杀了。卫绍王时,驸马都尉谋烈和他的父亲南平掌握、干预朝廷权力,大肆谋取奸利。王当面揭露并质问他的罪行,像这样守正不屈,所以我曾试着评论他。孔子说:‘有舍弃生命来成就仁德的,也没有求生而损害仁德的。’所谓仁,难道只是确立言论、践履道德,循序谨慎地行事而已吗?一定还要有至诚恳切、忧虑国家的心,遇到不可不做的事情,便实行自己的志向。凭仲由的果敢,尚且免不了只是具备一项职能的臣子;周勃的忠诚,也不过是忠臣罢了。至于汉代的汲黯、萧望之、杨震、李固、杜乔,唐代的狄仁杰、颜真卿、段秀实,他们召之不来,斥退也不离去;活着以理义保全自身,死去与道义相合;国家存在便与之共存,国家灭亡便与之共亡,这才可以称为社稷之臣。当初王留守北京某时,我任运司幕僚,熟悉王的为人,因此把他当作推心置腹的亲近朋友。我认为刘向压制王氏是忠,认为李世绩谄媚武氏是不忠;又以司马光为师、以苏轼为友,喜欢左靥、张万公、张暐,与他们相互友善。他醉时便高声歌唱伊尹、吕尚和两位襄公的词,他的志向究竟怎样,便可想而知了。这绝不是偶然的,所以我特意彰显他的大节,并以铭文系于篇末,想用来记载他的不朽;这并不是因为我的言辞有什么分量。铭曰:长白山孕育了金源,他山遥遥尊奉;精灵之气奔涌如彼,枝叶都依附于本根。他的后裔是谁?是郓王的孙子。广平王啊,世世代代承载德行;父亲死于王事,功勋留在王室。皇帝说:‘好啊!’于是继承世代相传的武职,怎敢有不恭敬之处,以玷污前人的功烈?从开始求学起,便勇于有志必行;刚强而无私欲,公正便能产生明察。任官事君,只有敬慎与诚信;竭尽辅佐之力,加上忠贞之节;不畏强暴,喜爱正直;竭力抗拒宦官,当面斥责权贵亲戚。平日喜怒不形于色,一旦遭遇祸患,才显出他的大节。皇帝南渡,王留下镇守京城;形势穷困、力量耗尽时,道义重于生命;他谈笑着自尽,如同唐代颜真卿。王虽然已经死去,凛然的精神仍像活着一样。一时的惨烈,换来万世的荣耀。愿皇帝念及他的功劳,特命以官秩表彰,让他配享宗庙、列于彝鼎,与颜真卿、段秀实齐名。所有在位的官员,都来看看我这篇铭文。○祁忠毅公传

公讳宰,字彦辅,江淮人。宋季以医术补官。王师破汴,得之后,隶太医。海陵朝续迁通奉大夫、太医使。自以数被恩遇,欲自効。会后宫有疾,召宰诊视。既入见,即上言谏南伐。其略言:“国朝之初,祖宗以有道伐无道,曾不十年,荡辽戡宋。当此之时,上有武元文烈英武之君,下有崇翰、崇雄、威谋之臣,然犹不能混一区宇,举江淮、巴蜀之地以遗宋人。况今谋臣猛将异于曩时,且宋人无罪,师出无名。加以大起徭役,首营中都,民已罢困。兴功未几,复建南京,膳治甲兵,调发军旅,赋役烦重,民人嗟怨,此人事不修也。闲者昼星见于牛斗,荧惑伏于翼轸,已岁自刑,害气在扬州。太白未出,进兵者败,此天时不顺也。舟师水涸,舳舻不继,而江湖岛渚之间,吾虽有士马之众,恐无所施,是地利不便也。”言甚激切。海陵怒,命戮之于市,籍其家产。天下哀之。强兵以逞,诛戮谏臣,固天所以开圣人也。越明年,世宗即位于辽东。四年,诏赠公资德,复其田产。泰和初,诏定大臣谥,尚书省掾李秉钧上言:“事有宜缓而急,若轻而重者,名教是也。伏见故赠资德祁宰,以忠言被诛,至今天下慕义之士,尽伤厥心。是以世宗即位,首赠之以官,陛下仍录用其子,甚大惠也。虽武王封比干之墓,孔子誉夷齐之仁,何以异此?而有司拘文以职,非三品不在议谥之列。臣窃疑之。若职至三品方得请谥,当时居高官、食厚禄者不为无人,皆畏罪淟涊,曾不敢申一喙、画一策,以为社稷计,卒使立名死节之士,顾出于医卜之流,亦少愧矣。臣以谓非常之人,当以非常之礼待之,乞诏有司特赐谥,以旌其忠,斯亦助名教之一端也。”制曰:“可。”下太常,谥曰忠毅。医师之职,视疾疢,谨药石,以决死生可也。至于谏诤辅拂,不济则继之以死,此公卿大臣之所难能,而公以一身易天下之患,功虽不成,亦志士。仁人之用心噫,非烈丈夫,畴克臻此?赞曰:

孔子称有杀身以成仁,如公者,可谓近之矣。方海陵猜虐自用,忍戕其母,何爱于公?而公区区纳忠,以下劘上,卒饵虎口。身虽殁,而名不朽,谥曰忠毅,不亦宜乎?

闲闲老人滏水文集卷第十二

●闲闲老人滏水文集卷第十三

记

◆记

适安堂记

  寓乐亭记

  磁州石桥记

  学道斋记

  种德堂记

  涌云楼记

  遂初园记

  双溪记

  宝墨堂记

  希夷先生祠堂记

  叶县学记

  商水县学记

  裕州学记

○适安堂记

许昌任君子山作草堂于私第,牓之曰“适安”。客过而问所以名堂之意,曰:“子将无适而不安乎?抑适意而安之乎?”子山曰:“今夫水适则流,火适则燥,鱼鸟之适则翔泳,草木之适则条达,腰适则忘带,足适则忘履。今吾名不隶于仕版,身不涉于行伍,足不迹于是非之场,口不涉于是非之境,未酉而寝,过卯而起,每兴极意会,则登临山水,啸咏风月,翫泉石,悦松竹,手执《周易》一卷,与佛老养性之书数册,以适吾性而已,吾安焉。子以为何如?”客曰:“先生之为适,则一其所以为适,则异。子以稽康之适于锻,阮籍之适于酒,与夫圣贤之适于道,有以异乎?苟以适性为事,则斥鷃无羡于天池之乐,桀跖无羡于颜冉之德,其于适性一也,而静躁殊途,善恶异趣。此向、郭之失,晋、宋之流所以荡而忘返者也。且夫礼以检情,乐以导和,人之胜不仁,义之胜不义,皆非以适性为事。苟以采山钓水为适,则忘其君;声色嗜欲为适,则忘其亲。忘亲则不仁,忘君则不义,不仁不义,子安之乎?而且奚适哉?”子山曰:“请无以形适而以心适,其可乎?”客曰:“心迹一也,自心迹之判,于是有清狂,有白痴,皆名教之罪人,而非君子之正也。《记》曰:‘君子素其位而行,不愿乎其外。素富贵,行乎富贵;素贫贱,行乎贫贱;素患难,行乎患难。君子无入而不自得焉。’古之君子不以外伤内,视贫富贵贱死生祸福皆外物也,随所遇而安之,无私焉。譬之水,升之则为雨露霜雪,下之则为江河井泉,激之斯为波,潴之斯为渊,千变万化,因物以赋形。及其至也,推而放诸东海而准,推而放诸南西北海而准,故君子有取焉。斯不亦无适而不安乎?”子山曰:“是吾心也,请归而刊之石。”客为谁?滏阳赵某也。

○寓乐亭记

译公讳宰,字彦辅,是江淮人。宋朝末年凭医术补授官职。金军攻破汴京后,俘获了他,将他编入太医署。海陵王朝,他接连升任通奉大夫、太医使。公自认为多次受到恩遇,想要亲自效力。恰逢后宫有人患病,召公诊视。公入宫见到皇帝后,立即上奏进谏不要南伐。大意说:‘本朝初年,祖宗以有道之师讨伐无道之国,不到十年,荡平辽国、攻克宋国。当时上有武元、文烈、英武的君主,下有崇翰、崇雄、威谋等大臣,然而仍不能统一天下,把江淮、巴蜀之地留给宋人。何况如今的谋臣猛将不同于往日,而且宋人并无罪过,出兵没有正当名义。再加上大规模征发徭役,首先营建中都,百姓已经疲困。兴建工程没有多久,又修建南京,筹办粮食、修治武器,调发军队,赋税徭役繁重,百姓叹息怨恨,这是人事没有修治好。近来白昼有星星出现在牛宿、斗宿之间,荧惑星隐伏在翼宿、轸宿,已经一年发生自刑之象,灾害之气在扬州。太白星没有出现便进军,进军者会失败,这是天时不顺。水军所乘之舟遇到水浅干涸,大船小船不能接续;而且江湖岛屿之间,即使我方拥有众多兵马,恐怕也无从施展,这是地利不便。’言辞十分激烈恳切。海陵王大怒,下令把他在市中杀死,并没收他的家产。天下人为他悲哀。凭借强兵来逞强,又杀戮进谏的大臣,本来就是上天用来为圣人开辟道路的。第二年,世宗在辽东即位。大定四年,下诏追赠公资德,归还他的田产。泰和初年,下诏确定大臣的谥号,尚书省属官李秉钧上奏说:‘有些事情本应缓办却要急办,本来轻微却要重视,名教就是这样。我看到已故追赠资德祁宰,因为忠言而被杀,直到今天天下仰慕道义的人,都为他的内心受到伤害。因此世宗即位,首先给他追赠官职,陛下又录用他的儿子,这是极大的恩惠。即使周武王封比干之墓、孔子赞誉伯夷叔齐的仁德,又与此有什么不同呢?然而有关部门拘泥于条文,以官职为依据,规定不是三品官便不能列入议谥范围。臣私下对此感到疑惑。如果官职达到三品才可以请求谥号,那么当时身居高官、享受厚禄的人并非没有,他们全都畏惧获罪而苟且自保,竟不敢进一言、献一策为社稷谋划,最终使那些以立名守节著称的人,反而出自医卜之流,也实在应当感到惭愧。臣认为,非同寻常的人,应当用非同寻常的礼制来对待;请下诏命有关部门特别赐予谥号,以表彰他的忠诚,这也是扶助名教的一种办法。’诏令说:‘可以。’ 交给太常寺办理,谥号为忠毅。医师的职责,是诊察疾病、谨慎使用药物,以决定生死,这就可以了。至于进谏辅弼,事情不能成功便以死相继,这是公卿大臣也难以做到的,而公却以一己之身来替天下承担祸患。事情虽未成功,他仍然是有志之士。仁人用心,唉!若不是刚烈的大丈夫,谁能做到这样?赞曰:孔子说,有舍弃生命来成就仁德的。像公这样的人,可以说接近这种境界了。当海陵王猜忌暴虐、任性专断,甚至忍心杀害自己的母亲时,他哪里会爱惜公呢?而公却小心恳切地献上忠言,以卑下的身份劝谏上位者,最终走进虎口。身体虽然死了,名声却不会朽灭,谥号为忠毅,不也是很恰当吗?《闲闲老人滏水文集》卷第十二 ●《闲闲老人滏水文集》卷第十三 记 ◆记 《适安堂记》《寓乐亭记》《磁州石桥记》《学道斋记》《种德堂记》《涌云楼记》《遂初园记》《双溪记》《宝墨堂记》《希夷先生祠堂记》《叶县学记》《商水县学记》《裕州学记》○《适安堂记》许昌人任君子山在自己的宅第中建了一座草堂,题名为“适安”。有客人来访,问他给堂屋取这个名字的意思,说:“您是到了哪里都能安适吗?还是只要合乎心意就感到安适呢?”子山说:“如今水处于适宜状态就流动,火处于适宜状态就干燥,鱼鸟适宜时就飞翔游泳,草木适宜时就枝叶舒展,腰部舒适就忘了腰带,脚舒适就忘了鞋子。如今我的名字不列入仕宦名册,身体不涉足军伍,双脚不踏入是非场所,言语不涉及是非境地,过了酉时便睡,超过卯时便起;每当兴致极高、心意会通时,就登临山水,吟啸咏歌于风月之间,玩赏泉石,喜爱松竹,手里拿着一卷《周易》和几册佛、老养性的书,只是用来使我的性情舒适罢了,我因此安然。您认为怎么样?”客人说:“先生所谓的安适,所指的安适只有一个,但使自己安适的方式却不同。您认为嵇康以打铁为适,阮籍以饮酒为适,以及圣贤以道为适,有什么不同吗?如果把顺适本性作为唯一的事情,那么斥鷃不会羡慕天池的快乐,桀、跖不会羡慕颜回、冉耕的德行;他们在顺适本性这一点上相同,但安静与躁动道路不同,善与恶趣向各异。这正是向秀、郭象的过失,也是晋、宋之间那些人放荡而忘记回头的原因。”},{ 况且,礼是用来约束情感的,乐是用来引导和谐的;人胜过不仁,义胜过不义,都不是把放纵性情当作目的。假如把进山采集、临水垂钓当作适意,就会忘掉君主;把声色和嗜欲当作适意,就会忘掉父母。忘掉父母就是不仁,忘掉君主就是不义;既不仁又不义,您怎么能安处其中呢?而且还有什么适意可言呢?”子山说:“请不要以外在形迹为适意,而以心境为适意,可以吗?”客人说:“心与外在行迹本来是一回事。自从把心和行迹分开,于是便有了清狂和白痴,这些都是名教的罪人,而不是君子的正道。《礼记》说:‘君子安守自己所处的地位去行事,不希望做分外的事。处在富贵地位,就按富贵地位行事;处在贫贱地位,就按贫贱地位行事;处在患难之中,就按患难的处境行事。君子无论处于什么境地,都能自得其乐。’古代的君子不因外物伤害内心,把贫富、贵贱、死生、祸福都看作身外之物,随遇而安,心中没有私意。譬如水,升上去便成为雨露霜雪,流下来便成为江河井泉,受到激荡便成为波涛,汇聚起来便成为深渊,千变万化,随着所接触的事物而形成不同形态。等到它流到极远之处,把它推送到东海便与东海相合,推送到南海、西海、北海也都能相合,所以君子从中有所取法。这不就是无论处在什么境地都能安然自得吗?” 子山说:“这正是我的心意,请让我回去把它刻在石碑上。”这位客人是谁?是滏阳的赵某。《寓乐亭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