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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易藏周易函书约存三十七

周易函书别集卷四

易藏 · 易经 · 已译 · 第 374–401 段

上经元亨利贞,干之四徳,与人絶不相干。乃大通而利于正,说作人事。与孔子彖传止赞干徳者异矣。元亨利贞,本为干徳,故彖传赞之「大通而利于正」,说作戒辞,与赞辞异矣。元亨利贞,一字一义。故孔子曰:「君子行此四徳者,大通而利于正。」止说作两项,与孔子异矣。元,蕴含者也;亨,将发者也;利,则发而无阻;贞,则发而有成者也。利,如利刄之利,非利益之利。行健二字,正从此出。贞,成也;正也。各正性命,地道无成,正说此义。自资始至有成,皆干徳之所能,故说入乾卦。今但认利为利益之利,贞为正,而固埋没成字之义,与孔子异矣。元亨利贞,本为干徳。其诸六十四卦,凡能成就六爻,自命为卦者,莫非乾元。既亨,阳九之大用。故孔子以元为万物资始,又以为干始美利,利天下。后儒解释诸卦,其于诸卦所有之亨利贞,皆未知资始于干,竟不知元亨,亨于何所用,九用于何地,与孔子异矣。用九见羣龙,此乾元之方亨正,九阳当权得令,动作有为之日,故周公特标用九二字于首,而孔子《文言》又特加乾元二字于用九之上,今因无首二字,不得其解,便谓干化而坤竟成九之不用,何得尚云用九乎?与孔子连乾元说者异矣。见羣龙无首,吉。是元之既亨,因万物各得所资,故谓为无首,而又以为吉也。首即元也,元静而亨动,由己亨之后,而回视之,已大逺于静涵之候,故以为无「无首」云者,只如云离了乾元,不是静涵之时云耳。既亨,则万物生机资此以始,故又以为吉也。今谓干化而坤刚而能柔,竟不知用之一字,全是说亨与乾元「用九天下治也」之义异矣。乾坤二卦独说用九用六两节,以乾坤即《周易》之两仪,易中所有卦爻,莫不由此二用交索而出,所以谓为大父母。而孔子亦曰:「一隂一阳之谓道也。」然而坤体静镇,无为,其诸卦体所成,悉皆干阳之布濩,故用九遂有羣龙之见,而孔子亦曰:「乾元用九,天下治也。」天下即羣龙,治即见而吉也。至于无成代终之坤,虽亦有六之可用,然其辞止于利、永、贞而已。且坤徳先迷,岂甞有羣隂之可见乎?羣龙者,概辞也;一爻动,龙也;六爻动,龙也。一百九十二阳爻,莫非龙也。无一卦无阳爻,则无一卦非干阳之用;无有一卦非干阳之用,则无一卦无可见之龙。故以一「羣」字概之。乃兹仅以六爻俱动者当之,似乎周公特设用九一节,仅为六爻俱动而言,而上文所设六爻之辞,反觉爻爻皆非为动变而设,且使一爻独动者有用九一节之占,而二爻同动至五爻同动,参差不齐,一卦之中约有五十余种,皆悉无占,岂非周公之缺畧乎?异矣。左传》之占法,或取于正卦,或取于互卦,或取于伏卦。至于数爻同动者,初不云已动之爻原有无用者,可存而不论。后儒既立卦变,又且自立占法,宜乎其无所騐于人事矣。曷由知后儒占法为自立者也?盖至《启蒙》而卦变之图寔始详备无缺,乃三爻所变之卦约至二十,于是有前十卦为贞,以本卦彖辞为主;后十卦为悔,以之卦彖辞为主之说。夫《启蒙》之前,如李侗、邵子所传,未有三爻同动二十卦之图也,则前十卦、后十卦之占法,固《启蒙》自立者也。无论二爻同动至五爻同动,所动之爻其辞皆宜合占,今既分占两彖,则所动之辞皆弃而不论矣。《左氏》出孔子之门,《左传》翼孔子之经,而顾与之异也,亦异于孔子矣。周易》传道之书也,所列卦爻皆是言理,不是言占。而用九一节,政卦爻所自出,故孔子特添「乾元」二字,说出理之大原。又曰「乃见天则」,便与「见天地之心」相似,便是说大用之所自出。此岂为占而言乎?乃后儒知有占,不知有理,与孔子异矣。易》之卦辞,皆先说卦徳,而后说占;《易》之爻辞,皆先说象,而后说占。孔子《彖》《象》《系》说诸传,全言理,不言占。如“所居而安者”,《易》之序也;“居则观其象而玩其辞”,此岂为占而言乎?如“继善成性,穷理尽性以至于命”,“仁者见之谓之仁”,此岂为占而言乎?则《周易》之所重,亦概可识矣。盖占卜之说,圣人与民同患,而寄诸《易》中者也。是《易》中所冒之道,而非其大道也。后儒之说卦爻,一概说占,埋没圣人传道之心,亦异于孔子矣。干之九与坤之六相对,干之用与坤之用相对,此伸彼屈,此进彼退,此显彼隐,物之理也。乾元一亨,则坤隂皆伏,是用九而不用六也。今曰用九而不用七,与孔子异矣。

译元亨利贞,是乾的四种德性,与人事完全无关。它本来是“大为亨通而有利于正”,却被解释成人事。这与孔子《彖传》只赞美乾德的说法不同。元亨利贞,本来是乾德,所以《彖传》赞美它说“大为亨通而有利于正”,后人却把它解释成告诫之辞,这与赞美之辞不同。元、亨、利、贞,一个字有一个意义。所以孔子说:“君子实行这四种德性,就能大为亨通而有利于正。”后人却只说成两项,这与孔子不同。元,是蕴含的状态;亨,是将要发出的状态;利,是发出而没有阻碍;贞,是发出而有所成就。利,如同锋利的利,不是利益的利。所谓行健,正是由这里产生的。“贞”就是成,也是正。“各正性命”“地道无成”,正是说这个意义。从资始到有成,都是乾德所能完成的,所以归入乾卦。如今只把利认作利益的利,把贞认作正,反而埋没了“成”字的意义,这与孔子不同。元亨利贞,本来是乾德。六十四卦中,凡是能够成就六爻、被命名为卦的,无不是乾元。已经亨通,就是阳九的巨大作用。所以孔子一方面把元说成万物资取其始,另一方面又说乾始具有美善的利益,能够利益天下。后儒解释各卦,对于各卦所具有的亨、利、贞,都不知道它们以乾为资始,竟不知道元亨是在哪里发挥作用,九又用在什么地方,这与孔子不同。“用九见群龙”,是乾元正在亨通、九阳当权得令、能够动作施为的时期,所以周公特意把“用九”两个字标在开头,孔子《文言》又特意在“用九”上加“乾元”二字。如今因为没有理解“无首”二字,便说乾变为坤,最终成为九不用,既然如此,又怎么还能说用九呢?这与孔子把乾元连同用九来说的意义不同。“见群龙无首,吉”,是说乾元既已亨通,万物都各自得到资助,所以称为无首,并且认为吉。首就是元。元处于静,亨处于动;从已经亨通以后回头看,已经大大远离了静静涵藏的状态,所以说成“无首”。所谓“无首”,只是说已经离开乾元,不再是静静涵藏的时期。既然已经亨通,万物的生机都从这里得到资始,所以又说吉。如今说乾变化为坤,刚而能够柔,却完全不知道“用”字的意义,把它解释成亨和“乾元用九,天下治也”,这与孔子的意义不同。乾坤两卦独自说“用九”“用六”两节,是因为乾坤就是《周易》的两仪,《易》中所有卦爻无不是由这两种作用交互求取而产生,所以称为大父母。孔子也说:“一阴一阳叫作道。”然而坤体静止安定,无所作为,各卦体的形成全是乾阳布施流行的结果,所以“用九”便有群龙显现,孔子也说:“乾元用九,天下治也。”天下就是群龙,治就是显现而吉。至于无成而代替终结的坤,虽然也有六可以发挥作用,但它的辞只说利、永、贞罢了。况且坤德先迷,哪里曾有群阴可以显现呢?群龙是概括性的说法;一爻动,是龙;六爻动,也是龙。一百九十二个阳爻无不是龙。没有一卦没有阳爻,就没有一卦不是乾阳的作用;没有一卦不是乾阳的作用,就没有一卦没有可以显现的龙,所以用一个“群”字来概括。如今却只把六爻都动当作群龙,似乎周公特意设置“用九”一节,只是说六爻全动;这样一来,上文所设置的六爻之辞反而好像每一爻都不是为动变而设,而且使一爻独动时有“用九”一节的占法,而二爻同动直到五爻同动,情况参差不齐,一卦中约有五十多种情形全都没有占法,这难道不是周公的缺略吗?不同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六两〕 真是奇异啊。《左传》的占法,有时取正卦,有时取互卦,有时取伏卦。至于数爻同时发动,从来没有说已经发动的爻原本无用、可以保存而不论。后儒既创立卦变,又自行创立占法,难怪它在人事上没有什么验证。怎么知道后儒的占法是自行创立的呢?因为到了《启蒙》,卦变图才开始详备无缺;其中三爻所变成的卦约有二十个,于是便有前十卦为贞,以本卦彖辞为主;后十卦为悔,以之卦彖辞为主的说法。在《启蒙》以前,如李侗、邵子所传,并没有三爻同动而成二十卦的图,那么前十卦、后十卦的占法,确实是《启蒙》自行创立的。不论二爻同动到五爻同动,凡发动的爻,其爻辞都应该合并占断;如今既然分开占两卦的彖辞,发动之爻的辞就全被弃置不论了。《左氏》出自孔子门下,《左传》辅翼孔子的经书,却反而与孔子不同,这也与孔子不同。《周易》是传授道理的书,所列卦爻都是说理,不是说占。至于“用九”一节,正是卦爻所由产生的根源,所以孔子特意增添“乾元”二字,说出道理的根本来源。又说“乃见天则”,便和“见天地之心”相似,正是在说大作用的根源。这难道是为了占卜而说的吗?后儒只知道占卜,不知道道理,这与孔子不同。《易》的卦辞,都是先说卦德,然后才说占;《易》的爻辞,都是先说象,然后才说占。孔子的《彖》《象》《系辞》等传,全都说理,不说占。比如“随所居处而安”,是《易》的次序;“平时居处就观察卦象、玩味卦辞”,这难道是为了占卜而说的吗?又如“继承善性而成就本性,穷究事理、尽量发挥本性而达到天命”,“仁者见之就称为仁”,这难道是为了占卜而说的吗?由此可见《周易》所重视的内容,大体可以知道了。占卜之说,是圣人与民众共同忧患的事情,圣人只是把它寄托在《易》中;它是《易》中所包含的一种道,而不是《易》的大道。后儒解释卦爻,一概只说占卜,埋没了圣人传道的心意,这也与孔子不同。乾的九与坤的六相对,乾的作用与坤的作用相对;这是此方伸展、彼方屈曲,此方前进、彼方退后,此方显现、彼方隐藏,是万物的道理。乾元一旦亨通,坤阴便全部潜伏,这就是用九而不用六。如今却说用九而不用七,这与孔子不同。

元者,大亨之原本,故元亦流动而不滞;贞者,百利之究归,故贞亦凝定而不迁。干主流动,故用九一节专说元亨边事;坤主镇静,故用六一节专说利贞边事。孔子于干曰:“乾元用九,乃见天则”;于坤曰:“地道无成,而代有终”。此皆用九用六,动静殊轨之妙也。今于干用曰“不用其刚”,则于坤用何不曰“不用其柔”乎?亦异于孔子乾坤异词之妙矣。圣人以隂阳之爻称为九六,为变动之爻而言也。六者,成数之始,二四之合也。九者,成数之终,一三五之合也。文周孔子皆无七八之说,乃一爻独静之卦,又能为五爻之主。汉儒传授,乃始以七八二字代静隂、静阳。羲文周孔未之有也。今曰不用七,不用八。夫不用,则何待言乎?异矣。干之用九,专言元亨,为干始美利故也。坤之用六,专言利贞,为地道成终故也。所以然者,为元亨利贞四徳,在乾坤非有二也。特自其始而言之,则以为出于健运之能;要其终而言之,则以为成于顺承之徳而已。故干之用九,専说元亨一边,为与坤之用六对也。不知二用之辞相对,与孔子异矣。彖曰:「綂天,又曰御天。有统之者,有御之者。则干非即天,亦已明甚。今于大象,直以行健之天为干,与孔子异矣。孔子彖传,独以大哉赞乾元,不以大赞亨、利、贞。为亨、利、贞,皆由一元而出,故元大也。大明节复,提「大明终始」,大明即乾元也,见亨之由于元也。于首出节复,提「首出庶物」,首出庶物即乾元也,见利贞之由于元也。皆所以见元之大也。无元,则亨、利、贞俱无由以见,故独以大赞乾元。此二节并无一语粘着人事,乃后儒释此二节,一以为圣人之元亨,一以为圣人之利贞,与孔子异矣。」大明终始,始者元也,终者贞也,见亨、利、贞皆一元之所摄,所以明元之大也。此即用九见羣龙之义,故下曰「六位时成」。若但曰「大明乾道之终始」,是将极有道理之经、极有闗系之语说得全无意义。《周易》全部皆以象示实,无一卦一爻着定一桩人事而为之说者,即有一卦一爻指定一桩人事,即此人事莫非是象,亦须髙视逺寄,游神于此事之中、此事之外,而此卦此爻之精蕴始可以旁通四逹。即如此节,前面既已说亨,后面又说利贞,中间着此数语,而特加大明二字于上。「大者,干也;明者,干之徳也。终始者,乾元之发舒不能自禁者也。」此皆说施与一边之义,明亨之必由于元,元徳之必能自亨,以见元之大耳。若以「大明节」与《坤彖》对防,则西南、东北所以言月象明能受之义,而「大明」二字则专言日象明能施之义也。所谓「悬象着明,莫大乎日月」,「仰以观于天文者」是也。上古文字最简,义理包罗无尽,简则必该,故不能指定一事;包罗无尽则必能旁通四逹,故不可胶柱而鼓瑟。今但以「大明」作人之知见解了,与孔子异矣。「大明终始」,「大者,阳之体也;明者,阳之象也。终始云者,明万物之成始成终,皆此阳徳之为也。其在先天图中,则震、艮两象也。阳终阳始,而坤体以现则交坤之义在其中矣。今不释交坤之义,但曰大明乾道之终始,异矣。乾坤二卦,是六十二卦从出之大原,故特着用九用六二节。然孔子之彖象文言,每于各不相同之中,而即寓不能相离之义。如见龙之见利,见之见大明之明,皆干之用也。而坤则曰先迷,干言时成,而坤则曰无成。干曰见羣龙,而坤曰利永贞,此性情之不同者也。然终之始之俱归大明,而坤于是乎有得丧矣,是施受之相湏也。乘龙御天,六位时成,而坤于是乎以大终矣,是往来之相湏也。今释乾坤二卦,各就本卦释之,絶不知有相通之义,与孔子异矣。健行不息者,何位可言?不知位出于坤,因有形而始定,与孔子异矣。六位时成,即干阳索成六子之义。不以三女谓为坤成,而总归功于干者,正所谓大明终始,地道无成而代终也。解作人事,与六位何渉与?孔子异矣。时乘六龙以御天。正谓一元既亨,而元中之全理悉已全而赋之灵蠢动植,巨细精粗皆无所择,仍于元非有损也。若将此节说作圣人,则下文之保合太和皆属无根。当知此语比「天命之谓性」一语更精。盖「天命之说」犹是顺着说下去,而此则谓「乾元一亨」,随万物之所资,莫非全理赋畀出来者也。合天下之物而予以全理,分天下之物而莫不各予以全理,皆此乘六龙而御之者也。御者用也,乘六龙谓所蕴之全,御六龙谓所用之全也。天也者,六龙之全体也。元中之蕴含,当其一亨,其妙如此。譬如桃杏之仁,其含蕴于中者原自无多,此则所谓元也。当其芽蘖萌动,初展发得一分半分,此便所谓亨也。然而后此之枝梗花实,悉已全具于此,则是一元之蕴,当萌芽未动时便已全畀而无歉,而后此无穷生意,早于一亨时呈露出来。

译元,是大为亨通的根本,所以元也流动而不滞;贞,是各种利益最终的归宿,所以贞也凝聚安定而不迁移。乾主流动,所以“用九”一节专门说元亨方面的事;坤主安静,所以“用六”一节专门说利贞方面的事。孔子说乾:“乾元用九,于是显现天道的法则”;说坤:“地道没有成就自身,而代替万物完成终结。”这些都是说用九、用六,动静各有不同轨道的妙处。如今对乾的“用”解释为“不用它的刚”,那么对坤的用为什么不说“不用它的柔”呢?这也失去了孔子分别说明乾坤的妙处。圣人把阴阳之爻称为九、六,是针对发生变化的爻而言。六,是成数的开始,是二与四相合;九,是成数的终点,是一、三、五相合。文王、周公、孔子都没有七、八的说法;一爻独自静止的卦,也能够成为五爻的主导。汉儒传授以后,才开始用七、八二字代替静阴、静阳。伏羲、文王、周公、孔子都没有这种说法。如今说不用七、不用八;既然不用,又何必说它呢?这就不同了。乾的用九,专门说元亨,是因为乾开始时具有美善的利益;坤的用六,专门说利贞,是因为地道完成终结。之所以如此,是因为元亨利贞四种德性,在乾坤中并没有两套。只是从开始说,就说是出于刚健运行的能力;追究终点说,就说是成就于顺承的德性罢了。所以乾的用九专说元亨一边,是为了与坤的用六相对。后人不知道两种作用的辞彼此相对,这与孔子不同。《彖传》说:“统摄天”,又说“驾驭天”。有统摄它的,有驾驭它的,那么乾并不就是天,这已经非常明白了。如今在《大象》中,却直接把运行刚健的天说成乾,这与孔子不同。孔子《彖传》只用“大”来赞美乾元,不用“大”来赞美亨、利、贞。因为亨、利、贞都由一个元产生,所以说元大。《大明终始》一节反复提出“大明终始”,“大明”就是乾元,说明亨通由于元。《首出庶物》一节反复提出“首出庶物”,“首出庶物”就是乾元,说明利贞由于元。这些都是为了显现元之大。没有元,亨、利、贞都无从显现,所以只用“大”来赞美乾元。这两节没有一句话粘着人事,后儒解释这两节,却一个说是圣人的元亨,一个说是圣人的利贞,这与孔子不同。“大明终始”,开始就是元,终结就是贞,显明亨、利、贞全都由一个元统摄,从而说明元之大。这就是“用九见群龙”的意义,所以下文说“六位时成”。如果只说“大明乾道的终始”,就是把极有道理、极有关系的经文说得完全没有意义了。《周易》全书都是用象来显示实际意义,没有一卦一爻专门确定一件人事来说明。即使某卦某爻指定了一件人事,这件人事也无不是象,还必须从高处远处寄托精神,在这件事之内、这件事之外自由体察,这样这一卦这一爻的精微意义才可以旁通四达。就如这一节,前面已经说亨,后面又说利贞,中间写下这些话,又在上面特意加“大明”二字。“大,是乾;明,是乾的德;终始,是乾元舒展开来、不能自已的状态。”这些都是说施予一方的意义,说明亨通必然由于元,元德必然能够自行亨通,从而显现元之大。若把“大明”一节同《坤彖》对看,那么西南、东北是用月象说明明亮而能承受的意义;“大明”二字则专门说日象明亮而能施予的意义。这就是所谓“悬挂的象显现光明,没有比日月更大的”,以及“抬头观察天文”。上古文字最简约,义理却包罗无穷;文字简约就必须能够概括,所以不能指定一件事;包罗无穷就必然能够旁通四达,所以不能拘泥于一端。如今却只把“大明”解释成人的知识见解,这与孔子不同。“大明终始”:“大,是阳的本体;明,是阳的象。所谓终始,是说明万物的开始和完成,都是这种阳德所造成的。在先天图中,就是震、艮两象。阳终而阳始,坤体显现,其中已经包含与坤交合的意义。如今不解释交坤的意义,只说大明是乾道的终始,这就不同了。乾坤二卦,是六十二卦产生的根本,所以特意著明用九、用六两节。然而孔子的《彖》《象》《文言》,常常在各自不同之中,寓含彼此不能分离的意义。例如见龙的“见”与利的“见”,大明的“明”,都是乾的作用。坤则说“先迷”,乾说“时成”,坤却说“无成”;乾说“见群龙”,坤说“利永贞”,这是性情的不同。但终与始都归于大明,于是坤便有得失,这说明施与和承受彼此需要;乘龙御天、六位时成,于是坤以“大”完成,这说明往来彼此需要。如今解释乾坤二卦,各自只就本卦解释,完全不知道彼此相通的意义,这与孔子不同。刚健运行而不停息,哪里可以说有某个确定的位置?不知道位置出自坤,是由于有形之后才开始确定的,这与孔子不同。“六位时成”,就是乾阳通过求取而成就六子的意义。不把三女说成由坤成就,而把功劳总归于乾,正是所谓“大明终始,地道无成而代终”。把它解释成人事,和六位有什么关系?这与孔子不同。“时乘六龙以御天”,正是说一元既已亨通,元中完整的道理全都完整地赋予有灵的、愚钝的、活动的、植物的万物,大小精粗无不如此,并没有选择,然而这对元本身并无损失。如果把这一节解释成圣人,那么下文“保合太和”就都失去了根基。应当知道,这句话比“天命之谓性”更为精微。因为“天命”的说法还是顺着天命继续说下去,而这里说的是“乾元一旦亨通”,随着万物所资取的,无不是完整的道理赋予出来的。把天下万物合起来赋予完整的道理,把天下万物分别开来,也无不各自得到完整的道理,都是乘六龙而驾驭它。御,就是作用;乘六龙,是所蕴含的整体;御六龙,是所发挥的整体。天,就是六龙的整体。元中的蕴含在一旦亨通时,妙处就是这样。譬如桃仁、杏仁,其中所蕴含的原本并不多,这就是所谓元。等到芽蘖萌动,刚开始展开一分半分,这就是所谓亨。然而此后枝干、花朵、果实,全都已经完整具备于其中;也就是说,一元的蕴含在萌芽尚未发动时便已经完整赋予而没有欠缺,后来无穷的生机,早在一旦亨通时就已经显露出来。

所由谓为乘六龙以御天。圣人言理,极深极微,莫妙于此。今但作人事解了,与孔子异矣。六龙者,本卦之六爻也。此专释乾卦,故曰六龙。乾卦六爻变动,用于诸卦,止此六位,故曰六。然所用之九,悉由干出,故六位皆得称龙。羣龙者,六十四卦之阳爻也。因其方用于乾卦,故曰六龙。若其徧给于诸卦,便曰羣龙矣。不识六龙、羣龙之辨,亦异于孔子矣。六龙即六子也。乾坤相索,至于六而变态尽矣。故卦止于六爻,日月交光,止于六象而已。先天后天二图,除乾坤、坎离止于六象而已。周公释《干》用则曰「羣龙」,孔子释本卦则曰「六龙」。今释作圣人,则六龙何所指乎?异矣。《周易》言性,天道之书也。子思《中庸》说「天命之谓性」,是从天说起。孔子《干彖》从「綂天者」说起,比《中庸》更深一层。故《中庸》犹可解,而《周易》最为难解。元训善和之义,不训大。「大哉」者,赞元者也。曷由知元之为善和?观其说元从「资始綂天」说,起到得利贞,便说出「保合太和」。非资之者,原出太和,曷由有太和之保合乎?由资始而至保合,赋畀之事始完。故予曰:孔子《干彖》是言「天命之谓性」也。到得《文言》说向人事开口,便曰「善」「曰嘉」「曰和」,便是由保合太和而来,便是由一元之善而来。非和而曷由善乎?非善而曷由和乎?戾气不可以为善,恶徳不可以为和。是善和之相资也。故子思确信为中节之和,而孟子确以为性善也。逮后说出「事干」,又说「出行此四徳」。故予曰:孔子《文言》是说「率性之谓道」也。子思亲承圣人之教,其言必有所据。今解《周易》不与《中庸》相合,亦异于孔子矣。各正性命而即曰「保合太和」,仍打转《乾元》上去。故下文便说「首出庻物」,言利贞之由于元,以见元之大也。上文明曰「乾元资始」,天下安有首出庻物如乾元者乎?今但解为君道,与孔子异矣。孔子大象特标象字于首,要见得下文所言之天与君子皆乾象也,非即干也。今以为直言君子,竟畧象字而不顾,谓象为卦之上下两象。据此而言,亦可云小象之象为卦之上下两象乎?与孔子「象者像也」之义异矣。河洛所出之图书,象也;伏羲所画之先天,象也;文王拟卦而设之辞,周公拟爻而设之辞,无往而非象也。孔子释文、周之卦爻,作为彖象、文言,无往而非设象者也。夫卦之与爻,有何实事之可言,而不谓为象能乎?读拟象之书,凿凿然指定人事以言之,得为知象者乎?释干之元则曰统天,释干之亨则曰御天。有统之者,有御之者,则干非即天也,明矣。乃于天之健行,直指为干,与孔子异矣。象辞明曰:进无咎也。既己曰进,则非退可知。本义因文言中“进退无恒”一语,添出退字。不察用退字之义,是谓居外卦之初,犹在外卦之下,有欿然自退意。只是进而能慎,非不进也。乃于此处注曰:“可以进而不必于进”,全说作退象,与孔子异矣。文言曰:「元者,善之长也。」四句是解干之四徳,特借人事中嘉善义事字様以发明之。所重在「长」,会和干以阐明「元亨利贞」四字,只据理而言耳。故下面「体仁长人」之上始加「君子」二字以分别之。今以此节便言人事,异矣。彖辞之释「元亨利贞」,是说赋畀之事故,说到「各正性命,保合太和」而止。文言之释「元亨利贞」,是说禀受之事故,以「善之长」说中之所蕴,而又说出「足以」云云,皆谓未发之大本不可限量者也。逮后说「出行」字,则参赞位育皆在其中。故下遂继之曰:「乾元亨利贞。」既已说出「君子」,却又标出「干」字,所以明天人之合,谓此正天徳、天才、天工、天用之妙也。不知此为孔子言性最真最切之▯,亦异于孔子矣。然而此种道理不能明了,何由?曰:「圣人之道尽在易象春秋乎。」隂阳往复之理,非可形见;天人合一之机,岂易发明?孔子之言人事,是因人事而廻顾卦义爻义,逹其▯趣,则人事皆在所畧。故但谓之为象,即如广八卦所言,乾象约有十四种,是欲人各因其象而还以求干徳之真,又要兼此众象而合以求干徳之真,然后干之性情始无差误。非欲人因此一干以求尽其象而用以为占卜之资也。如止因干而求尽其象,非但九家所补不足以尽之,即千百亿万之象,恐不足尽此一干之象矣。今于卦中所言人事,絶不廻顾卦义爻义,与孔子异矣。至其释广八卦也,复引荀氏九家易以推广诸象之类,但向占卜留心,与孔子异矣。元者,善之长也。二节全是説性。本彖中各正性命,保合太和。来子思「率性之谓道」,孟子之性善一脉相承,俱由此传。而始不知此义,浑天人而鹘突解之,亦异于孔子矣。

译这就是为什么称为“乘六龙以御天”。圣人说理,极其深远精微,没有比这里更奇妙的了。如今却只把它解释成人事,这与孔子不同。六龙,就是本卦的六爻。这一节专门解释乾卦,所以说六龙。乾卦六爻发生变化,作用于各卦,只是这六个位置,所以称为六。然而所用的九都由乾产生,所以六个位都可以称为龙。群龙,是六十四卦的阳爻。因为它们正在乾卦中发挥作用,所以说六龙;如果普遍分布到各卦中,就说群龙。不明白六龙和群龙的区别,也与孔子不同。六龙就是六子。乾坤相互求取,到了六个位置,变化就全部完成了。所以卦只到六爻,日月交相发光,也只到六象而已。先天、后天两图,除乾坤、坎离外,也只到六象而已。周公解释《乾》卦的用九,就说“群龙”;孔子解释本卦,就说“六龙”。如今把它解释成圣人,那么六龙究竟指什么?这就不同了。《周易》讲性,是讲天道的书。子思《中庸》说“天命之谓性”,是从天说起;孔子《乾彖》从“统摄天者”说起,比《中庸》更深一层。所以《中庸》尚且可以解释,《周易》却最难解释。元,训为善和的意义,不训为大。“大哉”是赞美元。怎么知道元是善和呢?看它解释元,是从“资始、统天”说起,一直到得到利贞,便说出“保合太和”。如果资予万物的根源本来不是太和,怎么会有太和的保合呢?从资始到保合,赋予万物的事情才完成。所以我说:孔子《乾彖》是在说“天命之谓性”。到了《文言》开始转向人事,就说“善”、说“嘉”、说“和”,这就是从保合太和而来,也是从一元的善而来。如果不是和,怎么会有善?如果不是善,怎么会有和?乖戾之气不能成为善,恶劣的德性不能成为和。这就是善与和彼此资助。所以子思确实把它说成合乎中节的和,孟子确实把它说成性善。后来又说出“事乾”,又说“实行这四种德性”。所以我说:孔子《文言》是在说“率性之谓道”。子思亲自承受圣人的教诲,他的话必有所依据。如今解释《周易》却不能与《中庸》相合,这也与孔子不同。说“各正性命”随即又说“保合太和”,仍然转回乾元。所以下文就说“首出庶物”,说明利贞由于元,从而显现元之大。上文已经明说“乾元资始”,天下哪里有能够首出万物、像乾元这样的呢?如今却只解释为君主之道,这与孔子不同。孔子在《大象》开头特意标出“象”字,就是要让人知道下文所说的天和君子都是乾的象,并不就是乾本身。如今却认为那是在直接说君子,完全略过“象”字而不顾,说象是卦的上下两象。照这样说,也可以说《小象》的“象”是卦的上下两象吗?这就不同于孔子“象就是相似”的意义了。河图、洛书产生的图书,是象;伏羲所画的先天图,是象;文王模拟卦而设置的辞、周公模拟爻而设置的辞,无处不是象。孔子解释文王、周公的卦爻,作《彖》《象》《文言》,无处不是设置象。卦和爻有什么可以直说的实际事情,难道不称为象就可以吗?阅读这种模拟象的书,却确凿地指定人事来解释,能算是知道象吗?解释乾的元说统摄天,解释乾的亨说驾驭天。有统摄它的,有驾驭它的,那么乾并不就是天,这已经很清楚了。可是对于天的刚健运行,却直接指为乾,这与孔子不同。《象辞》明明说:“前进没有灾祸。”既然说前进,就可知不是后退。《本义》因为《文言》中有“进退无恒”一句,便增添出“退”字。它没有察明使用“退”字的意义,把它说成处在外卦的初位,仍在外卦下方,有低陷而自行退让的意味。其实只是前进而能够谨慎,并不是不前进。可是这里的注解却说:“可以前进而不必前进”,完全解释成退的象,这与孔子不同。《文言》说:“元,是众善之首。”这四句是解释乾的四种德性,只是借用人事中嘉美、善良、合宜等字样来阐明,重点在“长”字,汇合乾来阐明“元亨利贞”四字,只是根据道理来说罢了。所以到了下文“体仁长人”的前面,才加上“君子”二字以作区别。如今把这一节直接说成人事,这就不同了。解释彖辞中的“元亨利贞”,说的是赋予万物的事情,所以说到“各正性命,保合太和”便停止。解释《文言》中的“元亨利贞”,说的是承受禀赋的事情,用“善之长”说明其中所蕴含的内容,又说“足以”等语,都是说未发状态的根本广大无边、不可限量。后来讲到“实行”二字,参赞天地、安顿万物的意义全都包含在其中。所以接着说:“乾元亨利贞。”既然已经说出“君子”,却又标出“乾”字,是为了说明天人相合,表示这正是天德、天才、天工、天用的妙处。不知道这是孔子论性最真切、最精确的地方,也与孔子不同。然而这种道理不能明白,是为什么呢?回答说:“圣人的道理全都在《易象》和《春秋》之中吗?” 阴阳往复的道理,不是有形可见的;天人合一的机理,哪里容易阐明?孔子说人事,是根据人事回头考察卦义、爻义,通达其中的旨趣;这样一来,人事都只是略说。所以只称为象。比如广泛说明八卦时,乾象约有十四种,是要人各自根据这些象,再回来求取乾德的真实意义;同时还要兼取这些众多的象,综合起来求取乾德的真实意义,这样乾的性情才不会有差错。并不是要人只因乾而穷尽它的全部象,把它作为占卜的凭据。如果只根据乾来求尽它的象,不但九家所补的象不足以穷尽它,即使千百亿万种象,恐怕也不足以穷尽一个乾卦的象。如今解释卦中所说的人事,完全不回头顾及卦义、爻义,这与孔子不同。至于解释广泛的八卦,又引用荀氏九家《易》来推广各种象,只向占卜方面用心,这与孔子不同。“元,是众善之首。”这两节完全是在说性。卦辞中“各正性命,保合太和”与子思“率性之谓道”、孟子的性善一脉相承,都是由这里传下来的。后人起初不知道这个意义,把天人混杂起来含糊解释,这也与孔子不同。

体仁长人,节中添“足以”二字,便是説性中之包括,无所不有,性量之全能,无徃不可,不知此处用“一体”字,犹止説在静边,即子思之所谓大本也。下面“行”字方始説在用边,方是子思之达道,亦异于孔子矣。阳气潜藏,七节以“阳气”二字冠于其首,言天道也。第二节“天下文明”,即当春万物发生,焕然一新之意。今曰虽不在上位,然天下已被其化,是将此节説作人事。岂知此下六节俱本“阳气”二字説来,与人事何涉?亦异于孔子矣。下也,七节,言人事也;阳气七节,言天道也。既言人,复言天,皆象也,非干也。《周易》所引之象,不越天道、人事二端,所以见天人之合也。大象兼言天人,正复相似,而本义概指为人事,异矣。干始美利美之云者,与前善之嘉之同义。坤卦美在其中,即此美字,皆因元中之善而赞之。不知乾坤之辞,本有可通,亦异于孔子矣。刚健中正,纯粹精也。全言干徳,全是美之之意。而后儒言人异矣。大哉干乎?三句只是赞元。六爻发挥,二句只是赞亨。时乘六龙,二句又是兼利贞而赞之。而赞元亨一边者较多,以干之所重在资始之美,利而利之,与贞止是亨中事耳。天下平,本利贞之事。云行雨施,却是言亨。可知乾元一亨,而利贞之事已毕。此处不分贴元亨利贞以求的解,但以鹘突了之,异于孔子矣。时乘六龙以御天也,说在云行雨施之上。云行雨施,在彖辞中既是全明天道,可知大明一节全说元之能亨,非说圣人矣。盖时乗二句是元之将亨,故能道理相承。本义因彖中作圣人解了,故于此处亦夹入圣人,而不知云行雨施在彖辞中已注明是干徳之亨,非言圣人。时乘六龙在彖辞中已注明是圣人之事,非专言亨。至此则上面已说时乘六龙,而下面忽打转云行雨施,文理何能承接?只得将此四句全说圣人,而云行雨施亦遂以为圣人之事。不知自阳气潜藏七段至此,又是全言天道,故能使时乘六龙与云行雨施合为一类而解之,并可知大明一节不是说圣人之事。当知彖辞、文言皆止说乾元能亨之理,天下平也只是利贞之事,全全该入亨中,则孔子彖辞是全言干徳,非言圣人矣,而本义异矣。与天地合徳,一段言天人合一之妙,正是圣人作易本▯。孔子特于此爻标之,以六十二卦皆干之用九所成,而一元之大用必由天位之正中而出。九五一爻正天位之正中,是一元之美利所由普,终始之大明所自出也。本义曰:有是徳而当其位,乃可以当之。止在爻位上防异矣,岂知先天弗违,后天奉时,全是天人合一之▯乎?凡爻之在上者,皆可以綂下,故以九五命为君爻。四綂下三爻,三綂下二爻,二包下一爻,其分定然耳。干之大化自上而下,故重在上卦,造化之妙胥由中出,故重在五爻。若上之一爻本可綂下五爻,然处亢极将返之地,故存之以象人君所奉之天。其实上爻亦有象君者,明夷之上六是也。知进而不知退,三句本义曰:「所以动而有悔也。」夫悔之为言,必其知之者也。今既不知,何悔之有?此与孔子之言「不知者」异矣。如曰:「其不知在未事之先,逮于不知而动,动而有误,然后知悔。」是此悔字本动字来,信如此言,则并未知「亢」字之义矣。「亢」之为言,便是动到极处矣。何待再动然后始知悔乎?故「动」之一字,亦与孔子之言「亢」异也。其详具见《乾卦约注》。坤之元亨利贞,本为四徳,与干同也。此于贞上特添牝马二字,牝马有形之物也,明坤之资生而成终耳。今以利字连牝马之贞为句,是坤止有三徳矣。试防孔子彖辞释牝马处,亦曽牵合利字与贞字否耶?与孔子异矣。元亨利贞,干与坤同者也。匪独干与坤同,即六十四卦所有之元亨利贞,亦无弗同。特得亨利贞者居多,而得元者少耳。元也者,乾坤之有也。即亨利贞,亦皆各得其一,而未能兼得其二三也。由此四字,诸卦皆同此义,故文王命卦之辞不能另为一义,职是故也。孔子释于各卦,虽因卦而各一其义,而元亨利贞之真理则未甞异也。如其各说一义,则与孔子异矣。干以一元资始,干之所重在元,故孔子独以「大哉」赞干之元。至于用九言亨,而必遡原于无首,可见亨由于元,以明元之重也。坤以资生成终,坤之所重在贞,故文王独以「牝马」加于坤之贞。至于用六言利贞,而必添一「永」字,以见坤之所重在利贞,即地道成终之义也。故「元亨利」为三句,「而牝马之贞」为一句。今曰「利牝马之贞」,仍是乾卦之「利」于正,以「二字」作一句解矣,异矣。

译“体仁长人”这一节中增添“足以”二字,就是说性中所包含的内容无所不有,性量的全部能力无往而不可。不知道这里使用“一体”二字,仍然只是在静的一边说,也就是子思所说的大本。下文的“行”字才开始说到作用的一边,才是子思所说的达道,这也与孔子不同。“阳气潜藏”这一节,以“阳气”二字置于开头,是在说天道。第二节“天下文明”,就是春天万物发生、焕然一新的意思。如今却说虽然不在上位,但天下已经受到他的教化,这是把这一节解释成人事。哪里知道下面六节全都是本着“阳气”二字说的,和人事有什么关系?这也与孔子不同。“下”这一部分共有七节,讲的是人事;阳气也有七节,讲的是天道。既讲人,又讲天,都是取象,并不是专讲卦体。《周易》所引用的象,不超出天道、人事这两端,所以用来显示天人相合。大象兼讲天道与人事,正好相互类似,而《本义》却大致都指作人事,这就不同了。“乾始美利”中的“美”,与前面所说的“善”“嘉”同义。坤卦的“美”就在其中,都是这个“美”字,因元中之善而加以赞美。不知道乾坤卦辞本来有可以贯通之处,这也和孔子不同了。“刚健中正,纯粹精也”,全是在说乾的德,全是赞美乾德的意思。后来的儒者却把它说成人事,这就不同了。“大哉乾乎?”这三句只是赞美“元”。“六爻发挥”两句只是赞美“亨”。“时乘六龙”两句又兼含“利贞”而加以赞美。赞美元、亨的一面较多,因为乾所重在资始之美;“利”以及“利之”,和“贞”只是“亨”中的事情罢了。“天下平”本来属于利贞之事,“云行雨施”却是在说亨。由此可知,乾元一旦亨通,利贞之事也就完成了。这里不分别贴合元、亨、利、贞来求得确切解释,而笼统说过去,这和孔子不同了。“时乘六龙以御天也”说在“云行雨施”之前。“云行雨施”在《彖辞》中已经完全说明是天道,由此可知“大明”这一节全是在说元具有亨通的能力,并不是在说圣人。大概“时乘”两句是说元将要亨通,所以道理能够前后相承。《本义》因为把《彖辞》解释成圣人之事,所以这里也夹杂着圣人的意思,却不知道“云行雨施”在《彖辞》中已经注明是乾德的亨通,不是说圣人;“时乘六龙”在《彖辞》中已经注明是圣人之事,并不是专门说亨通。到了这里,上面已经说过“时乘六龙”,下面却忽然转回“云行雨施”,文理怎么能够承接?只好把这四句全都解释成圣人之事,于是“云行雨施”也被认为是圣人的事情。不知道从“阳气潜藏”七段直到这里,仍然全是在说天道,所以才能把“时乘六龙”和“云行雨施”合为一类来解释,也由此可以知道“大明”一节不是说圣人之事。应当知道,《彖辞》和《文言》都只是讲乾元能够亨通的道理,“天下平”也只是利贞之事,全都应当归入亨通之中。这样看来,孔子的《彖辞》全是在说乾德,并不是说圣人,而《本义》却不同了。“与天地合德”这一段说的是天人合一的奥妙,正是圣人作《易》的根本宗旨。孔子特意在这一爻标明这一点,是因为六十二卦都是由乾卦“用九”所形成的,而一元的大作用,必定要由天位的正中发出。九五这一爻正处于天位的正中,是一元之美、之利得以普遍施行的地方,也是始终大明所由发出的地方。《本义》说:“有这样的德,又处在相应的君位,才可以承担它。”这只是着眼于爻位而加以防范异说,哪里知道“先天弗违,后天奉时”全是在说天人合一的宗旨呢?凡是居于上位的爻,都可以统摄下面的爻,所以把九五定为君爻。九四统摄下面三爻,九三统摄下面二爻,九二包容下面一爻,分属本来就是这样。乾的大化由上而下,所以重在上卦;造化的奥妙都从中间发出,所以重在五爻。上爻本来可以统摄下面五爻,但它处在亢极将返的位置,所以保留下来,用来象征人君所奉行的天。其实上爻也有象征君主的,如《明夷》的上六就是这样。“知进而不知退”三句,《本义》说:“所以发动而有悔。”所谓“悔”,必定是对事情有所知的人才会有。现在既然是不知道,又有什么悔呢?这和孔子所说的“不知者”不同。如果说:“他的不知道发生在事情尚未发生以前,等到因为不知道而行动,行动发生错误以后,才知道后悔。”那么这个“悔”字就是由“动”字而来。果真这样说,便连“亢”字的意义也没有懂。“亢”的意思,就是行动已经到了极点,哪里还要等再次行动以后才开始知道后悔呢?所以“动”这一字,也和孔子所说的“亢”不同。详细内容见《乾卦约注》。坤卦的元、亨、利、贞,本来是四种德,和乾卦相同。这里只是在“贞”字上特意增加“牝马”二字;牝马是有形之物,说明坤资助万物生成并完成终结。现在把“利”字和“牝马之贞”连成一句,就使坤只剩下三种德了。试看孔子《彖辞》解释“牝马”的地方,是否也曾把“利”字和“贞”字牵合在一起?这就和孔子不同了。元、亨、利、贞,乾与坤相同。不只是乾与坤相同,就是六十四卦所有的元、亨、利、贞,也没有不相同的。只是得到亨、利、贞的卦较多,得到元的卦较少罢了。“元”是乾坤所共有的。即使是亨、利、贞,也都是各自得到其中一项,不能兼得其中两三项。由此四字看来,各卦都同样具有这个意义,所以文王为各卦所作的卦辞不能另立一种意义,原因就在这里。孔子解释各卦时,虽然因卦不同而分别说明其意义,但元、亨、利、贞的真正道理从来没有不同。如果每卦各说一义,那就和孔子不同了。乾凭借一元资助万物开始,乾所重视的是元,所以孔子独用“大哉”来赞美乾卦的元。至于“用九”说亨,却必定追溯到“无首”,可见亨通是由于元,以此显示元的重要。坤凭借资助万物生成并完成终结,坤所重视的是贞,所以文王独在坤卦的贞上加“牝马”二字。至于“用六”说利贞,却必须增加一个“永”字,以显示坤所重在利贞,也就是地道完成终结的意义。所以“元亨利”是三句,“而牝马之贞”是另一句。现在说成“利牝马之贞”,仍然把乾卦的“利”解释为有利于正,把“利牝马”二字作为一句来解释,这就不同了。

先迷后得,主句利句。盖元亨利贞四字,本为四徳,自应各为四句。自干而外,或得其一,或得其二,无非得于干者,故每一字皆可成句。彖曰:先迷失道,后顺得常,得常即得主也。故于文言复疏之曰:后得主而有常,是得主二字连读,明矣。今谓「先迷后得」句,「主利」句,以得字对迷字,其文法似乎顺矣。不惟不解迷字之义,并不解得字之义。盖此得字,即得朋之得,只要见得坤之本无所有,与先迷一例防耳。其能生成万物者,皆其得自外来,资于干阳而有益者也,故称之曰得。今曰干主义,坤主利,竟将坤徳全防壊了。所以后面经文虽有极美之隂爻,亦尽以小人目之,且曰「先迷后得而主于利」,如此释经,成何道理?岂知乾坤两卦居首,正六十二卦从出之大原,而得之一字,正乾坤相须之妙▯乎?岂知干不得坤,则干亦无所依附,而终为无用者乎?岂知坤不得干,则迷者常迷,而迄无所成乎?岂知孔子之坤彖,语语皆赞辞乎?异矣。坤之四徳本与干同,而下复添六句以为之象。是因贞字之上添出牝马二字,文王惧人不知,添此二字,是象坤之成物,必待有得而始生,故于其下复设二象,皆言得字之妙也。君子三句,是即人事以象坤之利,有待于得。西南三句,是即天道以象坤之贞,有待于得。故君子三句之下,以利字为句承之。西南三句之下,以安贞吉三字承之。安者,贞之体;吉者,贞之用也。句段不清,则真义不明,异矣。安贞吉本丧朋,来是坤徳,自然如此,是即无成代终之义。朱子谓能安于正则吉,若不安于正则将不吉矣。噫!异矣,赞坤徳者固如是乎?况辞中本有吉之称乎?大抵卦辞爻辞本有吉处,皆是卦爻之徳自合如此,皆不必反说向凶字一边去。盖由圣人拟卦拟爻,有以确见其所由然也。若使吉象可反说向凶边,然则凶爻亦可反说向吉边乎?持两可之见者,皆从穆姜有「是四徳,随而无咎」之一说来。然《易》为君子谋,不为小人谋,故小人之占反是而无足怪也。君子之占则断然而不可易矣。且《易》为天人合一之书,无契天之诚,无逹天之识,欲吉凶之不爽,难矣。文王周公拟卦拟爻,凡称吉凶,从无持两可之见者,非无谓也。今于诸卦中所有「利贞」二字,率解曰「利于正」,此皆持两可之见耳。岂知「利」为卦徳,「贞」亦卦徳,原为两义。今如此作解,与孔子异矣。西南东北指日月而言,非泛引者也。孔子曰:「仰以观于天文。」又曰:「悬象着明,莫大乎日月。」又曰:「日月之道,贞明者也。」日月者,天地之隂阳,显而可见者也。今但指人而言,谓往西南则得朋,往东北则丧朋,得朋犹可,丧朋之说何据乎?解得全无意义,全无道理,异矣。西南、东北,震、艮两象也。干阳之交交于坤,故三男之一阳者皆附坤而见。日月交光,震象必见于西南,艮象必见于东北。先天图中,震、艮夹纯坤于北,一为阳始,一为阳终,因为坤体所隔,故能相形而见。此于坤卦象之正得丧之所由分也。因阳气之始终,全由用处见得,故借日月交光、迁转变动、生明之西南、成魄之东北,而指出始之终之之象。要其所发明者,即大明终始之义,皆先天图中干交于坤之妙也。因文王六十四卦胥出先天一图,故此后彖辞遂多以往来、内外言之,职是故耳。今谓往西南则得朋,往东北则丧朋,岂知朋即相资有助之谓乎?岂知得即得阳,丧即丧阳乎?未得之前为坤,所以复卦有天心之见;既丧之后亦为坤,所以剥卦有剥庐之象也。而本义异矣。丧朋而谓为有庆,此正坤德之安贞、无成代终而成吉者也。今曰「反之西南则终有庆」,岂不与得朋之句犯重乎?且所释者谓东北丧朋乃终有庆耳,岂甞有西南字様在「乃终有庆」之上乎?岂又知得朋之类为何类乎?此等道理,岂遂足以发明坤徳而谓为赞坤徳者乎?与孔子异矣。元亨利贞本为四徳,贞字之上特添牝马二字,以坤徳资生而成终故也。原不连利字为句,孔子彖辞専说牝马,亦不连利字为句,今连利字为句,与孔子异矣。彖辞既曰应地无疆,有应之者,则两物矣,可知地为坤象而非即坤也。亦犹綂天御天之说,则可知天非即干也。盖坤止有顺义,原是生天生地之物,本不可以形求,今于大象仍以髙下相因释之,异矣。

译“先迷后得”是主句,“利”是另一句。元、亨、利、贞四字本来是四种德,自然应当各自成为一句。除乾卦之外,有的卦得到其中一项,有的得到其中两项,无不是从乾那里得到的,所以每一个字都可以单独成句。《彖传》说:“先迷失道,后顺得常。”得到常道就是得到主。所以《文言》又详细说明说:“后得主而有常。”这里“得主”二字连读,是很清楚的。现在把“先迷后得”作为一句,把“主利”作为一句,用“得”字对“迷”字,文法似乎通顺了。但这不只是没有解释“迷”字的意义,也没有理解“得”字的意义。这个“得”字,就是“得朋”的“得”,只是要说明坤本来一无所有,与“先迷”属于同一层意思。坤能够生成万物,都是从外部取得,凭借乾阳而得到助益,所以称为“得”。现在说乾主于义,坤主于利,竟然把坤德完全破坏了。这样一来,后面的经文即使有极其美好的阴爻,也都一概视为小人,并且说“先迷后得而主于利”。这样解释经文,成什么道理?哪里知道乾坤两卦居于开端,正是六十二卦产生的根本,而“得”这一字,正是乾坤相互需要的奥妙呢?哪里知道乾若没有坤,乾也无所依附,最终会成为无用之物呢?哪里知道坤若没有乾,迷失者就会永远迷失,最终什么也成就不了呢?哪里知道孔子解释坤卦的《彖传》,句句都是赞美之辞呢?这就不同了。坤的四德本来和乾相同,下面又增加六句来作为它的象。这是因为在“贞”字上增加了“牝马”二字,文王担心人们不明白,所以再增加这两个字,以象征坤生成万物,必须有所获得以后才开始生长。因此下面又设置两个象,都是在说明“得”字的奥妙。“君子”三句,是借人事来象征坤的利,而坤的利有待于获得。“西南”三句,是借天道来象征坤的贞,而坤的贞有待于获得。所以“君子”三句下面,以“利”字作句承接;“西南”三句下面,以“安贞吉”三字承接。“安”是贞的体,“吉”是贞的用。句读段落不清楚,真正的意义就不能明白,这就不同了。“安贞吉”本来承接“丧朋”,这是坤德自然如此,也就是“无成代终”的意义。朱子说,能够安处于正道就吉祥;如果不能安处于正道,就将不吉。唉!这就不同了。赞美坤德,难道本来是这样的吗?何况卦辞中本来就有“吉”的称谓。大体说来,卦辞、爻辞中本来有吉祥之处,都是因为卦爻之德自然合乎如此,不必反过来把它说到凶的一边去。这是由于圣人拟定卦象、爻象时,确实看到了吉凶所以形成的原因。如果吉象可以反过来解释成凶,那么凶爻也可以反过来解释成吉吗?持这种两可观点的人,都是从穆姜所说“是四德,随而无咎”这一说法来的。然而《易》是替君子谋划的,不是替小人谋划的,所以小人的占断相反,也没有什么奇怪;君子的占断则确定无疑,不可更改。而且《易》是天人合一之书,如果没有符合天道的诚信、没有通达天道的认识,想使吉凶不发生差错,是很困难的。文王、周公拟定卦象、爻象,凡是说吉凶,从来没有持两可的观点,并不是没有道理。现在对于各卦中所有“利贞”二字,一概解释为“有利于正”,这都是持两可的观点。哪里知道“利”是卦德,“贞”也是卦德,本来是两个意义。现在这样解释,就和孔子不同了。“西南”“东北”是指日月而言,并不是泛泛引用。孔子说:“仰头来观察天文。”又说:“悬挂在天上的象而显著明亮的,没有比日月更大的。”又说:“日月运行的道,是守正而光明的。”日月,是天地阴阳中显现而可以看见的部分。现在只指人来说,认为往西南就得到朋友,往东北就失去朋友;得到朋友尚且说得过去,失去朋友的说法有什么根据?这样解释完全没有意义,也完全没有道理,和孔子不同了。西南、东北,是震、艮两个象。乾阳交于坤,所以三男卦中带有一阳的卦,都依附坤而显现。日月交相发光,震象必定显现在西南,艮象必定显现在东北。先天图中,震、艮夹着纯坤位于北方,一个是阳气的开始,一个是阳气的终结;因为被坤体隔开,所以能够彼此对照而显现。这正是坤卦中“得”“丧”所以分开的地方。由于阳气的始终,全要从其作用处才能看出,所以借日月交光、迁转变动、在西南生明、在东北成魄,来指出阳气开始和终结的象。归根到底,它所阐明的就是“大明终始”的意义,都是先天图中乾交于坤的奥妙。由于文王的六十四卦全都出自先天一图,所以此后的《彖辞》多用往来、内外来说,原因就在这里。现在说往西南就得到朋友,往东北就丧失朋友,哪里知道“朋”就是彼此资助、互相有助的意思?哪里知道“得”就是得到阳,“丧”就是丧失阳?在还没有得到以前是坤,所以《复卦》有“天心”的显现;已经丧失以后也是坤,所以《剥卦》有“剥庐”的象。而《本义》却不同了。丧失朋友却说成最终有喜庆,这正是坤德安于贞、无所成就而代替万物终结,却因此成就吉祥。现在说“反向西南则最终有喜庆”,难道不和“得朋”一句重复吗?而且它所解释的是东北丧失朋友才最终有喜庆,哪里曾有“西南”二字出现在“乃终有庆”之上呢?又哪里知道“得朋”这一类话属于什么类别呢?这些道理,难道足以阐明坤德,并称作是在赞美坤德吗?这和孔子不同了。元、亨、利、贞本来是四种德,只是在“贞”字上特意增加“牝马”二字,因为坤德资助万物生成并完成终结。原本不应把它和“利”字连成一句;孔子的《彖辞》专门说“牝马”,也没有把它和“利”字连成一句。现在却把“利”字连成一句,和孔子不同了。《彖辞》既然说“应地无疆”,有相应的对象,便是两个事物,可知“地”是坤的象,并不是坤本身。这也如“统天”“御天”的说法,可以知道“天”并不是乾本身。坤本来只有顺的意义,原是生成天、生成地的事物,本来不能从形体上求取;现在在《大象》中仍然用高下相因来解释,这就不同了。

地势坤,坤顺也。此因地亦具有坤顺之徳,故借地象以象坤,而直以顺义予地也。亦犹天本具有干健之徳,故即天象以言干,而直以健义予天耳。君子句,亦是借君子以为象。必兼地与君子而为之象者,以周易为天人合一之书也。故孔子特置象字于上。今直以坤为地,君子为君子,竟忘此为坤卦之象,得不与孔子异乎?用六则不用九,是六之所从来。用六则必用之于九,是六之所由徃。盖天地间止有隂阳往复而已。九六者,隂阳之名也。六十四卦无非九六之迭用,即无非隂阳之往来。六而不用于九,则九无托足之地,而六亦终无効灵之日矣。九而不用于六,则六亦终无所得,而九亦终无効灵之地矣。今曰用六而不用八,全指隂言,岂知八为静隂,本在无用之地,且与用六「永贞以大终也」之义异矣。夫「大明」固干阳之象也,若非用之于九,何得有大终之说耶?系传曰:「参伍以变,错综其数。参伍者,十伍也。十五者,九六之合,老隂老阳之交也。参伍则三其伍矣,而又分之为九六,则已非三五之旧所由,谓为错综其数也。今言九,但知为九;言六,但知为六;而不察九六参伍之妙,岂知三百八十四爻曽有一爻非九六之用乎?持九用,则六退;六用,则九退而已。乃顾添说七八,异于孔子矣。」干之无首,及大明终始,便是说交坤;坤之得朋,便是说交干。盖干之六爻,皆由坤而见,不然则健行不息者,安可定之以位?坤之六爻,皆因干而有,不然则先迷无成者,安有含章括囊羙在其中之象?所以谓隂阳两象皆是循环的,所以谓乾坤两体索成六十二卦,而为大父母也。今释干,似不知有坤;释坤,似不知有干,异矣。不知乾坤有相须之义,必相待而始见;不知六子之成,皆分乾坤以为体,则后面往来上下内外之说,安得不误为卦变乎?今谓后得主而有常,主下当有利字,以迁就坤隂主利之曲说,竟不详求经▯,似欲改正孔子经文。夫经文未经秦火,安有错误?异之异矣。顺本坤徳,言积之之势甚顺,则当慎之意自在其中。比诸恶人初为恶事,此心不冺,当亦知有畏惧。迨积之既乆,习以为常,故谓积为顺也。今改为慎字,则埋没顺字之义,兼未省积字之义矣。然则顺当作慎之说,非欲改正孔子经文乎?异矣。黄裳元吉,四字四义。黄者,中之徳也;裳者,中之位也;元者,善之长也。此三字美坤之徳,有此三妙,故占者吉也。故《左传》止分三义,释之裳非下也。据衣裳而论,则衣覆于外,而裳在其中矣。今但解为下饰,则与孔子“黄中居体”之▯异矣。坤之一卦,全为臣道。五虽尊位,其在坤卦,孔子止以黄中释之。今以为尊位,则与黄中之▯异矣。元者,善也。即保合太和,长善体仁,美利天下之美也。孔子之言「性与天道不可得闻者」,正在此处。因坤与干交,含▯光大,故能有此在中之美。今但连吉字释为大吉,则非圣人之心矣,与孔子之释「元者」异矣。刚柔始交而难生,杂卦曰:「干刚,坤柔,屯卦。二阳出于干,四隂出于坤,此正用九、用六之妙而又当序卦之首,又当天一生水,打初萌动之机,故以为始交。今曰以二体释卦名义,夫二体皆男,何刚柔之可分乎?异矣,此皆由不明用九、用六之说故也。震、坎二卦,各有刚柔,则皆属乾坤之交。第上下两体皆二隂而一阳,是上下皆坤体,而干阳用九初来于坤体者也。因二阳为动用之爻,故以二阳为主。今曰「始交」,谓震难生;谓坎,但说震、坎两卦之合,非刚柔之交矣,与孔子异矣。既曰刚柔始交于序卦之首,用一始字,便知六十二卦皆交矣。六十二卦皆交,则六十二卦皆九六之用矣。《周易》之文简而该,每举端而不竟其委,故特用一始字以该全部《周易》。今但知有本卦,夫震、坎两卦有何始之可言乎?与孔子异矣。需之九五曰:以中正也。迨于上六,则曰:虽不当位,未大失也。豫之六二曰:以中正也。六三亦曰:位不当也。古之《周易》,四圣各分为卷。只因孔子小象,需之九五与上六相连,豫之六二与六三相连。二、五既为得中之爻,三、上所由不当位也。今但认以隂居隂,以阳居阳为当位,固执一说以解《周易》,与孔子异矣。

译“地势坤”是说坤为顺。这是因为大地也具有坤顺之德,所以借地的形象来象征坤,直接把顺的意义赋予大地。这也如天本来具有乾健之德,所以直接取天象来说明乾,把健的意义赋予天一样。“君子”一句,也是借君子来作为象。之所以必须兼取大地与君子作为象,是因为《周易》是天人合一之书,所以孔子特意在上面加“象”字。现在却直接把坤说成地,把君子说成君子,竟忘了这是坤卦的象,难道不和孔子不同吗?“用六”就不能不用九,这是六所由来的原因;“用六”又必定要用在九上,这是六所以能够发挥作用的原因。天地之间只有阴阳往复而已。九、六,是阴阳的名称。六十四卦无非九、六交替运用,也无非阴阳往来。六而不用于九,九就无所依托,六最终也没有发挥作用的时机;九而不用于六,六也终究一无所得,九也终究没有发挥作用的地方。现在说“用六”而不用八,完全指阴而言,哪里知道八是静阴,本来处在无用的位置,而且这也和“用六,永贞以大终也”的意义不同。所谓“大明”固然是乾阳的象,如果不把它用在九上,怎么会有“大终”的说法呢?《系辞传》说:“参伍以变,错综其数。”所谓“参伍”,就是十和五;十五是九、六相合,是老阴、老阳相交。参伍就是把五乘为三,又把它分成九、六,这已经不是原来三五的由来,所以说是错综其数。现在说九,只知道是九;说六,只知道是六,却不考察九六参伍的奥妙,哪里知道三百八十四爻中曾有一爻不是九六的运用呢?只坚持用九,六就退居一旁;只坚持用六,九就退居一旁罢了。这样又添说七、八,就和孔子不同了。乾卦的“无首”以及“大明终始”,就是在说乾交于坤;坤卦的“得朋”,就是在说坤交于乾。乾的六爻都由坤而显现,否则那健行不息的东西,怎么能够用位置来确定?坤的六爻都因乾而有,否则那先迷而无所成就的坤,怎么会有“含章”“括囊”等美德的象?所以说阴阳两个象都是循环的,也所以说乾坤两个体交互形成六十二卦,是六十二卦的大父母。现在解释乾,好像不知道有坤;解释坤,好像不知道有乾,这就不同了。不知道乾坤有相互需要的意义,必须彼此相待才显现;不知道六子卦的形成,都是分别取乾坤作为本体,那么后面关于往来、上下、内外的说法,怎么能不被误解成卦变呢?现在说“后得主而有常”中“主”字下面应当有“利”字,只是为了迁就“坤阴主利”的曲说,竟不详细考察经文的宗旨,好像想要改正孔子的经文。经文没有经过秦火,怎么会有错误?这真是错上加错了。“顺”本来就是坤德,说积累的趋势非常顺,其中自然包含应当谨慎的意思。比如恶人起初做坏事时,这颗心还没有泯灭,也应当知道畏惧。等到积累已久,习惯成自然,所以说积累为“顺”。现在改作“慎”字,就埋没了“顺”字的意义,也没有理解“积”字的意义。这样一来,主张把“顺”改作“慎”,不是想要改正孔子的经文吗?这就不同了。“黄裳元吉”四字有四个意义。“黄”是中正之德;“裳”是中正之位;“元”是善的首长。这三个字赞美坤德具有这三种妙处,所以占问者吉祥。因此《左传》只分为三个意义来解释,并没有把“裳”解释成下位。若从衣裳来说,衣服覆盖在外面,而裳处在其中。现在只解释为下部的装饰,就和孔子“黄中居体”的宗旨不同了。坤卦这一卦完全讲臣道。六五虽然是尊贵的位置,但在坤卦中,孔子只用“黄中”来解释。现在把它解释为尊位,就和“黄中”的宗旨不同了。“元”就是善,也就是“保合太和”“长善体仁”“美利天下”中的美。孔子所说的“性与天道不可得闻”,正在这里。由于坤与乾相交,含弘光大,所以能够有这种居中的美。现在只把它和“吉”字连起来解释为大吉,就不是圣人的本意了,也和孔子解释“元”的意义不同了。“刚柔始交而难生”,《杂卦传》说:“乾刚,坤柔,屯卦。”二阳出于乾,四阴出于坤,这正是用九、用六的奥妙,又处在《序卦》开头,也正当“天一生水”、万物开始萌动的时机,所以说是刚柔开始交合。现在说凭借上下两个卦体来解释卦名和卦义;但两个卦体都是男卦,刚柔怎么可以分别呢?这就不同了。这一切都是因为不明白用九、用六的道理。震、坎二卦各自都有刚柔,所以都属于乾坤相交。只是上下两个卦体都是二阴一阳,因此上下都属于坤体,而乾阳用九,最初来到坤体之中。由于二阳是发动、起作用的爻,所以以二阳为主。现在说“始交”,解释震卦为难以产生;解释坎卦时,却只说震、坎两卦相合,并不是刚柔相交,这就和孔子不同了。既然说刚柔在《序卦》开头开始交合,使用一个“始”字,便知道六十二卦都发生交合。六十二卦都发生交合,便说明六十二卦都是九、六的运用。《周易》的文字简约而包举全面,常常只举出开端而不说尽其余,所以特意使用一个“始”字来概括全部《周易》。现在却只知道有本卦,那么震、坎两卦有什么可以称为“始”的呢?这就和孔子不同了。《需卦》的九五说:“因为处于中正。”到了上六,却说:“虽然不当位,还没有大的过失。”《豫卦》的六二说:“因为处于中正。”六三也说:“位置不当。”古代的《周易》,四位圣人分别编成各卷。只是因为孔子《小象》中,需卦九五和上六相连,豫卦六二和六三相连。二、五是得中的爻,所以三、上由此成为不当位。现在只认定阴居阴位、阳居阳位为当位,固执一种说法来解释《周易》,这就和孔子不同了。

彖曰:履柔履刚也。柔谓三之一隂,刚为下二阳也。干与三男为刚,卦主阳爻故也。坤与三女为柔,卦主隂爻故也。此柔履刚,即谓兑柔在干刚下也。履即礼下于人之礼,作敬字。防屯卦刚柔始交,杂卦干刚坤柔,隂阳刚柔之辨,原止论爻,亦已明甚。人之所履,必在其下爻中,分论流行之气,故以践履为义。彖象綂论一卦之体,故以礼下为义。上天下泽,即礼下之义也。今于六三注中则曰:「以此履干」,不知礼下之履,而以践履为履。今兑在干下,是足反向上而为履矣。夫履卦以干为人,而以在下之一隂为足,与豫卦以坤为人,而以在上之一阳为簪同也。屯之乘马,解之负且乘,凡言乘者,亦皆在下者也。岂人之足而顾有上履者乎?履帝位而不疚,方兼践履而说,道理非谓下卦履上卦也。亦如复卦「不逺之复」,本指初爻,而爻爻皆得言复,故履卦爻爻各具践履之义,而必不可作以兑履干以上下之位不可倒置,天泽分定故也。况卦辞与爻辞不同者,爻辞观其气之流行,在行动处说,故取践履之义。卦辞綂论一卦之体,在镇定处说,故言上下之分,宁体也,而亦可倒置乎哉?今于彖但曰「以二体释卦名义」,于爻辞则曰「以此履干」,与孔子异矣。履卦本有二义,有礼下之履,上天下泽是也;有践履之履,履虎尾,履帝位是也。柔履刚綂,论卦体是以下承上,即礼下之说,正是上天下泽之义。故下即曰「恱而应乎干」,言应而不言履,即礼下之义也。此非谓在下之柔而承顺于刚乎?卦中之爻,在上者则乘下,在下者则承上,一定不移之例,原是如此。今但解作践履之履,与上天下泽之▯异矣。上天下泽,而谓之为履,专重下之承上,一边故下单曰定民志,而不及上天之义。如但认柔履刚为践履之义,则此履字又何说乎?异于孔子定民志之说矣。武人为于大君添一于字,非直谓为君也,只见得经文之事,非纬武所能象辞,以不足解之,正见得无此才具,不宜妄作耳。观志刚二字,可知其不自谅矣。今引秦政、项籍之事解作,为君岂为字下用于字之▯乎?与孔子异矣。且《易》辞原极简易,岂故添此烦文乎?凡包皆外包乎内也。蒙之包,蒙二包初也。三、四、五又包二者也。姤之包,鱼二包初也。三之包,无鱼,以先有包初之二与初最亲故也。泰之包荒,谓坤土有荒秽之象,言包之以荒秽也。否之包承,谓干阳为下坤之所承奉,言包之于所承奉者也。因为荒秽之所包,若广博无际者然也,故有得尚于中行之说。因为我承奉者之所包,若小人媚恱取容者然也,故有大人否亨之说。此皆自外而包乎内也。今于泰但曰包容荒秽二字,竟无所指。于否曰包容承顺乎君子之象,是包字、承字俱指在下者说,与孔子异矣。泰九二得尚于中行,尚上古通用。坎卦行有尚,皆是如此。今但曰,则合乎中行之道,而置尚字于不论,竟使周易最简洁文字,每以一字寓无穷妙义者,而亦竟有闲文矣,与孔子异矣。岂知此句惟一尚字最为▯要?见得包我者在上,便有接引之义,所以有得尚中行之说。尚字不得其解,则全句之义皆非。全句之义既非,则全爻之义皆非。凡卦爻之辞,皆必有一爻之主象。以下所有之辞,则或以人事,或以物理,皆所以释此主象者也。如坤卦“元亨利牝马之贞”,此主象也。“君子有攸往”十一字,则以人事释此主象者也。“西南得朋”十一字,则以天道释此主象者也。此爻则“包荒”为主象,以下之辞皆释“包荒”者也。故孔子《小象》止取“包荒”及“得尚于中行”一语。今将一爻之辞说作防种道理,亦异于孔子矣。卦之称名由卦而定,如复之六爻皆言复,姤之六爻皆言遇,师之六爻皆言师,井、鼎六爻皆言井、鼎,是也。泰之六爻自应皆具泰义,乃九三居泰卦之中,今曰“泰过乎中,泰将极而否欲来之时”,夫适当泰卦之中,而便可以为泰极乎?适当泰卦之中,而便可以为否来乎?若然,犹尚得为泰卦乎?泰卦既兼有否卦之义,则否之一卦不可废乎?泰之九三如此,否之六三不亦可曰“否将极而泰欲来乎”?否本与泰相反,何未闻以泰卦之义说入否中乎?总由以“干为义,以坤为利”之见横塞于中,遂将纯坤一卦概作不美者防去。岂知此爻在泰卦之中,正天地相接之际,正所以发能交之理,孔子所由谓为“天地际也”。今以为“泰极否来”,亦异于孔子“天地际也”之义矣。艰贞无咎,勿恤其孚,于食有福,皆因此爻在上下相接之间,皆是发“无徃不复”之义,以明隂阳之流转,原具有相资相得之义。泰交之义,正由此爻而出,孔子所由谓为“天地际也”。今将“勿恤”二句防作反説之辞,与孔子异矣。

译《彖传》说:“履,柔履刚。”柔,指三爻的一阴;刚,指下方的二阳。乾与三男卦属于刚,是因为卦以阳爻为主;坤与三女卦属于柔,是因为卦以阴爻为主。这里所谓“柔履刚”,就是说兑的柔处在乾的刚之下。“履”是礼制中谦下于人的意思,应当解释为恭敬。参照《屯卦》的“刚柔始交”以及《杂卦传》的“乾刚坤柔”,可知阴阳、刚柔的分别本来只讨论爻,这已经十分明白。人的践履,必定在其下方的爻中;分别讨论流行之气,所以取践履为义。《彖传》《象传》总论一卦的卦体,所以取礼下为义。“上天下泽”就是礼下的意义。现在在六三的注释中却说“以此履干”,不知道礼下之“履”,而把它解释为践履。现在兑在乾之下,若按此说,脚反而要向上,成为履了。履卦以乾为人,以处在下方的一阴为足,正如豫卦以坤为人,以处在上方的一阳为簪一样。屯卦的“乘马”、解卦的“负且乘”,凡是说“乘”的,也都是指在下者。哪里有人的脚反而可以向上践履的呢?“履帝位而不疚”才兼有践履来解释,不能说成下卦践履上卦。又如复卦的“不远之复”本来指初爻,但每一爻都可以说复,所以履卦每一爻都具有践履之义;但绝不能解释为兑履乾,因为上下位置不可倒置,天泽的位置已经确定。何况卦辞和爻辞本来不同:爻辞观察气的流行,在行动处说明,所以取践履之义;卦辞总论一卦的卦体,在镇定处说明,所以讲上下的分别,是安定卦体的意思,难道也可以倒置吗?现在在《彖传》中只说“用两个卦体解释卦名和卦义”,在爻辞中却说“以此履干”,这就和孔子不同了。履卦本来有两种意义:一种是礼下之履,“上天下泽”就是这种意义;一种是践履之履,“履虎尾”“履帝位”就是这种意义。“柔履刚”总的来说,是讨论卦体,即以下承上,也就是礼下的说法,正是“上天下泽”的意义。所以接着说“悦而应乎干”,说的是“应”而不是“履”,这就是礼下的意义。这不正是处在下方的柔顺承接刚吗?卦中的爻,处在上面的就乘在下面的爻之上,处在下面的就承接上面的爻,这是固定不变的规则,本来就是这样。现在只解释作践履之履,就和“上天下泽”的宗旨不同了。“上天下泽”之所以称为“履”,专门强调下方承接上方这一面,所以后面只说“定民志”,而没有涉及上天的意义。如果只把“柔履刚”认作践履的意义,那么这个“履”字又该如何解释?这就和孔子“定民志”的说法不同了。“武人为于大君”特意增加一个“于”字,并不是直接说“武人为君”,只是看出经文所说的事情,不是凭武力所能象征的,因此用“不足以解释”来说明,正是表明没有这种才具,不应当妄自创作。看“志刚”二字,便知道他没有自知之明。现在引用秦政、项籍的事情来解释,把它说成“为君”,难道“为”字下面加“于”字是经文的意义吗?这和孔子不同了。而且《易》辞本来极其简约明白,哪里会故意增加这种繁琐文字呢?凡是“包”,都是从外部包容内部。《蒙卦》的“包”,是蒙卦的二爻包容初爻;三、四、五爻又包容二爻。《姤卦》的“包”,是鱼二包容初爻;三爻的“包”没有鱼,是因为先前已有包容初爻的二爻,并且二爻与初爻最亲近。《泰卦》的“包荒”,是说坤土有荒秽之象,表示用荒秽包容它。《否卦》的“包承”,是说乾阳受到下方坤的承奉,表示包容在所承奉者之中。因为被荒秽所包,好像广大无边,所以有“得尚于中行”的说法;因为被我所承奉者包容,好像小人谄媚取悦、求得容纳,所以有“大人否亨”的说法。这些都是从外部包容内部。现在解释泰卦只说“包容荒秽”二字,竟然没有所指;解释否卦说是包容、承顺君子的象,把“包”字和“承”字都解释成指下方,这就和孔子不同了。泰卦九二的“得尚于中行”中,“尚”在上古是通用字。坎卦“行有尚”也是如此。现在只说“符合中行之道”,把“尚”字置于不论,竟使《周易》中最简洁的文字、每一字都寄托无穷妙义的文字,也出现了闲字,这就和孔子不同了。哪里知道这句话中只有“尚”字最为关键?它显示包容我的东西在上面,于是有接引之义,所以有“得尚中行”的说法。“尚”字不能得到正确解释,整句话的意义就都不对;整句话的意义不对,整爻的意义也就全不对。凡是卦辞、爻辞,都必定有一个爻作为主要的象。下面所说的辞,有的用人事,有的用物理,都是用来解释这个主象的。例如坤卦“元亨利牝马之贞”,这是主象;“君子有攸往”十一字,是用人事解释这个主象;“西南得朋”十一字,是用天道解释这个主象。本爻以“包荒”为主象,下面的辞都是解释“包荒”的。所以孔子的《小象》只取“包荒”和“得尚于中行”这一句。现在把一爻的辞解释成几种不同的道理,也和孔子不同了。卦的名称由卦来决定,例如复卦六爻都说“复”,姤卦六爻都说“遇”,师卦六爻都说“师”,井卦、鼎卦六爻都说“井”“鼎”,就是这样。泰卦六爻自然都应当具有泰的意义。九三处在泰卦的中间,现在却说“泰超过中位,泰将达到极点而否即将到来”。正好处在泰卦中间,就可以认为是泰极吗?正好处在泰卦中间,就可以认为是否卦将来吗?如果这样,仍然还可以算是泰卦吗?泰卦既然兼有否卦的意义,那么否卦不是可以废弃了吗?泰卦九三既然如此,否卦六三不也可以说“否将达到极点而泰即将到来”吗?否本来和泰相反,为什么从来没有听说把泰卦的意义解释进否卦呢?总是因为“乾为义、坤为利”的看法横在心中,于是把纯坤一卦概括说成不美的一卦。哪里知道这一爻处在泰卦中间,正是天地相接的时候,正是阐发能够交合的道理,所以孔子说它是“天地际也”。现在把它解释为“泰极否来”,也和孔子“天地际也”的意义不同了。“艰贞无咎,勿恤其孚,于食有福”,都因为此爻处在上下相接之间,都是在阐发“无往不复”的意义,以说明阴阳流转本来具有相互资助、彼此有所得的意义。泰卦交合的意义,正是由这一爻产生的,所以孔子说“天地际也”。现在把“勿恤”两句解释成反面的说辞,就和孔子不同了。

不富以其隣,不戒以孚,皆是发乾坤相接之妙。今曰泰已过中,又曰凡。言不富者,皆隂爻,亦异于孔子失实之▯矣。岂知阳神而隂形,阳虚而隂实乎?详见约注小畜之九五及谦之六五两爻。《周易》六十四卦皆拆先天图而有之,皆是説先天图中道理。如此邻字,谓在先天图中原属邻近之卦,今又得防为一卦,或变动而复防比邻之卦,然后得言邻。言遇此爻之邻,正谓坤艮之复防,巽干之复防也。凡《易》中言财,言食,言畜,言实,言有形体者,皆在隂爻。其详俱见函书。帝乙归妹,帝字由中爻之震象而出,乙字由坤象而出,与甲庚同防。今以帝乙指为纣父,亦何处见得?以祉元吉之妙乎?岂纣父亦具此美而有可徴之事乎?与孔子中以行愿之防异矣。包羞云者,谓干阳为坤隂之所承奉,而此爻▯与干接,干又在外而包之,是因坤之承奉而受彼之包容,岂不可羞?今曰以隂居阳而不中正,小人志于伤害而未能。此小人者,谓三乎?亦谓四乎?如以小人指三,彼既懐伤害之心矣,抑岂知此心之可羞乎?如以小人而指四,四又实系阳爻,正本义所目为君子者也,而又何处见其有伤害之志乎?与孔子异矣。豫之卦辞曰:「利建侯行师」,非有豫乐字様也。孔子彖辞但曰:「顺以动」,非有豫乐字様也。未说动,先说顺,而中用以字拖下,便有豫先之义存焉。下文「顺以动」上重加一「豫」字,便是说「豫其顺也」。观不过不忒,俱说在时上,则豫先之义可知。今但说「豫乐」,亦异于孔子时义之▯矣。由豫,豫之所由以得名者也,非象也。大有得,始为此爻之主象。朋盍簪,又大有得之象。簪喻阳之健,谓大也。所合者髪之多,谓大有得也。谓豫卦之所由名,以大之有所得也。大谓四之一阳有得,谓上下五阴胥附之耳。豫与小畜相反,此三字亦即小畜之义,犹之以一隂而畜五阳也。小畜之卦既因此象定为卦名,豫之得名却只说出大得之效,故于此爻补说「大有得」三字之象,而即以为所由成豫者在此爻也。因以见此卦与小畜相似而不克与小畜同名,此之故也。今但曰「其占为大有得」,竟作占卜说,亦异于孔子矣。大有得,由豫之实理也,勿疑朋盍簪,又大有得之象也,皆卦体自具之象也,但以坤卦括囊之说比之,其理自见。今且离了大有得,另说一种道理,岂知周公一爻之辞,皆是一个道理乎?亦异于孔子「志大行」之说矣。随之一卦,彖辞明曰「随时」,周易未经秦火,原无讹字,自王肃以「时」字改为「之」字,而后儒宗之,或以为人随已或以为已随人,而「随时」之义,▯然矣。不知元有元时,亨有亨时,圣人随之则立身、致行、应事、接物,皆在其中,岂但相随之说哉?孔子「时中」正由此出,今改曰「天下随之」说,作人之随已与孔子异矣。夫孔子固曰「随时之义大矣」,非曰「随人之义大也」,君子贵自立,岂以随人为美乎?如其无可随之人,又将何随乎?随六二,系小子,失丈夫。象曰:弗兼与也。此犹未见弗兼与为舎下。六三,系丈夫,失小子。象曰:志舎下也。则舎二矣。葢随之为言,以▯▯相随为义。因此卦象兑为隂终,震为阳始。隂之既终,而阳随以始。隂阳流转,中间实无断絶,故名为随。爻之逐渐相承,流行不息,亦若是耳。未有隔爻而可为相随者也。亦如比卦,以两相亲比为比,而逐爻相比,亦复如是。未有隔爻而可为亲比者也。亦如先天图中相亲之卦,或言隣,或言遇,如隔一卦,即不得言隣言遇也。然前有所随,则后必有所舎。故二则随三而舎初,三隂故曰小子,初阳故曰丈夫。三则随四而舎二,四阳故曰丈夫,二隂故曰小子也。若初之虽有所随,而前无所舎,故直以为出门交,便可识初随之义。上之后无所随,而仅安其位,故但以为拘系之,又从维之也。系之为义,若悬挂之说,亦必在上始得称之。未有在下可称为系者。今随至上,已无上矣,故不言随而言系、言维。且阳大隂小,周易之通例,从未有倒易其说者。小畜之小大得之大,亦可观矣。今于六二之丈夫,指初矣。于六三之小子,亦谓指初。岂孔子于初之一爻,忽大夫忽小子乎?与孔子异矣。

译“不富以其邻”“不戒以孚”,都是在阐发乾坤相接的奥妙。现在说泰已经超过中位,又说凡是“不富”的都是阴爻,也和孔子失实的宗旨不同了。哪里知道阳为神而阴为形,阳虚而阴实呢?详细内容见《约注》中小畜九五及谦六五两爻。《周易》六十四卦都是拆取先天图而形成的,都是在讲先天图中的道理。这里的“邻”字,是说在先天图中原本属于相邻的卦,现在又得到分合而成为一卦,或者发生变动后又分合为相邻的卦,这样才能说“邻”。说遇到这一爻的邻卦,正是指坤艮重新分合、巽乾重新分合。凡《易》中说财、食、畜、实以及有形体的事物,都是指阴爻。详细内容都见《函书》。“帝乙归妹”的“帝”字由中爻的震象而来,“乙”字由坤象而来,和甲、庚同样取象。现在把“帝乙”指为纣王的父亲,又从哪里看出它具有“祉元吉”的妙义呢?难道纣王的父亲也具备这种美德,并有可以验证的事情吗?这和孔子所说“中以行愿”的宗旨不同了。“包羞”是说乾阳被坤阴承奉,而这一爻紧接乾,乾又在外面包容它;这是因为坤的承奉而接受对方的包容,难道不可以感到羞耻吗?现在说这是阴居阳位而且不中正,小人有伤害之志却未能实现。这个“小人”是指九三吗?还是指六四?如果把小人指为九三,他既然怀有伤害之心,难道又知道这种心思可耻吗?如果把小人指为六四,六四又确实是阳爻,正是《本义》所指为君子的爻,那么又从哪里看出他有伤害之志呢?这和孔子不同了。豫卦的卦辞说:“利建侯行师”,并没有“豫乐”字样。孔子的《彖传》只说“顺以动”,也没有“豫乐”字样。还没有说“动”,先说“顺”,中间用“以”字牵连下文,于是“豫先”的意义就已经存在了。下文“顺以动”上面又加一个“豫”字,就是说“豫就是顺”。看“不过不忒”都说在时上,就可以知道“豫先”的意义。现在只说“豫乐”,也和孔子关于时义的宗旨不同了。“由豫”是豫卦所以得名的原因,并不是象;“大有得”才是这一爻的主象。“朋盍簪”又是“大有得”的象。“簪”比喻阳的健,表示大;所合的是众多的头发,表示大有所得。这是说豫卦之所以得名,是因为大的东西有所获得。所谓“大”,是指九四的一阳有所获得,即上下五阴都依附于它。豫与小畜相反,这三个字也就是小畜的意义,好比用一阴畜养五阳。小畜卦已经因这一象而定为卦名,豫卦得名却只说出大有所得的结果,所以在这一爻补说“大有得”三字的象,并且认为豫卦之所以形成,就在于这一爻。由此可以看出,此卦虽与小畜相似,却不能和小畜同名,原因就在这里。现在只说“它的占断是大有得”,竟然作占卜来解释,也和孔子不同了。“大有得”是豫卦的真实道理;“勿疑,朋盍簪”又是大有得的象,都是卦体本来具备的象。只要拿坤卦“括囊”的说法来比较,这个道理自然就显现了。现在却离开“大有得”,另说一种道理,哪里知道周公一爻的辞都是同一个道理呢?这也和孔子“志大行”的说法不同了。随卦的《彖辞》明确说“随时”。《周易》没有经过秦火,本来没有讹字;自从王肃把“时”字改成“之”字,后来的儒者便宗奉这种说法,有的认为是人随从自己,有的认为是自己随从别人,于是“随时”的意义就茫然不明了。不知道元有元的时,亨有亨的时,圣人随着它,那么立身、施行、应对事务、接待万物,都包含在其中,哪里只是相互跟随的意思呢?孔子所说的“时中”正是由此而来。现在改成“天下随之”的说法,解释成别人随从自己,这就和孔子不同了。孔子明明说“随时的意义很大”,并没有说“随人的意义很大”。君子贵在自立,哪里会把随从别人看作美德呢?如果没有可以随从的人,又将随从什么呢?随卦六二说:“系小子,失丈夫。”《象传》说:“不能兼得。”这里还没有看出“不能兼得”是舍弃下方。六三说:“系丈夫,失小子。”《象传》说:“志在舍弃下方。”这就舍弃六二了。大概“随”的意思,是紧紧相随。因此从卦象来看,兑是阴的终点,震是阳的起点。阴已经终结,阳随之开始。阴阳流转,中间实际上没有断绝,所以称为“随”。爻与爻逐渐承接,流行不止,也像这样。没有隔着一个爻还可以说相随的。又如比卦,以两者相亲相比为“比”,逐爻相互亲比,也是这样;没有隔着一个爻还可以说亲比的。又如先天图中相亲的卦,有的说“邻”,有的说“遇”;如果隔着一个卦,就不能说“邻”或“遇”。然而前面有相随,后面就必定有舍弃。所以六二随从六三而舍弃初九;三是阴,所以称“小子”,初是阳,所以称“丈夫”。六三随从九四而舍弃六二;四是阳,所以称“丈夫”,二是阴,所以称“小子”。至于初九,虽然有所随从,但前面没有可以舍弃的对象,所以直接说“出门交”,这样就能看出初爻随从的意义。上九后面没有可随从的对象,只是安处其位,所以只说被拘系,又说用维系来固定它。“系”的意义,如同悬挂,必须在上面才可以这样称说;没有处在下面却可以称为“系”的。现在随卦到了上爻,已经没有更高的位置了,所以不说“随”,而说“系”、说“维”。而且阳大阴小,是《周易》的通例,从来没有颠倒这种说法。小畜卦的“小”和“大有得”的“大”,也可以看出这一点。现在把六二的“丈夫”指为初爻,又把六三的“小子”也说成指初爻。难道孔子对于初爻,忽然称它为大丈夫,忽然又称它为小子吗?这就和孔子不同了。

孔子观象之法,有乗承,有应与,有比与,有主爻,而总不能离时位二字。时者,流行而不息,葢出于干,以神用而动也。位者,一定而不移,葢出于坤,以形成而静也。既有位中之时,又有时中之位,以天地间无非隂阳二者相感相循而已。至其论爻,又必因卦而为之说,如随、比之专论乗承比与,乾坤两卦専论相交是也。今但执一法以衡之,如论当位,则止曰以隂居隂,以阳居阳,而不别初中上下;论内外两体,则止曰应不应,而不及乗承比与;不择主爻,且不分别各爻之时位,与孔子异矣。蛊,刚上而柔下。刚谓艮之一阳,柔谓巽之一隂。此皆以乾坤为体卦,因而择取动用之主爻,以为观象之法也。今特设卦变,谓自贲来者,初上二下,则全说在内卦,而上之一位乃反不得为上矣。自井来者,五上上下,则全说在上卦,而初之一爻乃反不得为下矣。自既济来者,兼之,此又说四爻之上下,而刚柔二字原只指定两爻,亦无四爻来往之例。及考卦变图,其变之来也,率皆一卦而止。及至释经,执图中所变之法不可相通,又复别取三卦以徴之。夫孔子之时,未闻有所谓卦变也,即其所取贲、井、既济、比之于蛊,絶无道理可相干渉,安用此无用之变而推求此卦之来处耶?今如有人絶不知有此三卦,不知有此来处,亦并不必有此卦变,其于蛊卦道理仍自无损。若使古人先有卦变而孔子失之,孔子之经何以训后?今读孔子之经,解孔子之义,而不深究往来上下字面,因作絶无道理之卦变,以仿象形似用,以释极精极微之周易,与孔子异矣。先甲后甲,文王引之入经;先庚后庚,周公引之论爻。则是纳甲之说,文周之前固已有之。道理极深,与天运相契,所以孔子释为天行。此岂术数家所能辨乎?皆由太古圣人仰观俯察,逺取物,近取身,知悬象着明,莫大乎日月,因取日月交光之妙,画成先天一图。夫图之画也,既由仰观俯察而出,则日月交光必与图中之旨两不相背矣。文周卦爻既开先天而有之,则发明先天图,因有取于日月交光显然可见之迹,所由有庚甲之说也。夫庚甲者,日月交光或多或少,或上或下,所见之位也。其妙在象之迁移与卦象之隂阳多寡微盛相等,而不在位之一定。特因迁转者未易明言,姑指其一定者而纪之,政欲人详求迁转之妙,遂以为庚甲云耳。庚者,庚方;甲者,甲方也。总縁周易道理广大精微,无巨无细,悉已包括其中。迨于济民之行,用之有验,然后渐渐推求出时日支干道理。迨于易中卦爻合诸时日支干,无往而不验,然后推求出生克制化,此六壬太乙旺相孤虚之所由起也。其见于《越絶书》与《吴越春秋》,皆战国术士所为,文周以前未之有也。然其道理浅陋,虽存纳甲之名,絶不知天行为何义,日月交光为何象矣。今观孔子曰:“终则有始,天行也。”天行之说,非即日月交光迁转变动而言,何以谓为天之行乎?此与损益盈虚,有时相似。据甲而论,则谓隂终隂始,隂终甲之前,隂始甲之后也。据两体而论,则谓阳终隂始,阳终艮,隂始巽也。如据日月交光而论,则又谓阳终阳始。葢隂终则必为阳始,隂始则必为阳终也。以隂阳之迭运,其始其终,悉属天行故也。夫日月即隂阳也,若非发明日月交光隂阳始终之义,何得有天行之说?不本“天行”二字以释庚甲,为得旨者哉!今以自新丁宁之义释之,既不详极精深之纳甲,而仍取无意义之天干。作字义解说,与“始终”二字及“天行”之说有何干渉?岂知伏羲仰观天象,画出先天一图,止有画图之道理,其时并无一字可以义寓也。岂知庚甲原无深意,止是日月交光所经歴之位,欲人观象见天运流行,便与先天图中乾坤六子相似,故以为天行也。岂知“三日”之说,非指丁辛,止是前三后三之爻数耳,此其异于孔子者也。观我生,观其生。谓隂为阳之所生,故五上二爻,其辞略谓当观民以自考也。今曰仰而观之,又曰为下所观,失象词观民之旨,与孔子异矣。果为民之所观,则孔子象词便当曰民观矣。凡阳皆动,而隂皆静。阳无形,而隂有形。文王之卦象,周公之爻象,未有不如此者。今曰物有间者齧而合之也。为卦上下两阳而中虚,则是以阳为其中所间隔之物,而竟置三隂于不论矣。夫上下两阳皆阳,而独谓中阳作梗,何也?如此防来,将谓两颐为齧物之具乎?不知阳徳善动,今在颐中,故象齧;隂形有质,故象物。阳又以神用而无间不入者也。今隂爻分居上下两卦,而善动之阳入而浑合其中,故以为噬而嗑。今以隂为虚,以阳为间,吾不知所间又何物之间也?与孔子异矣。至谓柔得中而上行,是定上卦动用之主爻耳。今谓自益来,已详辨于前。

译孔子观察卦象的方法,有乘、承,有应、与,有比、与,有主爻,但总不能离开“时”“位”二字。“时”是流行不息的,大概出于乾,以神妙的作用而发动;“位”是确定不移的,大概出于坤,以形成万物而静止。既有位中的时,又有时中的位,因为天地之间无非阴阳二者相互感应、相互循行。至于讨论爻,又必定因卦而说明,如随、比专门讨论乘承比与,乾坤两卦专门讨论相交,都是这样。现在却只执着一种方法来衡量:讨论当位,就只说阴居阴位、阳居阳位,而不分别初、中、上;讨论内外两个卦体,就只说应与不应,而不涉及乘、承、比、与;不选择主爻,也不分别各爻的时位,这就和孔子不同了。蛊卦说“刚上而柔下”。刚,指艮的一阳;柔,指巽的一阴。这些都是以乾坤为体卦,再选择起作用的主爻,作为观察卦象的方法。现在特意设置卦变,说蛊卦由贲卦变来,初爻上升、上爻下降,于是全都说在内卦,而上面的一爻反而不能成为上爻;又说由井卦变来,五爻上升、上爻下降,于是全都说在上卦,而初爻反而不能成为下爻。说由既济卦变来,又兼取这些变化;这又是在说四爻的上下移动,而“刚柔”二字本来只指定两个爻,也没有四爻来往的例子。考察卦变图,其中所说的变化,通常都是从一个卦变化而来。到了解释经文时,却拘执图中所变的方法,无法贯通,又另取三个卦来作为验证。孔子的时代从未听说有所谓卦变;况且所取的贲、井、既济、比来解释蛊,彼此完全没有可以发生联系的道理,为什么要使用这种没有用处的变化,去推求这个卦的来源呢?现在假如有人完全不知道这三个卦,也不知道这些来源,甚至不需要卦变,那么他对蛊卦的道理仍然没有任何损害。如果古人原先有卦变而孔子遗漏了它,那么孔子的经文凭什么教导后人?现在阅读孔子的经文、解释孔子的意义,却不深入考察“往来”“上下”等字面意义,反而制造完全没有道理的卦变,仿照象形来使用,以解释极其精微的《周易》,这就和孔子不同了。“先甲后甲”,是文王把它引入经文;“先庚后庚”,是周公把它引入爻辞。可见纳甲之说,在文王、周公以前本来就已经有了。这一道理极其深奥,与天运相合,所以孔子解释为“天行”。这哪里是术数家所能辨明的呢?这都是太古圣人仰观天象、俯察大地,远取万物、近取自身,知道天上悬象而显明,没有比日月更大的,于是取日月交相照耀的妙理,画成一幅先天图。图既然是从仰观俯察而来,那么日月交光必定与图中的旨趣互不违背。文王、周公的卦爻既然是在先天之理上建立的,那么阐明先天图,也必然取法日月交光显然可见的迹象,这就是庚甲之说产生的由来。所谓庚甲,是日月交光或多或少、或上或下时所显现的位置。它的妙处在于,象的迁移与卦象中阴阳的多少、微盛相等,而不在于位置固定不变。只是迁转之理不容易直接说明,所以姑且指明固定的位置加以记述,正是要人详尽探求迁转的妙处,于是称作庚甲。庚,是庚方;甲,是甲方。总之,《周易》的道理广大精微,无论巨细,全都包括在其中。等到用于济民的实践而得到验证以后,人们才逐渐推求出时日支干的道理。等到《易》中的卦爻与时日支干相合,无论何处都得到验证,然后才进一步推求生克制化,这就是六壬、太乙以及旺相、孤虚等说法产生的由来。它们见于《越绝书》和《吴越春秋》,都是战国术士所作,文王、周公以前并没有这些说法。然而它们的道理浅陋,虽然保留了纳甲之名,却完全不知道“天行”是什么意思,也不知道日月交光象征什么。现在看孔子说:“终则有始,天行也。”如果“天行”之说不是指日月交光的迁转变化,怎么能称为天的运行呢?这与损益盈虚有时相似。按照甲来说,就是阴终而阴始:阴终在甲之前,阴始在甲之后。按照两体来说,就是阳终而阴始:阳终在艮,阴始在巽。如果按照日月交光来说,则又是阳终而阳始。因为阴终必然成为阳始,阴始必然成为阳终。阴阳交替运行,其始其终,全都属于天行。日月就是阴阳;如果不是阐明日月交光所体现的阴阳始终之理,怎么会有“天行”之说?不以“天行”二字来解释庚甲,难道还能算是得到了本旨吗?如今却用“自新”“丁宁”的意义来解释,既没有详尽说明极其精深的纳甲,又仍然取用没有实际意义的天干。把它作字义来解释,与“始终”二字和“天行”之说有什么关系?哪里知道伏羲仰观天象,画出一幅先天图,当时只有画图的道理,并没有一个字可以寄托字义。哪里知道庚甲本来没有什么深意,只是日月交光所经过的位置,想让人观象而看到天运流行,恰好与先天图中的乾坤六子相似,所以称为“天行”。哪里知道“三日”之说,并不是指丁、辛,只是前三爻、后三爻的爻数罢了;这就是它不同于孔子的地方。“观我生,观其生”,是说阴为阳所生,所以五、上两爻的爻辞,大意是应当观察民众来考察自己。如今说成仰头观察,又说成被下方所观察,失去了象辞中“观民”的旨意,也不同于孔子。如果果真是被民众所观察,孔子的象辞就应当说“民观”了。凡是阳都属于动,阴都属于静;阳没有形体,阴具有形体。文王的卦象、周公的爻象,没有不是这样的。如今却说,有间隔的东西就应当咬碎并使之合在一起。卦的上下是两个阳爻而中间空虚,若这样解释,就是把阳当作中间被隔开的东西,反而把三个阴爻置之不论了。上下两个阳明明都是阳,却偏说中间的阳造成阻隔,为什么?这样说下去,难道要把上下两颐说成咬物的器具吗?不知道阳的德性善于运动,如今处在颐卦之中,所以象征咬;阴有形而有质,所以象征物。阳又凭借神妙的作用,无所不入而没有间隔。如今阴爻分居上下两卦,善动的阳进入其中而使之混合,所以称为噬而嗑。现在把阴说成空虚,把阳说成间隔,我不知道所谓间隔又是隔开了什么。它与孔子的解释不同。至于说“柔得中而上行”,只是确定上卦中发挥作用的主爻罢了。如今说它由益卦变来,前面已经详细辨析过了。

硕果不食,即上九之义也。果在上者也,硕大也,即谓阳也。不食者,谓艮上之一阳犹存,即剥而未尽之义也。今以剥而复生言之,则是在下而非在上者矣。夫孔子《小象》固未有复生之说也,异矣。君子得舆,谓坤体在下,据上阳之视隂而言;小人剥庐,据坤之视艮,从上九既变而言。孔子小象原自明晰,今曰小人居之则剥极于上,自失所覆而不复,硕果得舆之象矣。是亦以上九之阳作小人防也,安有是理?且硕果不食,爻之主象也;得舆、剥庐,又硕果句中之象。今以之释剥庐一句,则未知爻象之与主象虽同为一义,而却不可混矣,异矣。复卦朋来无咎,即坤卦得朋之旨,全言卦义,非言人事。彖辞动而以顺行,本刚反来下,曰:“是以出入无疾,朋来无咎。”则是此二句全说复亨刚反之理。今曰其占为己之出入,既得无疾,朋类之来亦得无咎,全是言占,全无卦义,亦异于孔子矣。反复其道,七日来复。彖辞明曰:「天行非有人事之可言也。」今曰其占,又为「反复其道」,至于七日当得来复。但止说在占上,全与天行无渉,亦异于孔子矣。无妄刚自外来而为主于内,圣人立卦之法,下三爻为内,上三爻为外,此万不可动移者也。从未有以下三爻为外者。本义曰:「自讼而变,九自二来而居于初,是以二为外」,与孔子异矣。岂知六子皆具乾坤之体?故乾坤为大父母,以干为体而坤来交之,则坤为外矣;以坤为体而干来交之,则干为外矣。不明体卦,则不解乾坤二用;因不解内外往来,何以释经?宜乎卦变之误纷纷而不已也。大过之三四皆栋而桡,隆分焉。因栋为在上之物,必下之借者有力始可以固,故四有白茅之借为应,则以为隆而小象亦曰「不桡乎下」。若三之应者在上,与栋何益,故曰「不可有辅」。今于九三曰「以刚居刚,不胜其重」,与辅字何渉?于九四曰「下应初六,以柔济之」,则过乎柔矣,是直与「不桡乎下」相反矣,异矣。且白茅之借,岂不为四阳在上而云然乎?况九四为正应乎?习坎,有孚,维心亨,行有尚。此皆言习坎之德,非指人言也。彖曰:水流而不盈,行险而不失其信,是有孚之实。义据水而言之,非言人也。以刚中也,是心亨之实。义据坎之中阳而言之,非言人也。今曰中实为有孚、心亨之象,以是而行,必有功矣。全说人事,与孔子异矣。六四,樽酒簋贰,用缶。本二字为句,观小象,“樽酒簋贰”为句,包“用缶”二字于中,此小象之通例也。今谓“樽酒簋”句,“贰用缶”句,是将下句之“贰”字截附上句之末。孔子经文从无如是文法,且“樽酒”六字皆约象也,故下遂承之曰“纳约”。今以副贰为义,业已有所益矣,犹得谓之约乎?与孔子异矣。樽酒簋贰,用缶,皆约象也。所纳虽约,而自有为牖之势,是蚁穴溃堤之象也。见得水之为性,但有丝路可通,而渐扩渐大,卒成巨穴。不难因此,爻在两坎之间,故所言皆坎中至理。况又当甫离下坎,方至上坎之爻,以三四论,是两坎之际也。以四五论,是刚柔之际也。际也者,遇而合也。两坎而至于相际,其中必有相通之故。水徳中刚,实具有能通之才。以能通之才,居两坎之际,而卒至相通。其所以能然者,原不必始初遽能通也,亦不必能通之借资大也。但得些子罅隙,而亦可矣。所以周公有纳约之象,所以孔子即曰「刚柔际也」。刚柔而至于相际,则能通者矣。水而至于刚柔相际,则亦不烦余力,而知其两水之必合矣。樽酒簋贰,用缶,皆两人相际相合之具,约而能通之象也。以人情之相通,原不待礼乐之极盛。象两水之相际,原不必穴之本巨也。今曰但用薄礼,益以诚心,与刚柔二字何渉?且亦未明乎「际」字之义矣。与孔子异矣。

周易函书别集卷五<经部,易类,周易函书约存__周易函书别集》>

钦定四库全书周易函书别集》卷六礼部侍郎胡煦撰《易解辨异》

译“硕果不食”,就是上九的意义。果实处在上方,“硕大”就是指阳。“不食”,是说艮卦上面的一个阳爻仍然存在,也就是剥卦尚未剥尽的意思。如今却从剥卦剥尽后复生来解释,那么它就是处在下方而不是上方了。孔子的《小象》本来没有复生之说,这就不同了。“君子得舆”,是说坤体处在下方,从上阳看待阴的角度说;“小人剥庐”,是从坤看艮,并按照上九已经变化来说明。孔子的《小象》原本说得很清楚,如今却说小人居于其位,剥卦剥到了上方,自己失去覆盖之物而不能复归,于是成为“硕果得舆”的象。这也是把上九的阳当作小人来防范,哪里有这样的道理?况且“硕果不食”是爻的主要象;“得舆”“剥庐”又是“硕果”一句中的象。现在用它来解释“剥庐”一句,却不知道爻象与主象虽然同属一个意义,却不能混为一谈。这也不同了。复卦“朋来无咎”,就是坤卦“得朋”的旨意,完全是在说卦义,不是在说人事。《彖辞》说“动而以顺行”,本来刚爻返回下方,于是说:“所以出入没有疾患,朋友来而没有灾咎。”可见这两句完全是在说明复卦亨通、刚爻返回的道理。如今却说它的占断是自己出入既然没有疾患,朋友同类来临也没有灾咎,完全是在讲占断,毫无卦义,也不同于孔子。“反复其道,七日来复”,《彖辞》明明说:“天行不是可以用人事来谈论的。”如今说这是占断,又说“反复其道”,到了七日应当得到复归。但这只是讲占断,完全与天行无关,也不同于孔子。无妄卦说刚爻从外而来,在内卦成为主爻。圣人立卦的方法,是下三爻为内卦,上三爻为外卦,这是绝不能移动改变的;从来没有把下三爻作为外卦的。《本义》说:“由讼卦变化而来,九爻从二位来到初位,因此把二位看作外卦。”这与孔子不同。哪里知道六子都具备乾坤之体?所以乾坤是大父母:以乾为体而坤来与之交,则坤为外;以坤为体而乾来与之交,则乾为外。不明白体卦,就不能理解乾坤二用;既不理解内外往来,又凭什么解释经文?卦变的错误纷纷不断,也就难怪了。大过卦的九三、九四都说栋梁弯曲,只是隆起的程度有所不同。因为栋梁是处在上方的东西,必须有下方承托它的东西有力,才能牢固,所以九四有“白茅之借”作为应爻,于是说它隆起,《小象》也说“不桡乎下”。如果九三的应爻在上方,对栋梁有什么帮助?所以说“不可有辅”。如今解释九三说“以刚居刚,不能承受它的重量”,与“辅”字有什么关系?解释九四说“下应初六,以柔来补救”,这就过于柔弱了,正好与“不桡乎下”相反。这也不同了。况且“白茅之借”难道不是因为四阳在上才这样说的吗?更何况九四还是正应呢?“习坎,有孚,维心亨,行有尚”,这些都是在说习坎的德性,不是指人。《彖辞》说水流动而不盈满,行走于险境而不失信,这就是“有孚”的实际意义;义理是根据水来说的,不是说人。又说“以刚中也”,这就是“心亨”的实际意义;义理是根据坎卦中间的阳爻来说的,也不是说人。如今却说中实是有孚、心亨的象,凭此而行一定有功,完全是在说人事,也不同于孔子。“六四,樽酒簋贰,用缶。”本来应以“樽酒簋贰”为一句;看《小象》可知,“樽酒簋贰”为一句,把“用缶”二字包含在其中,这是《小象》的通例。如今把“樽酒簋”作为一句,把“贰用缶”作为一句,是把下句的“贰”字截取来附在上句末尾。孔子的经文从来没有这样的文法,而且“樽酒”六字都是取象,所以后面接着说“纳约”。如今把“贰”解释为副贰,已经有所增益了,怎么还可以称为“约”呢?这与孔子不同。“樽酒簋贰,用缶”都是取约略之象。所纳虽简约,却自然具有作为通道的势态,这是蚂蚁洞穴使堤坝溃决的象。由此可见水的性质:只要有细小的通路可以通过,就会逐渐扩大,最终形成巨大的孔穴。此爻处在两个坎之间,所以所说的都是坎中最根本的道理。况且它刚刚离开下坎,正要进入上坎;从三、四两爻来看,是两个坎相交之处;从四、五两爻来看,是刚柔相交之处。“际”,就是相遇而相合。两个坎到了相交之处,其中必定有彼此相通的原因。水的德性是中而有刚,本来就具有能够贯通的才能。凭借这种才能处在两个坎的交界,最终就能彼此相通。它之所以能够如此,本来不必一开始就立即贯通,也不必凭借很大的资助;只要得到一点点缝隙就可以了。这就是周公取“纳约”之象的原因,所以孔子立即说“刚柔际也”。刚柔到了相交之处,就有能够贯通的条件;水到了刚柔相交之处,也不必费多余的力量,就可以知道两水必然会合。“樽酒簋贰,用缶”都是两个人相交相合的器具,是简约而能够贯通的象。人与人之间感情相通,本来不必等到礼乐极其盛大。象征两水相交,本来不必先有巨大的孔穴。如今却说只用薄礼,再加上诚心,这与“刚柔”二字有什么关系?而且也没有弄清“际”字的意义。这与孔子不同。《周易函书别集》卷五 《经部,易类,周易函书约存——周易函书别集》钦定四库全书 《周易函书别集》卷六,礼部侍郎胡煦撰《易解辨异》

下经损有孚元吉,无咎可贞,利有攸往,是辞之全吉者也。又曰:「曷之用?二簋可用亨。」言虽薄亦无害也。可见损非伤,损之损乃简损之损矣。今曰「剥民奉上,则劳民伤财矣」,何得尚有「薄亦无害」之象哉?与经文异矣。彖曰:「损刚益柔,有时损益,盈虚与时偕行。」则此当在万不得已之时,为此变通权宜之术,而姑薄取之耳。详见约注。益卦初六,利用为大,作元吉,无咎。是全吉之辞也。易之爻辞,凶则凶,吉则吉,若持两可之见,何云因贰以济民行?今于爻中利贞,每曰必利于正,若其不正,将不利矣。今于元吉无咎之辞,亦曰必元吉然后得无咎。夫元吉为何景象乎?元吉矣,犹虑其有咎乎?其作如此解说,不过因下不厚事一语耳。然却未详,益卦得名从何处来?其曰下本不当厚事,故不如是不足以塞咎。是将下字指震初看,而未知下字原指坤初,是说未成益卦之先也。应震之初阳,本自上干来益于初,故以下字说坤初之隂,见其先之无能为,方显得震初阳刚有为,所以有下不厚事之说。今将元吉说作戒辞,又以下不厚事说在震上,与孔子异矣。凡易中除乾坤二卦之外,有以元字言之者,皆在阳爻。屯之初五,随之初阳,皆是也。如隂爻主事之卦,断不称元,可知圣人定辞之妙。损卦之六五,亦指上九成卦之主说。益之六二,亦曰「或益之」,谓既有正应,而忽得诸意外也。盖益之得名,实由初阳自干而来,而此爻比而承之,因此与五本为正应,又忽得所比之益,故以为「或益之」。王谓五指正应也。用之为言,谓守正顺承而有应也。帝也者,震之初阳为卦主者也。今既顺以应五,而又得初阳之益,若王用之以通于帝者然也。此一句,又「或益之」三句之象也。今谓以其居下而受上之益,则未知孔子「帝出乎震」之说矣。且此爻言占,亦止称得一吉字,何尝有卜郊之说与孔子异矣。益四中行告公从利用为依迁国。盖因震初为益之主爻,而震之一阳实由此爻迁之而下。震阳所以迁而下者,又由坤隂迁居此爻而始。则是震阳之能迁,俨若坤隂告之,而震阳遂尔不违者然也。是坤初之得行于中,以其告公而从也。震为帝出之阳爻,故遂以公称之。若隂爻则常称后矣。坤为国邑,坤在初为坤迁,而中行仍然为坤,若由国迁国者然也。故曰为依迁国。隂以得阳为幸,所迁之隂实近九五之阳,故曰依。此皆因卦中主象一上一下而系之辞,与损卦之三人行一人行之说相类。孔子小象曰:「以益志也」,见得此隂虽为上卦,而动作有为归于阳爻。故周公爻辞全以震初为主,益志之说,若其心出于隂爻者然也。若但以中行为戒辞,以公字指九五,以迁国为迁国之吉占,说得全无爻义,非孔子益志之旨矣。异矣。夬卦九三,壮于頄,有凶,言应隂之象也。君子夬夬,言阳刚之德本无私曲也。此上为爻之主,象独行六字,又所以象壮頄应隂之凶也。有愠则惕厉之义,无咎亦干三之本德,又所以象君子夬夬者也。故孔子不释壮頄及独行六字,而但曰「君子夬夬,终无咎」者,以干阳正大,必不终为隂应,故止从干三之本德释之。又明无咎即本有愠而来,有愠则必夬而不应,可知故但蒙夬夬之文而遂以为无咎也。今以有愠为君子所愠,则未达小象之意矣,与孔子异矣。愠者,胸中自含之怒意也,故下遂以无咎承之。凡人之行而有失者为过,自人责之为尤,自心觉之为咎,故欲解文周之辞,则孔子之彖象皆不可不察也。大壮触藩之羊,兊在上,故既象羊,又象触。五在羊上,则曰丧矣。上在其后,则曰退遂。是触而太过者也。夬四之羊亦在前,而四与之合体,故亦曰牵。与触字同义,盖相粘着不相离异之象也。今曰不与众阳竞进,而安处其后。夫下卦干也,非兊也,何得象以羊乎?且卦以夬隂为义,爻爻皆与上隂有相通道理,乃顾以牵干为牵羊,异矣。萃彖用大牲,利攸往,与天命何涉?而乃说出「顺天命」者?盖萃卦全在性情凝聚流通,说此心同此理同之道,而事神感人莫不如是。夫至诚感格,必在无欲无妄之初,故既说天命,而又以为顺也。此即《中庸》率性之说,上由天命出来者也。故下文遂说出「情」字。情者,性之发也。天地万物至散而难萃,而赋性之始,皆出于保合太和之利。贞性情在人,虽若甚狭,而帅以为性,塞以为体,莫不与天地万物相同。故于萃卦中遂说出大同而至公之理。盖《周易》本言性之书故也。如将天命解作时命,则下面「情」字岂非无根?且「用大牲」本承「假庙」来,「利攸往」承「见大人」来。今曰「大牲」,必聚而后有,则可以有所往。是将二句合为一句,识者细心观之,成何道理?亦异于孔子「顺天命」及「见情」之说矣。

译下经 损卦说“有孚元吉,无咎可贞,利有攸往”,这是辞义全吉的话;又说:“曷之用?二簋可用亨。”意思是说,即使礼物简薄也没有妨碍。可见损不是伤害,损卦之“损”是简略减省之损。如今却说“剥削百姓来供奉上位,就会劳民伤财”,这样怎么还会有“简薄也无妨”的象呢?这与经文不同。《彖辞》说:“损刚益柔,有时损益,盈虚与时偕行。”可见这应当是在万不得已的时候,采取这种变通权宜的方法,姑且简略取用罢了。详见《约注》。益卦初六说“利用为大,作元吉,无咎”,这是全吉的辞。易卦的爻辞,凶就说凶,吉就说吉;如果采取两可的看法,怎么能说是因有所疑贰而帮助民众施行呢?如今凡是爻辞中说“利贞”,就常常解释为必须守正才有利,若不正就不利。对于“元吉无咎”,也说必须先达到元吉,然后才能无咎。可是元吉是什么样的情形呢?既然已经元吉,难道还要担心有灾咎吗?之所以作这样的解释,不过是因为“下不厚事”一句。然而却没有详察益卦得名的由来。它说下位本来不应当承担厚重之事,所以若不是这样就不足以堵塞灾咎,这是把“下”字指作震卦初爻来看,却不知道“下”字原本指坤卦初爻,是说尚未形成益卦以前的情形。与震卦初爻相应的阳爻,本来从上方乾卦来到初位而增益它,所以用“下”字说明坤初之阴,显示它先前无所作为,正好显出震初阳刚而有作为,因此有“下不厚事”的说法。如今把“元吉”说成告诫的话,又把“下不厚事”解释在震卦上方,这与孔子不同。易中除乾坤二卦以外,凡用“元”字的,都是阳爻。屯卦初爻、五爻,随卦初阳,都是如此。由此可知,凡由阴爻主事的卦,绝不称“元”,这正显示圣人定辞的精妙。损卦六五,也是指上九这个成卦主爻而言。益卦六二又说“或益之”,是说本来已有正应,却忽然从意料之外得到增益。益卦得名,实在是因为初阳从乾而来;此爻与它相比并承接它,所以既与五爻本为正应,又忽然得到所比之爻的增益,因此说“或益之”。“王”是指五爻正应。“用”字,是说守正而顺承,并且有所应合。“帝”则是指震卦初阳这个卦主。如今既顺从而应五,又得到初阳的增益,就像王任用它而使它通达于帝一样。这一句也是“或益之”三句所取的象。如今却说因为它处在下位而接受上位的增益,这就不知道孔子“帝出乎震”的说法了。况且此爻讲占断,也只说得到一个“吉”字,哪里有卜问郊祭的说法?这与孔子不同。益卦九四说“中行告公从,利用为依迁国”。这是因为震初是益卦的主爻,而震的一阳实际上是由此爻迁移到下方的。震阳之所以迁到下方,又是因为坤阴迁居到此爻才开始。因此,震阳能够迁移,好像是坤阴告诉它,而震阳于是顺从不违。这是坤初能够在中位运行,因为它告诉公而得到顺从。震是帝出而来的阳爻,所以于是称为“公”;若是阴爻,则常称为“后”。坤象征国邑,坤在初位是坤的迁移,而“中行”仍然属于坤,好像从一个国家迁到另一个国家,所以说“为依迁国”。阴以得到阳为幸运,所迁的阴爻靠近九五的阳爻,所以说“依”。这些都是因为卦中主象一上一下,于是系上相应的爻辞,与损卦“三人行则损一人,一人行则得其友”的说法相类似。孔子的《小象》说“以益志也”,说明这个阴爻虽然处在上卦,但它的动作和作为最终归属于阳爻。因此周公的爻辞全以震初为主;“益志”的说法,也像是它的心意出自阴爻一样。如果只把“中行”解释为告诫的话,把“公”指作九五,把“迁国”说成迁国的吉占,就完全没有爻义,不是孔子所说的“益志”的旨意。这也不同。夬卦九三“壮于頄,有凶”,是说它与阴相应的象。“君子夬夬”,是说阳刚的德性本来没有私曲。这句话以上文为爻的主旨;“独行”六字,又是用来象征“壮于頄”而与阴相应的凶象。“有愠”含有警惕戒惧的意义,“无咎”又是乾三本有的德性,也因此象征“君子夬夬”。所以孔子不解释“壮于頄”和“独行”六字,只说“君子夬夬,终无咎”,是因为乾阳正大,最终必不与阴相应,所以只依乾三本有的德性来解释。又说明“无咎”正是由本来“有愠”而来:有愠就必然决断而不相应,这是可以知道的,所以只承接“夬夬”的文字,便说为无咎。如今把“有愠”解释成君子所发的愤怒,就没有通达《小象》的意思,也不同于孔子。“愠”是胸中自行含藏的怒意,所以后面接着说“无咎”。凡人的行为有所失叫作过错,由别人责备叫作尤,由自己内心察觉叫作咎。因此要解释文王、周公的辞,孔子的《彖》《象》都不可不仔细考察。大壮卦中触藩的羊,因为兑在上方,所以既象征羊,又象征触。五爻在羊的上方,所以说“丧”;上爻在羊的后面,所以说“退遂”,这是触撞而过于猛烈。夬卦九四的羊也在前面,而九四与它合成一体,所以也说“牵”。“牵”与“触”意义相同,都是相互黏着而不能分离的象。如今却说它不与众阳争先前进,而安处在众阳之后。下卦是乾,不是兑,怎么能取羊象?况且夬卦以阴爻为义,每一爻都与上方阴爻有相通的道理,却反而把“牵干”解释成牵羊,这就不同了。萃卦《彖辞》说“用大牲,利有攸往”,与天命有什么关系?却偏偏解释出“顺天命”来。萃卦的全部意义在于性情的凝聚与流通,说明心同、理同的道理,而事奉神明、感通人心也无不如此。至诚感通,必定在无欲无妄的起初,所以既说天命,又说顺天命。这就是《中庸》所说的率性,上承天命而来。因此下文随即说出“情”字。情,是性的发露。天地万物极其分散而难以聚合,但在禀赋性命的开始,都出自保合太和的利益。人的正性正情虽然好像很狭小,但以此率领而称作性,以此充塞而称作体,无不与天地万物相同。因此萃卦中便说出大同而至公的道理,因为《周易》本来就是讲性的书。如果把天命解释成时命,那么下面的“情”字岂不是无所依凭?况且“用大牲”本来承接“假庙”,“利有攸往”本来承接“见大人”。如今说“大牲”必须先聚集才有,于是才可以有所前往,这是把两句合成一句。明白的人仔细观察,这成什么道理?这也不同于孔子所说的“顺天命”和“见情”。

萃四大吉,无咎非戒辞也。与众顺者相比恱,以受之不劳心力,故大吉恱体而众顺,则此心自然无咎,而人必无有咎之者矣。然既已大吉,而犹必曰无咎者,以此为多惧之地,而九阳居之,本宜有咎,故既释以大吉,而犹必以无咎言之,因位之不当故也。今但认作戒辞,异矣。凡爻中之辞所言吉凶,皆本爻之德,一定而不易者也。先儒于贞吉等类多云不贞则不吉,非易旨矣。如此等爻可云不贞则不吉,然随之九四说贞凶,亦可云不贞则不凶乎?如萃之九四曰「大吉无咎」,并无他象,此止言本爻之德,既是大吉,又无咎也。今曰必大吉然后无咎,是以大吉看作有工夫字面,吾不知大吉又为何等工夫也。凡人占得易爻,幸而大吉,已无余事矣,岂可以吉字作善字解乎?夫吉者,善之征也,善则所以致吉者也。既据本爻而称为大吉,自应确不可易,只因其下有无咎二字,故小象以不当位明之,岂以大吉为不当位乎?今但作大善之说,异矣。升四王用亨于岐山。亨通也。周易未经秦火,非有讹误。圣人之经,乌可轻改?此爻言用、言亨,而独不言升。以凡能升者,皆在下者也。下则有可升之地,业已上矣,而又何升乎?上卦三爻皆受升者也,在下故言升。受升故不言升。此居顺初,与下巽相接,而上承九五。若人臣上奉君而下求贤者然也。奉君以求,则非已之自用,而王用之矣。岐山者,与下巽互兊,而伏艮山,又因上隂两开,有两岐之象。此在顺初而受伏山之贤,故曰亨。如但作登祭于山,与升卦之义有何干涉异矣?困之卦辞,“亨贞”二字皆一字一义,自干之四德而外,凡见于诸卦中者,莫不皆然。今以“亨”字连“困”字释之,谓身虽困而道则亨。夫困有塞义,亨有通义,此相反而必不可合一者也。身既困矣,道安得亨乎?既亨矣,安得谓为困乎?古今圣贤止奉此一道耳。道亨矣,而犹谓为困乎?圣贤之身与道为体,道之既亨而犹谓身为困,是名利之徒耳,不私且隘乎?且其下又以“贞”字连“亨”字释之,谓占者处困能亨则得其正,则又全以人事言之。夫卦之有辞,皆所以明卦徳者也。不知“困”之言“亨”,是言困而求亨之事,是从隂阳反对循环变易中说道理。犹睽本乖离之卦,而彖辞言同言通者,然也,皆指后来者说。今观孔子彖辞,既以“亨”字絶句,而“亨”字之上先说“不失其所”四字,“不失其所”便指刚中说,盖谓如此然后得亨,不如此则不得亨也。其下曰“惟君子乎”,便可知困而求亨之难矣。下又曰“贞,大人吉”,“贞”字一句下文之中是也,“大人吉”一句下文之刚是也,故总承之曰“以刚中也”。今将“困亨贞”合而释之,与孔子异矣。凡卦辞皆言卦德者也。井之卦辞「改邑不改井」,无丧无得,言卦徳也。往来井井,言其利养不穷,正无丧无得之妙也。汔至以下,则以有防者归诸人功,亦以见井之无防无得也。而今曰「其占为事仍旧无得丧」,而又当敬勉不可几成而败,说得与井德无干,与孔子彖辞异矣。井彖据古本「巽乎水而上水井」,「改邑不改井」,乃以刚中也,「无丧无得,往来井井」,「井养而不穷也」。郭京《易举正》「改邑不改井」下有「无丧无得,往来井井」八字,而本义则曰「无丧无得,往来井井」两句,义与「不改井」同,故不复出。或亦古者相传之本原有不同,第以孔子六十四卦彖传按之,凡彖之解释卦辞,未有一卦轻置卦辞而不释者也。且井卦之德,全在此「无防无得,往来井井」二句,岂有彖辞可以轻去者乎?亦异于孔子彖传之例矣。今按古本而考正之。得朋丧朋之说,始于坤,而井言之者,井固坎巽合卦也。后天之坎居先天之坤位,后天之坤又居先天之巽位。穿地可以得井,此之故也。因先后天之坎巽俱转换于坤,故坤言得丧,而坎巽合井亦言得丧也。今但以为占,与孔子异矣。井四无咎,小象明曰:「修井,则是蓄泉以待用也。」今乃以虽无及物之功,而能自治为无咎与?孔子异矣。渐之九三象辞:「妇孕不育,失其道也」。此与坤之失道本是一义,皆自失阳起见。故孔子之坤象反失道而言,则以为得常,得常即得道之义。今渐之九三本为阳,以中爻论,则为二隂所得而成坎,坎男也。今坎男变而为坤,失此阳爻,故有离丑不得之说。以上卦合巽成离而论,巽离女也。隂以得阳为得道,今隂爻化去,不成大腹之离,是隂不得阳,失其常道,故以为失道。今但曰「其占为夫征则不复,妇孕则不育」,而「离丑失道」并不详察,与孔子异矣。

译萃卦九四的“大吉无咎”不是告诫之辞。它与众者相顺相亲而彼此和悦,接受众人的顺从并不劳心费力,所以大吉。既然处在和悦之体而众人顺从,这颗心自然没有灾咎,别人也一定不会责怪他。然而既然已经大吉,仍然必须说“无咎”,是因为这里是多忧惧之地,而九阳居于此位,本来应当有咎,所以先解释为大吉,又一定说无咎,这是由于爻位不当。如今只把它认作告诫之辞,就不同了。凡爻辞中所说的吉凶,都是本爻德性的表现,是确定不变的。先儒解释“贞吉”等,多说不贞就不吉,这不是《易》的本旨。像这类爻可以说不贞就不吉,那么随卦九四说“贞凶”,难道也可以说不贞就不凶吗?萃卦九四说“大吉无咎”,并没有其他象,只是在说本爻的德性:既是大吉,又没有灾咎。如今却说必须大吉以后才无咎,这是把“大吉”看作需要下功夫的字眼,我不知道大吉又是什么样的功夫。凡人占得易爻,幸而得到大吉,已经没有其他事情了,怎么可以把“吉”字解释成行善的“善”字?吉是善的征验,善则是导致吉的原因。既然根据本爻而称为大吉,就应当确定不可改变;只是因为下面有“无咎”二字,所以《小象》以“不当位”来说明,难道能把大吉说成不当位吗?如今只把它解释成“大善”,这就不同了。升卦九四“王用亨于岐山”。“亨”是通达的意思。《周易》没有经过秦火,并不存在讹误。圣人的经典,怎么可以轻易改动?这一爻说“用”、说“亨”,唯独不说“升”。因为凡是能够上升的,都在下方;处在下方才有可以上升的地方,既然已经在上面了,又怎么还谈得上升呢?上卦三个爻都是接受升进的,在下方所以说升,作为接受升进者,所以不说升。此爻居于坤顺的初位,与下卦巽相接,又承接九五,好像臣下上奉君王、下求贤者。奉君王之命而求取,所以不是自己任用,而是王来任用。岐山,因为下卦巽与互卦兑相合,又伏有艮山,并且上方阴爻两开,具有两岔的象。此爻处在顺的初位而接受伏藏的山中贤才,所以说“亨”。如果只解释为登山祭祀,与升卦的意义有什么关系?这就不同了。困卦卦辞中的“亨”“贞”二字,各自都是一个字、一个意义。除乾卦四德之外,凡在各卦中出现的,莫不如此。如今把“亨”字连着“困”字解释,说身体虽然困顿而道却亨通。困有闭塞之义,亨有通达之义,这是相反而绝不可以合在一起的。身体既然困顿,道怎么能亨通?既然已经亨通,又怎么能称为困?古今圣贤只奉行这一道理。道已经亨通了,还能说是困吗?圣贤以身与道为一体,道既然亨通还说自身困顿,那就是追逐名利的人,难道不是自私而狭隘吗?况且它下面又把“贞”字连着“亨”字解释,说占者处在困境中能够亨通,就得到正道,这又完全是在说人事。卦辞都是用来阐明卦德的。要知道“困”卦说“亨”,是说处于困境而求得亨通的事情,是从阴阳对待、循环、变易中说明道理;这就像睽卦本是乖离之卦,而《彖辞》却说同、说通一样,都是指后来所达到的结果。现在看孔子的《彖辞》,既然把“亨”字断开成句,又在“亨”字上面先说“不失其所”四字,“不失其所”就是指刚中,意思是这样然后才能亨通,不这样就不能亨通。下文说“惟君子乎”,就可以知道身处困境而求得亨通是多么困难。下面又说“贞,大人吉”,“贞”字是下文中的一句,“大人吉”是下文中的刚,所以总起来承接说“以刚中也”。如今把“困亨贞”合在一起解释,这与孔子不同。凡卦辞都是在说卦德。井卦卦辞“改邑不改井”,以及“无丧无得”,都是在说卦德。“往来井井”说的是井水供养人而不穷竭,正是“无丧无得”的妙处。“汔至”以下,则把有阻碍归于人的作为,也由此显出井本身无丧无得。如今却说它的占断是事情仍旧,既无所得也无所失,又说应当谨慎勉励,不可将成而败,这样解释与井德无关,也不同于孔子的《彖辞》。井卦《彖》依据古本作“巽乎水而上水井”;“改邑不改井”,是因为“刚中也”;“无丧无得,往来井井”,是说“井养而不穷也”。郭京《易举正》在“改邑不改井”下面有“无丧无得,往来井井”八字,而《本义》则说“无丧无得,往来井井”两句的意义与“不改井”相同,所以不再重复。或许古代流传的版本本来就有不同;但按照孔子六十四卦《彖传》考察,凡《彖传》解释卦辞,从没有哪一卦轻易放下卦辞而不作解释的。况且井卦的德性全在“无丧无得,往来井井”这两句,哪里有《彖辞》可以轻易删去的道理?这也不合孔子《彖传》的惯例。现在依据古本来考订并订正它。“得朋”“丧朋”的说法起始于坤卦,而井卦也说它,是因为井卦本来就是坎、巽合成的卦。后天的坎处在先天坤的位置,后天的坤又处在先天巽的位置;挖地可以得到井,原因就在这里。由于先天、后天的坎、巽都在坤位发生转换,所以坤卦说得失,而坎、巽合成的井卦也说得失。如今却只把它当作占断,这与孔子不同。井卦六四说“无咎”,《小象》明明说:“修治井,就是蓄积泉水以等待使用。”如今却说,虽然没有使万物受益的功劳,但能够自我修治,所以称为无咎吗?这与孔子不同。渐卦九三的象辞说:“妇孕不育,失其道也。”这与坤卦所说的“失道”本来是同一个意义,都是从阳的自我丧失来看。孔子的坤卦象辞反过来从失道说明,所以认为是得常;得常就是得道的意思。如今渐卦九三本来是阳爻,按中爻来看,是被二个阴爻取得而形成坎,坎为男。现在坎男变化而成为坤,失去了这个阳爻,所以有离卦丑陋而不得的说法。若以上卦与巽合成离来看,巽、离都是女。阴以得到阳为得道;如今阴爻变化消失,不能形成大腹的离卦,这是阴没有得到阳,失去正常之道,所以说失道。如今只说它的占断是丈夫出征就不能回来,妇女怀孕就不能生育,却没有详细考察“离丑失道”,这与孔子不同。

帝乙归妹,坤纳乙,指坤言也。帝谓五也,妺为坤初下配而为兊也。泰之帝乙归妹,明坤五下交于干二也。此则明坤三之来于兊而称妺云者,变兊少女,本由坤而分出,又在五下,故称妺也。坤主中爻,而今居五位,故以为帝乙归之袂,手衣礼容之外布而下垂者也。人身处中,而四肢外布,手又下垂。据坤而论,则中具而外缺。兊主在外而四布,若▯之者然,故为君袂不如娣袂也。变兊少女,故称妺。干为衣,又为美。上卦得一干于下,下卦得二干于下,故既象下垂之袖,而少者遂不美于多者矣。今但以为居尊下应,尚德不贵餙,为帝女下嫁而服不盛之象,竟作如此人事说,非爻象矣。至月几望句,始言与二相应,又止曰女徳之盛,与孔子以贵行之义异矣。岂知归妹之与袂是坤四之行,非坤五之行也。至其交二,始为坤五之事,故曰以贵行也。详具约注本爻旅小亨小字,指五隂非谓小事也。故孔子曰旅之时义大也。今以小为小事,与孔子异矣。旅大,象明慎用刑而不留狱,明离也,慎止也。不留则明止相合之妙也。今但曰慎刑如山,不留为止遗,却明字之象与孔子异矣。六二得童仆贞,九三防童仆贞厉。凡元亨利贞四字见于卦中,皆自为一句。二之贞者,中也,以隂居隂也,故小象曰「终无尤也」。三之贞,以阳居阳也,厉则干三之位然也,丧失也,即坤卦得朋防朋之义也。得三之阳附于二之隂防,谓阳之化而隂也。今以三之贞字连下句为义,而反以二之贞字连上句为得,其童仆之贞信与孔子之释元亨利贞为四德者异矣。旅九四,后儒谓以阳居隂,处上之下,用柔能下,故其象占如此。又谓上无阳刚之与下,唯隂柔之应,故其心有所不快。然则有阳刚之与者皆吉,隂柔之应皆不美者乎?不知得字本于坤卦,与坤卦得丧之旨异矣。巽之初四,两隂为主,故卦辞曰「小亨」,下文「利往」「利见」皆「小」之亨也。彖辞「中刚」「巽乎中正」,言刚之不逆于隂柔,皆顺乎刚,言初四之志得行,正「亨」字之义。所谓刚者,即卦辞之「大人」也,柔皆顺之,即「利见」也。故下全举卦辞,即用「是以」二字贯之。今将「刚巽」二字说作两义,竟是「巽」之一卦主刚而不主柔,不唯与「小亨」之说相悖,与孔子全举卦辞之旨异矣,与诸卦彖辞多说往来上下,必先审定主爻之旨异矣。巽无初有终,初终即始终。先天图隂阳相循而相伏相胜,皆涵于始终二字之中。阳有而隂无,阳明而阴晦,《周易》之通例也。此卦先隂后阳,所以着无初有终之象。又因九五原是阳爻,因言初隂伏下之阳原是无的,所以谓为无初。故孔子《杂卦》便以为巽伏也,谓一阳之震伏于坤下,由坤而来,故以为初之无。然由震而兊而干,一阳、二阳、三阳,故以为终之有。盖此卦之有无与蛊卦有字不同,蛊卦止是有无之有。此有无则当明晦二字看。盖之之暗昧,非目可覩,故不可以言有。若阳之升也,焕然而明,故可言有。阳之反也,阒然而寂,故可言无。是则初之无,谓隂盛揜阳,乃庚象未见以前之事;终之有,谓隂尽阳全,乃庚象既见以后之事。所以有先庚后庚之说。其以三日言之者,时有三候,位有三等之旨也。盖《周易》贱隂而贵阳,故于隂阳之始终每每慎重言之。今乃曰有悔,是无初;悔亡,是有终。以下句作上句注脚,且爻中但曰贞吉悔亾并无有悔之说,乃忽添出有悔二字,与孔子异矣。周易》所言道理,非天地生人、生物之理,即圣人参赞位育之理。虽有极鄙极防之象,而极精极深之义存焉。时不越乎三候,位不越乎三等,故卦立三爻。今曰三日,即三爻、三候、三等之义也。顾乃以先庚三日为丁,后庚三日为癸,又止以丁、宁揆度之说,解卦中所无之义。岂知甲、庚、己、乙,文周取之,皆有深旨。若丁、癸与辛,则爻之所无,何待解说?况不切当乎?且周公爻辞明曰「贞吉」,孔子《小象》明曰「位中正也」。岂有贞吉而中正者,犹待于丁宁,犹待于揆度乎?与孔子中正之说异矣。上系首章,从天地乾坤说起,是易卦之本原。初未说到立卦成爻之事。所云八卦相荡,与刚柔相摩同类,是天地自然之八卦,即指下文雷霆风雨言也。葢此节全说天地絪緼,万物化醇时事,故其下文方说到成男成女。今竟指为易卦之变化,因谓两摩而四,四摩而八,八荡而为六十四之说,全不念雷霆风雨,日月寒暑,成男成女,皆是说絪緼时相摩相荡之妙,皆天地自然之摩荡,与孔子异矣。及至第二章,设卦观象说出,刚柔相推,此方是卦中之摩荡也。干知大始,坤作成物。此“知”字,即阳之明也,即“知识”之“知”。下曰“易知简能”,正是“知能”各效之事。今指作“主”字解说,与孔子异矣。

译“帝乙归妹”,坤纳乙,是指坤而言。“帝”指五爻,“妹”是坤初下配而成为兑。泰卦的“帝乙归妹”,说明坤五下交于乾二。这里则说明坤三来到兑而称为“妹”:变化后的兑为少女,本来由坤分出,又处在五爻之下,所以称为妹。坤主中爻,如今处在五位,所以说是“帝乙归之袂”。“袂”是手臂衣袖,在礼服之外向下垂着。人的身体处在中间,四肢向外分布,手又向下垂。就坤而言,是中间具备而外部有所缺;兑主外而向四方分布,好像张开衣袖,所以君王的衣袖不如娣的衣袖。变化后的兑为少女,所以称妹。乾象征衣服,又象征美;上卦在下方得到一个乾,下卦在下方得到两个乾,所以既象征向下垂的衣袖,又象征年少者因此不如年长者美。如今却只说它处在尊位而下应,崇尚德性而不重装饰,象征帝女下嫁而服饰不盛,完全作这种人事解释,就不是爻象了。至于“月几望”一句,才说与二爻相应,又只说女德盛美,这与孔子所说的以尊贵之德而行不同。哪里知道“归妹”与“袂”是坤四的行动,不是坤五的行动;到了它与二爻交合,才是坤五的事情,所以说“以贵行也”。详见《约注》本爻。旅卦“小亨”的“小”字,指五爻之阴,不是说小事。因此孔子说“旅之时义大也”。如今把“小”解释成小事,这与孔子不同。旅卦上九的“大”字,象辞说明应当慎重使用刑罚而不滞留狱讼;“明”说明离卦,“慎”说明止,不留则是明与止相合的妙处。如今只说谨慎用刑如山,却把“不留”解释成止滞遗留,于是抛开了“明”字的象,也与孔子不同。六二说“得童仆贞”,九三说“丧童仆贞厉”。凡“元、亨、利、贞”四字出现在卦中,都是各自成一句。六二的“贞”是中正,因为以阴居阴,所以《小象》说“终无尤也”。九三的“贞”是以阳居阳;“厉”则是乾三所处之位,意味着丧失,也就是坤卦“得朋”“丧朋”的意义。得到九三的阳而附着于六二的阴,是说阳转化为阴。如今把九三的“贞”字连着下面解释,反而把六二的“贞”字连着上句解释为所得;这样对童仆之“贞”的解释,就与孔子把元、亨、利、贞解释为四德不同。旅卦九四,后来的儒者说它以阳居阴,处在上卦之下,运用柔顺而能谦下,所以有这样的象和占断;又说上方没有阳刚与它相应,只有阴柔相应,所以它心中不快。这样说来,难道有阳刚相应的都吉,有阴柔相应的都不美吗?不知道“得”字本来出自坤卦,与坤卦得失的旨意不同。巽卦初六、九四以两个阴爻为主,所以卦辞说“小亨”;下文“利往”“利见”也都是“小”的亨通。《彖辞》说“中刚”“巽乎中正”,是说刚不违逆阴柔,阴柔都顺从刚,说明初六、九四的志意得以施行,这正是“亨”字的意义。所谓刚,就是卦辞中的“大人”;柔都顺从它,就是“利见”。所以后文全部举出卦辞,用“是以”二字贯串。如今把“刚”“巽”二字解释成两个意义,竟然把巽卦说成以刚为主而不以柔为主,不仅与“小亨”相违,也与孔子全举卦辞的旨意不同,更与各卦《彖辞》多说上下往来、必须先审定主爻旨意的惯例不同。巽卦“无初有终”,无初有终就是始终。先天图中阴阳相互循环、相互伏藏、相互胜负,都包含在“始终”二字之中。阳是有,阴是无;阳明而阴晦,这是《周易》的通例。此卦先阴后阳,所以显出“无初有终”的象。又因为九五本来是阳爻,所以说初位阴爻之下伏藏的阳本来是无,因而称为“无初”。所以孔子的《杂卦》就说巽为伏,意思是一个阳爻的震伏在坤下,由坤而来,所以说初位为无。但它由震而兑而乾,成为一阳、二阳、三阳,所以说终位为有。这个卦所说的有无,与蛊卦的“有”字不同;蛊卦只是有无之有,这里的有无则应当从明暗来看。阴的暗昧不可用眼看见,所以不能说是有;阳上升时光明显耀,所以可以说有;阳返回时寂静无声,所以可以说无。这样,初位之无,是阴盛而遮蔽阳,属于庚象尚未显现以前的事情;终位之有,是阴尽而阳全,属于庚象已经显现以后的事情。所以有“先庚后庚”的说法。之所以说三日,是因为时有三候、位有三等的意义。《周易》以阴为贱、以阳为贵,所以对阴阳的始终常常谨慎地加以说明。如今却说“有悔”就是无初,“悔亡”就是有终,把下句当作上句的注脚;而且爻辞中只说“贞吉悔亡”,根本没有“有悔”的说法,却忽然增添“有悔”二字。这与孔子不同。《周易》所说的道理,不是天地生人、生物的道理,就是圣人参赞天地、安置万物、养育万物的道理。即使有极其鄙近、极其危险的象,其中也包含极其精微、极其深奥的意义。时不过三候,位不过三等,所以卦只立三爻。如今说“三日”,就是三爻、三候、三等的意义。可是却把先庚三日说成丁,把后庚三日说成癸,又只用“丁宁揆度”的说法,来解释卦中本来没有的意义。哪里知道甲、庚、己、乙这些字,文王、周公取用它们,都有深刻的旨意;至于丁、癸、辛,爻辞中并没有,何必加以解释?何况还不切合。并且周公爻辞明明说“贞吉”,孔子的《小象》明明说“位中正也”,难道既然贞吉而且中正,还要等待丁宁、还要等待揆度吗?这与孔子的中正之说不同。《上系》第一章从天地、乾坤说起,这是易卦的本原,起初还没有说到立卦成爻的事情。所说“八卦相荡”,与“刚柔相摩”属于同一类,是天地自然的八卦,也就是下文所说的雷霆、风雨。因为这一节全是在说天地阴阳絪缊、万物化醇时的事情,所以下文才说到成男成女。如今竟然把它指作易卦的变化,于是说两次摩荡成为四卦,四次摩荡成为八卦,八卦荡漾而成为六十四卦,完全没有想到雷霆风雨、日月寒暑、成男成女,都是在说絪缊之时相摩相荡的妙理,都是天地自然的摩荡。这与孔子不同。到了第二章,出现“设卦观象”的说法,并说刚柔相推,这才是卦中的摩荡。“乾知大始,坤作成物。”这个“知”字,就是阳的明,也就是“知识”的“知”。下文说“易知简能”,正是说“知”和“能”各自发挥作用。如今却把它解释成“主”字,这与孔子不同。

有亲有功,二有字与《中庸》有临有容有敬相似,是说性中所具乾坤之徳,其知能足以如此而已,非真有亲近之可见,有功之可言也。观下文“成位其中”犹说易简理得,则上文全说性中之能可知矣。今曰“与之同心者多,故有亲;与之协力者多,故有功”,全说向感应事为一边,与孔子全说性量者异矣。且以“有功”说出“协力者多”,尤属肤殻,无论不覩不闻,非人所能协力。然则圣人参赞位育,犹有待于协力者而后能乎?异矣。二章,观象,系辞。此“象”字,谓三画卦中之象,即纯竒、纯偶、中满、上缺之类也。观下文所说刚柔相推,可知。今曰“象”,似之“象”,与孔子设卦观象之说异矣。盖此犹是设卦时事,非系辞之后,即其相似者,发挥道理也。天地间所生之物,皆隂阳摩荡而生;而隂之与阳,则太极之发舒者也。三极之道,全属动用边,说在隂阳既形之后,故可分而为三。若论源头,均出敦化之太极,原未有两太极也。今曰三极各一太极,是太极竟有三个,而天地与人竟不得同源而论矣,与孔子「易有太极,是生两仪」之说异矣。缘其错误之故,皆由认「道」字在源头一边。子思不云乎:「和也者,天下之达道也。」夫和则既发以后之事也。下文说到化育,正在功用一边,正是道中之事,故此处既分三极,便说出「道」字,可知三极便是刚柔摩荡以后之事,而犹谓之为极者,是极至之理,非太极之极也。即以极为太极之极,亦是三者同出一太极,岂可曰三者各有一太极乎?五章,易有大本,有大用。太极,本也;隂阳以后,皆用也。太极,元也;隂阳以后,皆亨而利贞者也。隂阳者,太极之动,元之亨也。其在《干彖》,则云“行雨施,品物流形”者,乃其象也。而隂阳之运,更微乎其微,非视可覩,非耳可听,故能入天下之有形无形,而生育之,而变化之,而卒不可得而执也。故可见可闻之处,有可见可闻之隂阳;而不可见不可闻之中,亦遂有不可见不可闻之隂阳。如昏明、昼夜、髙下、尊卑之类,总未有能外者也。紫阳与陆子所辨,直以隂阳为形器矣。夫隂阳而为形器,苟无形器,将遂无隂阳乎?其注《易》也,又以隂阳为气。夫寒暑、昼夜,可以气言矣。彼髙下、尊卑、小大、隐显,非气所摄,将遂无隂阳乎?孔子曰:“一隂一阳之谓道。”又曰:“形而上者谓之道。”便是以隂阳为形上之事。缘此隂阳,方由太极初亨而出,尚未到化生人物之时,安得有形器之可言?又其功用,至于涵天下之大凡,属有形无形,皆此隂阳变化所成。是其体原立于无声无臭之中,而其用悉周于有象有形之后。故曰:“一隂一阳之谓道。”今曰隂阳为形器,与孔子形上之说异矣。气字之说,虽属近理,然隂阳之妙,有理存焉,实非一气之所可尽也。道也者,充周之大用也。然四书六经所言之道,未有不说在大用一边者。今观《中庸》「发而皆中节,谓之和」,和也者,天下之达道是。既发之后,方始为道也。又曰「造端夫妇,察乎天地」,夫造之察之,皆大用之流行也。又曰「君子之道费」,夫费则其用也。又曰「行逺自迩,登髙自卑」,夫行、登则其用也。又曰「发育峻极,非用乎」?《大学》曰「明德新民」,明与新非用乎?《论语》曰「吾道一以贯之」,贯非用乎?忠之与恕,非用乎?圣贤之经,从未有将「道」之一字说作隂阳之所以然者。今曰「隂阳之迭运者,气也」,其理则所谓道是。明说理为气本,将「道」字看作隂阳之所以然,置一隂一阳于不问。岂知太极之中,原不可以言说,原非理之可求。逮于隂阳既形,乃始有道。若无隂阳,则化原既絶,道于何有乎?亦异于孔子矣。五章道具于隂而行乎阳,继言其发也。夫文周之易,孔子之传,及先儒之训,从未有以道为隂者。夫隂阳二字,当形上之时,太极初亨之际,本相须并用而分析不开者也。故曰:一隂一阳之谓道。若使隂阳可以分开,则无变化,无生育,安有人物哉?其以道为具于隂者,是周子以太极为静之见也。岂知太极虽立体于无,而其出不穷,绵绵不息,必不可以独静言也。故羲、文、周、孔四大圣人,总不能于太极之内更置一辞者,职是故也。且既有隂阳之可名,已在太极既亨之后;既有动静之可分,已非太极浑沦活泼之本体。故周子虽欲言之,亦未能于太极增一辞也。今曰“道具乎隂而行乎阳”,是一道也,而又自为本末矣。又曰“继言其发也”,岂知“继”之为言,正在各正之时,是天赋人受,相续不絶之微旨。其上有乾元之亨,乾道之变化,在焉。不可谓人之所受,由道之具于其先,然后发出来也。况又以善为阳之事,是仍“阳善隂恶”之说。夫《周易》之阳爻,其不当位而不善者,盖亦多矣,与孔子异矣。

译“有亲有功”中的两个“有”字,与《中庸》的“有临、有容、有敬”相似,是说性中所具备的乾坤之德,其知与能足以如此罢了,并不是确实可以看到亲近、可以谈论功劳。看下文“成位其中”仍然是在说易简之理得到实现,就可以知道上文全是在说性中的能力。如今说“与它同心的人多,所以有亲;与它协力的人多,所以有功”,完全把它说成感应和人事的一面,这与孔子完全说性量不同。况且把“有功”解释为“协力者多”,尤其浅薄;不用说本来无形无声,也不是人能够与之协力。如此说来,圣人参赞天地、安置万物、养育万物,难道还要等待别人协力以后才能做到吗?这就不同了。第二章说“观象,系辞”。这里的“象”字,是指三画卦中的象,如纯奇、纯偶、中满、上缺之类。看下文所说的刚柔相推,就可以知道这一点。如今却说“象”是一般意义上的象,似乎把它解释成通常所说的形象,这与孔子“设卦观象”的说法不同。因为这里仍然是在说设卦时的事情,不是系辞以后才对相似之象发挥道理。天地之间所生的万物,都是阴阳相互摩荡而产生的;而阴与阳,则是太极发舒出来的。三极之道,完全属于作用的一面,是在阴阳已经形成以后说的,所以可以分为三。若追溯源头,都出自敦厚化育的太极,原本并没有两个太极。如今说三极各有一个太极,就等于太极竟有三个,而天地与人也就不能作为同一源头来谈了,这与孔子“易有太极,是生两仪”的说法不同。造成这种错误的原因,都是把“道”字认作源头一边的事情。子思不是说过:“和也者,天下之达道也。”和,是已经发用以后的事情。下文说到化育,正在讲功用的一面,正是道中的事情;所以这里既然分说三极,便说出“道”字,可以知道三极就是刚柔摩荡以后之事,而仍称为极,是说极至的道理,不是太极之“极”。即使把极理解成太极之极,也应当是三者同出于一个太极,哪里可以说三者各自有一个太极呢?第五章说,易有大本,也有大用。太极是本;阴阳以后的一切,都是用。太极是元;阴阳以后的一切,都是亨、利、贞。阴阳,是太极的运动,是元的亨通。就乾卦《彖辞》来说,“行雨施,品物流形”就是它的象。阴阳的运行又微妙到极点,不是眼睛可以看见的,也不是耳朵可以听见的,所以能够进入天下一切有形无形之物,使之生育、变化,最终却不能执取。因此,在可见可闻之处有可见可闻的阴阳,在不可见不可闻之中也有不可见不可闻的阴阳;如昏明、昼夜、高下、尊卑之类,总没有能超出阴阳的。紫阳与陆子所争辩的,简直是把阴阳当作有形之器了。阴阳如果就是形器,假如没有形器,难道就没有阴阳了吗?他注解《易》时,又把阴阳当作气。寒暑、昼夜可以用气来说明;但高下、尊卑、小大、隐显,并不属于气所能涵盖,难道也就没有阴阳了吗?孔子说:“一阴一阳之谓道。”又说:“形而上者谓之道。”这正是把阴阳看作形而上的事情。阴阳正是由太极初始亨通之际产生的,那时还没有到化生万物和人物的时候,哪里能说有形器呢?再说它的功用,广大到涵盖天下万事万物,凡属有形或无形的,都是阴阳变化所造成的。因此,它的本体原本建立在无声无臭之中,而它的作用则遍及一切有象有形之后的事物。所以说:“一阴一阳叫作道。”如今却说阴阳就是形器,这就与孔子关于形而上的说法不同了。把它说成“气”,虽然近于道理,但阴阳的妙处本来包含着理,实在不是一个“气”字所能完全说明的。所谓道,就是充满周遍的广大作用。然而《四书》《六经》所说的道,没有不是从广大作用这一方面说的。现在看《中庸》说“发出来都合乎节度,这就叫和”,所谓和,就是天下共同遵循的大道。发出以后,才开始称为道。又说“夫妇关系是道的开端,却可以考察天地之道”,所谓造成和考察,都是广大作用的流行。又说“君子的道广大无边”,所谓广大无边,就是它的作用。又说“行远从近处开始,登高从低处开始”,所谓行和登,也都是它的作用。又说“生长发育达到崇高极点”,难道不是作用吗?《大学》说“彰明光明的德性,使民更新”,彰明和更新难道不是作用吗?《论语》说“我的道由一个原则贯通到底”,贯通难道不是作用吗?忠和恕难道不是作用吗?圣贤的经典从来没有把“道”这个字解释成阴阳所以然的根据。如今却说“阴阳交替运行叫作气”,其中所说的道,便被理解为气的本原;把“道”字看成阴阳所以然的根据,却不顾及“一阴一阳”本身。哪里知道太极之中本来不能用言语说明,也原不是可以从所谓理上求得的?等到阴阳已经显形,才开始有道。如果没有阴阳,化生的本原已经断绝,道又从哪里存在呢?这同样与孔子的说法不同。第五章说“道具备于阴而运行于阳”,接着又说它的发出。文王、周公的《易》,孔子的《易传》,以及先儒的训释,从来没有把道说成阴。阴阳这两个字,在形而上的阶段、太极初始亨通之际,本来是相互需要、共同发挥作用,不能分开的。所以说:“一阴一阳叫作道。”如果阴阳可以分开,就没有变化,也没有生育,哪里还会有人和万物呢?把道说成具备于阴,是周子把太极看作静止本体的见解。哪里知道太极虽然在无形之中建立本体,但它的发出没有穷尽,绵延不息,绝不能只用“独静”来说明。所以伏羲、文王、周公、孔子四位大圣人,都不能在太极之内再增加一句话,正是因为这个缘故。况且既然已经有可以命名的阴阳,就已经是在太极亨通之后;既然已经可以区分动静,就已经不是太极浑然活泼的本体了。因此周子虽然想说明太极,也没有能够在太极上再增加一句话。如今说“道具备于阴而运行于阳”,这就把同一个道又自行分成了本末。又说“接着说明它的发出”,哪里知道“继”这个字,正是在万物各得其正的时候说的,包含天赋予人、人承受天命、连续不断的微妙意义。它的上面有乾元的亨通,乾道的变化就在其中。不能说人所承受的性命,是先由道具备于阴,然后才发出来的。况且又把善说成阳的事情,这仍然是“阳善阴恶”的说法。《周易》的阳爻中,不当位而不善的也很多,这同孔子的说法不同。

继之者善,即天命之谓;成之者性,即率性之谓。俱本上道字说来,是乾元既亨之大用也。今以善为阳之事,以性为隂之事,分隂阳而言之,则是性中竟无善矣。不知元善之长,又何以称也?知非孔子合隂与阳以明道之旨矣,异矣。上文以道为具于隂下,又以性为隂之事,不过是阳动隂静之说。以成而定静者为隂,以动用有作者为阳耳。不知隂阳自太极既亨以后,无论在人之与在物,必不可分。所以孔子指为一隂一阳之谓道,是合一不分之语言其相资不悖者也。若使偏隂偏阳,则变化生育之理杳然以息,安复有所谓道哉?故指性道为隂,指善为阳,是皆未明孔子一隂一阳合言之义也。异矣。此章首云一隂一阳之谓道,便是说隂阳迭运,相资合徳,而道之大用行焉。继之者道之继也,成之者道之成也。仁智,此道也;显藏,此道也;德业,亦此道也。皆隂阳合一不分之大用也。今又曰仁阳知隂,亦异于孔子矣。夫仁知皆性之徳也。前既以阳为善矣,岂曰仁善而知不善乎?凡传中所云易字,皆指易理而言,非谓易书之易与易理之易有二也。即间有指文周所作之易书而为言者,亦是分论书中之理,书而无理,安用此书乎?今曰理之与书皆然,则分理与书为二矣。书而无理,不为悖理之书乎?亦异于孔子矣。生生之谓易。亦非谓隂生阳、阳生隂,也只是生生相继,若祖孙父子相衍而不穷者然也。如使隂阳各居,必无化育,尚无生之可言,安有所谓生生者乎?盖天地之理,必能变易,乃始不穷。如人之有少、有壮、有老,此人之变易也。人之有祖、有父、有子、有孙,此代之变易也。即如隂阳非有二也,乃从而加之,则为四象矣。又从而加之,则为八卦矣。又从而加之,则为六十四卦矣。夫四象,两仪之所生也。四象、八卦、六十四卦,则两仪之生生者也。然每次所加,不过此一隂一阳,乃易而为四象,易而为八卦,易而为重仪、重象、重卦。絶无有与两仪未加之先浑而相同者。此所由以变易之理,归诸一隂一阳之生。而前曰「一隂一阳之谓道」,后又曰「生生之谓易」。也今曰「隂生阳、阳生隂」,隂阳不交,安能有易?亦异于孔子矣。仁、智、性中之四德也。仁元而智贞,仁敦于内而智周于事者也。故仁智可以分言,而隂阳则必不可以分贴。夫仁、智皆道也,今谓仁阳而智隂,已非道字之义。又以显仁之仁指为造化之功徳之发,也是竟将仁字说向事为一边去了,与孔子「元为善长、体仁长人」之说异矣。岂知「显仁藏用」止是说内外流通,「显」与「用」说在外一边,「仁」与「藏」说在内一边。「显诸仁者」谓外面之着见,皆大本之发舒也。「藏诸用者」谓里面之蕴蓄,即大化之潜匿也。不执确不可易之理以解经,恐非孔子之经旨矣。异矣。天地设位而易行其中,是推本知礼之原,以发天人合一之妙。今曰「天地设位而变化行」,犹知礼存性而道义出,添出一「犹」字,便将天地与人说作两様,遗了效法二字,与孔子「易简理得、继善成性」之旨异矣。大衍之数五十,其用四十有九。先儒以为返一不用,以象太极。夫有形有象之事,可以象求,太极有何形象而可以象求乎?孔子本文业有「象二」、「象四」之说,何独于「象太极」而遗之?不知此节全说揲蓍之用,既已有蓍,则有象;既云五十,则有数;既云其用,则非浑然在中之时,安得尚有太极之说?故此节全从用处说道理,如「象二」、「象四」、「象闰」皆用边之事也。其从「象二」说起者,太极无形可窥,其既亨之大用,率由两仪始也。伏羲之图从东西两仪画起,两仪之所由始,不可画也。文王之卦从乾坤二用起,乾坤之所由来,不可言也。周公之爻从九六之初起,初爻之所从出,不可言也。孔子之释「元」也,但指为万物所资以始者,于此而「元」之为「元」,不可言也。太极何形而可以象求乎?异矣。十章首曰:「有圣人之道四」,末又结曰:「有圣人之道四」,则至精、至变、至神三节,不是专说蓍卦可知,故每节结云:「非至精、至变、至神莫与于此」。「此」字指本节之上文,「至精、至变、至神」即指圣人,犹云「非圣人莫与于此」也。今但专指蓍卦,与孔子有圣人之道异矣。上章知变化之道,二句本显道神德行,来全指蓍防而言。谓四营十有八变,其中变化实有不测之妙,非人臆计可穷,故曰知变化之道,必知神之所为,见变化之难知也。此章前曰有圣人之道,后曰有圣人之道,故虽言易,便不宜防了圣人。今于尚辞尚变四句之下,仍曰四者皆变化之道,皆神之所为,则是全言蓍策了。则是以知变化之道二句为此章章首之语,错简于前章之下,竟忘此章一起一结皆云圣人之道矣,与古易旧分之章句异矣。

译继承它的叫作善,这就是天命;成就它的叫作性,这就是顺应本性。两句话都是从上文“道”字说来的,是乾元已经亨通之后的广大作用。如今把善说成阳的事情,把性说成阴的事情,分开阴阳来讲,那就是性中竟然没有善了。若不知道元是善的首长,又凭什么这样称说呢?由此可知,这不是孔子把阴阳合起来说明道的宗旨,而是另一种说法。上文先把道说成具备于阴,后来又把性说成阴的事情,不过是“阳动阴静”的说法:把已经完成而安定静止的说成阴,把发动而有作为的作用说成阳罢了。却不知道阴阳自从太极亨通以后,无论在人还是在物,都绝不可分开。所以孔子指出“一阴一阳叫作道”,是用合一不分的语言说明阴阳彼此资助而不相违背。假如阴阳各自偏执一边,那么变化生育的道理就会悄然停止,哪里还会有所谓道呢?因此,把性和道指为阴,把善指为阳,都是没有明白孔子把一阴一阳合起来说的意义。这就不同了。本章开头说“一阴一阳叫作道”,正是说阴阳交替运行、相互资助而共同成德,道的广大作用由此运行。继承它的,是道的继承;成就它的,是道的成就。仁和智,是这个道;显现和潜藏,是这个道;德和事业,也都是这个道。它们都是阴阳合一而不可分的广大作用。如今又说仁属阳、智属阴,也与孔子的说法不同。仁和智都是性的德性。前面既然把阳说成善,难道要说仁是善而智不是善吗?《易传》中所说的“易”字,都是指易理而言,并不是说《易》书之“易”和易理之“易”是两个东西。即使偶尔指文王、周公所作的《易》书来说,也只是分别讨论书中的道理;如果书中没有道理,这部书又有什么用呢?如今说理和书都是如此,就把理和书分成两件事了。书中若没有道理,岂不成了违背道理的书吗?这也与孔子的说法不同。所谓“生生叫作易”,并不是说阴产生阳、阳产生阴,只是说万物生生相继,就像祖孙父子代代相承而没有穷尽一样。假如阴阳各自分立,必然没有化育,甚至连“生”都无从谈起,哪里会有所谓生生呢?天地的道理必须能够变化,才不会穷尽。比如人有少年、壮年、老年,这是人的变化;人有祖、父、子、孙,这是世代的变化。再如阴阳并不是两个彼此隔绝的东西,而是在其上逐层增加,于是成为四象;再增加,就成为八卦;再增加,就成为六十四卦。四象,是两仪所生;四象、八卦、六十四卦,则是两仪不断生生的结果。不过每次增加的,都只是这一阴一阳,于是由易而成四象,由易而成八卦,由易而成重仪、重象、重卦。它们绝不是同两仪尚未增加以前那种浑然相同的状态。变化之理所以归结到一阴一阳的生生,正因为前面说“一阴一阳叫作道”,后面又说“生生叫作易”。如今却说“阴生阳、阳生阴”,阴阳如果不相交,怎么能有易呢?这也与孔子的说法不同。仁、智是性中的四德之一。仁为元,智为贞;仁敦厚于内,智周遍于事。所以仁和智可以分别说,而阴阳却绝不能分别贴定。仁和智都是道,如今说仁属阳、智属阴,已经不是“道”字的意义了。又把显现仁德的“仁”解释成造化功德的发出,竟然把“仁”字说到事功作为的一边去了,这同孔子“元是善的首长,以仁体察万物、使人得到成长”的说法不同。哪里知道“显仁藏用”只是说内外流通:“显”和“用”说在外面一边,“仁”和“藏”说在里面一边。“显诸仁”是说外面显现的一切,都是根本的舒展发用;“藏诸用”是说里面蕴藏的一切,就是大化潜藏不显的状态。不执着于不可更易的确定道理来解释经文,恐怕不是孔子经旨的本意。这就不同了。“天地设定位置,易就在其中运行”,是推究知礼的本原,以发挥天人合一的妙理。如今说“天地设定位置,变化在其中运行”,又说这犹如知礼存于性中而道义发出,添出一个“犹”字,便把天地和人说成两样,遗漏了效法天地这一层意思,这同孔子“易简而理得、继善而成性”的宗旨不同。大衍之数为五十,它实际运用的有四十九。先儒认为这是返回一个而不用,用来象征太极。可是有形有象的事物可以借形象来求,太极有什么形象可以借来象征呢?孔子原文已经有“象二”“象四”的说法,为什么偏偏在“象太极”这里遗漏了呢?不知道这一节完全是在说揲蓍的作用:既然已有蓍草,就有形象;既然说五十,就有数;既然说“其用”,就不是浑然处于其中的状态,哪里还会有太极之说?所以本节完全是从作用处说道理,像“象二”“象四”“象闰”,都是作用方面的事。它从“象二”说起,是因为太极无形可窥,而太极既已亨通的广大作用,都是从两仪开始的。伏羲的图从东西两仪画起,两仪由何而始,不可画出。文王的卦从乾坤二用开始,乾坤由何而来,不可言说。周公的爻从九六的初爻开始,初爻由何而出,不可言说。孔子解释“元”时,只说它是万物借以开始的根本;至于“元”为什么是元,便不可言说。太极有什么形状,可以借形象来求呢?这就不同了。第十章开头说:“有圣人的道有四项”,末尾又总结说:“有圣人的道有四项”,那么至精、至变、至神这三节,就可知并不是专门说蓍草和卦。因此每节末尾都说:“不是最精微、最善变化、最神妙,就不能参与此事。”这里的“此”字,指本节上文;“至精、至变、至神”,就是指圣人,意思仍是“不是圣人就不能参与此事”。如今却只把它指作蓍草和卦,这同孔子所说的“有圣人之道”不同。上一章说“知晓变化的道理”这两句,本来是明显地说圣人彰明道、成就德行的,后来却完全指作蓍草和策数。意思是说,四次营布、十八次变化之中,变化确实有不可测度的妙处,不是人的臆测所能穷尽,所以说“知晓变化的道理”,一定要知道神妙之处的作为,从而看见变化的难以测知。本章前面说“有圣人的道”,后面也说“有圣人的道”,所以即使谈到《易》,也不应遗漏圣人。如今在“崇尚卦辞、崇尚变化”四句下面,仍说四者都是变化的道理,都是神妙之处的作为,那就完全是在说蓍策了。这等于把“知晓变化的道理”两句当成本章开头的话,错简到上一章末尾,竟忘了本章开头和结尾都说“圣人的道”。这同古《易》旧有的章句划分不同。

十一章「神以知来,知以藏往。神本圆神之神,来知本方知之知。来向来,先儒之说皆谓往为己往,来为方来,尽将知来作前知说,不知来之为言指所从来之地,即卦爻之所由以成。知为大明之着见,干见天,则复见天心,即此知也。此句是方揲蓍时事,尚无定着,故上文以为圆神。往谓卦爻已定,由此而往,藏谓后此之吉凶得失悔吝忧虞尚未形见者,悉藏其中。此句在卦体已成时说,因后此之行止动静悉不能违,故此以为藏,而上文以为方知是,即以所藏者而知之也。」孔子之彖多言往来,凡来皆说方成未成之时,凡往皆说已成之后。不达先圣之旨,将往来颠倒说去,又且说作卦变,与孔子异矣。太极之说是孔子于两仪四象之前推求来厯,知其不可名言,不可思议,故以太极二字赞之。太者,尊上之称;极者,无以复加之谓,尊上而无以复加。固非图之所可画者,亦非孔子说此二字便作此图也。孔子而有此图,则先儒之传授当亦有逓相授受者矣。不知太极二字止如孔子之释干,无可称说,特以「大哉」二字赞之。下文曰「万物资始」,不过元之真妙处不可名言,爰以亨而利贞之后所生之万物仰而上遡之,以为资其始于此耳。此后惟子思之说中其文法类此,盖中之虚涵难可名言,不得已从己发之后,既有喜怒之可名矣,因而上遡之以为此其未发者耳。太极而可图也?将中亦可图乎?周子立为无极图,其上一圈则太极之位也。其下隂阳分列则两仪之位也。其下五行分布则四象之位其下两圈「乾道成男,坤道成女」及化生万物,乃三男三女雷风山泽之定分,则八卦也。至《通书》说「无极而太极」,竟说出两个极来。无极而谓极,太极而犹得谓之极乎?先儒主张太极图说,以为确不可易,恐翼易之孔子不应秘而不言,亦异于孔子称。太称极有赞无图之旨矣。古传太极图为隂阳两形,自煦而论,业有隂阳两象,则两仪之事矣。止以纠缪回旋,象太极中絪緼浑沦之妙,此亦因太极不可图画,故以太极所生之隂阳两象从而图之,亦如乾元便说所生之万物,子思之未发便说已发之喜怒哀乐耳。故其道理犹可意防,然已不若河洛二图及先天四图之妙也【煦】以河洛二图及先天四图合而为一共,成一图,名曰循环太极图,虚其中以存太极之真,仍以隂阳两象布之于外。其隂阳之生而盛而终也,各有其位;其隂阳之初微中盛而末衰也,又各得其理。其由隂阳而四象而八卦而六十四卦,又各得其分,故可从而三分论之,又可从而六分论之,庶于孔子之说有可相符者矣。乃后儒执太极以为图,亦异于孔子有赞无图之旨矣。太极在万物未生之先,性命未正之始,乾元未亨之际,有何理之可言?故周子以无极解之。孔子之在《易》中亦有言:“理者矣,穷理尽性以至于命是也。”穷理者,下学之事;尽性至命,则上达矣。夫性命之上,有何理之可言?今曰“太极者,理也”,与孔子异矣。河出图,洛出书,圣人则之。在十一章注云:此圣人作《易》之所由,此说甚当。盖孔子既以洛书句说在《周易》中,下又云“圣人则之”,则河图洛书均为作《易》之具,可知。下又云“河图洛书详见《启蒙》及《观启蒙》”,又引向歆、孔安国之说,以为大禹时神▯负书出于洛,大禹叙之而作范。夫洛书果出于禹时,孔子顾兼图书二者说入《周易》,非孔子之误乎?且先儒以为作范之具,而孔子以为作《易》之具,不尤误乎?夫孔子既在诸儒之前,又处《诗》《书》大备之日,其必有所考据,明矣。顾今以为作范之具,则是孔子错简入《周易》者也,与孔子异矣。形而上,形而下。或问朱子曰:“上下何以形言?”曰:“此言最当。若以有形无形言之,则物与理相间断矣。器亦道,道亦器,有分别而不相离也。如有天地,便有太极之理在里面;如人有此身体,就有五性之理在此身体之中。所以孔子分形上、形下,不离形字也。”卦爻、隂阳皆形而下者,其理则道也。此段解说只是形下之器,便有形上之道寓于其中,所以形上之道亦说形字,谓有所附丽而见耳。是道器两不相离之说,其言未尝不是,然细检点将来,止说得“形而下者”一句耳,其于形上之道仍未之有解也。孔子明将两句并列曰:“此则谓为道,彼则谓为器也。”今谓器中有道可也,谓道即为器,则万不可也。盖形而上者谓之道,即一隂一阳为道之说。隂阳生于太极,有形有器之物,又生于隂阳。太极立于形器之先,其不可以形求,不可以象覩,断然矣。

译第十一章说:“神妙之处用来知晓未来,智慧用来藏纳过去。”这里的“神”,是圆神的神;“来知”的“知”,是方知的知。“来”是向未来而来。先儒都把“往”解释为已经过去,把“来”解释为将要到来,于是完全把“知来”说成预知未来,却不知道“来”所指的是事物所由来的地方,也就是卦爻形成的根源。“知”是大明之德的显现;乾显现为天,复卦显现为天心,这就是这里所说的“知”。这句话是在刚开始揲蓍时说的,事情还没有确定,所以前文把它说成圆神。“往”是说卦爻已经确定,从此以后所发生的事;所谓“藏”,是说此后吉凶、得失、悔吝、忧虞等尚未显现的情况,全都藏在其中。这句话是在卦体已经形成时说的,因为此后的行动、止息、发动、静止都不能违背它,所以这里说“藏”;上文说“方知”,就是根据其中所藏的内容来知晓。孔子《彖传》常说往来:凡说“来”,都是说正在形成或尚未形成的时候;凡说“往”,都是说已经形成以后。不通达先圣的旨意,却把往来颠倒解释,又把它说成卦变,这同孔子不同。太极之说,是孔子在两仪、四象以前推求其来历,知道它不可命名、不可思议,所以用“太极”二字来赞叹它。“太”是尊上之称;“极”是再没有可以增加的意思,即尊崇至上而没有什么能够超过它。它本来不是图画所能画出的,也不是孔子说这两个字时就已经画成了这样的图。假如孔子有这幅图,那么先儒的传授也应当有代代相传的记录才对。要知道,“太极”二字只是像孔子解释乾卦一样,没有什么可以具体称说的,只是特别用“大哉”二字来赞叹。下文说“万物资始”,不过是说元的真正妙处不可命名,于是从亨、利、贞之后产生的万物向上追溯,认为万物的开始都取资于此罢了。后来只有子思说《中庸》时,文法大致类似:中虚而包容的状态难以命名,不得已从已经发出、已有喜怒可以命名之后,反过来追溯,认为这就是未发之中。太极如果可以画图,那么“中”也可以画图吗?周子建立无极图,最上面的一圈就是太极的位置;下面分列阴阳,就是两仪的位置;再下面分布五行,就是四象的位置;最下面两圈“乾道成男,坤道成女”以及化生万物,便是三男三女、雷风山泽的确定分位,也就是八卦。到《通书》说“无极而太极”,竟然说出了两个“极”。无极还可以称为“极”,太极难道还可以称为“极”吗?先儒主张太极图说,认为它确实不可更改;但如果真是如此,翼《易》的孔子不应当把它秘而不言。这也与孔子称说太极的本意不同。这体现了“太”与“极”只是赞叹而不是图画的宗旨。古代流传的太极图画作阴阳两种形状。就【煦】而言,既然已经有阴阳两个象,就是两仪的事情了。它只是用纠缠回旋的形状,象征太极之中氤氲浑沦的妙处。这也是因为太极不可图画,所以转而把太极所生的阴阳两象画出来,就像说乾元时便说它所生的万物,子思说未发时便说已经发出的喜怒哀乐一样。因此其中的道理还可以意会,但已经不如河洛二图及先天四图的妙处了。【煦】把河洛二图及先天四图合为一体,画成一图,名叫“循环太极图”,中间空出以保存太极的真实本体,仍把阴阳两象布置在外面。阴阳的产生、盛大和终结,各有其位置;阴阳开始时微弱、中间盛大、末尾衰退,也各自合乎其理。由阴阳到四象、八卦、六十四卦,也各有各的分位,所以可以据此分三层来论,也可以分六层来论,或许同孔子的说法有可以相合之处。后来儒者又执着于把太极画成图,这也违背了孔子只有赞叹而没有图画的宗旨。太极处在万物尚未产生以前、性命尚未确定的开始、乾元尚未亨通的时候,有什么道理可以说呢?所以周子用“无极”来解释它。孔子在《易》中也说过:“说到理,就是穷究道理、尽明本性以达到天命。”穷究道理,是下学的事情;尽明本性而达到天命,就是上达。性命之上,还有什么道理可以说呢?如今说“太极就是理”,这同孔子的说法不同。黄河出现图,洛水出现书,圣人取法于它们。在第十一章的注中说:这是圣人创作《易》的由来,这种说法很恰当。因为孔子既然把洛书的句子说在《周易》中,下面又说“圣人取法于它们”,就可知河图、洛书都是创作《易》的工具。下文又说“河图洛书详见《启蒙》及《观启蒙》”,还引用向歆、孔安国的说法,认为大禹时神龟背负书出现在洛水,大禹整理它而作《洪范》。如果洛书果真是在大禹时出现的,孔子却把河图、洛书两者一并说入《周易》,难道是孔子错了吗?而且先儒认为洛书是作《洪范》的工具,孔子却认为是作《易》的工具,岂不是更加错误吗?孔子既在诸儒之前,又处于《诗》《书》大备的时代,他必定有所考据,这是明白的。如今却认为洛书是作《洪范》的工具,那就是把孔子的话错简到《周易》中去了。这同孔子的说法不同。形而上,形而下。有人问朱子:“为什么用‘形’来说明上下?”朱子说:“这样说最恰当。如果用有形、无形来说明,那么物和理就会彼此隔断。器就是道,道就是器,二者虽有分别却并不分离。比如有天地,就有太极之理存在其中;比如人有这个身体,就有五性的道理存在于身体之中。所以孔子区分形而上、形而下,并没有离开‘形’字。”卦爻、阴阳都是形而下的事物,它们的理就是道。这一段解释只是说,形而下的器之中便寓有形而上的道,所以形而上的道也用“形”字来说明,是说它有所依附而显现。这种道器不相分离的说法,不能说完全没有道理;但仔细考察起来,它只解释了“形而下者”这一句,对于形而上的道仍然没有解释。孔子明明把两句话并列说:“这一方面叫作道,那一方面叫作器。”如今说器中有道,可以;说有道就等于器,却万万不可以。因为所谓形而上叫作道,就是“一阴一阳叫作道”的意思。阴阳产生于太极,有形有器的事物又产生于阴阳。太极建立在形器以前,它不能用形来求,也不能用象来观察,这是确定无疑的。

万物生于化醇、搆精之后,其必各成一形,各成一象,又断然矣。第太极之生物,非自生也;物之受生于太极,非直由太极生也。其间自无而有,自隐而显,斡旋太极之能,发挥太极之用,实有将形而尚未有形之一候,而太极之大用遂能兼综有形无形,而无乎不至。此隂阳之为也,故曰:“一隂一阳之谓道。”因其在将欲有形之际,故曰:“形而上者谓之道也。”若使其体已定,其象已定,则形而下者谓之器矣。《周易》为圣人传道之书,凡有形有象之器,与有形有象之卦,俱要推求到无形无象之时,所以能然之故,此圣人传心之妙旨也。今曰“器亦道,道亦器”,纵能使形下之器说得固有着落,然亦止合说道器,而形上之道则未知落处矣,与孔子分说道器之旨异矣。其曰“卦爻、隂阳皆形而下者,其理则道也”,则其説自相抵牾矣。今将卦爻、隂阳说作形下之器,试问揲蓍求卦,当分二、挂一、揲四、归竒之候,所得止单四重。四之数耳,此时隂阳老少,毕竟有何形象可指而谓之为器乎?隂阳之体段不明,自难晓然形上之道也。贞,成也。谓一元之理,由亨而利而贞,而物斯成矣。其物既成,则遂端端正正,定位于此,而他物不得而胜之。故又有正字、定字之义。程子于《乾》卦之贞,已有成字之训,是谓其从一元来也。岂一「常」字可以了之?此节之「贞」,以「成」字为义,而「正」「定」自在其中者也。今但谓之为「常」,非其旨矣,异矣。周易》六十四卦,莫非象也。其中包涵实理,非言可尽。故文王之卦辞,周公之爻辞,非举物理以象之,则举人事以象之,亦谓举其形似者而已耳。盖因实理难可明言,又因据其实而言之,止能发明此一事一物之理,终不能髙视逺寄、旁引而曲达也。故举其形似者而言之,使人知此为形之似,则此外必当有理之真矣。如象以此等物理,便云此卦此爻实有此等物理;如象以此等人事,便云此卦此爻实有此等人事。但据所似者而即以为真,不知真者之必非似也,则亦与《易》者“象也,象也者像也”之义异矣。几者,动之微,吉之先见者也。此处果应有凶字,则孔子已先言之矣。盖几字止言元之将亨而未显,故曰动之微,亦非谓此为两岐之名也。自周子有几善恶之说,后儒宗之,竟不深察孟子性善之说,竟不深察中庸发皆中节之旨,竟不深察《周易》中“乾道变化,保合太和,元善长人”之义,失圣人传心之真谛,遗误后学不少。当知《周易》全是明性之书,四圣相传之道尽在其中,故曰“继之者善也,成之者性也”,又曰“仁者见之谓之仁,智者见之谓之智”,又曰“易冐天下之道”,又曰“成性存存,道义之门”,又曰“穷理尽性以至于命”。盖人物之性资于乾元,当赋畀之初,全是太和之各正,故其率之而动,一太和之自动,全是天理,全是吉征。若使此处但有些微不和,便为戾气所阻塞,安有生育?子思之所谓“率率之于天命”者也,即《文言》中“元为善长”之义也,本无一物可杂,乌有凶之可言?今取《汉书》谓“吉下有凶”字,与孔子专言吉者异矣。吉凶之说始于《汉书》,再倡于《周书》,“几善恶”之说,后儒不察,遂谓《易》为卜筮之书,专明吉凶已耳。夫《易》固明性之书也,性量之大,何所不包?况其大原本出于天,虽吉凶祸福无不尽在其中,而要其发源之初,全是太和,全是善机,全是生气。子思以为“发而中节”为其率于天之命也,孟子以为性善,以其保合之太和蕴而为善之长也。然此最初之太和,极灵极妙,实能开辟天地,创立人物。逮于人物既繁,并行并育,乃始有吉凶祸福之可言。即孔子之言“图”也,亦曰:“易有太极,是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八卦定吉凶,吉凶生大业。”是吉凶在生八卦之后,亦非谓太极生两仪时便生吉凶也。且卜筮之说原非圣人作《易》本意,圣人惧性道之真难可名言,故借卜筮之理而表之,又惧性道之精微未易解防,恐传之不永,或至厌苦而弃。

译万物产生于化育和精气交合之后,它们必然各自形成一种形状、各自形成一种象,这是确定无疑的。不过太极产生万物,并不是太极自行产生;万物从太极得到生命,也不是直接由太极产生。其间从无到有、从隐到显,运转太极的能力,发挥太极的作用,确实存在一个将要有形而尚未有形的阶段;太极的广大作用于是能够统摄有形与无形,没有什么地方不到。这就是阴阳的作用,所以说:“一阴一阳叫作道。”因为它处在将要形成有形之物的时候,所以说:“形而上叫作道。”如果它的本体已经确定、形象也已经确定,那就叫作形而下的器。《周易》是圣人传授道的书,凡是有形有象的器,以及有形有象的卦,都要追究到无形无象的状态及其所以然,这就是圣人传心的精妙宗旨。如今说“器就是道,道就是器”,即使能把形而下的器解释得确有所归,也只是把道器说到了一起,对于形而上的道仍然不知道它归于何处。这同孔子分别说明道和器的宗旨不同。又说“卦爻、阴阳都是形而下者,它们的理就是道”,这就与自己的说法相互抵牾了。如今把卦爻、阴阳说成形而下的器,试问揲蓍求卦时,在分二、挂一、揲四、归奇的阶段,所得的只是单四重四之数;这时候阴阳、老少究竟有什么形象可以指认,而说它们是器呢?阴阳的体段尚且没有说明白,形而上的道自然也难以明白。贞,就是成就。意思是说,一元之理经过亨、利而达到贞,万物于是成就。万物既已成就,就端正安定地定位于此,其他事物不能取代它。因此“贞”又有“正”和“定”的含义。程子解释《乾》卦的“贞”时,已经有“成”的训释,这是说它承接一元而来。难道一个“常”字就能概括吗?本节的“贞”以“成”为义,其中自然包含“正”和“定”的意义。如今只说成“常”,不合本旨。这就不同了。《周易》六十四卦,没有不是象的。其中包藏的真实道理,不是语言所能穷尽的。因此文王的卦辞、周公的爻辞,或者举物理来作象,或者举人事来作象,说的也只是举出它们相似的形态罢了。因为真实的道理难以明说,又因为只能根据实情来说明,所以只能阐明这一件事、这一种物的道理,终究不能高瞻远引、旁征曲达。因此举出相似的形态来说明,使人知道这只是形状上的相似,那么形似之外必定还有真实的道理。比如用这些物理作象,就说此卦此爻确实具有这类物理;比如用这些人事作象,就说此卦此爻确实具有这类人事。如果只根据相似之处,便把它当成真实,却不知道真实必定不等同于相似,那也同《易》所谓“象就是象,象就是模仿”的意义不同。所谓几,是发动的微小征兆,是吉祥将要先行显现的征兆。这里如果果真应当有“凶”字,孔子早就已经说出来了。因为“几”字只是说元将要亨通而尚未显现,所以说是发动的微兆,并不是说这里有善恶两种分歧。自从周子提出“几有善恶”的说法,后儒便奉为宗旨,竟没有深入考察孟子性善的说法,没有深入考察《中庸》“发出都合乎节度”的宗旨,也没有深入考察《周易》中“乾道变化,保合太和,元为善长、使人得以成长”的意义,因而失去了圣人传心的真谛,给后学造成了不少误导。应当知道,《周易》完全是阐明本性的书,四位圣人相传的道理全在其中,所以说“继承它的叫作善,成就它的叫作性”,又说“仁者见到它就称为仁,智者见到它就称为智”,又说“易包容天下的道”,又说“成就本性而使其不断保存,是道义的门户”,又说“穷究道理、尽明本性以达到天命”。人的性情禀赋来自乾元,在赋予之初,全是太和之各得其正;所以顺着它而发动,就是太和自身的发动,完全是天理,完全是吉祥的征兆。假如这里稍有一点不和,就会被乖戾之气阻塞,哪里还会有生育呢?子思所谓“率率之于天命”【原文如此】,就是《文言》中“元为善长”的意义;其中本来没有任何其他东西可以混杂,哪里有可以谈凶的地方呢?如今引用《汉书》的说法,在“吉”字下面还有“凶”字,这就同孔子专门说吉祥不同了。吉凶的说法始于《汉书》,又在《周书》中再次倡导;后儒没有察觉“几有善恶”说法的问题,于是认为《易》只是卜筮之书,专门说明吉凶罢了。《易》本来就是阐明本性的书,性量广大,什么不能包容?何况它的根本源头出于天,吉凶祸福虽然无不包含其中,但追究它最初的发源,全是太和,全是善的萌机,全是生气。子思认为“发出而合乎节度”,就是顺应天命;孟子认为性善,是因为保合的太和蕴藏着善的首长。然而最初的太和极其灵妙,确实能够开辟天地、创立人物。等到人物繁多、并行并育之后,才开始可以谈吉凶祸福。即使孔子说到“图”,也说:“易有太极,由此产生两仪,两仪产生四象,四象产生八卦,八卦决定吉凶,吉凶产生大业。”可见吉凶是在八卦产生之后出现的,并不是说太极产生两仪时就同时产生了吉凶。况且卜筮本来不是圣人创作《易》的根本目的。圣人担心性道的真实内容难以命名,所以借卜筮的道理来表达;又担心性道精微难以理解,害怕传承不能长久,或者使人厌倦苦恼而放弃。

去之,故寓前知之理于卜筮之中。其道浅而易求,又为趋吉避凶者所必不可废,故可永其传以俟其人也。至于生人所性之灵妙,得于天命,敛之而涵万有于寂,扩之而弥纶天地,可以自无而造有,可以自有而造无,可以使灵蠢易质,可以使虚实易用。其灵无比,其妙无涯,故参赞位育,直任之而不辞。其以吉凶之可见昭于卦爻而示之者,谓非斯人所共晓,难于共喻耳。缘是遂寄卜之理于▯,寄筮之理于蓍,亦非谓天下之有形有质者止此二物。灵也,谓朽骨犹灵,则灵于朽骨者可知;腐草犹灵,则灵于腐草者可知。凡欲使人知天地之间,皆此天命,皆此一元之太和,故无有一物不具此天命,则必无有一物不具此太和者。岂天命之一元为至灵,乃分而给之,顾有不灵者乎?特浅者得浅,则但以为卜筮之书;深者得深,则自逹于性命之真矣。甚矣,吉之先见一语,非静防而达原者未易言也。下系第六章「乾坤其易之门耶」一节,是谓伏羲所画先天之图,便足以传圣人之道,非泛论卦爻所自始也。观后节「以开卦称名为衰世」,可知矣。但谓泛论卦爻,与孔子异矣。下系第六章,其称名也杂而不越。不越,谓与伏羲所画先天图中至微极精之理与之相合而无违也。盖伏羲所画先天大图,有六十四种之象,则即有六十四种之义存焉。名虽后圣所立,然既将伏羲之图开而为卦,则其命名既不违乎六十四种之象,自不违乎六十四种之义,故云不越,谓不违乎图中之义也。观下文「彰往」八字,何等深奥,何等秘密,便知图中之蕴。今谓万物虽多,无不出于隂阳之变,止于泛论卦爻,不知此节止是辨卦名之所自始,见羲图之义蕴无穷,以完上节「体撰通德」之义,与孔子异矣。于稽其类,其衰世之意,便可识卦之冇名,皆后圣之所命,非伏羲之本有也。下又曰:「开而当名,谓开图也。」便可识卦之称名,在既开之后。又可知伏羲传道,止于四图,便具无穷之义。故下以「彰往」八字,发挥伏羲图中内外流通、浑沦包括之妙。又况伏羲时,嗜欲未开,文字未启,尚未开而为卦,将何据以称名乎?迨至三易开图为卦,若非命之以名,则其卦不可得而别也,而卦中之义亦不可得而宣。故图者,伏羲之所画;卦者,文王之所开;名则既开而命之者也。今止于泛论卦爻,不复稽类以论世,不别图与卦之所分。然则伏羲之时,嗜欲未开,人情浑穆,外户而不闭,岂遂有师旅之兴、争讼之事乎?与孔子稽类之说异矣。衰世之意,本义以为文王与纣之时,岂竟以文王为衰世乎?连山、归藏,实始开图,岂连山、归藏之世为衰世乎?然观孔子用一「意」字,是圣人无穷之心,为后世久逺之虑,深惧乎世道衰微,故开其卦而命之名,因其名而寄其义,是与民同患,期以济民之行耳,非谓适当衰世始开卦而命之名也。若适当衰世始开卦命名,以济之,亦已晚矣。故以为圣人用意,计深虑逺云耳。是悬揣其心事如是,今直以为衰世,异矣。称名之名,专指卦,不指爻。夫爻不过初、二、三、四、五、上而已,不得遂以此为爻之名也。若卦,则师有师义,比有比义,六十四卦各一其名,则亦各一其义。况一卦之六爻,莫不各得此卦名之义,特有隂阳上下、浅深内外之分耳。故因名而稽类,是稽卦名之类也。今兼爻而言之,异矣。彰往八字,言先天图也。彰往,谓图之在外,由此而往者明而易见,故曰彰。察来,谓图之在内,所以能来者隐而难窥,故须察。微显,是引外而入内,使往之既彰者有以察之于微,而探其本,穷其源也。阐幽,是推内而出外,使来之难察者有以彰之于往,而显明呈露也。彰往四字,分内外而言,而所重在本源之地,故其中用一「而」字。微显四字,合内外而言,虽不离来往之中,而却别为一义,故其上用一「而」字。总见伏羲所画之图,天地之秘,危微之旨,内外流通,浑沦周匝,无妙不具,乃不言图而言卦爻,与孔子异矣。

译因此把它舍开,便把预知的道理寄托在卜筮之中。这样的道理浅显而容易求取,又是趋吉避凶者绝不可废弃的,所以可以使它长久流传,以等待能够理解它的人。至于人的本性所具有的灵妙,得自天命;收敛它,便能在寂静中包容万物;扩充它,便能包罗天地;可以从无创造有,也可以从有创造无;可以使灵性和蠢钝改变其本质,也可以使虚和实改变其作用。它的灵妙无比,它的奥妙没有边际,所以能够参与赞助天地、安定万物,直接承担这种使命而不推辞。至于把吉凶可见的征兆彰显在卦爻中来指示,是因为这种道理不是人人都能明白,难以共同晓喻。因此便把卜的道理寄托在龟上,把筮的道理寄托在蓍上,但并不是说天下有形有质的东西只有这两种。若灵性说连朽骨尚且存在,那么比朽骨更有灵性的事物就可以知道;若腐草尚且有灵,那么比腐草更有灵性的事物也可以知道。凡是想使人知道天地之间都是这个天命、都是这一元的太和,就必须明白:没有一种事物不具备这个天命,也就没有一种事物不具备这个太和。难道天命的一元本来至为灵妙,分开赋予万物之后,反而会有不灵的吗?只是根浅的人得到浅近的意义,便只把它看作卜筮之书;根深的人得到深层的意义,便自然能够通达性命的真实。“吉祥先行显现”这句话,意义实在深远;不是能够静心体察并通达本原的人,很难说清。《系辞下传》第六章“乾坤难道是《易》的门户吗”这一节,是说伏羲所画的先天图本来就足以传授圣人的道,并不是泛泛讨论卦爻从哪里开始。看后文“以开卦命名是衰世的意思”这一节就可以知道。如今把它说成泛泛讨论卦爻,这同孔子的说法不同。《系辞下传》第六章说“给它命名,名称繁多却不越出范围”。所谓“不越”,是说它同伏羲所画先天图中极其微妙精深的道理相合而没有违背。伏羲所画的先天大图有六十四种象,也就有六十四种意义蕴含其中。名称虽然是后来的圣人所建立,但既然是把伏羲的图展开成为卦,那么命名只要不违背六十四种象,自然也不违背六十四种意义,所以说“不越”,即不违背图中的意义。看下文“彰往”八个字多么深奥、秘密,就知道图中所蕴含的内容。如今说万物虽然众多,却没有不出于阴阳的变化,只是泛泛讨论卦爻,不知道本节只是辨明卦名的由来,显示伏羲图中的意义无穷,用来完成上节“体撰通德”的含义。这同孔子的说法不同。考察这些同类的事物,就可以看出所谓“衰世的意思”,也可以知道卦名都是后来的圣人所命定,并不是伏羲原本就有的。下文又说“展开而适当地命名”,由此可知卦的名称是在展开之后才有的。还可以知道,伏羲传授道理只到四图为止,四图中已经具备无穷的意义。因此下文用“彰往”八个字,发挥伏羲图中内外流通、浑然包容的妙处。何况伏羲时代,人的嗜欲尚未开启,文字也尚未兴起,还没有把图展开为卦,凭什么给它命名呢?等到三《易》把图展开成为卦,如果不为它命名,卦就无法区别,卦中的意义也无法宣示。因此,图是伏羲所画;卦是文王所展开;名称则是在展开之后才命定的。如今只泛泛讨论卦爻,不再考察同类事物来论说时代,也不区别图和卦的分际。那么,伏羲时代嗜欲未开、人情浑厚安和、外户不用关闭,难道已经有军队兴起和争讼之事吗?这同孔子考察同类以知时代的说法不同。“衰世的意思”,本义认为是文王和纣王的时代,难道竟然把文王说成衰世吗?《连山》《归藏》实际上已经开始把图展开为卦,难道《连山》《归藏》的时代就是衰世吗?但考察孔子使用“意”这个字,可知圣人有无穷的用心,是为后世长久远大的事情谋划,深深担心世道衰微,所以展开卦并为它命名,借名称寄托意义,这是与百姓共同忧患,希望借此帮助百姓行事,并不是说恰好到了衰世才开始展开卦、命名。若一定要等到衰世才展开卦、命名来挽救世道,也已经晚了。所以这里说的是圣人的用意,说明他的谋划深远、考虑长久罢了。这是推测圣人的心事应当如此;如今却直接解释成衰世,便不同了。“命名”的“名”,专指卦名,不指爻名。爻不过是初、二、三、四、五、上六个位置,不能就把这些当作爻的名称。卦则不同,师卦有师的意义,比卦有比的意义,六十四卦各有一个名称,也各有一种意义。况且一卦的六爻无不各自得到本卦名称的意义,只是有阴阳、上下、浅深、内外的区别。因此根据名称考察同类事物,就是考察卦名的类别。如今把爻也包括进去,便不同了。“彰往”八个字,是说先天图。“彰往”是说图在外面,从这里向前推究的内容明白而容易看见,所以叫“彰”。“察来”是说图在里面,事物所以能够来到这里的根源隐藏而难以窥见,所以必须考察。“微显”是从外面引入里面,使已经彰明的往事能够在微妙处加以考察,从而探究根本、穷究源头。“阐幽”是从里面推向外面,使难以察知的来处能够在往事中彰显出来,清楚呈现。彰往四个字,是分内外来讲,而重点在本源处,所以其中用了一个“而”字。微显四个字,是合内外来讲,虽然不离开来往之中,却另成一种意义,所以其上又用了一个“而”字。总之,这是说明伏羲所画的图包含天地的秘密和精微危险的旨意,内外流通,浑然周遍,没有任何妙理不具备其中;如今却不说图而说卦爻,这同孔子的说法不同。

开而当名,辨物,即谓开伏羲之图,折而为卦,以作《周易》。其必待作易时,然后开图而为卦者,以伏羲之易即在未开之图,浑沦周匝,内外流通,所云体撰通德者是也。况伏羲之时,原未有繁然杂起之事,固不须开也。至于后世人情多伪,事故繁兴,故后世圣人开而作易,以寓维持世道之意,而图于是乎开矣。当名八字,皆作易之事也。当名者,当其体而予之以名;辨物者,辨其类而象之以物。正言如元亨利贞之类,决辞如吉之与凶,利与不利之类。但知作易之时乃始开图,则伏羲之图未开可知。既云开图而始当名,则伏羲之图原未有名可知。此所由谓称名为衰世之意也。如不知彰往八字止于说图,因不知开之一字为是开图,乃曰「开而之」而疑有悮,是将以此而字与往来显幽等字作一例看矣。若使圣人之经连用十八字皆一虚一实,中间并无分别,成何道理,成何文法乎?异矣。当名虽止八字,而作易之旨全备而无缺,故曰「备也」。此与彰往八字,一言伏羲之图,一言文王之易,止在一「开」字分别界限。然伏羲之图而即以「易」字冠之者,是文王之易本开图而为之,故遂谓图为易也。又以文王之易既成,而仍以伏羲之图冠之于首,以为《周易》之所从来故也。亦如连山、归藏本不名易,而后人同称为三易云耳。此节之义本分上下两段,乃因「开」之一字以阙文疑之。夫《周易》未经秦火,安有阙文?此与坤卦《文言》中之「顺」字及「后得主而有常」不必添「利」字,皆当以经文为正。若于道理不易测处,不能阙疑以俟后儒,止疑为秦火以后之书,异矣。徳行恒易以知险,德行恒简以知阻。孔子于此用两以字,则是知险即在恒易中,知阻即在恒简中。今曰虽易而能知险,则不困于险;既简而又知阻,则不困于阻。竟将“易以知险,简以知阻”说作两截,竟置二以字于不问,与孔子异矣。且上文本乾坤健顺而言之,是说乾坤之德行有以知之,非说人也。况下文说“心研虑定,吉凶成亹亹”,本上一“能”字,犹是说乾坤健顺之能;而兹说作人,且说作戒辞,与孔子两以字之旨异矣。参天两地而倚数,孔子《说卦》但论蓍耳。其圆神之圆,是说道理之无滞;方智之方,是说道理之有定。非天圆之圆,地方之方也。今于《易》外补出方圆以释参两,则是数由天地而起,非参天两地而倚数矣,与孔子参两倚数之旨异矣。岂知参两之妙,出于河图之生数?故孔子谓为倚数。又岂知筮中之妙,四而一之始为一竒,重四而合之始为一偶乎?传中之易字,皆是言隂阳变化之理,圣圣相传,天人合一之道也。乃或解为天地之易,或解为圣人之易,天与人有二易乎?又或解为易书,又或解为易理,书与理为两事乎?与孔子异矣。数往者顺,知来者逆。此本天地定位四句来据图而言之。论位亦论时也。因天地山泽八象在先天图中各有一定之位,而八卦之所始,又莫不各有来处。故由后而逆遡之,以究所由来,是欲人探讨太极秘密之精,究化源之所自起,使人知圣圣相传之道,即在其中。若由此而往,则在有象之后,显然可观。孔子所由谓为彰往,又曰其上易知也。唯从来之地,大化大用俱蕴其中,而却藏于无朕。孔子所由谓为察来,又曰其初难知也。观下文又补之曰:「易逆数也。」可知圣人敎人着意留神,不在顺而易知之地,而在逆而难察之中矣。如不知来往顺逆之说,即在天地定位四句之中,但谓往为已往来为将来,是但知已过者之为往,逆我而来者之为来矣。是我立于此而不动者也,非流行变易之义也。譬若有人行于途中,未有不以发迹之地为来处者也,未有不以前途之进为往者也,未有不以从来之地返而归之为逆前往之途昭著于目前为至顺者也。何况有形有象之物俱由太极而来,原无形象之可指,安得不逆而难乎?故下特提之曰:「易逆数也。」见羲文周孔所作以敎人者,原不徒在显明着见顺而易知之地也。如不知此语,是原本上文说图中之事,致令往来二字防倒看过,与孔子异矣。

译“展开而适当地命名,辨别事物”,就是说展开伏羲的图,把它分解成为卦,用来创作《周易》。之所以必须等到创作《易》时才展开图为卦,是因为伏羲的易就在尚未展开的图中,浑然周遍、内外流通,这就是所谓“体撰通德”。况且伏羲时代本来没有纷繁杂乱的事情,也确实不需要展开。到了后世,人情多伪,事故纷繁兴起,所以后世圣人展开图创作《易》,把维持世道的用意寄托其中,于是图才被展开。“当名”八个字,都是创作《易》的事情。“当名”是根据事物的本体给它命名;“辨物”是辨别其类别,以物象来表现它。正面的名称,如元、亨、利、贞之类;判断的辞语,如吉和凶、利与不利之类。只要知道创作《易》时才开始展开图,就可以知道伏羲的图原本没有展开;既然说展开图后才开始命名,就可以知道伏羲的图原本没有名称。这就是所谓命名是“衰世之意”的原因。如果不知道“彰往”八个字只是在说图,也就不知道“开”字是展开图,于是说成“开而之”,还怀疑其中有错误;这就把这个“而”字同往来、显幽等字一概看待了。假如圣人的经典连续使用十八个字,都是一虚一实,中间完全没有区别,那还成什么道理、什么文法呢?这就不同了。虽然“当名”只有八个字,但创作《易》的宗旨已经完整具备而没有缺漏,所以说“完备”。这同“彰往”八个字,一句说伏羲的图,一句说文王的《易》,界限只在“开”这一个字上。可是伏羲的图又用“易”字来称它,是因为文王的《易》本来就是展开图而创作的,所以便把图也称为易。又因为文王的《易》已经完成,却仍把伏羲的图冠在开头,是为了说明《周易》的来源。也像《连山》《归藏》本来不叫易,后人却把它们同称为三《易》。本节的意义本来分为上下两段,却因为“开”字而被怀疑有缺文。可是《周易》没有经历秦火,哪里会有缺文?这同《坤》卦《文言》中的“顺”字,以及“后得主而有常”不必增添“利”字一样,都应当以经文为准。如果在道理难以测知的地方不能保留疑问、等待后儒考察,反而只怀疑是秦火以后形成的书,那就不同了。德行恒常地易,所以能够知晓险;德行恒常地简,所以能够知晓阻。孔子在这里用了两个“以”字,说明知险就在恒易之中,知阻就在恒简之中。如今却说虽然容易而能够知险,所以不会困于险;既然简易又知道阻碍,所以不会困于阻碍,竟然把“易以知险,简以知阻”解释成两段,完全不顾两个“以”字。这同孔子的说法不同。而且上文是根据乾坤的刚健和柔顺来讲的,说的是乾坤的德行能够有所知,并不是说人。况且下文说“心中研习思虑,确定之后,吉凶逐渐形成”,承接上文的“能”字,仍然是在说乾坤刚健柔顺的能力;如今却解释成人,又说成告诫人的辞语,这同孔子使用两个“以”字的宗旨不同。“参天两地而倚数”,孔子在《说卦》中只是讨论蓍草。“圆神”的“圆”,是说道理运行没有阻滞;“方智”的“方”,是说道理有确定的范围。并不是说天圆的圆、地方的方。如今在《易》义之外补出方圆来解释参天两地,于是说数由天地而产生,这就不是“参天两地而倚数”的意思了,同孔子关于参两倚数的宗旨不同。哪里知道参两的妙处,出自河图的生数?所以孔子说是“倚数”。又哪里知道筮法中的妙处,是四而归一才开始成为一个奇数,四重相合才开始成为一个偶数呢?《易传》中的“易”字,都是说阴阳变化的道理,是圣圣相传、天人合一的道。可是有人把它解释成天地之易,或者解释成圣人之易,难道天地和人有两个易吗?又有人解释成《易》书,或者解释成易理,难道书和理是两回事吗?这同孔子的说法不同。“数往者顺,知来者逆”,这是根据“天地定位”四句,依照图来说明的。它既论位置,也论时序。因为天地、山泽等八象在先天图中各有一定的位置,而八卦的开始也无不各有来源。所以从后面逆向追溯,以探究它们由何而来,是要人探究太极秘密的精微,穷究变化本源从哪里开始,使人知道圣圣相传的道理就在其中。若从这里向前推行,则已经在有象之后,清楚可见。孔子因此称为“彰往”,又说它在上面,容易知晓。至于来处,天地大化和广大作用都蕴藏其中,却隐藏在无形无迹之中。孔子因此称为“察来”,又说它在最初,难以知晓。看下文又补充说“易是逆向推数的”,就可以知道圣人教人用心留意的地方,不在顺向而容易知道之处,而在逆向而难以察知之中。如果不知道来往顺逆的含义就在“天地定位”四句之中,只把往说成已经过去,把来说成将要到来,那就只是知道已经过去的叫往,把逆着我而来的叫来。这只是把自己固定在此处而不动,并不是流行变化的意义。譬如有人走在路上,没有不把出发的地方当作来处的;没有不把前方的前进当作往的;也没有不把从来处返回看作逆行,把向前的道路清楚显现在眼前看作最顺的。何况一切有形有象的事物都来自太极,太极本来没有可以指认的形象,怎么能不从相反方向推求而感到困难呢?所以这里特别提出说:“《易》是逆着数的。”可见伏羲、文王、周公、孔子所作的,用来教人的道理,原本不只在于显明可见、顺推而容易知道的地方。如果不知道这句话,就会把上文所说图中的事情看错,使“往来”二字被倒过来理解,这就与孔子的意思不同了。

数往者,节本天地定位,节来指先天小图而言也。夫先天八卦,固一生俱生者也,安得曰此为已生之卦,此尚为未生之卦乎?如其尚有未生之卦,则是先天圆图必有缺而不全之事,与天地定位之节异矣。且谓起震而歴离兊以至于干,数已生之卦也;自防而厯坎艮以至于坤,推未生之卦也。如使巽坎艮坤犹属未生,是先天一图止有东半边,少西半边矣。不知来往之说,是自太极两仪四象由中出外而言往来,非自震至干,自防至坤旋转而言往来也。邵子以天根月窟旋转而言往来,亦是先定乾坤之位,然后观其上交下际之妙,故亦各有顺逆也。又曰:「易之生也,则以干兊离震防坎艮坤为次,故皆逆数也。」夫干一兊二之数至顺也,安见其为逆也?如以干之生由震而起,是由四而一,故为逆,则防五至坤八亦不得为逆矣。来往之旨不明,顺逆之说莫辨,与孔子异矣。索之一字,本兼交与生之两义,是有求于彼而即获助于彼之称也。譬诸索债,必先有以与之,然后取之使归于己也。即其取而往,亦期其得而来也。故不谓为交,不谓为生,而直谓为索也。无与而取,彼必不应;无交而欲其生,必不然矣。如夫妇然,阳德先施,谓之交;隂形翕受,始为生也。及其既生,仍从男姓,若先与而后取者然,故但以为索也。今立坤隂之体于此,干往而交之于初,逮于坤纳干初而生震之长男。是长男虽由坤生,因干之索而遂从干以为男,坤直借体耳。是干先以男往,而震仍以男来,故谓为索也。今但作求字解,与孔子异矣。孔子推广八卦之象,非徒欲人推类以尽其余也,欲人由此等之象反求此卦性情之真而已。因卦中实理难以意测,故指其象而证之,天地雷风是也。又惧一象不足以尽其蕴也,于是逺取物,近取身,又取诸人伦。犹虑此卦之性情不能尽契其真也,又即八卦之象而推广之。欲人每读一象,须将本卦回顾一番,又合此众象,将此卦频频回顾。但知无有一象不具此卦之性情,又合此众象,亦止完得此卦之性情,则此卦之性情其真自定,而广象之外未有之象,皆可因类而求矣。如不知因象而返求于内,思得此卦之真,但谓因象而博求于外,期尽卜筮之类,与孔子广象之旨异矣。大畜,时也。此在《杂卦》传中,皆以两者反对为义。大畜,谓畜聚之大者,不当以止健为说。无妄,谓无所冀望,然动而有伤则灾,也可知。盖健而能止,则必有所畜;畜而大,必非一日之积,故曰时。动而遇健,必有所伤,伤则偶然之▯,故曰灾。大畜则有所蕴于已,无妄则无所冀于人。畜歴时而加积,灾偶然之遭逢,此皆在时上分久暂而言之,犹屯、蒙皆属着见一边,分一杂一,不失耳。凡卦皆先内而后外,在先而遇,在后者则有之矣,未有在后而遇乎在先者也。孔子之《彖》,必先言内卦,然后乃言外卦,此之义也。如《屯》之“动乎险中”,先说动,后说险;《需》之“刚健而不防”,先言健,后言陷;《讼》之“险而健”,先言险,后言健;《师》之“行险而顺”,先言险,后言顺。凡《彖》无不皆然,而或则倒解之,皆未达经旨者也。故此卦在《彖》辞中,虽有止健之説,然先曰“刚上而尚贤”,“刚”谓与内卦同体,是仍先説内卦也。且其象曰:“多识前言徃行,以畜其徳则是健而能止,斯能畜聚矣。今谓止健为适然之事,夫健止而畜,岂适然之事乎?非反对之义矣,与孔子异矣。若灾则适然之事也。此外有孔子之经传,其理甚明,乃顾别出一解,不能尽录者,各各详辨于函书经传之下。

译“数往”一句,本于《天地定位》一节;“数来”是指先天小图而言。先天八卦本来是同时生成的,怎么能说这些是已经生成的卦,那些还是尚未生成的卦呢?如果还有尚未生成的卦,那么先天圆图必然有所缺失而不完整,这就与《天地定位》一节的意思不同了。又有人说,从震开始,经历离、兑直到乾,是数已经生成的卦;从巽开始,经历坎、艮直到坤,是推数尚未生成的卦。假使巽、坎、艮、坤仍属尚未生成,那么先天一图就只有东半边,缺少西半边了。可见不知道“来往”的说法,是因为这里说的是太极、两仪、四象从中间向外推出的往来,并不是说从震到乾、从巽到坤旋转的往来。邵子以天根、月窟的旋转来说往来,也是先确定乾坤的位置,然后观察它们上下交接的妙处,所以其中也各有顺逆。他又说:“《易》生成万物时,是以乾、兑、离、震、巽、坎、艮、坤为次序,所以都是逆数。”乾一、兑二这样的数法最为顺畅,哪里看得出是逆呢?如果认为乾的生成是由震开始,由四逆数到一,所以叫逆,那么巽五到坤八也不能说是逆了。来往的旨意不明,顺逆的说法就无法辨别,这也与孔子的意思不同。“索”这个字,本来兼有交合与生成两层意思,是说向对方有所求,随即得到对方帮助的称呼。比如索取债务,必须先有东西给他,然后再取回,使它归于自己。既然是取而往,也期待它得到后再回来。所以不说是“交”,也不说是“生”,而直接说是“索”。没有给予却想取,对方必然不会应允;没有交合却想使其生成,也一定不可能。就像夫妇一样,阳的德性先施给阴,这叫交;阴的形体收受之后,才开始生成。等到孩子已经出生,仍然跟随父亲的姓氏,就像先给予而后取回一样,所以只称为“索”。现在在这里确立坤阴的形体,乾往来与它在初爻交合,直到坤承纳乾的初爻而生出震这个长男。震虽由坤所生,却因乾有所索取,便随乾而成为男子,坤只是借给它形体而已。乾先以男道而往,震仍以男道而来,所以称为“索”。如今只把它解释成“求”字,这就与孔子的意思不同了。孔子推广八卦的取象,并不只是想让人类推旁通、穷尽其余,而是想让人由这些象反过来求取本卦性情的真实。因为卦中真实的道理难以凭主观意念测度,所以指示其象来加以验证,天地、雷、风就是这样。又担心一个象不足以穷尽其中的含义,于是远取万物,近取自身,又取法于人伦。还担心一个卦的性情不能完全符合它的真实,于是又根据八卦的象加以推广。希望人每读一个象,都要把本卦回头审视一番,再结合这些众象,反复回顾这个卦。只要知道没有一个象不具备本卦的性情,而把这些众象合起来,也不过是完整表现这个卦的性情,那么这个卦的真实本性自然就确定了;至于广象之外尚未列出的象,也都可以依类推求。如果不知道由象反过来探求卦的内在本质,只说根据卦象向外广泛推求,想要穷尽卜筮的各种类别,这就与孔子推广卦象的宗旨不同了。《大畜》说的是时,《杂卦传》中这些卦都是以两卦相反相对为义。《大畜》是说蓄积得大,不应解释为止住刚健。《无妄》是说没有什么希求和妄想,但行动而受到伤害就会产生灾,也可以由此知道。刚健而能停止,就一定有所蓄积;蓄积而且大,必不是一天形成的,所以说是“时”。行动而遇到刚健,必然有所损伤;损伤是偶然遭遇的变故,所以说是“灾”。《大畜》是自身有所蕴蓄,《无妄》是对别人没有所希求。蓄积经历时间而逐渐增加,灾祸是偶然遭遇的,这些都是从“时”上分别久暂而言的;正如《屯》《蒙》都属于显著可见的一边,分出一类、杂入一类,并没有失误。凡卦都是先内后外,先出现的在前而后遇到后者,后出现的可以遇到先出现的;没有后出现的反过来遇到先出现的道理。孔子的《彖传》一定先说内卦,然后才说外卦,就是这个意思。如《屯》说“动乎险中”,先说动,后说险;《需》说“刚健而不陷”,先说刚健,后说陷;《讼》说“险而健”,先说险,后说刚健;《师》说“行险而顺”,先说险,后说顺。凡是《彖传》无不如此,有人却把它倒过来解释,都是没有通达经旨。所以这个卦在《彖辞》中虽然有“止健”的说法,但先说“刚上而尚贤”,“刚”是指与内卦同体,仍然是先说内卦。并且《象传》说:“多识前言往行,以畜其德”,这就是刚健而能停止,因而能够蓄积。如今若把“止健”说成偶然发生的事情,刚健而停止、停止而蓄积,难道会是偶然的事吗?这就不是相反相对的意思了,也与孔子的意思不同。如果说灾祸,那才是偶然发生的事。除此之外,孔子的经与传,其中的道理都很明白;至于另行提出的解释,不能全部抄录的,我都分别在《函书》经传之下详细辨析了。

周易函书别集卷六

周易函书别集【篝灯约防序】

古今言性书,莫精于大易,其次中庸,其次孟子。究之,大易不离正字,中庸不离中字,孟子不离善字。夫正也,中也,善也,其理一也。正则自无不中,中则自无不善,而莫不原本于天。故在易曰:「乾道变化,各正性命。」中庸曰:「天命之谓性。」孟子引诗曰:「天生烝民,有物有则,民之秉彞,好是懿徳。」又曰:「尽其心者,知其性也;知其性则知天矣。」业已同出于天,则岂有不正之性、不中之性、不善之性?何至后儒乃有三品之説、善恶混之説?方谓为吾徒者,必将执易经庸孟以争之,乃无端而称説气质之性,岂天命之外别有一性?天命自天命,气质自气质乎?窃意性得诸先天,气质役于后天,气质与性虽可并居,其实性精而气质粗,性灵而气质蠢。必若所云,又何异于佛家所谓「作用是性」、告子所谓「生之谓性,食色性也」之説乎?夫欲为后人明性学,而反为异端辟蹊径,此宋儒之言所由未足为定论也。虽然,彼非无为而言也,其所以有为而言者,不过从论语「性相近,习相逺」二语起见耳。夫以无不正、无不中、无不善之性而谓之相近,则是防有不正、不中、不善者存,故不得已为之委曲迁就于其间,其用意亦劳矣。要之,相近之性,无乎不正,无乎不中,无乎不善,殆如周子所分为刚善、柔善者与,其实亦非也。孔子性习并言,则所言相近当是指初发时未能皆中者言之。然当此之时,不中不逺,亦如孟子言,乃若其情未必皆善云耳。然当此之时,未尝不可以为善,故谓之相近。不然,大易不言气质,庸孟不言气质,此气质之性从何处得来乎?若乃既发以后,无非是习,惟智者率其性之自然,故不为习所迁,愚者愈习愈差,更不返而求诸性,此所以不移而卒至于相逺也。函书别集辨论先儒同异,发明六经防趣,有功先圣,嘉惠后人处最多。比至讲明性学,则尤勤勤。欵欵不禁,言之又言,印诸《易经》、庸、孟,无不脗合,更为程朱以来未传之奥防。此衍鎤所以三复而不忍释手,敢取素所窃闻者,还以质诸先生也。曩承仪封张公之命,重辑《性理全书》,卒卒无湏臾之间,故未能究其妙。兹得惠赐梓本,丙夜披读,欣然以鲜,不揣奉教,敬附数言,而未知其有合否也。

  雍正甲辰初秋闽漳蔡衍鎤题

译《周易函书别集》卷六。《周易函书别集·篝灯约旨序》。古今论述人性的书,没有比《大易》更精深的,其次是《中庸》,再次是《孟子》。究其根本,《大易》不离一个“正”字,《中庸》不离一个“中”字,《孟子》不离一个“善”字。正、中、善三者,道理是同一的。正了自然没有不中的,中正了自然没有不善的,而且都以天为根本。所以《易》说:“乾道变化,各正性命。”《中庸》说:“天命之谓性。”孟子引用《诗经》说:“天生烝民,有物有则,民之秉彝,好是懿德。”又说:“尽其心者,知其性也;知其性则知天矣。”既然都同样出自上天,哪里会有不正的性、不中的性、不善的性?为什么后来儒者却提出三品之性的说法和善恶混杂的说法?本来以为做我们这一道学派的人,必定会拿《易经》《中庸》《孟子》来争辩,谁知却无缘无故地提出“气质之性”,难道天命之外另有一种性吗?难道天命是天命,气质是气质吗?我私下认为,性得自先天,气质受制于后天。气质虽可以和性并存,实际上性精微而气质粗浊,性灵明而气质愚蠢。如果真像他们所说的那样,又与佛家所谓“作用是性”、告子所谓“生之谓性,食色性也”的说法有什么区别呢?本想替后人阐明性学,反而给异端开辟了道路,这就是宋儒的说法所以不能作为定论的原因。不过,他们也不是毫无根据地这样说;之所以提出这些说法,不过是从《论语》“性相近,习相远”两句话推出来的。若把没有不正、不中、不善的性说成“相近”,那就等于承认其中或许有不正、不中、不善的存在,所以不得已在中间曲折迁就,费尽了心思。归根到底,所谓相近的性,没有不是正的、中正的、善的,大概像周敦颐分说的刚善、柔善一样,但实际上也不完全如此。孔子把性和习并提,所说的“相近”,应当是指刚开始发动时还不能全部合乎中道。可是这时只是不中,并不是离中很远,也正如孟子所说,只是人的情感刚发出来时未必都善罢了。然而在这个时候,仍然可以向善,所以说是“相近”。否则,《大易》不说气质,《中庸》《孟子》也不说气质,那么所谓气质之性究竟从哪里得来呢?至于性已经发动以后,无非都是习染;只有有智慧的人能循其本性的自然,所以不被习染迁移;愚钝的人越习染越差,更不回头从本性上求取,这就是始终不能改变,最后终于相距越来越远的原因。《函书别集》辨析先儒的异同,发明六经的深奥旨趣,对先圣有所贡献、给后人带来益处的地方最多。等到讲明性学时,尤其勤恳反复,情意恳切而不能自已,说了一遍又一遍,拿来与《易经》《中庸》《孟子》相印证,没有不完全吻合的地方,更是程朱以来没有传出的深奥旨意。这使我蔡衍鎤反复阅读而不忍释手,冒昧把平素私下听闻的内容取来,再向先生请教。过去承蒙仪封张公的命令,重新编订《性理全书》,因为事务匆促,没有片刻闲暇,所以没能探究其中的妙处。如今得到惠赐的刻本,连夜披读,欣喜不已,不自量力地奉上请教,恭敬地附上几句话,却不知道是否与先生的意思相合。雍正甲辰初秋,闽漳蔡衍鎤题。

钦定四库全书周易函书别集》卷七礼部侍郎胡煦撰「篝灯约防」天天也者,太极之运体,健用之初形,性命之根蒂,人物之大原,静正而各足,日出而不穷者也。太极静,而天体动。太极之妙,运之斯出。资始而不匮,变化而各正者也。太极之运也,形而上者谓天,形而下者斯为器矣。气聚而形斯成,灵通而性始定。太和资始于乾元,则干中之蕴蓄可想;一元遍给而各正,则万物之保合可想。乾元静而其出不测,立体之大本也。天阳地隂,而往来不穷,致用之达道也。故乾坤遂言二用。干统天者也,天统地者也,故干先坤后。畏天者,触于机而有不敢之心;敬天者,凛于防而有奉若之志;乐天者,赞于幽而涵位育之量。统天者,虚中之包括也。御天者,灵机之妙有也。灵者虚之运也虚者灵之地也灵体触响,而动天之聼也;虚机倐觉,而明天之视也。匪虚不灵,流行者乌乎运也?匪灵不虚,成能者乌乎塞也?日月者,虚中之灵机;风雷寒暑者,灵中之虚体也。无思无爲之地,无所归能,则归其能于形上之天。雷风者,气之始也;水火则半气半形者也。至山泽而形斯终焉。天以其神,神我;地以其形,形我。人之形,耳目肖日月,背腹肖山泽,声气肖风雷,故返视可以见天。天之形,虚肖吾心之位置,灵肖吾心之运用,故举目可以见性。有形无形皆天灵也。谓无形非灵,风雷之气,电雨之形,何为其然也?谓有形非灵,腐草而用以筮,朽▯而立之卜,何为其然也?万物各一形,而形皆天赋;人心各一我,而我即天灵。由乾坤而推诸继善之后,则民胞物与,皆吾之左提右挈者也。自伤其手足,是谓不仁。由祖宗而遡诸资始之初,则干健坤顺,皆吾之形生神发者也。不返诸最初,乌能合徳?居吾于愚拙而安之,则未知吾性之赋畀,即天心之生生不已者也。观保合太和而可知矣。视天为踈濶而逺之,则未知天心之曲成,即吾心之欣欣自爱者也。观性具四徳而可知矣。天以生气命诸吾心,而有性,则吾性即含天地之良能。人以生气充诸天地,而有位育,则位育即吾心之生气。人之一身,上下左右,起居视聼,无非天也。形者,天形;形者,即天。色者,天色;色者,即天。呼天之辟,吸天之翕也。动而有为者,天能;静而涵蕴者,天灵也。谓苍苍者天,谓于穆流行者天,非天也。《周易》卦爻言天,而又言人也,言天而已矣。耳目手足,天之形也。视聼握履,天之能也。聪明智虑,天之灵也。逆天而天为之逆,非天逆也,人之自逆而已。顺天而天为之顺,非天顺也,人之自顺而已。动而不息者,天;寂穆者,非天也。故统御亨乾元之用,善变而不居者,天;有定者,非天也。故体天有日新之机。天塞,吾塞也;天充,吾充也。何非性也?何非体也?莫之有内,莫之有外,而乌能自小也?孰知其始?孰知其终?而乌能自促也?飞潜动植,何弗灵也?何弗虚也?形而虚者,犹天;形而实者,何非天也?以人心证,知天心,知非浑穆者矣。故感应之机,在天止如其在人;以天心证,知人心,知非邪慝者矣。故作圣之功,在人适如其在天。天有体乎?心有何体?求其中而无与为所矣。天有外乎?心有何外?察其周而无与为际矣。天而有所,则中坚而化育无地;心而有所,则中实而运用不灵。天而有际,则外泄而絪緼不固;心而有际,则外止而位育无能。健,天徳也。终日干干,天才也。天才具,而天徳通。天才良能也。阳明言良知,而不言良能,未尽孟子之旨也。体天徳者,合天心;达天行者,契天道。形性,天之赋也;才干,天之能也。出天之能,致天之功;全天之赋,一以贯之。道合性,性合天矣。所以谓之为率,率也者,顺之谓也。天以道覆,地以道载,生物既繁,乃始相害。此物于物者也,故圣人徳同天地,万物并育而不相害。天人感格,最亲最切,最易最灵。六经皆言之。如「作善降之百祥」,「积善之家必有余庆」,「永言配命,自求多福」,皆言其亲切易灵者也。或人问禘,子曰:「不知,则大本之合也。」又曰:「治国视诸掌,则参赞位育大用之行也。」区区福报,皆自求耳。贸贸而行,是未具眼者也。身涵天徳,防身是防天也。心为身主,弃心是弃身也。富贵福泽,愚人之具也,故愈厚则愈愚。艰难困苦,达人之媒也,故愈乆则愈达。天赋人以才,则耳目手足皆奉天之具也。天制人以时,则贫贱忧戚皆玉成之机也。时时向无声无臭处囘头打防,方知人之所以为人;时时向有作有为中留心奉持,方知天之所以为人。子之聪明知觉生于父,而父固如是;人之聪明知觉命于天,而谓天为浑穆者乎?万物本乎天,人本乎祖。扩而充之,则天下国家参赞位育之事;静而騐之,皆身心性命格致诚正之事也。

译钦定《四库全书》。《周易函书别集》卷七,礼部侍郎胡煦撰《篝灯约旨》。天。所谓天,是太极运行所形成的主体,是刚健作用最初显现的形态,是性命的根本、人与万物的最大本源;它静正而各自充足,随着日出而生生不穷。太极本静,而天体运行。太极的妙处,因运行而显现出来;它资助万物开始而不匮乏,使万物变化而各自归正。太极的运行,超出形体之上的称为天,落实在形体之下的就成为器。气聚集,形体于是形成;灵性贯通,性于是确定。太和从乾元得到开始的资助,那么乾卦中所蕴蓄的内容就可以想见;一个元气普遍给予万物而使其各自归正,那么万物保全并合聚太和的情形也可以想见。乾元宁静,而它的显发不可测知,这是建立形体的根本。天为阳、地为阴,而往来运行没有穷尽,这是发挥作用的通达之道。所以《乾》《坤》两卦于是都谈到二者的作用。乾统摄天,天统摄地,所以乾在先,坤在后。畏天,是触及天的机微而产生不敢妄为之心;敬天,是面对天的威严而产生奉行敬顺的志向;乐天,是在幽微处赞助天道,涵养使万物各得其位、各得其生长的气量。“统天”,是以虚静之中包容万物;“御天”,是灵妙机运的实际作用。灵,是虚的运行;虚,是灵的所在。灵体接触外物而发出声响,便能使天的听觉发动;虚静的机微忽然觉察,便能使天的视觉明察。不是虚,灵从哪里运行流行?不是灵,虚所成就的功能又从哪里充实?日月,是虚静之中的灵妙机运;风雷、寒暑,是灵妙之中的虚静形体。在无思无为的境地,没有可以归属的作用,于是把作用归于形而上的天。雷风是气的开始;水火则是一半属于气、一半属于形。到了山泽,形体才达到终点。天以它的神明使我有神明,地以它的形体使我有形体。人的形体,耳目像日月,背腹像山泽,声音和气息像风雷,所以回头观察自身就可以看见天。天的形体,虚静像我心中的位置,灵妙像我心中的运行和作用,所以抬眼观察万物就可以看见性。有形和无形都具有天的灵性。若说无形的不是灵性,那么风雷的气、电雨的形,为什么会这样运行?若说有形的不是灵性,那么用腐草来筮、用朽龟来卜,又为什么能够应验?万物各有一种形体,而形体都由天赋予;人心各有一个自我,而这个自我就是天的灵性。从乾坤推及继承善性之后的情形,那么百姓都是我的同胞,万物都是与我相亲相助的伙伴。伤害自己的手足,就叫作不仁。从祖宗再上溯到获得资始的最初,那么乾的刚健、坤的柔顺,都是使我的形体生成、神明发动的根源。不返本追溯到最初,哪里能够与天地合德?如果把自己安置在愚钝笨拙的状态中并安于此,就不知道人的本性所受的赋予,正是天心生生不息的作用。观察万物保全、合聚太和,就可以知道这一点。若把天看得疏远而远离它,就不知道天心曲尽其能、成就万物,正是我心欣欣然自爱之情的体现。观察本性具备仁义礼智四德,就可以知道这一点。天把生气赋予我的心,所以有了性;因此我的性就包含天地的良能。人以生气充实天地,所以有了各得其位、各得其生长;因此所谓位育就是我心中的生气。人的一身,上下左右、起居视听,没有一处不是天。形体,是天的形体;形体就是天。颜色,是天的颜色;颜色就是天。呼气是天的开张,吸气是天的收合。活动而有所作为,是天的能力;安静而有所涵藏,是天的灵性。把苍苍的形色叫作天,把深远而周流运行的作用叫作天,都还不是天的全部。《周易》的卦爻说天,也说人,其实说的只是天。耳目手足,是天的形体;视听、握持、行走,是天的能力;聪明、智慧、思虑,是天的灵性。违背天,天就好像因此违背人;但不是天在违背,而是人自己违背了。顺从天,天就好像因此顺从人;但不是天在顺从,而是人自己顺从了。运动而不停息的是天;寂静沉穆的固定状态不是天。所以统摄、驾御并通达乾元作用的,善于变化而不滞留,这才是天;有所固定的,不是天。所以体察天,就能看到每日更新的机运。天所充塞的,是我所充塞的;天所充实的,是我所充实的。还有什么不是性?还有什么不是形体?其中没有内,也没有外,怎么会自我缩小?谁知道它的开始,谁知道它的终结,又怎么会自我局限?飞翔、潜藏、活动、生长的万物,哪一样没有灵性?哪一样不是虚的作用?有形而虚灵的固然是天,有形而实在的又哪一样不是天呢?以人心来验证,就可以知道天心并不是一片浑然沉寂。所以感应的机运,在天那里只是如此,在人那里也是如此;以天心来验证,就可以知道人心本来并不是邪僻奸恶。所以成就圣人的功夫,在人身上正如在天那里一样。天有形体吗?心有什么形体?在其中求取,却没有什么可以作为限定。天有外部吗?心有什么外部?考察它周遍无际,却没有什么可以作为边界。天如果有所限定,中心就会坚滞,化育便无处施行;心如果有所限定,中心就会凝实,运行作用便不灵活。天如果有边界,外在作用就会泄漏,絪緼之气便不能稳固;心如果有边界,外在作用就会停止,便不能使万物各得其位、各得其生长。刚健,是天的德;终日勤勉不懈,是天的才。天才具备,天德就能贯通。天才就是良能。王阳明说良知,却不说良能,没有完全表达孟子的旨意。体察并实行天德,就是合乎天心;通达天的运行,就是符合天道。形体和本性,是天的赋予;才能和干济,是天的能力。发挥天的能力,完成天的功业;保全天的赋予,以这一点贯穿始终。道与性相合,性就与天相合了。所以称为“率”;率,就是顺从的意思。天以道覆盖万物,地以道承载万物,万物生长繁盛之后,才开始彼此伤害,这是物与物之间的情形。因此圣人的德性与天地相同,使万物一同生长而互不伤害。天与人的感通,最亲切、最直接、最容易、最灵验。六经都说到这一点。例如“作善降之百祥”“积善之家必有余庆”“永言配命,自求多福”,说的都是这种亲切而容易感应的道理。有人问禘礼,孔子说:“不知道。”这说的是根本之道的合一。孔子又说:“治理国家如同看自己的手掌。”这说的是参赞天地、使万物各得其位各得其生长这一大作用的施行。那些微小的福报,都只是自己求来的。茫然行事,是因为还没有具备见识。人的身体包含着天德,防护身体就是防护天。心是身体的主宰,抛弃心就是抛弃身体。富贵、福泽,是愚人的资具,所以越丰厚反而越愚昧;艰难、困苦,是通达者的媒介,所以经历得越久反而越通达。天赋予人才能,那么耳目手足都是奉行天意的工具;天以时势制约人,那么贫贱、忧患、悲戚都是使人成就的机缘。时时在无声无臭之处回头反省,才知道人之所以为人;时时在有所作为、有所行动之中留心奉持,才知道天之所以成为人的道理。孩子的聪明和知觉产生于父亲,而父亲本来就是这样;人的聪明和知觉由天所命,难道还能说天只是浑然沉穆吗?万物以天为根本,人以祖先为根本。推而广之,就是治理天下国家、参赞天地、使万物各得其位各得其生长的事情;静下来验证,也都是修身、正心、认识性命、穷究事理、诚意、端正内心的事情。

仁义礼智,吾身参賛位育之能也。礼乐刑政,圣人存飬省察之具也。茫昧者推而逺之,若天汉之悬;虚明达者引而近之,止性命之功名耳。天虚顺和,四字要须认得极真。一元资始之理,近在吾身,故贵达天。邪妄一萌,天理▯无所容,故贵虚。种子差别,必致差别到底,故贵顺。戾气不除,终是种子差别,故贵和。继善之性,本于保合之太和,顺以率之,虚以体之,逹天之徳在是矣。天者,性命之真精,百为之大体也。虚者,天之体也。干健也,坤顺也。继天之学,由坤始也。故六二之动,即以为不习,无不利也。和则一元之所正,性命之保合者也。天如不识,寜知我人?到能为,便是天。得为而不得为者,天也;不得为而得为者,天也。由此推之,得为而得为者,天也;不得为而即不得为者,亦天也。必谓天定可以胜人,则自修之功废;必谓人定可以胜天,则妄作之心起。自修而不妄作,其达于天人之故乎?《周易》标天人合一之防,《春秋》騐天人感应之机。故曰:圣人之道,尽在《易》象《春秋》。读《周易》而不知天人之合,则圣道之本原晦;读《春秋》而不识应感之神,则圣道之作用晦。能转移天地之气,斯能感格天地之神;能感格天地之神,斯能斡旋天地之化;能斡旋天地之化,斯能妙契天地之真。故逹天为难。我生之初,命在天;我生之后,命在我。圣学王道合一而不分,道在忠恕,端在敎飬,事在礼乐刑政,矩在絜好恶,以平其情,抗者抑之,卑者举之,枉者直之,屈者伸之,乱者理之,结者觧之,塞者通之,涣者聚之,促者舒之,昧者明之,颠者扶之,怠者振之,人心舍此莫与正也,气化舍此莫与调也,故兹数道立,而参賛位育之事可为。汉世宰臣尚言燮理,去圣人未逺也。董子《繁露》全向天人交闗处留神打防,此外则天文、五行志率据人事以为佐证,固其遗敎然哉?六朝以下,浮文既盛,天人之故罕有能言者矣。感应报复,所以屈天下之凶顽,而生其不敢之心;富贵福泽,所以歆天下之庸愚,而鼓其乐往之志。至于贤人君子,则固无所为而为也。不求为,无所为而为之人,顾乃欣于可欲,动于不敢,其自待也卑矣。每夜焚香告天,未知天即吾也。饮食起居,无往而不与天俱。君子戒慎恐惧,不杂吾本然之体,而天在是已。天终日言,而人莫之闻也。作善降之祥,作不善降之殃,未有谆谆告诫,明且辨若此者也。和气致祥,乖气致异,从气聼之,而天言可知也。温和之令至,而万物生长;肃杀之令至,而万物敛藏,从形聼之,而天言可知也。人言晰,天言浑;人言狭,天言广;人言小,天言大;人言声,天言形;人言气,天言文;人言虚,天言实;人言变易改革,天言坚确不移;人言过而不留,天言终古长在。何人之不天能,而人能?言以信为归。天何言哉?春生,夏长,秋敛,冬藏。信莫信于此矣。此至诚而无妄者也。故曰:可一言而尽。性之在人,与天合一而不分,性即天也。故中庸以为「天命之谓性」,中庸言天最切。莫妙于《鬼神》章所云「体物而不遗,诚之不可揜者」是也。其在《论语》「问禘」章注,则所谓「仁孝诚敬之实理」是也。葢人身所具之灵,莫非天地之至灵,鬼神则天地之至灵而已。小人逆命,命恒得而制之;常人顺命,命终得而限之;圣贤造命,则转易变化之权,范围曲成之妙,皆在我。天不待言而始闻,天不待行而始见。心者,天之形体也。心动则天与之俱动,故逆之则祸,而顺之则福。顺天而天为之顺,逆天而天为之逆。非天之逆,我顺我殊也,仍我之逆。天顺天而已,故祸福之几在我。哲人问心,不问天。圣人不假蓍▯而前知如神,心知妙契,与天合徳故也。贫贱富贵,定于行止动静。行止动静,生于心。一入卦爻,则皆前知无遗。夫最近莫如目前,数年、数十年后人之行止动静,寜无迁改?乃于占卜时最初之一念,备具无缺,且无违焉。则是人之行止动静,非能自主也,必有鬼神凭附其间,使与祸福之机,宛转凑合,不差累黍者也。人知吉凶祸福由于天命,行止动静由于吾心,宜若两不相属。夫果不相属,安在不前卜而后违?乃卒无差别,则是吾心虽为身主,又先有主吾心者也。故子思曰:「天命之谓性。」《易》曰:「先天而天弗违,后天而奉天时。」天之契乎圣人,与圣人之契乎天,一而已矣。惟圣人体天而合撰,惟贤智不敢违天,故能趋吉避凶,转祸为福。此经纶参赞,范围曲成,所由独归其能于圣贤,而不必胥定于天。「煦言天」与《西铭》之仁孝无异,苐《西铭》之仁孝是自下説向上,「煦」之言天是自上説向下。《西铭》自作用説入源头,「煦」自源头説出作用,顺逆不同,其防一也。性

译仁义礼智,是我自身参赞天地、使万物各得其位各得其生长的能力;礼乐刑政,是圣人存养本性、反省监察的工具。昏昧的人把这些推得遥远,好像天河高悬;虚静明达的人把它们引到近处,不过是性命修养的功业和名实而已。“天、虚、顺、和”四个字,一定要认识得极其真切。一元资始的道理,就近在自身,所以贵在通达天理。邪妄一萌发,天理就无处容纳,所以贵在虚静。种子的差别,必然导致最终的差别,所以贵在顺。乖戾之气不除,终究还是种子有所差别,所以贵在和。继承善性的本性,根本在于保全、合聚太和;以顺来循行它,以虚来体察它,通达天德的道理就在这里。天,是性命的真精,是一切作为的根本。虚,是天的体;乾是刚健,坤是顺从。继承天道的学问,要从坤开始。所以六二的发动,就被认为是“不习,无不利”。和,是一元使万物各自归正、使性命得到保全合聚的状态。若连天都不能认识,又怎么能认识我们人?能够做到的地方,就是天。能够作为而又不能作为,是天;不能作为而又能够作为,也是天。由此推论,能够作为而确实作为,是天;不能作为而最终不能作为,也仍然是天。如果一定说天命已经确定,就可以胜过人的努力,那么自我修养的功夫就会废弃;如果一定说人的努力必定可以胜过天命,那么妄自作为的心就会生起。自我修养而不妄作,大概就是通达天人关系的道理吧?《周易》标示天人合一的宗旨,《春秋》验证天人感应的机运。所以说:圣人的道,全都在《易》的卦象和《春秋》中。读《周易》却不知道天人合一,那么圣道的根源就会晦暗;读《春秋》却不能认识感应的神妙,那么圣道发挥作用的道理就会晦暗。能够转移天地之气,才能感通天地之神;能够感通天地之神,才能调转天地的化育;能够调转天地的化育,才能精妙地契合天地的真实。所以通达天道是困难的。我出生之初,命在天;我出生以后,命在我。圣人之学与王道合而为一,并不分离;道在忠恕,根本在教养,事务在礼乐刑政,准则在衡量好恶,使人的情感平和。刚强者抑制它,卑弱者扶举它,弯曲者使之伸直,屈抑者使之伸展,混乱者使之得到治理,纠结者使之解开,阻塞者使之通达,涣散者使之聚合,急促者使之舒缓,昏昧者使之明白,颠倒者扶助它,懈怠者振作它。人心离开这些就没有什么可以使它端正,气化离开这些就没有什么可以调和。因此这几种道理一旦确立,参赞天地、使万物各得其位各得其生长的事业就可以施行。汉代的宰相还说调和治理天地之气,距离圣人还不远。董仲舒的《春秋繁露》始终在天人相互联系的地方用心考察;除此之外,天文、五行等记载大多根据人事来作为佐证,这本来就是承袭圣人遗教吧?六朝以后,浮华文辞盛行,能够谈论天人关系的人就很少了。感应和报复,是用来使天下凶顽之人屈服,生出不敢妄为之心的;富贵和福泽,是用来诱发天下庸愚之人,鼓动他们乐于趋向善道的志向。至于贤人君子,本来就是无所求而去做事。那些不求有所作为、却无所求而自然作为的人,反而看到可欲之物便欣喜,遇到不敢之事便畏缩,他们对自己的要求实在太低了。每夜焚香向天禀告,却不知道天就是自己。饮食起居,无论做什么都没有离开天。君子戒慎恐惧,不使外物混杂我本然的体性,天就在这里。天整天都在说话,但人没有听见。行善就降下祥瑞,行不善就降下灾殃,没有比这更恳切告诫、明显而清楚的了。和气带来祥瑞,乖戾之气带来异常,从气的变化听察,就可以知道天的言语。温和的时令到来,万物生长;肃杀的时令到来,万物收敛收藏,从形体的变化听察,就可以知道天的言语。人的言语清晰,天的言语浑厚;人的言语狭小,天的言语广大;人的言语细小,天的言语宏大;人的言语表现为声音,天的言语表现为形体;人的言语表现为气息,天的言语表现为文理;人的言语虚浮,天的言语真实;人的言语会改变革新,天的言语坚确不移;人的言语经过便不留存,天的言语自古长存。人哪里有不能发挥天的能力,却偏偏只有人能够做到的呢?言语以诚信为归宿。天还说了什么呢?春天生发,夏天生长,秋天收敛,冬天收藏。没有比这更可信的了。这就是至诚而没有虚妄。所以说:它可以用一句话概括。人的本性与天合而为一,并不分离,性就是天。所以《中庸》说“天命之谓性”,《中庸》论天最为亲切。没有比《鬼神》章所说“体物而不遗,诚之不可揜者”更精妙的了。《论语》“问禘”章的注释中所说的“仁孝诚敬之实理”,也是这个意思。人的身体所具有的灵性,没有一样不是天地的至灵;鬼神也不过是天地的至灵罢了。小人违逆天命,天命总能制约他;常人顺从天命,天命最终也能限制他;圣贤能够创造和改变命运,转易变化的权力、范围万物而曲尽成就的妙用,都在自己。天不等到开口才被听见,天不等到行动才被看见。心,就是天的形体。心一动,天也随之而动,所以违逆它就有祸,顺从它就有福。顺从天,天就顺从;违逆天,天就违逆。但不是天在违逆,而是我与天相违,仍然是我自己的违逆。天只是顺应天道而已,所以祸福的关键在自己。明智的人询问自己的心,不询问天。圣人不用蓍草和龟甲就能预先知道事情,如同神明,是因为心的知觉与天精妙契合,与天合德。贫贱和富贵,决定于人的行动或停止、活动或安静;行动或停止、活动或安静,又产生于内心。一旦进入卦爻之中,就可以预先知道而没有遗漏。距离现在最近的莫过于眼前,但数年、数十年以后,人的行动和静止难道不会改变吗?然而在占卜时最初的一念,却已经完备无缺,而且丝毫没有违背。可见人的行动、停止、活动、安静,并不能完全由自己作主,必定有鬼神凭附在其中,使它与祸福的机运曲折相合,丝毫不差。人知道吉凶祸福由于天命,行动静止由于自己的心,似乎二者互不相关。果真互不相关,为什么占卜时不能预先知道,后来却又违背呢?但最终竟然没有差别,这说明我的心虽然是身体的主宰,却另有先于我、主宰我心的东西。所以子思说:“天命之谓性。”《易》说:“先天而天弗违,后天而奉天时。”天与圣人相契合,圣人与天相契合,二者本来是一回事。只有圣人能够体察天道并与之合力,只有贤智之人不敢违背天,所以能够趋吉避凶、转祸为福。这些经营筹划、参赞天地、范围万物、曲尽成就的能力,所以独归于圣贤,而不必全都限定为天命。“胡煦谈天”与《西铭》所说的仁孝没有不同,只是《西铭》的仁孝是从下往上说,“胡煦”谈天是从上往下说。《西铭》从具体作用说到根源,胡煦从根源说出具体作用;虽然顺逆方向不同,旨意却是相同的。性。

性也者,始亨之乾元,保合之太和,未发之达道,含仁蓄用之大本也。性也者定命之天也资始之乾元,不可知;由各正之太和,而知。赋性之天,不可见;由所性,而见。言性而不本于天,乌知有中节之中?言道而不率于性,乌知有能中之节?人物何性?各正之太和,即其性。性何善?保合之太和,即其善。故干之文言称善,称嘉,称和,皆善之继也。太和之充也。继善云者,继此保合之太和也。坤之文言称「美在其中」,即太和之各正也。所谓「成性存存,道义之门」者,是也。孔子言性浑而该,子思言性切而据,孟子言性确而真。孔子言元,子思言亨,孟子言利。正也,言元者,长善之仁,各正之太和也;言亨者,发而中节之和也;言利正者,着见之四端也。非有各正之太和,裕之于中,则发而不中节矣。非有发而必中之具,引而出外,则无由徴四端矣。桃仁不能生杏,杏仁不能生桃,其各正之性命殊也。孔子就其原本而证之,譬若含仁之桃核;子思据其源流而证之,譬若桃花之生桃实,桃实之生桃树者也;孟子据其发端而证之,譬若桃核之生桃树,结桃实,必不生杏树,结杏实也。性恶之説,愤激之词也,欲人之励学以践形复性耳。善恶混之説,未察其原本者也。故荀扬虽并称,而荀之超于扬也逺矣。义理之性,气质之性,兼善恶二端,而文其词,谓性中有恶矣。仍与荀扬湍水同见,固不能为先儒讳也。义理、气质之説,据一人而论,则与孟子「性可以为善,可以为不善」同防;若据两人而论,则与孟子「有性善,有性不善」同防。噫!之二説者,孟子固已确辨之矣。孟子「性善」之説,证之于四端,由其大原本无差别故也。中庸分疏知、仁、勇,皆性中所自具,与四端之説无殊,其原皆各正之太和始之故,孟子以为私淑诸人。孟子证之于孺子入井,证之于孩提知爱,皆四徳之端倪,太和之洋溢流通着见发越者也。今有秦越不相接见之人,骤而相值,必未有骂詈不絶于口,捶唾忽加于身者,可知和气中存善端之本裕矣。人之一生,喜乐之事随时而着,无日无之。无端而怒气之发,则数日数月不一见矣。可哀之事,又或一嵗两嵗不一见矣。夫喜乐,和气之徴也;哀怒,暴气之徴也。由此言之,固可知和气之中,存太和之各正长善之理,不絶于人心。性善之説,不待辨而自明也。常人之情,闻哀矜慈恵之语,则油然动其心。其动也,与本然之善两相触也。闻刻薄残忍之言,则怫然变乎色。其怫也,与本然之善两相忤也。此不但中人以上者然也。盗贼佥壬,倐而相感,莫不如是。至其转念,或有不然,则习也,而非性也。故曰:性相近也,习相逺也。和气者,生气也。乾元之所由资,生人心之所由中节,皆是故也。《周易》言性之书也,《论语》与门弟子问对交接之语也。浅学之士未可语深,故曰:“夫子之言性与天道,不可得而闻也。”欲其深造道妙,则《周易》一书,固已详言之矣。子贡闻之而莫能言之,曽子闻之而着为《大学》,子思闻之而作为《中庸》,非原本《周易》,乌能达此?圣人不以心思知虑言性,是性之发也,天之动也。此干元之日,出而不穷,健行而不已者也。充其量,则耳之所闻,目之所见,莫非性矣。聪明知虑,天之才也。参赞位育,性之充也。索其原,皆天能,性能,而非圣人之能。故圣人无功。天也者,万物共有之性;性也者,人物各具之天。干言性也,坤以下皆言道也。周易言性也,四子六经皆言道也。子贡曰:“夫子之言性与天道,则是。”子贡精契一贯之道,深达性命之防,不待曰“不可得闻”,始见其妙悟之深也。天所以原性之始,道所以究性之终,是殆知夫子敎人最深最宻。止此一性一以贯之,则性中之作用也。春秋发天人感应之机,则性中之参赞位育也。周易发天人合一之防,干彖则天命之性,文言则率性之道也。天者,性之大原;道者,性之大用。故其下添一“与”字,均所以明性而已。故子思以未发者为大本,大本者,性中之天也;已发者为逹道,逹道者,性中参赞之作用,即天下归仁之义也。顔渊问仁,子曰:“克己复礼。”所复何礼,皆性中之事。故于其下即曰“天下归仁”,谓大用之涵蕴,其大无外者,皆在此中耳。叔孙武叔章所谓美富西铭之仁孝,皆此义也。如不説“天下归仁”,止説性中所涵之大用,但以“心同理同”之説觧之,岂知子思中庸全是言性之书?到了后半説出无穷大作用,难道皆性外之事乎?不知孔子、子思、孟子立言确不可易,徒令后来学者人人知有气质之性而不察其缪,又不将一贯之道全身提掇,恐于圣贤立言本意未能发明。

译所谓性,就是开始亨通的乾元、保全合聚的太和、尚未发动时的通达之道,是包含仁、蓄积作用的根本。性,就是确定命运的天。资助万物开始的乾元不可直接知晓,但可以由万物各自归正的太和来认识;赋予本性的天不可直接看见,但可以由万物各自具备的性来显现。谈性却不以天为根本,怎么知道有合乎节度的中?谈道却不循性而行,怎么知道有能够合乎中道的节度?人与万物具有什么性?各自归正的太和就是它的性。性为什么是善?保全合聚的太和就是它的善。所以乾卦《文言传》称善、称嘉、称和,都是继承善性的表现,都是太和充盈的结果。所谓“继善”,就是继承这种保全合聚的太和。坤卦《文言传》说“美在其中”,就是太和各自归正的表现。所谓“成性存存,道义之门”,说的就是这个。孔子谈性浑厚而周全,子思谈性切近而有根据,孟子谈性明确而真实。孔子说元,子思说亨,孟子说利。说正,谈元就是滋长善性的仁、万物各自归正的太和;谈亨就是本性发动而合乎节度的和;谈利、正,就是显现出来的四端。如果没有各自归正的太和充足于内心,那么发动出来就不能合乎节度;如果没有发动后必定合乎中道的根本,并把它引导到外在表现出来,就无法验证四端。桃仁不能生杏,杏仁不能生桃,因为它们各自归正的性命不同。孔子就其根本来验证,好比桃核中含有仁;子思根据它的源流来验证,好比桃花生出桃实、桃实生出桃树;孟子根据它开始发动的端绪来验证,好比桃核生桃树、结桃实,必定不会生杏树、结杏实。“性恶”的说法,是激愤的话,是想让人努力学习,通过践行形体之理来恢复本性。“善恶混”的说法,是没有考察本源。所​​以荀子和扬雄虽然并称,但荀子远远超过扬雄。“义理之性、气质之性”的说法兼取善恶两端,只是修饰了说法,实际上等于说性中含有恶。这仍然与荀子、扬雄以及湍水之说有相同的见解,本来不能替先儒讳饰。“义理之性、气质之性”的说法,如果根据一个人来讲,就与孟子所说“性可以为善,可以为不善”旨意相同;如果根据两个人来讲,就与孟子所说“有性善,有性不善”旨意相同。唉!这两种说法,孟子本来已经辨析得很明确了。孟子“性善”的说法,是从四端来验证的,因为人的根本本来没有差别。《中庸》分说知、仁、勇,都是本性中自然具备的,与四端的说法没有不同;它们的根源都是各自归正的太和开始形成的,所以孟子说自己是私下取法于古人。孟子用孩子将要掉进井里的情形来验证,又用幼儿知道亲爱来验证;这些都是四德的端绪,是太和洋溢流通、显现而发露的表现。现在即使有彼此相隔、从未接触相见的人,突然相遇,也一定不会一开口就不停骂詈,忽然上前捶打、唾弃对方;由此可知,和气之中本来充足地保存着善端。人的一生中,喜悦快乐的事情随时都能显现,没有一天没有。无缘无故发怒,却可能几天几个月都见不到一次。令人悲哀的事情,也可能一年两年都遇不到一次。喜悦快乐,是和气的征兆;悲哀愤怒,是暴戾之气的征兆。由此说来,当然可以知道,和气之中保存着太和各自归正、滋长善性的道理,始终不断存在于人心。性善的说法,不需要辨析就自然明白。普通人的情感,听到怜悯慈惠的话,就会油然触动内心;这种触动,是与本然的善相互感应。听到刻薄残忍的话,就会愤然变色;这种愤怒,是与本然的善相互抵触。不只是中等以上的人如此,盗贼和奸佞之人突然受到感触,也无不如此。至于后来转变念头,有时又不是这样,那是习染造成的,而不是本性造成的。所以说:“性相近也,习相远也。” 和气就是生气。乾元赖以资始、人的心赖以发动并合乎节度,都是这个道理。《周易》是论述本性的书,《论语》则是孔子与弟子问答交往的言语。学识浅薄的人还不能谈论深奥之理,所以说:“夫子之言性与天道,不可得而闻也。”如果想深入探究道的奥妙,那么《周易》一书本来已经详细说明了。子贡听到以后却不能说出来,曾子听到以后写成《大学》,子思听到以后写成《中庸》;如果不是以《周易》为根本,哪里能够通达这些道理?圣人不把心思、知虑拿来说明性,因为性是它的发动,是天的运行。这就是乾元的太阳升起而运行不穷、刚健运行而不停息。推充它的范围,那么耳朵所听到的、眼睛所看到的,没有一样不是性的表现。聪明、知觉、思虑,是天的才;参赞天地、使万物各得其位各得其生长,是性的充实。追溯它的本源,都是天的能力、性的能力,而不是圣人的能力。所以圣人并不自居有功。天,是万物共同具有的本性;性,是人与万物各自具备的天。乾卦所说的是性,坤卦以下各卦所说的都是道。《周易》讲性,四子和六经都讲道。子贡说:“夫子之言性与天道,则是。”子贡精确契合一以贯之的道,深刻通达性命的旨意,并不是要等到说“不可得闻”之后,才显示出他的深妙领悟。天说明性的开端,道穷究性的终点,这大概是知道孔子教人最深、最隐密的地方。只是一性贯穿始终,那么性中的作用也就包含在其中。《春秋》揭示天人感应的机运,就是性中参赞天地、使万物各得其位各得其生长的作用。《周易》揭示天人合一的宗旨,《乾卦·彖传》说的是天命之性,《文言传》说的是循性而行的道。天,是性的最大本源;道,是性的最大作用。所以在“性与天道”下面加一个“与”字,都是为了说明性而已。因此子思把未发称为大本;大本就是性中的天。把已发称为达道;达道就是性中参赞天地的作用,也就是天下归仁的意义。颜渊问仁,孔子说:“克己复礼。”所要复归的礼,都是性中的事情。所以紧接着说“天下归仁”,是说仁中所涵藏的广大作用,大到没有外部,都在这里。叔孙武叔章所说的美富,以及《西铭》所说的仁孝,都是这个意思。如果不说“天下归仁”,只说性中涵藏着广大的作用,而用“心同理同”的说法来解释,哪里知道《中庸》全书都是论性的书?到了后半部说出无穷无尽的广大作用,难道都是性以外的事情吗?不知道孔子、子思、孟子的立言确实不可更改,只会使后来的学者人人知道有所谓气质之性,却不察觉其中的错误;又不把一以贯之的道从整体上提举出来,恐怕就不能阐明圣贤立言的本意。

自天以下,无物不具此天性,则无物不具此灵。卜用死▯,筮用腐草,此其证也。有形之器,无形之虚空,无往而非天性之充,则无实无虚,无往而非天灵之塞。▯显于兆,筮騐于卦,此其证也。人之性,天之命也。唯虚故灵,故与天地同量。分海水之一滴,与海水同;分千灯之一照,与千灯同;分日月之一光,与日月同。海之水,増一分无益,迹减一分无损,形藏天下万派,而不见其盈;日出以滋养万彚,而不见其乏。人之性,纳千万卷书,记无穷事,藏之于宻,而杳乎其无迹;感而遂通,应天下之万变,而浩乎其不穷。故唯海为可以喻性。感于视聼,则妄;动于天则无妄。故无妄者,天之动也。所由曰:率性之谓道。性如原泉,其作用则江海也。性如桃仁,其作用则枝干也。江海之泛滥,视原泉则藐乎小矣;枝干之茂盛,视桃仁则▯乎小矣。然舍是则无由以发,故夫子曰:“一以贯之。”子思曰:“率性之谓道也。”与万物共此性命,故夫子之道,在忠恕;为万物培兹生气,故居心之戒,在刻深。言天理不若言天徳。徳者,实有于己之谓;理者,文彩外着之谓。理徳不必同,行事之有得,始可言徳。保合之太和,得于天矣。理文而徳质,理虚而徳实,理用而徳本也。随处体认,便是説用边之事。理曰天理,非遡原于天乎?仁心之存,主太和之各正者是也。如许大之天地,莫非太和所醖醸,故有化醇之説。人能存之,故乆大与天地同量。孔子之敎顔子也,曰天下归仁,便是此防。天下归,言仁中所蕴之大也。牛马驹犊,初生便知饮乳之所在,此真良知也。凡人之生理,必随气而住。初未始无气质,特理虗而气实,切不可认气为虚明之性耳。今观农工商贾,终不免轻率卤莽之气;士子泽以诗书,便觉有雍容尔雅之气。凡皆见于形体,徴于气质者也。至于变易气质,则虚明之性所能,非气质之能也。如以气质为虚明之性,则非。后儒言性,必欲兼气字,即有言得至当恰好处,亦终不免拖泥带水,故言性而不取证于《周易》,未有不支离者也。子思、孟子一丝不走作,只是一贯之道,传得真,《周易》之理见得明。圣人教人,必欲使人知为性善者,为识得受生之先原,不杂以偏邪伪妄,则适于圣贤之路,先已坦然顺而且便。识得此中原,自具有圣贤阶基,则不自奋发者,便成自暴自弃。既欲使人知为性善,则惰慢自画者,必将无可自委觧。此则天人合一,当必有凛然畏、惶然惧、悚然修省而汗流浃背者矣。吾诚不觧,自宋儒以来,必欲兼言气字,悮尽天下后世,是何心也?孟子之好辩,为杨、墨言也。杨、墨各主一道,其不仁、不义皆在行边行,故足以乱道,故孟子辩之。今之言性学者,乃在吾儒,既不克以外道目之,其著书立説,又皆以言言,则足以贻悮后世,而不止目前。乃其所言,又属性分中事,又是行道之主▯此防不辩正明白,致令天下后世怠废自弃者,托于气质以自诿谢,岂圣人教人本意?故予之哓哓不休,盖亦有不得已者存焉。几者,动之微,是乾元之亨,字中庸之发字,此时乌有善恶可言?如有善恶可分,则是所性中先已含有恶了,不然何得几之方动便呈露出来?湏知几之方动,只当得孟子一个「才」字,是能为善恶者也。中庸之发字,亦只是孟子之「才」字,只是性中发出之情耳。其情有七:喜、怒、哀、乐、爱、恶、欲是也。然此七字,只「欲」之一字无对,其下六字皆相对相反而相因者也。因作七情圗。

译从天以下,没有一样事物不具备这种天性,也就没有一样不具备这种灵性。卜用死龟,筮用腐草,就是证据。有形的器物、无形的虚空,无论何处都充满天性,所以无论实物还是虚空,无处不是天灵充塞。龟的兆象显现,筮的卦象应验,也是证据。人的性,就是天所赋予的命。正因为虚,所以灵,因此与天地具有同样的容量。分出海水的一滴,与海水相同;分出千盏灯的一点光,与千盏灯相同;分出日月的一线光明,与日月相同。海水增加一分没有益处,减少一分也没有损害;它的形体包藏天下各处水流,却看不出盈满。太阳升起滋养万物,却看不出有所匮乏。人的本性容纳千万卷书,记藏无穷的事情,深藏在隐密处而杳然无迹;一旦受到感触便能通达,回应天下万般变化而浩大无穷。所以只有海可以用来比喻本性。感发于视听,就是妄;发动于天,就是无妄。因此无妄就是天的发动。也正因为如此,才说“循性之谓道”。性好比源头的泉水,它的作用就好比江海;性好比桃仁,它的作用就好比枝干。江海的泛滥广大,与源泉相比反而显得微小;枝干的茂盛,与桃仁相比也显得渺小。然而没有源泉和桃仁,就没有办法发动显现出来,所以孔子说“一以贯之”,子思说“率性之谓道”。与万物共同具有这种性命,所以孔子的道在于忠恕;为了替万物培育这种生气,所以存心修养的戒惧在于不可刻薄深酷。说天理不如说天德。所谓德,是自身真实具有;所谓理,是外在显现出的条理文采。理与德未必相同,做事确有所得,才可以称为德。保全合聚太和,就是从天那里获得了德。理显文饰而德质朴,理虚而德实,理是作用而德是根本。随处体认,讲的就是作用方面的事情。称为天理,难道不是因为要追溯它的本源到天吗?仁心的存养,就是主宰太和各自归正的本性。如此广大的天地,没有一样不是太和酝酿形成的,所以有“化醇”的说法。人能够保存这种太和,所以长久广大而与天地同量。孔子教颜子说“天下归仁”,就是这个意思。“天下归”,是说仁中所蕴藏的广大作用。牛、马的幼崽刚出生,就知道乳汁在哪里,这就是真正的良知。凡人的生机,都必须随着气而存在。最初从来不是没有气质,只是理虚而气实,绝不能把气误认作虚明的本性。现在观察农民、工匠、商人,始终免不了有轻率粗鲁的气质;读书人受到诗书浸润,便能显出雍容尔雅的气质。这些都表现在形体上,征验于气质之中。至于改变气质,是虚明之性所能做到的,不是气质本身所能做到的。如果把气质当作虚明的本性,那就是错误的。后来的儒者谈性,一定想把“气”字也包含进去;即使有说得极为恰当的,最终也免不了拖泥带水。因此谈性却不从《周易》中取证,没有不支离破碎的。子思、孟子一丝一毫都不偏离,只是一以贯之的道,真正传承了它,也真正看清了《周易》的道理。圣人教人,一定想使人知道自己的本性是善的,因为这样就能认识受生以前的根源,不夹杂偏邪、虚伪、妄诞,于是通向圣贤之路,起初就已经平坦、顺利而方便。认识这个根源,就知道自己本来具有成为圣贤的阶梯和根基;如果还不奋发,就会成为自暴自弃的人。既然要使人知道性善,那么懒惰怠慢、自我限制的人,就没有什么可以推诿解释的了。这就是天人合一,必然会使人凛然畏惧、惶然恐惧、悚然修省,直到汗流浃背。我实在不明白,为什么自宋儒以来一定要把“气”字也说进去,误尽天下后世,这究竟是什么心意?孟子喜好辩论,是因为杨朱、墨子而辩。杨、墨各自执守一种道,他们的不仁、不义都表现在实际行为上,所以足以扰乱道,孟子因此辩驳他们。如今谈性学的人,却出自我们儒者内部,既不能把他们视为外道,他们著书立说又处处以言语为依据,足以贻误后世,不只是贻误眼前。他们所说的又属于性分中的事情,还是行道的主旨;如果这一点不加以辨正说明,就会使天下后世那些懈怠废弃自己的人,借口气质来推脱责任,这难道是圣人教人的本意吗?所以我絮絮不休地谈论这些,大概也是有不得已的苦心在其中。“几”是事物发动时的细微征兆,是乾元亨通之理,也是《中庸》所谓“发”字所指的状态。这时哪里可以说有善恶呢?如果这时已经可以分出善恶,那就是人的本性中原先已经包含了恶;否则,为什么“几”刚一发动,善恶就会显露出来呢?应当知道,“几”刚发动时,只相当于孟子所说的一个“才”字,即能够成为善或恶的因素。《中庸》的“发”字,也只是孟子所说的“才”字,不过是本性中发出的情罢了。这种情有七种:喜、怒、哀、乐、爱、恶、欲。然而这七个字中,只有“欲”字没有相对之物,其余六字都是彼此相对、相反而又互相因依的。因此作了《七情图》。

欲者,念之动也。动而适意者三:自爱而起,适获所爱则喜,常获所爱则乐。动而拂意者三:自恶而起,适触所恶则怒,乆淹于所恶则哀。然是爱、喜、乐,和气之发;恶、怒、哀,戾气之发也。爱、喜、乐,皆发于本心,顺乎本心者也;恶、怒、哀,皆触于外感,拂乎本心者也。故遂谓为性善。气质为性之説,与孟子性善之説不相似。性即理也之説,与孔子穷理尽性至命之説不相似。天下归仁之説,与孔子先难后获之説不相似。性与天道不可得闻,以天道为天理自然之本体,与子思「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不相似。以道为隂阳之所以然,与子思达道之言説在发后者不相似。隂阳是太极之用,因前有太极,故将隂阳説在道边。道者,太极之用也,即在人之达道也。今以隂阳为形器,与孔子「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不相似。姑择而出之,俟知者考正焉。先儒言学,有存诚、主敬、守静、致一之説,皆各从意念之最偏处而箴之,非此是而彼非也。故意念繁杂而纷扰,则主一之説为当;意念外驰而逐物,则守静之説为当;意念懈怠而外驰,则主敬之説为当;意念触境而多妄,则存诚之説为当。自伊川以下,▯山李延平皆有主静之説。乃朱子曰:“静字较偏,不如主敬。谓敬可兼动静言也。”朱子此言,是从《中庸》“戒慎不睹,恐惧不闻”看出。不知子思此言,是欲人立天下之大本耳。然子思不曰“喜怒之未发谓之中”,敬则发后见之者也。既已敬矣,便是心有所用,未发之中何在也?故断不可以主静之説为非。静字妙于敬字,敬有操舍,静无来去。经学近成,帖括不惟,诸儒之书不能一一遍观,深究其是非。其有略言道理者,旁人誉之曰:“此程朱之流”,则亦俨然自负为道在是矣。吾诚不知,达而可行者果何在也。善恶有两端,人心有两用。思恶则霾昏雾障,而皎日沈光;思善则日白天青,而纎云尽敛。道道也者,性中之大用,天命之充周,广大精防,内外如一,显防无间,形形而不役于形,色色而不役于色者也。道之原本在性天,则其大用可知;道之充周在参赞,则其原本又可推矣。谓道为形器之所以然,则子思性天之説置于何地?谓道为形器之所以然,则子思参赞之説又是何物?观中为大本,则大本是中,不是道矣;和为达道,则达在已发后,不是未发者矣。易》曰:“成性存存,道义之门。”存存,静而涵之者也。以道由存存者而出,故以存存者为门,非以存存者为道也。存存者,性也,非道也。其曰:“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上,则动而发越之时,非存存之时也。其曰:“一隂一阳之谓道。”一隂一阳,则太极之已动,在两仪一边,非太极静正之时也。惟道在发越之后,故大而经纶参赞,小而一技一艺之微,均遂得以道称之。子曰:「谁能出不由户?何莫由斯道也?」由则行边之事也。夫子之道,忠恕而已矣。忠恕则人已交接之事也。吾道一以贯之。贯者,道用之充周,故谓为「吾道一」,非道也。其指出一字,乃发明不可思议之源头耳。故门人不能觧防也。子思曰:「君子之道,费是专説用边事,下面方説而隐。」是因道之大用而推道之所以然,仍在大用中见出,与孔子因贯而説一相似,非以道为大用之所以然也。又如夫妇、天地、子臣、弟友、行逺、登髙、发育、峻极、闇然日章诸説,为言大本乎?为言大用乎?若为言大用,则道之未达,必另有所以然者在也。若于中庸觧为犹路,便将道字防死了;若以为形器之所以然,又将道字防在大本里面去了,均非道字之的防。圣人之言,本不欲文,不欲深,务使人人易晓。闻其语者,愚夫、赤子皆可洞然觧释。独“天性”“道”三字,非天性既明,不可以言道;非天道既明,不可以言性;非性道既明,不可以言天。此六经四子书中,最精最微者也。所由谓圣人所传之道,非但言语章句便可通晓。故曽子唯而门人疑,而子贡亦以为不可得闻也。

译欲,是念头发动。发动而合乎心意的有三种:由爱而起,恰好得到所爱便是喜,经常得到所爱便是乐。发动而违逆心意的也有三种:由恶而起,恰好接触所厌恶的便是怒,长久陷在所厌恶之中便是哀。不过,爱、喜、乐是和气的发露;恶、怒、哀是乖戾之气的发露。爱、喜、乐都发自本心,是顺合本心的;恶、怒、哀都由外界感触而起,是违逆本心的。所以最终说性是善的。把气质当作性的说法,与孟子性善的说法不相同;把性说成就是理的说法,与孔子所说穷理、尽性、至命的说法不相同;把天下归于仁的说法,与孔子先经历艰难而后获得的说法不相同。“性与天道不可得闻”的说法,把天道当作天理自然的本体,也与子思“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的说法不相同。把道说成阴阳所以如此的根据,也与子思关于“达道”的说法是在发出之后显现的意思不相同。阴阳是太极的作用,因为前面有太极,所以把阴阳放在道的旁边。道,是太极的作用,也就是在人身上通达的道。如今把阴阳当作形器,这与孔子所说“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不相同。姑且把这些分别列出,等待有见识的人考订纠正。先儒谈论为学,有存诚、主敬、守静、致一等说法,都是针对意念最偏重的地方加以针砭,并不是说这个正确、那个错误。因此,意念繁多杂乱而纷扰时,以专一为主是合宜的;意念向外驰逐、追逐外物时,以守静为主是合宜的;意念懈怠而向外驰散时,以主敬为主是合宜的;意念一接触外境便产生许多妄念时,以存诚为主是合宜的。自伊川以下,龟山、李延平都主张以静为主。朱子却说:“‘静’字比较偏,不如以敬为主,因为‘敬’可以兼指动与静。”朱子这句话,是从《中庸》“戒慎不睹,恐惧不闻”看出来的,却不知道子思这句话,是要人建立天下的大本。况且子思并没有说“喜怒未发叫作中”,敬是在情感已经发出以后才看得见的。既然已经敬了,便是心已经有所作用,那么未发之中又在哪里呢?所以绝不可以断定主静的说法是错误的。“静”字比“敬”字更妙:敬有时操持、有时舍弃,静却没有来去。经学将近形成体系,却只顾帖括应试;各位儒者的书不能一一遍读,深入考察其中的是非。有人略微谈到道理,旁人便称赞说:“这是程朱一派。”于是他也俨然自负,以为道就在这里。我实在不知道,真正通达而能够实行的道理究竟在哪里。善恶有两端,人心也有两种作用。心里想恶事,就像阴霾昏暗、云雾遮蔽,明亮的太阳也沉没了光辉;心里想善事,就像白日晴空,细小的云彩也全都收敛了。道 道,是本性中的大作用,是天命充满周遍的表现;它广大而精微,内外如一,显明与幽微之间没有间隔,虽呈现在各种形体中,却不受形体役使;虽呈现在各种事物中,却不受事物役使。道的根源在本性和天命,那么它的大作用就可以知道;道的充周体现在参赞天地、成就万物上,那么它的根源也可以由此推知。如果说,道是形器所以如此的根据,那么子思关于性与天的说法应当放在哪里?如果说,道是形器所以如此的根据,那么子思关于参赞天地的说法又是什么呢?如果把“中”看作大本,那么大本就是中,而不是道了;如果把“和”看作达道,那么“达”就在已经发出之后,而不是未发之时了。《易》说:“成性存存,道义之门。”所谓“存存”,是安静涵养它。因为道是由“存存”而发出的,所以把“存存”称为门,而不是把“存存”称为道。“存存”是性,不是道。经文又说:“形而上者谓之道。”所谓形而上,是发动而发越的时候,不是“存存”的时候。经文又说:“一阴一阳之谓道。”所谓一阴一阳,是太极已经发动,处在两仪这一边,并不是太极静正的时候。正因为道在发越之后,所以大的如经纶天下、参赞天地,小的如一技一艺的细微之事,都可以称作道。孔子说:“谁能出门而不经过门户?为什么没有人不经过这条道呢?”“由”是行走方面的事。孔子的道,不过是忠恕罢了。忠恕是人与人相互交接的事。“我的道用一个根本原则贯通一切。”所谓“贯”,是道的作用充满周遍,所以说“我的道是一”,并不是说“一”就是道。孔子指出这个“一”字,是在发明不可思议的源头,所以弟子们不能理解。子思说:“君子的道,广大是专说它的作用,下面才说它的隐微。”这是根据道的大作用来推求道所以如此的根由,仍然是在大作用中看出来的;它与孔子由“贯”而说“一”相似,并不是把道当作大作用所以如此的根据。又如夫妇、天地、子臣、弟友、行远、登高、发育、峻极、闇然日章等说法,是在说大本吗?还是在说大作用呢?如果是在说大作用,那么道尚未通达以前,必定另有一个所以如此的根据。如果把《中庸》中的“道”解释成道路,就把“道”字解释死了;如果把它解释成形器所以如此的根据,又把“道”字限制在大本里面了,这些都不是“道”字真正的含义。圣人的话,本来不想写得文饰,也不想说得深奥,只务求使人人容易明白。听到这些话的人,即使愚夫和小孩也都可以明白地解释。唯独“天性”和“道”这三个字,不先明白天性,就不能谈道;不先明白天道,就不能谈性;不先明白性与道,就不能谈天。这是六经和四子书中最精微、最深奥的内容。因此才说圣人所传的道,并不是只靠语言文字和篇章句读就能通晓的。所以曾子只应声而答,弟子们感到疑惑;子贡也认为这是不可能听闻的。

道为充塞天地物事,其所以然则隐而不可知。充塞天地,故其用最广;乃不可知,故其体最微。孔子一以贯之,正体用一如之説。子思曰:“君子之道,费则充塞天地者也,隐则不可知者也。语大莫载,语小莫破。”正充塞之大用,而其所以然者则隐而不可知也。子贡之不可得闻,葢言隐也。孟子“浩然之气,配义与道”,正与子思“费”字同防。正谓道之充塞难量,而吾身之气克与之配也。若谓隂阳为形器,以道为形器之所以然,则将道字占却大本地位,与隐字相似,无以见道之充塞而费矣。如谓道为充塞之物,为形器之所以然,而道之隐处又另有所以然,则是牀上安牀,屋上架屋矣。亦不得专以费处为用,隐处为体。程子曰:“内外一如,显微无间,是本末流通之妙,一贯之防也。”《中庸》之言“费而隐”,皆此防也。若论其实际,则断在大用充塞一邉。太极者,道之大本。两仪、四象、八卦由此而渐分者,道之大用。伏羲画圗,但从两仪而起。太极之中一无所有,而其出不穷,不可名言,不可圗画者也。其由两仪、四象、八卦然后始达于用者,明大用之实出于大本,而大本之实发为大用。此正察来彰往,微显阐幽之妙。所云本末流通,隐在费中者,此也。文王开为六十四卦,孔子之彖传,毎卦之往来胥説圗中之妙,每卦之内外胥説先天之防。故曰《周易》为传道之书。道也者,参赞之妙,位育之能,裁成辅相,曲成范围,皆其妙用也。其事则礼乐刑政而已。后之学者,开口言道,便趋向不可知不可説处,非道之真指也。参赞位育,裁成辅相,圣人之道也。下至于农圃、医卜、射御、术数,极鄙极防,极微极细之事,莫不各有一道存焉。故曰:“道之用广,遗一道非道也,见一道非道也。”大道不器,故曰:“形而上者谓之道。”子思亦曰:“体物不遗也。”子曰:「朝闻道,夕死可矣。」所闻者,形上之道也。若但执器而言道,安见其可以死乎?尭舜禹汤文武相传之道皆见诸行事者也。文武以后,道不行于天下,孔子起而修明之,何非修齐治平之道可见于行事者也?观于三月而鲁国大治,圣学之美富可知。汉唐以后,孔孟之道衰而弗振者,凡二千年。至宋儒起而振之,然观周程之政事,司马之通鉴,邵子之内圣外王,张子之西铭,莫不各有达而可行之道。圣门学者如愚、鲁、辟、喭之伦,大都惟处则修行,出则致用之为兢兢。故顔子亦有为邦之问,而勇、艺、明、逹莫不各就其所长。若无真实作用,将位天地、育万物与天下归仁,万物皆备之道,恐不觧干办此事。命星命之説,悖理之极,而人酷信之,大约皆好谀者耳。果有可騐,则当初生龆稚时,曽有日者为之説曰:「某也富,某也贵,某也夀,某也夭。」逮及壮耄,一一不爽,则有命也,信矣。乃世无其人,命书亦竟无如是之説,何耶?今之术家,观其与贵人言,必曰:「此命合某贵格。」与富人言,必曰:「此命合某富格。」及富贵人闻之,亦遂欣然喜曰:「吾命之果与贵格、富格同也。」遂羣然目日者为神竒。要其所騐,又皆从前已过,众人共晓者,特凂日者出诸其口,得不为好谀者乎?至其称説将来,大都揆情度势,亦或偶有所中,至其不騐,常十之八九。夫彼取騐不于后而于前,则命之不足信也,明甚。又观所论,无过支干八字相尅相生之故,要实未究支干縁起之由与生尅制化必然之故也。今试问之曰:「人之命主,不取支而取干,不取年,取月,取时,而独取于日,其亦有故乎?」则茫然无以应矣。忆大挠作支干,皆天地隂阳自然之运,其原本实始于卦爻,徴騐于日月,与天地流行之气机黙合而不爽,然后以某干定于某卦,某支定于某爻。予已详细辨正于函书。后人因卦爻取騐,有生旺墓絶之殊,有生尅制化之异,有日月动荡之机,有虚实变通之防,乃取生人之年月日时造为干支八字,而星命之説由兹以起。夫此八字,据太嵗而论,则主年可也;据生人之最亲切者而论,则主时可也。乃不主年,不主月,不主时,而独主日干,伊何所见而云然?夫一日之间,人物之生不知凡几,飞走之属与人同生不知凡几,皆可以富贵论乎?尽有年月日时相同而富贵夀夭絶不相类,又何以称焉?夫星命而果騐也,试即在朝之品官言之,则由此而上前六十年之命,当必有与今时同者;即六十年以后之命,当必有与今时同者。

译道充满天地和万事万物,它所以如此的根由却隐藏而不可知。它充满天地,所以作用最为广大;它不可知,所以本体最为精微。孔子说“一以贯之”,正是说体与用如一。子思说:“君子的道,广大时就充满天地,隐微时就不可知。说它大,没有什么能够承载;说它小,没有什么能够割裂。”这正是说它充满天地的广大作用,而它所以如此的根由则隐微不可知。子贡说不可得闻,大概就是指它的隐微之处。孟子说“浩然之气,配义与道”,正与子思“费”字的意思相同,正是说道的充塞广大不可限量,而我自身的气能够与它相配。如果把阴阳当作形器,把道当作形器所以如此的根据,就等于让“道”占据大本的位置,与“隐”字相近,反而无法显出道充塞天地的广大作用。假如又说,道是充塞万物的东西,是形器所以如此的根据,而道的隐微处另有一个所以如此的根据,那就是床上再安一张床、屋顶上再架一层屋子了。也不能只把“费”处看作作用,把“隐”处看作本体。程子说:“内外如一,显明与幽微没有间隔,这是本末流通的妙处,是一以贯之的含义。”《中庸》所说的“费而隐”,都是这个含义。如果讨论它的实际内容,那么关键完全在于大作用的充满周遍这一方面。太极,是道的大本;两仪、四象、八卦由此逐渐分化,是道的大作用。伏羲画卦,只从两仪开始。太极之中本来一无所有,但从它发出的一切无穷无尽;这种境界不可用语言命名,也不可用图画描绘。由两仪、四象、八卦逐步形成,最后才通达到作用方面,这说明大作用确实出自大本,而大本的实际内容发为大作用。这正是考察未来、彰明过去,显发微妙、阐明幽深的妙处。所谓本末流通、隐微包含在广大作用之中,说的就是这个。文王推演为六十四卦,孔子的《彖传》对每一卦的往来,都讲图中蕴含的妙理;对每一卦的内外,都讲先天的含义。所以说《周易》是传授道的书。道,是参赞天地的妙用,是使万物各得其位、各遂其生的能力,是裁成万物、辅相天地、曲尽成全、建立规范,这些都是它的妙用。具体落实到事务上,不过是礼、乐、刑、政罢了。后来的学者一开口谈道,便趋向不可知、不可说的地方,这不是道的真正含义。参赞天地、使万物各得其位各遂其生,裁成万物、辅相天地,才是圣人的道。下至农圃、医卜、射御、术数,哪怕极其卑微、极其幽微细小的事情,也无不各自有道存在。所以说:“道的作用广大,遗漏一种道就不是道,偏见一种道也不是道。”大道不局限于某一器物,所以说:“形而上者谓之道。”子思也说:“体物而不遗。” 孔子说:“早晨听闻了道,晚上死去也可以了。”他所听闻的是形而上的道。如果只是执着于具体器物来谈道,哪里能看出它值得为之而死呢?尧、舜、禹、汤、文王、武王相传的道,都表现在实际行事之中。文王、武王以后,道不能在天下实行,孔子于是兴起而加以修明;哪一样不是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道,并且可以在实际行事中看见呢?从孔子在鲁国任职三个月便使鲁国大治来看,就可以知道圣学的美盛和丰富。汉、唐以后,孔子、孟子的道衰微而没有振兴,共有二千年。到了宋儒兴起而振兴它,然而考察周敦颐、程氏的政事,司马光的《资治通鉴》,邵子的内圣外王之学,张子的《西铭》,无不各有通达而可以实行的道。孔门弟子中像高柴、曾参、宰予、闵子骞等人,大多都谨慎地做到居处时修养德行,出仕时发挥作用。所以颜子也曾问怎样治理国家,而勇、艺、明、达等方面无不各自就其所长而发挥。如果没有真实的作用,那么使天地各得其位、万物得到养育、天下归于仁以及万物皆备等道理,恐怕无法真正办成这些事情。命 星命的说法,违背义理到了极点,可人们却非常相信,大概都是喜欢听奉承话的人。假如它果真可以验证,那么人在刚出生、还是幼小孩童时,应该曾有术士为他说:“某人将富,某人将贵,某人将长寿,某人将夭折。”等到成年、老年,件件都没有差错,那才说明确实有命,也确实可信。然而世上没有这样的人,命书也始终没有这样的说法,这是为什么呢?如今的术士,和贵人说话,必定说:“这个命合某种贵格。”和富人说话,必定说:“这个命合某种富格。”富贵之人听了,也就高兴地说:“我的命果然和贵格、富格相同。”于是众人都把术士看作神奇。他们所谓的验证,又都是从前已经发生、众人共同知道的事情,不过让术士从自己口中说出来罢了,难道不是喜欢奉承吗?至于他们所说的将来,大多只是揣度情势,有时偶然说中;至于没有验证的,常常十有八九。既然他们取验证不在后来而在以前,那么命理不足相信,已经很明显了。再看他们的论说,不过是支干八字相克相生的缘故,实际上并没有探究支干产生的根由,以及生克制化必然如此的道理。现在姑且问他们:“人的命主,不取地支而取天干,不取年而取月、取时,却偏偏只取日,这难道有什么根据吗?” 这时他们便茫然无言,无法回答。我想,大挠创制天干地支,都是天地阴阳自然运行的表现;它的根本实际始于卦爻,在日月中得到验证,与天地流行的气机暗中相合而没有差错,然后才把某个天干确定在某卦,把某个地支确定在某爻。我已经在《函书》中详细辨析订正了。后人根据卦爻来取验证,发现有生、旺、墓、绝的不同,有生、克、制、化的差异,有日月运行变化的机理,有虚实变通的含义,于是取活人的年、月、日、时,造作干支八字,星命的说法便由此产生。这个八字,如果根据太岁来论,说以年为主也可以;如果根据与活人关系最切近的来论,说以时为主也可以。然而既不以年为主,也不以月为主,也不以时为主,却偏偏只以日干为主,他们究竟根据什么而这样说呢?一天之中,不知有多少人出生;飞禽走兽之类与人同时出生的也不知有多少,难道都可以用富贵来论吗?更有年、月、日、时完全相同,而富贵、长寿、夭折却截然不同的人,又该怎样解释呢?如果星命果真能够验证,那么就拿朝廷中的品官来说,在今天以前六十年以内,必定有人的命和今天相同;在今天以后六十年以内,也必定有人的命和今天相同。

至歴歴考之,虽千百年来,究不闻有一同者,此何以故也?支之设也,自子而亥,其数十二,与十二月而成一嵗者同也。此六阳六隂,徴诸卦爻,歴歴不爽者也。今截寅至丑以为一嵗,此夏令所建,欲便民事而已,非直以为算命之资也。今之日者,亦截子丑二字于前嵗,其亦有説以处此乎?亦将以一日之辰,亦截子丑二字于昨日能乎?冬至既为子半,则一日之子亦应有日子夜子之分,而星命家从未有以夜子言者,为是乎?非乎?万一为夜子所生,乃顾用今日之支干騐乎?何况都城以外,悉无刻漏,虽朗朗白昼,所测之时,果至当不易乎?逮于所言之命,一或偶踈,又将借时刻差讹为之觧説,闻者卒不之非,其故何欤?夏正固与今同,倘值商周而言命,取寅乎?取子丑乎?夫三建固时王之制也,地支之序固自子至亥,亘古不易者也。恪奉建寅为嵗首,而絶不之察,其故何欤?何况三代以前并无言命之书乎?笃于言命者,始见于唐人文集,秦汉六朝尚未之有也。大抵皆六朝以后,冦乱相仍,流移转徙,中有黠者,略晓五行,创为此谋,衣食已耳。古帝王举动,如兵祭大事,罔不兼用筮▯,小事则筮而不▯,是筮固无时不用也。五行莫騐于易卦,学者不探防索隐,至沿为壬乙禽遯子平五星诸术,当亦好新喜异者之过也。

周易函书别集卷七

译可是逐一考察下来,即使历经千百年,终究也没有听说有一个相同的,这是什么原因呢?地支的设置,从子到亥,数目是十二,和十二个月组成一年相同。这十二支六阳六阴,用卦爻来验证,历历分明而没有差错。如今截取寅到丑作为一年,这是夏历所采用的岁首,只是为了便利百姓事务,并不是专门拿来作为算命依据的。现在的术士还把子、丑二字截到上一年,他们对此又有什么说法呢?他们是否也能把一天的时辰截取子、丑二字,归到昨天呢?冬至既然以子半为起点,那么一天的子时也应当有日子、夜子之分,可星命家从来没有用“夜子”来论,这是对还是不对?万一生在夜子时,却反而用今天的支干来验证吗?何况都城之外,完全没有刻漏,即使是光亮的白天,所测定的时辰真的能够恰好准确而不改变吗?等到他们所说的命偶然有一点疏漏,又要借口时刻差错来解释,听的人最终也不认为这有什么不对,这是什么缘故呢?夏正本来就和今天相同,假如处在商、周时代来谈命,是取寅,还是取子、丑呢?所谓三建,本来就是当时君王所定的制度;地支的次序本来就是从子到亥,历古不变。他们恭敬地奉行以建寅为岁首,却完全不加考察,这是什么缘故呢?何况三代以前根本没有谈命的书。认真相信谈命的人,最早见于唐人的文集;秦、汉、六朝还没有这种说法。大体上都是六朝以后,盗寇战乱接连不断,百姓流离迁徙,其中有机敏的人略懂五行,便创立这种谋生办法,不过是为了衣食罢了。古代帝王的举动,如用兵、祭祀等大事,无不兼用筮和龟卜;小事则用筮而不用龟卜,所以筮确实没有什么时候不用。五行的验证,没有比《易》卦更可靠的;学者不去探究幽深、索求隐微,却沿袭发展成壬乙、禽遁、子平、五星等各种术数,也应当是喜欢新奇、爱好异说的过错。《周易函书别集》卷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