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闲老人滏水文集卷第十四
尽天下之道,曰仁而已矣。仁不足,继之以义。世治之污隆,系乎义之大小;而其世数之久近,则系乎其仁所积之有厚薄。纪纲刑政,皆由义出者也。天下有道,则大纲小纪一出于正;其次,大纲正而小纪不正,不害其为治;大纲不正,小纪虽正,不救其为乱。所谓大纲,风俗也,人才也,兵食也。质胜华,则治之原也;华胜质,则乱之端也。国家之兴,未有不先实而后趋于华。华之极,则为奢、为僭、为奸、为伪,则日趋于乱矣。天下不能无正人,亦不能无邪人。在人君所处之正胜邪,则治之原也;邪胜正,则乱之端也。邪胜极,则为请托、公行、为谗妬并兴,则日趋于乱矣。天下不可一日而无兵备,亦不可一日而乏财用。用之有道,治之原也;用之非道,乱之端也。二者之敝,为黩武、为聚敛,则日趋于乱矣。天宝之末,宣和之季,病者有坊,孤独者有养,教养有官,宫祠有秩,亦可谓小制立矣。然不免于乱世,凡以大纲不正故也。自古帝王,或寖以隆昌,或偾而复振,或断而复续,皆积之効也。唐虞三代,汉唐难以徧举。秦征伐六国,六国未亡而秦先亡。景文弒逆,晋四传而亡【前人所谓秦如马后牛,吕氏非复嬴者是】梁武好佛而亡,而余孽复振。至唐八叶,宰相与之终始,犹以慈俭也。是故施之于智力可及之地者,人也;施之于智力不可及之地者,天也。仁者,天之道也;义者,人之事也。人定者胜天,天定亦能胜人。孟子曰:“不仁而得天下者,未之有也。”余独曰:“不仁而得天下者,亦有之矣。”不仁而世数长久者,未之闻也。或曰:“子之言,世俗之言也。”曰:“固也。然古之人不求苟异,其于仁义申重而已。”六经载唐虞三代之道,遭秦煨烬,其书不完。汉魏以来,学者讲之详矣。苟为喋喋,吾恐失之凿也。两汉以来,备有史记,可覆而考也。文帝有容天下之量,宣帝有君人之术,然而不及三代者,武帝之过也。蜀先主有公天下之心,唐文、明二帝有追治古之风,然皆有失,足以为龟鉴矣。或曰:「前辈之论英雄,曰曹操、刘裕、苻坚,其取天下或得或失,子曾无一言及之,何耶?」曰:「所贵乎中天地而应帝王者,谓其为生灵之主也。苟争地以战,杀人盈野;争城以战,杀人盈城,不顾逆顺,是生人之仇也。予尚忍言之哉!」卒论如《左传》之于家云。
○西汉论
译穷尽天下的道理来说,就是仁罢了。仁不足,就用义来补充。世道治理得好坏兴衰,取决于义的大小;而一个时代延续得长久还是短暂,则取决于所积累的仁有深厚还是浅薄。纲纪、刑法、政令,都是由义产生的。天下有道,那么大纲小纪全都出于正道;次一等的情况是大纲正而小纪不正,这还不妨碍社会得到治理;如果大纲不正,即使小纪正确,也救不了混乱。所谓大纲,就是风俗、人才、兵备和财粮。质朴胜过华饰,是治理的根本;华饰胜过质朴,是混乱的开端。国家兴起,没有不是先充实根本,然后才趋向文华的。文华发展到极端,就会成为奢侈、僭越、奸邪、虚伪,于是日益走向混乱。天下不可能没有正直的人,也不可能没有邪恶的人。在君主所处的地位上,正道胜过邪道,是治理的根本;邪道胜过正道,是混乱的开端。邪道胜过正道达到极端,就会形成请托公行、谗毁嫉妒一同兴起,于是日益走向混乱。天下一天也不能没有兵备,也一天不能缺少财用。使用得合乎道,是治理的根本;使用得不合乎道,是混乱的开端。这两者的弊端,就会成为滥用武力和搜刮财赋,于是日益走向混乱。天宝末年、宣和末年,病人有医坊,孤独者有人供养,教育和养育有专门官署,宫观祠庙有固定俸秩,也可以说小的制度已经建立了。然而仍然不能免于成为乱世,完全是因为大纲不正的缘故。自古帝王,有的逐渐兴盛昌隆,有的衰败后重新振作,有的中断后又恢复延续,都是长期积累造成的结果。唐尧虞舜和三代,以及汉、唐的情况,难以一一列举。秦国征伐六国,六国尚未灭亡,秦却先灭亡。景帝、文帝遭遇弑逆之事,晋朝传了四代便灭亡〔前人所说“秦如马后牛,吕氏非复嬴”就是这个意思〕。梁武帝喜好佛教而亡国,但残余势力又重新振作。到唐代传至八代,宰相与国运始终相随,仍然是因为慈爱节俭。因此,施行在人的智力和力量能够达到的地方,是人为;施行在人的智力和力量不能达到的地方,是天意。仁是天道,义是人的责任。人力确定时可以胜过天意,天意确定时也能胜过人力。孟子说:“不仁而取得天下的,从来没有。”我却说:“不仁而取得天下的,也有。”但不仁而使国运长久的,我从未听说过。有人说:“您的话是世俗的说法。”我说:“本来就是这样。然而古人并不追求故意标新立异,只是反复强调仁义罢了。”六经记载唐尧虞舜和三代的道理,遭遇秦火焚烧,书籍已经不完整。汉、魏以来,学者讲论得很详细了。如果再喋喋不休地说,我恐怕反而会陷于穿凿附会。两汉以来,史书齐备,可以反复查考。汉文帝有容纳天下的气量,汉宣帝有统治人民的才略,然而比不上三代,是汉武帝造成的过失。蜀先主有把天下公之于天下的心志,唐文宗、唐明宗有追求恢复古代治理的风气,然而都各有过失,足以作为借鉴。有人说:“前辈评论英雄,说到曹操、刘裕、苻坚,他们取得天下有的成功、有的失败,您却一句也没有提到,为什么呢?”我说:“所谓合乎天地、顺应帝王的人,是说他应当成为百姓的君主。如果只是争夺土地而交战,杀人遍野;争夺城池而交战,杀人满城,不顾是否正义顺理,这就是百姓的仇敌。我难道还忍心谈论他们吗?”最后的评论,就像《左传》对于家族的评论一样。《西汉论》。
汉高帝起布衣,取天下,当时比之逐鹿,幸而得之。然初入关中,秋毫无犯,约法三章,此与发粟散财何异?天下既定,规摹卓然,已有四百年之气象。孝惠享国日浅,吕氏盗执国柄,勋亲环视,莫敢谁何?譬犹强族大姓,乘兼并之力,夫亡子幼,主妇鸷忍,虽有豪奴悍婢,犹且惕息伺一旦之隙。余威犹在耳。孝文慈俭,出于天性。是时汉兴二十余年,贾生遂欲改制度,削诸侯,系外夷。赖谊之策不行,遂以无事。使帝无贾生,不失为守成之主;而帝尽行生之言,其祸有不可胜言者。大抵文帝德量过于贾生,所不及者才具耳。虽然,以谊之才辅之可也,疏之亦非也。使谊加以数年不死,亦自悔其前日之论,则伊管之俦也。及至孝景,用晁错之计,七国遂反。于斯之时,有叛国无叛民。后来到得武帝,罢黜百家,表章六经,修郊祀,改正朔,作诗乐,正音律,骎骎乎三代之风。使武帝遂相仲舒,则三代矣。或曰元朔之政,多以仲舒发之。然此皆三代之文。仲舒之言曰:“人君正心以正朝廷。”又曰:“仁人者,正其义不谋其利,明其道不计其功。”凡此皆仲尼之心,三代之实也。使帝知正心明道之实,亦自无末年之祸。而帝甘心四夷,奢侈无度,亦岂果能用仲舒哉?奈何乘文景之蓄积,穷兵黩武,征伐不休,至于末年,户口减半,几及亡国所不亡者,幸也。或曰武帝开西域,以断匈奴右臂,泄高帝平城之耻,洗吕后嫚书之辱,矫文帝姑息之弊,算计见效,不亦丕乎?曰前不云乎:“不谋其利,利之大者也;不计其功,功之大者也。”以帝之雄才大畧,一遵文帝之慈俭,又岂止延祚四百年而已哉?是故帝王之过,莫大乎好杀。老子曰:“其事好还。”楚灵王曰:“予杀人子多矣,能无及乎?”卒有戾园之祸。赖高文恩德在人心,付托得人,拥昭立宣,遂以复安。曰然则卫霍之将也,非乎?曰亦非也。武帝非实知卫、霍之才,特以私卫后之亲耳【以李广利征贰师准之可见】自古帝王变乱旧章,果于自用者,自武帝始,其与始皇相去无几,亡不亡之闲耳。及至孝宣,知民事之艰难,厉精为治,有君人之术。然考其所谓以严致平者,殆不可见。夫信赏必罚,五帝三王不易之道,但论其当与否耳。必以诛赵广汉、韩延寿等为严刑峻罚,破奸宄之胆,此自帝之过举,亦非霸者之政矣。惜哉,亡是可也。至其用赵充国破先零,论议谆复于屯田之计,优优乎帝王之畧矣。元、成而下,无讥焉。刘向、扬雄皆经国之大儒,吾知其不能用之也。
○东汉论
译汉高帝出身平民,夺取天下,当时人把这比作争逐麋鹿,只是幸运地得到了它。然而他刚进入关中,就秋毫无犯,与百姓约定法令三章,这与发放粮食、散发财物有什么不同?天下安定以后,他制定的规模格局卓越非凡,已经有了四百年的气象。孝惠帝在位时间短,吕氏窃取并掌握国柄,功臣和外戚环伺四周,没人敢把她怎么样。譬如强大的世族,凭借兼并的力量,丈夫死亡、儿子年幼,主妇凶悍残忍,即使有豪奴悍婢,也仍然屏息等待时机。她的余威至今还在耳边。孝文帝慈爱节俭,出于天性。当时汉朝兴起二十多年,贾谊就想改革制度、削弱诸侯、控制外族。幸亏贾谊的策略没有实行,于是终于相安无事。假使文帝没有贾谊,他也不失为守成之主;但如果文帝完全实行贾谊的话,后果将不可胜言。大体说来,文帝的德行气量超过贾谊,所不及的只是才干。即使如此,有贾谊辅佐他是可以的,疏远贾谊也不对。假使贾谊多活几年,自己悔悟前日的言论,那么他也将成为伊尹、管仲一类的人。到了孝景帝,采用晁错的计策,七国于是反叛。当时只有叛乱的诸侯国,没有叛乱的百姓。后来到了武帝,罢黜百家,尊崇六经,修订郊祀,改定历法正朔,制作诗乐,整顿音律,渐渐有了三代的风气。假使武帝最终任用董仲舒为宰相,就达到三代的境界了。有人说,元朔年间的政令,大多由董仲舒提出。然而这些都只是三代的文饰形式。董仲舒说:“君主要端正自己的内心,来端正朝廷。”又说:“仁人只端正自己的义,不谋求利益;只阐明自己的道,不计较功劳。”这些全都是孔子的心意,也是三代的实际内容。假使武帝懂得端正内心、阐明大道的实际意义,自然也不会有晚年的灾祸。但武帝甘心于经营四方夷狄,奢侈无度,难道果真能任用董仲舒吗?他凭借文帝、景帝积累的财富,穷兵黩武,征伐不止,到晚年户口减少一半,几乎达到亡国的程度,只是还没有亡国,已经是幸运了。有人说:“武帝开通西域,斩断匈奴的右臂,发泄高帝平城之耻,洗雪吕后傲慢书信的侮辱,纠正文帝姑息的弊端,这些谋划都取得了成效,难道不是很伟大吗?”我说:“前面不是说过吗:‘不谋求利益,才是最大的利益;不计较功劳,才是最大的功劳。’凭武帝雄才大略,完全遵循文帝的慈爱节俭之道,难道还只是延长国祚四百年而已吗?所以帝王的过失,没有比喜好杀戮更大的。老子说:‘凡是做得过分的事情,都会回到自身。’楚灵王说:‘我杀别人的儿子太多了,怎么能不牵连到自己呢?’ 最终发生了戾园之祸。幸亏高帝、文帝的恩德仍在人心,托付后事又遇到了合适的人,拥立昭帝,建立宣帝,于是重新安定。有人说:“那么卫青、霍去病这样的将领,不是人才吗?”我说:“也不是。武帝并不是真正了解卫青、霍去病的才能,只是因为他们是卫皇后的亲属而偏爱他们罢了〔拿李广利征伐大宛来比较,就可以看出这一点〕。自古帝王改变旧有制度、果断地任意行事,是从武帝开始的;他与秦始皇相差不远,只在于是否灭亡之间罢了。”到了孝宣帝,知道民生的艰难,振作精神治理国家,具有统治人民的才略。然而考察他所谓以严厉达到太平的做法,几乎看不见真正的根据。信赏必罚,是五帝三王都不改变的原则,只需讨论是否恰当罢了。如果一定把诛杀赵广汉、韩延寿等人说成严刑峻法、借此摧折奸邪的胆量,那只是宣帝过分的举动,也不是霸主的政道。可惜啊,若没有这些事就好了。至于任用赵充国击破先零,反复讨论屯田的谋略,那就充分体现了帝王的谋略。元帝、成帝以后,没有什么值得讥刺的。刘向、扬雄都是治理国家的大儒,我知道宣帝不能任用他们。《东汉论》。
善治病者,必知脉之虚实,病之大小,治之逆从。微者逆之,甚者从之。寒热通塞,因之有时。故病未除,更生他疾,参伍其宜,徐以制之。夫然后病可除也。东汉自明章以后,其君不足以有为,政出外戚。孝和与郑众诛窦宪,宦官用事,自此始。此葢如人受病之始,虽饮食如故,病留于腠理,而四肢未觉也。迨至孝安纳王圣、樊丰之谮,诛杨震,如人渐不甘鱼肉之味,而嗜土炭,疾犹可为也。明年诛圣等,是其效矣。其后梁冀擅废立,唐衡、左管等用事,此亦平勃交驩之时也。李、杜二公少忍须臾,帝必将愤冀,冀乃可图。已而单匡等果诛冀,五侯复恣横,将有继是而思进者,此通因通用,塞因塞用之理也。终之陈、窦继诛,党祸起矣。此病甚而不从之故也。是后羣公欲尽诛内宦,内宦既除,而汉亦亡,譬犹故病未除,益以他疾,其证已危,当以饮食医药渐以调剂之。一用猛药,则大命去矣。故毒药十去六七者,良为此也。尝谓西汉大臣宽博有谋,可定大事,然不及东汉士大夫之节,故平勃、霍光终成其功。其敝也,养交安禄,而王莽以穿窬之智,坐攘神器。东汉士大夫忠义有守,足镇颓俗,然不及西汉大臣之谋,故李、杜诸公以虚名相高,而奸雄不敢觊觎。其敝也,矫激太甚,而身死国亡。要之图回天下者,岂浅浅丈夫之所为哉?在易之蛊曰:“先甲三日,后甲三日。”说者曰:“甲为春,仁也;庚为秋,义也。”蛊者,物坏而有事之时,治蛊之道,不可以亟也。于卦一阳生为复,二为临,三为泰,四为大壮,五为夬。夬,决也。以五阳而决一阴,犹戒之曰:“健而说,决而和,柔乘五刚也。”然则圣人之意,亦可见矣。或曰:“然则仲尼隳三桓城也,非耶?”曰:“史失其传多矣。《家语》杂出于后世王肃之学,是非圣人之谋也。圣人之谋,不如是之亟也。”哀公问社于宰我,说者以为有行诛之意。鲁自宣公失政。逮于三桓久矣,仲尼止之曰:「成事不说,遂事不谏,既往不咎。」谁谓仲尼为政,朞月而遂隳三都乎?《易》曰:「顺而止之,观象也。」或曰:「然则李杜当梁冀废立之时,将为胡广、赵戒乎?」曰:「李杜正色立朝,若经孔子,当在三仁之列,吾犹恨其正而寡谋也。」广、戒慎而不止,李杜止而不顺,顺而止之,其平勃乎?陈、窦诸贤,犹裸袒而劘虎兕之齿也,至则靡耳,何功之有?《易》曰:「见恶人,无咎。」子见南子、佛肸、公山、弗扰,召子欲往,圣人不绝恶人之辞,陈寔所以送张让之葬也。虽然,有寔之心则可,不然,岂可见黄门而称贞哉?
○魏晋正名论
译善于治病的人,一定要知道脉象的虚实、病势的大小,以及治疗应当采用逆治还是顺治。病势轻微就用逆法,病势严重就用顺法。寒热、通塞,也要根据病情选择时机。因此病尚未消除时,又产生其他疾病,就要反复权衡是否适宜,慢慢加以控制。这样以后,病才可以除去。东汉自明帝、章帝以后,君主不足以有所作为,政权落入外戚手中。孝和帝与郑众诛杀窦宪,宦官开始掌权。从这里开始,就像人刚刚得病,饮食仍和平时一样,疾病停留在皮肤肌肉之间,四肢还没有感觉。等到孝安帝接受王圣、樊丰的谗言,诛杀杨震,就像人渐渐不喜欢鱼肉的味道,反而嗜好泥土木炭,病还可以医治。第二年诛杀王圣等人,就是治疗见效了。后来梁冀擅自废立皇帝,唐衡、左管等人掌权,这也正是汉初陈平、周勃交相合作的时候。李固、杜乔二公如果稍微忍耐片刻,皇帝一定会对梁冀愤怒,那时就可以图谋铲除他。不久单匡等人果然诛杀梁冀,五侯又重新恣意横行,于是将要有人接着这个势头谋求进取;这就是以通治通、以塞治塞的道理。最终陈蕃、窦武相继被诛,党锢之祸兴起了。这是病势严重却没有顺势治疗的缘故。此后群臣想把宦官全部诛杀,宦官除掉了,汉朝也灭亡了,譬如旧病尚未消除,又增加了其他疾病,病情已经危急,应当通过饮食和药物逐渐调理。一旦使用猛烈的药物,人的性命就会丧失。所以说毒药只能治去六七分病,正是这个道理。我曾认为,西汉大臣宽厚博大而有谋略,可以决定国家大事,但不如东汉士大夫有气节操守,所以陈平、周勃、霍光最终成就了功业。他们的弊端,是培植交游、安享俸禄,王莽便凭借小偷般的智谋,坐在那里窃取了神器。东汉士大夫忠义有操守,足以镇定衰败的风俗,却不如西汉大臣有谋略,所以李固、杜乔诸公只凭虚名互相推重,使奸雄不敢觊觎。他们的弊端,是矫激过分,以致自身死亡、国家灭亡。总之,谋划挽救天下,哪里是浅薄平庸之人所能做到的呢?《易经》蛊卦说:“甲日之前三天,甲日之后三天。”解释的人说:“甲属春,代表仁;庚属秋,代表义。”蛊,是事物败坏而需要治理的时候;治理蛊乱的道理,不能急迫。在卦象中,一阳生为复,二阳为临,三阳为泰,四阳为大壮,五阳为夬。夬,就是决断。以五个阳爻决断一个阴爻,却还要告诫说:“刚健而喜悦,决断而和顺,因为柔弱的阴爻凌驾于五个刚爻之上。”那么圣人的意思也就可以看出来了。有人说:“既然这样,那么孔子毁坏三桓的城邑,不是急于求成吗?”我说:“史书失传的事情很多。” 《孔子家语》杂出于后世王肃的学说,并不是圣人的谋略。圣人的谋略,不会像这样急迫。”哀公向宰我询问社的事情,解释者认为其中有实行诛伐的意思。鲁国自宣公以来失去政权,到了三桓势力已经很久了,孔子劝止说:“已经做成的事情不要再谈论,已经完成的事情不要再劝谏,过去的事情不要追究。”谁说孔子主持政务,一个月就把三座都城毁掉了呢?《易经》说:“顺势而行并适可而止,这是观察卦象得到的道理。”有人说:“既然这样,那么李固、杜乔处在梁冀废立皇帝的时候,难道应当成为胡广、赵戒那样的人吗?”我说:“李固、杜乔正色立于朝廷,如果经过孔子的评判,应当列入三仁之中;我还遗憾他们正直有余而谋略不足。胡广、赵戒谨慎却没有阻止,李固、杜乔能够阻止却不顺势而行。顺势而止,才是陈平、周勃那样的做法。陈蕃、窦武等贤人,仍然像赤身露体去磨虎兕的牙齿一样,到了那里只会被消灭罢了,有什么功劳呢?《易经》说:“遇见恶人,没有灾咎。”孔子见南子、佛肸、公山、弗扰,召请他时也想前往;圣人并不拒绝与恶人接触,这就是陈寔送张让下葬的原因。然而,如果有陈寔那样的内心就可以;否则,难道可以见到宦官就称作贞正吗?《魏晋正名论》。
甚哉桓灵之不君也!其所为钩党者,天下之善人举在焉。善人,国之纪也,其可杀之乎?善人诛锄,奸雄觊觎,又况鬼偷狐媚如操者哉!自后轻侮肆言如孔文举者杀之,劝让九锡如孙文若者杀之,豪杰既尽,国亦随之。其余恇怯谄附之徒,举社稷以与人而不羞也。是时中原人物,惟陈长文为第一,然其魏室佐命之臣,则汉室之所谓贼也。搤王父之吭而夺之食,资父以为孝,凶逆不为,谁谓长文而忍为之乎?善乎欧阳子之言曰:「魏晋而下,佐命之臣皆可贬绝,谓其二心于本朝也。」迁固而下作史者,何其荡而无法也!《春秋》书齐豹盗,三叛人名,恶之也。陈寿既以陈羣之徒列于魏传之中,晋史遂以贾充弒君之贼列于晋传之首,何以史为哉?若以《春秋》之法绳之,陈羣、贾充之徒,当附于汉魏贼臣传,且书曰:「汉羣臣以帝禅于魏【凡师能左右之曰以】庶几乱臣贼子知所惧矣。以孙彧为魏传首,何则?天下大乱,羣雄竞起,拨乱之才,非操而谁?汉禄既尽,俟天下悦而归巳,上则为周文王,下不失为汉高光,孰与攘九锡以篡终哉?此彧之志也。以羊祜、杜预为晋传首,至于王祥虽名孝友,身为三公,无补国亡,当附于王导传首。其余机、云之徒,当列于文艺传;嵇、阮之徒,当列于玄虚传;王衍当国不营世务,职为乱阶,当附于奸臣传。王凌、毌丘俭、诸葛诞等,虽名忠于本朝,然兴兵犯顺,以诛君侧之恶,其渐不可启也。当书曰:「魏诸葛诞、王凌、毌丘俭以广陵叛」,犹冀其有存魏之心,故书曰「魏」。若司马师则无复魏矣。阮籍登广武而叹,葢有意乎正当世之乱也。然为师等作九锡表,名魏而实晋矣。当书曰:「晋阮籍登广武而叹。」《春秋》之法,诸侯即位未踰年称子,踰年则称公,废弒二帝皆即位踰年,而史称邵陵厉公、高贵乡公,此何理也?正使贼臣不加尊谥。犹当以废帝及正元、正始之号加之。至于元皇帝,为司马炎篡夺,托名禅让,加之谥号。炎之篡,魏之仇也。使帝有灵,其受仇雠之伪谥乎?孔子曰:「必也正名。名岂正?而言岂顺乎?」当书曰:「司马师废正始皇帝,昭弒正元皇帝,炎篡景元皇帝。」是后,宋夺之,晋、齐夺之,宋、梁夺之,齐皆托禅让为名。虽由天道好还,亦其风俗有自来。然则名节之士,由此观之,可不重欤?可不重欤!
○蜀汉正名论
译桓帝、灵帝不配做君主,实在太严重了!他们所要铲除的党人,天下的善人全都在其中。善人是国家的纲纪,怎么可以杀掉他们呢?善人被诛除,奸雄便生出觊觎之心,何况还有曹操这样鬼鬼祟祟、狐媚取容的人呢?此后,像孔融那样轻慢放言的人被杀,像荀彧那样劝曹操接受九锡的人被杀,豪杰既然尽数消灭,国家也随之灭亡。其余那些怯懦、谄媚、依附的人,举整个社稷送给别人也不感到羞耻。当时中原人物中,只有陈长文最为杰出,然而他成为辅佐魏室建立政权的功臣,在汉室看来却是贼臣。扼住祖父的喉咙夺取他的食物,却把依靠父亲说成孝顺;连凶暴叛逆的事情都不做,谁说陈长文忍心做这种事呢?欧阳修说得好:“魏、晋以来,辅佐新朝建立政权的功臣都可以贬斥断绝,因为他们对原来的朝廷怀有二心。”司马迁、班固以来,写史的人为什么这样放荡而没有法度呢?《春秋》记载齐豹为盗,又把三个叛乱者直书姓名,是为了憎恶他们。陈寿既然把陈群之流列在《魏书》中,晋史却把弑君的贼臣贾充列在《晋书》之首,那还要史书做什么?如果用《春秋》的法则来约束他们,陈群、贾充之流应当附在汉、魏贼臣传中,并且应当写道:“汉群臣把皇帝禅让给魏”〔凡是军队能够左右、控制某人,叫作“以”〕,这样或许能使乱臣贼子知道害怕。把孙彧列为《魏传》之首,为什么呢?天下大乱,群雄竞相起兵,拥有拨乱之才的,除了曹操还能有谁?汉朝的禄命既然已经尽了,等到天下人心悦诚服而归附他,上可成为周文王,下也不失为汉高祖、汉光武,他与强行索取九锡、最终篡位相比,哪个更好呢?这就是孙彧的志向。把羊祜、杜预列为《晋传》之首;至于王祥,虽然名声是孝友,但身为三公,对国家灭亡没有补救,应当附在王导传的开头。其余司马机、陆云之流,应当列入文艺传;嵇康、阮籍之流,应当列入玄虚传;王衍主持国政却不经营世务,是造成祸乱的阶梯,应当附在奸臣传中。王凌、毌丘俭、诸葛诞等人,虽然名义上忠于本朝,然而起兵反抗顺命,以诛杀君主身边的奸恶为名,这种先例不能开启。应当写道:“魏国的诸葛诞、王凌、毌丘俭以广陵反叛。”仍然希望他们有保存魏国的心,所以书中称“魏”。如果是司马师,那就已经不再有魏了。阮籍登上广武山而叹息,大概是有意匡正当时的乱局吧。然而他替司马师等人撰写九锡表,名义上说是魏,实际上已经是晋了。应当写道:“晋国的阮籍登上广武山而叹息。”《春秋》的法则是,诸侯即位未满一年称“子”,满一年后称“公”。被废、被弑的两位皇帝都即位超过一年,史书却称他们为邵陵厉公、高贵乡公,这是什么道理呢?即使不加给贼臣以尊贵的谥号,也应当按照被废皇帝的身份,加上正元、正始的年号。至于元皇帝,是被司马炎篡夺,假托禅让之名,再加给他谥号。司马炎的篡夺,是魏国的仇恨。假使魏帝有灵,他会接受仇敌强加的伪谥吗?孔子说:“一定要先正名。名分难道正了吗?言语难道能顺当吗?”应当写道:“司马师废掉正始皇帝,司马昭弑杀正元皇帝,司马炎篡夺景元皇帝。”此后,宋夺取前朝,晋、齐相继夺取前朝,宋、梁相继夺取前朝,齐也都假托禅让作为名义。这虽是由于天道好还,也有其风俗传统的来由。既然如此,重视名节的士人,由此看来,难道可以不重视吗?难道可以不重视吗!《蜀汉正名论》。
仲尼编诗,列《王黍离》于《国风》,为其王室卑弱,下自同于列国也。《春秋》诸侯用夷礼,则夷之;夷而进于中国,则中国之。西蜀僻陋之国,先主武侯有公天下之心,宜称曰汉。汉者,公天下之言也。自余则否。书「汉中王立为帝」者,何?着自立也。昭烈,帝室之冑,辅以诸葛公,王者之佐,乘中原无主,遂即尊位,以系远近之望,宜矣。然而犹有所憾云者。方蜀中传言,汉帝遇害,缟素以令三军曰:「曹操父子逼主篡位,吾奉密诏讨贼,义不与共戴天。」是时关、张,熊虎之将,犹在指挥中原,以定大计。汉主若在,吾事之不济,退以汉中王终身北面。存亡危难之际,非英主不济,舍我其谁哉?上则为三王之举,下不失为汉光武,孰与曹丕、孙权同以僭称哉?书「蜀攻吴,战于夷陵,蜀师败绩」者,何?吴蜀唇齿之国,人皆知蜀之攻吴为非,不知吴之谋羽亦非也。使吴蜀相持,而刘晔之计得行,吴其殆哉!胜败不足论也。先主于关羽情义久要,义当复仇,不虑其败,然闻诸葛瑾之言:「羽之亲何如先帝?俱应仇疾,谁当先后?」忿恨之心亦可已矣,而不能巳。余然后知克已之为难也。书「汉主命丞相亮辅太子禅」者,何?古之所谓诚其意者,毋自欺也。三代而上,正心诚意以之治天下,国家无余事矣。观先主所以付托孔明之意,三代而下,公天下之心者至此复见,伊、汤之德不是过焉。或曰:诚固天德,其如人伪何?曹氏父子所以付托司马懿者,亦巳至矣,而卒以篡夺,果在推诚哉?曰:「曹氏欺孤问鼎,何尝一事而出于诚?使有孔明不为用也,至于托孤曰:『尔无负我』,庸愚知笑之,岂与先主、武侯同哉?」夫仁人者,正其义,不谋其利。往以义者来,以义往;以利者来,以利。义利之判,久矣。曰:「然则先主借荆州,逐刘璋,果皆出于诚乎?」曰:「使先主一出于扶汉,此亦兼弱侮亡之道,惟不忍须臾以即尊位,使人」不能无恨!噫!安得王者之佐,与之共言至公哉!书汉丞相亮讨孟获,七擒纵者,何?昔舜舞干羽于两阶,七旬有苗格。学者或疑焉。此古帝王正义明道之事,固非浅浅者所能议也。有苗虽为逆命,又非冥顽无知者。其意曰:以位则彼君也,我臣也;以力则彼以天下,我一方也。而且退让修德,其待我也,亦至矣。且孔明所以不杀孟获者,服其心也。孔明而一天下,其待孟获也,必有道矣。惜乎出师中道而殁,不得见帝者之佐之行,事故功业止此龊龊也。善乎文中子曰:「诸葛亮而无死,礼乐其有兴乎?」仆固不足以知礼乐之本,若安上治民、移风易俗之实,孔明任之有余矣。不然,周旋铿锵之末,区区叔孙通、太乐令夔之事,何待于亮哉!
○唐论
译孔子编定《诗经》,把《王黍离》列在《国风》中,是因为周王室衰微卑弱,已经降低身份而同于诸侯国。《春秋》记载诸侯使用夷狄礼仪,就把他视为夷狄;夷狄如果进步到采用中原礼仪,就把他视为中原之国。西蜀是偏僻落后的国家,先主、武侯有把天下公之于天下的心志,应该称为汉。所谓“汉”,就是把天下公之于天下的说法。除此之外则不能这样称。书中写“汉中王即位为帝”,为什么?是为了表明他自行即位。昭烈帝是汉帝室的后裔,有诸葛公这样的王者辅佐,正是王者的辅佐之臣;趁中原没有君主,于是登上帝位,以寄托远近人心的希望,这是合宜的。然而仍然有遗憾。当时蜀中传言汉帝遇害,昭烈帝穿着丧服命令三军说:“曹操父子逼迫君主、篡夺帝位,我奉密诏讨伐贼人,在道义上不能与他们共戴一片天空。”当时关羽、张飞这样的熊虎之将还在他的指挥之下,正可以谋划平定中原的大业。假如汉帝还在,我这件事不能成功,退一步也应当终身以汉中王的身份向北面称臣。处在存亡危难之际,如果不是英明的君主,事情不能成功;舍弃我还能有谁呢?上可以成就三王那样的举动,下也不失为汉光武;与曹丕、孙权同样僭越称帝相比,哪个更好呢?书中写“蜀国进攻吴国,在夷陵交战,蜀军大败”,为什么?吴、蜀是唇齿相依的国家,人人都知道蜀国进攻吴国是不对的,却不知道吴国谋害关羽也不对。假使吴、蜀相持,而刘晔的计策得以实行,吴国大概就危险了!胜败本来不值得评论。先主与关羽情谊深厚长久,按义理应当为他复仇,他不考虑失败,却听到了诸葛瑾的话:“关羽与你先帝的亲疏如何?你们都应当仇恨此事,谁应当排在先后?”这样一来,愤怒怨恨的心情也可以停止了,但他却不能停止。我这才知道克制自己是多么困难。书中写“汉主命丞相诸葛亮辅佐太子刘禅”,为什么?古人所谓使意念真诚,就是不要自我欺骗。三代以上,端正内心、使意念真诚,凭此治理天下,国家就没有其他事情需要忧虑了。看先主把后事托付给孔明的心意,三代以后把天下公之于天下的心志,到这里又出现了,伊尹、商汤的德行也不过如此。有人说:诚固然是上天的德性,但人的虚伪怎么办呢?曹氏父子把后事托付给司马懿,也已经做得极为周到了,最终却还是被篡夺,这果然是在推诚相待吗?我说:“曹氏父子欺骗孤儿、图谋九鼎,哪一件事是真诚做出的?假使有孔明却不任用他,到了托孤时只说‘你不要辜负我’,即使庸愚之人也会笑他,怎么能与先主、武侯相比呢?”仁人只端正自己的义,不谋求自己的利益。以义而来的人,就以义来对待;以利而来的人,就以利来对待。义与利的区别,已经存在很久了。有人说:“那么,先主借荆州、驱逐刘璋,果真都出于诚心吗?”回答说:“假使先主的一切作为都只是为了扶助汉室,那么这也是削弱强者、欺凌衰亡者的做法;只是他不忍心片刻之间便登上至尊之位,所以使人”不能没有遗憾!唉!哪里能够得到像王者辅佐那样的人,和他共同谈论至公之道呢?《书》记载汉丞相诸葛亮讨伐孟获,七次擒获又七次释放,这是什么缘故?从前舜在两阶之间舞干羽,七十天后有苗氏便来归服。学者有的对此表示怀疑。这是古代帝王端正义理、阐明道术的事情,本来不是见识浅薄的人所能议论的。有苗氏虽然违抗命令,却并不是冥顽无知之人。他们的想法是:从地位说,对方是君,我们是臣;从力量说,对方拥有天下,我们只有一方土地。况且舜退让而修德,他这样对待我们,也已经做到极致了。至于孔明不杀孟获,是因为要使他心服。假如孔明统一天下,对待孟获也一定自有办法。可惜他出师中途便去世,不能让人看到王者辅佐者的作为,所以功业只能止于如此狭小的境地。文中子说得好:“假如诸葛亮没有死,礼乐难道不会兴盛吗?”我本来不足以懂得礼乐的根本,但若说到安定上位者、治理百姓、移风易俗的实际功业,孔明承担这些完全有余。不然,至于周旋铿锵的末节,那些区区叔孙通、太乐令夔所做的事情,哪里用得着等待孔明呢!唐论
唐兴,承五代干戈之后,生民憔悴,思乐息肩。幸而贞观之治,同符三代,然犹好大喜功,辽东之役未已,而武氏已谶其宫中矣。唐之子孙杀戮殆尽,虽致治之美,有以开三百年之业,然犹不能赎乐杀人之祸也。中睿懦庸,开元致治,同符贞观,天宝之乱,唐兴百五十载,物极则衰,理势然也。然开元之末,一日杀三庶人,则天理灭矣。罢张九龄相,牛李则狗冠庙堂矣。内之妖姬蛊惑,外之国忠啸凶,则狐穴城社矣。向不任蕃将讨奚、契丹,屠石堡城,诛南诏,使生灵之血涂于边草,虽有末年之祸,不如是之酷也。以至骨肉流夷【哀王孙之诗是也】妃嫔戮辱【哀江头之诗是也】以其所不爱,及其所爱,向无李、郭之将,社稷墟矣。孟子曰:“民为贵,社稷次之”,而使生灵涂炭,社稷阽危,托于人上,安之乎?在昔殷、周之贤王,超然如山林学道之士,视声色富贵不足以槩其心,故能长保其富贵尊安,六七百岁而不绝。后之君贪一饷之乐,遗百年之患,以彼目此,谁得谁失?然犹覆辙相寻,岂不哀哉?或者以为祸始于妃后,成于宦竖,终于藩镇。向使明皇无侈大之心,则妃匹、宦竖之祸不作。禄山一牧羯奴耳,藩镇之祸何由而兴?终之姑息政行,祸难烦兴,虽元和、平蜀、蔡、会昌、定晋、潞,终不能得山东尺寸之地,而使务胜不休,则为黩武矣。譬之中年之后,一下一衰,亦其理也。加之肃、代有一颜真卿而不能用,德朝有一陆贽而不能用,宣朝有一李德裕而不能用,自是以还,唐衰矣。或曰:“前人王令、曾巩论过唐曰:‘不法三代,子何论之卑也?’曰:‘此书生好大之言也。’贞观、开元以仁义治天下,亦三代之遗意也。子以不封建不足以为三代乎?藩镇之召乱,不得已也,况得巳而封建乎?子以不井田不足以为三代乎?宇文融括隐田而天下怨,况夺富以资贫乎?”曰:非此之谓也。谓礼乐法度阙如也。曰:礼乐法度,亦各随时之制。子以为必如周公之制而后可,是后世无复三代矣。房、杜、姚、宋不能知制作之本,而谓王、令、曾、巩必能知之乎?是又一王安石也。曰:然则先王之制,治其终不可见乎?曰:以仁义刑政治天下,畧法唐虞三代,参以后王之制,其可矣。如其礼乐,以俟之明哲之君子。
○知人论
天下之患,莫大于有闲小人者。因其闲之可入,投巇抵罅,无所不至。其始也,侥幸于一切之利,而不图后患;而其末也,至于国家覆败,而不可支持。未尝不本乎小人之为患也。甚矣,小人之为患,难知,知而难去也。其所谓小人者,又非其贪如盗跖,贼如商臣,谗如恶来,汰如栾黡之为难也。譬如猛虎猘犬,人得执而杀之矣。其要在乎小惠似智,矫谏似忠,趦趄盘辟以为敬,内厚情深以为重,见小利而不图大患,邀近効而不知远虑。主有所向,则逢其恶而先之;主有所恶,则激其怒而迁之。其诈足以固人主之宠,其信足以结人主之知。汉张禹、胡广,晋孙勖、惠卢、李之徒是已。孔子曰:“鄙夫,可与事君也与哉?其未得之也,患得之;既得之也,患失之。苟患失之,无所不至矣。”夫患得患失之徒,苟生利之为见,以为事固当然,无足虑者,岂知祸败一至此哉?譬之少年酣声色以蛊其心,至其暮齿,八邪攻其外,百疾侍于前,则不免饵金石以驻须臾之期,而疽癕乃日相继也。人皆知金石之过,而不知酒色之蛊,其先也。故贼莽之篡,内宦之专,八王之乱,安石之祸,金石之溃也,数子之甘言,酒色之咎也。人之适意常在耳目之前,而遗患常在于数十年之后,求其免于后患也,难矣哉!然则何以知小人而君子?曰:难言也。虽然,试言其畧:小人不知大体,而寡小过,苟得苟合,易进而难退;君子知大体,而不免小过,不苟得,不苟合,难进而易退。人主者,赦君子之小过,而不怵于小人之寡过,以责其远者大者,其亦庶乎其可也。
○迁都论
译唐朝兴起,承接五代干戈之后,百姓憔悴不堪,都盼望安乐、休息肩负的劳苦。幸而有贞观之治,和三代相符;然而仍然喜好铺张、贪图功名,辽东的战争还没有结束,武氏已经在宫中出现了谶兆。唐朝的子孙几乎被杀戮殆尽,虽然治理达到美盛,足以开创三百年的基业,却仍不能赎偿其乐于杀人的祸患。中宗、睿宗懦弱庸常,开元年间达到治理盛况,也和贞观相符;天宝之乱发生时,唐朝兴起已经一百五十年,事物发展到极点便衰败,这是事理和形势的自然规律。然而开元末年,一天之内杀死三个庶人,天理就灭绝了。罢免张九龄的宰相之职,牛党、李党之人便像戴着狗帽一样充斥朝廷。内有妖姬蛊惑,外有杨国忠叫嚣逞凶,狐狸窝便侵入了国家的城社。假如当初不任用蕃将讨伐奚、契丹,不攻屠石堡城,不征讨南诏,使百姓的鲜血涂满边塞的野草,那么即使有末年的祸乱,也不会这样惨酷。以至骨肉流离夷地【《哀王孙》诗说的就是这件事】,妃嫔遭到杀戮和侮辱【《哀江头》诗说的就是这件事】;从他们所不爱的人,祸及他们所爱的人。假如没有李光弼、郭子仪这样的将领,国家就已经成为废墟了。孟子说:“百姓最为重要,国家其次。”却使百姓涂炭、国家危殆,自己身居百姓之上,怎么能安然呢?从前殷、周的贤王,超然如同山林中的学道之士,把声色、富贵看得不足以动摇自己的心,所以能够长久保有富贵、尊荣和安宁,六七百年不绝。后世君主贪图一时的享乐,留下百年的忧患;拿那一时之乐来对照百年之患,究竟谁得谁失?然而覆车的旧辙仍相继重蹈,难道不可悲吗?有人认为,祸乱开始于妃后,形成于宦官,最后完成于藩镇。假使明皇没有奢侈扩张的心,妃后、宦官的祸患就不会发生。安禄山不过是一个牧养羯族人的奴仆,藩镇之祸又从哪里兴起呢?到了后来,姑息的政令实行,祸难频繁兴起;即使有元和年间平定蜀地、蔡州,会昌年间平定晋地、潞地的功劳,最终也没有取得山东一寸土地;如果还一味追求胜利、不肯停止,就成了滥用武力。这好比人到中年以后,身体一衰再衰,也是同样的道理。加上肃宗、代宗时期有一个颜真卿却不能任用,德宗朝有一个陆贽却不能任用,宣宗朝有一个李德裕却不能任用,从此以后,唐朝就衰败了。有人说:“前人王令、曾巩评论唐朝,说:‘不效法三代,你所谈论的为什么这样卑下呢?’回答说:‘这是读书人好大喜功的言论。’贞观、开元用仁义治理天下,也继承了三代的遗意。难道你认为不实行封建就不足以称为三代吗?藩镇是不得已才招致祸乱,何况在有条件时还要实行封建吗?难道你认为不实行井田就不足以称为三代吗?宇文融括取隐匿的田地,天下人就怨恨,何况夺取富人的财产来资助贫人呢?”回答说:我说的不是这个。我的意思是礼乐法度全都缺失。有人说:礼乐法度也各自随着时势而制定。你认为一定要像周公的制度那样才可以,这样一来,后世就再也没有三代了。房玄龄、杜如晦、姚崇、宋璟尚且不能懂得制度制作的根本,难道王令、曾巩就一定能懂得吗?这又是另一个王安石。有人说:那么先王的制度,难道治理天下的最终原则就不能看见了吗?回答说:用仁义、刑政治理天下,大略取法唐尧、虞舜、三代,再参照后代君王的制度,这就可以了。至于礼乐,等待明智贤德的君子来制定。知人论 天下的祸患,没有比身边有小人更大的了。他们趁着可以钻入的空隙,投机钻营、迎合漏洞,无所不至。开始时,他们侥幸谋求一切利益,不考虑日后的祸患;到最后,竟发展到国家覆亡败坏而无法支撑。祸患没有不是以小人为根源的。小人的祸患实在太严重了:难以识别,识别出来又难以除去。所谓小人,也并不是那种贪婪如盗跖、凶害如商臣、谗毁如恶来、奢纵如栾黡的人。譬如猛虎和疯狗,人还可以捉住并杀死它们。真正要紧的是,他们把小恩小惠伪装成聪明,把矫饰的进谏伪装成忠诚,把局促回避、周旋恭敬伪装成敬慎,把内心深厚、情意深长伪装成稳重;只见小利而不谋大患,只求眼前成效而不知道长远忧虑。君主有所向往,他们就迎合其恶念而替他先行;君主有所厌恶,他们就激发他的怒气并把祸患转嫁出去。他们的欺诈足以巩固君主的宠爱,他们的表面诚信足以取得君主的信任。汉代张禹、胡广,晋代孙勖,以及惠、卢、李诸人,就是这样。孔子说:“鄙陋的人,可以和他共同侍奉君主吗?他没有得到职位时,忧虑得不到;得到以后,又忧虑失去。假如忧虑失去,就没有什么事情做不出来了。”那些患得患失的人,只要看见有利可图,便认为事情本来就该如此,根本不值得忧虑,哪里知道祸败一旦到来会严重到这个地步呢?这好比年轻时沉溺声色,使心神受到蛊惑;到了老年,八种邪气从外侵袭,百般疾病在面前聚集,便不得不服用金石之药来暂且延长生命,而疽疮、痈肿却一天接一天地相继发生。人们都知道金石药物的过错,却不知道酒色才是最初的蛊惑。因此,王莽篡位、宦官专权、八王之乱、王安石之祸,正如金石药物造成的崩溃;几个小人的甜言蜜语,正如酒色造成的祸害。人的称心如意常在耳目之前,而遗留下来的祸患常在几十年以后;想要避免后患,实在太难了!那么怎样识别小人和君子呢?回答说:很难说。虽然如此,姑且试着说个大概:小人不懂大体,却很少犯小错;只求苟且获得、苟且迎合,容易进用而难以退处。君子懂得大体,却免不了犯小错;不苟且求取,不苟且迎合,难以进用而容易退处。君主若能宽赦君子的小过失,不被小人少犯小错所迷惑,而要求他们承担长远和重大的责任,也就差不多可以做到正确了。迁都论
东坡有言:「周室之坏,未有如东迁之谬者也。」仆则以为不然。使平王不迁,则亦不能朝诸侯而抚四夷矣。几何其不胥而为夷也?事有缓急,势有强弱。魏武之迁许昌,固不如图关中之易也。东晋之窜蛮越,又不如守建康之旧也。不幸夷狄乱华,外侮内讧,师老而缓急难支,财殚而馈运不继,何恃而不迁哉?大抵有天下者,安必虑危,治必防乱。所以长安且治,后世安讳危治,讳乱,所以愈危且乱也。昔者周都丰镐,而周公定鼎于洛邑,葢有深意存焉。其后或设东西都,或置陪京,虽以备廵幸,且亦所以防不虞之患也。使夫于治安之时,未尝有意外之虑,不幸一旦当迁,其如危弱何?曰固也,不迁愈危且弱矣。虽然,救之之术,有形,有势,有本。明皇幸蜀,晋迁金陵,恃江山险阻,形也。周之东迁,晋郑焉,依恃诸侯强大,势也。向使无江山险阻与诸侯之势,则亦固其本矣。上京中都,国家之根本也。议者或迁河南,或迁陕西,不过恃潼关大河之险耳。而夏人侦吾西,宋人侦吾南,万一蜂虿有毒,窥吾间隙,则关河之险为不足恃。况大河为限,则举根本之地以为弃之,可乎?故愚以谓莫若权幸山东。山东富庶,甲天下。杜牧所谓「王不得不王,伯不得不伯」,又利建海道,可以通辽东,兵运直接上京,开黄河故道,由沧景而入海,则是河南山东为一大河险阻共之也。有关河之形,固上京中都之本,而辅之以建侯之势,一举而三者得,其与迁河南陕西不侔矣。
○侯守论
或问:“建侯置守,孰为得?”曰:“皆是也,抑皆非也?何以言之?曰:‘三代封建,则守在四夷;而其敝也,有尾大不掉之患。秦罢侯置守,则制在一人;而其衰也,有天下土崩之势。’此天下之所睹闻也。或者惩尾大之咎,谓郡县不必稽于古;鉴土崩之失,谓封建可复行于今。二者皆一偏之弊,未知所以救之之术也。且法不能无弊,弊不能无变。三代之法弊,而郡县之;郡县之法弊,而不思所以复之之术,为得乎?夫立国必有一家之制度,制度必有所法。列郡县,隳名城,销锋镝,非秦之法耶?秦之法弊,而不以三代之法救之,亦不为善变矣。夫平居致养,拔一毛以事无用,壮夫不为也;及虺蛇之螫,断一臂以去所患,怯夫为之。何则?所损者小,而所利者大也。方天下已定,上有一尊,下无异望,当此之时,复欲幅裂山河而瓜分之,建侯树屏,使诸侯各擅其地,私有其民,调其兵车,入其财赋,使更为肘腋,互为唇齿,生灵之患,何时而息耶?此拔一毛以事无用也。故其势不得不郡县。及太平日久,内弛外讧,夷狄肆侮,社稷阽危,人主有暌孤之势,海内无勤王之师,此断一臂以去所患也。故其势不得不封建。昔者议天宝之乱,房管请割州郡以封诸子,禄山闻之曰:“天下非吾有也。”既而太子阻之,其议遂寝。自后藩镇跋扈,或治或乱,然且垂百五十年,亦藩镇相维之力也。不得已而封建,其利有三:诸侯世擅其地,则各爱其民;爱其民,则军不分;修其城郭,备其器械,则人自为战;人自为战,则我众彼寡,夷狄不能交侵,一也。夷狄无外侮,则天下终为我有,二也。虽有强犷之徒,大小相维,足以长世,三也。或曰:“七国之难,八王之祸,皆封建为之也。”子尚忍言之乎?曰:“吾之所言,非谓郡县不及封建也,为救弊,不得已而言之也。”且郡县之治,可以大治,亦可大乱;封建之治,虽不可大治。亦卒不至,大乱人主,权其轻重,可也。况罢侯置守,非大乱之后不可卒变。封建子弟,非罢侯置守之难也,何惮而不为哉?
○直论
译苏轼说过:“周王室的衰败,没有比东迁更错误的了。”我却认为不是这样。假使周平王不东迁,就不能朝会诸侯、安抚四夷了。这样下去,哪里能不相继成为夷狄呢?事情有缓急,形势有强弱。魏武帝迁都许昌,本来不如谋取关中容易;东晋逃到蛮夷和越地,也不如守住原来的建康。无奈夷狄扰乱中原,外有侵侮、内有争乱,军队疲惫而难以应付缓急,财物耗尽而粮饷运输不能接续,还凭什么不迁都呢?大凡拥有天下的人,安定时一定考虑危险,太平时一定防备祸乱。所以长安还能保持治理,是因为后世安定时不忌讳危险、太平时不忌讳祸乱;后世却忌讳谈危乱,所以越发危险、混乱。从前周朝定都丰、镐,周公却在洛邑营建九鼎所在之都,其中大概有深意。后来有的设置东都、西都,有的设置陪都,虽然是为了预备巡幸,也同样是为了防备意外灾患。假使在太平安定时从未考虑意外之患,不幸一旦必须迁都,又怎能面对危弱局势呢?有人说:确实如此;不迁都反而会更加危险和衰弱。虽然如此,挽救的方法有形势、地势和根本三种。唐明皇幸蜀、晋朝迁都金陵,是依靠江山险阻,这是地势;周朝东迁,是依靠晋、郑等诸侯,这是形势。假使没有江山的险阻和诸侯的势力,那就应当巩固根本。上京、中都是国家的根本。议论迁都的人,有的主张迁往河南,有的主张迁往陕西,不过是依靠潼关、大河的险要罢了。可是夏人窥伺我西方,宋人窥伺我南方,万一蜂蝎般的敌人发动毒害,窥探到我们的空隙,那么关河的险阻就不足以依靠了。何况以大河作为界限,等于把根本之地整个舍弃,这可以吗?所以我认为不如暂时巡幸山东。山东富庶,天下第一。杜牧所说的“王者不得不在这里称王,霸者不得不在这里称霸”,又有利于修建海道,可以通达辽东,使兵员和粮运直接到达上京;开通黄河故道,从沧州、景州进入大海,那么河南、山东就共同拥有一道大河作为大的险阻。既有关河的地势,足以作为上京、中都的根本,又以分封诸侯来辅助其势力,一举而三者都得到,这就不是迁往河南、陕西所能相比的了。侯守论 有人问:“建立诸侯、设置郡守,哪一种更好?”回答说:“两者都对,也都不对吗?为什么这样说?三代实行封建,防守力量在四方夷狄;但它的弊端是诸侯势力过大,形成尾大不掉的祸患。秦朝废除诸侯而设置郡守,权力集中在一人;但它衰败时,又出现天下土崩瓦解的形势。这些都是天下人所看见、所听闻的。有人惩戒尾大不掉的过失,认为郡县制不必考察古制;又有人鉴戒土崩瓦解的失败,认为封建制可以在今天恢复。二者都是片面的弊端,都不知道挽救的方法。况且法制不可能没有弊端,弊端也不可能不变通。三代的法制有弊端,于是改行郡县;郡县制有弊端,却不思考恢复旧制的方法,这能算正确吗?建立国家必定要有一套制度,制度必定有所取法。划分郡县、毁坏名城、销毁兵器,这难道不是秦朝的法制吗?秦法有弊,却不以三代之法挽救,也就不能算善于变通。平常生活中供养自己,拔一根毛去做无用之事,壮健男子也不肯做;等到被毒蛇咬伤,砍断一条手臂来除去祸患,即使怯懦的人也会做。为什么呢?因为损失小而获利大。如今天下已经安定,上有至尊,下无异心,在这个时候,却想重新分割山河、像切瓜一样瓜分天下,建立诸侯、树立屏障,使诸侯各自专有土地、私自占有百姓、调动兵车、收取赋税,让他们反过来成为肘腋之患、互相充当唇齿,百姓的祸患什么时候才能停止呢?这就是拔一根毛去做无用之事。所以形势决定了不得不实行郡县制。等到太平日久,内部松弛、外部争乱,夷狄肆意侮辱,国家危殆,君主处于孤立无援的形势,天下又没有勤王之师,这就是砍断一条手臂来除去祸患。因此形势又决定了不得不实行封建制。从前讨论天宝之乱时,房管请求割分州郡来封给皇子,安禄山听说后说:“天下并不属于我了。”后来太子阻止了这件事,这个建议于是搁置。此后藩镇跋扈,有时治理、有时混乱,但也维持了将近一百五十年,这同样是藩镇相互牵制的力量。不得已而实行封建制,它有三项好处:诸侯世代专有自己的土地,就各自爱护百姓;爱护百姓,军队就不会离散;修筑城郭、准备器械,百姓便会各自作战;百姓各自作战,就形成我方人数多、敌方人数少,夷狄不能交相侵犯,这是第一点。夷狄没有外来侵扰,天下最终仍归我所有,这是第二点。即使有强悍凶暴的人,大小势力彼此牵制,也足以长久维持国家,这是第三点。有人说:“七国之乱、八王之祸,都是封建造成的。”你还忍心这样说吗?回答说:“我所说的,并不是说郡县制不如封建制,而是为了挽救弊端,不得已才这样说。况且郡县制的治理,可以达到大治,也可以造成大乱;封建制的治理,虽然不能达到大治,却最终也不至于造成大乱。君主权衡轻重,采取适当办法就可以了。何况废除诸侯、设置郡守,不是在大乱之后就能仓促改变的。封建子弟,并没有废除诸侯、设置郡守那么困难,为什么畏惧而不去做呢?直论
传曰:正直为德。诗曰:靖恭尔位,好是正直,神之听之,介尔景福。然则直之为德且祥也,明矣。何以明之?人之心,莫不好直而恶曲,其反是者,有物蔽焉耳。贪者怵于利,而怯者避其祸。尝试与之论人物,评曲直,应非而是者,必其亲且厚也,不然其权势足畏也。应是而非者,必其疏且怨也,不然其势位足卑也。自余议论,无不公者,弗与同其利也,弗与同其害也,则勇者必见于言,懦者必见于色。应非而是,应是而非者,否焉耳。然则直之为德且祥也,亦明矣。然多有以直贾祸者,古之人守道以为直,后世徼名以近祸也。吾非其父兄也,非其师友也,吾直焉,此被发缨冠而救乡人之鬬也。亲则父兄也,义则师友也。吾不直焉,此端坐而视同舍之焚溺也,其可乎?是故言有当于分,行有合于理,吾直焉,非直也,吾守道也。言有犯于分,行有乖于理,吾直焉,非直也,儌名也。故道之所在,直之所在也,守其道而名从之。名之所在,利之所在也,志于利而害亦从之。直之名一,而其别有四:有直而陷于曲者,有曲以全其直者,有直而过于直者,有直以遂其直者。其父攘羊而子证之,此直而陷于曲者也。鲁昭公娶于吴,孔子以为知礼,此曲以全其直者也。国武子以尽言见杀,泄冶以谏死,此直而过于直者也。齐鲁之会,孔子厯阶而进;齐梁之见,孟子不肯枉尺而直寻,此直以遂其直者也。可以辨是非而知所择矣。或曰:君子而有不直焉者,其可乎?曰:未可也。食其禄,任其责,君子杀身为之,以直焉可也。吾非众之首,众非吾必从,在君子亦完其力而已矣。夫君子者,动静语默,不离其道者也。
闲闲老人滏水文集卷第十四
●闲闲老人滏水文集卷第十五
引
◆引
竹溪先生文集引
法言微旨引
道学发源引
笺太玄赞引
中说类解引
贞观政要申鉴引
尚书无逸直解引
送麻征君引
○竹溪先生文集引
文以意为主,辞以达意而已。古之人不尚虚饰,因事遣词,形吾心之所欲言者耳。闲有心之所不能言者,而能形之于文,斯亦文之至乎?譬之水,不动则平,及其石激渊洄,纷然而龙翔,宛然而凤蹙,千变万化,不可殚穷,此天下之至文也。亡宋百余年闲,惟欧阳公之文不为尖新艰险之语,而有从容闲雅之态,丰而不余一言,约而不失一辞,使人读之者亹亹不厌。葢非务奇之为尚,而其势不得不然之为尚也。故翰林学士承旨党公,天资既高,辅以博学,文章冲粹如其为人。当明昌闲,以高文大册主盟一世。自公之未第时,已以文名天下。然公自谓入馆阁后,接诸公游,始知为文法,以欧阳公之文为得其正,信乎公之文有似乎欧阳公之文也。晚年五言古体,兴寄高妙,有陶谢之风,此又非可与夸多鬬靡者道也。近岁寇攘丧亡,几尽姑裒次遗文,仅成十卷,藏之翰苑云。
○法言微旨引
扬子,圣人之徒,与《其法言》《太玄》汉二百年之书也。汉兴,贾谊明申韩,司马迁好黄老,董仲舒溺灾异,刘向铸黄金,独扬子得其正传,非诸子流也。予既整缉《太玄》旧闻,《法言》有宋裒注亡之,今世传四注,柳、李二注才释一二,宋、吴二注颇有抵牾,其十二注中数家,大抵祖临川王氏,无甚发明,又多诋忤而不中,其失独温公集解徧采诸本,微辨四家之得失,断以已意,十得七八矣。其终篇详辨扬子得圣人之行藏,为得其正,实百世之通论也。故今断以集解为定。然《法言》之作,虽拟《论语》,不同门人问答,先后无次,乃扬子自着之书也。不应辞意不相连属,其命名自序思过半矣。或先义而后问,或后答以终义,或离章以发微,或终篇以明数,旁钩远引,微显著晦,川属脉贯,会归正道。今所谓分章微旨者,非敢有异于先儒也,但使一篇之义自相连属,穿凿之罪,余何敢逃?万一有得微旨于言辞之表者,或有助于发机云。
○道学发源引
译《传》说:“正直是德。”《诗》说:“安守你的职位,喜爱正直之道;神明听见了,就赐给你大福。”那么,正直成为美德并带来祥瑞,是很明白的。为什么可以这样说明呢?人的内心没有不喜欢正直、厌恶邪曲的,只是违背这一点的人,是被某种东西蒙蔽了。贪婪的人被利益所惊惧,怯懦的人逃避祸患。试着同他们议论人物、评论曲直,凡是把错误说成正确的,一定是因为那人和他亲近而且关系深厚;否则,就是那人的权势足以使他畏惧。凡是把正确说成错误的,一定是因为那人与他疏远并且有怨恨;否则,就是那人的地位足够卑下。除此之外的议论,没有不公正的;因为不和他共同享受利益,也不和他共同承担祸害,于是勇敢的人必定表现在言语上,懦弱的人必定表现在脸色上。把错误说成正确、把正确说成错误,不过是否定它罢了。这样看来,正直成为美德并带来祥瑞,也是明白的。然而有许多人因正直而招致祸患:古人守道而称为正直,后世却为了博取名声而接近祸患。我不是他的父兄,也不是他的师友,却自称正直;这就像披头散发、戴帽束缨去救乡人的争斗。关系亲近的是父兄,合乎义的是师友。我不自称正直;这就像端坐着看同住之人的房屋被烧、被淹,能这样做吗?所以言语合乎自己的身份,行为合乎义理,我自称正直,其实不是为了正直的名声,而是守道。言语触犯自己的身份,行为违背义理,我自称正直,就不是正直,而是在博取名声。所以,道义所在之处,就是正直所在之处;守住道义,正直的名声自然会随之而来。名声所在之处,利益也会随之而来;一心追逐利益,祸害也会随之而来。正直这个名称虽只有一个,实际却有四种分别:有正直反而陷入曲邪的,有委曲自己来保全正直的,有正直而过分的,有以正直来成就正直的。他的父亲偷羊,儿子出来作证,这是正直却陷入曲邪。鲁昭公娶吴国女子为妻,孔子却认为他懂得礼,这是委曲而保全正直。国武子因为把话全说尽而被杀,泄冶因为进谏而死,这是正直却过于正直。齐、鲁会盟时,孔子登上台阶向前进;齐、梁相见时,孟子不肯委曲一尺来伸直八尺,这是以正直来成就正直。由此可以辨明是非,知道应当选择什么。有人说:君子却有不正直的时候,这可以吗?回答说:不可以。享受君主的俸禄,承担君主的责任,君子即使牺牲生命也要去做,为了正直这样做是可以的。我不是众人的首领,众人也不一定听从我;对君子来说,只要尽自己的力量也就够了。所谓君子,就是无论行动、静止、说话、沉默,都不离开道义的人。闲闲老人《滏水文集》卷第十四 闲闲老人《滏水文集》卷第十五 引 引 《竹溪先生文集引》《法言微旨引》《道学发源引》《笺太玄赞引》《中说类解引》《贞观政要申鉴引》《尚书无逸直解引》《送麻征君引》《竹溪先生文集引》文章以思想为主,言辞只是用来表达思想罢了。古人不崇尚虚浮的修饰,只是因事遣词,表现自己内心想说的话而已。有时内心有不能用言语表达的东西,却能够用文章表现出来,这大概就是文章的极致吧?这好比水,静止时便平坦;等到被石头激荡,便形成深潭回旋,纷纷如龙飞翔,曲折如凤凰收翅,千变万化,无法穷尽,这就是天下至美的文章。宋朝灭亡一百多年间,只有欧阳公的文章不使用尖新艰险的言语,却有从容闲雅的姿态;内容丰厚而不多一句,简约而不漏一言,使读者越读越有兴味而不厌倦。这大概不是以追求奇特为尚,而是文章的气势自然如此。因而翰林学士承旨党公,天资本来很高,又辅以广博的学问,文章纯正精粹,正如他的为人。明昌年间,他以高雅的文章和宏大的著作主持一代文坛。党公还未登第时,文章名声已经传遍天下。然而党公自己说,进入馆阁以后,和诸位公卿交游,才开始懂得写文章的法则;他认为欧阳公的文章得到了正道。由此看来,党公的文章确实很像欧阳公的文章。晚年所作五言古诗,兴寄高远精妙,有陶渊明、谢灵运的风格;这又不是可以拿来和那些夸多斗靡的人谈论的。近年盗乱和丧亡接连发生,文稿几乎全都散失,我姑且搜集编次遗文,只编成十卷,收藏在翰苑中。《法言微旨引》扬子是圣人一流的人物,《法言》《太玄》是汉代二百年间的著作。汉朝兴起以后,贾谊明于申不害、韩非之学,司马迁喜好黄老之学,董仲舒沉溺于灾异之说,刘向甚至铸造黄金;只有扬子得到圣人的正传,不属于诸子一流。我已经整理编纂了《太玄》的旧有论述;《法言》原有宋氏裒集的注本,但已经亡佚。现今流传的有四种注本,柳宗元、李轨的注只解释了一两分,宋咸、吴秘的注颇有抵牾;其中十二家注本,多半承袭临川王氏,没什么阐发,而且多有诋毁违逆之辞,往往不合义理。只有温公《集解》遍采各家本子,稍微辨析四家的得失,最后用自己的意见裁断,十处中大概有七八处正确。它在篇末详细辨明扬子具备圣人的出处进退,得到了圣人的正传,实在是百世通行的公论。所以现在把《集解》作为定本。然而《法言》的写作虽然仿效《论语》,却不像《论语》那样由弟子问答,篇章先后也没有固定次序,乃是扬子亲自撰写的书。文字和意义不应当彼此毫不相连;至于它命名的意义,扬子在自序中已经思考得差不多了。有时先说义理后提出问题,有时最后以回答来结束义理,有时分离章句以发明幽微,有时在篇末说明数理;旁征远引,使隐微显明、晦暗彰著,如河流相连、脉络贯通,最终归于正道。如今所谓分章、阐发微旨,并不敢与先儒不同,只是想让一篇文章的意义彼此连贯;若有穿凿附会的罪过,我又怎敢逃避呢?万一有人能从言辞之外领会到其中的微旨,也许对启发思想有所帮助。《道学发源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