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闲老人滏水文集卷第十三

译黄河以北的土地，沃野绵延千里，聚集成一个宏大的都会。太行山从西面延伸而来，整体形势仿佛一个人的身体：苏门山安置在头部，隆虑山据守脊背，雷首山覆盖胸部，土门山开在腹部，恒山枕在足下。横漳水从中灌注，滹沱河作为壕沟环绕，大陆泽汇聚其水。这里的山川形势和风土气象雄奇深厚、郁勃严峻，所以人物魁伟杰出、秀异不凡，有平原君遗留下来的风范，也有廉颇、蔺相如那样的英烈气骨。下至宋广平、魏文贞，也都是黄河以北的人。古书说：‘三晋多有奇士’，难道是这里的风土使然吗？宁晋本来是赵郡的附庸，而我的朋友真定王君敏正在这里任职。过了一年，政务办成了，于是就依城墙修建亭子，利用城壕作为池塘，把洨水引入其中，种上荷花莲花，作为士人和百姓游览观赏的地方。我的朋友、县令吴微公派使者来请我写记。我说：‘如今樵夫以山为乐，渔夫以水为乐；至于心境安静如山、行动流动如川，这正是有仁德和智慧的人所乐于追求的。他们所乐的相同，但寄托这种快乐的方式或许不同。请尝试和您一起登上这座亭子向四面远望，您是否有所领悟？还是没有领悟？您将成为重在安静的仁者吗？还是成为重在行动的智者呢？或者动与静相互涵养吗？又或者连动静也一并忘却吗？不用移动一席之地，却能把精妙的意趣寄托到数百里之外，这些都是这座亭子所能起到的助益。’ 如果向南奔驰到巨鹿，那就是主父偃受困于沙丘的地方；向北走到恒山，那就是赵简子得到宝符的地方；向西面对井陉，那就是韩信击破赵军营垒的地方；向东连接冀州地区，那就是光武帝奔赴信都的地方。从今天看来，盖世的气势都已经化作灰尘，转眼间像飞鸟掠过天空一样消逝；即使想要寻访它们的遗迹，也只看见孤城和残断的城址，以及烟云、草木罢了。当他们身处世间却不知道自己不过是暂寓于世，沉醉在醉梦般的境界中，奔逐于功名利禄的场合，直到疲惫不堪、突然死去，他们难道也知道有不会疲惫、不会消亡的东西吗？即便如此，万物与我都能相互延续而无穷，而人的生命却有限；山川依旧如昔，但四时的风月常常更新，这正是我们所能享受的。我既借此寄托自己的快乐，又用它来命名这座亭子。《磁州石桥记》北面通向天都，南面通向梁宋，西面通达秦、晋交界一带，东面奔驰到海岱交会之处。磁州是一个重要的交通要冲。滏水从西面流来，距城不到四十里，又流行五里后向东汇入漳水。每逢春秋淫雨成灾，水流冲击山崖奔泻而下，漳水汹涌暴怒，水势便向上激荡，在观鱼亭下汇聚起来，竟有三丈多深。它吞没长堤，淹没两岸；平时还有桥梁，车舆可以通行，也有船只可渡，但每到年岁久远、桥梁损坏之时，水波便常常荡漾，水流翻涌，居住的人苦于纷扰，行路的人叹息滞留。我想到觉公和尚为此忧虑，于是用石头代替木材，以坚固的材料更换脆弱的材料，仿照洨水桥的样式修建石桥，并在桥将要完工时，把这件事交给他的弟子善仙，让他召集工匠完成工程。善仙不论日晒都不戴笠帽，身穿粗毛衣而不穿麻布衣，冒着风雨经营此事，前后将近四十年，才终于建成。总计所用石料和工役，数以亿计。看那桥的结构高大雄伟，凿磨镶嵌精致严密，像山一样屹立，像满月一样圆满；力量拔地而起，强劲的气势仿佛与天空争斗；忽然间又看不见栋梁，它是多么壮观啊！桥面宽阔，足以容纳两辆车并行，高达十丈；两旁开凿两个孔洞来泄去水势，在下面打通九泉以镇定地脉；用白灰涂饰，用铁键加固，用华美的柱子作标饰，用高大的栏杆加以保护。各种像物、鬼怪、禽兽，有的蹲伏，有的腾跃抛掷，形态变化多端，挺立得仿佛飞动起来，令人惊骇。每当夕阳西下，太行山绵延千里；明月从东方升起，两条河流汇合；在近郊徘徊远望，便能看见铜雀台、西陵的树木，以及齐高、石赵所曾俯视的地方，信陵君、平原君所曾驰逐的地方。山川的兴盛与衰败，森然都呈现在眼前。这确实是天下雄奇壮丽的景观，也是燕地以南的伟大景观。唉！自从天地形成以来，这条河就已经存在；从黄轩以来，经历了无数年月，是上天秘藏、神灵创造的事物，未曾测量，也未曾疏浚，而这座桥却建成了。大概工程开始于世宗龙飞辽东之初，收工于圣上凤集鼓山之年。难道是前代修建者能力不够，而要等待昭代才启发人的谋划吗？如果不是圣人顺应天意、感通神灵，昭示太平的征兆；如果不是大雄留下身躯并惠及万物，扩大普济众生的因缘，又怎么能够达到这样的成就呢？我有幸同为乡里之人，远远听到赞颂之声，谨敢把它铭刻在金石上，以彰明这项工程的成就。铭文说：【原文多处字词疑似脱误或讹误，以下仅据现有文字直译】于绎工妙：工程精巧；天造地设：如同天地造作。窅然的神功啊！杈插骈比，楞平嵌鬬傶穹崇啊！【“楞平嵌鬬傶”等字词文义不明】超越山崖、截断沟壑，踏着赵地、跨过卫地，横贯如长虹啊！来来往往的人络绎不绝；天下有道，津梁相通啊！手持斧钺、身穿绣衣，撩起帷幕凭轼而坐，观察民风啊！车载珍宝、辇运币帛，鸟儿栖息在衡山，进入会同之地啊！如鳌负山般深沉稳固，直到水涸石裂，这座桥仍将长存无穷啊！《学道斋记》我七岁开始知道读书，十七岁考中进士，二十七岁时与我的姬伯正父一同登上大定二十五年进士榜。后来我调任安塞主簿，又升任邯郸、唐山令。当时我年少气盛，急于处理文书，接待宾客，卖弄才智以谋求私利，争夺名声以抬高自己，大概无非是在学习谋利；如果这样沉溺下去，就会终于被君子所弃，归入小人一类了。然而我的伯正父心平气和地抚慰、教养下属，把孤儿和兄弟的儿子像亲生子一样抚养；四十多岁时妻子去世，便不再续娶，仿佛打算终身如此。等到他任监察御史时，敢于发表激切的言论和正直的议论，甚至濒临死亡也不顾惜，这说明他果然有远超常人的地方。泰和二年春天，我们在京师相会。我亲自观察他的品行，发现他厚重而有义，却不结党；探究他的内心，发现他淡泊而无所求；察看他的私生活，大概只是以一件事没有尽到应有的职责为耻。这难道真是有道之人吗？有一天我向伯正父问道，伯正父说：‘我哪里知道什么道？我只是每天吃二升米，整年做一件粗劣的缊袍；每天早晨进入官署，办完自己的职事，不敢欺骗宾客；除了庆贺和吊丧，只是督促子孙读书罢了。’我哪里知道什么道？这些在别人那里不过是寻常日用之事，可伯正父实行起来，却有一种超然、令人无法企及的地方，这是为什么呢？我们这些小人，在日常事务之外所经营奔忙、辛苦劳碌，计较得失毁誉，也不过是为自己和妻子儿女打算罢了。然而人情最喜爱的那些东西，伯正父都没有。酒色是人们最喜爱的东西，伯正父没有。绫罗刺绣、珠玉以及各种玩赏珍好之物，伯正父没有。用怒气对待别人，倚仗才华凌辱他人，伯正父也没有。这不是有道之人才能做到的吗？有人也许不相信，说：‘如今求学的人不是这样，而且伯正父所学的究竟是什么道呢？’我笑着辞谢他说：‘您走吧，有个得道的梵志，曾经把袜子反穿，并说：宁可刺伤你的眼睛，也不可遮住我的脚。您应当到他那里去问。’ 《种德堂记》

译古书说：‘十年之计，在于种树；百年之计，在于培育德行。’我私下曾用古事来验证今天的情形：在家中行善而向冥冥之中要求报答，就像拿着印券和钥匙去领取寄存之物；如果报应不在本人身上，就在他的子孙身上，又何必一定要等到百年之后呢？太阳和月亮的光明在天上，而它们所照亮的是大地；宝玉的精华在山中，而它的光辉遍及草木；贤人君子的德行在自身，而他的荣耀及于子孙，道理本来就是如此。有些事，或许是司命之神也无法察知，圣哲也难以说明。比如管仲的后代后来没有听闻，而皋陶、庭坚的祭祀忽然断绝，议论者仍认为管仲不过是专门经营鱼盐之利的人，皋陶不过是掌管法理的官员。东坡先生谈论天道，实在说得好，他说：‘天道可以预期吗？仁者未必长寿，贤者未必富贵；天道不可以预期吗？贤者一定有后代。天地广大，却因为无心无意，何曾特意选择善人来赏赐、选择恶人来惩罚？譬如同一股气使万物回春，同一场雨滋润万物，甘苦美恶，各种事物一同繁茂生长。到了花朵繁盛的结出果实，枝条茂盛的长成树干，霜降树落叶，万物都归于空虚，而松柏却在严寒之后卓然挺立；它那种不改变的品性，是可以预期的。’唉！天地就像一个园圃，万物就像园中的果实藤蔓；没有德行却享有富贵，就是天地之间的一只大蛀虫。事物既然已经被蛀坏，身体也会随之衰败。所以有些家族钟鸣鼎食，子孙佩玉曳组，早晨还处在荣华之中，晚上便变得憔悴不堪，这就是只种树木而不培植德行的人家。至于民间修养自身的人，或牛医、马夫的儿子，后来本人身居卿相之位，福庆流传后代，就像芝兰茝蕙自处于深林幽谷之中，微风偶尔吹过，便从蒿艾之中显现出来，得以登上君子的厅堂；这就是培植德行而不种树木的人家。现在假使世上的人既培植德行又种植树木，像盼望秋收那样盼望报应，稍微忍耐些，等到善恶的结果确定下来，那么他们要求报偿，也就可以预期了。然而天地之气凝聚到万物之中，万物储藏它的方式并不相同；精气最为纯粹的，发散出来时也一定最充分，所以花中最奇异的、树木中最秀异杰出的，并不常有。司马相如、扬子云、李白、杜陵，都是天地精英之气所成，因此能够秀美却不能结果，能够繁盛却不能延续。它们将要成长时，有时被阻遏；它们将要枯竭时，有时又有人接续。因此树木再次荣盛、水流回旋往复的情况，也时常会有。栾氏因奢侈而至于富足，后来又达到盈盛，是方及著书的力量；张汤为人酷烈而张氏后来又兴盛，是张安世的力量。至于楩楠、楩櫲、樟树，根盘得既深，流布的荫庇也必定广大，所以有历任三公七次、四代五人任公卿、隔代而任司徒、八代而任宰相的家族，这都是有来由的，难道不是这样吗？本朝以来，像丞相石公凭借先人的德行使家族显大，这是天下人都看见、都听闻的。其余如田侍郎、悫等人，因为秉持正直之道而遭受诬陷，却使子孙兴盛的，十家中有八九家；这就是树木再次荣盛、水流回旋往复的情形。像赵学士可、王修撰庭筠，也都是天地精英之气所成。至于楩、楠、櫲、樟，根盘得既深，流布的荫庇也广大，那么在于公身上就可以看到了。即便如此，还有一种情况：富贵而尊荣，安康而长寿，声势显赫，名声威势震动耀眼，手持车梁、佩带肥马，颐指气使，使高官要职之人、亲族全都围绕在面前；看天下可欲之物，没有一件事不如意。这是人情所看重、天下人所共同追求的，却使人的本性无从保存。父亲教导儿子忠诚，儿子严肃地接受父亲的训诫，父子之间和乐愉悦，具备美好的德行和孝敬之心；至于有人把宅第说得宏大，蓄养歌伎，夸耀富贵，向世俗炫耀，便是可鄙的。这是人情难以做到的，也是石公独有的地方；他所真正乐在其中的，并不在那些俗情之中。只有为朝廷效力，为百姓建立功业，把功绩载入史册、传给子孙，杨公之家世代传承清白，毕公之家世代笃守忠贞；这才是石公认为荣耀的地方，也是天下士人对石公寄予期望的地方。《诗经》说：‘高山令人仰望，大道令人遵行。’ 至于疏浚它的源头，使水流通达；培护它的根本，封植土壤使其繁殖，这就有待于后代的人了。《诗经》说：‘正因为自身拥有这种德行，所以后人也像他。’说的就是这个意思吧？《涌云楼记》大安二年夏四月，我来平定任职，登上城楼，因而感到快乐。这座楼靠近古榆关下方，建高十丈，旗杆长五筵，宽度为高度的三分之二。窗户和门洞高敞开阔，俯视民居，旁边牵引着重重山岭的险阻，左边接纳土门，右边控制大卤。太行山从旁夹持，群山沿着道路延伸；从京师来的人，经过汾、晋，连接秦、陇，奔走于云、代之间，商旅络绎不绝，使者的驿车交错往来，车辆损坏、马匹跌倒，一天走不了半舍，使人看到这些便心生寒意、双足战栗，凄然产生离开国家的悲伤。皋落山、晋阳的水泽、广陵的旧道、井陉的旧关，地势古老、天地荒凉，山岩幽深、树木苍老，使人心神摧折、骨肉悲痛，黯然生出怀念古人的思绪。至于烟霭的姿态、雨色的情状，忽然明亮，忽然昏暗；栏杆和门槛一半晴朗，野外看不见一块完整的平地；雌虹横在半空，雄风吹遍千里；穿着葛布衣便觉得清凉，郊外市镇污水纵横。秋日天空中月色明亮，飞动的月光照亮了屋柱。你的房屋破漏，我这里却如居蓬瀛仙境；大雪涨满千山，北风格外寒冷，我穿着厚棉衣觉得温暖，你穿着单薄衣服却感到寒冷。在这里饮酒，在这里吟咏，在这里会见宾友，难道也会有所感想吗？古代的君子，内心深沉宁静，外表明朗开阔；内心深沉宁静，悔恨和忧患就不会产生；外表明朗开阔，就不会被外物蒙蔽。他们对于居室也是如此：幽暗深处，深沉宁静；高明之处，必然开阔。深沉幽静，是用来凝聚精神的；明亮开阔，是用来明察政务的；以静养成安闲，以动应对万物。万般变化到来，都能清楚地呈现在我的胸中而不感到迷惑。这样的开阔，不正是通达的根本吗？《遂初园记》。

译滏水从西面流来，分流归入属龙门堰，进入城中灌溉园田，绵延十多里。城西北角有一座园子，临近祖先坟茔，往来道路又与故翰林学士王公子立所建的成趣园相邻。园地广长三十余亩，种有数千竿竹子，花木也与此相称。园北沿墙而行，从菜园进入，有几间旧屋，把它命名为“归愚庄”。推门进入，把正堂命名为“闲闲堂”。堂的两侧是读《易》和思索玄理的地方，稍向南去，竹柏茂密幽深，有一座亭子叫“翠贞”。再向南，花木丛生茂盛，有一座亭子叫“伫香”。沿竹径走几十步，墙外传来水声，〔原文此处有缺字或乱码〕流入池中，轩名为“琴筑”。稍向西面临高远眺，西山台名为“悠然”。它的东面聚藏书籍数十卷，收藏一张琴，有一间庵叫“味真”。闲闲老人因拥有这些而感到快乐。老人抬头看山，低头听泉，坐卧之间面对松竹，这就是他快乐的原因。老人不是隐士，只是自量终身对世事没有什么补益，因此只打算早日退居，享受闲居的快乐罢了。再给我几年，等年满六十，一男三女都婚嫁完毕，我便请求辞官南归，做这座园亭的主人，彻底把家事置之不问，就像已经死了一样。饮酒但不喝到醉，不吃荤腥血食，只穿一套布衣，吃一碗粗米饭，读几册《易》学书籍，整天吟诵。有客人来就接待他，焚香安坐，和客人谈论天地的始终，笑看梦幻般的来去，对浮云般的世事瞪眼不顾。每当春日和暖、身体轻健时，就驾着柴车往来于隆虑山中，直到秋天将尽才回来。还不知道前方的人生能经历多少寒暑，在山中还能往返几次，又会磨坏几双木屐。何况朝廷用半数俸禄优待我，乡里又以亲友旧交的情分待我，我还有什么忧虑呢？因此把我的园子命名为“遂初”。《双溪记》。尚书右丞侯公兼领东平的第二年，在黄山脚下买了田地，名为浪溪。这就是郦道元注《水经》所说的狼溪。狼、浪同音，所以改名为浪溪。浪溪向东二十里左右，有一座佛寺，就是侯公过去隐居读书的地方。溪水源头出自这里，筑堰蓄水形成溪流。溪面宽达百亩，上面承接天光，下面映照山脚，中间修建亭台馆舍，种植花木竹子，命名为云溪。溪流东西两岸往来的地方都有别墅，是侯公将来退职后营造菟裘之地的所在。客人经过这里询问此事，说：“士大夫之所以可贵，是因为他们得志时能够推行大道，在天下建立功名。他们在朝廷，就建立重大政务，提出重大议论，使明主的治绩超过唐尧虞舜，使天下安稳如泰山；他们在外任职，就有旌旗仪仗在前引导，弓箭卫士在后护拥，谋略足以惊动鬼神，威名震撼山岳，亲族依赖他们的荫庇，士大夫仰慕他们的风采，天下把他们视为安危所系，朝廷把他们视为轻重所关。这才是士大夫得志的时候。如今明公才略雄伟、声望卓著，又逢天降祥瑞、圣世当兴之时。过去中原纷乱，天马南来饮水，您率领孤军迎击归来的骑兵，使山东百姓中被俘后返回的有数十万人，河朔百姓都恨不得把您顶在头上、戴在头上。” 然而明公不把这些看作自己的功德，蒙受圣天子非同寻常的知遇，被引置于左右，竭力请求外任，发誓清复中原，而明公不把这看作劳苦；被提升兼任将相，士人舆论不认为过分；穿着绣衣荣归故乡，士人舆论也不认为可疑。如今正要扫除大仇，辅助中兴，把皇帝迎回旧都，使百姓进入长寿安乐的境域。即使谢安有东山之志，裴度怀有游览绿野堂的愿望，恐怕也未必能实现他们的请求。这不是打算得太早了吗？”侯公说：“不是这样。能够使百姓获得成功，即使俸禄达到万锺也不算多；吃的超过常人，即使只有儋石也算有余。如今我只是鲁国的一个男子罢了，明主不因我不才，反而提拔我参与政务，我非常害怕没有办法完成职责，以致招来官场上的非议。现在天子正在建立中兴的功业，各部门都竭尽智力，譬如龙兴起就有云气随从，而像我这样的无能之人，守着一条溪水就很好了。圣上一旦怜悯我的无能，赐我归还田里，母亲还健在堂上，我正应当尽力奉养膝下，逢年过节侍奉母亲，抚育桑梓之乡，供奉甘美食物，把这些施行于自己的政事，这也就是无能之人的从政之道。况且您难道没有看见这泉水吗？引导它，它就成为河流；蓄积它，它就成为深潭；提升它，它就成为云；疏泄它，它就成为雨。等到它的恩泽遍及四方、云气归去，功业完成得像遗落的东西一样自然，因此毫无牵累，成为往来的气流。” 而这条溪流的功业并不参与其中。从前柳子厚后悔自己轻率进取，把溪命名为愚溪；如今我把自己寄托于云，以此为溪命名，不也可以吗？客人离去后，作歌咏道：有一条名为浪的溪，溪水缓缓流淌，君子在这里得到快乐。黄石公曾授书，有一条名为云的溪，溪水深深，赤松子曾在这里游息，君子也在这里休息。泉水从山中涌出，云气升上天空，我的侯公出仕，功业遍满人间。云气从溪中升起，又返回旧日的山中，我的侯公归来，重新回到自然。正因为他曾穿绣衣啊，却不要让我的侯公归来啊，愿他的福禄永远安宁啊。《宝墨堂记》。

译对名家法书不必嗜好，也不必刻意不嗜好。嗜好法书近于偏僻，不嗜好法书近于狭隘。人不可能没有嗜好，宁可偏僻，也不要狭隘。如今看天上的纹理，太阳有围绕的光晕，月亮有盈亏，东方有青龙，西方有白虎，南方有箕宿，北方有斗宿；雷霆、风雨、霹雳，霜雪、巨响、震动和光耀，纵横交错，森然排列。看大地上的纹理，山峦交错耸立，有的像手掌，有的像洞穴；水流相互冲激，有的形成深潭，有的形成回旋，忽然升起又伏下，仿佛将要断开却又相连；山崖崩塌，石头剥裂，树木腐朽，虫蛀侵蚀，有的像洼地，有的像臼，有的像口，有的像鼻子。看人的形态，有肥有瘦，有长有短，有跛行跌倒，有争斗厮打；山中有夔，水中有罔象，奇异诡谲，千姿万态。它们一旦呈现在我眼前，全都成为我书中的完整内容。又何必一定要跋涉秦原、经过洛水曲岸，在苍烟寂寞的水边寻求，或从破败的纸张、蛀蚀的简册末尾得到，才感到快意呢？虽然如此，山石土木的形态，风云月露的景状，凡是令人喜爱或惊愕的东西，一旦移入书写阅读之间，再加上商代的盘、周代的鼓，秦代的铭文、汉代的刻石，横陈在眼前；以及崔瑗、蔡邕、钟繇、王羲之、欧阳询、虞世南、褚遂良、陆柬之等人，仿佛从九原唤起，与他们击掌谈笑，在明亮的窗户和黑漆几案之间，如同亲眼见到他们本人。这也是闲暇中的一种乐趣。公一生没有其他嗜好，唯独对于名家法书和著名碑刻，珍爱它们不亚于珠玉。即使花费千金搜求，也一定要得到后才罢休。公壮年时，乘驿马往来于燕、秦、齐、晋之间，听说有石刻，即使在深山旷野，也一定命人带着藤纸和墨，摹拓成墨本带回来。因此收集金石遗文，达到一千多卷。后来因兵火散失亡佚，几乎损失三分之二，但他仍不断搜集。闲暇时在私宅中建造厅堂，题名为“宝墨堂”。我私下认为，古代有功德就要把它铭刻下来。公如今凭借经世治国的才具业绩，光辉依附日月；将来建立丰功、成就盛德，光耀于竹帛，铭刻在钟鼎之上。我虽然老了，还能为我的公写一篇，再写一篇，并且不断为他书写。” 《希夷先生祠堂记》。贞佑四年冬天，北方军队到达潼关，华阴正处在冲要之地，云台观被烧成灰烬，希夷先生的遗像也不复存在。正大三年，道士某才得以重新建造屋宇供奉他。适逢我因出使之事经过华州，而且认为先生之道的流传，在史书中有记载，散见于传记，道家的学说也十分明白。唯独《易》道出自上天，到周代时，河图洛书收藏在王府；秦汉以后，失去传承已有一千多年，而先生得到先天之学，把象传授给种征君，把数传授给李挺之。李挺之传给邵康节，邵康节著成《皇极书》，周濂溪又据此作《太极图》，于是《易》道重新兴盛起来。但我曾经认为：书籍可以亡失，道却不能亡失。然而道要依靠书来传，书又要依靠人来传；如果没有先生，我们将归依谁呢？铭文说：天地终有尽头，《易》道却无穷无尽。后世千百年，书籍难道会亡失吗？那就应当仰望先生的风范；后世千百年，书籍难道不会亡失吗？这正是先生的功劳。啊！《叶县学记》。太虚空旷无边，元气浑然一体。太阳因此成为太阳，月亮因此成为月亮，星辰因此成为星辰。啊！雷风由此发作，山川由此呈现动静、聚合与离散，生长与消退、盈满与亏虚。只有阳不能产生万物，只有阴也不能成就万物。一就是神妙，二就是变化。这就是所谓的一个太极。“极”就是中心。人禀受天地的中和之气而生，天地能生育人，却不能成就人；父母能养育人，却不能教导人。有圣人出现，以中正之道作人的规范，以仁义立于天地之间建立功业，与天地并列，于是人道的极致确立了。从尧、舜、禹相互传授精一、大中的道理，经过六七位圣人，到孔子时才大为完备。精微处，是道德、性命的学说；粗显处，是礼乐、刑政、经世治国，以及君臣、父子、兄弟、夫妇、朋友之间的大常理，确立天下的大根本，助成天地养育万物的化育。他教人的开端，是在无人看见、无人听见之处戒慎恐惧；最高境界，是与天地的高明、博厚相配。他的学问从致知、格物、正心、诚意开始，达到治理国家、平定天下。下至道术、阴阳、名家、法家、兵家、农家，也都以儒道为根本，裁正它们的偏颇，挽救它们的过失，归纳并会通到中正之道。本末完备，粗略与精微一致，没有过于高远而无法实行的论调，也没有荒诞虚妄的说法。圣人得到它的完整，贤者得到它的一部分，百姓日常使用它却不知道。天地凭借它各得其位，日月凭借它发出光明，江河凭借它流动，万物凭借它得到养育。所以说孔夫子与太极的德性相合，难道不是这样吗？按照礼制，在春秋两季向先圣先师行释菜礼，从京师到郡县，都可以按时祭祀孔子。叶县是一个大县，历经前任政长几十人，竟然一直不能建孔庙塑像，这难道不是缺失吗？刘从益由监察御史出任此县县令，在处理政务有余力时，首先着手兴办学校，又率领乡民中优秀的人才每日考察、每月考试，可以说知道应该致力于什么了。他建造正殿三间，讲堂三筵，左右廊庑十四间，前面建三重门，旁边建四间斋舍，下面连库房、厨房等都齐备，于是士人兴盛于学校，百姓服从教化。啊，多么美好！我曾说，人都有良知良能，只是还没有人启发他们罢了。难道有人曾用“叶公好龙”的故事来告诫他们吗？士人把积累学问、堆积文章作为仕进退处的计策，却不知道修治内心、涵养本性的道理；入仕做官的人把谨慎处理文书、追求功名利禄看得急迫，却不知道爱护百姓、实行大道的实际意义，这些都是喜欢假龙的人。如果也知道真正的龙呢？凡是上天赋予我们的本性，与圣贤相同；而我们不能免于成为普通乡人的原因，只是被利欲遮蔽了。人的欲望一天天减少，天理一天天明朗，那么我们的心就是天地之心了。仁难道离我们很远吗？只要努力去做罢了。从前叶公向子路询问孔子，子路告诉他，孔子发愤时可以忘记吃饭，感到快乐时可以忘记忧愁。圣人尚且如此，何况我们这些人呢？《商水县学记》。

译孟子说：“人人都可以成为舜。”荀卿子说：“路上的普通人也可以成为禹。”扬子说：“仰慕颜回的人也属于颜回一类。”舜、禹是圣人，颜子是大贤；而这三位先生认为普通人都可以努力赶上他们，难道不是说得太夸张了吗？要求马匹，若一定说每天跑一千里，那就做不到；如果每天驾车十次而不停止，那么也同样可以达到千里。要求一个人，若一定说要做到听到一件事就能推知十件事，那就不可能；如果始终把道理牢记在心而不停止，那么也可以成为颜子。即使如此，为什么像颜子这样的人还这么少呢？譬如水的性质本来清澈，被泥土搅浑后就混浊了；过一会儿澄清它，它的清澈自然恢复。火的性质本来明亮，被烟气郁闭后就昏暗了；等烟散尽，它的光明自然恢复。人的本性没有不善的，之所以使内心陷溺，只是被利欲遮蔽罢了。假使我们一旦加以澄清整治的功夫，就会像水那样清澈，像火那样明亮，并不困难。那么应该怎样做呢？用学习来精研它，使它自己明白；用努力来实行它，使它自己真实诚笃。这样离古人也就不远了。如今的求学者，却也不同于古代所说的求学者。做士人的人，钩取章句、雕琢险僻语句，讲究骈四俪六，把圣人之道看得极其高远而认为无法学习，把精神耗费在艰涩浅陋的习作上，所付出的功夫反而比道学更多，却没有用处。入仕做官的人，急于追求功名利禄，赶赴期限考核，把圣人之道看作不合时宜而不值得学习，他们的劳苦反而超过在夏日田间耕作，却免不了成为庸俗的儒生，把平日所学全部抛弃。这就是圣人之道不能明白流传的原因。至于更严重的，有的人只顾在追逐权势利益的道路上奔走，在纷繁华丽的环境中放纵嗜欲；有时凭借才气傲视他人而招来讥评，尖刻地议论政事而招致伤害；高谈阔论、雄辩滔滔，往往使同席的人屈服，把谄媚当作才华而招人憎恨；轻浮浅薄、嘲弄戏谑，结交稀薄而趋附市井之人，把狂放当作通达而招来怨恨。这难道是先圣用来教导人的道理，是老师宿儒对后辈的期望吗？这不只是求学者的罪过，居上位的人也没有用道理引导他们。国家太平了一百年，文物日益丰富；皇帝南巡，命令内外官员推举可以担任县令的人，又用六条规定考核政绩优劣。于是有人出任此县县令，便扩建并修缮宣圣庙，在中央建大殿安置圣像，两旁排列两庑安放贤人塑像，后面建堂让老师讲学、学生学习，左右建斋舍让学生按时温习、每天反省。如今魏侯邦彦因公事经过此县，请我写记。我私下认为，商水原名溵水，汉代属淮阳郡，名士由此产生，土地灵秀、物产优秀，何必担忧没有人才呢？从前文翁教化蜀地，于是蜀郡多出文士；常衮被贬谪南迁后，福建便多有求学之士。何况这里是中州礼义之乡，再有贤明县令施行教化，必将看到人才接连出现，像曾参、闵子骞那样趋向仁德，难道会只有汉、唐的旧日盛况吗？《裕州学记》。裕州原为方城，汉代隶属南阳，后来有时隶属襄城，有时隶属淯阳，是齐桓公、楚屈完凭轼会盟之地，也是裴晋公、李愬经营谋划的郊外。当地风俗剽悍尚武，轻率迁徙而不安于土地，这大概就是当地土风造成的吧？皇帝南巡，因为这里邻近唐、邓，把它看作要地，于是改县为州，设置刺史。正大二年，任命内族公某担任刺史。公明达通济，胸襟开阔，仁爱而勇于行义，把治理归结为两点：第一，使百姓增多并安定他们；第二，使百姓富裕并教化他们。政令推行后，他思考怎样才能大大安抚并使百姓心服，警醒地深思道：孔子是最伟大的圣人，从黄帝、尧、舜以及三代圣王以来，都不能享有永久的祭祀，唯独孔子凭借德行，从京师直到荒远的郡县偏僻的城邑，都能在春秋两季奉祀。事情本来就有次序吗？礼制既然规定了祭祀孔子，就不能废止。按照礼制，天子祭祀天地和百神，诸侯祭祀境内的山川，否则便有禁令。年代久远，道术衰败，淫祀妖祠遍布天下；而对孔子的祭祀虽然按时举行，官吏却怠慢而不虔诚完备，只是照例办事，并不是用来安定圣灵、表达崇敬至极的心意。从唐代以来，以十哲配祀，又在两庑排列六十二位贤人，并在墙上绘制二十四位大儒。后来又把孟子、荀卿子、扬子、文中子、韩子五位贤人供奉在别室。既然已经把孟子、曾子升入正堂，那么传授《中庸》《大学》之道的子思子，难道唯独不能与四位贤人配祀吗？至于张平子的博学多识、诸葛孔明的忠贞刚烈、陈仲弓的德行教化，都是我们附近郡县中著名的先贤，难道可以忽略吗？于是大规模扩建宣圣庙并重新修整，礼殿、讲堂高大宏伟，前面建三重门，两旁建两座庑，夹室有两间，左边绘五位贤人，右边绘先贤，斋舍有四间，作为士子诵读的房屋。适逢元帅完颜公以诗书为治军之道，担负熊虎般的军职，在宴席上折冲樽俎，询问经义、讲论道学的成就，也有他的力量。庙宇落成后，参与此事的太原王渥召集众人说道：“侯公治理这个州，不是已经很美好吗？侯公祭祀这座庙，不是已经很完备了吗？如果默默无声，没有诗歌来称颂侯公的德行，就是没有用大道联结本地百姓。”于是派人来请我作辞，我为此作铭说：有一座方城，坐落在宛、叶之间。那群愚蠢的蛮荆之人，唆使凶暴者，呼啸顽抗。皇帝命令选派贤侯，把县改为州，让他前往安抚你们的百姓，替我分担忧劳。肥沃的原野和低湿地，巍然的方城。我们的侯公到来，年年丰收而没有战争。方城宽广，原野平坦。我们的侯公到来，使百姓焕然一新，于是也新建这座庙。新庙宏伟辉煌，充满光彩与喜悦，不是靠督责，而是凭借力量。宫室高耸，楹柱和椽子都很整齐；庙宇容貌焕然，涂着红色和黄色。远望高大巍峨，进入其中肃穆庄严。士子们来到这里，穿着深衣，衣带飘然。汝水浩浩荡荡，这里就成为洙水、泗水；曾经只是一个地方，如今化作阙里。汝水浩浩荡荡，这里成为洙泗之乡；曾经是害虫般的盗贼，如今化为柔顺善良的人。侯公在堂上，左边读书，右边作诗。教化融入身体，仁德浸润肌肤。这个地方的美好，只有公使它兴起。不要让它废坏遗失，希望后来者也能像他一样。《闲闲老人滏水文集》卷第十三。●《闲闲老人滏水文集》卷第十四。论。◆论。总论。西汉论。东汉论。魏晋正名论。蜀汉正名论。唐论。知人论。迁都论。侯守论。直论。《总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