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首)
钦定四库全书 经部一
童溪易传 易类
提要
【臣】等谨案《童溪易传》三十卷,宋王宗传撰。宗传字景孟,宁徳人,淳熙八年进士,官韶州教授。董真卿以为临安人,朱彛尊《经义考》谓是书前有宁徳林焞序,称与宗传生同方,学同学同,及辛丑第,则云临安人者误矣。宗传之説,大概祧梁孟而宗王弼,故其书惟慿心悟力,斥象数之▯。至譬于误注本草之杀人。焞序述宗传之论,有“性本无説”“圣人本无言”之语,不免涉于异学,与杨简、慈湖《易传》宗防相同。盖弼《易》祖尚元虚,以阐发义理,汉学至是而始变。宋儒扫除古法,实从是萌芽。然胡、程祖其义理而归诸人事故,似浅近而醇;实宗传及简祖其元虚而索诸性天,故似髙深而幻窅。考沈作喆《作寓简》第一卷多谈易理,大抵以佛氏为宗。作喆为绍兴五年进士,其作《寓简》在淳熙元年,正与宗传同时。然则以禅言易,起于南宋之初,特作喆无成书,宗传及简则各有成编,显阐别经耳。《春秋》之书事,《檀弓》之説礼,必谨其变之所始。録存是编,俾学者知明万厯以后动以心学説易,流别于此二人,亦説《周礼》者存俞庭椿、邱葵意也。乾隆四十五年十二月恭校上。
总纂官【臣】纪昀【臣】陆锡熊【臣】孙士毅
总 校 官 【臣】 陆 费 墀
易传原序
易不可以易言也。盖自汉魏以来,世之言易者特多于他经,而其失也比之言他经者亦多。此其故何也?易而言之之过也。夫人之情有所难乎此也,则必有所畏谨乎此而后获免。轻议乎此之失,苟惟有所易也,则将争奇竞巧而不知中庸之爲至德,骋私任臆而不知正直之爲王道。如是则择焉不精,语焉不详,贸贸然不知朱紫苗莠之固有其辨,而吠声觇影之流始受其误矣。昔者夫子盖尝致谨乎此也,观其言曰:「加我数年,五十以学易,可以无大过矣。」夫学易而可以无易之过,此岂童心浅智者之所能爲也?故圣如夫子亦曰:「吾犹有待焉尔。」圣人之心,其不敢有所易如此也。而客有注易与本草孰先之问,爲陶隠居者则告之曰:「易先。」其説曰:「注易误不至杀人,本草误人有不得其死者。」呜呼!自斯人不至杀人之言一发,而易之误自此始矣。世之轻议是经者始纷纷矣。夫岂知本草误误人命,注易误误人心?人心一误,则形存性亡,为鬼蜮为禽兽,将无所不至。其祸不亦惨于杀人矣乎?隠居之言曰:「本草误人有不得其死者,」殊不知注易误人有不得其生者,可谓智乎?或曰:「若之何而可以无易之过,如吾圣人之学易矣乎?」曰:「窃尝闻之,纲一举而目张,领一挈而裘顺。天下之有是物也,孰从而然欤?是故有所谓形而上者之制乎命,而后是物也得以肇其长短小大之形,吉凶消长之变。世之言易者,孰不曰:「舍是数不可以言易也,舍是象不可以言易也。」而圣如夫子亦必曰:「是数与象,易所不废也。」然所以爲是数与象者,或不知其説焉,则自一以往而有不可胜计之数,自形色貌象以往而有不可胜计之象。虽夫子亦末如之何矣。何也?圣人之于易,徒知据乎其防而已矣。据其防,则凡憧憧于吾前者莫吾▯也。圣人之于易也,徒知立乎其颠。而已矣。立其颠,则凡纷纷乎吾下者,莫吾度也。然则是数也,是象也,不知务其所以然之説也,而可乎?夫苟舍是而役役于不可胜计之地,此夫子所谓易之过也。然则舍数与象,不可以爲易,而其过也,乃数与象也。则金石草木所以爲本草也,而其杀人也,乃金石草木也。天下同知本草误,误人命,而不知易误,误人心。吁!亦异哉!余不敏,一经之教,奉以周旋有日矣。然学愈久而心愈杂,故虽疲神剔思于此,非不勤且至也,而未尝敢下轻议之笔。虽然,抑尝思之,加我之年,亦行甫及矣。进无用于时,退无补于身,不于此时也,而有所勉焉,岂其志欤?若夫所谓大过,亦不敢自谓果可无也,愿就有道而正焉。王宗传谨述。
性本无説,圣人本无言,童溪之论性然也。易尽性,书也,而何至于多言?我知之矣。六丁勅易在天,三爻呑易在人,天而人之易,其显乎?余与童溪生同方学,同学同及辛丑第,知其出处最详。公性能酒饮,已辄论易,尝曰:「吾逺祖文中不善辨,爲负苓者诎,使与我遇,当瞪目张胆,灭其苓而饥之,曰:『尔不有于人,又何有于身』?」自是与人论易不倦,而于二系爲详,出其门者十九青紫。既第之三年,教授曲江,越二年而书成,大书其影曰「三十卷之易书」,自谓无愧三圣,其笃于自信者欤?公姓王,讳宗传,字景孟,世谓天下王景孟,则其人也。开禧更元,族子防客武陵以书来曰:「刘君日新将以童溪易传膏馥天下后世,叔大夫父当序。」是以序。儒林郎知衢州开化县主管劝农公事林焞炳叔序。
译钦定四库全书 经部一 童溪易传 易类 提要 臣等谨案:《童溪易传》三十卷,为宋代王宗传所撰。王宗传字景孟,是宁徳人,淳熙八年进士,曾任韶州教授。董真卿认为他是临安人,朱彝尊《经义考》说,本书前有宁徳人林焞的序,称自己与宗传同乡、同学,并且同在辛丑年中第;这样看来,说他是临安人的记载就是错误的。王宗传的学说,大体上是舍弃梁、孟而尊奉王弼,所以他的书只凭内心的领悟和思考,斥责象数之学的弊病,甚至把它比作误注《本草》而杀人的行为。林焞序中叙述宗传的观点,有“性本无说”“圣人本无言”等话,不免涉及异学,与杨简、慈湖的《易传》宗旨相同。大概王弼的《易》崇尚玄虚,用来阐发义理,汉学到这时才开始发生变化。宋儒扫除古代法度,实际就是从这里萌芽的。然而胡氏、程氏继承他的义理而归结于人事,所以似乎浅近而醇正;宗传以及杨简继承他的玄虚而从性天方面探求,所以似乎高深而幽渺。考察沈作喆《寓简》第一卷,多谈《易》理,大体以佛氏为宗旨。沈作喆是绍兴五年进士,他写《寓简》是在淳熙元年,正与王宗传同时。这样看来,以禅学来谈《易》,起于南宋初年,只是沈作喆没有成书,王宗传和杨简则各自有完整的著作,明显地阐发了不同经书的义理。《春秋》记载史事,《檀弓》论说礼制,都必定谨慎考察其变化的起始。现在录存这部书,使学者知道,明代万历以后动辄用心学来解释《易》,其流派是从这两个人开始的;这也正如谈论《周礼》的人保存俞庭椿、邱葵的观点一样。乾隆四十五年十二月恭敬校订上呈。总纂官:臣纪昀、臣陆锡熊、臣孙士毅 总校官:臣陆费墀 《易传》原序 《易》不可以轻易地谈论。自汉魏以来,世上谈论《易》的人特别多于谈论其他经书的人,而他们的失误,比谈论其他经书的人也更多。这是什么缘故呢?就是因为把《易》说得太容易了。人的情性,对于某些事情有所难以理解,就一定会对它有所畏惧和谨慎,然后才能避免过失。轻率地议论这部经书,如果只把它看得容易,就会争奇斗巧,却不知道中庸是最高的德行;放纵私意、任凭臆测,却不知道正直才是王道。这样一来,选择不能精审,说理不能详尽,茫然不知朱紫、禾苗和莠草本来各有区别,于是那些只听声音、窥测影子的流俗之人便开始受到误导了。从前孔子大概曾经对此极为谨慎,他说:“再给我几年,到五十岁来学习《易》,就可以没有大的过错了。”学习《易》而能够没有轻易对待《易》的过错,这难道是童心浅智的人所能做到的吗?所以圣明如孔子也说:“我还要等待一段时间。”圣人的心,对于《易》不敢有丝毫轻慢,就是这样。有人曾问注释《易》和注释《本草》哪一件应当先做,替陶隐居回答的人告诉他:“先注《易》。”他的说法是:“注《易》错了,不至于杀人;注《本草》错了,会使人死得不得其所。”唉!自从“注《易》错了不至于杀人”这句话一说出,对《易》的误解就从此开始了。世上轻率议论这部经书的人,开始纷纷出现了。他们哪里知道,《本草》错了,是误人性命;注《易》错了,是误人之心?人心一旦被误导,形体虽然存在,人的本性却会丧失,变成鬼蜮、禽兽,什么事情都可能做出来。这样的祸害,难道不是比杀人更加惨烈吗?陶隐居说:“《本草》错了,会使人死不得其死。”却不知道注《易》错了,会使人不得其生,这能说是明智吗?有人问:“怎样才能没有轻易对待《易》的过错,像我们的圣人那样学习《易》呢?”回答说:“我曾私下听说,纲一举起,目就张开;衣领一提起,皮衣就顺当。天下万物之所以成为这样的事物,究竟是由什么使它们如此的呢?所以,必须有一个所谓形而上的东西来制约命运,然后万物才能开始形成长短大小的形态,产生吉凶消长的变化。世上谈《易》的人,谁不说:‘舍弃这些数,就不能谈《易》;舍弃这些象,也不能谈《易》。’即使圣明如孔子也一定说:‘这些数和象,是《易》所不能废弃的。’然而,那些数和象之所以成为数和象的道理,有些人却不知道;这样,从一开始便会有数不胜数的数,从形色、容貌、形象方面又会有数不胜数的象。即使孔子也对此无可奈何。为什么呢?圣人对于《易》,只是知道根据它的纲要罢了。” 根据它的纲要,那么凡是纷乱地呈现在我面前的东西,就没有什么能够使我迷惑。圣人对于《易》,只是知道站在它的顶端罢了。站在它的顶端,那么凡是纷纷扰扰地处在我下面的事物,就没有什么能够超出我的度量。然而,对于这些数、这些象,如果不知道致力于探求它们所以然的道理,难道可以吗?如果舍弃这个道理,而在数不胜数的范围内劳碌奔忙,这就是孔子所说的轻易对待《易》的过错。这样看来,舍弃数和象就不能研究《易》,但它的过错又正是数和象本身。正如金石草木是《本草》的内容,而杀人的又正是金石草木。天下人都知道《本草》错了会误人性命,却不知道《易》错了会误人之心。唉!也真奇怪啊!我才智不高,奉行一部经书的教诲,已经有一段日子了。然而学习得越久,内心越杂乱,所以虽然在这件事上耗费精神、苦心思考,并非不勤勉、不专心,却从来不敢轻率地下笔议论。虽然如此,我也曾思考过:孔子所说的“再给我几年”,如今我也将要达到那个年纪了。进身不能为当时所用,退处又不能补益自身,如果不在这个时候勉励自己,难道是我的志向吗?至于所谓“大过”,我也不敢自称果真能够避免,希望到有道之人那里接受匡正。王宗传谨慎记述。“性本无说,圣人本无言”,这是童溪论说性理的话。《易》穷尽人的本性,是一部书;那么为什么要说这么多话呢?我明白了。六丁在天上敕令《易》,三爻在人的身上吞纳《易》;天与人的《易》,难道不是显明的吗?我与童溪同乡出生,同学求学,又同在辛丑年中第,所以对他的出处经历知道得最详细。王公天性喜欢饮酒,酒喝完后就谈论《易》,曾说:“我的远祖文中公不善于辩论,被背负苓草的人驳倒了;如果让我遇到他,我一定瞪大眼睛、放开胆量,毁掉他的苓草,让他挨饿,并说:‘你对别人尚且没有什么,又怎么能对自身有所作为呢?’”从此以后,他和人谈论《易》从不厌倦,对于《系辞》上下传讲得尤其详细,从他门下出来的人中,有十分之九取得了显贵功名。他中第后三年,任曲江教授;又过了两年,书写成了,大书其名为“三十卷之易书”,自认为无愧于三位圣人,他对自己确实非常自信啊!公姓王,名宗传,字景孟,世人所说的天下王景孟,就是这个人。开禧改元时,同族子弟王防客居武陵,寄信来说:“刘日新将要把《童溪易传》的精华传播给天下后世,叔大夫父应当作序。”因此作此序。儒林郎、知衢州开化县主管劝农公事林焞炳叔序。
钦定四库全书童溪易传卷一 宋 王宗传 撰发题易果何物邪?闻诸夫子曰:「生生之谓易。」又曰:「易无体。」又曰:「其爲道也屡迁。」又曰:「危者使平,易者使倾。」其道甚大,百物不废,惧以终始,其要无咎,此之谓易之道也。盖尝即是数语而兼味之。夫天下有生生不穷之理,随在随有,无所闲断。在天地则爲变化,在事物则爲消息,在生民则爲日用,在圣贤则爲德业,在君子小人则爲进退,在昼夜则爲晦明,在古今则爲徃来,新故之迭更也。是理也,相轧相推,有当有否,而吉凶以生。圣人悯斯人之流转于吉凶之域,而莫知所避所就也,故告之以「无危不平,无易不倾」之説,而曰:「此物理之固然者,而莫之废也。」人能终始以致其惧,则无咎矣。然则易之爲易,其大防可知矣。程河南曰:「易,变易也,随时变易,以从道也。」殆谓是欤?▯【干下干上】乾元亨利贞程河南曰:乾坤,古无二字。作《易》,特立此二字,以明难明之道。窃原《易》之始作也,则亦本诸一竒一耦而已矣。天下之理,有动必有静,有刚必有柔,有屈必有伸,有消必有长。盖亦未有无对待而能不穷者。故曰:一隂一阳之谓道。圣人得其説,据依之以爲《易》。故一竒一耦立,而隂阳兴;隂阳兴,而动静刚柔屈伸消长之理在是矣。然一竒未足以爲天下之至健,而必三焉;一耦未足以爲天下之至顺,而亦三焉;而后乾坤之材备。乾坤之材备,则凡出乎其中者自此而不穷矣。是故乾坤相索而六子以生,八卦相重而万物之变已尽。《易》始乾坤父母万物之义也。夫乾坤健顺之理,散在万物,亦不特爲天地而已也。而语天下之物,所谓至健至顺者,则天地是也。天惟至健,故其行不息;地惟至顺,故其德配天。此圣人之于乾坤,必推本天地而言焉。元亨利贞,至健之目也。夫万物以阳熈,以隂凝。元与亨,其德阳也;利与贞,其德隂也。絪緼以始之,草昧而已,此元也。至亨以极其高大,则草斯文,昧斯明,阳德之成也。肃杀以终之,揫敛而已,此利也。至贞以正其性命,则揫斯息,敛斯藏,隂德之成也。元而亨,出之序也;亨而利,利而贞,入之序也。出而入,入而出,循环不穷,迭爲四序。此干所以爲天下之至健也。朱子发曰:干具此四德,故爲诸卦之首。程明道曰:一德不具,不足谓之干。欲知圣人一言足以尽夫干,曰元亨利贞是矣。初九濳龙勿用八卦始作,三材之道具于三画,兼三材而两之,又六画而成卦。经曰:「立天之道曰隂与阳,立地之道曰柔与刚,立人之道曰仁与义。」是也。此干所以有在天、在田、在人之别。五称在天,则知上爲天之表,故曰贵而无位。三称君子,则知四爲人之表,故曰中。不在人田地之表也,而二称之,则知初之濳,又爲地之下矣。自初至上,奇耦相闲其位也,所谓分隂分阳是矣。九与六,或刚或柔,其爻也,所谓迭用刚柔是矣。九与六何以明爻?经曰:「干之防二百一十有六,坤之防百四十有四。」夫干爻六,一爻之防三十有六,四九之积也,故干用九。坤爻六,一爻之策二十有四,四六之积也,故坤用六。此大衍之法所以定隂阳之数也。然则干用九,坤用六,是亦不得不用九、用六也。而诸儒纷纷之説皆过也。九阳之纯,初位之下也。纯阳天德也,在下位不可以有爲也。初九之在干也,德非不足也,位不足也,故有濳龙之象。程河南曰:「理无形也,必假象以明义。龙之爲物,其奋也,其蛰也,随乎时而已矣。又天类也,其神不测,而其功足以利泽万物,故以象乾道之变化,阳气之消长。」其在人则圣人之进退也。时乎潜也,则当蓄用以待用。夫苟强聒以求用,非知时者也,故曰勿用。九二见龙在田利见大人五阳位也,而居上卦之中,故爲君之正位。二隂位也,而居下卦之中,故爲臣之正位。圣人之于天道,干之六爻皆圣人也,而二以天德居之。圣人之爲人臣者也,田地之表也,耕稼之区也,斯人所资以生殖也。施泽不至,则斯人失所资矣。见龙在田,则阳气播于地上,以长育万物。圣人见于有道之世,以施泽万民也。二与五俱称大人者,以同德处相应之地。程河南曰:「臣利见大德之君,以行其道;君亦利见大德之臣,以共成其功;天下利见大德之人,以被其泽。」是也。乃若他爻,则德非不同也,位不同也。九三,君子终日干干,夕惕若厉,无咎。
译钦定四库全书 《童溪易传》卷一 宋王宗传撰 开篇说明:《易》究竟是什么呢?我从孔子那里听说:“生生不息叫作《易》。”又说:“《易》没有固定的形体。”又说:“它作为道,总是在屡屡迁移变化。”又说:“处在危险中的使它趋于平安,处在平易中的使它趋于倾覆。”它的道理极为广大,万物没有不包括在内;始终以此保持警惧,关键在于没有过失,这就叫作《易》的道理。我曾经就这几句话反复体会。天下有生生不穷的道理,随处都存在,丝毫没有间断。在天地中,它表现为变化;在事物中,它表现为消长;在百姓生活中,它表现为日常应用;在圣贤身上,它表现为德业;在君子和小人身上,它表现为进退;在昼夜中,它表现为晦明;在古今中,它表现为往来;在新旧交替中,它表现为更迭。这种道理彼此相摩相推,有时通达,有时闭塞,于是吉凶便产生了。圣人怜悯人们在吉凶的境域中流转,却不知道应当避开什么、趋向什么,所以用“没有危险而不趋于平安,没有平易而不趋于倾覆”的道理告诫他们,并说:“这是事物之理本来如此,没有什么能够废弃它。”人若始终保持警惧,就可以没有过失。这样看来,《易》之所以为《易》,它的大纲就可以知道了。程河南说:“《易》就是变化,随时变化,以顺从道。”大概说的就是这个吧?【乾下乾上】乾:元、亨、利、贞。程河南说:乾、坤这两个字,古代本来没有。制作《易》时,特意立下这两个字,用来阐明难以阐明的道理。我私下推究《易》开始创作时,也不过是以一个奇、一个偶为根本罢了。天下的道理,有动就必有静,有刚就必有柔,有屈就必有伸,有消就必有长。大概没有相对待的事物,就不能无穷发展。所以说:“一阴一阳叫作道。”圣人掌握了这个道理,依据它来制作《易》。所以一个奇、一个偶确立起来,阴阳就兴起;阴阳兴起,动静、刚柔、屈伸、消长的道理就都在其中了。然而一个奇不足以成为天下最刚健的事物,所以一定要有三个;一个偶不足以成为天下最柔顺的事物,也要有三个;这样以后,乾坤的材料才齐备。乾坤的材料齐备,那么凡是从其中产生的事物,从此就不会穷尽。因此乾坤相互求索而生出六子,八卦相重叠而万物的变化已经完全包括在内。《易》从乾坤开始,就是取乾坤为万物父母的意义。乾坤刚健、柔顺的道理,散布在万物之中,并不只是天地才有。若谈天下万物中所谓最刚健、最柔顺的,天地就是这样的。天因为最为刚健,所以运行不息;地因为最为柔顺,所以它的德性与天相配。这就是圣人论说乾坤时,必定推本于天地来说明的原因。“元亨利贞”是最刚健之德的名称。万物因阳气而温暖生长,因阴气而凝结成形。“元”和“亨”的德性属于阳,“利”和“贞”的德性属于阴。阴阳交合,以此开始万物,不过还是草昧状态,这就是元。达到极其通达高大时,草木由未分明而显出文采,由昏昧而变得明盛,这是阳德完成。肃杀之气使它结束,只是收束聚敛而已,这就是利。达到贞正而使万物各自端正其性命,于是收聚的归于休息,敛藏的归于收藏,这是阴德完成。由元而亨,是向外生发的次序;由亨而利,由利而贞,是向内收敛的次序。向外生发又向内收敛,向内收敛又向外生发,循环不穷,轮流成为四时。这就是乾所以成为天下最刚健的原因。朱子发说:乾具备这四种德性,所以成为各卦之首。程明道说:一种德性不完备,就不足以称为乾。想知道圣人一句话足以穷尽乾的道理,只要说“元亨利贞”就够了。初九:潜龙,勿用。八卦开始创制时,三才之道具备于三画之中;兼合三才而两重之,再有六画便成卦。经文说:“建立天之道,叫作阴与阳;建立地之道,叫作柔与刚;建立人之道,叫作仁与义。”就是这个意思。这就是乾卦有在天、在田、在人之区别的原因。九五称“在天”,便知道上爻是天的表面,所以说它尊贵却没有相应的职位。九三称“君子”,便知道九四是人的表面,所以说九三居中,而不是处在人、田、地的表面。九二称“在田”,于是知道初九的潜,又在地的下面。从初爻到上爻,奇偶交错排列其位,这就是所谓分阴分阳。九与六,有的属刚,有的属柔,这就是爻,所谓刚柔交替运用。九和六为什么能够说明爻?经文说:“乾的蓍策数有二百一十六,坤的蓍策数有一百四十四。”乾爻六个,一爻的策数是三十六,是四个九相加,所以乾用九。坤爻六个,一爻的策数是二十四,是四个六相加,所以坤用六。这就是大衍之法用来确定阴阳数目的原因。既然乾用九、坤用六,这也是不得不使用九和六。各位儒者纷纷提出的说法,都是多余的。九是纯阳,处在初位之下。纯阳就是天德,处在下面的地位,不可以有所作为。初九处在乾卦之中,德性并非不足,而是地位不足,所以有潜龙的象。程河南说:“道理没有形体,必须借助形象来说明义理。龙这种东西,有时奋飞,有时蛰伏,只是随时而已。它又属于天类,神妙莫测,功用足以利益润泽万物,所以用它象征乾道的变化以及阳气的消长。”落实到人事上,就是圣人的进退。时机在潜藏,就应当蓄积力量,等待时机。如果强行喧嚷以求被任用,就不是懂得时机的人,所以说“勿用”。九二:见龙在田,利见大人。五是阳位,又居上卦之中,所以是君主的正位。二是阴位,又居下卦之中,所以是臣子的正位。圣人论天道,乾卦六爻都是圣人,而九二处在天德之中。圣人作为臣子时,田地是地面的表层,也是耕种稼穑的区域,是百姓赖以生长繁殖的地方。如果恩泽施加不到这里,百姓就失去赖以生存的条件。龙出现在田野,说明阳气播布于地上,使万物生长养育;圣人出现在有道的时代,施加恩泽于万民。九二和九五都称为大人,是因为二者具有同样的德性,又处在相互应合的位置。程河南说:“臣子有利于见到有大德的君主,以施行自己的道;君主也有利于见到有大德的臣子,共同成就功业;天下百姓有利于见到有大德的人,承受他的恩泽。”就是这个意思。至于其他各爻,德性并非不同,只是地位不同。九三:君子终日乾乾,夕惕若厉,无咎。
安其危则必危,危其危则无危,此易之道也。九三处下卦之上,重刚而不中,可谓危矣。然闲乎二干之闲,徃来皆干,是能尽干干之道也。故曰:君子终日干干。然其所以干干者何事也?惕然以危厉自警云尔。故又曰:夕惕若,夕亦终日也。凡人之情,未有不谨于朝而弛于夕。君子不以隐显二其心,其视屋漏暗室,无以异于十目十手之严也。况日之夕而辄改其度乎?夫惟居常以危厉自警,则虽处危地而无危矣。故曰:无咎。咎,过也。经曰:无咎者,善补过也。九三之重刚不中,此在易所谓过也。唯干干以自警,则其过可无也。经曰:惧以终始,其要无咎。九三有焉。三下卦之终也,故干之三则曰终日,坤之三则曰有终。九四或跃在渊无咎跃阳之性也,渊隂之所也。九四以阳居隂,阳动而隂静,动静之无常也,故称或或者疑辞也。九四何疑乎?亦曰重刚而不中云尔。夫三以重刚不中而惕,乃能无咎;则四以重刚而不中而或,亦获免咎,固其所也。然虽跃矣,跃而不脱于渊,则吾之位分固未尝或离也。此文言谓其非爲邪,非离羣,而爻谓其无咎。九五飞龙在天利见大人九五以天德居天位,圣人之得志,莫盛于斯也。故曰:「飞龙在天。」夫龙之潜于初,见于二,虽屈伸之不同,然皆非其所也。必也在乎天,而后称焉。苏东坡曰:「飞者,龙之正行也;天者,龙之正处也。」则九五圣人之位可知矣。当是时也,臣之于君,君之于臣,民之于上,各相利。见此二五,所以独称「利见大人」。上九亢龙有悔易》以中爲贵,以不中爲戒,诸卦皆然,况纯刚之《干》乎?三与四重刚而不中,故惕与或,乃能无咎。上九六阳已极,一隂将生,又非特不中而已也,故曰「亢龙有悔」。亢极也,有过则有悔,事而至于有悔,则无及矣。惟圣人知进退存亡而不失其正,则不至于有悔焉。此前儒所以引尧老舜摄之事而证之《干》之六爻,皆圣人也,宜无亢极之悔,而上九云「尔」者,以明「危者使平,易者使倾」之理,而示万世帝王之戒也。用九见羣龙无首吉九天德也。天之德刚健是也。夫刚健之德,用得其当则吉,用不得其当则凶。传曰:天爲刚德,犹不干时。干之六爻,自初至上皆九也。用得其当,则时濳则濳时见则见,时跃则跃,时飞则飞,以至时行则与之偕行,时极则与之偕极,而无干时之愆,是之谓善用夫刚者。故曰:「见羣龙无首,吉。」羣龙即诸阳爻是也。无首谓时然,则然各循乎天,而无干时之愆也。程河南曰:「干之动,无不时也。」又曰:「以刚爲天下先,凶之道也。」然非用九,则六爻无首之吉,何自而见之?不特此尔,《易》上下二篇,凡一百九十二阳爻皆用九,实自干来也。凡一百九十二隂爻皆用六,实自坤来也。用有当否,而吉凶从之矣。彖曰:大哉乾元!万物资始,乃统天。云行雨施,品物流形。大明终始,六位时成。时乗六龙以御天。乾道变化,各正性命。保合太和,乃利贞。首出庻物,万国咸寕。王辅嗣曰:「彖者,统论一卦之体。经曰:『智者观其彖辞,则思过半矣。』即干以推他卦,则元亨利贞之类,乃具体而微之彖辞也。得吾夫子,而后其义浸显,故释彖之文,通谓之彖。」大哉乾元,万物资始,乃统天。此释元也。夫莫众于万物,而所资以始者谁乎?干之元也。干以元德爲万物之所资始,而无一物之或吾舍焉,则其大可知矣。故以大哉賛之。天者,万物之祖也。然万物之所以祖天者,非祖天也,祖元也。天恃元,故能祖物,则元之大益可知矣。故曰「乃统天」。云行雨施,品物流形。此释亨也。谓干旣以元德始万物,而亨德继之也。夫始万物者,干无也;生万物者,坤元也。然使乾元知始物而已,而生物之职,则一付之坤,吾无与焉,则万物既生之后,亦未有能遂其生者矣。故夫云行雨施,乾元之余用也。乾元有余用,故始物者我也,育物者亦我也。物得所育,则遂其生矣。品物流形,则向之有始者,今焉各有品目,流动迁改,得以极其高大也。大明终始,六位时成,时乗六龙以御天。此又即卦之初终与爻之用九,以推明元亨之用也。夫卦之初终,乃天道之终始,则见卦之六位各以时成而不紊。故时濳则濳,时见则见,时跃则跃,时飞则飞,以至三之与时偕行,上之与时偕极,无非因时循理之谓也。乗此六爻之时,以当天运,则乾元用九之道得矣。故曰「以御天」也。乾道变化,各正性命,保合大和,乃利贞。此释利与贞也。夫万物由资始以至于流形,而天道之运行见于发育者,举无愆忒如此,则变化之妙,自有不知所以然而然者。凡蒙生育者,孰不各全其天哉?故自资始流形之后,性有刚柔缓急之不齐,命有长短大小之或异,莫不各得其正,不亏其全,是之谓各正性命。
译把危险当作安稳,就一定会陷于危险;把危险看作危险而保持警惕,就没有危险,这是《易》的道理。九三处在下卦之上,重刚而不中,可以说是危险了。然而它处在两个乾卦之间,往来全是乾,能够充分实行乾乾的道理,所以说“君子终日乾乾”。那么,他这样乾乾不息,究竟是为了什么呢?就是以警惕危险严厉来自我警戒。因此又说“夕惕若”;“夕”也包括终日的意思。一般人的情感,没有不在早晨谨慎、到了晚上便松懈的。君子不因处在显明或隐蔽之处而使内心有两样;他看待屋漏、暗室,也和面对众人注视、众手指责一样严格,何况到了日暮便改变自己的操守吗?正因为平常就以危险严厉来自我警戒,所以即使处在危险之地也没有危险。因此说“无咎”。咎,就是过失。经文说:“无咎,就是善于补救过失。”九三重刚而不中,这正是《易》所说的过失;只有以乾乾不息来自我警戒,才可以没有这个过失。经文说:“始终保持恐惧警惕,关键在于没有过失。”九三具备这一点。三是下卦的终点,所以乾卦九三说“终日”,坤卦六三说“有终”。九四:或跃在渊,无咎。跃是阳的性质,渊是阴所处的地方。九四以阳爻居阴位,阳主动而阴主静,说明动静没有固定不变的状态,所以用“或”字;“或”是表示疑问的语气。九四为什么疑惑呢?也只是因为重刚而不中罢了。九三因为重刚而不中,所以保持警惕,才能没有过失;那么九四因为重刚而不中而有所犹疑,也能免于过失,本来就是应当如此的。虽然已经跃起,但跃起后并没有脱离深渊,所以自己的地位和本分并没有丝毫改变。这就是《文言》说它不是走向邪僻、不是脱离群体,而爻辞说它“无咎”的原因。九五:飞龙在天,利见大人。九五以天德居于天位,是圣人得志的情形,没有比这更盛大的了。所以说:“飞龙在天。”龙在初爻潜藏,在二爻出现,虽然屈伸有所不同,但都不是它应处的位置。一定要在天上,才称得上飞龙。苏东坡说:“飞,是龙正常的行动;天,是龙正常的处所。”这样,九五作为圣人的地位就可以知道了。在这个时候,臣子对于君主、君主对于臣子、百姓对于上位者,彼此都能得到利益。九二、九五因此独自说“利见大人”。上九:亢龙有悔。《易》把居中看作贵,把不中看作警戒,各卦都是如此,何况纯刚的乾卦呢?九三、九四重刚而不中,所以分别以警惕和犹疑来处之,才能没有过失。上九六阳已经达到极点,一阴将要产生,又不只是不中而已,所以说“亢龙有悔”。亢就是达到极点;有了过失就会有悔,事情发展到有悔的地步,就来不及了。只有圣人知道进退、存亡而不失其正,才不会有悔。这就是前代儒者引用尧年老、舜摄政的事来证明乾卦六爻都是圣人的原因。本来既然都是圣人,就不应有亢极之悔;上九说“尔”,是为了阐明“处在危险中的使它趋于平安,处在平易中的使它趋于倾覆”的道理,并给后世帝王以警戒。用九:见群龙无首,吉。九,代表天德。天的德性就是刚健。刚健之德,使用得当就吉祥,使用不得当就凶险。《彖传》说:天以刚为德,尚且不违背时机。乾卦六爻从初到上全是九。使用得当时,时机应潜藏就潜藏,应出现就出现,应跃动就跃动,应飞腾就飞腾,直到时机应当运行就与时机一同运行,时势达到极点就与时势一同达到极点,不发生违背时机的过失,这叫善于运用刚健之德。所以说:“见群龙无首,吉。”群龙就是各个阳爻。无首,是说时机如此便如此,各自顺从天时,不发生违背时机的过失。程河南说:“乾的运动,没有不合乎时机的。”又说:“以刚强作为天下的先导,是招致凶险的道路。”然而如果没有用九,六爻无首的吉祥又从哪里显现呢?不只是这样,《易》上下二篇共一百九十二个阳爻,都是用九,实际都从乾卦而来;一百九十二个阴爻,都是用六,实际都从坤卦而来。运用有合宜和不合宜,吉凶也就随之而来。彖曰:伟大啊,乾元!万物依靠它开始,所以它统摄天。云气运行,雨水施布,各类事物由此流动成形。大大彰明万物的终始,六个爻位依时而成。顺应时机驾驭六龙来统御天道。乾道发生变化,使万物各自端正其性命。保持并合聚太和之气,这才有利而且贞正。它居于万物之首,天下万国都因此安宁。王辅嗣说:“彖,是总括论说一卦的体。经文说:‘有智慧的人观察彖辞,就能思考出大半的道理。’从乾卦推及其他各卦,那么元亨利贞之类,就是具体而微的彖辞。得到孔子的阐发以后,它的意义才逐渐显明,所以解释彖辞的文字,通常都称为彖。”‘伟大啊,乾元!万物依靠它开始,所以它统摄天。’这是解释元。万物没有比它更多的,而万物所依靠以开始的,是什么呢?就是乾元。乾以元德作为万物开始的凭借,没有一物被它舍弃,所以它的伟大可以知道。因此用“伟大啊”来赞叹它。天是万物的祖先。然而万物之所以把天当作祖先,并不是以天本身为祖先,而是以元为祖先。天依靠元,所以能够成为万物的祖先;由此更可以知道元的伟大。因此说‘所以它统摄天’。‘云气运行,雨水施布,各类事物由此流动成形。’这是解释亨。意思是说,乾已经以元德开始万物,接着又以亨德使万物通达。开始万物的是乾元;生长万物的是坤元。然而如果乾元只知道开始万物,把生长万物的职责全都交给坤,自己不参与,那么万物出生以后,也不会有能够使它们顺利成长的力量。因此,云行雨施,是乾元发挥出来的余用。乾元有余用,所以开始万物的是我,养育万物的也是我。万物得到养育,就能顺利生长。所谓各类事物流动成形,就是说先前只有开始,如今各物都有了各自的类别和形态,并且能够流动变化,达到极高极大的程度。‘大大彰明万物的终始,六个爻位依时而成;顺应时机驾驭六龙来统御天道。’这是又取卦的初终以及爻的用九,来推明元、亨的作用。卦的初终,就是天道的终始,因此可见卦的六个位次各随时机形成而不紊乱。时机应潜藏就潜藏,应出现就出现,应跃动就跃动,应飞腾就飞腾,直到九三与时机一同运行,上九与时势一同达到极点,无非都是顺应时机、遵循道理。乘着六爻所代表的时机,来承当天运,就掌握了乾元用九的道理。所以说“来统御天道”。‘乾道发生变化,使万物各自端正其性命;保持并合聚太和之气,这才有利而且贞正。’这是解释利和贞。万物从依靠乾元开始,到流动成形,天道运行表现在万物发育之中,处处没有差错,变化的奥妙自然会形成一种不知道为什么却自然如此的状态。凡是受到蒙养、生育的事物,谁不是各自完整地拥有自己的天性呢?因此,从依靠乾元开始到流动成形以后,性有刚柔缓急的不同,命有长短大小的差异,却无不各自得到端正,不损害自身的完整,这就叫各正性命。
保合大和也。保合大和,谓絪緼之气所以始万物者,至此而不散离也。程河南曰:「天地之道」常乆而不已者,保合大和也。乃利贞者,谓性命之既正,大和之不亏,所以利且贞也。首出庻物,万国咸宁。此二语,所以结一彖之文也。《説卦》曰:「干爲首,以其尊无与敌也,故曰首出庻物。」又曰:「干爲君,以其命无不听也,故曰万国咸宁。」干具是四德,而万物莫不服之也。谓圣人之体干也,以德化爲元气,而万民资此以生养;以膏泽爲云雨,而万民自我以生殖。对时育物,而无干时之愆;存神过化,而有妙物之道。以民跻仁寿,俗入陶甄,则其「首出庻物,万国咸宁」,殆与天同尊矣。象曰天行健君子以自彊不息道外无器,器外无道。故经曰:“易者,像也。”又曰:“彖者,言乎其象也。”彖之所言者,卦之象也。彖所未言者,又于大象尽之。六爻之賛,亦曰“象”。易无非象故也。程河南曰:“至微者理也,至著者象也。体用一源,隐显无闲。”天干之象也,健干之义也。夫周天三百六十五度有竒,一日行一度,一时周一方,一嵗徧八极,终则有始。其行不息,如此其健也。夫孰使之然哉?自然而然也。自然诚也,诚者天之道也。君子之爲君子,何容心哉?亦天而已矣。故曰“自彊不息”。以言自强,则不息也。犹之曰“至诚无息”。尧兢兢日行其道,舜业业日致其孝,自强也。周公戒成王以无逸,伊尹勉太甲以日新,非自强也有以使之也。虽然,安而行之,利而行之,勉强而行之,及其成功一也。又乌知人之非天欤?潜龙勿用,阳在下也。见龙在田,德施普也。终日干干,反复道也。或跃在渊,进无咎也。飞龙在天,大人造也。亢龙有悔,盈不可久也。用九,天德不可爲首也。此爻賛也。古文《易》以此爻賛连于象文,诸卦皆然,不独干也。汉儒郑康成之徒,散爻賛于逐卦爻下,独此乾卦存古文也。后人遂有大象小象之説。龙变化物也,其所以濳而勿用者,以阳德之在下位故也。故夫时乎出濳离隐,则虽欲勿用,得乎?此见龙在田,徳施所以不得不普也。然二徳之施所以普者,亦恃有五也。若非应五,则吾独善之不暇,如普何?三与四在卦,所谓中爻也。中爻人道也,终日干干,或跃在渊,求免乎人道之患而已矣。故二爻俱有无咎之辞。三在下卦之上,有止义,故曰反复道也。以言往来皆乾,造次必于是也。四在上卦之下,有进义,故曰进无咎也。以言吾之位分,未尝敢离于此而进,夫何咎也?飞龙在天而曰大人造也。造之一辞,有以见圣人之功用与天同焉。天何容心哉?圣人亦何容心哉?不识不知,顺帝之则而已矣。故造之一辞,见圣人之功用即天也,而德施之普即付之二焉。夫中正之位,五是也,而犹不已,则亢而满矣。故盈不可久也。天下之理所可久者,中也。犹之注水于器也,中则正,满则覆,此物之固然者。有人焉而曰吾弗顾其覆也,而注之不已焉,此可久邪?上九之亢,盖酌水于器而不已,而弗顾其覆之谓也。故爻谓之有悔,而夫子谓之不可乆也。用九时中之谓也。时濳则濳,时见则见,时跃则跃,时飞则飞,三则与时偕行,上则与时偕极。昧夫此者,非有不及时之失,则有先时之过。不及时,狷者之爲也;先时,狂者之爲也。凡《易》之道,于狷者则吝之,于狂者则戒其有悔,不知有悔则凶矣。故亢龙有悔,则曰盈不可久也。用九则曰天德不可爲首也。「不可」之一辞,以言干之六爻皆圣人也,宜无不知时之失,特详缓其辞以善其戒,所以待圣人者厚矣。
童溪易传卷一
译所谓保持并合聚太和之气,是说那种以交合之气开始万物的状态,到这时仍不散失离析。程河南说:“天地之道长久而不停止,就是保持并合聚太和之气。”所谓“有利而且贞正”,是说性命既已端正,太和之气又没有亏损,所以既有利又贞正。“居于万物之首,天下万国都因此安宁”,这两句话是用来收束整段彖辞的。《说卦传》说:“乾为首,因为它尊贵而没有谁能与之匹敌,所以说居于万物之首。”又说:“乾为君,因为它所发出的命令没有不听从的,所以说万国安宁。”乾具备这四种德性,万物没有不服从它的。圣人体现乾道,以德化作元气,万民依靠它来生养;以恩泽化作云雨,万民依靠它来生长繁殖。顺应时机养育万物,不发生违背时机的过失;存养精神、感化万物,具有化育万物的妙道。使百姓达到仁寿之境,使风俗进入陶铸变化之中,那么“居于万物之首,天下万国都安宁”,大概就能与天一样尊贵了。象曰:天的运行刚健不息,君子因此自我奋发,永不停止。道之外没有器,器之外也没有道。所以经文说:“《易》就是象。”又说:“彖,是说卦的象。”彖所说的是卦象,彖没有说尽的,又由大象来完全说明。六爻的赞辞也称为“象”,因为《易》无非都是象。程河南说:“最细微的是理,最显著的是象;体与用同源,隐与显之间没有间隔。”天是乾卦的象,健是乾卦的意义。周天有三百六十五度有余,太阳每天运行一度,每个时辰周行一方,一年遍行八方,终了又重新开始。它运行不息,就是这样刚健。那么是什么使它如此呢?是自然而然。自然就是真实,真实是天的道。君子之所以成为君子,哪里容得下私心呢?也不过是顺应天罢了。所以说“自强不息”。说自我奋发,就是说永不停息。正如所说“至诚无息”。尧每天兢兢业业地实行自己的道,舜每天勤勉不懈地尽孝,这就是自强。周公告诫成王不要安逸,伊尹勉励太甲每天更新自己,并不是没有外在因素促使他们自强。不过,安然地实行、因利而实行、勉强地实行,等到取得成功,结果是一样的。又怎么知道人的作为不是天的表现呢?潜龙勿用,是因为阳气处在下面。见龙在田,是因为德泽施布得很普遍。终日乾乾,是反复践行正道。或跃在渊,是前进而没有过失。飞龙在天,是大人的功业。亢龙有悔,是盈满不能长久。用九,是天德不可自居为首。这是各爻的赞辞。古代文字本的《易》把这些爻辞连在象辞之后,各卦都是如此,不只是乾卦。汉代儒者郑康成等人,把爻辞分散放在各卦爻辞之下,只有乾卦保存了古文的形式。后人于是有了大象、小象的说法。龙是善于变化的事物;它之所以潜藏而不可施用,是因为阳德处在下面的地位。因此,到了应当出潜离隐的时候,即使想要不用,又能够做到吗?这就是见龙在田,德泽不得不普遍施布的原因。然而九二的德泽能够普遍施布,也依靠九五。若不是与九五相应,我连独善自身都来不及,怎么谈得上普遍施泽?九三和九四在卦中属于所谓中爻,中爻代表人道。终日乾乾、或跃在渊,都是为了求得免除人道中的祸患罢了,所以两爻都有“无咎”的辞。九三在下卦之上,有止的意义,所以说“反复道也”,意思是往来都处在乾道之中,仓促之间也必定如此。九四在上卦之下,有前进的意义,所以说“进无咎也”,意思是我的地位和本分从来不敢离开这里而贸然前进,又有什么过失呢?飞龙在天却说“大人造也”。“造”这个字,可以看出圣人的功用与天相同。天哪里容得下私心呢?圣人又哪里容得下私心呢?不刻意知晓,也不刻意作为,只是顺从天帝的法则罢了。所以“造”这个字,表明圣人的功用就是天,而德泽的普遍施布则归功于九二。九五是中正的地位,但如果仍不停下来,就会达到亢极而盈满。因此说盈满不能长久。天下的道理,能够长久的在于居中。就像往器皿中注水,适中就端正,满了就倾覆,这是事物本来如此的规律。若有人说:“我不管它会倾覆”,却不停地向其中注水,这能长久吗?上九的亢极,就是不断往器皿中注水而不停止,又不顾它会倾覆。因此爻辞说“有悔”,孔子说“不可久”。用九,说的是随时而居中的道理:时机应潜藏就潜藏,应出现就出现,应跃动就跃动,应飞腾就飞腾;九三与时机一同运行,上九与时势一同达到极点。不明白这个道理的人,不是有赶不上时机的过失,就是有超越时机的过错。赶不上时机,是拘谨者的作为;超越时机,是狂妄者的作为。《易》的道理,对于拘谨者便责其吝惜,对于狂妄者便警戒其将有悔;不知道会有悔,便会凶险。所以说亢龙有悔,就说盈满不能长久;说用九,就说天德不可自居为首。“不可”这个词,是说乾卦六爻都是圣人,本来不应有不知时机的过失;只是特意把语气说得缓和些,以便妥善地加以警戒,这表明对圣人的期待和体恤很深。《童溪易传》卷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