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闲老人滏水文集卷第十九
天英足下,自足下失意东归,无日不思。况如三岁,忽得来音,具悉动静,为慰。可望所寄杂诗,疾读数过,击节屡叹。足下天才英逸,不假绳削,岂复老夫所可拟议?然似受之天,而不受之人。屡欲贡悃忱,山川闲之坐成浮沈。况勤厚如此,过望点化。仆非其人,笔拙思荒,自濡甚涸,况望余波耶?岂以犬马齿在前,欲俯就先后进礼耶?聊布一二所闻于师友闲者,幸恕不揆。尝谓古人之诗,各得其一偏,又多其性之似者。若陶渊明、谢灵运、韦苏州、王维、柳子厚、白乐天,得其冲淡;江淹、鲍明远、李白、李贺,得其峭峻;孟东野、贾浪仙,又得其幽忧不平之气。若老杜,可谓兼之矣。然杜陵知诗之为诗,未知不诗之为诗。而韩愈又以古文之浑浩溢而为诗,然后古今之变尽矣。太白词胜于理,乐天理胜于词,东坡又以太白之豪、乐天之理合而为一,是以高视古人,然亦不能废古人。足下以唐宋诗人得处,虽能免俗,殊乏风雅过矣。所谓近风雅,岂规规然如晋宋词人蹈袭用一律耶?若曰子厚近古,退之变古,此屏山守株之论,非仆所敢知也。诗至于李杜,以为未足,是画至于无形,听至于无声,其为怪且迂也甚矣。其于书也亦然。足下立意措言,不蹈袭前人一语,此最诗人妙处。然亦从古人中入,譬如弹琴不师谱,称物不师衡,工匠不师绳墨,独自师心,虽终身无成可也。故为文当师六经、左丘明、庄周、太史公、贾谊、刘向、扬雄、韩愈;为诗当师《三百篇》、《离骚》、《文选》、古诗十九首,下及李杜;学书当师三代金石、锺、王、欧、虞、颜、柳,尽得诸人所长,然后卓然自成一家。非有意于专师古人也,亦非有意于专摈古人也。自书契以来,未有摈古人而独立者。若扬子云不师古人,然亦有拟相如四赋;韩退之惟陈言之务去,若《进学解》则《客难》之变也,《南山诗》则《子虚》之余也,岂遽汗漫自?师胸臆,至不成语,然后为快哉!然此诗人造语之工,古人谓之一艺可也。至于诗文之意,当以明王道、辅教化为主。六经,吾师也,可以一艺名之哉?贾谊、董仲舒、司马迁、扬子云、韩愈、欧阳修、司马温公,大儒之文也。仆未之能学焉。梁肃、裴休、晁回、张无尽,名理之文也。吾师之太白、杜陵、东坡,词人之文也。吾师其词,不师其意。渊明、乐天,高士之诗也。吾师其意,不师其词。然吾老矣,眼昏力薾,虽欲力学古人力不足也。足下来书,自言近日欲作大字,然滞于藏锋,不能飞动。诗欲古体,然僻于幽隐,不能豪放。足下自知之,仆尚何言?然藏锋书之一端,所贵徧学古人。昔人谓之法书,岂是率意而为之也?又须真积力久,自楷法中来。前人所谓未有未能坐而能走者,飞动乃吾辈胸中之妙,非所学也。若市人能积学而不能飞动,吾辈能飞动而不能积学,皆一偏之弊耳。东坡论李十八草书似鹦哥娇,数日相见曰:“此书何如?”曰:“乃秦吉了耳。”足下之书,无乃近似之乎?精神所注,闲出奇逸,稍怠之际,如病痱肿,得免秦吉了足矣。想当捧腹大笑也。寄来诗如:“长河老秋冻,马怯冰未牢。河山冷鞭底,日暮风更号。晨井冻不爨,谁料寒士饥。天厩玉山禾,不救我马隤。尘埃汨没伺,候工离骚不振矜。鱼虫风云谁复话,蓍蔡不图履狶哀。屠龙挟笺搦筦,坐书空。伊优堂上醉歌钟,乃知造化戏儿童。不妨远目逐孤鸿,莫怪魏瓠无所容。此去未许江舡东,五经不埽途辙穷。门庭日日生皇风,太阿剖室砥以石。坐埽鹅鹳摇天雄,岩椒郁云日夕生。阴雨雪缟夜,秋黄老林人烟墨突。樵径云深造物开,岩地石帐开剑壁。苔花张古锦,霜叶老秋碧。日夕云窦阴风鼓,泉涌石马蹏忌硗确。樵道生枳棘,盘盘出井底。回首怅如失,长老不耐役。底事挂尘迹,披云出山椒。白鸟表林隙,其余老昏殊。不可晓然,此迄令大成,不过长吉、卢仝合而为一,未能以故为新,以俗为雅,非所望于吾友也。昔人有吹箫学凤鸣者,凤鸣不可得闻,时有枭音耳。君诗无乃闲有枭音乎?向者屏山尝语足下云:“自李贺死二百年,无此作矣。”理诚有之,仆亦云然。李公爱才,然爱足下之深者,宜莫如老夫。愿足下以古人之心为心,不愿足下受之天而不受之人,如世轻薄子也。与足下心知,故道此意,幸少安毋躁。
○答麻知几书
译天英足下,自从您失意东归以后,我没有一天不思念您。何况像这样过了三年,忽然收到您的来信,详细知道了您的近况,十分欣慰。您寄来的杂诗,我赶快读了好几遍,击节赞叹多次。足下具有天赋的才华,英俊超逸,不需要人为雕琢,哪里又是我这个老年人所能比拟评论的呢?然而您的才华好像是承受于上天,而没有承受于世人。我屡次想向您倾吐诚意,却因山川阻隔,耽搁下来,终于成了漂浮沉滞之事。何况您如此勤恳厚重地来信,实在超出我的期望,反而使我受到点化。我不是能教导您的人,笔力拙劣,思绪荒疏,自己已经才思枯竭,哪里还敢希望给您一点余波呢?难道因为我年长于您,您就想屈身按照先后辈的礼节来请教吗?姑且把从师友那里听到的一二点见闻告诉您,希望您原谅我的不自量。我曾认为,古人的诗各自得到某一方面的长处,其中又多有与自己性情相近的人。像陶渊明、谢灵运、韦苏州、王维、柳子厚、白乐天,得到的是冲淡;江淹、鲍明远、李白、李贺,得到的是峭拔峻逸;孟东野、贾浪仙,又得到幽忧不平的气息。像老杜,可以说兼有这些长处。然而杜陵知道诗成为诗的道理,却不知道不作诗也可以成为诗。韩愈又把古文浑厚浩大、充溢奔放的气势化为诗,因此古今诗歌的变化就全部具备了。太白的文辞胜过义理,乐天的义理胜过文辞,东坡又把太白的豪放、乐天的义理合为一体,所以他高居于古人之上;但也不能因此废弃古人。足下把唐宋诗人的所得作为取法对象,虽然能够免于流俗,却实在缺少风雅,过分了。所谓接近《诗经》的风雅,难道是像晋宋诗人那样拘拘然地沿袭套用同一种格调吗?如果说子厚接近古法、退之改变古法,那是屏山先生抱残守缺的议论,不是我所敢认同的。诗歌到了李白、杜甫的境界还认为不够,就好比绘画要求达到无形、听音乐要求达到无声,这实在太怪诞迂阔了。对于书法也是如此。足下立意、措辞,不沿袭前人的一句话,这是诗人最妙的地方。然而也必须从古人那里入门;譬如弹琴却不学习琴谱,称量物品却不使用秤,工匠做工却不依照墨线,只凭自己的心意,终身不能成就也是可能的。所以写文章应当取法六经、左丘明、庄周、太史公、贾谊、刘向、扬雄、韩愈;作诗应当取法《三百篇》《离骚》《文选》、古诗十九首,下至李白、杜甫;学习书法应当取法三代金石文字以及锺、王、欧、虞、颜、柳,完全吸收各人的长处,然后卓然自成一家。并不是有意只取法古人,也不是有意专门排斥古人。自从有文字契刻以来,还没有排斥古人而能够独立成家的。像扬子云并非不师法古人,他也曾仿拟司马相如的四篇赋。韩退之只是一心务求去掉陈旧的语言;像《进学解》,是《客难》的变化;《南山诗》,是《子虚赋》的余绪,难道真能漫无边际地完全自出胸臆吗?一定要凭胸中独创,直到连话也说不成,才觉得痛快吗?不过,这正是诗人造语的工巧,古人称作一门技艺也可以。至于诗文的主旨,应当以阐明王道、辅助教化为根本。六经是我的老师,难道可以把它只称作一门技艺吗?贾谊、董仲舒、司马迁、扬子云、韩愈、欧阳修、司马温公,都是大儒的文章,我还不能学习。梁肃、裴休、晁回、张无尽,是阐明名理的文章;我的老师是太白、杜陵、东坡这样的词人才子的文章,我学习他们的文辞,不学习他们的思想。渊明、乐天,是高士的诗;我学习他们的思想,不学习他们的文辞。然而我已经老了,眼睛昏花,精力衰弱,即使想努力学习古人,也没有力量了。足下来信说,近来想写大字,却拘滞于藏锋,不能飞动;作诗想写古体,却偏向幽僻隐晦,不能豪放。足下自己已经知道这些,我还有什么可说的呢?然而藏锋只是书法的一端,书法所贵在于遍学古人。从前人所说的法书,难道是任意而写的吗?还必须真正积累功力,长久坚持,从楷书法度中来。前人所说的,没有不能坐而能走的人;飞动是我们胸中的妙处,不是可以直接学来的。如果市井之人能够积累学问却不能飞动,我们能够飞动却不能积累学问,都是偏于一端的弊病。东坡评论李十八的草书像鹦哥的娇态,过了几天见面又问:“这书法怎么样?”李十八说:“这只是秦吉了罢了。”足下的书法,莫非也近似这种情形吗?精神集中时,偶尔显出奇特超逸;稍一懈怠,就像患了痱疮肿胀一样。能够避免成为秦吉了,也就足够了。想来您会捧腹大笑。您寄来的诗中有这样一段:“长河到了深秋已经冻结,马害怕冰面还不坚牢。山河在寒冷的鞭影下,日暮时风声更加怒号。清晨井水冻结,不能生火做饭,谁料到寒士正在挨饿。天厩里的玉山禾,却救不了我疲惫倒下的马。尘埃中沉没,等待工匠,离骚的精神不能振作。鱼虫和风云,还有谁再谈论?蓍草和龟甲也没有预料到践踏狶猪般的悲哀。带着屠龙的技艺,拿着纸和笔,坐着书写空无。堂上唱着伊优之曲,醉听歌钟,这才知道造化把儿童当作游戏。不妨放眼远望追逐孤鸿,不要奇怪魏瓠没有可以容纳它的地方。此去还不允许乘江船向东,五经不扫除道路,行途已经穷尽。门庭日日产生皇家的风气,太阿宝剑剖开屋室,以砥石磨砺。坐看鹅鹳摇动长空,山岩角落云气郁积,日日夜夜生成。” 阴雨下雪,夜色如白绢;秋林枯黄,老者居处人烟稀少,烟囱漆黑。樵夫小路云深之处,仿佛造物主打开了门户;岩地像石制帷帐,展开如剑削的山壁。苔花铺展如古锦,霜叶衰老而仍呈秋日的青碧。早晚云穴阴暗,阴风如鼓;泉水从石马蹄下涌出,厌恶崎岖不平的石地。樵路上长满枳棘,曲折盘旋,从井底通出。回头望去惆怅若有所失,老人不能忍受劳役。为什么还要挂着尘世的踪迹?披开云雾走出山峰。白鸟显现在林木缝隙中,其余的老昏景象实在难以明白。到这里为止,这些作品不过是把长吉、卢仝合为一体,还不能以旧的造成新的、以俗的化为雅的境界,这不是我对朋友所期望的。过去有人吹箫学习凤凰的鸣叫,却始终听不到真正的凤鸣,偶尔只有枭鸟的声音。您的诗难道也偶尔夹杂枭声吗?从前屏山曾对您说:“自从李贺死后两百年,没有这样的作品了。”这话确实有道理,我也这样认为。李公爱惜人才,但像我这样深深爱惜您的,恐怕没有人超过。希望您以古人的心为自己的心,不希望您只承受于上天而不承受于世人,成为世间轻薄之人。因为我和您心意相知,所以说这些话,希望您稍微安定,不要急躁。答麻知几书
知几足下,相别数月,靡日不思。山川辽阔,致稽裁布。人至,辱长书累幅,意贶勤厚,殊慰驰想。不谂比来旧疾差减否?甚悬悬也。闻御榜到日,足下与李济之适同榻,一升一沈,不能不怅然也。然此亦何足置怀?前者足下与李钦叔各魁省贡,羣口嗸嗸,争为毁訾。及钦叔连中两科,然后懑然心服。如使足下一第后试制策、试宏词,当与钦叔并驰争先,未知鹿死谁手?岂可成败论士哉?仆少时应举被黜,戚戚若不复堪处。然穷达自有数,显晦自有时。以今观之,向之戚戚者,何其妄也?足下又以平生孤苦百状,有求鸷得鸠,种稷得稗之说。天生大贤如足下者,必将有用。又安知今日之穷,天将昌其道,非足下之福耶?若得一器净水,照足下宿命,还本知见,当不出此言也。足下生知夙习,再来人也。三生学道,岂不知此?大抵一时才人,多恃聪辨,少积前路资粮,故佛谓之福慧两足。尊足下无乃近此类,尚何怨耶?假使吾辈万一临死生之际,亦当安时处顺,况未至是耶?足下所喜韩子、欧子之学,固为纯正如退之《感二鸟赋》上宰相三书,亦少年未知道时语也。其后谏佛骨、南迁,若与生死利害相忘者然。过黄陵庙,求哀乞灵,恐死瘴雾中,亦学圣人而未至者。今之士人以缉缀声律为学,趋时干没为贤,能留心于韩欧者,几人?仆固不当洗垢求瑕。若孔子与子贡、颜渊问答,有“不容何病”之语,第恐孔颜不尔尔也。因论圣贤之分,偶尽言之。至于所谓为忠诚、为谨廉、为放逸、为耿介,岂以穷达而异心哉?足下又谓山林有至道,刍荛有至人,可隐可访,诚哉是言。当今之世,岂必忘言如达磨谈道,若庄生然后为得也?谈道,吾敬常先生王贤佐;谈禅,吾敬万松秀王泉政;论医,不及仪企贤;任子山经学与文章,不及李之纯与足下。如足下一病自不能疗,便谓举世无知医者,可乎?足下易学,自可忘忧,遗老至于释老二家,勿谓秦无人。闻颇喜杂学,然慎所以习之者。多难之世,盆成括之徒,当敬而远之。足下才高识明,过仆数倍,固不当为此喋喋,亦期有以告教我也。方属新秋,善加调摄,不宣。
○遗太医张子和书
夫天有六气,以生寒暑燥湿风火。故医家欲治寒,则必以热药;欲治热,则必以寒药。二者则不可以偏废。往时吴楚之人,喜温药,初虞世论之详矣。本朝大定间,河闲刘守真者,号精于《素问》,多用凉药,以矫一时之弊。施之于膏粱之族,饮食厚而腠理密,颇得其效;而昧者用之,至于杀人者多矣。如太医张子和其人者,其术亦有足多者。子和尝以炮附子七枚,以糖卷饼饵而食之,佐以古人蒸熨之法,以起人痉病,用意健矣。论者以为喜用凉药,未必然也。然医者人之司命,不可不慎。书《医说》以遗之。
闲闲老人滏水文集卷第十九
●闲闲老人滏水文集卷第二十。
题跋
◆题跋
跋东坡四达斋铭
跋米元章多景楼诗
题涪翁草书文选诗后
题东坡书孔北海赞
题异壶图
书雷司直奏牍后
书曹忠敏公碑后
题东坡与王定国帖
题杨少师侍御帖
题杨少师书阴符经后
题三仙帖
题竹溪篆
题竹溪黄山书
题东坡乞常州奏草
书东坡寄无尽公书后
题田不伐书后
题巫山图后
题紫阳宫铭后
跋山谷草圣
题王致叔书嵇叔夜养生论
题南麓书后
题黄山书后
题学易先生诗
跋刘伯深西岩歌
题米元章修静语录引后
○跋东坡四达斋铭
东坡先生,人中麟凤也。其文似《战国策》,闲之以谈道,如庄周;其诗似李太白,而补之以极名理,似乐天;其书似颜鲁公,而飞扬韵胜,出新意于法度之中,寄妙理于豪放之外。窃尝以为,书仙屹然,赑屃巨鳌之欲前;轩然飞动,大鹏之孤鶱。狠石当道,长松临渊,其严劲之象,雄浑之状,大臣正色,抑不可屈,凛然如见其叱希烈而诮禄山也。千石之钟,万石之簴,铿鋐鍧鋾,俨然如见其宫庙之悬也。如偃而复植,如堕而反妍,秋风水波,春山云烟,此犹可畧而言。至于字外成匠,风之妙;笔端透具,眼之禅,葢不可得而传也。观其胸中空洞无物,亦如此斋廓焉四达,独有忠义数百年之气象,引笔着纸,与心俱化,不自知其所以然而然。其有得于此,而形之于彼,岂非得古人之大全也耶?
○跋米元章多景楼诗
海岳老人书惟《华陀帖》与《多景楼诗》最为豪放,偃然如枯松之卧涧壑,截然如快剑之斫蛟鼍,奋然如龙蛇之起陆,矫然如鵰鹤之盘空。乌获之扛鼎,不足以比其雄且壮也;养由基之贯七札,不足以比其沉着痛快也。千石之钟,万石之簴,其重厚有如此者;浙江之潮,涿鹿之战,其喷薄蹴踏有如此者。锺、王之清润,欧、虞之简洁,颜、柳之端严,诚为鲜俪。至于雄入九军,气凌百代,而于古人有一日之长,其笔阵之堂堂乎!
○题涪翁草书文选诗后
译知几足下,分别几个月,没有一天不思念您。山川辽阔,所以迟迟没有写信。来人承蒙带来您数幅长信,情意和赠礼都十分深厚,极大地安慰了我的思念。不知近来旧病是否减轻?我非常挂念。听说御榜到达那天,您和李济之恰好同睡一榻,一个升进、一个沉落,不能不令人惆怅。然而这又何必放在心上呢?先前您和李钦叔各自成为省贡第一,众人纷纷喧嚷,争相毁谤;等到钦叔连续两科中第,他们才心中不满却不得不服气。假如您一旦中第,后来又参加制策考试、宏词科考试,应该能和钦叔并驾争先,还不知道鹿死谁手呢!难道可以用成败来评判士人吗?我年轻时参加科举被黜,忧愁得像再也无法承受。可是穷困和显达自有定数,显露和隐晦各有时机。如今看来,从前那样忧愁是多么荒谬啊!足下又说自己一生孤苦,种种遭遇都像想得到猛禽却得到斑鸠、种下黍却得到稗草。上天生出像足下这样的大贤,必定将会任用,又怎么知道今天的困穷不是上天将要昌明您的道义,反而正是您的福分呢?如果能得到一器清水,照见足下前世的命运,使您恢复本来的知见,您就不会说出这些话了。足下生而知之,又有宿世修习,是再来之人。三生学习道法,难道还不知道这些吗?大抵一个时代的才子,大多依仗聪明善辩,少有积累前途所需的资粮,所以佛家说福德和智慧两者都要具足。尊贵的足下莫非接近这一类人,哪里还应当怨恨呢?假使我们万一到了面对生死的关头,也应当安于时势、顺应处境,何况还没有到那一步呢?足下所喜爱的韩子、欧子的学问,本来纯正;但像退之的《感二鸟赋》和上宰相三书,也都是年轻时尚未明白道理时的话。后来他进谏佛骨、被贬南迁,好像已经把生死利害全都忘却了。经过黄陵庙时,却祈求哀怜、乞求神灵保佑,担心死在瘴雾之中,这也是学习圣人却尚未达到境界。如今的士人把缀辑声律作为学问,把迎合时势、谋求私利当作贤能,能够留心学习韩愈、欧阳修的人有几个?我本来不应当这样洗垢索疵。如果孔子与子贡、颜渊问答时有“不被容纳又有什么忧患”的话,只恐怕孔子、颜渊未必就是如此。因为谈到圣贤的区别,偶然把话全都说尽了。至于所谓忠诚、谨慎廉洁、放达不拘、耿直介立,难道会因为穷困或显达而改变心志吗?足下又说,山林中有至高的道理,樵夫中有至高的人,可以隐居也可以访求,这话确实正确。当今之世,难道一定要像达摩谈道那样忘掉言语,或像庄子那样才算得道吗?谈论道,我敬重常先生王贤佐;谈论禅,我敬重万松秀王泉政;论医术,比不上仪企贤;任子山的经学和文章,比不上李之纯和足下。如果足下一生病自己不能医治,便说天下没有懂医的人,可以吗?足下的《易》学足以自行排解忧愁;至于遗老以及释、老两家,不要以为秦地没有人才。我听说您很喜欢杂学,但要谨慎自己学习它的方式。在多难的时代,盆成括之类的人,应当敬而远之。足下才华高、见识明,超过我数倍,本来不应当为此絮叨;也希望您能有所教诲于我。正值初秋,请善加调养。不再一一陈述。给太医张子和的信 天有六气,用来产生寒、暑、燥、湿、风、火。所以医家想治疗寒证,就一定使用热药;想治疗热证,就使用寒药。这两方面不能偏废。从前吴、楚一带的人喜欢使用温药,初虞世已经详细论述过这件事。本朝大定年间,河间有位刘守真,号称精通《素问》,多用凉药,用来纠正一时的弊病。把它施用于膏粱厚味之家,因他们饮食丰厚而腠理致密,颇能取得效果;但昧于医理的人使用它,以至于杀人的情况很多。像太医张子和这样的人,他的医术也有值得称道之处。子和曾经用炮制的附子七枚,让病人用糖裹在饼中服下,再辅以古人的蒸熨方法,使人的痉病痊愈,用意是很有力量的。评论者认为他喜欢使用凉药,未必如此。然而医生掌握人的性命,不能不谨慎。我写下《医说》送给他。《闲闲老人滏水文集》卷第十九 《闲闲老人滏水文集》卷第二十 题跋 题跋 跋东坡《四达斋铭》跋米元章《多景楼诗》题涪翁草书《文选诗》后 题东坡书《孔北海赞》题《异壶图》书雷司直奏牍后 书曹忠敏公碑后 题东坡与王定国帖 题杨少师侍御帖 题杨少师书《阴符经》后 题《三仙帖》题《竹溪篆》题《竹溪黄山书》题东坡《乞常州奏草》书东坡寄无尽公书后 题田不伐书后 题《巫山图》后 题《紫阳宫铭》后 跋山谷草圣 题王致叔书嵇叔夜《养生论》题南麓书后 题黄山书后 题学易先生诗 跋刘伯深《西岩歌》题米元章《修静语录引》后 跋东坡《四达斋铭》东坡先生,是人中的麒麟凤凰。他的文章像《战国策》,间或用来谈论道理,又像庄周;他的诗像李太白,却以极其精深的义理加以补充,像白乐天;他的书法像颜鲁公,却飞扬而韵味胜人,在法度之中产生新意,在豪放之外寄托妙理。我私下曾认为,他的书法如书仙屹然耸立,像赑屃巨鳌正要向前;轩然飞动,像大鹏独自高飞。又像横在道路上的顽石、临近深渊的长松,其严峻刚劲的形象、雄浑壮大的气势,像大臣正色立朝,不能屈服,凛然仿佛看见他斥责朱希烈、责骂安禄山的情景。又像千石的大钟、万石的钟架,铿锵洪亮,俨然仿佛看见宫庙中悬挂的钟磬。像倒下后重新竖立,像坠落后反而更加美妍;秋风水波、春山云烟,这些还可以略略说一说。至于在字形之外形成匠心,风神的妙处;在笔端透出器识,眼光中的禅意,大概不是可以传授的。看他胸中空洞无物,也像这座斋室一样空旷四通,唯有数百年忠义的气象;引笔落纸,心也随之融化,自己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却自然如此。他在这里有所领悟,又在书法中表现出来,难道不是得到了古人的全部成就吗?跋米元章《多景楼诗》海岳老人的书法,只有《华陀帖》和《多景楼诗》最为豪放。它倒卧着,像枯松卧在山涧深谷;截然而下,像快剑斩蛟龙鼍鳄;奋然挺起,像龙蛇从陆地腾跃;矫健盘旋,像雕鹤在空中回翔。乌获扛鼎的力量,也不足以比拟它的雄健壮盛;养由基射穿七层铠甲的力量,也不足以比拟它的沉着痛快。千石之钟、万石之簴,其沉重厚实有如此;浙江的潮水、涿鹿的战事,其喷涌奔突、践踏冲击也有如此。锺繇、王羲之的清润,欧阳询、虞世南的简洁,颜真卿、柳公权的端庄严整,确实很少有可以与之匹敌的。至于雄气冲入九军,气势凌驾百代,在古人之上又多出一日的长处,他的笔阵是何等堂堂啊!题涪翁草书《文选诗》后
涪翁参黄龙禅,有倒用如来印手段,故其书得笔外意。如庄周之谈大方,不可端倪;如梵志之翻着韈,刺人眼睛。一夫九首,方相四目,夔一足,能三足。猿袅藤,虫食木,巨石根,老枿秃。恢诡谲怪,千态万状。然涪翁自谓中年以草书名世,惟东坡以为俗。此其莫年书也。知东坡之所谓俗,则知涪翁之不俗矣。技进乎此矣。
○题东坡书孔北海赞
党锢之祸,岂不哀哉?此非独小人之过,亦君子之过也。方梁冀跋扈,朝廷不能制,五侯诛之,自是宦者用事。其后人主幼冲,女主制政,继以桓、灵之不君,则其势不得不权在宦竖,而天下贤士嫉之若仇。非朝士诛宦官,则宦官诛朝士,必矣。及党锢祸起,君子既去,而小人亦无以自立于世。自后英雄得志,假外兵以除内难。董卓既没,曹操继之。孔文举虽有扶汉之志,势亦难矣。何则?操挟天子以令诸侯,意逆而名顺;文举欲藉英雄以除君侧之恶,意善而名逆。加之如操者,苟有可以寓其智巧,则亦无所不至,而文举不过正义明道而已。操之奸雄有所不为,是以小人常胜,君子常不胜,理固然也。东坡谓文举使刘备诛操无难,葢亦有激而云。坡作此赞,实亦自况。元佑之党,仅类党锢;元丰之政,初亦有为。但荆公新法不合人情,温公继之力革前弊,然绍圣、崇宁子也,一旦使子改父道,小人得以借口矣。向使如范忠宣辈稍变其不合者,渐以图之,庶几少安。其子孙亦安能为其父,而咎其王父者哉?惜乎,虑不出此,而使贤士窜斥畧尽,国随以亡,亦君子之过也。然坡公身愈斥,志愈不衰。坡尝称太白雄节迈伦,高气葢世,余于东坡亦云。
○题异壶图
李道人蓄异壶,求诗于诸公。闲虽两牛腰,犹未厌也。某笑曰:「子能体壶之虚心,一事足矣,何以多为?」恐子未知虚心之说,试为子言之。夫天下事物,是非得丧,忧乐置一毫于胸中,非虚也。忘已则忘物,忽然心境两忘,此犹世俗之所谓虚耳。若夫虚为有待,致虚极则绝其待;静为有对,守静笃则忘其对。此虚之至也。然虚心有道,惟诚能虚,不诚则为索隐,为矫激。至于吾道,则又不然,惟诚能虚,能盈,能动,能静。虚而不诚,则餧;盈而不诚,则亢;动而不诚,则躁;静而不诚,则槁。皆非道之正也。故曰:「不诚无物。」子归试以是求之,可以见吾之言矣。
○书雷司直奏牍后
人皆有不忍人之心。其所以陷溺其良心者,士大夫怵于名爵,庶人则惑于利。至其甚者,玩人性命于股掌之上,恬不介意,是诚何心哉?此时人欲蔽塞深固,与物隔绝,知已而不知彼耳。然亦知之不审也。世未有食乌喙者,以其杀人审也。酒色杀人,则不知,或知之不审耳。白昼操刃为利而杀人士大夫,必不为;以政而议狱,知其冤滥,则曲意为之。向为利则不为,今为名爵则忍为之,相去一闲耳。此之谓失其本心,亦知之不审也,明矣。雷君希颜,藏其先大夫为司直日,奏谳一通。仁人君子,留情于垂死之魂,兴哀于不报之所。天其有不报耶?今希颜聪明英伟,能世其家,亦积善之报也耶?
○书曹忠敏公碑后
儒者不言利,然《周礼》天官冢宰制国用,理财者半之。有利物之利,有货财之利,顾所用如何耳。善乎忠敏公之言曰:「丰财之道,非求财而益之也,去事之害财而已矣。」故公之总利也,号能称职,求其所以致之之术。税不及什一,两税之外,一无横敛。不数年闲,仓库充实,民物殷富,四夷宾服,以致大定三十年之太平。公之功居多,此天下所共闻者也。又尝闻诸长老言,公奏河东地瘠民伙,与山东、河北不同,乞减物力三十余万贯,从之。而碑未及载,当俟得其实迹,为公一书,再书而屡书之也。传称「管仲之世祀也宜哉,以其知取予也」。今公之子若孙位荣显者甚多,葢方兴而未艾,则天之报施善人为何如哉?书此以励夫为善者。
○题东坡与王定国帖
坡公书虽不学锺王,而暗与之合。此帖气压王子敬,便觉李北海窘于绳墨。其合处乃似杨少师也。不知者至比徐季海,季海肯书李晋公侄女碑。吾知鲁公必不书也。安得有坡公忠义不回之气象也哉!
○题杨少师侍御帖
杨少师劝其父,不以社稷与人,此与鲁公距安禄山、斥李希烈何异?故其书虽承唐末五季余习,犹有承平纯正气象。此侍御帖乃有鲁公《座位帖》笔法,论书当论其人,工拙不足论也,况其工如是耶?
○题杨少师书阴符经后
臼头瘤目,反妍其媸;被褐怀玉,反美其疵。虫蚀鸟篆,山崩川坻,写出万物之形象,而不以故自私。譬犹石以怪而供,木以瘿而杯,器以古而见贵,髻以鬌而增奇。奇奇怪怪,不可时施。书中之支离者耶?
○题三仙帖
译涪翁参究黄龙禅法,掌握了倒用如来印的手段,所以他的书法能够得到笔墨之外的意趣。像庄周谈论大道,不可端倪;又像梵志把鞋穿反,刺人眼目。一个人长着九个头,方相长着四只眼,夔只有一只脚,能有三只脚。猿猴缠绕藤蔓,虫子啃食树木,巨石盘根,老树桩光秃。恢诡奇谲,千姿万状。然而涪翁自己说,他中年时以草书闻名于世,只有东坡认为俗气。这是他晚年的书法。知道东坡所说的俗,就知道涪翁并不俗了。他的技艺已经进到这种境界。题东坡书《孔北海赞》党锢之祸,难道不令人悲哀吗?这不只是小人的过错,也是君子的过错。当梁冀跋扈,朝廷不能制服他,五侯将他诛杀,从此宦官掌握政权。后来皇帝年幼,女主临朝执政,又接连遇到桓帝、灵帝不能成为贤明君主,于是势必只能把权力交给宦官,而天下贤士把宦官视为仇敌。若朝廷官员不诛宦官,宦官就一定会诛杀朝廷官员。等到党锢之祸兴起,君子既然被逐,小人也无法独立立足于世。此后英雄得志,借助外兵来消除内部祸难。董卓死后,曹操接替了他。孔文举虽然有扶助汉室的志向,形势也已经难以挽回。为什么呢?曹操挟持天子号令诸侯,实际意图叛逆而名义上顺从;孔文举想借助英雄来除掉皇帝身边的奸恶,意图善良而名义上却违逆。加上像曹操这样的人,只要有机会施展智谋权术,就没有什么做不到;而文举不过是申明正义、阐明道理罢了。曹操这样的奸雄连有些事情都不肯做,所以小人常常胜过君子,君子常常不能取胜,道理本来就是这样。东坡说,假使孔文举让刘备诛杀曹操并不困难,大概也是有所激愤才这样说。东坡写这篇赞,实际上也是借以自况。元祐党争大体类似党锢;元丰时期的政治起初也有所作为。但是荆公的新法不合人情,温公继任后竭力革除先前的弊病,然而到了绍圣、崇宁,后人竟然一旦让儿子改变父亲的政治道路,小人便有了借口。假使像范忠宣这一类人稍稍改变那些不合时宜之处,逐步设法处理,也许可以稍微安定下来。他们的子孙又怎么能够为了父亲而责怪祖父呢?可惜谋虑没有想到这一层,竟使贤士几乎全部逃亡贬斥,国家也随之灭亡,这同样是君子的过错。然而坡公自身遭受的排斥越深,志向反而越不衰退。坡公曾称赞太白的雄伟气节超越常人,崇高气概盖过当世,我对东坡也这样说。题《异壶图》李道人收藏一只奇异的壶,向各位公卿求诗。即使写满了两牛腰那么多的纸,仍然没有满足。某笑着说:“您如果能够体会壶的虚心,一件事就足够了,何必写那么多?”恐怕您还不知道虚心的道理,姑且为您说明。天下的事物,是非得失、忧乐,如果有一丝一毫放在心中,就不是虚。忘掉自己也忘掉万物,忽然连心与境都忘掉,这还只是世俗所谓的虚。至于虚之所以成为虚,是因为还有所对待;把虚推到极致,就断绝一切所待。静是因为有与之相对的动;坚守静定达到深厚,就忘掉它的对立面。这才是虚的极致。然而虚心有方法,只有真正诚实才能虚,不诚实就会变成探索隐僻、故作激烈。至于我们的道,却又不只是这样:只有真正诚实,才能虚、才能盈、才能动、才能静。虚而不诚,就会空乏;盈而不诚,就会骄亢;动而不诚,就会躁急;静而不诚,就会枯槁。这些都不是正道。所以说:“不诚实,就没有真实的事物。”您回去试着按照这个道理寻求,就可以明白我的话了。书雷司直奏牍后 人人都有不忍心伤害别人的心。之所以使自己的善良本心陷溺的原因,士大夫是被名位爵禄所惊惧,平民则是被利益迷惑。到了最严重的时候,竟把人的性命玩弄于股掌之上,安然不以为意,这究竟是什么心啊?这是当时人的欲望遮蔽、堵塞得深而牢固,与外物隔绝,只知道自己而不知道别人罢了。然而也是因为认识得不够明察。世上没有人吃乌喙,因为清楚知道它会杀人;酒色会杀人,却不知道,或者知道得不够清楚。白天拿刀为了利益杀人,士大夫一定不会做;因政事审议案件,明知案件冤枉而滥杀,却违心地去做。先前为了利益便不肯做,如今为了名位爵禄却忍心做,两者相距只在一念之间。这就叫失去了本心,也显然是认识得不够明察。雷君希颜收藏了他先父任司直时所作的一篇奏谳。仁人君子把感情留给将死的魂魄,为没有得到报偿的地方而兴起哀痛。上天难道会有不报应的吗?如今希颜聪明英伟,能够继承并光大他的家业,这也许就是积善的报应吧?书曹忠敏公碑后 儒者不谈利益,但《周礼》说天官冢宰掌管国家用度,其中一半是治理财用。利益有使万物获利的利益,也有货财方面的利益,只看怎样使用罢了。忠敏公说得好:“使财物丰足的方法,不是去求取财物、增加财物,而只是除去损害财物的事情罢了。”所以公总管财利时,号称能够称职,应当考察他用来达到这一目的的方法。赋税不超过十分之一,除两税以外,一概没有横征暴敛。不到几年,仓库充实,百姓富足,四方夷族宾服,因此成就了大定三十年的太平。公的功劳占多数,这是天下共同听闻的事。我又曾听长者说,公上奏说河东土地贫瘠而人口众多,与山东、河北不同,请求减免物力三十余万贯,朝廷听从了。碑文却没有来得及记载,等到取得真实事迹后,应当为公写一篇,再写一篇,反复书写。传记说:“管仲世世代代享受祭祀,实在应该,因为他懂得取与。”如今公的子孙中地位显贵、享受荣华的很多,大概正兴盛而没有止境,那么上天报答善人,究竟会达到什么程度呢?写下这些来勉励行善的人。题东坡与王定国帖 坡公的书法虽然没有专门学习锺繇、王羲之,却暗中与他们相合。这一帖的气势压倒王子敬,使人顿觉李北海拘束于绳墨之中。它相合之处又像杨少师。不懂的人竟拿它与徐季海相比;徐季海还肯为李晋公的侄女写碑,我知道鲁公一定不会这样写。哪里能有坡公那种忠义不屈的气象呢?题杨少师侍御帖 杨少师劝他的父亲不要把社稷交给别人,这与颜鲁公抗拒安禄山、斥责李希烈有什么不同?所以他的书法虽然承袭唐末五代的遗习,仍有承平时代纯正的气象。这幅侍御帖竟有鲁公《座位帖》的笔法。评论书法应当评论书写者的人品,工拙本来不足论,何况他的书法又如此精工呢?题杨少师书《阴符经》后 臼形的头、瘤状的眼,反而使丑陋显得美;身披粗布却怀藏美玉,反而使瑕疵显得美。像虫蚀鸟篆,像山崩川坍,写出了万物的形象,却不因此据为己有。譬如石头因为奇怪而被供奉,木头因为树瘿而制成杯子,器物因为古老而被看重,发髻因为鬈曲而增添奇异。奇奇怪怪,不能随时施用。这就是书法中支离奇崛的一类吗?题《三仙帖》
颍滨书如仲长子,光怀道遁世,光而不辉。东坡书如魏郑公,古之遗直,妩媚可爱。山谷书如庄周谈大方,不可端倪。总而论之,如华岳三峯,莲峯中峙,二峯旁迤,秀色无可拣也。使当时爱之如今日,又安有海南之谪耶?此亦良可悲耳。
○题竹溪篆
李监之篆,蔡中郎之八分,虞永兴之小楷,陶谢之诗,六一公之文,妙绝一世,公兼而有之,抑可谓全矣。后数百年,不幸文字散落,独此篆存,亦足以知予言之不妄。
○题竹溪黄山书
竹溪先生篆第一,八分次之,正书又次之,皆当为本朝第一。黄山先生擘窠大字,体兼颜、苏,画画雄秀,当在石曼卿上。草书如行云流水,当在苏才翁、黄鲁直伯仲闲,非但不愧之而已。
○题东坡乞常州奏草
唐卢坦有言:「凡居官廉,虽大臣无厚蓄。其能积财者,必剥下以致之。如子孙善守,是天富;不道之家,颜尚书乞米帖至今为万世宝。东坡奏稿以薄田粗给饘粥,乞常州安置,其后竟卒于常州,岂以田故耶?天留此二帖以儆世贪饕之徒耳。然则无德而千驷者,亦可悲也夫。」
○书东坡寄无尽公书后
无尽公少年为御史,刚直敢言。鲁直有“霜风拂觚棱”之句。至任提宪,坡又欲其肃责,堕吏计。非天资刻薄人也。然章惇当国,则助之力诋元佑之党。赖末年与蔡京协,以是得时名。后之议者深所不与。甚者又以为奸邪。何也?窃意奸邪未必然,殆学术不明之过也。自王氏之学兴,士大夫非道德性命不谈,往往高自贤圣而无近思笃行之实,视其貌戃恍而不可亲,听其言汪洋而不可穷,叩其中枵然而无有也。无尽公于佛学信有得矣,失之好异。《法华》以白莲为喻,公独曰“优钵昙花也”。又自以为三教大师,计其人必高自标置,虽东坡、温公不能满其意,则不免有弹劾太过之失。至其甚,目善人为奸党,其谓之奸邪亦宜矣。末流之弊,近世尚有以温公为奸党,以欧、苏为不足道,此皆处已太过,责人太深之蔽也。士大夫学贵深博,行已自浅近始,庶几脚践实地,无躐等虚浮之咎矣。
○题田不伐书后
此田不伐书也。后一幅颇有东坡醉草风味。予尝论杜牧之、石曼卿、秦少游虽寓之诗酒,其豪俊之气见于自着,终不可没,但命不偶耳。使不伐修洁,不失为才大夫,顾以小辞自憙,惜哉!术不可不慎也。
○题巫山图后
昔宋玉赋高唐之事,其意言山水之峻激,林木之振荡,鸟兽之号呼,足以使人移心易志,以讽襄王之荒淫。神志既荡,梦与神遇,以无为有也。其卒章言思万方,忧国害,开贤圣辅不逮,劝百而讽一,亦已晚矣。其后卒赋神女之事,岂荒淫之主竟不可以已耶?然亦玉之罪矣。惜乎无是可也。后世不知者,遂实其事,乃知楚人事鬼尚矣。其后绘以为图,公南征得之。观其羣峯秀拔,云烟葱蔚,意必有神主之。亵渎如此,毋乃污灵尊乎?乃作此说,以为之辨。
○题紫阳宫铭后
前人称夏侯孝若文,别见孝悌之性。余亦谓柳仆射书一出,开济之才,书心画也。气象如此,肯为裩中虱乎?
○跋山谷草圣
文章不蹈袭前人,最是不传之妙。华阳真逸承李杜之后,至更句读,有三句、五句之作。涪翁此书,殆有意于华阳之体欤?
○题王致叔书嵇叔夜养生论
嵇中散龙章凤姿,高情远韵,当世第一流也。不幸当魏晋之交危疑之际,且又魏之族壻锺会嗾司马昭以卧龙比之,此岂昭弒逆之贼所能容哉?前史称会造公,公不为礼,谓会何所闻而来,何所见而去?会以是衔之。向无此言,公亦不免。世人喜以成败论士,遂以公为才多而识寡,难乎免于今之世,过矣。自古奸雄窥伺神器者,鲜不维絷英豪,使不得遁。如中郎死于董卓,文举死于魏武,司空图仅以疾免,扬子云几至辱身,亦时之不幸也。如公重名,安所遁哉?人孰无死,惟得死为不没。如会劝司马昭斲丧魏室,既灭刘禅,遂据蜀叛,竟以诛死,若等犬彘耳,死与草木同腐。而公之没,以今望之,若神人然,为不死矣,尚何訾云?故备论之。至于书之工拙,亦何足云之与有。
○题南麓书后
岱岳夫如何?齐鲁青未了。夫如何三字,几不成语,然非三字无以成下句,有数百里之气象。若上句俱雄丽,则一李长吉耳。此前人论诗也,论书亦然。若有学南麓书者,当以吾言参之。
○题黄山书后
予尝评黄山书,当在黄鲁直、苏才翁伯仲闲,议者未必为然。今日李钦止来,与余论合,且云:「子美有宋初诗人气象,涪翁圆熟,若论气韵,当不相上下。」复观竹溪跋公书云:「得法在鲁直后,得趣在鲁直前,三十年后当有知之者。」
○题学易先生诗
是未可以江西之诗一派论也
○跋刘伯深西岩歌
译颍滨的书法像仲长子,光芒中怀抱道而遁世,明亮却不炫耀。东坡的书法像魏郑公,是古代遗留下来的正直,妩媚可爱。山谷的书法像庄周谈论大道,不可捉摸。总起来说,像华山的三座山峰:莲峰居中耸立,另外两峰在旁边曲折延伸,秀美的色泽没有可以挑剔的地方。假使当时人们也像今天这样喜爱他们,又哪里会有海南之谪呢?这也实在令人悲哀。题《竹溪篆》李监的篆书、蔡中郎的八分书、虞永兴的小楷、陶渊明和谢灵运的诗、六一公的文章,都是一代绝妙之作;竹溪先生兼有这些长处,也可以说是完备了。几百年以后,不幸文字散失零落,唯独这篇篆书保存下来,也足以证明我的话没有妄说。题《竹溪黄山书》竹溪先生的篆书第一,八分书次之,正书又次之,都应当称为本朝第一。黄山先生的擘窠大字,字体兼有颜真卿、苏轼的特点,笔画雄健秀美,应当在石曼卿之上。草书如行云流水,应当与苏才翁、苏黄鲁直并列,不仅是不愧于他们而已。题东坡《乞常州奏草》唐代卢坦说过:“凡是做官清廉的人,即使是大臣也没有丰厚的积蓄。能够积聚财产的人,一定是剥削下民才得到的。如果子孙善于守护,那是上天使他富有;不肖之家,颜尚书的《乞米帖》至今仍是万世珍宝。东坡的奏稿说依靠薄田勉强供给稀粥,请求安置到常州,后来竟然死在常州,难道是因为田产的缘故吗?上天留下这两幅字帖,是用来警戒世间贪婪饕餮的人罢了。既然如此,那么没有德行却拥有千乘财富的人,也可悲啊。” 书东坡寄无尽公书后 无尽公年轻时任御史,刚强正直,敢于直言。鲁直有“霜风拂觚棱”的诗句。到他任提刑按察使时,东坡又想让他严肃督责,以致落入官吏的谋算。他并不是天性刻薄的人。然而章惇执政时,他却助章惇极力诋毁元祐党人。幸亏晚年与蔡京合作,因此获得了当时的声名。后来的议论者深深不赞同他,更有甚者还认为他是奸邪。为什么呢?我私下认为,他未必真是奸邪,大概是学术不明的过错。自从王氏之学兴起,士大夫不谈道德性命之外的东西,往往把自己抬高到贤圣的地位,却没有切近思考、笃实行事的实际;看他的外貌,恍惚而不可亲近;听他的言论,汪洋而不可穷尽;追问其内里,却空空如也。无尽公在佛学方面确实有所领悟,只是失误在喜欢标新立异。《法华经》以白莲花作比喻,他却偏说是“优钵昙花”。又自认为是三教大师,推想此人必定把自己标榜得很高,即使东坡、温公也不能满足他的心意,于是免不了有弹劾过当的过失。到了最严重的时候,把善人看作奸党,那么别人称他为奸邪也就适宜了。末流的弊病,近世还有人把温公视为奸党,把欧阳修、苏轼认为不值得称道;这些都是要求自己过分、责备别人太深的弊病。士大夫学习贵在深厚广博,修身却要从浅近处开始,这样或许能够脚踏实地,不犯越级虚浮的过错。题田不伐书后 这是田不伐的书法。后面一幅很有东坡醉后草书的风味。我曾评论杜牧之、石曼卿、秦少游,虽然把情怀寄托在诗酒中,但他们豪迈俊逸的气概显现在自己的著作里,终究无法泯灭,只是命运不佳罢了。假使不伐修身洁行,不失为才华出众的士大夫,却只以小诗小辞自我欣赏,可惜啊!立身行事的方式不可不慎。题《巫山图》后 从前宋玉写高唐之事,意思是说山水高峻湍急,林木振荡,鸟兽号叫,足以使人心志改变,用来讽谏襄王荒淫。精神既被荡动,梦中便与神女相遇,把没有的事情当成有。篇末说思虑天下万方,忧虑国家祸害,启发贤圣而弥补其所不能达到之处,劝说百句却只讽谏一句,也已经晚了。后来他终于又写神女之事,难道荒淫的君主竟然不能停止吗?然而这也是宋玉的罪过。可惜没有能够如此处理的。后世不了解的人,竟把这件事当作真实,于是才知道楚人崇尚鬼神由来已久。后来有人把它绘成图画,公南征时得到它。看那群峰秀拔,云烟葱郁,想必一定有神灵主宰。这样亵渎神灵,难道不是玷污神灵的尊严吗?于是写下这篇文字,为此加以辨明。题《紫阳宫铭》后 前人称赞夏侯孝若的文章,说其中另有孝悌的性情。我也说,柳仆射的书法一出,显现出经世济民的才干,正是书法表现内心。气象如此,难道肯做裤子里的虱子吗?跋山谷草圣 文章不沿袭前人,正是最不可传授的妙处。华阳真逸承继李白、杜甫之后,甚至改变句读,有三句、五句的作品。涪翁这篇书法,莫非有意采用华阳的体式吗?题王致叔书嵇叔夜《养生论》嵇中散有龙章凤姿,高尚的情怀、深远的风韵,是当世第一流人物。不幸处在魏晋交替、危疑动荡的时期,又是魏国宗室的女婿;锺会唆使司马昭把他比作卧龙,这难道是司马昭这样的弑逆之贼所能容忍的吗?前史说锺会去拜访嵇公,嵇公不按礼节接待,说锺会是听到了什么而来、看见了什么而去?锺会因此怀恨他。假如没有这些话,嵇公也不能免祸。世人喜欢用成败评论士人,于是认为嵇公才华多而见识少,难以在当时社会免祸,这种说法错了。自古以来窥伺神器的奸雄,很少不设法拘系英豪,使他们不能逃脱。正如蔡邕死于董卓之手,孔文举死于魏武之手,司空图仅仅因病得免,扬子云几乎受到屈辱,这都是时势造成的不幸。像嵇公这样名声很大的人,哪里能逃得掉呢?人人都有一死,只有死得其所才不会湮没。像锺会劝司马昭毁灭魏室,灭掉刘禅后又据蜀叛乱,最终被诛杀,这类人如同猪狗,死后与草木同腐。而嵇公的亡故,如今看来,仿佛神人一般,已经达到了不死之境,还责怪他什么呢?所以特意把这些加以论述。至于书法的工拙,又有什么值得说的呢?题南麓书后 “岱岳夫如何?齐鲁青未了。”其中“夫如何”三个字,几乎不能成为完整语句;然而没有这三个字,就无法构成下一句,也就没有绵延数百里的气象。如果上一句也完全雄伟华丽,那就只是一个李长吉而已。这是前人评论诗歌的话,评论书法也一样。如果有学习南麓书法的人,应当把我的话参照进去。题黄山书后 我曾评论黄山的书法,应当在黄鲁直、苏才翁之间,评论者未必认同。今天李钦止来访,他的意见与我相合,并且说:“子美具有宋初诗人的气象,涪翁技艺圆熟;若论气韵,应当不相上下。”又看竹溪题跋黄山书法说:“得法在鲁直之后,得趣在鲁直之前,三十年后应当会有人理解它。” 题学易先生诗 这首诗不能用江西诗派来概括。跋刘伯深《西岩歌》
歌云:「西岩逸人,以天为衢兮,地为席茵;青山为家兮,流水为之朋。饥食芝兮,渴饮泉。又何必有肉如林兮,有酒如渑?世闲清境,端为吾辈设。吾徒岂为礼法绳?少文援琴,众山响。太白弄月,清波澄。人闲行路,是处多炎蒸。如何水前山后,六月赤脚踏层冰。」
南山翁子伯深西岩歌置之古人集中,谁能辨之?所谓不拘礼法,如晋之狂士,公未及五纪,致政临终不乱,葢有道者。公又有诗云:「身将隐兮文何用?人不知之味更真。」尤可讽咏。
○题米元章修静语录引后
米元章知淮阳,预知死期,以香木为棺,置黄堂上,饮食起居时在其闲。及期,召吏民所亲厚者与之别,索纸书云:「来从众香国中来,去当众香国中去。」掷笔而化。北山程俱致道所作墓志铭,及洪迈《夷坚志》所言如此。世皆知元章能书,书一艺耳,亦何足道?然非有仙骨,视声色富贵不足以槩其心者,亦不能造微入妙。尝见元章奏札,以涟水令弹宰相章惇植党擅权,已知其英气不屈。及观《修静语录》,引深入理窟,又言「怀老后来瞎了正法眼,南心二老始判真魔」,乃知此老遇正见师,具择法眼,临行洒落,固不徒然。昔鸠林政公禅师亦符此意,力欲远承雪窦、枎树、云门一枝,不幸早亡。当元章时,云门、临济二派大兴,而今所言者乃如此,想云门儿孙不以为然。又安知百余年后乃有赏音者?本朝临济一派至觊公而绝不传,一人信知杀人不札,眼汉乃能立地成佛,非儿女曹咬猪狗脚者所能凑泊也。不肖诗书不及元章远甚,至于他日临行一着,预克死期,则未肯多让。后辛卯可知,正大元年冬十一月十有九日题。
闲闲题此帖后,谓元裕之:“言此语多触忌讳,且不欲示人。某身后可刻之石。”观其所言,原无所谓避忌也。至论禅,亦深有所得也矣。岂以元章自况欤?公以辛卯后之一岁,壬辰年五月十有二日病殁。云今此帖卖在河朔人家。
闲闲老人滏水文集卷第二十
●附录
故翰林学士承旨、资善大夫、知制诰、兼同修国史、上护军、天水郡开国侯、食邑一千户、寔封一百户赵公墓志铭并引。
○故翰林学士承旨、资善大夫、知制诰兼同修国史、上护军、天水郡开国侯、食邑一千户、寔封一百户赵公墓志铭并引。
译歌中说:“西岩逸人,把天当作通衢,把地当作席褥;把青山当作家,把流水当作朋友。饿了吃灵芝,渴了饮泉水。又何必非要有多得像树林的肉、有多得像渑水的酒呢?世间的清幽境界,正是为我们这些人设置的。我们这些人难道是被礼法拘束的吗?少文援琴,群山回响;太白玩月,清波澄澈。人间的道路,到处都是炎热蒸腾。为什么在水边山后,六月里竟赤脚踏着层层冰雪?” 把南山翁的儿子伯深的《西岩歌》放进古人的文集里,谁能辨认出来呢?所谓不拘束于礼法,正像晋代的狂士。公不到五十岁,辞官后临终时心神不乱,大概是有道之人。公又有诗说:“身体将要隐退,文章还有什么用?人们不了解其中的意味,反而更加真实。”尤其值得讽咏。题米元章《修静语录引》后 米元章任淮阳知府时,预先知道自己的死期,用香木做了棺材,放在黄堂上,饮食起居时就在棺材之间。到了预定的日期,他召来属吏、百姓以及亲厚之人告别,索取纸张写道:“我从众香国中来,去时应当到众香国中去。”扔下笔便化去。北山程俱致道所作的墓志铭,以及洪迈《夷坚志》所说的,都是这样。世人都知道元章善于书法,但书法只是一种技艺,又有什么值得称道的?然而如果不是具有仙人的骨气,把声色富贵看得不足以动摇内心,也不能达到精微、进入妙境。我曾见元章的奏札,他以涟水令的身份弹劾宰相章惇结党擅权,已经知道他有英武刚烈、不可屈服的气概。后来看到《修静语录》,其中引导深入义理之窟,又说:“怀老后来瞎了正法眼,南心二老才开始判别真正的魔。”这才知道这位老人遇到过具有正见的禅师,具备辨别正法的眼光,临行时洒脱自在,确实不是偶然。过去鸠林政公禅师也符合这种志趣,极力想远承雪窦、枎树、云门一支,不幸早逝。在元章那个时代,云门、临济两派大为兴盛,而如今他说出这样的话,想来云门的后人不会认同。又怎么知道一百多年之后不会有知音赏识他呢?本朝临济一派到觊公时便绝传了。一个人如果确实知道杀人不必用刀,只有具备眼力的人才能当下成佛,不是那些只会咬猪狗脚的儿女之辈所能接近的。我的诗书才学远远比不上元章,至于将来临行时那一着,预先推知自己的死期,却不肯多让给他。辛卯年以后之事可以知道。正大元年冬十一月十九日题。闲闲题写这篇帖后,对元裕之说:“这些话多有触犯忌讳之处,而且不想给别人看。等我死后可以刻在石上。”看他说的话,本来没有什么需要避讳的地方。至于谈论禅,也确实有很深的所得。难道是在拿元章自比吗?公在辛卯年之后一年,即壬辰年五月十二日病逝。听说现在这篇帖卖到了河朔人家。《闲闲老人滏水文集》卷第二十 附录 故翰林学士承旨、资善大夫、知制诰、兼同修国史、上护军、天水郡开国侯、食邑一千户、实封一百户赵公墓志铭并序引 故翰林学士承旨、资善大夫、知制诰、兼同修国史、上护军、天水郡开国侯、食邑一千户、实封一百户赵公墓志铭并序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