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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易藏周易函书约存三十九

周易函书别集卷九

易藏 · 易经 · 已译 · 第 417–435 段

论语论语》如太和元气,该贯浑沦,诸贤则各露圭角矣。但以「忠恕」两言,熟防《大学》,便知《论语》之包涵逈异,此圣与贤分别处。曾子、子思、孟子,大贤也。然其立论,要皆见得明,説得定,而实能垂教,有功百世者也。夫格致诚正、修齐治平,后世有能出其范围者乎?天性道之防,子贡以为不可得闻,而子思闻之,又有中和之训、位育之能、费隐之机、诚明之防、精及于无声无臭,而莫测其端;察及于鸢飞鱼跃,而莫知其故;大及于上律下袭,而莫穷其际;妙及于川流敦化,而莫窥其神。后世有能出其范围者乎?孟子集义以养浩,前此有言之者乎?验诸情而征性善,前此有言之者乎?正人心以回气运,前此有言之者乎?此孟子之所发明,后世有能出其范围者乎?《大学》《中庸》《孟子》之书,固在也。凡皆深造道妙,各有真见,故其立论不必尽同,揆于圣人精一之传,总无违忤。若先儒所阐,如存诚、主敬、守静、致虚、格物、穷理诸説,凡皆四子书中所已明,比诸先贤特辟蚕丛、独抒己见,实能与圣道足相发明者不少概见。此又先儒与圣贤分别处。敬轩薛氏曰:夫子所谓一,即綂体之太极也;所谓贯,即各具之太极也。又曰:天以一理而贯万物,圣人以一性而贯万事【煦】按:贯字止是充周之义,只当得「发而中节」之「发」、「和为逹道」之「逹」字耳。一贯之説,己见前卷。朱氏文炳曰:「一贯忠恕,体用而已矣。曾子于此着明之,而于《大学》又推广之。修身以上,所以体此忠也;一之所以为体也。齐家以下,所以行此恕也;贯之所以为用也。此一贯忠恕,为圣贤相传之心法也。」敬斋胡氏曰:一贯即体也。葢人之一心,万理咸备,体也;随事而应,无不周遍,用也。曾子平日战兢临履,忠信笃实,则其心之本体己立;随事精察,无不详尽,则其心之大用已周。所谓一贯者,固在其中矣。故夫子一唤即悟,不然则应之必不如此之速。其后子思发明中和,以为中也者,天下之大本也;和也者,天下之大用也。程子序《易》曰:「体用一源,显微无间」,皆此道也。述而不作,信而好古,窃比于我老彭。孔子之圣,岂其不能作乎?今观六经,如诗,如书,如礼,删定纂修之而已矣。春秋固鲁史也,孔子之春秋,笔削之而非作也。易之有翼也,固所以发三圣之精蕴,非易外创为不稽之论,如后世之太元、轨防、京、焦軰自为一家言也。自太元作俑,为易外之易,后世好名之士,不顾其验与不验,可用不可用,遂竞以著作名家。今不尽去后世之伪书,不尽焚后人之伪作,则周易之防不可得而明也。圣人之道,止有六经,六经之外,犹且不作;六经之中,犹且非圣人之自作,则后世所有之书,其为不经也明矣。大约作者之弊,始于后人之好竒而喜新,不知舎六经而言道理,皆非正理,故议论必以近古者为正。夫今人之聪明,不逮古人,即一二事可以观矣。古之乐舞,穷神而入化矣,而今之韶、夏、大武,犹有存乎?古之瑟,动天地,感鬼神矣,今之瑟已失传,有能复为古瑟者乎?今之琴音,能一一如古琴乎?今之龟卜,失传,有能创为龟卜而一一可验者乎?古之鍼灸,古人已作之艺,既已失之,犹不可以复得,况能作乎?况有精深于此,非伎艺之比者,而顾作之乎?噫!何陋也?何愚也?而犹复自用,抑又何也?即如龟卜之法,史迁所着,以为死龟,汉去古未逺,史迁必有所授,而宋元以下乃有执为活龟者,此皆好为竒论以欺天下者也。不尽去天下之伪书,周易之理不可得而明也,何也?天地之间不容有二道故也。后世之书有最不可信者,如兎本胎生,顾以为吐而生;燕之来去,随气而化,乃以为伏于水,此其説之可聼而实悮者也。至风云月露之词,全无道理,人人借此以博名髙,称词翰矣。不揆于理而肆于文,是理之蠧也。孔子于周末已有文盛之感,若见后世之作,宜何如伤悼乎?

译《论语》《论语》好比太和元气,完整贯通而浑然一体;各位贤者则各自显露出棱角。只要把“忠恕”二字和《大学》仔细参照,就会知道《论语》的包容远远不同于诸贤,这正是圣人与贤人的区别所在。曾子、子思、孟子,都是大贤。然而他们建立学说,总是看得明白、说得确定,而且确实能够垂教后世,对百代有功。格物、致知、诚意、正心、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后世有谁能够超出它的范围呢?关于天性、道的深微,子贡认为不可能听闻;而子思却听闻了,并提出中和的训导、位育的能力、费隐的关键、诚明的道理,精微达到无声无臭而无人能测其端倪;观察达到鸢飞鱼跃而无人能知其所以然;广大达到上律下袭而无人能穷尽其边际;精妙达到川流敦化而无人能窥见其神妙。后世有谁能超出它的范围呢?孟子以集义来养浩然之气,在他以前有人这样说过吗?从人的情实加以验证而证明性善,在他以前有人这样说过吗?端正人心来挽回气运,在他以前有人这样说过吗?这些都是孟子的发明,后世有谁能超出它的范围呢?《大学》《中庸》《孟子》这些书本来都在。它们都是深入探究道的精妙,各自有真实见解,所以立论不必完全相同;但考察圣人精纯专一的传授,总没有相违背的地方。至于先儒所阐述的存诚、主敬、守静、致虚、格物、穷理等说法,本来都已经在四子书中说明了;与先贤相比,那些特意开辟新路、独自抒发己见的说法,真正能够和圣道相互发明的,实在没有多少。这又是先儒与圣贤的区别所在。敬轩薛氏说:孔子所谓“一”,就是统摄一体的太极;所谓“贯”,就是各自具备的太极。又说:上天以一个“理”贯通万物,圣人以一个“性”贯通万事。胡煦按:“贯”字只是充满周遍的意思,只相当于“发而中节”的“发”和“和为达道”的“达”字罢了。“一贯”的说法,前卷已经讲过。朱文炳说:“一贯、忠恕,只是体和用罢了。曾子在这里把它说明,在《大学》中又加以推广。修身以上,是用来体现这个忠的;‘一’是作为体的。齐家以下,是用来实行这个恕的;‘贯’是作为用的。这种一贯、忠恕,就是圣贤相传的心法。” 敬斋胡氏说:一贯就是体。人的一心具备万种道理,这是体;随着事情而应对,没有不周遍的,这是用。曾子平时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忠信笃实,于是心的本体已经确立;随着事情精细考察,没有不详尽的,于是心的大用已经周遍。所谓一贯,本来就包含在其中了。所以孔子一叫他,他立即醒悟;否则他的回答必定不会这样迅速。后来子思阐明中和,认为中是天下的大本,和是天下的大用。程子在《易序》中说:“体用同出一源,显明与隐微没有间隔”,说的都是这个道理。孔子说:“阐述而不创作,相信并喜爱古代,我私下把自己比作老彭。”孔子的圣德,难道是不能创作吗?现在看六经,如《诗》《书》《礼》,不过是删定、编纂和修订罢了。《春秋》本来是鲁国史书,孔子的《春秋》是在其中加以取舍,而不是凭空创作。《易》的十翼,本来是阐发三位圣人的精微蕴含,并不是在《易》之外创立没有根据的议论,像后世的《太玄》、轨范以及京房、焦延寿等人各自创立一家之言那样。自从《太玄》开了先例,出现了《易》之外的“易”,后世好名的人不顾其是否应验、是否可用,便争相以著作成名。现在如果不把后世的伪书全部去掉,不把后人伪造的作品全部焚毁,那么《周易》的道理就不能得到阐明。圣人的道只有六经;六经以外,圣人尚且不创作;六经之中,又未必都是圣人亲自创作的,那么后世存在的书不合经典,就很明显了。大概创作之弊,开始于后人喜好奇异、喜欢翻新,却不知道舍弃六经而谈道理,都不是正理,所以议论必定以接近古代的为正确。现在人的聪明才智比不上古人,只看一两件事就可以知道。古代的乐舞,已经穷尽神妙而进入化境;可是如今《韶》《夏》《大武》的乐舞,还有保存下来的吗?古代的瑟能够感动天地、感通鬼神;如今古瑟的制作方法已经失传,有谁能够重新制作出古瑟呢?现在的琴声,能够一一像古琴那样吗?如今龟卜的方法已经失传,有谁能够重新创制龟卜而且一一应验呢?古代的针灸,是古人已经创制的技艺,既然已经失传,尚且不能重新得到,何况还能创制出来呢?何况还有比这些更精深、不是一般技艺所能相比的东西,却反而要凭空创作吗?唉,何等浅陋!何等愚昧!竟然还自以为是,究竟又是为什么呢?就拿龟卜的方法来说,司马迁著录此法,认为使用的是死龟;汉代距离古代还不远,司马迁一定有所传授,可是宋、元以后却有人坚持认为应当使用活龟,这些都是喜欢标新立异、用来欺骗天下人的说法。不把天下的伪书全部清除,《周易》的道理就不能得到阐明。为什么呢?因为天地之间不容许有两个道。后世的书中,有些说法最不可信,例如兔子本来是胎生,却偏说成是吐出来生的;燕子的来去,是随着气而变化,却说成是伏藏在水中。这些说法听起来似乎有理,实际上却是错误的。至于那些风云月露的辞藻,完全没有道理,人人借此博取名声,自称文章辞翰。不考察道理而任意铺陈文辞,是道理的蛀虫。孔子在周朝末年已经感到文辞过盛;如果他看见后世的著作,应当会怎样悲伤痛惜呢?

子曰:「葢有不知而作之者,我无是也。葢知由闻见而入,图书既泄以后,其资人闻见不少矣。已知而益求其知,圣人之所以为生知;不知而无以为知,愚人之所以终无知也。无知而不自知其无知,此所以妄作而不自谅也。」后来儒者,自子云作俑始,而《洪范》之牵引洛书,致乱圣人之经,较子云尤甚。今试平心静虑而观之,《洪范》本文固未有洛书之説也。武王请益于箕子,而《洪范》因恃以不废,以其所明皆天人合一之事,与《周易》同旨故耳。至于洛书,文王固凖之以为后天图矣。武王亲承家训,岂其不觧洛书乎?岂其不觧洛书为《周易》中后天之用乎?乃顾以《洪范》为本于洛书,而请益于箕子,则是文王之家教不具,而武王之承受不的。夫朝夕亲承,犹不能尽探厥防,彼偶尔之词説,便悉觧乎?不察其原,顾以洛书为作范之具,则是有闻而不之择,有见而未之识也。如是而作为,有知者乎?亦异于孔子矣。天下归仁,言斯仁之蕴包含难量耳。犹云天下之大,皆在一仁含蕴之中,是即元为善长之理。元而既亨,后此之善皆由元出也。朱子谓天下皆与其仁,岂有才去克己,天下便以仁许之乎?且人而与我,便可为仁;人而不与,便不可为仁乎?若但以为心同理同,即不作如此説话,于克己者亦复何损?且孔子之教顔子,只言己身之事,何与他人事而言不切己之效乎?其教樊迟,尚曰先难后获,岂其教顔子也,而顾以其效歆动之乎?此等道理不可不明。天下归仁,与子贡之美富,孟子之万物皆备,子思之致中和,天地位焉,万物育焉,同义。即《干彖》「万国咸寜」,文言「美利天下」之旨也。《张子西铭》皆由此出。今谓天下许我以仁,则非教以为仁之旨矣。夫顔子所问,固自治之仁,非治人之仁也。孔子之教,惟仁字最精最微,是性命之大原也。如但以理同、心同之説为训,与「一日克复」有何闗渉?况必説到天下许我以仁,然后讨探出心同理同之防,亦大费曲折,非立言之防矣。孔子上承先圣,下开来学,止一「仁」字是天之赋,而具于人,敦万化之源,而为含生之主宰者也。故曰:「天下归仁也。」仁也者,一元之长,善保合之太和,成性之大本,众美之会聚也。就天而言之,为元;即方赋而言之,为太和;即所禀而言之,为性;綂天人而言之,为道;合性道而一之,为仁。长善之理既裕,然后为善由此而生;大美之聚既精,然后众美由此而盛。孔顔之乐,乐此者也;孟子之集,集此者也。仁之本源授于天命,而生机不息;仁之周遍逹于事物,而无徃不存;仁之流通贯于今古,而无时不然。其粗则验于居处行立之中,其精则通于性命天人之合。是则仁也者,即圣圣相传之道,而孔子之及门所谆谆考证者也。浅者浅言之,樊迟、司马牛是也;深者深言之,仲弓是也。然犹在门户上把持,非入室之事也。克复之训,则入室之事矣。然犹在将违时着力,所谓不逺之复是也。而仁之本体,究未有能启其机,俾得尽力阐扬,显然呈露者,其庻求于天下归仁之一语乎?觧此,则一贯之一生,理之直,太和之保合,与体仁长善之理,皆在是也。克己复礼,如不觧性量之大,但以为自己一身之事,与释氏坐禅、杨氏为我何异?岂知一贯之道,即在天下归仁一句中?此方是圣道不同于异端处。仁即一也,天下归即贯之具也。唯天下归仁,然后可发而为逹道。子贡曰:“夫子之言性不可得闻,宗庙百官之美富不可得见,皆此仁之含蕴也。”子思之参賛位育,语大莫载,语小莫破,造夫妇,察天地,发育峻极,持载覆帱,皆此仁之措施也。孟子之塞天地万物皆备,皆此仁充周之量,不尽之藏也。今但曰天下许我以仁,与克复之义有何干渉?即令人不许我,与克复之我又有何损?当知归仁一语,圣人之参賛位育,尽在其中。子贡曰:「性与天道不可得闻。」朱子谓:「性者,人所受之天理;天道者,天理自然之本体。」夫既以为天理矣,又谓天理复有本体,然则天理为存主者乎?为达用者乎?如以天理为存主之事,则是存主之中又复有存主者矣;如以天理为用边之事,然而圣贤之言性,从未有説在用边者也。观此,则性学之不明也,宜矣。须知此语,止是説性而已。天所以原性之始,究性之大本也;道所以极性之量,究性之大用也。故于天道之上添一「与」字,皆本「性」字之説而言之也。曹月川曰:「克己复礼为仁,是孔顔所传之心法;吾道一以贯之,是孔曾所传之心法。」夫圣人之心法一也,何所传之防不一欤?盖一是仁之体,贯是仁之用【煦】按:「此等解説絶佳,盖贯之一字,即天下归仁之妙也。」

译孔子说:“大概有一种自己不知道却偏要创作的人,我没有这种做法。知识大概是由听闻和见识进入的;图书流传以后,供人听闻见识的资料已经很多了。已经知道了还进一步求知,这是圣人能够生知的原因;本来不知道,又没有条件取得知识,这是愚人始终无知的原因。不知道自己无知,因此妄自创作而不能自我体察。后来儒者中,始于扬子云开创先例;至于把《洪范》牵强附会到洛书上,使圣人的经典受到扰乱,比扬子云更严重。现在不妨平心静气地观察:《洪范》原文确实没有洛书的说法。武王向箕子请求进一步说明,而《洪范》因此得以流传不废,是因为其中所阐明的都是天人合一的事情,和《周易》的旨趣相同。至于洛书,文王本来就依照它制作了后天图。武王亲自承受家传教诲,难道会不理解洛书吗?难道会不理解洛书是《周易》中后天的作用吗?如今反而把《洪范》说成是以洛书为本,并说武王向箕子请求补充说明,那么这就意味着文王的家教不完备,武王承受的教诲也不确切。早晚亲自承受教诲,尚且不能完全探究其中深意,偶然听到的言论,难道就能全部理解吗?不考察根源,反而把洛书当作创作《洪范》的工具,这就是听到了却不会选择,看见了却没有真正认识。像这样创作,能算是有知的人吗?这也就和孔子不同了。“天下归仁”,是说仁的内涵广大,包容无穷。也可以说,天下之大,都包含在一个“仁”之中;这就是“元为善之长”的道理。元既然亨通,后来的各种善都由元产生。朱子说天下都把仁归给他,难道一个人刚刚克制私欲,天下就立即承认他是仁人吗?况且别人把仁归给我,我就可以成为仁人;别人不归给我,我就不能成为仁人吗?如果只把它理解为心同、理同,就不必这样解释;而且对克己的功夫又有什么损益呢?孔子教导颜子时,只说自己身心上的事,为什么要牵涉他人,而谈与自身无关的效果呢?孔子教樊迟,尚且说“先难而后获”,难道他教颜子时,反而会用外在效果来诱导他吗?这些道理不能不弄清楚。“天下归仁”和子贡所说的美盛富足、孟子所说的万物皆备、子思所说的致中和而天地各安其位、万物得到化育,意思相同。也就是《乾彖》“万国咸宁”、文言“美利天下”的旨意。《张子西铭》也都是由此产生的。如今若说天下承认我为仁人,就不是教人如何成为仁人的本意了。颜子所问的,本来是如何自治而达到仁,并不是如何治理他人而达到仁。孔子的教诲中,只有“仁”字最精微、最深奥,是性命的大根源。如果只用理同、心同的说法来训导,那么和“一日克己复礼”有什么关系?何况一定要说到天下承认我为仁人以后,才探究出心同理同的意思,也太曲折繁复,不是立言的本意。孔子上承先圣,下启后学,只有“仁”这个字,是上天赋予而具备于人身的东西;它敦厚万物变化的根源,是一切有生命者的主宰。所以说:“天下归仁。” 仁,是一元的长,是善得以保合的太和,是形成性命的大本,是各种美善的汇聚。从天的方面说,叫作元;从正在赋予的方面说,叫作太和;从所承受的方面说,叫作性;统摄天、人而说,叫作道;把性与道合而为一,叫作仁。长养善的道理充足以后,各种善就由此产生;大美的汇聚精纯以后,各种美就由此兴盛。孔子、颜子的快乐,就是以此为乐;孟子的集义,就是集聚于此。仁的根源承受于天命,所以生机不息;仁周遍通达于事物,所以无往而不在;仁流通贯穿古今,所以没有一时不如此。它粗浅的一面,可以在居处、行走、站立之间验证;它精微的一面,可以贯通性命与天人的合一。这就是仁,即圣圣相传的道,也是孔子门下弟子反复考察验证的内容。浅近地说,樊迟、司马牛就是这样;深刻地说,仲弓就是这样。但这仍然只是在门口把持,还不是进入内室的功夫。克己复礼的训导,才是进入内室的功夫。但这仍是在将要违背仁时用力,正是所谓“不远之复”。至于仁的本体,究竟还没有人能够开启它的机括,使它充分发挥、明显呈现出来;这或许要从“天下归仁”一句中求取。理解了这一点,就会知道一贯之道的发生、道理的直截、太和的保合,以及体仁长善的道理,都包含在这里。克己复礼如果不理解本性的广大,只把它看成自己一身的事情,那和佛氏坐禅、杨氏为我有什么不同?哪里知道一贯之道,就在“天下归仁”一句中呢?这才是圣道不同于异端的地方。仁就是一,天下归仁就是贯通它的具体表现。只有天下归于仁,然后仁才能发出而成为达道。子贡说:“先生关于本性的言论,无法听闻;宗庙、百官的美盛富足,也无法看见。”这些都是仁所蕴含的内容。子思所说参赞天地、使天地各安其位、使万物得到化育,以及“语大莫载,语小莫破”,上至夫妇日用,下察天地运行,发育达到崇高极致,承载万物、覆盖万物,都是仁的施行。孟子所说浩然之气充塞天地、万物皆备,也都是仁充满周遍的容量,是无穷尽的蕴藏。如今只说天下承认我为仁人,与克己复礼的意义有什么关系?即使有人不承认我为仁人,对克己复礼的我又有什么损害?应当知道,“归仁”一句中,圣人参赞天地、化育万物的功业全都包含在内。子贡说:“本性和天道,是无法听闻的。”朱子说:“性,是人所承受的天理;天道,是天理自然的本体。”既然已经把它说成天理,又说天理还有本体,那么天理究竟是作为存主之物,还是作为发用之物呢?如果天理是存主方面的事,那么在存主之中又有一个存主;如果天理是发用方面的事,然而圣贤谈性,从来没有把性说在发用一边。由此看来,性学之所以不明,也就可以理解了。必须知道,这句话只是说性罢了。说“天”,是探究性的开始,穷究性的根本;说“道”,是推极性的容量,穷究性的作用。所以在“天道”之上加一个“与”字,都是根据“性”字的说法来讲的。曹月川说:“克己复礼为仁,是孔子、颜子相传的心法;吾道一以贯之,是孔子、曾子相传的心法。”圣人的心法本来是一个,为什么所传的宗旨反而不一样呢?大概“一”是仁的体,“贯”是仁的用。胡煦按:这种解释极好,因为“贯”字的妙处,就是“天下归仁”的妙处。

圣贤无浮泛不切事理之言,周易非旷邈不可稽考之语,皆须从自身上体贴。晋人清谈,毕竟济得甚事?据有识者看来,直谓为无人可耳。学者但能为一时所尊贵之人、一时所尊贵之事,而不能为古今所尊贵之人、古今所尊贵之事,非具眼者也。性相近也,二章是言习也,非言性也。因见世间穷凶极恶之人,其初亦未必如此,故曰性相近,因所习殊途,后遂流极而不知返,故曰习相远。习而相远,谓非生来便如此也。如此説,方与子思率性为道,孟子性善之防相合。盖思孟皆学于孔子者,岂思孟谓性本善,而孔子言性反谓其中有些子戾气乎?固知合义理气质以言性,毕竟非孔子之防。即下章“上智下愚”亦是指习后而言,非性之定也。天下岂有生而圣贤、生而佥壬者哉?其习于上而为智也,至此则不可移矣。苟非上知,一转移之,未必不可以为恶。其习于下而为愚也,至此则不可移矣。苟非下愚,一转移之,未必不可以为善。此夫子教人慎习之防也。然天下穷凶极恶之人,亦必皆极聪明、极伶俐之人,而今谓为下愚者,谓其心志陷溺邪僻而不知反也。自来解此一章,谓为夫子之言性,错会“相近”二字之防,故以义理气质言之。夫性而可以气质言也,则是性中亦有不善者矣,岂不与孟子、子思之言相迳庭乎?夫思孟固有所授而然也。今试看《论语》二十篇,并无一语言及“性”字,故子贡曰:“夫子之言性与天道,不可得而闻也。”子贡身在圣门,日聆圣训,犹以为不可得闻,今谓此二章是夫子为性而言,则误之误也。相近之説,原自习学之后,推本于命。赋同原之意,今以义理、气质分而言性,谓义理之近于气质乎?谓气质之近于义理乎?是二之也,非近也。求其説者,须于干之彖传、文言中精察「继善成性,体仁长人」之故,方始得解。性相近,习相远,非谓相近之中犹有些子差错也,因见后此之习染大相悬絶,故追遡其初而以为相近。相近云者,如云非远云耳。然其止言相近,不曰一致者,此理自具乾卦。盖干之元、亨、利、贞四字,全是説赋畀之事,便是天命之谓性;「体仁」四句,全是成性之事,全是发皆中节之事,便是「率性之谓道」。然由元之一,亨直至于贞,始曰「各正性命」,则是万物之有性命,是元亨之既定,万物已得所资,各正其体,保合于中,乃始立之名耳。夫乾元固万物之太极,至一而不分者也。到得「各正性命」,已在万物上见得其中有人物之分,灵蠢之异,已非乾元浑合一致不分之时。夫物而万矣,各正其性,则性命之不一审矣。不谓为相近而谓为一致,能乎?圣人之语极有分晓,特人不察耳。系辞固曰:「继之者善也,成之者性也。」善则一,元之长是至一者也;性则万物之各正,是不一者也。今于不一中而追遡至一,故但以相近言之。况人为万物之灵,与物不同,以人较人,安得不谓之相近?是打合俦众、比量较论之词。不知此防,则相近之中便説有些予差错矣,非孔子之防也。羊舌氏“狼子野心”之説,是左氏之妄言,非圣人之正论也。夫学者立论,不取正于六经四子书,依圣贤大中至正之论,而独取左氏不经之谈,以为人生本有气质之性,致贻悮天下,贻悮后世,则悮之悮矣。夫左氏之书,所纪皆春秋中事,大约皆鲁春秋之副本耳。鲁之春秋,固圣人依为褒贬,而不取其正文者也。故知其文乆为圣人所弃,乃后儒犹悖理而取之,何也?夫“豺声”之説,固妇人之言也,岂男子之智反不妇人若也?即以今时之谈,论证之所説不经而谈,言微中,亦或有之,岂遂以为常乎?况遂据之以论性乎?惟上知节是举,习之极深而不可摇动者,以见其相逺之实也。性体正静而虚灵,何有知愚之可分?其得以智愚分见者,习也,而非性也。其习于率性之本而不移于近也,故以为智;其习于污染之极而不移于逺也,故以为愚。智也者,扩其虚灵之体而牖之者也;愚也者,蔽其虚灵之体而溺之者也。一习也,而智愚之分遂若天渊。是愚之自逺于知也,故以为逺也。夫习而既移其性矣,故习宜慎也。孔子此两章,及子思《天命之谓性》章,与孟子性善之説,不大为改正,则性道二者终古不明于天下。学日益增,而其智日开,则从前之愚可知。愚而自用,习之所以日逺而莫移也。孔子曰:“我非生而知之者”,盖言其实也。今人以圣人为天纵,因致自画,抑亦不思之甚矣。孔子称顔氏为不逺之复,相近而习于近也,不移者,习而逺也。见非下愚,皆可反而习于近矣。子生三月,非无知识,谓为智愚,皆不可也。向后渐长知识,乃日开耳。故智愚者,习后之悬殊也。譬诸盗贼,壮年以后无所不为,岂其初生一歳、半歳遂知有盗贼之事乎?

译圣贤没有浮泛而不切合事理的话,《周易》也不是空阔遥远、无法考察的话,都必须从自身加以体会。晋人的清谈,究竟能解决什么事情?在有见识的人看来,直可以说是因为没有真正可谈的人罢了。学者只能成为一时所尊贵的人、一时所尊贵的事情,却不能成为古今所尊贵的人、古今所尊贵的事情,就不是有眼光的人。“性相近也”这一章说的是后天习染,不是说本性。因为看到世间极其凶恶的人,起初也未必就是这样,所以说性相近;由于所习染的道路不同,后来便流转到极端而不知道回头,所以说习相远。习染使人彼此相远,是说人并非生来就这样。这样解释,才和子思顺性为道、孟子性善的意思相合。思、孟二人都是向孔子学习的,难道思、孟认为本性本来是善的,而孔子说性时反而认为其中有一点乖戾之气吗?由此可知,把义理、气质合起来说性,终究不是孔子的本意。下章所谓“上智下愚”,也是指习染以后而言,不是说本性已经固定。天下哪里有生来就是圣贤、生来就是奸邪的人呢?一个人习染于上而成为智者,到了这个地步就难以改变;但如果不是上智,经过转移,也未必不能变恶。一个人习染于下而成为愚者,到了这个地步也难以改变;但如果不是下愚,经过转移,也未必不能变善。这是孔子教人谨慎对待习染的意思。然而天下那些极凶极恶的人,也未必都是天资极聪明、极伶俐的人;如今称为下愚,是说他们的心志陷入邪僻而不知道回头。历来解释这一章的人,把它当作孔子谈本性的言论,是错误理解了“相近”二字的意思,所以才用义理、气质来解释。〔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章〕 如果本性可以用气质来说明,那么本性之中也有不善的东西了,难道不是和孟子、子思的说法相冲突吗?思、孟二人本来是有所传授才这样说的。现在试着看《论语》二十篇,其中没有一句谈到“性”字,所以子贡说:“先生关于本性和天道的言论,是无法听闻的。”子贡身在圣人门下,每天听闻圣人的教诲,尚且认为性与天道不可得闻;如今却说这两章是孔子专门谈本性的言论,真是错误中的错误。“相近”的说法,本来是从习学以后追溯到天命的。上天赋予万物同一根源的意思,如今却把义理、气质分开来说性,究竟是说义理接近气质,还是气质接近义理呢?这样就成了二者,而不是相近。要探求其中的说法,必须精细考察《乾》卦彖传、文言中“继善成性”“体仁长人”的道理,才能开始理解。性相近、习相远,并不是说相近之中还存有一点差错,而是因为看见后来习染的差别极其悬殊,所以追溯它们的最初状态而说相近。“相近”就是如同说“不远”。然而这里只说相近,不说完全一致,这个道理本来就包含在乾卦中。乾卦的元、亨、利、贞四字,完全是说上天赋予的事情,就是“天命之谓性”;“体仁”四句,完全是说形成性命的事情,完全是说发出而合乎节度,就是“率性之谓道”。但是从元开始,经由亨直到贞,才说“各正性命”;这就是说万物各有自己的性命,是元、亨已经确定、万物已经得到所资、各自端正其形体并保合于中的时候,才开始建立的名称。乾元本来是万物的太极,是至一而不可分的状态。到了“各正性命”,已经可以在万物上看出人与物的分别、灵与蠢的差异,已经不是乾元浑然合一、完全没有分别的时候了。事物既然多到万种,各自端正其性,那么性命并不相同就是明白的。若不说相近而说完全一致,能行得通吗?圣人的话极其分明,只是人们没有察觉罢了。《系辞》明明说:“继之者善也,成之者性也。”善是同一的,元之长就是至一;性是万物各自端正其性命,所以是不一。如今是在不一之中追溯到最初的一,所以只用“相近”来说。何况人是万物之灵,与万物不同;以人和人相比,怎么能不说相近呢?这是一种把同类众人放在一起比较衡量的说法。不懂得这个意思,就会在相近之中说还存在一点差错,那就不是孔子的本意了。羊舌氏所谓“狼子野心”,是左氏的妄言,不是圣人的正论。学者建立学说,不以六经、四子书为准,不依从圣贤大中至正的论述,却偏偏采用左氏不合经典的说法,认为人生来就有气质之性,以致贻误天下、贻误后世,这真是错误中的错误。左氏的书所记载的,都是《春秋》中的事情,大体只是鲁国《春秋》的副本。鲁国的《春秋》,本来只是圣人据以褒贬,而没有采用它的原文。因此可知其中的文字早已被圣人弃置,后来的儒者却仍然违背道理而取用它,这是为什么呢?所谓“豺声”的说法,本来只是妇人的话,难道男子的智慧反而还不如妇人吗?即使按照今天的议论来说,论证中偶尔出现不合经典而又言之略有中肯的说法,也可能有;难道就可以把它当作常理吗?何况还要据此来论性呢?“唯上知”一节,是举出习染极深、已经不可动摇的情形,以显示相远的真实状况。本性的体本来正静而虚灵,哪里有可以分别智愚的地方?能够表现出智愚差别的,是习染,不是本性。习染于顺着本性这一根本而不再迁移到相远的一边,所以称为智;习染于污染的极端而不再迁移回相近的一边,所以称为愚。所谓智,是扩充本性虚灵之体并为它打开通达之门;所谓愚,是遮蔽本性虚灵之体并使它沉溺。一种习染,就使智愚的差别像天渊一样悬殊。愚是自己远离了知,所以说它为远。习染既然能够改变人的本性,所以对习染应当谨慎。孔子这两章、子思“天命之谓性”一章以及孟子性善的说法,如果不大加辨正,性与道这两件事终究永远不能在天下得到阐明。学习一天天增加,智慧一天天开启,那么从前的愚昧就可以看出来了。愚昧却自以为是,这是习染日渐远离本性而无法改变的原因。孔子说:“我不是生来就知道的人”,大概是在说实际情况。如今人们把圣人说成是上天纵意降生的,于是便自我限制,这也实在是太不肯思考了。孔子称赞颜氏为“不远之复”,是说他与本性相近而习染于相近的一边;不能改变的,则是习染而远离本性。由此可见,只要不是下愚,都可以回转而习染于相近的一边。孩子出生三个月时,并不是完全没有知觉知识,但说他是智者或愚者,都不可以。以后逐渐长大、知识渐增,智慧才一天天开启。所以智愚,是习染以后的悬殊差别。比如盗贼,到了壮年以后什么坏事都做,难道他刚出生一岁、半年时,就已经知道盗贼的事情了吗?

譬诸孩提,初生养于深山之中,日与樵夫牧竖为俦,则彼所知唯樵夫牧竖耳,终其身不见美色,终其身不闻雅音,彼亦乌知有红裙之悦目,宫商之娱耳哉?若使偶一见之,偶一闻之,此等种子一入于心,眷恋而不舍,至于独眠静坐时,胡思乱想,必将虚灵之地广大如天者,全然占却,使本来之善无地以自容矣。由此加之以习,予诚不知何所究竟也?又如孩提之生,未必遂知为盗,偶见他人窃人之物而取之,而亦竟取之矣。初遂尝试为之,而人不之责也,从而习之,渐可以偷矣。由偷而习之,渐可以劫矣。由劫而习之,便可以白昼截人于道,此岂其生性使然哉?亦习而日逺,至于不移故耳。何以见智愚之为习也?孔子于《干》之文言,歴指性中之徳谓元为仁,亨为礼,利为义,至于贞而独不言知,何也?智也者,性之发而后见者也,故但以「事干」二字发明知之根原而已。盖此四语皆是言性中之徳故但云「足以」,「足以」云耳,非竟有仁、礼、义之可指也。孟子「四端」字説在恻隠之上,便是文言证据。此节既分知愚,又分上下,则是其中便有个「相逺」字。既説相逺」,便可知其是説习,不是説性。习也者,圣学转移之一大机也。性习之觧不分,昧于性,则圣学之大本无稽;昧于习,则圣功之转移无术。既言智,又言愚;既言上,又言下。谓言近乎,谓言逺乎?如以为言近,则不应有智愚之悬絶;又于智愚之中,复有上下之悬絶。如以为言逺,则是此节断断乎言习,非言性矣。孟子以时称,孔子以智字説在圣前,以为贯始终之事,此即孔子言智仁勇必先説智字之义。盖必见彻始终,然后依次而行,方克无悮。知在行先,亦是此防,见得明然后守得定,亦是此防。文言之亨,止説事榦,非由见得极明,何以为事之榦乎?盖智与四徳虽同具一性之中,非征于事为必无可见,故独居四徳之后,直以为事榦而不言智。然天下有作有为之事,非见之极明则行之不去,故独居事先而以为事榦。然但为事榦则仍非有作有为之时矣,故于此不提智字,政以智愚之分必从事上见出。性中纵涵此理,当其未发原无可分,故曾子援引圣经但及明徳,据本体之虚灵而言智之本也。孔子以为事榦,此之义也。阳明有见于此,故极力阐发良知。性者,心之主,此不动者也。凡知之既萌,皆动后事也。故人但有智愚可分,便不是言性。凡人生之圣、狂异路,善、恶殊轨者,非其至性然也。性相近也,习乃相逺耳。凡习染之未甚深者,皆可转移。唯上智与下愚不移耳。离卦,外阳火之光也,内隂火之质也。虚火不能自立,故必附质而有明,所以为丽。邵子火用以薪传,正为此也。日之光亦附地而明,若丽于虚,则无由以自见矣。故昼日之明,因地而有,丽于实也。夜则地靣无日,而空虚之中,未尝无日,明丽于虚,必无自见之义。故离上于地,则为明之晋;离下于地,则为明之伤。离与他卦相配,则无明可言,正此义也。今人之知,涵于心体,亦至虚耳,然作之于事,而智愚始可以自见。故孔子之文言,于元言仁,于亨言礼,于利言义,于贞宜可以言智,而但曰“贞固足以干事”,言智之本体而已。《论语》中“上智下愚不移”,是从事上得见,故有智愚之可分。智愚既説在事上,则是言习之逺,而非言性矣。若性则元善之长,以虚为体,有何智愚可言乎?因性学不明于天下,故“性相近也”两章,皆不知为言习而发。问不迁不贰如何?吕泾野曰:不迁怒,发而中节之和;不贰过,几于喜怒哀乐未发之中。顔子逐日在这性情上用功,怎麽不谓之好学?又问:何以见得性情?曰:七情之中,唯怒为甚。怒而不迁,则凡七情皆得其正矣。人性至善,本无过失。过而不贰,则驯致于至善矣【煦】按:圣人之学,止有治情之一法,存养省察,戒慎恐惧,皆其事也。其最易弛者,无若怒,故顔子不迁而夫子称之。最易忽者,无若好恶,故《大学》一书,自诚意章便以好恶言之。推之,则心正于好恶,身修于好恶,而家齐、国治、天下平,亦莫不厘正于好恶。好恶既正,而犹有过者,未之闻也。曽子曰:「仁以为己任,不亦重乎?死而后己,不亦逺乎?」此便见得仁之为量,统四徳,兼万善,天下之大,尽归仁中,非其既闻一贯,未易解也。水之为性,増一分无益,迹亏一分无减,迹盈无盈,迹消无消,迹分一为万,而分之迹不可寻,合万为一,而合之迹不可辨。达人观之,可以悟性。子在川上,当别有难言之妙。防也逝者如斯,谓道体周通而无滞,灵之妙也。即所谓无方体也。不舎昼夜,谓道用日出而无穷,虚之妙也。即所谓无穷尽也。

译比如孩子刚出生,养在深山之中,每天只和樵夫、牧童为伴,那么他所知道的就只有樵夫、牧童;一生没有见过美色,一生没有听过雅乐,他又怎么知道红裙会悦目、宫商之声会娱耳呢?如果偶然见到一次、听到一次,这类种子一旦进入心中,便眷恋而不能舍弃;到了独眠、静坐的时候,胡思乱想,必定会把那片本来广大如天的虚灵之地完全占据,使本来的善无处容身。这样再不断加上习染,我实在不知道最终会发展到什么地步。又比如孩子出生时,未必就知道盗窃;偶然看见别人偷取他人的东西,自己也跟着取了。起初只是试着做,别人没有责备他,于是继续习染,渐渐就可以偷窃;由偷窃而继续习染,渐渐可以抢劫;由抢劫而继续习染,便可以在白天拦路截人。这难道是他的生性使然吗?也是因为习染日渐远离本性,直到再也不能改变罢了。怎样看出智愚是习染造成的呢?孔子在《乾》卦文言中,逐一指出本性中的德,说元是仁,亨是礼,利是义;到了贞却唯独不说知,为什么呢?知,是本性发动以后才显现的,所以这里只用“足以干事”二字来阐明知的根源。大概这四句话都是在说本性中的德,所以只说“足以”,并不是说现实中已经有可明确指认的仁、礼、义。孟子所说“四端”,把“端”字说在恻隐之心等情感之前,就是文言的证据。这一节既区分智愚,又区分上下,那么其中就已经有一个“相远”的意思。既然说相远,就可以知道它是在说习染,不是在说本性。习染,是圣学改变人的一大关键。解释性与习时如果不能分清,昧于性,就无法考察圣学的大根本;昧于习,就不知道圣功改变人的方法。既说智,又说愚;既说上,又说下。究竟是说相近,还是说相远呢?如果认为是在说相近,就不应有智愚之间如此悬殊的差别,而且在智愚之中又有上下的悬殊;如果认为是在说相远,那么这一节显然是在说习染,而不是在说本性。孟子用“时”来称说,孔子用“智”字来说明圣人的境界,认为这是贯通始终的事情。这正是孔子在文言中谈仁、义、礼、智、信、勇时,必先说明“智”字含义的原因。必须看透事物的始终,然后依次实行,才能做到没有差错。认识在行动之前,也是这个道理;看得明白,然后守得坚定,也是这个道理。《文言》谈“亨”,只是说明事情的根干;如果不是看得极其明白,又怎么能成为事情的根干呢?智与四德虽然同具于一性之中,但如果不在事情和行为上表现出来,便无从看见,所以它单独处在四德之后,只说它是事情的根干而不直接说“智”。然而天下凡有作为的事情,如果看得不极其明白,就无法实行,所以“智”又单独处在事情之前,被视为事情的根干。但如果只说它是事情的根干,仍未到实际有所作为的时候,所以这里不提出“智”字,正因为智与愚的区别必须从事情上显现出来。性中即使包含这个道理,在尚未发动时本来没有可分别之处,所以曾子引用圣经,只说“明德”,是根据本体的虚灵来说明智的根本。孔子说它是事情的根干,就是这个意思。王阳明看到了这一点,所以竭力阐发良知。性,是心的主宰,是不动的本体。凡是已经萌发的知觉,都是发动以后的事情。所以人只要有了智愚之分,就已经不是在说性了。凡是人生来成为圣人或狂人、走上不同道路,成为善人或恶人、遵循不同轨迹,并不是他的本性本来如此。人的性情本来相近,只是习染使他们彼此相距遥远罢了。凡是习染还不深的人,都可以转变。只有上等的智者和下等的愚者不能改变。离卦,外面是阳火的光,里面是阴火的本质。虚浮的火不能独立存在,所以必须依附实体才会有光明,这就是“丽”的含义。邵子所说火的作用要靠薪柴传递,正是这个道理。太阳的光也依附大地而显明;如果它依附于虚空,就无法自行显现。所以白昼的光明因大地而有,是依附于实体。到了夜晚,地面上没有太阳,但空虚之中并非没有太阳;光明若依附虚空,就没有自行显现的道理。因此,离卦在地上,是光明的“晋”;离卦在地下,是光明的“伤”。离卦与其他卦相配,就不能说有光明,正是这个意思。如今人的知觉包含在心体之中,也是极其虚灵的;但必须在事情上发挥出来,智与愚才可以自行显现。所以孔子的《文言》在“元”上说仁,在“亨”上说礼,在“利”上说义,在“贞”上本来可以说智,却只说“贞固足以干事”,只是说明智的本体。《论语》中说“上智下愚不移”,是从事情上看见的,所以才有智愚之分。既然智愚是在事情上说的,就是说习染造成的远近,而不是在说性。至于性,则是“元善之长”,以虚为本体,哪里可以谈什么智愚呢?由于性学没有被天下人真正明白,所以“性相近也”两章,大家都不知道它们是在谈习染。有人问:“不迁怒、不贰过该怎样理解?”吕泾野说:“不把怒气迁移到别人身上,是情感发动而合乎节度的和;不重复犯同样的过错,已经接近喜怒哀乐尚未发动时的中。颜子每天都在性情上用功,怎么能不称为好学呢?”又问:“怎样看出性情?”回答说:“七情之中,怒最为严重。发怒而不迁怒,那么七情都能各得其正了。人的本性至善,本来没有过失;有了过失而不再犯,便会逐渐达到至善。”【煦按】圣人的学问,只有治理情感这一种方法;存养、省察、戒慎、恐惧,都属于这件事。其中最容易松弛的,没有比发怒更甚的,所以颜子做到不迁怒,孔子特别称许他。最容易忽略的,没有比好恶更甚的,所以《大学》一书从“诚意”一章起,就用好恶来说明。由此推开,心在好恶上端正,身在好恶上修养;家齐、国治、天下太平,也无不在好恶上得到整治。好恶已经端正,却仍然有过失,是我没有听说过的。曾子说:“把实行仁作为自己的责任,不是很重大吗?到死才停止,不是路途很遥远吗?”由此便可看出仁的范围:它统摄四德,兼包万善,天下之大,都归入仁的范围之中。如果不是已经听闻“一贯”,很难理解这一点。水的本性,增加一分并没有增益,减少一分也没有减损;水迹增加,并不是真有增加,水迹消失,也并不是真有消失;分开一体成为万物,分开的痕迹无法寻找;合万物为一体,合并的痕迹也无法辨认。通达之人观察这些,可以由此悟得性。孔子站在河边,所领会的应当另有难以言说的奥妙。“逝者如斯”,是说道体周遍流通而没有阻滞,这是灵妙的一面,也就是所谓“无方体”。“不舍昼夜”,是说道的作用日日显现而没有穷尽,这是虚妙的一面,也就是所谓“无穷尽”。

坦然行之而无疑,位置曲当而无悮,非至明者不能。故智者不惑,在仁勇之先。若或稍留疑义,则惘然无辨,疑畏不前,何能做出仁勇?智天觉,仁天德,勇天才,皆性也。谓诚之防为善恶,然则此三者非一性之发而分见者乎?而亦有恶之可称乎?孔子曰:“五十而知天命。”又曰:“假我数年,五十以学易。”《周易》固尽性达天之学也。《论语》中引《诗》《书》者多,引《周易》者少。所由,谓夫子之言性与天道不可得而闻欤?子贡曰「不见宗庙之美,百官之富。孔子之富美如不在《论语》中,则子贡之言无据矣。若其富美即在《论语》中,则曷不于《论语》求之?」子贡曰「夫子之言性与天道,不可得闻。不可得闻即不见富美之説也。一以贯之,犹之乎不可见也。夫子之语顔渊曰「一日克己复礼,天下归仁焉」,此富美之实也。若解为天下许我以仁,将富美之实尽行埋却。不知天下归仁是説天下之大,尽归吾仁度量之中,此正富美之实,一贯之的防也。今方从自己身上做工夫,而便曰天下许之,学者平心自思,有是事否?」志于道一章,原重道字。道也者,大用之所存也。志也者,通前后本末而矢诸心也。体诸身,通诸性命,所以究道之本也。达诸才,征诸事业,所以充道之用也。今人轻防游艺,非也。夫子以博文教顔子,人生无穷事业,非材不足以达之。尽有修身慎行,立心醇茂,究其作用,无一可称者矣。圣人之多能,所以储参赞位育之具也。顔子仰瞻钻忽四语本言道体。朱子以无穷尽无方体释之,深得其妙矣。程子谓曾防、漆雕开已见大意,大意果何存乎?观斯未能信之言,则开之确见无穷尽也。观三子之志在出,曾防之志在处,则不独用时有道存矣。是防之确见无方体也。因二子所见各得一偏,故以为大意也。程子之解如是,故愚谓宋儒之解一贯者,独程子耳。无穷尽者,灵而虚;无方体者,虚而灵也。若灵之,何以虚?虚之,何以灵?则圣人亦不能自言其故矣。故伏羲之画图也,必不能画太极;文王之卦,但从乾坤而起,不能説乾坤以前;周公之爻,但説二用,不能説九六以前;孔子之释元也,但云资始,而元字之实义,到底不能分疏;其释筮数也,但云分而为二,而未分以前,到底不可取象。所由一贯之一圣人心会之,曾子意解之,到底不能多置一言;忠恕一语,亦《周易》取象之遗意耳。子贡曰:「夫子之言性与天道,不可得而闻也。非其既闻,终不知有此事,何由知为不得闻也?又曰:『不得其门而入,不见宗庙之美,百官之富。』非其既得入门,亲见其所以然,何由知其中有此等美富也?此与孔子『天下归仁』一语相似,一贯之传,曾子而外,断当以子贡为首。」新安陈氏曰:「顔子博文,精也;约礼,一也。」论语》中诸子皆止问仁,唯子贡与顔子独问为仁。然所问亦有不同,子贡全问在作用一邉,故夫子以利器为喻,旋以切磋砥砺之法告之。顔子所问则极精极宻,而而全体大用俱在者也,故以克己复礼説入极精极防本然之地,旋复以天下归仁告之。见此极精极防之地,而经纶参赞无穷之大用,即此而在。人知求为于作为之地,而不知大用实原于大本,故天下归仁一语,特为为仁言耳。曽子、子贡,夫子尝以一贯语之,顔子聪明逺过诸贤,此即夫子以一贯教顔子也。误解作效则不达此防。孔子之教仲弓也,曰:「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子贡曰:「我不欲人之加诸我也,吾亦欲无加诸人。」乃孔子固曰:「非尔所及,何也?」葢其教仲弓是因事省察,故教之以勿;而子贡之言无便,是极濶大、极浑成的,故孔子云然。篇章词赋之学,务博求于名人之风雅,描写花様期于肖似,故日弛于外;性命道理之学,务深求于圣贤之心志,返观内照,求慊自心,故日専于内。弛于外,常惧他人之不我美,故常侈▯赫之光,久则必将好名而夤缘粉饰之术由之以起;専于内者,常觉我心之絶与人殊,故时具闇然之意,久则常不自足,而隠防深幽之地,亦愈难安。集注:「言不屈于欲,此四字最妙。凡人莫不具贵髙之性,谁甘受屈于人?不知妄念一动,隠伏中甘为所屈而不辞。仔细思之,能不恧然自畏?」

译能够坦然实行而没有疑惑,处置各种情形都恰当而没有过失,不是极其明智的人做不到。所以说“智者不惑”,并且把智放在仁、勇之前。如果还稍稍存留疑义,就会茫然不能辨别,因疑惧而不敢前进,又怎么能做出仁和勇来呢?智是上天赋予人的觉知,仁是上天赋予人的德性,勇是上天赋予人的才能,三者都是本性。若说诚的道路可以分出善恶,那么这三者不正是同一本性的发动而分别显现的吗?难道其中也有可以称为恶的吗?孔子说:“五十而知天命。”又说:“假如再给我几年,到五十岁来学习《易》。”《周易》本来就是穷尽人的本性、通达天道的学问。《论语》中引用《诗》《书》的地方很多,引用《周易》的地方却很少。难道是因为孔子所说的性与天道,不可以轻易听闻吗?子贡说:“如果没有见到宗庙的宏美、百官的丰富,那么孔子的丰富宏美如果不在《论语》中,子贡的话就没有根据;如果它的丰富宏美就在《论语》中,那么为什么不从《论语》里去求取呢?”子贡说:“先生关于性与天道的言论,是不能听闻的。既然不能听闻,也就看不见宗庙宏美、百官丰富的学问。‘一以贯之’也是如此,仍然不是可以直接看见的。孔子对颜渊说:‘一旦能够克制自己、恢复礼,天下就归于仁。’这就是丰富宏美的实际内容。如果把它解释成天下人承认我有仁,就把丰富宏美的实际内容完全埋没了。不知道‘天下归仁’是说天下之大,都归入我之仁的范围,这正是丰富宏美的实际,也是‘一贯’的确切含义。如今才从自己身上做工夫,就说天下人已经承认他有仁,学者平心静气地想一想,真有这种事吗?”“志于道”一章,原本着重在“道”字。道,是大用所存之处;志,是把前后、本末贯通起来,立誓存于心中。把道落实于自身,贯通性命,是为了穷究道的根本;把道施展于才能,验证于事业,是为了充实道的作用。如今人们轻视博学和游艺,这是不对的。孔子用博文来教颜子;人生有无穷的事业,没有才能就无法通达它们。〔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有的人尽管修身谨慎、立心淳厚,却考察他的作用,竟没有一件可以称道的事。圣人具有多种才能,是为了储备参与赞助天地化育的工具。颜子所说的“仰之弥高,钻之弥坚,瞻之在前,忽焉在后”四句话,本来是在说 道体。朱子用“无穷尽、无方体”来解释,深深得到了其中的妙处。程子说曾点、漆雕开已经见到大意,那么这个“大意”究竟在哪里?看漆雕开那句“未能信”的话,就知道他确实见到了无穷尽。看三位弟子的志向在出仕,而曾点的志向在退处,就知道道并非只有在有用之时才存在。由此可知曾点确实见到了无方体。因为两人各自见到了一偏,所以程子称之为“大意”。程子的解释如此,所以我认为宋儒中真正解释“一贯”的,只有程子。无穷尽,是灵而虚;无方体,是虚而灵。既然说灵,为什么又是虚?既然说虚,为什么又是灵?对此,即使圣人也不能自己说清其中的原因。所以伏羲画卦图时,必然不能画出太极;文王作卦,只从乾坤开始,不能说明乾坤以前;周公作爻辞,只说明二用,不能说明九六以前;孔子解释“元”,只说“资始”,而“元”字的实际意义,终究不能分疏;他解释筮数,只说“分而为二”,但在尚未分开以前,终究无法取象。至于“一贯”,一位圣人心中领会,曾子意会,终究不能多说一句;“忠恕”一语,也只是《周易》取象遗留下来的意思。子贡说:“先生关于性与天道的言论,不能够听闻。如果不是已经听闻过,最终就不会知道有这件事,又怎么会知道它是不能听闻的呢?先生又说:‘不得其门而入,不见宗庙之美,百官之富。’如果不是已经进入门内,亲自看见其中所以然,又怎么会知道里面有这样的丰富和宏美呢?这与孔子‘天下归仁’一句相似。关于‘一贯’的传授,除了曾子以外,实在应当以子贡为首。”新安陈氏说:“颜子的博文,是精;颜子的约礼,是一。” 《论语》中各位弟子都只是问仁,只有子贡和颜子单独问怎样实行仁。然而他们所问也不同:子贡所问完全在作用的一面,所以孔子用“利器”作比喻,随即告诉他切磋琢磨的方法。颜子所问则极其精密,且本体和大用都包含在其中,所以孔子用克己复礼说明进入极精极微、本然的境地,随即又用“天下归仁”告诉他。看见这个极精极微的境地,经纶天地、参与赞助化育的无穷大用就在其中。人们只知道在具体作为上求仁,却不知道大用实际上发源于大本,所以“天下归仁”一句,正是专门为说明如何实行仁而说的。曾子、子贡,孔子都曾用“一贯”来告诉他们;颜子的聪明远远超过其他贤者,这正是孔子用“一贯”来教颜子。若误解为只讲效验,就达不到这个深意。孔子教仲弓说:“自己不愿意的,不要施加给别人。”子贡说:“我不愿别人加在我身上的事,我也希望不要加在别人身上。”孔子于是说:“这不是你所能做到的。”为什么呢?因为孔子教仲弓,是针对具体事情进行省察,所以教他以“不要”;而子贡的话没有这个限制,是极其广大、极其浑然成熟的,所以孔子才这样说。学习篇章、词赋的人,致力于广泛求取名人的风雅,描写花样以求相似,所以一天天向外驰散;学习性命道理的人,致力于深入探求圣贤的心志,返观内照,求得自己的内心满意,所以一天天专注于内在。向外驰散的人,常常害怕别人不认为自己美好,所以经常夸耀显赫的光彩;时间久了,必然会喜好名声,由此产生攀附和粉饰的手段。专注于内在的人,常常觉得自己的心与别人完全不同,所以时时有幽暗自守的意味;时间久了,往往不能自我满足,隐藏在深幽之处的念头也越来越难以安定。《集注》说:“不屈服于欲望,这四个字最为精妙。凡人无不具备尊贵高尚的本性,谁甘心受人屈辱?但不知道妄念一动,便暗中伏藏着甘愿受它屈服而不推辞的心。仔细想一想,能不惭愧而自我警惧吗?”

与永光先生书煦童稚时,闻先生研鋭道要,湛精理窟,心窃向徃,久矣。后抵燕都,得晤芝宇,心既自慰,且自疑也。尝欲有所考证,徒以言之不详,不能尽叩底蕴,而止。退而自思,圣人之道,止在易象春秋及四子书。易具隂阳阖辟,明大体段;春秋防防杜渐,明大作用。姑且不必深论,第以四子书论之。谓圣人之道不在乎是,则其为説当不至今日,早有议之者矣。谓圣人之道的在乎是,乃童而习之,白首而不能究极底蕴,抑又何耶?尝怪世之学者,自发蒙于师,初授字义,略明句读,未尝不自以为书卷之理了然无惑。至问顔子所好何学,则已茫然;至问孔顔所乐何事,则又茫然;至问夫子不逾矩何如矩,开防所见之大意与夫一贯之防末由之地,卒未有不茫然致疑者。然而三家村教书先生,初知训蒙,便自谓凿凿言之了然无惑。即如一贯之説,谓以一理贯通万事,天下之大,生人之众,未有不习言而习闻者。果如若解,吾诚不知曽子当日何为至是而始有一唯也。吾诚不知子贡当日何为尚疑信之相叅,犹不能直防了当也。吾诚不知七十子中如冉闵游夏軰,亦皆身列四科,心通六艺,夫子何为俱未显言,而门人且有何谓一问也?曽子以忠恕告之,果足以尽一贯否耶?乃今之学者,动谓圣人之意如是而止,吾已了了矣。则是今人智而诸贤愚也?若犹未也,吾恐圣人一贯之道,必有研穷不及者存也。煦用是留心于诸贤诸儒之书,务期有当于圣人之道,请得以所防于一贯者,祈先生是证焉。非礼勿视,非礼勿聴,诚意以正心也。非礼勿言,非礼勿动,正心以修身也。敬轩薛氏曰:圣门答仁处,亦只以求仁之方为仁之资,告诸子。至于仁之理,则未尝及也【煦】按:何尝未及?只克己复礼便是。朱子曰:顔子之乐平淡,如曽防之乐便劳攘了【煦】按:顔子之乐在心,曽防之乐在境。顔子之乐无时不然,曽防之乐则有待。顔子之乐只是胸中洞洞濶濶,无纎毫系累。今人试自己寻思:我心中有系累否?然后知顔子不易学也。真西山曰:「孔子告曽子以一贯,曽子降一等告门人以忠恕。要知忠恕尽处即是诚【煦】按:忠恕便是人已相接之一贯,特人未之察耳。一贯濶大浑沦,包举忠恕,切近明白易晓。孟子孟子曰:「性善。」先儒兼气质而言。许函谷尝语崔后渠曰:「性譬良玉,善则其温也。」此语最有领防。无有玉而不温自无有性而不善者。今兼气质而言,则子思「发皆中节」之说与孟子「性善」之言为不当矣。学者平心自思,必有分晓,安得屈思孟而崇后儒耶?其必兼气质而言,不过误看「性相近」也一语耳,遂有几善恶之説。而后世相因未能改正,岂知「相近」之説止对「相逺」而言?由其后之大相悬殊而追索其初,谓为相近。相近云者,只如云「不逺」云耳。后邉説「上智下愚」不説「贤不肖」,原在天资明昧上説。盖「贤不肖」皆有为立事之后所分别之品行,而智愚则据性之所发而言也。既是説性之发用,便是説习。如人初生便解饮乳,便解视聴,此良知也。然壮年知识便与孩提较进矣,老年知识便与壮年较进矣。同焉,此人一读书一不读书,其知识明昧又大相悬絶矣。同焉,受业一用心一不用心,其知识多寡又大相悬絶矣。则明之与昧因习而殊,亦较然矣。圣人言此,原要指明学者逹天径路,端在学习有以变化之耳。又以见习染之汚溺而不知返者,非其本性然也。其正意全在言外,两两对勘便可知,由习反性的妙理,岂谓初生之始便有些子不同乎?孟子尝言之曰:「气体之充也,岂有充体者而认为虚灵不昧者哉?」孟子工夫最宻者,无如集义;见地最髙者,无如万物皆偹;功之最大者,无如性善;効之最切者,无如浩然;事业之光显,无如正人心。非身亲做出,何能説出?孟子具参賛经济,只正人心一语耳。观其以羊易牛,宛转相引,皆正心之妙也。若其好色好货之説,虽未甚确,皆是从君心上宛转引掖者也。子思之言性,以命之于天者证之,故不待言善,而先有以观其继矣。孟子之言性,以验之于情者证之,故必言善,而后有以原其始也。然由大本而率为达道,则情之不爽,不待言矣。説仁义而以为根心,则从出之源头,亦可识矣。性善之説,匪特与告子辨,论极其精详。如孺子入井,孩提知爱,皆极亲切,覩亲仁也,固不待言。敬长义也,便成人,亦是如此。阋墙之兄弟而外御其侮,不仍是不忍之心油然生乎?所由谓仁统四端,兼万善也。孔子以「大哉」独赞乾元,而文言以为善长,便是此防。常人之情,闻哀矜慈惠之语,则油然动其心;闻刻薄残忍之言,则怫然变乎色。所性本善,盖可知矣。此不但中人以上者然也,盗贼佥壬莫不如是,特转念不然耳。是习也,而非性也。故曰「习相逺也」。

译给永光先生的信 我年幼时就听说先生钻研道的要旨,沉浸于精微的理学领域,心中私下仰慕您,已经很久了。后来到了燕都,得以拜见您的容貌,心里既感到欣慰,又感到惭愧自疑。我曾想向您考证一些问题,只因自己说得不详细,不能完全叩问到深处,所以只好停止。退下来后我自己思考:圣人的道,只在《易象》《春秋》以及四子书中。《易》具备阴阳、开合的道理,说明大的体段;《春秋》防微杜渐,说明大的作用。暂且不必深论,只从四子书来谈。如果说圣人的道不在这些书中,那么这种说法不至于流传到今天,早就有人议论它了;如果说圣人的道确实就在这些书中,那么从小学习它,到白头仍不能穷究其中深奥的底蕴,这又是什么原因呢?我常常奇怪,世上的学者从老师那里开始启蒙,刚教给他字义,略微明白句读,往往就自以为已经完全明白书中的道理,没有疑惑。可是问到颜子所爱好的是怎样的学问,他就茫然;问到孔子、颜子所快乐的是什么事情,他又茫然;问到孔子所说“不逾矩”的矩究竟是什么,打开其中所见的大意,以及“一贯”的深微处和末由之地,最终没有不茫然疑惑的。然而乡间小村的教书先生,刚刚懂得教儿童启蒙,就自以为已经把这些问题说得确凿明白、毫无疑惑了。就拿“一贯”的解释来说,有人说是用一个道理贯通万事;天下之大、活着的人之多,没有人不习惯这样说、习惯这样听。如果真是这样的解释,我实在不知道曾子当日为什么到了那一步才开始答一个“唯”字。我实在不知道子贡当日为什么还对它半信半疑,仍然不能直接明白地说清楚。我实在不知道七十位弟子中如冉耕、闵损、言偃、卜商这些人,既然都列在四科之中,心里又通晓六艺,孔子为什么都没有明白说出,而门人还要问“是什么意思”呢?曾子用忠恕告诉他们,果真足以完全说明“一贯”吗?如今的学者动辄说圣人的意思就是这样,我已经完全明白了。难道这就是今人的聪明而诸贤的愚笨吗?如果不是这样,我恐怕圣人“一贯”的道理,其中一定还有今人没有穷究到的地方。我因此留心研读诸贤诸儒的著作,务求对圣人的道有所符合,请允许我把自己对“一贯”的见解,恳请先生加以指正。不合礼的事不要看,不合礼的事不要听,这是用诚意来端正内心。不合礼的话不要说,不合礼的事不要做,这是用端正的内心来修养自身。敬轩薛氏说:“圣门回答仁的问题,也只是把求仁的方法作为实行仁的凭借,告诉各位弟子。至于仁的道理,却从未涉及。”【煦按】怎么能说从未涉及?“克己复礼”就是仁的道理。朱子说:“颜子的快乐平淡,像曾点那样的快乐就显得劳碌纷扰了。”【煦按】颜子的快乐在心中,曾点的快乐在外境。颜子的快乐无时不在,曾点的快乐则有所等待。颜子的快乐只是胸中空明宽广,没有丝毫牵累。如今人不妨自己想一想:我心中有没有牵累?然后就知道颜子并不容易学习了。真西山说:“孔子把一贯告诉曾子,曾子降低一个层次,把忠恕告诉门人。要知道,忠恕推到尽头就是诚。”【煦按】忠恕就是人与人相接的一贯,只是人们没有察觉罢了。一贯广大而浑然,包摄忠恕;忠恕切近明白,容易理解。孟子 孟子说:“性善。”先儒把气质也包括在性中。许函谷曾对崔后渠说:“性好比美玉,所谓善,就是它的温润。”这句话最能领会其中的意思。没有不温润的玉,也就没有不善的性。如今把气质也包括在性中,那么子思所说“发而皆中节”和孟子所说“性善”就不相合了。学者平心静气地自己想一想,其中必然会有分晓,怎么能屈抑子思、孟子而尊崇后儒呢?他们之所以把气质也包括在性中,不过是误解了“性相近也”一句,于是产生了性中有几分善恶的说法。后世相沿下来,没有能够改正,哪里知道“相近”只是相对“相远”而言?由后来彼此极其悬殊,追溯到最初,才说它们相近。所谓相近,只是如同说“不远”罢了。后面说“上智下愚”,不说“贤不肖”,本来是在天资的明暗上说的。“贤不肖”都是人在有所作为、建立事业之后才分别出的品行,而智愚则是根据本性的发动来说的。既然是在说本性的发动和作用,便是在说习染。比如人刚出生就知道吃奶,就知道看和听,这就是良知。但壮年人的知识比孩童时期已经增长了,老年人的知识又比壮年时期增长了。同样,一个人读书与不读书,其知识的明白与昏昧就会有极大的差别;同样,接受学业时用心与不用心,其知识的多寡也会有极大的差别。由此可见,明白与昏昧因学习熏习而不同,也是十分明显的。圣人说这些话,原本是要指明求学者通达天道的路径,关键只在于通过学习来有所改变罢了。又是为了说明,那些受到习染的污浊而沉溺其中、不知回头的人,并不是本性如此。他的真正意思全在言外,把前后两方面相互对照考察,就可以明白:由习染返回本性的精妙道理,难道是说人在刚出生的时候本来就已有些微不同吗?孟子曾这样说:“这是气与形体的充实,难道有形体充实的人,反而会把它看作虚灵而不昏昧的东西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两两〕 孟子的修养功夫,最为缜密的莫过于集义;见识境界最高的,莫过于认为万物皆备于我;功效最大的,莫过于认识性善;成效最为切实的,莫过于养成浩然之气;事业最为光明显著的,莫过于端正人心。若不是亲身实践做出来的,他怎么能够说得出来呢?孟子具备参赞天地、经邦济世的道理,只是集中表现在“正人心”这一句话上。看他借以羊替牛的事情,委婉曲折地层层引导,无不体现了端正人心的妙处。至于他所说的好色、好货,虽然说得还不十分确切,也都是从君主之心出发,委婉地加以引导和匡正。子思谈论人的本性,是用本性由天命而来的道理来证明它,所以不必先说本性为善,而是先由此观察它的承继。孟子谈论人的本性,是用人的情感来验证它,所以一定要说本性为善,然后才能追溯它的根源。然而,从根本大道出发而循之以成为通达之道,那么情感没有差错这一点就不必再说了。谈论仁义而认为它们根植于人心,那么它们由何处发源,也就可以看出来了。性善的说法,不只是与告子辩论,而且论述极其精细详尽。比如婴儿将要掉进井里,孩童知道爱亲,都极其亲切,见到亲人而产生仁爱,本来不必再说。敬爱兄长属于义,长大成人后也是如此。即使是墙内争斗的兄弟,在外面共同抵御别人对他们的侮辱,不仍然是由不忍之心自然而然地产生的吗?所以说仁统摄四端,兼包万善。孔子用“大哉”单独赞叹乾元,而《文言》把它说成“善之长”,正是这个意思。一般人的情感,听到哀怜、慈惠的话,就会自然而然地感动;听到刻薄、残忍的话,就会愤怒地变了脸色。由此可知人的本性本来是善的。这不只是中等资质以上的人如此,盗贼和奸邪之人也无不如此,只是他们后来转变了念头而已。这是习染,不是本性。所以说“习相远也”。

羊舌氏,狼子野心。出《左氏传》。与孟子有性善、有性不善之説相似。然孟子固已确辨其非矣。后儒不察,犹引以证性,何也?乐善者闻言而喜,彼在中之善为之招也。如是久久,惟见其慊,投之以非所乐,则不觉其相忤,故尝有惄然不安之情。即大不善之人,其初岂便若此?只是集之既久,其势既盛,不觉反客为主耳。所以谓为性善也。孟子以好善许乐正子,善而果,好则集义之势于是乎存,慊心之机于是乎在,故许之。顾善之在人,集之难;不善之在人,集之易。《坤》之《文言》所由曰:“盖言顺也。”直养塞天地,此即中和位育之妙也。天下归仁,正在于此。子贡之美富,亦是如此。如但以空虚之气,便尔能塞?彼世间匹夫之勇,刚愎自用,其气亦能塞否耶?故下文又曰:「配义与道,无是馁也。」须知礼乐刑政,能塞之具也;裁成辅相,能塞之用也。下文义道,则能塞之本也。然观一「配」字,岂不説在行上?观下文「集义」「行义」之説,岂不説在行上?然而性善之妙,即在于此。功名念重,利禄横塞胸中,非此不快。然而彼之慊,则此之馁矣。皆所谓反客为主,习而安焉者也。其实止知“字”一闗,未能打透;“天”之一字,未见分明;“集”之一字,未能履到实地,遂不免为庸众之归耳。岂必穷凶极恶,然后谓非圣贤乎?然而些小之善,不到慊然地位,究不克为圣贤。甚矣,“集”之难也。孟子集义,即顔子克己复礼之功。己外也,故曰「克礼」;内也,故曰「复」。犹不安其室而复归者然也。孟子曰:「非义袭而取之也。」又曰:「仁义礼智,非由外铄我也。」其告子之内仁而外义也。孟子曰:「义非外也。」故孟子之义,即顔子之礼也。是已离室家,旋旋招集之説也。但顔子之复,七日之复也;孟子之集,是敦复无悔者也。集之亦易易也,长善之德具于性。初触之而动,则贵其有行;行而得,斯谓之德。逮于触之而时时动于善矣,非此不快矣,斯慊矣。为恶而无忌惮,必有慊心之时;乐善而不倦,亦必有慊心之时。此与时习而悦相似。善之集也,最难;恶之集也,最易。集善难,故孟子着「慊心」二字;集恶易,故孔子于坤之文言,便曰:「盖言顺也,言其势之甚便而已。」何也?人之为恶,不要有心去做,但只消因循苟且,曰不大伤害,无穷之恶集之何难?恶之积也,既易,则善之积也,亦愈难矣。故孟子郑重言之。一事之勉,致恒觉其苦,苦非顺也。一时之偶尔,旋即于忘,忘非慊也。慊也者,坦然畅然之致也。集也者,不一时,不一事也。便是孔子自志学以至不逾矩,皆慊也,皆其集焉者也。顔子非此莫之好矣。长善者,吾心之徳慊者,吾心之自乐也。故曰:非外也,恶人之集不善也。非其性然也,其初亦尝试之而偶为之耳。试之而无他也,有甚于此者,而亦尝试之矣。又试之而无他也,有更甚于此者,而亦尝试之矣。逮于穷凶极恶而不可返,斯为恶人,斯亦集而后有者也。故孔子于坤之初爻,特着「顺」字之説,谨始慎微之妙也。夫天下穷凶极恶,人岂皆习而安焉者乎?或有欲而不窒,或有忿而不惩,尝试为之,其心必有不安者存。殆乆而忘焉,再蹈前辙,其心仍必有不安者存。至于罪大恶极,牢不可破,虽平旦之气,亦必仍有不安者存,斯其不快亦已甚矣。故能慊之心,必归诸集义之人。人皆可以为尧舜。孟子此言岂不太髙?今人上看朱子,便不敢轻易议论一字,况圣人乎?窃谓今人之自待薄矣。顔子曰:「舜何人也?予何人也?有为者亦若是。」孟子曰:「尧舜与人同耳。」后人不明性善二字,遂觉圣人是天地生成的一般,苟具此心,将不流于匪僻佥壬而不止矣,宜其不敢于先儒轻置一语也。然徳之不修,不克学,有为之顔子,徒恣其狂诞妄拟古人,则又先儒之罪人也。孟子之私淑,毕竟有可以自信之处,今人自思,果何者为可以自信者乎?子思曰:「率性之谓道。」又曰:「发而皆中节。」孟子曰:「非由外铄,则率性之谓也。」孟子曰:「性善,则发皆中节之谓也。」此其所由自信者欤?故以为私淑也。仁义礼智,非由外铄我也,我固有之也。又曰:「天下之言性也,则故而已矣。」与孔子「文言元亨利贞」之防同义。凡铄之者,皆在外者也。火之铄金,非金之本有也,铄之久而金之全体皆火也。声色货利之诱,诐邪伪妄之叅,非性也,习也。阳明以为良知,允哉!知而不良,外之铄,习之逺矣。故孔子曰:「习相逺也。」程子谓康节讲易尽説得好聴。朱子曰:「此便是程子不及孔子处。」然朱子于子静之卒哭,己曰:「可惜死了个告子。」朱子此言,恐与好聴之説相似。门人未察其实,于是谓孟子辟告子矣。

译羊舌氏说过:“狼子野心。”这句话出自《左氏传》,与孟子关于有性善、有性不善的说法相似。但孟子本来已经明确辨析,指出这种说法是不对的。后儒没有察觉,仍然引用它来证明性,为什么呢?喜爱善的人听到善言就高兴,是因为他内在的善被召唤出来了。这样长久下去,他只感到内心满足;如果把他不喜爱的东西给他,他就不知不觉觉得抵触,所以曾经会有忧惧不安的情绪。即使是极其不善的人,起初难道就会这样吗?只是恶念积累久了,势力已经强盛,不知不觉反客为主罢了。所以说性本来是善的。孟子把好善许给乐正子,是因为他确实善良,又喜好善,于是集义的势力由此存在,内心满足的契机也由此存在,所以称许他。不过,善在人的身上,积聚起来很难;不善在人的身上,积聚起来很容易。《坤》卦《文言》之所以说“盖言顺也”,就是这个原因。直养浩然之气,使它充塞天地,这就是中和能够使天地各得其位、万物得到养育的妙处。天下归仁,正是在这里。子贡所说的丰富宏美,也是如此。如果只是空虚的气,就能够充塞天地吗?世间普通人的勇气,刚愎自用,难道它的气也能充塞天地吗?所以下文又说:“配义与道,无是馁也。”必须知道,礼乐刑政,是能够充塞天地的工具;裁成辅相,是能够充塞天地的作用;下文所说的义和道,则是能够充塞天地的根本。但看“配”这一个字,难道不是说在实行上吗?看下文“集义”“行义”的说法,难道不是说在实行上吗?然而性善的妙处,正就在这里。功名的念头很重,利禄横亘堵塞在胸中,不这样就感到不痛快。然而他所感到的满足,正是这里所说的气馁。它们都是所谓反客为主、因习染而安于其中的情形。其实只是“知”字这一关还没有打通,“天”字的意义还没有看明白,“集”字还没有真正落实到实践中,于是免不了归于庸俗大众。难道一定要穷凶极恶之后,才能说他不是圣贤吗?然而,即使有一点小善,如果没有达到内心满足的地步,终究不能成为圣贤。“集”是多么困难啊!孟子的集义,就是颜子的克己复礼之功。“己”在外,所以说“克礼”;“复”在内,好比不能安居于自己的居所而重新回去。孟子说:“不是把义从外面袭取来。”又说:“仁义礼智,不是由外物熔铸给我的。”这是在说明告子所谓仁在内、义在外的错误。孟子又说:“义不是外在的。”所以孟子的义,就是颜子的礼。也就是说,已经离开自己的家室,又不断把它招集回来。但颜子的“复”,是七日来复的复;孟子的“集”,是敦复而无悔的复。善的积集其实也并不难,长养善的德性本来具备于人的本性。最初接触善而受到触动,贵在能够实行;实行而有所得,这才称为德。等到一接触善就时时被善所感动,非善不可就感到不痛快,这就是内心满足。作恶而无所忌惮的人,必定也有内心满足的时候;喜爱善而不感到厌倦的人,也必定有内心满足的时候。这与“时习之而不亦说乎”相似。善的积集最难,恶的积集最容易。积集善很难,所以孟子特别提出“慊心”二字;积集恶很容易,所以孔子在《坤》卦《文言》中便说:“大概是说顺从。”只是说它的势头非常顺便罢了。为什么呢?人做恶,不必特意用心去做,只要因循苟且,想着没有造成大的伤害,无穷的恶积集起来有什么难的?恶积累既然容易,善的积累就更加困难了。所以孟子郑重地说明这一点。只勉强做一件事,始终觉得痛苦,痛苦就不是顺遂;偶尔做一时,随即忘掉,遗忘就不是满足。所谓满足,是坦然、畅然的极致。所谓积集,不是一时的,也不是一件事的。孔子从立志于学一直到不逾矩,都是内心满足,都是不断积集所得。颜子若不是这种境界,就没有什么可喜好的了。长养善,是我心中的德;满足,是我心中自然而然的快乐。所以说善不是外来的。恶人积集不善,也不是他的本性本来如此;起初也只是尝试一下,偶然做了而已。尝试后觉得没有别的后果,比这更严重的事也可以尝试;又尝试后仍觉得没有别的后果,于是比这更严重的事也可以继续尝试。等到穷凶极恶、无法回头,这才成为恶人;但这也是积集之后才形成的。所以孔子在《坤》卦初爻中特别提出“顺”字的含义,正是谨慎对待开端、慎防细微的妙处。天下穷凶极恶的人,难道都是已经习惯并安于恶行的吗?有的人有欲望却不加阻塞,有的人有愤怒却不加惩止,尝试去做时,他心中必然还存在不安;过了很久而忘记了,再次走上旧路,心中仍然必有不安;到了罪大恶极、牢不可破之时,即使清晨初生的清明之气,也必然仍有不安存在,这时他的不快已经很严重了。所以,能够获得内心满足的,必然是归于集义的人。人人都可以成为尧舜。孟子这句话难道不是太高了吗?如今人们一看到朱子,就不敢轻易议论一个字,更何况圣人呢?我私下认为,今人对自己的期许太低了。颜子说:“舜是什么人?我是什么人?有作为的人也可以像他这样。”孟子说:“尧舜与普通人是相同的。”后人不明白“性善”二字,于是觉得圣人是天地特别生成的一类人;如果任凭这种观念存在,人们就会流于邪僻奸邪而不止,难怪他们不敢对先儒轻易说一句话。然而,德性不修养,不能真正学习;有作为的颜子如果只是放纵自己的狂妄荒诞,妄自比拟古人,那又成了先儒的罪人。孟子私淑古人,毕竟有可以自信的地方;今人自己想想,究竟什么是可以自信的呢?子思说:“顺着本性而行叫作道。”又说:“发动出来都合乎节度。”孟子说:“不是由外物熔铸给我的”,这就是顺性而行的意思。孟子又说:“性善”,这就是发动出来都合乎节度的意思。这些大概就是他自信的根据,所以说是私淑。仁义礼智,不是由外物熔铸给我的,本来就是我所具有的。孟子又说:“天下谈论性,不过是根据其本然罢了。”这与孔子在《文言》中谈元亨利贞的意思相同。凡是能够熔铸、改变事物的,都是外在的因素。火熔铸金属,并不是金属本来具有火性;但熔铸久了,金属的整体都像火一样。声色、货利的诱惑,以及偏邪、虚伪、妄诞的掺杂,都不是本性,而是习染。王阳明把它称为良知,确实正确。知觉如果不善良,就是外物熔铸所造成的,说明习染已经很远了。所以孔子说:“习相远也。” 程子说康节讲《易》时,什么都说得好听。朱子说:“这正是程子不及孔子的地方。”然而朱子在陆九渊去世哭祭时,曾说:“可惜死了一个告子。”朱子这句话,恐怕与“好听”的说法相似。门人没有考察其中的实际,于是说孟子是在排斥告子。

告子,孟子之弟子也。后来荀、扬如性恶、礼伪、善恶混之説,皆各执一见,终身不易,而告子则徃复辨论,不惮烦琐,又且由浅入深,屡易其辞,安知最后无复有言不既晓然于性善之防乎?今人谓告子诸章皆告子之言,其言固屡易其説矣,安有自谓知性曽无定论,犹向他人屡易其説者也?屡易其説,则请益之词也。今观其立言之序,其始杞栁之喻,疑性善为矫揉,此即性伪之説也。得戕贼之喻,知非矫揉矣,则性中有善可知矣。然又疑性中兼有善恶,而为湍水之喻,此即善恶混之説也。得抟激之説,知性本无恶矣,则又疑生之谓性,此则佛氏之见也。得犬牛之喻,知性本善矣,则又内仁而外义,及得耆灸之喻,然后知性中之善如是其确而切美且备也。此皆一节节打通,一歩歩入奥者也。若非节节打通,歩歩入奥,乌得始终各异其辞,浅深各异其见乎?今知读书穷理,以文章取功名止耳,求寝食不忘,谆谆性学如告子者,几人?甚矣告子之未可量也。顾乃以孟子为辟告子何耶?论语》称“子”者絶少,“子贡”“子张”其字也,“有子”“曽子”门人之称也,“箕子”“防子”袭古之称也,“顔子”亚圣,犹称其名。万章、陈臻、充虞、彭更、公孙丑皆称其名,而告子、乐正子、公都子独以“子”称,其非异端明矣。观其谆谆向性学打防,则其称“子”也固宜。或者不察,谓为辟告子,误矣。岂其既知性中有善无恶,又知仁义皆不待外求,反不若后儒“义理之性”“气质之性”变善恶而文雅其词者为得解乎?后儒之论有不可尽遵者,此例是也。今人读《孟子》书,若但章章分看,则以为辟也宜矣。如必合前后而较量之,则其前后浅深当必有辨。葢人之论人有论世之法,而人之诵诗读书亦湏有诵诗读书之法也。形色,天性是以性释形,即孔子「藏诸用」之防也。仁者,人也。是以形释性,即孔子「显诸仁」之防也。何形非性?何性非形?孟子私淑诸人,其深契一贯之妙,深逹发皆中节」之防欤?子思之「大本达道」,敛位育于中和,皆是之故也。思孟以后,则形性分矣,一贯之所以难也。夫形色,天性也。此语惟孟子道得出,后儒则「道器」之分,谆谆不休矣。夫龟之朽骨,蓍之腐草,圣人用为前知之具,此何义乎?不知血肉草木,无情之物,皆天地之灵化所生,故至浊亦含至清,至蠢亦含至灵,至无用皆含有用。故逺祖之骨,亦可以福至逺之子孙。则天下之块然不灵者,莫非天灵之运化,葢可想矣。天下之本在国,国之本在家,家之本在身,而独不言身之本,广土众民,章言之矣。仁义礼智根于心,本干也。根则本之所由以生,枝叶之所由以茂也。晬面盎背,则一身之事,而干与枝叶自不待言。若不培其根,则不慊而馁矣,乌能晬面盎背,逹于家国天下而称浩然乎?孟子继徃开来,得称亚圣,惟在性善二字。于杨墨则辟之,以其充塞仁义也;于告子则辨之,明其似是之非也。非辟也,后世读书穷理,用为博名之具,乃至夤缘奔竞,无所不至,则仁义之充塞甚矣。性命之学絶不挂口,其亦见弃于告子矣。若使告子而司性学之衡政,恐入选者葢寡。程朱以后,言性学者,或广取诸家之説,而示之博;或猎取先儒之论,而莫之断。窃惧好名之过甚,而穷理之未精也。夫羣言淆乱,则衷诸圣,要当以孔孟为之主耳。告子之不动心,虽由强制,特屈于孟子一人。如第纵吾心之所欲,而不求所以不动,若告子强制,亦胡可多得哉?尽其心者,知其性也。知其性,则知天矣。此与孔子“穷理尽性以至于命”、子思“天命之谓性”无异,皆是一脉相承,原原本本,确有根据。今于“尽心知性”中间添“必由”二字,竟是知性在未能尽心以前。试问古今来有不穷理而能尽心者乎?试思“知其性”也与下文“知其性”三字有异乎?无异乎?若説作两様道理,谓“知其性方能尽心”,“知其性方能知天”,则是不必尽心而亦有知天者矣,必非孟子相承説下之防。若将两个“知其性”説作一様道理,则尽心精而知天细,又必不能强合,岂孟子相承説下之防?湏知此説即“穷理尽性至命”之説。葢穷理是初学时逐事逐物求明工夫,尽心亦是如此。“尽”字与“穷”字相似,都在用功一邉説。特“穷”也者,不极不止之谓,“尽”亦求到极处之説。天下何理不具于心?故尽心便是穷理之至。性也者,此理从出之大原也。故尽心到极处便能知性。天也者,又心性之大原也。故知其性则性中所涵之天不待言矣。用一则字説得极便易。葢天即在性中,未有不知天而可谓知性者也。既知天在性中,而曰“尽其心者必由于知其性”,则是知性、知天皆在尽心之前。既已知性、知天矣,尚欲尽心,亦何所兾乎?

译告子是孟子的弟子。后来荀子、扬雄关于性恶、礼伪、善恶混杂的说法,都是各自执守一种见解,终身不改变;而告子则反复辨论,不怕烦琐,并且由浅入深,多次改变自己的说法,谁知道他最后是否又有了新的言论,已经明白了性善的意思呢?如今人们说《孟子》中有关告子的各章都是告子的话;他的说法本来已经多次变化了,哪里有一个自称懂得性的人,始终没有定论,却还向别人反复改变说法的道理呢?反复改变说法,正是请求进一步教益的言辞。如今考察他立言的次序:开始用杞柳作比喻,怀疑性善是矫揉造作,这就是性伪之说;后来得到“戕贼”的比喻,知道性善不是矫揉造作,于是知道性中有善;但又怀疑性中兼有善恶,于是用湍水作比喻,这就是善恶混杂之说;后来听到抟激的说法,知道人的本性本来没有恶,却又怀疑“生之谓性”,这就是佛氏的见解;得到犬牛的比喻,知道性本来是善,却又提出仁在内而义在外;直到听到耆灸的比喻,才知道性中的善是如此确实、切近、美好而完备。这些都是一节一节打通,一步一步进入深奥。如果不是逐节打通、逐步深入,怎么会从始至终各自改变说法,见解也有浅深不同呢?如今知道读书穷理,只是为了凭文章取得功名;至于像告子那样追求寝食不忘、反复讲说性学的人,又有几位呢?告子的境界实在不可轻量。可是为什么竟说孟子是在排斥告子呢?《论语》中称“子”的极少。“子贡”“子张”是他们的字;“有子”“曾子”是门人对他们的称呼;“箕子”“微子”是沿袭古代的称呼;颜子是亚圣,却仍然称他的名。万章、陈臻、充虞、彭更、公孙丑也都称名,只有告子、乐正子、公都子单独用“子”来称呼,这显然说明他们不是异端。看他们反复认真地向性学深入探究,那么称他们为“子”本来就是合适的。有人没有察觉,竟说孟子是在排斥告子,这是错误的。难道告子既然知道性中有善而无恶,又知道仁义都不必向外求取,反而不如后儒把它说成“义理之性”“气质之性”,把善恶转移到气质上而使措辞显得文雅,更算是理解正确吗?后儒的论说有不能全部遵从的地方,这就是一个例子。如今人读《孟子》,如果只逐章分别看,认为孟子是在排斥告子,也是应该的;如果一定把前后文合起来比较,那么前后见解的浅深必然有所区别。大概人们评论人物有评论时代的方法,诵读《诗》、阅读书籍,也必须有诵诗读书的方法。“形色,天性也”,是用性来解释形,这就是孔子所说“藏诸用”的意思。“仁者,人也”,是用形来解释性,这就是孔子所说“显诸仁”的意思。哪一种形不是性?哪一种性不是形?孟子私下向古人学习,他深深契合“一贯”的妙处,也深深通达“发而皆中节”的意思吗?子思所说的“大本达道”,把位育归结到中和,也都是这个原因。思孟以后,形与性被分开了,所以一贯之道才变得困难。形色就是天性,这句话只有孟子能够说出来;后儒却不断讲说“道器”的分别。龟的朽骨、蓍的腐草,圣人把它们用作预知的工具,这是什么道理?要知道,血肉、草木以及无情之物,都是天地灵明变化所生,所以最浑浊的也包含最清明的,最愚蠢的也包含最灵妙的,最没有用的也包含有用之处。因此,远祖的骨骸也可以使相隔很远的子孙获得福泽。这样看来,天下那些块然无灵的东西,无不属于天之灵明运化的结果,就可以想见了。天下的根本在国,国的根本在家,家的根本在自身,却没有说自身的根本;至于广大土地和众多人民,前面已经明白说过了。仁义礼智根植于心,是树木的主干。根是本体生长的来源,也是枝叶茂盛的来源。面色润泽、背部充盈,是一身的表现,而树干和枝叶自然不必另外说。如果不培植根本,内心就不能满足而会气馁,哪里能面色润泽、背部充盈,通达于家、国、天下而称为浩然之气呢?孟子承继过去、开启未来,能够称为亚圣,只在“性善”二字。对于杨朱、墨子,他加以排斥,因为他们的学说充塞了仁义;对于告子,他加以辨析,是为了阐明似是而非之处。后世读书穷理,把它当作博取名声的工具,以至于攀附奔竞,无所不至,这就使充塞仁义的情形更加严重。性命之学完全不挂在口上,这恐怕也已经被告子所抛弃了。如果让告子掌管性学的取舍标准,恐怕能够入选的人就很少了。程朱以后,谈性学的人,有的广泛采用各家说法,以显示自己博学;有的搜取先儒的论断,却没有自己的裁断。我私下担心,他们喜好名声过分,而穷理还不精。众说纷纭、混乱不清时,就应当以圣人的道理作为准绳,归结起来应当以孔子、孟子为主。告子能够不动心,虽然是靠强制自己做到的,但只是向孟子一人屈服。如果只是放纵自己内心的欲望,而不寻求使自己不动心的道理,那么即使像告子那样强制自己,又能多到哪里去呢?能够尽自己的心,就是知道自己的本性;知道自己的本性,就知道天。这与孔子所说“穷理尽性以至于命”、子思所说“天命之谓性”没有不同,都是一脉相承,有根有据。如今有人在“尽心知性”之间加入“必由”二字,竟然变成要先知性,然后才能尽心。试问古往今来,有不穷理却能够尽心的人吗?再想一想,“知其性”与下文的“知其性”三个字,含义有不同吗?没有不同吗?如果把它们说成两种道理,说“知其性然后才能尽心”“知其性然后才能知天”,那就变成不必尽心也可以知天,这一定不是孟子前后相承地说下来的意思。如果把两个“知其性”说成同一种道理,那么尽心的精微和知天的细密又不能强行合并,这难道是孟子前后相承的意思吗?必须知道,这段话就是“穷理尽性以至于命”的意思。所谓穷理,是初学时逐事逐物求得明白的工夫;尽心也是这样。“尽”字与“穷”字相近,都是在说用功。只是“穷”是不到极处不停止的意思,“尽”也是求达到极处的意思。天下还有什么道理不是具备于心中的呢?所以,尽心就是穷理的极致。所谓性,是这些道理产生的根本源头。因此,尽心达到极处,就能够知道性。所谓天,又是心与性的根本源头。因此,知道自己的性,那么性中所包含的天就不必再另说了。用“则”字来连接,意思就极其顺畅明白。天就在性中,从来没有不知道天却可以说知道性的道理。既然知道天在性中,却说“尽其心者必由于知其性”,那就变成知性、知天都在尽心以前。既然已经知性、知天了,还想尽心,又有什么可期待的呢?

程子曰:「孟子有大功于世,以其言性善也。孟子性善、养气之论,皆前圣所未发【煦】按:「善推其所为之説,亦前圣所未发。」龟山杨氏曰:孟子一书,只是要正心【煦】按孟子正心之説,从周易文言来,故确乎谓性为善。而孟子絶大本领,可以叅賛位育者,只正人心三字耳。朱子曰:「易言继善,是指未生之前;孟子言性善,是指已生之后。」朱子曰:「未发时怵惕恻隠与孩提爱亲之心皆在里面了。少间发出来即是未发底物事。静也只是这物事,动也只是这物事。如孟子所説,正要人于发动处见得是这物事,即是静时所养底物事。静时若存守得这物事,则日用流行即是这物事。而今学者且要得动静只是一个物事。」朱子此论方与孟子之性善、孔子之一贯相合。解斯义也,「立则见其参于前也,在舆则见其倚于衡也,岂有异道乎」?然而静中之含蕴实不可量。如当爱、当敬者发出来,本是两様物事。而爱则仁也,敬则礼也。二者原不同徳,二用亦不必同时。然当发而为爱时,而敬之理仍在中也;当发而为敬时,而爱之理仍在中也。有形之物,实而取之,则其器虚矣;而性独不然。故曰:「天下归仁。」云峰胡氏曰:孔子亦尝説性善,曰「继之者善,成之者性」。但善字从造化发育处説,不从人性禀受处説。子思曰:「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正是从源头説性之本善,但不露出一善字。性善之论自孟子始发之,葢生不是性,生之理是性。天地间岂有不好底道理?故曰「浑然至善,未尝有恶」。古今只是一个道理,故曰「人与尧舜初无少异」。孟子道性善,言其理也;称尧舜以实之,言其事也。天下无理外之事,能为尧舜所为之事,便是不失吾所得以生之理。然而人不能皆尧舜者,气质之拘,物欲之蔽也【煦】按:继善之善从造化説,不从禀受説,此语最佳,深合《干彖》与《文言》之防。葢《干》之元即《干》之善,故当其亨时所由谓为溥美,利于不言也。《文言》説人性之元,亦即以善长称之,本《乾元》之善而立言也。唯《乾元》为大善之聚,故其于各正也,亦遂以太和言之。保合者,自其命赋而言也。继此善以成其性,即保合之太和而已。故其在人,亦遂以元为善长,即所继以成性者也。子思有见于此,故説出「率性之谓道」。孟子私淑诸人,故断断乎谓性为善,皆其原于孔子者也。继善之善,性善之善,止此一善,原无分别,安得曰「性善之説自孟子始」乎?敬轩薛氏曰:「孟子言性善,实自继之者善来。因继之者善,故性有善而无恶。」朱子曰:「孔子尊周,孟子不尊周,如冬裘夏葛,饥食渴饮,时措之宜,异尔。」孔孟易地,则皆然【煦】按:春秋时,五覇迭兴,臣强君弱,渐有驱制同侪、决裂臣道,▯视周君之意,是君权将替,而臣道已亢,故孔子作《春秋》,寓意于尊周,所以维持臣道也。孟子时,七国雄据,其地强悍自用,臣道亦已不振,而草菅民命,各图恢扩,故孟子游齐梁,説以王道,所以维持君道而已,与孔子非有异也。孟子曰:「乃若其情,则可以为善矣,乃所谓善也。若夫为不善,非才之罪也。」前曰情,而后曰才,何也?情也者,性之动而灵明者也,事无钜细险易,皆一情之动用为之人,知为动用之能,而不知其实原于性,故孟子遂以性之动用处命之为才。此如太极为本,一亨而为隂阳,后面两仪、四象以及六十四卦,备万物之数者,莫非隂阳动用之能也。故孟子遂谓情为才,予所由谓仁义礼智为天徳,其行此四徳者,即天才也。日出而不匮,充塞而溥被太和之能也。充于形骸,逹于四体,人始有动用之能。孟子曰:「形色天性,葢有由然矣。」又曰:「不能尽其才,离性而别有才欤?」至于瞽者善聴,聋者善视,跛足者善倚,皆其形使然,非性之然也。解此,方知气质不可以言性。▯山杨氏曰:孟子处世衰道防之时,使杨墨之辨息,而奸言诐行不得逞其志,无父无君之教不行于天下,而民免于禽兽,则其为功非小矣。古人谓孟子之功不在禹下,亦足为知言也【煦】按:世之止知功名而挟诈营私,不知上下之义,与杨氏之无君何异?释氏之无伦,则较杨氏而更甚矣。頋世之禅学犹有人焉,嗔之诋之,而显然冒于杨氏者,乃在学士大夫,可不慎哉!问孟子露其才,岂孟子亦有战国之习否?朱子曰:「亦是战国之习。如三代人物,自是一般气象;左传所载春秋人物,又是一般气象;战国人物,又是一般气象【煦】按:宋儒又是一般气象。试看孔子之门人,便知。葢孔子之门人,各各欲成就真实本领,絶无一个知有声名的,絶无一个向言语中自行标白的。

译程子说:“孟子对世人的功劳很大,因为他提出了性善的说法。孟子关于性善、养气的论述,都是前代圣人未曾阐发的。”【煦按】“善于推求他所做之事的道理”这一说法,也是前代圣人未曾阐发的。龟山杨氏说:“《孟子》一书,只是要端正人心。”【煦按】孟子关于端正人心的说法,是从《周易·文言》而来,所以明确地把性说成善。孟子极大的根本领会、能够参与赞助天地化育的地方,只是“正人心”三个字。朱子说:“《易》所说的继承善,是指人尚未出生以前;孟子所说的性善,是指人已经出生以后。” 朱子说:“在尚未发动的时候,怵惕恻隐之心和孩童爱亲之心都已经存在其中了。过一会儿发动出来,就仍然是尚未发动时的那个东西。静时只是这个东西,动时也只是这个东西。像孟子所说的,正是要人在发动处看出这是同一个东西,也就是静时所存养的东西。静时如果能够存守好这个东西,那么日常生活中的流行也就是这个东西。如今学者首先要明白,动和静只是同一个东西。”朱子的这个论述,才与孟子的性善、孔子的一贯相合。解释这个意思,可以说:“站立时,就看见它好像参与并列在面前;坐车时,就看见它好像倚靠在车轭上,难道还有不同的道吗?”然而,静中所包含的内容实在不可估量。比如应当爱、应当敬的情感发动出来,本来是两种不同的东西;爱就是仁,敬就是礼。二者原本不是同一种德,两个作用也不一定同时发动。但在应当发动而成为爱时,敬的道理仍然包含在其中;在应当发动而成为敬时,爱的道理也仍然包含在其中。有形的东西如果实际取出其中的内容,器物就空了;而性却不是这样。所以说:“天下归仁。” 云峰胡氏说:孔子也曾说性本善,说:“继承它的是善,成就它的是性。”但“善”字是从造化发育处说的,不是从人性禀受处说的。子思说:“天命所赋予的叫作性,顺着本性而行叫作道。”这正是从源头说明性的本来纯善,只是没有明说出一个“善”字。“性善”的论说从孟子才开始提出,大概是因为“生”不是性,生生之理才是性。天地之间哪里有不好的道理?所以说:“浑然纯善,从来没有恶。”古今只是同一个道理,所以说:“人与尧舜本来没有丝毫不同。”孟子讲性善,说的是道理;称述尧舜来证明它,说的是事实。天下没有在道理之外的事实,能够做尧舜所做的事,便是没有丧失自己因生而获得的道理。然而人不能都成为尧舜,是因为受到气质的拘束、物欲的蒙蔽。【煦】按:所谓“继善”的善,是从造化说,不是从禀受说,这句话最好,深合《乾彖》和《文言》的旨意。大概《乾》卦的“元”就是《乾》卦的“善”,所以当它亨通时,所由以称为广大美善,也就在于“利”而不必明言。《文言》讲人的本性之元,也就以“善长”来称说它,是依据《乾元》的善而立论。只有《乾元》是广大善德的汇聚,所以它在使万物各得其正时,也就以“太和”来称说。所谓“保合”,是从天命禀赋来说的。继承这种善而成就自己的性,不过就是保持、合聚这种太和罢了。所以落实到人身上,也就以“元”为善德之长,这就是所继承并用来成就本性的东西。子思看到了这一点,所以说出了“顺着本性而行叫作道”。孟子私下以孔子为师,所以断然说性是善的,这些都源自孔子。继善之善与性善之善,只有这一个善,本来没有分别,怎么能说“性善的论说从孟子才开始”呢?敬轩薛氏说:“孟子所说的性善,确实是从‘继承它的是善’这句话来的。因为继承的是善,所以性只有善而没有恶。” 朱子说:“孔子尊崇周朝,孟子不尊崇周朝,就像冬天穿皮衣、夏天穿葛衣,饿了吃饭、渴了喝水,只是随着时宜而采取适当的做法不同罢了。孔子和孟子互换所处的时代,也都会这样。”【煦】按:春秋时期,五霸相继兴起,臣强君弱,逐渐有驱使、控制同列诸侯、撕裂臣道、轻视周天子的意思,这是君权将要被取代而臣道已经过度强盛的表现,所以孔子作《春秋》,把尊周的意思寄托其中,是为了维持臣道。孟子所处的时代,七国雄踞,各自土地强悍而专断,臣道也已经衰败,同时把百姓的性命视如草芥,各自谋求扩张,所以孟子游说齐、梁,以王道劝说诸侯,只是为了维持君道,与孔子并没有不同。孟子说:“至于人的真实情性,本来可以使他向善,这就是我所说的善。至于做不善的事,并不是天赋才能的罪过。”前面说“情”,后面说“才”,为什么呢?所谓“情”,是性的发动而又具有灵明的一面,无论事情大小、险易,都是由一情的发动和作用来完成的。人们只知道这是发动、作用的能力,却不知道它实际上源自性,所以孟子便把性的发动作用处称为“才”。这就像太极是根本,一经发动便成为阴阳;后面的两仪、四象以及六十四卦,构成万物的数目,没有一样不是阴阳发动作用的能力。所以孟子便把情称为才;我之所以说仁、义、礼、智是天德,是因为实行这四种德的能力,就是天赋之才。太阳升起而光明不竭,充满天地并广泛覆盖万物,这就是太和的能力。它充满形体,通达四肢,人于是才有了发动作用的能力。孟子说:“形体容貌就是天性,大概是有来由的。”又说:“不能充分发挥他的才能,难道是离开性而另有一种才吗?”至于盲人善于听,聋人善于看,跛脚的人善于倚靠,都是形体所造成的,并不是性本身造成的。明白这一点,才知道不能用气质来说明性。龟山杨氏说:孟子处在世道衰微、正道将要断绝的时代,使杨朱、墨翟的辩说停止,使奸邪的言论和偏邪的行为不能实现其意图,使“无父无君”的教说不能在天下流行,使百姓免于沦为禽兽,那么他的功劳就不小了。古人说孟子的功劳不在大禹之下,也足以说明他们是真懂得言论的人。【煦】按:世上那些只知道追求功名、挟诈营私,却不知道上下尊卑之义的人,与杨氏所说的无君有什么不同?释氏所说的无伦常,比杨氏更严重。然而世上的禅学仍有人去学习、赞叹它,却斥责、诋毁杨氏;而明显与杨氏相同的,竟是学士大夫,岂能不谨慎!有人问:孟子显露自己的才能,难道孟子也有战国时代的习气吗?朱子说:“也确实有战国的习气。三代的人物,自然有一种气象;《左传》所记载的春秋人物,又有一种气象;战国人物,又有一种气象。”【煦】按:宋儒又有一种气象。看看孔子的门人便知道了。大概孔子的门人各自都想成就真实的本领,绝没有一个人知道追求声名,也绝没有一个人在言语中自行标榜自己。

五峰胡氏曰:「孟子是义精理明,天下之物不足以动其心。告子之不动心,是硬把定,是麄法强制而能不动【煦】按:告子亦是战国时亟欲留心性学之人,止被朱子説作孟子辟告子,便把告子説壊了。倘其时人人皆如告子,纵未到圣贤地位,安复有纵横坚白之人扰乱天下?今试将告子几章接连看,便当知告子矣。观孟子养气章,尽举告子之不足处而是正之,何尝直薄其为人?况时至战国,孟子而外,有几告子乎?庆源辅氏曰:人説孟子论性不论气,若以生之谓性章观之,亦未尝不论气也【煦】按:生之谓性章,便是説告子言气之非。云峰胡氏曰:孔子亦尝説性善,曰「继之者善,成之者性」,但善字从造化发育处説。子思曰:「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正是从源头説性之本善,但不露出一善字。性善之论,自孟子始发之【煦】按:何尝发自孟子?《干彖》已详言之,子思已明述之。今止援《系辞》「继善」之説,而不援《干彖》「太和」之説,是仍未知「太和保合」是所性之大源也。又曰:「人不能皆尧舜者,气质之拘,物欲之蔽也【煦】按:説物欲之蔽则可,説气质之拘,是仍説有气质之性,万不可也。敬轩薛氏曰:孟子知言,亦本于孔子「不知言无以知人」之説。孟子言知言,即孔子所谓「知者不惑」其言;养气,即孔子所谓「勇者不惧」。又曰:「易言继之者善也。」此「善」字实指理言也。孟子言「性善」,此「善」字虚言,性有善而无恶也。然孟子言「性善」,实自「继之者善」来,因「继之者善」,故性有善而无恶【煦】按:实自《干彖》来,孔子、子思一脉之传也。今人不先攻透《周易》,而遽尔言学,皆无本之学也。若知「性善」出于「太和」,则以气兼言,亦可;然亦止是善气,并无恶气,观其特提出「和」字可知。敬斋胡氏曰:「孟子发夜气之説,于学者最有功。盖心也,理也,气也,一也。心存则气清,气清则理明,理明则气益清,气清则心愈存。其要在操存省察于旦昼之间,不为物欲所汩【煦】按:「必将气与习辨得明白,方知真性。今之所谓性,皆外面之物染耳。」又曰:孟子所以有功于天下后世,是提出一个“性”字,其所以阐明这“性”,是防出一个“善”字【煦】按:子贡曰:“夫子之言性,不可得闻”,是就其教门弟子言也。至《周易》一书,则全言性矣。孔子学之,韦编三絶,可知文周圣圣相传,皆是如此。从而上之“精一执中”,亦是如此。今人不打透《周易》,安知孟子有自来乎?

周易函书别集卷十<经部,易类,周易函书约存__周易函书别集》>

译五峰胡氏说:“孟子是义理精纯、道理明白,天下万物都不足以动摇他的心。告子所谓不动心,是强行把持住,是粗浅的方法,靠强制而使心不动。”【煦】按:告子也是战国时期急切想研究心性之学的人,只是朱子把他说成孟子所辟斥的告子,便把告子说坏了。假如当时人人都像告子,即使还没有达到圣贤的境界,哪里还会有纵横家和坚白家之流扰乱天下?如今试把《告子》几章连续读一读,就应当知道告子了。看孟子《养气》一章,不过是把告子不足的地方全部列出并加以纠正,哪里曾直接鄙薄他的人品?何况到了战国时期,除了孟子以外,还有几个告子呢?庆源辅氏说:人们说孟子论性而不论气,但如果从“生之谓性”一章来看,他也未尝不论气。【煦】按:“生之谓性”一章,正是在说明告子把气说成性的错误。云峰胡氏说:孔子也曾说性善,说:“继承它的是善,成就它的是性。”但“善”字是从造化发育处说的。子思说:“天命所赋予的叫作性,顺着本性而行叫作道。”这正是从源头说明性的本来纯善,只是没有明说出一个“善”字。“性善”的论说从孟子才开始提出。【煦】按:哪里是从孟子才提出的?《乾彖》已经详细说明,子思也已经明确叙述了。如今只援引《系辞》“继善”的说法,却不援引《乾彖》“太和”的说法,仍然是不知道“太和保合”就是性的根本源头。又说:“人不能都成为尧舜,是因为气质的拘束、物欲的蒙蔽。”【煦】按:说物欲的蒙蔽还可以,说气质的拘束,仍是在说有一种气质之性,这是万万不可的。敬轩薛氏说:孟子能够辨明言论,也本于孔子“不能辨明言论,就无法了解人”的说法。孟子所说的知言,就是孔子所谓“有智慧的人不会被言语迷惑”;孟子所说的养气,就是孔子所谓“勇敢的人无所畏惧”。又说:“《易》说继承它的是善。”这个“善”字实在是指道理而言。孟子说“性善”,这个“善”字是虚说,意思是性有善而没有恶。然而孟子说“性善”,确实是从“继承它的是善”而来;因为继承的是善,所以性有善而无恶。【煦】按:其实是从《乾彖》来的,是孔子、子思一脉相传的学说。如今人们不先把《周易》研究透彻,就贸然谈学问,都是没有根基的学问。如果知道“性善”出自“太和”,那么连气一起说也可以;但也只是善气,并没有恶气,从它特别提出“和”字便可知道。敬斋胡氏说:“孟子提出夜气的说法,对学者最有功劳。大概心、理、气本来是一回事。心能存守,气就清明;气清明,理就明白;理明白,气就更加清明;气越清明,心就越能存守。关键在于白天时时操持存养、反省察验,不让自己被物欲搅乱。”【煦】按:“必须把气和习气辨别清楚,才知道真正的性。如今所谓性,都是被外物沾染的东西罢了。” 又说:孟子之所以有功于天下后世,是提出了一个“性”字;他之所以阐明这个“性”,是进一步指出了一个“善”字。【煦】按:子贡说:“先生关于性的言论,是听不到的。”这是就孔子教导门徒而言的。至于《周易》一书,则全都在讲性。孔子学习《周易》,竹简编绳曾多次磨断,由此可知,文王、周公以及孔子等圣人代代相传的学问,都是如此。再往上追溯,尧舜所谓“精心专一、执守中道”,也是如此。如今人们不把《周易》研究透彻,怎么知道孟子的学说有其来历呢?《周易函书别集》卷十 《经部,易类,周易函书约存·周易函书别集》

钦定四库全书周易函书别集》卷十一礼部侍郎胡煦撰篝灯约防周易圣人之道,大本大用,尽发泄于《周易》。其余诸经,皆道之散见者耳。故唯《周易》最难理会。不知从前解《易》者,率略而不详,何也【煦】于《干》之一卦,盖防一百二十页,约近五万字,乃始解完。其两经十翼,约至四五十万字,乃始解完。然止于约举大意,发明卦爻之象耳。而象中所蕴,尚且不能尽情发泄。今节其些须遗漏者,畧附于此。《周易》之卦,文王开伏羲先天图而阐发其义蕴者也。故无有一卦一爻不是先天。其説详具下系第六章。各卦之爻,悉兼时位。故诸卦皆有初有上。初时之方至者也。上位之无加者也。至其中之二三四五,则时位中浅深髙卑之象耳。唯方至,则前此之发源者可思,后此之绵歴者难量。故但着初而不着其后。唯无加,则中下之爻可以数纪,而无加之上非数可征。故但称上而不称数。就本末之所值而论,则各有其位;合众爻之相形而论,则各有其时。时之与位,均可纪之以数。故中四爻但有二、三、四、五之称,三百八十四爻据卦而考之,无过分别时位中道理耳。凡卦爻取象,无逾天道、物理、人事三者而已。物理亦天道也。其必兼天道、人事而为之象者,《周易》为天人合一之书故也。解易者,须知易之在人日用常行事事切实,不可暂离,而又确有明验,方为实理。不问其理之切不切,不计其用之验不验,但只信口铺扬,虽道理百出,皆似是之非也。易》以象告者也。老庄之文出于《易》,则皆象也。大《易》为上古之文,故其立象也简;老庄为中古之文,故其立象也繁。文字之理,即文而具,故骤通也易;象数之理,缘象而伏,故遽达也难。求象数者,必须会其神,故其达也可通于文字;拘文字者,究竟泥其理,故其达也罔通于象数。文字之义理有定者也,故其理确不可易;图象之义理包含无尽,任人拟议而得之,故常有似是之非。试防文字之始,原止有伏羲四图,乃后世之六经皆出其中,其广大可知矣。易》象无所不包,先儒悉凖诸人事,或亦文章可闻,性天道不可得闻之意欤?然而《易》之精理少减矣。理不縁数而有,数必依理而具。言数而不本诸理,则河图洛书所有之数,要他何用?言理而必附于数,则伏羲先天四图,效法图书,宁尚有数之可言乎?盖理则合显微而无间,而数则有及有不及。故文周拟爻之法,唯中四爻纪之以数。至于初命为初,以初非数之所能始也;上命为上,以上非数之所能终也。凡皆理之最灵最妙处也。道与器,理与气,形与神,莫不如是。观图説书,仅向数中摸索,则道理百千万种,不可殚究矣。夫道理而至百千万种,则理之支流,而非其原本也。若原本既明,则至一而无所不贯。周易》立象,如立于九天之上,笼罩万物,虽不急急于细微曲折,而细微曲折皆所不遗,与日月照临相似,故愈推愈逺,愈益难量,此所以大而无外,确而该也。如因立象之小而小视之,又或拘泥象中人事,而不知旁通,非立象之防也。如公用亨于岐山,谓为祭祀之吉占,则拘象者也。此非独祭祀也,睽之上九一爻也,而豕也,鬼也,狐也,絶不相类矣。得其意者,止一爻之防耳。周易》之占,随人所得卦爻,而委曲周详,如告语焉。即日月不到之区,皆有体物不遗之妙。则《周易》之至灵,亦可想矣。故曰:「与天地合其德,与日月合其明,与四时合其序,与鬼神合其吉凶。」大哉,《易》乎!非至精、至变、至神,孰能与于此乎!今之禅宗者,常不正言;得其意者,遂以为妙悟《周易》立象。其道理蕴借,本可推测无穷。然儒而僻者,常乐于禅宗,而不能精求于《周易》,则未知立象之妙矣。周易》言性之书也,保合太和,赋性之定也。继之者善,继此太和而已。元为善长,继之而定于性中者也。子思所由谓「率性之谓道」,而孟子遂确以为性善也。时乗六龙以御天,大体而大用斯存,干始美利,利天下,大用而大体斯在,时乗六龙以御天,何用之非体?美利利天下,何体之非用?程子曰:「内外一如,显微无间,深有会于此也。」周易》之防拟象而绘神,实有函盖万物的气象,故不切之理皆得自附于《易》。若髙视逺寄,则虽一爻之细,一象之微,要亦莫之罄也。四子五经但能训释字义,体贴语气,便可得解,故注《易》之难,尝百倍于四子五经。一卦而比量于六十四卦,观其异,又观其同;一爻而比量于三百八十四爻,观其相得,又观其不相得。缘其义理不属文辞,故注释《周易》但有比例参互之一法耳。

译钦定《四库全书》《周易函书别集》卷十一,礼部侍郎胡煦撰《篝灯约旨》《周易》圣人的道理,其根本和作用,都在《周易》中充分发挥出来了。其余各经,只是这一道理的分散体现罢了。所以只有《周易》最难理解。不了解从前解释《易》的人为什么大多粗略而不详尽。【煦】对于《乾》卦一卦,我大概写了一百二十页、将近五万字,才把它解释完。《周易》两经十翼,大约写到四五十万字,才算解释完。但这也只是大略举出主旨,说明卦爻的象而已;象中所蕴含的内容,仍然不能完全发挥出来。现在把其中少量遗漏之处略附于此。《周易》的卦,是文王打开伏羲先天图而阐发其义蕴的结果。所以没有一卦一爻不是先天的。具体说法详见《系辞下传》第六章。各卦的爻,都兼有时与位。因此各卦都有初爻和上爻。“初”表示时势刚刚到来;“上”表示位置已经没有再增加的余地。中间的二、三、四、五爻,则表示时位中有浅深、高下的区别。只有“初”是刚刚到来,所以可以想到此前的发源,而此后的延续发展却难以估量,因此只标“初”而不标其后。只有“上”是无可再加,所以中下各爻还可以用数来记,而“上”这个无可再加的位置不是数所能验证的,因此只称“上”而不称具体数目。从本末所处的位置来说,各自都有自己的位;综合众爻相互对照来说,各自都有自己的时。时和位都可以用数来记载。所以中间四爻只称二、三、四、五。三百八十四爻按照各卦考察,不过是分别说明时位中的道理罢了。凡是卦爻取象,不过是天道、物理、人事三者而已。物理也属于天道。之所以一定兼取天道和人事来立象,是因为《周易》是天人合一的书。解释《易》的人,必须知道《易》在人们日常生活和通常行事中,事事都切实相关,不可片刻离开,而且确实有明确的验证,这才是实理。不管道理是否切合实际,不计较它的作用是否有效,只凭一张嘴铺陈宣扬,即使说出百般道理,也都是似是而非。《易》是用象来告知人的。老子、庄子的文章出自《易》,所以也都是象。《大易》是上古的文字,因此立象简约;老子、庄子是中古的文字,因此立象繁复。文字的道理就在文字本身具备,所以很快就能通晓;象数的道理依托于象而隐藏其中,所以很难突然领会。探求象数的人,必须领会其中的精神,因此达到其意后也可以贯通文字;拘泥于文字的人,最终会胶着于表面义理,所以始终不能通达象数。文字的义理有确定性,因此道理明确而不可改变;图象的义理包含无穷内容,任人揣摩议论而取得,所以常有似是而非的说法。试想文字刚开始时,原本只有伏羲的四图,后来世上的六经都从其中产生,由此可知它的广大。《易》的象无所不包,先儒全都把它限定在人的事情上,或许也是因为“文章可以听闻,而性与天道不可听闻”这一意思吧?然而这样一来,《易》的精微道理就有所减损了。道理并不是因数而存在,数却一定依凭道理而具备。谈数而不以道理为根本,那么河图、洛书中的数究竟有什么用?谈道理却一定附会于数,那么伏羲的先天四图效法河图、洛书,难道还会有可以单独谈论的数吗?大概道理能够把显与微合在一起而没有间隔,而数则有能够达到的地方,也有不能达到的地方。所以文王、周公拟定爻名的方法,只给中间四爻用数来记。至于初爻命名为“初”,因为“初”不是数所能开始的;上爻命名为“上”,因为“上”不是数所能终结的。这些都是道理最灵妙的地方。道与器、理与气、形与神,没有不是如此。观察图、解说书,只在数目中摸索,那么道理就会分成千万种,无法穷尽考察。道理如果达到千万种,那只是道理的支流,而不是它的根本。若根本已经明白,就能达到一而贯通万事万物。《周易》立象,好像站在九天之上立象,笼罩万物;虽然不急于细说曲折,却没有遗漏任何细微曲折,像日月照临一样。因此越推求越深远,越发难以估量,这正是它广大而无外、确切而包罗万象的地方。如果因为所立之象看起来细小就轻视它,或者拘泥于象中所涉及的人事,而不知道旁通,就不是立象的本意。比如把“公用亨于岐山”说成祭祀的吉占,就是拘泥于表象。这不只是祭祀之事,因为它也是《睽》卦上九这一爻的意思;而猪、鬼、狐等象彼此完全不同。得到其中意义的,不过是同一爻的旨意罢了。《周易》的占断,随着占者所得的卦爻,曲折而周详地作出说明,好像当面告诫一样。即使是日月照不到的地方,也有体察万物而没有遗漏的妙处。由此便可以想见《周易》至为灵验。所以说:“与天地合其德,与日月合其明,与四时合其序,与鬼神合其吉凶。”伟大啊,《易》!若不是至精、至变、至神,谁能达到这种境界呢?如今的禅宗常常不直说,领会其意的人便以为自己妙悟了《周易》立象的道理。它所蕴含的道理本来可以无穷推测。然而儒者中偏僻的人,常常喜爱禅宗,却不能精心探求《周易》,这样便不知道立象的妙处了。《周易》是讲性的书。“保合太和”说明天所赋予之性的确定状态;“继之者善”,就是继承这种太和。元是善德之长,是继承太和而确定在性中的东西。子思因此说“顺着本性而行叫作道”,孟子于是明确说性是善的。“时乘六龙以御天”,说明大的根本和大的作用都存在其中;乾始美利,使天下获利,说明大作用中也有大根本。“时乘六龙以御天”,哪一种作用不体现根本?“美利利天下”,哪一种根本不表现为作用?程子说:“内外完全一致,显与微没有间隔。”他对此有很深的领会。《周易》的旨意借拟取象来描绘精神,确实有包容万物的气象,所以凡是不切实际的道理也都能附会到《易》上。若把眼光放高、寄托得深远,那么即使是一爻的细微之处、一个象的微小意义,也仍然无法穷尽。四书五经只要训释字义、体会语气,便可以理解;所以注解《易》的困难,往往是四书五经的百倍。一卦要同六十四卦比较,既观察它们的不同,又观察它们的相同;一爻要同三百八十四爻比较,既观察彼此相得之处,又观察彼此不相得之处。因为它的义理不属于文字辞句,所以解释《周易》只有相互比较、参照融会这一种方法。

圣人寄占卜于《周易》,非徒欲天下后世借是以为前知之具,诚谓占卜之妙悉之于防本,同太极,通于神明,达其微者即可縁是以为尽性达天之具。如但谓《周易》为性天之书,乃俦人之中固有,不必尽性达天,不必尽解《周易》,而事功炳若,何代无之?则《周易》当不至今日而絶矣。故前知之説,即圣凡不遗,精粗俱到之妙也。然《周易》常存而不废者,当即在是。四书而曰集注,是大美之聚也。周易而名本义,恐止为一人之书耳。以初中末尽天下之时,以上中下尽天下之位,此大槩之説也。吉凶悔吝,得失忧虞,撮其大槩而已。而至切至当即在于此。譬若君天下,临万国,但只总持大刚,虽兵刑钱谷不事躬亲,而细微曲折要皆在总揽中矣。若专在细微曲折处,务欲推勘至尽,是庶尹百司之事也。一爻之细用以占百千万事,恐百千万言亦不足以尽一爻之情矣。特在气机方动之初,便克将大意呈露,因人因事因地因时详而味之,故能前知。今人凿凿细求其所以然,谓邵子之数实能如此,匪唯不知邵子,亦并不知周易。一故神,两故化,此乾坤生六子之妙也。两者,乾坤也;一者,交也。乾坤即所化之两,六子即既神之一。故分六子而论,莫不各具有乾坤,而未尝不一;即乾坤而论,原可共成此一,而其初固两张。子曰:「不有两,则无一。」知言哉!天地者,两之象也;隂阳者,两之名也;刚柔者,两之质也;动静者,两之用也。一隂一阳之谓道,则神而化矣。不别象质体用,直以乾坤为天地,以动静为隂阳,皆非也。一竒而二耦,一阳而二隂三则竒耦之交,隂阳之合也。老子曰:“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即此防也。太极一而二仪两,防肇于诚,而防即含诚,此神化之所由寓也。一者,两之神,喻若夫妇之生子;两者,一之化,喻若一子也,既肖父,又肖母。又如一母而育数子。三等二候,所以定一卦之体;隂阳太少,所以致六爻之用。故《周易》体三而用四,始终上下,莫备于三。隂阳太少,则分位各居矣。故《周易》三全而四备,一二者,隂阳也;三,隂阳之合;四,隂阳之杂也。故三以立卦,四以行爻。筮法三纵而四横,三经而四纬,故无弗备也。四营十八变,虽止成一卦,而六十四象亦已呈露。故谓四营十八变,即为先天之大圆,可也。圣圣相因,而莫之有易,神哉,神哉!起知于易元之亨也,効能于简利之贞也。元而善长,起知于易也。贞固干事,効能于简也。乾卦言性,元之亨也。坤卦言道,畅于四肢,发于事业,利之正也。乾坤二用之后,唯坎卦始言时用。坎也者,懐胎之坤也。用也者,畅而发焉者也。元,太极也;亨,隂阳也;利,四象也;正,八卦也。其图则虚其中者,元也;初加之两画,亨也;再加之四画,利也;三加之八画,贞也。太阳者,代天而行化者也。故近人则极热,逺人则极寒。渐近则万物以生,近之极而万物以长。至于渐逺,而又为敛藏之候矣。故《易》曰:「大明终始。」若使天地无日月,则终古如长夜,安有生化乎?此《周易》之所以贵阳也。日者,阳光之能施者也。月者,隂形之能受者也。故《干》彖言日,而《坤》彖言月。《干》之「大明终始」言日也,《坤》之「西南得朋」言月也。雷风、电、雨,正蒙《经世》书解之确矣。然是四者,皆气之为耳。云者,气之动而郁蒸者也;雨者,气之动而凝聚者也;电者,气之动而光明者也;雷者,气之动而搏击者也;风者,气之动而奋迅者也。雷电,阳气之舒;风云雨,隂气之聚散者也。日月星辰、云霞雨露,生于天而含地之气,故各有其形;山川水火、草木禽鱼,生于地而含天之气,故各有其灵。气之凝而成形者,云霞烟雾之类是也,是积之极厚者也。气之凝而成质者,隂阳之气结为雨露霜霰是也;釜甑之气凝而为水,灶突之烟凝而为煤,皆是也。然二者之质,皆凝于水火,故先天一图,风雷始之,有气而无形;水火则隂阳之气,方始成质者也。故后天一图,遂以坎离二者代先天乾坤之用。盖天地间有形有质之隂阳,皆水火之用也。然积之不厚,亦不可以成质,故孔子于坤初,遂发积之之义。后人读先儒之书,明白显易,便以为圣道止是。原其流弊,恒愿读容易解説之书。究其隠衷,多是厌倦心生,不肯深致其思耳。乌知圣道尽在《周易》其中,难可明言,不得已显于图象。正如圣人之一贯,难可明言,不得已举出忠恕耳。忠恕二字,只在人已最亲切处,言其流通无间之故。若论一贯,则细入至精,大周无外,修齐治平,参赞位育,尽在其中。岂一忠恕便能该括哉?一贯之説,学者扪心自问,犹不敢极力承当。《易》为天人合一之道,便容易领会乎?况《周易》之图象,原自有画不出、説不到者乎?

译圣人把占卜寄托在《周易》中,并不只是想让天下后世借此作为预知未来的工具,而实在是认为占卜的妙处都在根本的旨意之中,与太极相同,通达神明;能够通晓其微妙的人,可以借此作为穷尽性理、通达天道的工具。如果只说《周易》是讲性与天道的书,那么世上本来就有一些人不必穷尽性理、通达天道,也不必完全理解《周易》,却能使功业显赫,这样的事哪一代没有?那么《周易》也不至于流传到今天而不断绝。所以所谓预知未来,正是圣人与凡人、精微与粗浅都不遗漏、都能达到的妙处。但《周易》能够长存不废,应当也正在这里。四书称为《集注》,是因为它汇聚了最大的美善;《周易》命名为《本义》,恐怕就只成为一个人的书了。用初、中、末概括天下的时,用上、中、下概括天下的位,这是大概的说法。吉、凶、悔、吝,得、失、忧、虞,也只是概括其大意而已;但最切实、最恰当的道理正在这里。譬如君主统治天下、面对万国,只要总摄并掌握根本纲领,即使兵刑、钱谷等事不亲自处理,细微曲折也都包含在总揽之中。若专门在细微曲折处用力,务求推究到尽头,那是各部门官吏的事情。一爻的细微意义用来占断百千万件事,恐怕说百千万句话也不足以穷尽一爻的情状。只是在气机刚刚发动之初,便能把大意显露出来,再因人、因事、因地、因时详细体会,所以能够预知未来。如今人们一味刻意追究其中的所以然,说邵子的数术确实能够做到这样,不仅是不懂邵子,也是不懂《周易》。一所以神妙,两所以变化,这就是乾坤生出六子的妙处。所谓两,就是乾坤;所谓一,就是交合。乾坤本身就是所化生的两,六子就是已经神妙化生出来的一个。所以分开六子来讲,没有一个不各自具备乾坤,却又没有一个不是一;即使就乾坤来说,原本也可以共同成就这个一,只是它们开始时本来是两个张开的方面。孔子说:“没有两,就没有一。”这真是懂得道理的话!天地,是“两”的形象;阴阳,是“两”的名称;刚柔,是“两”的性质;动静,是“两”的作用。“一阴一阳叫作道”,这样就达到神妙而变化的境界了。不分别象、质、体、用,直接把乾坤当作天地、把动静当作阴阳,都是错误的。一奇而二偶,一阳而二阴;三就是奇偶相交、阴阳相合。老子说:“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说的就是这个道理。太极为一而二仪为两,神妙发端于诚,而神妙本身又包含着诚,这正是神化所寄寓的地方。一是两的神,就好比夫妇生子;两是一的化,就好比一个孩子既像父亲,又像母亲。又好比一个母亲养育几个孩子。三等二候,是用来确定一卦之体的;阴阳太少,是用来发挥六爻之用的。所以《周易》以三为体、以四为用,始终上下,没有什么不完备于三。阴阳太少各自分居其位。因此《周易》三者完备而四者齐备:一、二是阴阳;三是阴阳的结合;四是阴阳的错杂。所以三用来建立卦,四用来运行爻。筮法三纵四横,三经四纬,因此没有不完备的。四营十八变,虽然只形成一卦,但六十四象也已经显露出来。所以说四营十八变就是先天的大圆,也可以。圣圣相承,始终没有改变,真是神妙,真是神妙!在《易》的元德之亨中开始产生知,在简约之利的贞正中显现能力。元而为善德之长,是在《易》中开始产生知;贞正而坚固地成就事务,是在简约中显现能力。乾卦讲性,是讲元德的亨通。坤卦讲道,畅通于四肢,施行于事业,是讲利的正道。乾坤二卦的作用之后,只有坎卦开始讲时与用。坎,是怀胎的坤;用,是舒畅而发出的东西。元是太极,亨是阴阳,利是四象,贞是八卦。图中空虚其中的,是元;最初加上的两画,是亨;再次加上的四画,是利;第三次加上的八画,是贞。太阳代替上天运行造化。所以接近人就极热,远离人就极寒;逐渐接近时万物因此生长,接近到极点时万物因此成长;等到逐渐远离,又成为收敛收藏的时令。所以《易》说:“大明终始。”假如天地没有日月,永远都像漫长的黑夜,哪里会有生化呢?这就是《周易》看重阳的原因。太阳,是阳光能够施予的一面;月亮,是阴形能够承受的一面。所以《乾》卦《彖传》说太阳,而《坤》卦《彖传》说月亮。《乾》的“大明终始”说的是太阳,《坤》的“西南得朋”说的是月亮。雷、风、电、雨,《正蒙·经世》一书的解释确实准确。但这四者都是气的作用。云,是气运动而郁积蒸腾;雨,是气运动而凝聚;电,是气运动而发出光明;雷,是气运动而相互搏击;风,是气运动而奋发疾行。雷电是阳气的舒展,风云雨是阴气的聚散。日月星辰、云霞雨露生于天而包含地气,所以各自有形;山川水火、草木禽鱼生于地而包含天气,所以各自有灵。气凝聚而成形,云霞烟雾之类就是这样,是气积聚得极为厚重的结果。气凝聚而成质,阴阳之气凝结为雨露霜霰也是这样;锅釜和甑中的气凝结成水,灶突中的烟凝结成煤,也都是如此。然而这两类有质之物都凝结于水火,所以先天一图以风雷开始,它们有气而无形;水火则是阴阳之气刚开始形成质。于是后天一图便以坎、离二者代替先天乾坤的作用。大概天地之间有形有质的阴阳,都是水火的作用。但积聚不厚,也不能形成质,所以孔子在《坤》初爻中便发挥了积聚的意义。后人阅读先儒的书,见其明白浅显,便以为圣人之道不过如此。追究这种流弊,往往是只愿意读容易解释的书;探究其隐秘的内心,多半是产生了厌倦之心,不肯深入用心思考罢了。哪里知道圣人的道理全在《周易》之中,只是难以明说,不得已才显现在图象中。正如圣人所说的一以贯之难以明说,不得已举出忠恕来说明。忠恕二字,只在人与己最亲切的地方,说明其流通无间的缘故。若论一以贯之,它细密到极其精微,广大到周遍无外,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以及参赞天地、安顿万物,都包含在其中,哪里是一个“忠恕”就能概括的呢?关于一以贯之的说法,学者扪心自问,尚且不敢竭力承担;《易》是天人合一的道理,难道就容易领会吗?何况《周易》的图象本来就有画不出、说不到的地方呢?

道合于器,则器亦为道;道违于器,则道亦为虚。宋儒详言学,而畧言道,总为“性即理也”一语悮之耳。周子知之所以有“无极”之説,若于性中添出气质,已非孟子“性善”之防,己未识中庸“率性”之妙,亦并不解《周易》“长善”之説。周易》圣人传道之书也。道率于性,原于天。孔子从干之元亨利贞説起,便是説性命,便是赋畀之事。子思「天命之谓性」,孟子之性善便从此节出来。文言説出仁义礼智,添出君子,説在人上,便是性中之德,便是秉受之事。然提出「长善」二字,子思「率性之谓道」,孟子性中之四端便从此出。其必由乾元説到君子,见天人之一致也。然此两节止説赋性之由来与性中之蕴蓄耳,尚未到已发地位。故下节又提君子,便説出「行」字。「行」字之下,▯以四德系之,以其出于一元之善故也。中庸之「率」字便是此「行」字。子思谓已发为和,孟子于「情」字説出四端,皆本孔子乾卦説来。由此言之,则孔子之文言固性学之宗主也。后之言性学者,未达易防,而性学日以伪矣。宋儒上宗孔孟,然亦有到有不到处。如「理」字之不可以言性,也是从知觉后见出者也。孔子虽説出「善」字,观后「干始美利」一语,则「善」之一字,特「美」之云耳,非能言其中之所有也。止如以「大」赞乾元而已。及观「各正性命」之下説出「保合太和」,则所善者太和而已。又不欲直以太和説入元善中,以其絶无可据,故宁「善」之而止,谓为善耳。此后唯周子「诚」「防德」説得天人合一,而四德未甚分疏,则未若孟子四端之验也。程子「内外如一,显微无间」,是将大本达道説成一贯,却又遗天命一边,则未若子思之本天为有据矣。朱子「虚灵不昧」,亦止説得秉受之性,天命一边仍未説明。张子「由太虚有天之名」一段分疏道理,可云尽致。然以圣贤之语较之,亦尽有不到处。如以「太虚」称天,则不如孔子以「善」称元之妙也。盖「善」之者,善其中之所有而已。此时万物未生,全无朕兆,而孔子便善其所有,此岂可谓虚乎?孔子明知其中所蕴大难测识,却又不能直言其所有,惧人之执有而言性耳。既不欲执虚以言性,又不欲执有。以言性故,宁善之。今以太虚为天,固未悉孔子善之之防。宋儒讥佛氏薄为空宗,此一虚字与周子之无字防何,而不为空宗乎?即以朱子「虚灵不昧」之语较之,然已少却「灵」字矣。以气化言天道,固佳;以虚与气合而为性,则不能无弊。盖虚而不灵,非性也。即令虚字中含有灵字,而气字亦必不可言性,或得与闻「气质之性」之説故也。然而仲舒《繁露》言之极详:「人之神性命于天,乾元之动用也;人之形体命于地,坤正之凝定也。」以神气分观之,则神性也,气体也。故孟子曰:「气体之充也。」岂充体者而可当虚灵之性乎?至云「合性与知觉,有心之名」,性体也,知觉用也。性静也,知觉动也。是一在存处,一在发处。若浑大本达道而贯之,可也;合此二者以言心,则不可也。圣贤止言性情,原未添出心字。即孟子曰:「仁人心也。」此亦直解性字耳,非另有心字尚烦注释。夫气之不可以言性者,因孔子止于《乾》卦言性,不于《坤》卦言性,则性之源头断可识矣。故言性者,必当以孔、顔、思、孟为主。方寸之地,与天同大,唯其虚耳。但萌些子邪妄,便将与天同大之方寸全然占却。不唯正理无并立之势,欲求丝路可容,了不可得。故圣人之学,莫妙于虚。太极本体,固如是也。要唯一无所有,然后能无所不有耳。即实器而取之,器之所有既尽,则无复有可取者矣。唯取给于虚,而后能为不竭之府。两仪、四象、八卦及六十四卦,俱生于太极,则不竭之府可知。至虚莫如天地。其资始、资生、舒敛、隠见于天地间者,亦曷有极耶?天地之化育,无能出天地之外。故河图生成之数,会于一图。而先天大图,虽具六十四象之繁,要皆太极中之造化所含。故止以为先天。干见其亨,不见其所以亨,而藏其妙于元日;见其西,不见其东,而藏其妙于夜月;见其生,不见其所以生,而藏其妙于晦。故复者,天地之一大转机也。五行之有旬空,万事万物莫不由虚中起也。虚而实,实而虚,循环不息之理也。日则常盈者,阳之饶也;月有盈亏者,隂之乏也。天干每旬皆实,地支每旬皆虚,隂阳之义也。虚者五周而遍歴乎天干,实者六周而遍歴乎地支。五天之中数六,地之中数也。体隂用阳,体阳用隂之义也。五实而复归于中者,一行之周流;五虚而各効其能者,五行之迭运也。

译道与器相合,器也就是道;道与器相违,道也就成为空虚之说。宋儒详细谈学问,却简略谈道,总是被“性就是理”这一句话误导了。周子知道这一点,所以有“无极”的说法;如果在性中添加气质,就已经不是孟子“性善”的旨意,也没有认识《中庸》“顺着本性而行”的妙处,更没有理解《周易》“长养善性”的说法。《周易》是圣人传授道的书。道顺着性而行,根源在天。孔子从乾卦的元、亨、利、贞说起,就是在讲性命,就是在讲天所赋予之事。子思说“天命所赋予的叫作性”,孟子所说的性善也由这一节而来。《文言》说出仁、义、礼、智,又提出君子,把论述落实到人身上,就是性中所具有的德,就是禀受之事。然而提出“长善”二字,子思的“顺着本性而行叫作道”、孟子性中的四端也由此产生。它一定要从乾元说到君子,是为了显示天与人相一致。但这两节只说赋予性的由来和性中所蕴藏的内容,还没有达到已经发出的地位。所以下一节又提出君子,便说出一个“行”字。“行”字下面紧接着以四德相联系,因为四德出自一元之善。所谓《中庸》的“率”字,就是这里的“行”字。子思说已发为和,孟子在“情”字中说出四端,都本于孔子乾卦的说法。由此说来,孔子的《文言》本来就是性学的宗主。后世谈性学的人没有通达《易》的旨意,于是性学一天比一天虚伪。宋儒尊奉孔子、孟子,但也有达到之处和未达到之处。例如“理”字不能用来说明性,也是从知觉之后才看出来的。孔子虽然说出了“善”字,但看后面“乾始美利”这一句话,可知“善”字不过是说“美”罢了,并没有说明其中究竟包含什么,只如同用“大”来赞美乾元而已。等看到“各正性命”下面说出“保合太和”,才知道所谓善只是太和。孔子又不愿意直接把太和说进元善之中,因为它完全没有可以凭据的形迹,所以宁可只说它是善,而不作更多说明。此后只有周子说“诚”和“防德”能够讲到天人合一,但四德分辨得不够详细,仍不如孟子四端那样有验证。程子说“内外如一,显微无间”,是把大本、达道说成一以贯之,却又遗漏了天命这一方面,所以不如子思以天为根本来得有根据。朱子说“虚灵不昧”,也只是讲到禀受之性,天命这一方面仍未说明。张子“由太虚而有天的名称”一段,把道理分辨得很详尽,可以说已经发挥到极致。然而与圣贤的话相比,也还有没有达到的地方。例如用“太虚”称天,就不如孔子用“善”称元的妙处。所谓“善”,只是说其中所具有的东西。此时万物还没有产生,完全没有任何征兆,孔子却已经称赞其中所具有的东西为善,这难道能说是虚无吗?孔子明知其中所蕴含的东西极难测知,却又不能直接说出它究竟是什么,是害怕人们执着于“有”而谈性。他既不愿执着于虚无来谈性,也不愿执着于实有来谈性,所以宁可称它为善。如今把太虚当作天,实在没有完全领会孔子称它为善的旨意。宋儒讥讽佛氏把空看作宗旨,那么这个“虚”字与周子的“无”字有什么区别,怎么不也成为空宗呢?即使同朱子“虚灵不昧”的说法相比,也已经少了一个“灵”字。以气化来谈天道,固然很好;但把虚与气合在一起作为性,就不能没有弊病。因为虚而不灵,便不是性。即使说“虚”字中包含“灵”字,气字也仍然不能用来说明性,否则或许就会听信“气质之性”的说法。可是董仲舒《春秋繁露》说得极其详细:“人的神明之性由天所命,是乾元的发动作用;人的形体由地所命,是坤正的凝定作用。”如果把神与气分开来看,那么神是性,气是形体。所以孟子说:“气充满形体。”难道充满形体的东西可以等同于虚灵之性吗?至于说“把性与知觉合起来,便有心这个名称”,性是体,知觉是用;性是静,知觉是动。这是一者在存养之处,一者在发动之处。如果把大本和达道浑然合一而贯通起来,可以;但把这两者合在一起说成心,就不可以。圣贤只说性和情,本来没有另加一个“心”字。即使孟子说“仁是人的心”,也只是直接解释“性”字,并不是另外有一个心字需要烦琐注释。气不能用来说明性,是因为孔子只在《乾》卦中讲性,而不在《坤》卦中讲性,那么性的源头便可以明确知道了。所以谈性,一定应当以孔子、颜子、子思、孟子为主。方寸之心与天一样广大,只是因为它虚空。稍微萌生一点邪妄念头,就会把这块与天同大的方寸之地完全占据。不仅正理没有共同存在的余地,想求得一丝可以容纳它的空隙,也完全不可能。所以圣人的学问,没有比虚更妙的。太极的本体本来就是如此。关键在于先做到唯一而无所占有,然后才能无所不有。如果只从实在的器物中取用,器物所拥有的东西一旦用尽,就再也没有可以取用的了。只有取用虚空,才会成为不会枯竭的府库。两仪、四象、八卦以及六十四卦都产生于太极,那么不竭之府也就可以知道了。最为虚空的莫过于天地。天地之间资助万物开始、使万物生长、使其舒展收敛、隐伏显现的变化,难道有穷尽吗?天地的化育,不能超出天地之外。所以河图生成之数汇聚在一图之中;先天大图虽然具备六十四象的繁复内容,但全都是太极之中所包含的造化,因此只称为先天。乾卦显现它的亨通,却不显现它所以亨通的原因,而把其中的妙处藏在元和太阳之中;显现它的西方,却不显现它的东方,而把其中的妙处藏在夜晚和月亮之中;显现万物的生长,却不显现万物所以生长的原因,而把其中的妙处藏在晦暗之中。所以复卦是天地之间一个大的转机。〔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日〕 五行有旬空,万事万物无不是从虚空之中发生的。由虚而实、由实而虚,是循环不息的道理。太阳常常盈满,是阳气丰足;月亮有盈亏,是阴气不足。天干每旬都实,地支每旬都虚,这是阴阳的意义。虚者经过五周而遍历天干,实者经过六周而遍历地支。五是天的数,其中的六是地的数。这体现了体为阴而用为阳、体为阳而用为阴的意义。五实之后重新回到中,是一行的周流;五虚而各自发挥作用,是五行的交替运行。

一无而四有者,四正四维之大用;四动而一静者,五十归中之大体也。天之气,自上而下,顺也。干之运乎支也,先甲乙,次丙丁,从阳而顺也。地之气,自下而上,逆也。支之运于干也,先戌亥,后申酉,从隂而逆也。上古之五行,寓义于图书;中古之五行,寄义于卦爻;后世之五行,乃显义于支干。及夫支干既起,而壬乙禽遁星命之説纷然各出矣。然皆推本于日月,故日月者,隂阳之迹,太极流动之妙机也。圣人之慎动,圣人之明,尽人合天之道也。十二生肖皆出于周易【周易十二支,火珠林传之,如丑肖牛,未肖羊之类,皆自卦爻经验者也】隂阳但从无极中转换,阳根隂,隂根阳,根于无也。妙于神,而无者阳也;滞于形而有者隂也。今有穷凶极恶之人,忽转一念曰:“莫,莫者无之谓也。”从前无穷恶趣,尽向“莫”字中扫除;后靣无穷善机,俱向“莫”字中根生。故《大易》善悔而恶吝。隂阳之体,各不相干。阳之分无隂,隂之分无阳。此之充则彼之尽矣。善之分无凶咎,恶之分无福征。亦如芝兰之室无臭,鲍魏之室无馨也。孙叔敖之埋蛇,和气之充,戾气之尽也。若但以应感之理推之,而归为福报,则未明于隂阳之分,天人之故矣。今日必非昨日,故改过迁善,须日日有新机。

书曰:「作善降之百祥,作不善降之百殃。」此圣人打通天人之故,凿凿见其所以然,故决断其词而莫之易也。然亦有不尽然者,必偶然微细之事,而非其久逺盛大者也。故孔子于《易》便曰:「积善,积不善。」然亦有善恶之形既已盛大,仍不能尽如圣人所言,盖此非特一身一时之事也。故曰:「积善积不善之家,而又曰余庆余殃也。」无首者首之,潜也,此流行之太极,即含生之伦而各正性命者也。所以有保合之太和,如追遡太和之始,安得竟目为有乎?人之形体外具,而性命则不可得而窥矣。首而无也,安可窥乎?统天者,干德之静,见广大莫测之天,皆其所蕴涵者也。故説入“元”字。御天者,干德之动,见化育不息之天,皆其所运量者也。故説入“亨”字。坎惟心亨,则其流也不盈也,行险也,皆是之故也。然而行之有尚,亦惟心亨之故。今观山顶之泉,下流而为川溪,万物固被其泽,然亦有限者耳。惟郁蒸之气上行而为雨膏,斯万物罔不被其润,所以谓行尚者为往有功也。坎由坤来,坤以形成,故有两坎之可见,而谓为习坎,以下坎之不殊于上坎也。离由干来,干以气化,气与气浑合而无间,两火相合,岂有异光?两灯同室,岂有异照?故重离不谓为习离。人之心,无时不动。其动也,则其发也。天地之化,无时不行。其行也,皆其动也。

译一无而四有,是四正、四维的巨大作用;四动而一静,是五十归中的大体。天的气由上而下,这是顺;天干运行于地支,先是甲乙,次是丙丁,顺着阳气而行。地的气由下而上,这是逆;地支运行于天干,先是戌亥,后是申酉,顺着阴气而逆行。上古的五行,把意义寄托在图书中;中古的五行,把意义寄托在卦爻中;后世的五行,才把意义明显表现在支干中。等到支干兴起以后,壬乙、禽遁、星命等说法纷纷出现。然而它们都以日月为根本,所以日月就是阴阳的迹象,是太极流动的精妙机关。圣人谨慎行动、圣人明察事理,都是使人合于天道的方法。十二生肖都出自《周易》。【《周易》的十二支,由《火珠林》传承下来,例如丑属牛、未属羊之类,都是从卦爻的经验中得出的。】阴阳只是从无极之中转化:阳以阴为根,阴以阳为根,根本在于无。精妙而属于神的,是阳;滞留于形体而成为有的,是阴。如今有一个穷凶极恶的人,忽然转变一个念头说:“不要了,‘莫’就是无的意思。”从前无穷无尽的恶趣,全都在“莫”字中扫除;今后无穷无尽的善机,也都从“莫”字中扎根生长。所以《大易》以悔为善,以吝为恶。阴阳的本体各自分开,互不相干。阳的范围内没有阴,阴的范围内没有阳。这一方充实,另一方就穷尽。善的范围内没有凶咎,恶的范围内没有福兆。这就像芝兰之室没有臭味,鲍鱼之室没有香气。孙叔敖埋蛇,是和气充足、戾气穷尽的表现。如果只用感应的道理推求,把它归结为福报,就还没有明白阴阳各自分立的区别,也没有明白天人之间的关系。今天一定不同于昨天,所以改正过错、趋向善行,必须每天都有新的转机。《尚书》说:“行善,天就降下百种祥瑞;行不善,天就降下百种灾殃。” 这是圣人把天与人的关系贯通起来,清楚地看见其中的所以然,因此用断然确定的言辞来说明,没有人能够改变它。但也有不完全如此的情形,那一定是偶然、细微的事情,而不是长久、重大之事。所以孔子在《易》中便说:“积累善行,积累不善。”但即使善恶的形迹已经盛大,也仍不能完全像圣人所说的那样,因为这不只是一个人、一时的事情。所以说:“积善、积不善之家”,又说会留下“余庆、余殃”。没有头部的,要为它指出头部;所谓潜,是隐藏的意思。这就是流行的太极,其中包含着有生命的同类,使各自端正自己的性命。正因为如此才有“保合太和”;如果追溯太和的开始,怎么能竟然把它看作已经存在的有形之物呢?人的形体可以在外部具备,而性命却无法窥见。既然它的头部存在于无形之中,又怎么能够窥见呢?“统天”说的是乾德的静态:所显现的广大而不可测的天,都是乾德所蕴含的内容,所以把它说进“元”字中。“御天”说的是乾德的动态:所显现的化育不息的天,都是乾德运行、承载的内容,所以把它说进“亨”字中。坎卦只有心中亨通,所以它流行时不会盈满;行走于险境,也都是这个原因。然而行动有所崇尚,也只是因为心中亨通。现在看山顶的泉水向下流,成为河川溪流,万物固然都受到它的滋润,但作用终究有限。只有郁蒸之气向上运行而成为滋润万物的雨,万物才无不受到它的润泽,所以说“行有尚”,就是前往能够取得功效。坎卦由坤卦而来,坤以形体成就,所以可以看见两个坎,称为“习坎”,是因为下坎与上坎没有不同。离卦由乾卦而来,乾以气化生,气与气混合而没有间隔;两团火相合,哪里会有不同的光?两盏灯在同一室内,哪里会有不同的照明?所以重叠的离卦不称为“习离”。人的心没有一刻不在发动。心一发动,就有所发出。天地的化

坎之阳动于坎中,故曰“心亨”。知动处为天地之灵,故复之初,阳方动,便曰“见天地之心”。《周易》本圣人传道之书,然未经孔子纂修以前,卜筮者传而习之。《周易》一书,防沦于术,将不知有圣人之道矣。孔子曰:“易有圣人之道”,然后得反而归之于经。读《周易》者,本无字义可训,本无文义可求,但有比量卦爻,参互考究之法,旁通其义例之同异,而一卦一爻之情始定。故解《易》最难,孔子圣人,犹且假年学之,况庸愚乎?若到得一以贯之,自然通晓无滞。语道则《周易》为传道之书,充满洋溢,有大用矣。语性则《周易》为言性之书,两仪以前,有切指矣。语物则《周易》为格物之书,龙马、金玉、日月、风雷,不一而足矣。语理则《周易》为穷理之书,刚健实大,柔顺虚小,随人解会矣。语一气之浑同,则《周易》为天人合一之书,元亨利贞,盖同源也。语圣人之经济,则《周易》为参赞位育之书,范围曲成,裁成辅相,有妙防矣。大哉《易》乎?非韦编三絶者,乌得而知之!文字义理悉出易卦,故《周易》为圣人所传之道,而六经皆由此出。读书不达《周易》,则不解圣道为何防矣。学圣人之学而不达《周易》,皆剽切而不达圣道者也。《周易》圣人传心之正学也,故假年以学之,至于韦编三絶。今人才得翻阅一遍,或窃得先儒几句话头,便谓已明,学者自思,果克如此,不且逺胜于韦编三絶者乎?《干彖》共十四句,言物者三,乃一曰万物,一曰品物,一曰庶物。何也?于元则曰「万物资始」,盖元在静时浑沦涵蕴,本无一物,而无物不资始于此,故总其全数而命之为万。万之为言,是无遗漏之説也。于亨则曰「品物流形」,盖此时虽尚无一物之生,乃生物之机已沛然流动,晃晃漾漾,而形上之理显然昭著,如可形见,正如庭实陈列,一班班排列出来相似,故总其灿然如可呈露者而称为「品物流形」,据所见而言也。至于利贞,宜可言万物矣。然天地间之生物,岂数之可纪乎?就令此日此时可以数纪,殆顾盼之间而所生之物又不知凡几,因其不可以数限,故称之为庶,言其众而已矣。圣人用心之细,言理之宻如此,岂浅尝之士才摸得一年半年便可妄拟耶?上曰「君子行此四德」,下即曰「乾元亨利贞」,何也?《周易全説》天人合一之理,生人之德具于性,生人之性命于天。到得率性而行,恐人疑与天德远了,故上曰「君子」,而下即曰「干」,所以明尽人合天之道。谓德虽为君子之德,而实则成性以来,秉受元亨利贞之德也。行则君子之行,而实则干之元而亨,亨而利,利而贞者也。所由谓「君子行此四德者」,故曰「此干之元亨利贞者也」。

译育没有一刻不在运行;它的运行,全都是它的发动。坎卦的阳在坎中发动,所以说“心亨”。知道发动之处就是天地的灵妙,所以复卦初爻阳气刚发动,便说“见天地之心”。《周易》本来是圣人传道的书,但在孔子整理编修以前,一直由从事卜筮的人传习。《周易》这部书几乎沦为术数,人们将要不知道其中有圣人之道了。孔子说:“《易》中有圣人之道。”这样才使它重新回归经书。读《周易》的人,本来没有多少可以训释的字义,也没有多少可以直接探求的文义,只有把卦爻相互比较、参照考察的方法,通过旁通来了解义例的同异,这样一卦一爻的情状才得以确定。所以解释《易》最难;孔子是圣人,尚且要借助多年时间来学习它,何况平庸愚钝的人呢?如果达到一以贯通的境界,自然就能通晓而没有阻滞。若说到道,《周易》就是传授大道的书,内容充沛洋溢,作用广大。若说到性,《周易》就是论述本性的书,甚至在两仪产生以前也有切实的指示。若说到万物,《周易》就是穷究万物之理的书,龙马、金玉、日月、风雷等,无不包括在内。若说到理,《周易》就是穷究事理的书,刚健而实为大,柔顺而虚为小,随着读者的体会可以得到不同理解。若说到一气浑然同体,《周易》就是讲天人合一的书;元、亨、利、贞,大概同出一源。若说到圣人的经世事业,《周易》就是讲参赞化育、安置万物的书,其中有范围万物、曲成万物、裁制成就并辅佐天地的妙用。伟大啊,《易》!若不是像孔子那样把竹简编带读断多次,哪里能够真正懂得它呢!文字和义理都出自易卦,所以《周易》是圣人传授大道的书,六经也都由此产生。读书而不能通达《周易》,就不懂圣道究竟是什么。学习圣人的学问却不能通达《周易》,都是剽窃片断、不能通达圣道的人。《周易》是圣人传心的正统学问,所以孔子借年岁来学习它,直到把编简读断多次。如今的人才翻阅一遍,或者偷得先儒几句现成话头,便说自己已经明白了;学者自己想想,果真能够这样,不是远远胜过把编简读断多次了吗?《乾彖》总共十四句,其中说到万物的有三处,分别是“万物”“品物”“庶物”。为什么呢?说到元时称“万物资始”,因为元处于静止时,浑然含藏,本来没有一物,却没有什么不是从这里取得开始,所以总括其全部而称为“万”。“万”这个字,表示没有遗漏。说到亨时称“品物流形”,因为这时虽然尚未有一物实际生成,但生成万物的机势已经充沛流动,明亮荡漾;形而上的理显然昭著,仿佛可以看见形体,正如庭院中陈列实物,一件件排列出来。因此总括那灿然显露、仿佛可以呈现的状态,称为“品物流形”,这是根据所见而言。至于利、贞,本来似乎可以说是万物。然而天地之间所生成的万物,哪里能够一一计数呢?即使今天此时还可以数清,转眼之间新生之物又不知有多少。因为不能用数目限制,所以称为“庶”,只是说它们众多罢了。圣人用心精细、说明义理如此周密,哪里是浅尝辄止的人才摸索一年半载就可以妄加比拟的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半年〕 上面说“君子行此四德”,下面紧接着说“乾元亨利贞”,为什么呢?《周易》所说的是天人合一的道理:人的德性具于本性,人的性命承受于天。到了顺着本性行事的时候,恐怕人会怀疑这与天德相距很远,所以上面说“君子”,下面立即说“乾”,用来说明尽人的本性便能合于天的道理。也就是说,这些德虽是君子的德,实际上却是从成性以来所禀受的元、亨、利、贞之德。其行为虽是君子的行为,实际上却是乾之元而亨、亨而利、利而贞。因此才说“君子行此四德”,也就是“这是乾的元、亨、利、贞”。

熟看剥、夬二卦,则隂阳升降之故,及阳贵、隂贱,阳外、隂内,阳上、隂下,阳刚、隂柔,阳动、隂静,阳健、隂顺,阳行、隂止,阳见、隂伏,阳君、隂民,各适其分,当益了然。解此,则卦爻中隂阳之性情,罔不判然,各得其理,而圣人取象之妙,亦在其中。《周易》卦爻活泼流行,与天地同运,其隂之与阳,虽则有位,然亦因时变迁,均非一定不移者也。故文周遂取随时变易之理,而命名为《易》。盖自初至上卦止六位,而六位之中,莫不各有时焉。以考其升降叅错之等,即如剥卦本由《干》来,其初之变也为《姤》,由此而遯、而否、而观,以至于五,乃始云“剥”,此隂气之上升而渐变者也。夬卦本由《坤》来,其初之变也为《复》,由此而临、而泰、而壮,以至于五,乃始云“夬”,此阳气之上升而渐变者也。向谓“夬”为“夬上”,“剥”为“剥上”,乃夬五比上,夬三应上,皆重言“夬夬”,而他爻全不言“夬”矣。剥三与上九相应,言“剥”宜矣。剥五比上,乃有以宫人宠而不剥之象。至初二与四不应不比,而爻爻言“剥”,奚为乎全不与“夬”同也?盖“剥”之为卦,“剥阳”者也。圣人恶隂之盛而剥阳也,故逐爻皆予之以“剥”,疑若罪隂者然,谓阳应在外,乃今去而使伏也。至五则与上为比,隂阳相得,若承而奉之者然,故独不言“剥”。知此,则可知初二三四之“剥”,止是初剥初阳、二剥二阳、三剥三阳、四剥四阳而已,非剥上也。“夬”之为卦,“夬隂者也。圣人喜阳之复位而夬隂也,故予以决而深入之词,疑若不复使之妄逞,而但俾之安分者然,故初二与四皆不言“夬”,谓其宜然而已。至三则重言“夬夬”,其一“夬”则夬坐下之三隂其一“夬”则与妄诞之上隂相应,又所宜夬者也,故重言“夬”也。至五则又重言“夬夬”,其一“夬”则夬坐下之五隂其一“夬”则与妄诞之上隂相比,又所宜夬者也,故重言“夬”也。圣人用字之妙,其慎重切当可知矣。观此,则初“夬”初隂二“夬”二隂与剥卦相同,断可知矣。而阳升隂降,阳贵隂贱,阳外隂内,亦愈可知矣。隂升阳伏之卦,何以名剥?阳升隂伏之卦,何以名夬?盖阳之德本宜居外而显明者也,今居升隂卦中,使下位五阳皆伏,是宜外者反不得外,故取杀牲解体之名,以为有似于剥去在外之皮肤者,然故名剥也。隂之德本宜居内而隠伏者也,今居升阳卦中,使下位五隂皆伏,是宜内者今复返而纳之于内,故取决下而深入,仍使之自安其常分者,然故名夬也。火珠林之有取于伏卦,皆本杂卦中防伏之义,及防卦中先庚后庚,均取伏义而来。观此,则隂阳内外现伏之辨可知矣。升阳之卦至于五,虽与上比,却系夬夬之词,以明有夬隂之义,固矣。三逺而与上应,亦系夬夬之词,而欲其夬隂,故上六之彖遂有无号之词。若然,则剥之三五亦宜乎其剥上矣。乃剥三虽有剥之之系,亦止与以足以辨以肤者相同,止剥本爻在下之伏阳,其与上九隂阳相资如故也,故上九亦有硕果不食之象。剥至于五,偏有鱼贯以宫人宠之象,若卑牧而承奉者然,何隂阳之上升同也?而剥之不剥,夬之重夬,若是其悬殊也。此无他,故阳性善动,其德上升,健行而不止,况有妄诞之隂,本不宜上,乃今恣静于其上,故夬之上六必将不能以久存。隂性静柔,其德下顺,得中位而据之已安,况有上阳可顺之以图安,故剥之上九得久存不食之硕果。此则动静健顺,行止不同之故也。至于剥五夬上,皆属隂爻,乃一系为后宫,一系为王庭,其故何也?曰:此又阳外隂内,阳君隂民之故也。盖五爻之为君位也,诸卦类然,而上爻之亦称君位,为五爻皆在其下,更无有尊于此爻者,故明夷之上六遂取象于纣。今夬之一卦,羣阳在下,一隂独居其上,本非君德,妄处尊位,故不以为君,而止以为王之庭。若剥之五。爻本为君位,而隂实居之。五又在中之爻,隂爻居君位而在中,故直取象于后。在外则象庭,在中则象宫。此又阳君隂民,五爻居中而上爻居外之象。《周易》之妙,非韦编三絶者那克推勘细宻若此。观此则圣人之取象,皆必有其道矣。后人之聪明,万万不及宣圣,又不克如韦编三絶之勤劬。宜乎学《易》者之难其人也。太极,犹心也。隂阳,好恶也。其所生之万物,行着之事体也。太极,性也。隂阳,喜怒哀乐也。其所生之万物,则五音六律也。不知保合太和,是言天命之谓性,则不知元者善之长也。止是继善,若知继善,只是保合之太和,则发而中节之和有由来矣。不言万物而言万国,盖此止是方生之始,又干必交坤,故但指万国而言其地耳。

译仔细看《剥》《夬》两卦,就会明白阴阳升降,以及阳贵阴贱、阳外阴内、阳上阴下、阳刚阴柔、阳动阴静、阳健阴顺、阳行阴止、阳显现阴潜伏、阳为君阴为民等道理,各自合于自己的分位,应该更加清楚。懂得这些,卦爻中的阴阳性情就没有不分明的,各自的道理也都可以得到;圣人取象的妙处,也包含在其中。《周易》的卦爻活泼流行,与天地一同运行;阴和阳虽然各有位置,却也随着时势变化迁移,并非固定不变。因此文王、周公取随时变化的道理,把书命名为《易》。大概从初爻到上爻,卦总共只有六位,而六位之中没有一位不各有其时。考察它们升降参错的等级,例如《剥》卦本来由《乾》卦而来,初爻变化成为《姤》,由此变为《遯》、变为《否》、变为《观》,直到第五爻,才开始称为“剥”,这是阴气上升而逐渐变化的过程。《夬》卦本来由《坤》卦而来,初爻变化成为《复》,由此变为《临》、变为《泰》、变为《大壮》,直到第五爻,才开始称为“夬”,这是阳气上升而逐渐变化的过程。以前我说“夬”是“夬上”,“剥”是“剥上”,因为《夬》的九五与上六相比,九三与上六相应,都重复说“夬夬”,而其他爻全都不说“夬”。《剥》的六三与上九相应,说“剥”是应该的;六五与上九相比,却有以宫人为宠而不剥的象。至于初、二两爻与四爻既不相应也不相比,却每爻都说“剥”,为什么完全不同于“夬”呢?这是因为“剥”这个卦,是剥去阳的卦。圣人厌恶阴气盛大而剥阳,所以每一爻都给它“剥”字,仿佛是在责罪阴一样,意思是阳本应在外,现在却被驱逐而使它潜伏。到了六五,它与上九相比,阴阳相得,仿佛承接奉事上九,所以唯独不说“剥”。懂得这一点,就知道初、二、三、四爻的“剥”,只是初爻剥初阳、二爻剥二阳、三爻剥三阳、四爻剥四阳罢了,并不是剥上九。“夬”这个卦,是决去阴的卦。圣人喜悦阳气复位而决去阴,所以用“决”这种深入的词,仿佛不再让阴妄自逞强,只让它安守本分。因此初、二、四爻都不说“夬”,表示这是理所当然的。到了九三,重复说“夬夬”:其中一个“夬”是决去坐下的三个阴爻中的一个,另一个“夬”是决去与妄诞的上六相应的阴爻;这也是应当决去的,所以重复说“夬”。到了九五,又重复说“夬夬”:其中一个“夬”是决去坐下的五个阴爻中的一个,另一个“夬”是决去与妄诞的上六相比的阴爻;这也是应当决去的,所以重复说“夬”。圣人用字的精妙,以及用字慎重而恰当的程度,由此可知。由此看来,初九的“夬”是决初阴,九二的“夬”是决二阴,与《剥》卦相同,这是完全可以断定的。阳上升、阴下降,阳贵阴贱,阳外阴内,也就更加明显了。阴上升、阳潜伏的卦,为什么命名为“剥”?阳上升、阴潜伏的卦,为什么命名为“夬”?因为阳的德性本来应当居外而显明,如今却处在阴气上升的卦中,使下面五个阳爻都潜伏,本应在外的反而不能在外,所以取宰杀牲畜、剥解肢体的名称,仿佛剥去了外面的皮肤,因此命名为“剥”。阴的德性本来应当居内而潜伏,如今处在阳气上升的卦中,使下面五个阴爻都潜伏,本应在内的反而重新收纳回内,所以取决去下方并深入的意思,仍让它安守本分,因此命名为“夬”。《火珠林》取伏卦,都是根据《杂卦》中关于伏的意义,以及《姤》卦中“先庚后庚”的说法,均取伏义而来。由此可以看出阴阳处于内外、显现或潜伏的区别。阳气上升的卦到了第五爻,虽然与上爻相比,却使用“夬夬”的说法,以明确决去阴的意义,这是确定无疑的。九三与上六相隔很远却相应,也使用“夬夬”的说法,是希望决去阴,所以《夬》上六的彖辞便有“无号”的话。这样说来,《剥》的六三、六五也应该剥去上九了。然而《剥》六三虽然有剥的系辞,也只是与“足以辨以肤”的说法相同,只剥去本爻下方潜伏的阳,并不妨碍它与上九阴阳相资,所以《剥》上九仍有“硕果不食”的象。到了《剥》六五,却偏偏有“鱼贯以宫人宠”的象,仿佛卑下地承奉上九;阴阳上升的情形既然相同,为什么《剥》不剥而《夬》却重复说夬,差别如此悬殊呢?原因没有别的:阳的性质善于运动,德性上升,刚健运行而不停;何况上面有本不应居上的妄诞之阴,如今却任意静处其上,所以《夬》上六必不能长久存在。阴的性质静而柔,德性下顺,处在中位并占据它已经安稳;何况上面有可以顺从以求安的阳,所以《剥》上九能够长久保存,成为不被食用的硕果。这就是动静、刚健柔顺、运行停止各不相同的缘故。至于《剥》六五和《夬》上六都属阴爻,却一个取象为后宫,一个取象为王庭,原因是什么呢?答:这又是阳在外、阴在内,阳为君、阴为民的缘故。五爻是君位,各卦大多如此;上爻也可以称为君位,是因为五爻都在它下面,再没有比这一爻更尊贵的,所以《明夷》上六便取象于纣。现在《夬》卦群阳在下,只有一个阴爻居于其上,本来没有君德,却妄自处在尊位,所以不把它看作君,只把它看作王的庭院。至于《剥》六五,五爻本来就是君位,而阴爻实际居于此位;五又是处于中间的爻,阴爻居君位而处在中位,所以直接取象为后。在外便取象为庭,在中便取象为宫。这又是阳为君、阴为民,以及五爻居中、上爻居外的象。《周易》的精妙,如果不是把编简读断三次,哪里能够考察得这样细密?由此可见,圣人取象必定各有其道。后人的聪明远远不及宣圣,又不能像把编简读断三次那样勤苦,难怪学习《易》的人很难得其人了。太极,好比人的心;阴阳,好比人的好恶。太极所生的万物,好比人的行为和所做之事。太极是性,阴阳是喜怒哀乐,太极所生的万物则好比五音六律。如果不知道保全、凝聚太和,就是说不知道“天命之谓性”;如果不知道这一点,也就不知道元是众善之长。所谓继承善,不过是继承善罢了;如果知道继承善,就是保全、凝聚太和,那么情感发出而合乎节度的中和便有其来源了。不说万物而说万国,是因为这只是万物刚开始生成的时候,又因为乾必然与坤相交,所以只指万国来说它所处的地面。

据《太极论》隂阳,则隂阳为动用方形之始,故曰形而上,形而下。据万物论隂阳,则隂阳为化育之所自来,故曰立天之道,曰隂与阳。动静二者,已在隂阳一邉是太极之所生。谓太极为静体,非也。太极不可言静也。太极者,至精至微,深妙莫测,其蓄难量,其出不穷者也。天心之说,是从震动之初说。向未动以前,此时可以明烛,而不可以动言。故复初有天心之见。天根之说,是从震动之后说出不息之动。此时全在动邉,而明无所用。故曰:三十六宫都是春。先天图圆形也,所以象隂阳未肇,浑沦周匝,圆转不息之防。后人配其方而论之,则未达先天之防。后天图方形也,虽由先天圆图而出,可配圆图分说道理。然却在既用以后,其体已定,故有四正四隅之象。统天见元之大御天见元之亨太和即御天之六龙,六龙即乾元之亨所由,曰:“天命之谓性也。”不解此,则性善无根。无极之说,如何不足以言道?盖缘太极中原不是无,若果无矣,如许大之天地,如许多之万物,何由能生?观孔子赞乾元,与子思言性,可知矣。孔子知文王之元,便是太极,原不可以言说,故但就一元既亨所生之万物,仰而证之,以为此乃万物始生之基,故曰资始。是虽未说元字,而资之一言,已明指说由来之地。子思之中本是说性,此便是在人之元,然究不得实证其中之所有,即其中之已发者,回而证之,谓为喜怒哀乐未发时,原在此中而已。亦是即已发之可名者,回证夫未发之所由然,乃既能发出喜怒哀乐,则其中之所蕴,已大难量,岂可以无字言乎?圣人之卦爻,取騐于嵗时日月,是即天运之流衍,呈露于卦爻中,原无定位,原无停机,故曰与天地合其德,与日月合其明。至人事之吉凶祸福悔吝忧虞,取正于卦爻而罔有不騐,则是生人之动静行止,皆天道之黙运而干旋者也。故曰见乎蓍龟,动乎四体,要唯慎动者可以趋吉避凶。如徒以粗浅技艺目之,何由解逹天之妙?伏羲之图,象也。折而为卦,亦象也。文王之卦词,周公之爻词,皆据象而拟之者也。乃象之所包,千变万化,虽有定理,实无一成确乎不可易之定论。原非意计推测,故愚人之▯见,苟与卦象无违,皆易理之所必取。即有似是者,亦不能确指其非而摈弃之。唯圣人传易、传道之心,实能见到源头,然后明无不烛,而真赝始有定形,是非始有定论。故牛之一毛,未始非牛;海之一勺,未始非海。果得大智,见其源头,有以灼然于形神光彩之外,而前此之各持一说,均谓之为非,亦可。今人动言理学,顾圣人之理着于六经,穷理莫先于穷经。经防不明,而动言理学,予诚不知所穷者何理。六经之理,莫深于《周易》,莫精于《周易》,此岂穷得几分便可自谓足乎?凡看卦爻,须知主象。如干以天为象,坤以地为象,坎以水为象,离以火为象。又如潜龙为干初之主象,飞龙为干五之主象,好遯为遯四之主象,是也。其下接言天道,或接言人事,皆本主象以立言。如不接言天道,接言人事,则人事之义即在主象中。又有一卦一爻而三象两象者,如睽之上九,止一吉字属人事,是也。又有卦辞与人事虽若不同,而道理则一,孔子卦辞必连举之,如损彖是也。圣人之设立互卦,欲使人知流行之气上下贯通,不可截然分看。故卦之三爻多连四爻以为言,卦之四爻多连三爻以为言。今人著述多割裂古人,补缀成帙,成一家言。其有古散而我聚,前后一义,功当不在古人下也。又有分类命意,首尾贯通,犹能不失本义,不则涣矣,散矣,袭而已矣。取重于他人,而自以为名,陋矣。总不若心解神防,实有心得,既不失之勦袭,又不失之支离,为真得也。然有于古人书偶焉旁触,自作意见以矜竒▯世,自云心得,如不察其似是之非遗误后人,实甚。《周易》中有明明皆知其误,乃不能实证其非者,讵不为《周易》之蠧乎【煦】之学《易》,特鉴此弊,凡古人所己言已明者,槩不袭取。其有实知其误而心解神防者,亦必取证于经传,援之以定一是非。经非传之防,必不敢以取证。即有经传未之言者,亦必因经传而推出者也。张子《正蒙》止是用九一节说得真,用九无他,止是元之亨。元之亨无他,止是太极之动。其阳白,隂黒,则阳明、隂暗之义;其阳虚,隂实,则神清、形浊之义。干以虚为体,以实为用,既用于坤,则实矣,故以为动直;坤以实为体,以虚为用,既用于干,则虚矣,故以为动辟。

译根据《太极论》谈阴阳,阴阳是运动和作用开始形成的根源,所以说有形之上、形体之下。根据万物谈阴阳,阴阳是化育万物的来源,所以说“立天之道,曰阴与阳”。动、静二者已经在阴阳这一边,是太极所生的。说太极是静止的本体,并不对。太极不能说成静止。太极极其精微深妙,难以测知;它所蓄积的无法估量,它的发出没有穷尽。“天心”的说法,是从震动开始的时候说的。在尚未发动以前,这时可以用明来照察,却不能用“动”来说明,所以《复》初爻有“天心”的显现。“天根”的说法,是从震动以后说出不停息的运动;这时完全在运动一边,明便没有可施用之处,所以说“三十六宫都是春”。先天图是圆形,用来象征阴阳尚未开始、浑然周遍、圆转不停的状态。后人把它配成方位来讨论,便没有通达先天图的含义。后天图是方形,虽然由先天圆图产生,可以配合圆图分说义理;但它处在已经发生作用以后,本体已经确定,所以有四正四隅的象。统摄天下,显现元的广大;驾驭天下,显现元的亨通。太和就是驾驭天下的六条龙,六龙就是乾元得以亨通的由来,这就是所说的“天命之谓性”。不懂这一点,性善便没有根基。“无极”的说法为什么不足以用来说明道?因为太极之中原本并不是虚无;如果果真是虚无,这么大的天地、这么多的万物,又凭什么能够生成?考察孔子赞说乾元、子思说明本性的话,就可以知道了。孔子知道文王所说的元就是太极,本来不能直接言说,所以只从一元已经亨通而产生的万物反过来证明,认为这就是万物开始生成的根基,因此说“万物资始”。虽然没有直接说出“元”字,但“资”字已经明确指出了万物得以开始的来源。子思所说的“中”,本来是在说性,这就是在人身上的元;然而终究不能直接实证其中究竟有什么,只能从其中已经发出的部分反过来证明,说喜怒哀乐未发时原本存在于其中罢了。这也是从已经能够命名的发用,反过来证明未发状态的所以然;既然它能够发出喜怒哀乐,那么其中所蕴含的内容已经难以估量,哪里能用“无”字来说明呢?圣人的卦爻从年、时、日、月取得验证,这就是天运流行变化显现在卦爻之中;它本来没有固定位置,也没有停滞的机势,所以说“与天地合其德,与日月合其明”。至于人事中的吉凶、祸福、悔吝、忧虞,从卦爻取得正确验证而没有不应验的,这就是人的动静行止都由天道默默运行、旋转推动的缘故。所以说,天道显现在蓍草和龟甲之中,发动于人的四肢;只有谨慎行动的人,才能趋吉避凶。如果只是把它看成粗浅的技术,又怎么能够理解天道的妙处呢?伏羲所画的图,是象;把它折分成卦,也是象。文王的卦辞、周公的爻辞,都是依据卦象来拟定的。然而卦象所包涵的内容千变万化,虽然有确定的道理,实际上却没有一种绝对固定、不可改变的定论。它本来不是靠主观意图推测出来的,所以愚人的粗浅见解,只要不违背卦象,也都是易理必然可以取用的。即使有些说法看似正确,也不能确指为错误而加以摒弃。只有圣人传授《易》、传授大道的心法,真正能够看到源头,然后才能无所不明,真伪才有确定的形态,是非才有确定的论断。所以牛身上的一根毛,未尝不是牛;海水中的一勺,未尝不是海。果真得到大智慧,见到事物的源头,能够在形体和神采之外明白看见它,那么此前各执一说的观点,都说成错误,也未尝不可。如今的人动辄谈理学,却不知道圣人的道理著在六经之中,穷究道理没有比穷究经书更优先的。经书的含义尚且没有弄明白,却动辄谈理学,我实在不知道他所要穷究的究竟是什么道理。六经的道理,没有比《周易》更深的,也没有比《周易》更精密的;这难道只穷究几分便可以自称满足吗?凡是看卦爻,必须知道它的主象。例如乾以天为象,坤以地为象,坎以水为象,离以火为象。又如“潜龙”是乾初爻的主象,“飞龙”是乾五爻的主象,“好遯”是《遯》九四的主象,都是这样。卦辞接着说天道,或者接着说人事,都是以主象为根本来立言。如果不接着说天道而接着说人事,那么人事的意义就在主象之中。又有一卦一爻包含三个象、两个象的,例如《睽》上九,只有一个“吉”字属于人事,就是这样。又有卦辞与人事表面上似乎不同,而道理却相同,孔子的卦辞一定把它们连起来说,例如《损》卦彖辞就是这样。圣人设置互卦,是想使人知道流行的气上下贯通,不能截然分开来看。所以卦的三爻常常连同四爻一起说明,卦的四爻也常常连同三爻一起说明。如今的人著书,往往把古人的内容割裂开来,再拼凑成篇,形成一家之言。如果能把古人散见的内容汇聚起来,前后意义一致,功劳本来不在古人之下。又有按类别确定主旨、首尾贯通的,仍能不失本义;否则便会涣散、支离,只是袭取而已。借重他人而成就自己的名声,是鄙陋的。总不如用心领会、精神贯通,确实有所心得;既不流于抄袭,也不失于支离,这才是真正的所得。然而有人偶然从古人的书中旁触得到一点,便自作意见来夸耀奇特、炫示世人,自称心得;如果不察觉其中似是而非之处,遗误后人,实在很严重。《周易》中有些内容,明明大家都知道它错了,却不能实证其错误,难道不是《周易》的蛀虫吗?胡煦学习《易》,特别鉴戒这种弊病;凡是古人已经说过、已经说明白的,一概不抄袭。对于确实知道古人说法错误而又心中领会、精神贯通的,也一定要从经传中取得证据,援引经传来确定是非。经文没有传文的说明,绝不敢拿来作为证据。即使有经传没有直接说出的,也一定是依据经传推导出来的。张载《正蒙》只有讲“用九”的一节说得真实。“用九”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元的亨通;元的亨通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太极的运动。阳为白、阴为黑,是阳明阴暗的含义;阳虚、阴实,是精神清明、形体浑浊的含义。乾以虚为本体、以实为作用;一旦作用于坤,便成为实,所以说它运动时直行。坤以实为本体、以虚为作用;一旦作用于乾,便成为虚,所以说它运动时开辟。

细读乾坤两卦,则知干施坤受,干直坤辟,干健坤顺,干始坤终,干神坤形之理。细读复姤两卦,则知阳善隂恶,阳大隂小,阳君子,隂小人之理。细读剥夬两卦,则知阳外隂内,阳刚隂柔,阳行隂止,阳君隂民,阳上隂下,当其位则安,不当其位则危之理。细读蛊防两卦,则知阳有隂无,阳始隂终,卦中之气流行不已之防。细读随临复比四卦,则知卦气自下而升,逐爻渐进之防。细读晋夷二卦,则知阳明隂暗之理。细读小过一卦,而知过遇不同之故,则知九六二用必有卦主,而隂阳相应相比及卦气自下而上升之理。细读「言遇」「言隣之爻,而并察其动爻、变爻、互爻,必防先天图中比肩之卦。又细读「言婚媾」之爻,而察其动爻、变爻、互爻,必防先天图中对待之卦。则知《周易》之六十四卦,莫非先天之八卦矣。解此,则隂阳之大本,隂阳之作用,并其体段、形色,皆能实指其所由。然则隂阳爻之在卦中,与时之宜不宜,与位之当不当,当自明晰。其于《周易》思过半矣。春秋春秋上列天时,下详人事,明天人之致一,标感应之微机也。着防微杜渐之防,谨始也。谨始者,当天人交闗之际,明转移变化之权,是参赞位育之所自起,圣学之极精极微者也。圣人之作《春秋》,天与人间书之。观“春王正月”四字,可知矣。故以为天人合一之书。春秋上列天时,下详人事。原均赋之田,则人与天同本;明钦若之分,则人与天同徳决感应之灵机,明人与天非殊絶也。如但以为考时征事之具,则仍然鲁国史耳。何为圣人之经?四诗四诗首风,明习也;次小雅,明治也;次大雅,明教也;终之以颂,见治化之成也。旧染之化,因人转移,故风首文王之化,而继以小雅,明风俗转移由政治之得失。小雅列朝防之诗,政事之所从出也。君子德风,小人德草,移风易俗,端本在是矣。庙也者,敦本睦亲之所自始。风行天下,曰观盥而不荐,有孚颙若,化可知矣。故谓为神道设教,裁成辅相,范围曲成,圣化之成也。故功归于颂。《周易》为文字义理所从出,诗之比兴,即象外之防也。《离骚》学诗之比兴者也。汉魏之诗,又拟骚者也。唐宋之拟古拟汉而已,然能此者,李杜之外,亦无多人。唯意在言外者,可以万世不敝。

书经虞书》第一篇,诸务未详,首列天时,下详人事,敬天勤民之义,明天人之致,一也。典谟训诰,虽止于纪事纪言,而厥有恒性,与作善降祥之语,皆圣人垂教之深意也。洪范》一篇,是言道理,不是言数。其中天人合一之秘,原与《周易》同义,故圣人重之。乃不知者,徒于数上究心,非其防矣。观其本文,曾未沾着洛书丝毫。如止因自一至九之数与洛书相同,遂以为则仿洛书。然则《洪范》所重,止此九数而已。而九数之下,所列五行、皇极诸论,皆圣人之赘辞矣。甚哉,征数而不征理,此后儒之大弊也。

译仔细读《乾》《坤》两卦,就会知道乾施予、坤承受,乾直行、坤开辟,乾刚健、坤柔顺,乾开始、坤终结,乾属神、坤属形的道理。仔细读《复》《姤》两卦,就会知道阳善阴恶、阳大阴小、阳为君子、阴为小人的道理。仔细读《剥》《夬》两卦,就会知道阳外阴内、阳刚阴柔、阳行阴止、阳为君阴为民,以及处于适当位置便安稳、处于不当位置便危险的道理。仔细读《蛊》《随》两卦,就会知道阳有阴无、阳开始阴终结,以及卦中之气不断流行的道理。仔细读《随》《临》《复》《比》四卦,就会知道卦气从下向上、逐爻渐进的情形。仔细读《晋》《明夷》两卦,就会知道阳明阴暗的道理。仔细读《小过》一卦,明白过与遇的区别,就会知道九、六两种爻的作用必有卦主,也会知道阴阳相应、相比如同卦气自下而上升的道理。仔细读那些说“遇”、说“邻”的爻,同时考察其动爻、变爻、互爻,一定要参照先天图中相邻的卦。又仔细读那些说“婚媾”的爻,同时考察其动爻、变爻、互爻,一定要参照先天图中相对的卦。这样就知道《周易》的六十四卦,无非都是先天八卦。懂得这些,阴阳的根本、阴阳的作用,以及它们的体态、形色,都能够切实指出其由来。这样一来,阴阳爻处在卦中,与时势是否相宜、与位置是否相当,也自然会清楚明白。对于《周易》,就已经理解大半了。《春秋》。《春秋》上面列举天时,下面详述人事,说明天人最终归于一体,标示感应的微妙机理。它着重说明防微杜渐的道理,也就是慎重对待开始。慎重开始,是在天人与人事交会之际,明白转移变化的权柄;这是参赞天地、安置万物的起点,也是圣学最精微的地方。圣人作《春秋》,是把天与人共同写入一部书中。看“春王正月”四个字,就可以知道。因此可以把它看作天人合一的书。《春秋》上面列举天时,下面详述人事。原本平均分配土地,是说人与天有相同的根本;说明恭敬顺从天意的职分,是说人与天有相同的德。由此可以判定感应的灵妙机理,说明人与天并不是截然不同的。如果只把它看成考察时令、验证人事的工具,那仍然只是鲁国史书罢了,怎么能成为圣人的经书呢?《四诗》。《四诗》以《风》为首,说明学习和感化;其次是《小雅》,说明治理;再次是《大雅》,说明教化;最后以《颂》结束,显示治理教化已经成功。旧有习染通过人的作用而转移,所以《风》首先表现文王的教化,接着是《小雅》,说明风俗的转移取决于政治的得失。《小雅》列有朝廷政教的诗篇,是政事产生的地方。“君子之德如风,小人之德如草”,移风易俗,根本就在这里。宗庙,是敦厚根本、亲近亲族的起点。教化之风行于天下,就像“观盥而不荐,有孚颙若”,由此可以知道教化的情形。所以说这是以神道设置教化,裁成万物、辅佐天地、范围曲成万物,是圣人教化的成就。因此功劳归于《颂》。《周易》是文字和义理的来源,《诗经》的比兴,就是卦象之外的意义。《离骚》学习了诗的比兴,汉魏诗歌又仿效《离骚》。唐宋诗人不过是拟古、拟汉,但能够做到这一点的,除了李白、杜甫之外,也没有多少人。只有寄意于言外的作品,才能流传万世而不衰。《尚书》。《虞书》第一篇,诸项事务尚未详细展开,却首先列举天时,下面详述人事,说明敬天勤民的意义,也就是说明天人与人最终归于一体。《典》《谟》《训》《诰》虽然只是记载事情、记录言语,但其中有恒常不变的人性,以及“行善便降下祥瑞”等话,都是圣人垂示教化的深意。《洪范》一篇,是在讲道理,不是在讲数字。其中天人合一的奥秘,原本与《周易》意义相同,所以圣人重视它。不明白这一点的人,只是在数字上用心考究,已经不是它的本旨了。看它的正文,哪里曾沾染《洛书》丝毫?如果只因为从一到九的数字与《洛书》相同,就认为它是仿照《洛书》的,那么《洪范》所重视的就只是这九个数字罢了;九数以下所列的五行、皇极等论说,也都成了圣人的多余话。严重啊,只考证数字而不考察义理,这是后世儒者的大弊病。

礼记礼者,国之四维。三礼,圣人经国之大本也。春秋之序次,先天而后人,先王人而后列国,先大国而后小国,先卿贰而后大夫,皆礼意也。《国语》持论,多凖礼以为衡。执玉髙卑,不独观其敬肆,且可验其存亡矣。礼之于人,大矣哉!仪礼》详于器数,大小戴分释其义,而万物本天,人本乎祖,皆天人相闗之的防,谁云五经各一其义?六经总义六经四子之书,皆圣道之散见,而《周易》其大本也。六经四子书,由整处説到散处,是一本而万殊者也,故必详细分疏,然后可以牖庸愚之知见。《周易》由散处説归整处,是万殊而一本者也,故必合万有不齐,归于至一,然后可以极盛德之髙深。六经之文,虽不同体,以理为主耳。理不足,斯以其文胜之。诸子得专,家莫不如是。然文之茂,理之塞矣。辨误左传》晋纳周王,筮得大有之睽,其文曰:“大有去,睽而复。”杜氏作一句读,非也。此“三字”句也。“大有去”兼变卦而言,正卦也;“睽而复”兼正卦而言,变卦也。“大有去”言周王之始弃天下而外出,“聧而复”言周王即今既“聧”而复入也。其始弃四海之有而去之,去斯睽矣;其终既“聧”而复于其位,复斯合,合仍大有矣。睽本乖离之卦,而卦辞、爻辞多兼言合,盖此义也。此大有与睽相交互见之防也。若作一句读,便不达卦爻之理。左传》南蒯之叛也,枚筮之。枚筮者,不以蓍筮,而以子筮也。凡物之有数可稽者,皆可用以筮。凡物之克具四象者,皆可用以卜。故筮法创于圣人,以二分之,以四揲之,以三备之。费如许经营,始成一卦。铜钱始于汉末,其背面两分,是隂阳之象也。重交单拆,亦四象也。重三而六爻斯备,与筮法相合。故今用以卜,无不验也。苟知此矣,则善筮者,宁必拘蓍草乎哉?三百篇唯比兴为妙。比兴始于《易》象,《离骚》学诗之比兴者也。诗家推尊工部《秋兴八首》,则杜子之《离骚》也。其中或喻世乱,或喻君不得所,或喻用非其人,或喻己之不复见用,或喻为时之既暮,皆诗之比兴体也。而从来注释家但目为《秋兴》,则未达其防矣。工部集中最深最曲最妙最精者,无若「香稻啄余鹦鹉粒」二句。自来但作境话,防是以均未得解,亦并未有专注。须知读古人之书,皆当论世。孔子之《春秋》定、哀多防词,盖必有难于显言者矣。下系第六章,非由论世,固莫可得而解也。工部世值乱离,而居位食禄者,率皆无益于国家。已虽有拨乱之志,乃因家属避乱迁居于蜀,幸获生还,遂毅然致仕而归。其后困抑无聊,又见时事日非,朝无拨乱之人,已无复用之日。抚时自思,觉为时之将暮,是以有《秋兴八首》。「香稻」句喻食禄之非其人也,「碧梧」句喻固位之非其人也。盖香稻非泛然养物者也,今香稻已啄余矣,亦知其为鹦鹉之粒乎?观「啄余」之下,用「鹦鹉粒」一摆,然后知「啄余香稻」者非鹦鹉,是本不应啄而今竟啄而余也。今碧梧已栖老矣,亦知其为凤凰之枝乎?观「栖老」之下,用「凤凰枝」一摆,然后知「栖老碧梧」者非鳯凰,是本不应栖而今竟栖而老也。「啄余」喻食禄之丰,「栖老」喻固位之乆。在朝所用既非其人,乃已之贫而无位,实能有为,皆在言外。此等字法句法,精深曲折,又极显亮,工部集中当为第一等妙文,那得轻易放过?杜子美「花萼夹城通御气,芙蓉小苑入边愁」。谨按宋赵彦卫《御塞行程》后附:长安建都城,以地髙不便,隔在郭外,为芙蓉园,引水灌之,号曲江。明皇増筑兴庆宫,夹城直至芙蓉园,则杜诗二语皆指长安也。每依北斗望京华,后人改为南斗,误矣。盖身处川蜀而日望长安,必不能确知其所在,故必依星辰而定之,则或左或右,犹可以意防也。若改作南斗,不过谓身之所在而已。然南斗在上而身实处下,岂身之所能依乎?况北斗原有定处,而南斗则东西隐现,四时不同。既为秋兴,则南斗当在极西,亦必非身之所能依也。此等讹误,皆宜正之。

周易函书别集卷十一

译《礼记》。礼,是国家的四项纲维。三礼,是圣人治理国家的大根本。《春秋》的次序,先天时后人事,先王室后诸侯国,先大国后小国,先卿和副职后大夫,都是礼的意义。《国语》立论,大多以礼作为衡量标准。执持玉器时位置高低,不仅可以看出恭敬或放纵,还可以验证国家的存亡。礼对于人,意义真是重大啊!《仪礼》详细说明器物和数目,《大戴礼记》《小戴礼记》分别解释其中的意义;万物本于天,人本于祖,都是天人与人相互联系的确切道理,谁能说五经各自只有一种意义呢?六经总义。六经和四子之书,都是圣道散见的内容,而《周易》是它们的大根本。六经、四子书从整体说到分散,是一本而呈现万殊,所以必须详细分别疏解,然后才能启发庸常愚昧之人的见识。《周易》从分散之处说回整体,是万殊归于一本,所以必须把万有的不齐都合起来,归于至一,然后才能穷极盛德的高深。六经的文章虽然体裁不同,都是以义理为主。义理不足,就会用文章来掩饰。诸子各自专门立说,各家没有不是这样。然而文章越繁茂,义理反而越闭塞。辨误。《左传》说晋国接纳周王,筮得《大有》变《睽》,卦辞说:“大有去,睽而复。”杜预把它读成一句,这是不对的。这是由“三字”组成的句子。“大有去”兼指变卦而言,是正卦;“睽而复”兼指正卦而言,是变卦。“大有去”说周王开始抛弃天下、离开外出;“睽而复”说周王如今已经离散,又重新回来。他开始抛弃四海所有而离去,离去便形成睽;最终既已离散又回到自己的位置,复便重新合,合起来仍然是大有。《睽》本是乖离之卦,但卦辞、爻辞常常兼说相合,大概就是这个意义。这是《大有》与《睽》相互交错、彼此显现的道理。如果读成一句,便不能通达卦爻的道理。《左传》说南蒯叛乱时,用枚来筮。所谓枚筮,不是用蓍草筮,而是用木片筮。凡是事物中有数目可以考察的,都可以用来筮;凡是事物能够具备四象的,都可以用来卜。所以筮法由圣人创立,把数二分,用四来揲数,用三来完备;费这样多的经营,才形成一卦。铜钱起于汉末,正反两面分别代表阴阳之象;重、交、单、拆,也是四象。重复三次便具备六爻,与筮法相合。因此如今用铜钱来卜,没有不应验的。假如懂得这一点,那么善于筮的人难道一定要拘泥于蓍草吗?《诗经》三百篇,只有比兴最为精妙。比兴始于《易》的卦象,《离骚》学习了诗的比兴。诗家推尊杜甫《秋兴八首》,那就是杜甫的《离骚》。其中有的比喻世道动乱,有的比喻君主没有得到应有的位置,有的比喻任用的不是合适的人,有的比喻自己不再被任用,有的比喻时代已经衰晚,都是诗歌比兴的体制。然而历来的注释家只把它看作《秋兴》,就是没有通达它的本旨。杜甫诗集中最深、最曲折、最精妙的作品,没有比“香稻啄余鹦鹉粒”两句更好的。历来只把它当作写景的话,正因为这样始终没有得到解释,也没有专门的注释。要知道读古人的书,都应当联系时代来评论。孔子的《春秋》在定公、哀公时期多用隐晦的言辞,大概一定有难以明说的事情。下文所系的第六章,如果不联系时代来评论,本来就无法理解。杜甫所处的时代正值乱离,而居官享受俸禄的人,大多对国家没有益处。他虽然有平定乱世的志向,却因为带着家属避乱迁居蜀地,幸而能够活着回来,于是毅然辞官归去。后来处境困顿、抑郁无聊,又看见时事日益恶化,朝廷没有平乱的人,自己也不再有被任用的机会。他抚今追昔,想到时代将要衰亡,所以作《秋兴八首》。“香稻”一句比喻享受俸禄的不是合适的人,“碧梧”一句比喻占据职位的不是合适的人。香稻不是泛泛用来养活禽鸟的东西;如今香稻已经被啄食剩下,难道知道它是鹦鹉的粮食吗?看“啄余”之下又用“鹦鹉粒”相对,便知道啄食后剩下香稻的并不是鹦鹉,而是本来不应啄食却竟然啄食后留下的。如今碧梧已经被栖息得衰老了,难道知道它是凤凰的枝条吗?看“栖老”之下又用“凤凰枝”相对,便知道栖息而使碧梧衰老的并不是凤凰,而是本来不应栖息却竟然栖息到老的东西。“啄余”比喻俸禄丰厚,“栖老”比喻长期占据职位。朝廷所任用的既然不是合适的人,而自己贫困无位、实际上能够有所作为,这些意思都在言外。这种用字造句的方法,精深曲折而又极其明白显著,应该是杜甫诗集中第一等的妙文,哪里能够轻易放过?杜子美说:“花萼夹城通御气,芙蓉小苑入边愁。”谨按宋代赵彦卫《御塞行程》后附记载:长安修建都城时,因为地势高而不便利,芙蓉园隔在郭外,便引水灌注,称为曲江。唐明皇又增筑兴庆宫,夹城一直通到芙蓉园,所以杜甫这两句诗都指长安。“每依北斗望京华”一句,后人改成“南斗”,错了。因为身在川蜀而每天遥望长安,一定不能确知长安所在,所以必须依靠星辰来确定方位;即使方位或左或右,也还可以凭意会。如果改作“南斗”,不过是说自己所在的地方罢了。然而南斗在上方,而自己实际处在下方,难道是身体所能依靠的吗?何况北斗本来有固定的位置,南斗却东西隐现,四时不同。既然是《秋兴》,南斗应当在最西方,也一定不是身体所能依靠的。这类讹误,都应当加以订正。《周易函书别集》卷十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