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易藏周易函书约存四十二

周易函书别集卷十五

易藏 · 易经 · 已译 · 第 466–468 段

钦定四库全书周易函书别集》卷十六礼部侍郎胡煦撰篝灯约防体仁圣人之学,性体也,道用也。具于一心之中,含太和之天,逹子谅之用。则仁也,故莫精微如性,莫广大如道,莫切近该括如仁。故《论语》详于言仁,子思之发,皆中节;孟子之性善,皆仁也。仁也者,太和之充也。朱子曰:“心之徳爱之理,是也。”然此二语,止如曾子之忠恕,而仍未竟其量也。《礼运》不云乎:“仁者,义之本也,顺之体也。”圣人之经纶参赞,充塞于天地之间,天人合一而不分者,无逾此太和。太和者,天地之生气也。前此未有以仁教者也。仁之教始于孔子。是义理之最精,日用之最切。明体逹用之妙,尽在于此。其理则合天人,统圣凡,兼精粗,该动静,而无所不贯。故浅言之而仁在,深言之而仁在。观孔子之教门人,皆因其浅深而语之,概可知矣。其在天也,则为一元之生气;赋之于物,则为保合之太和;具之于性,则为长人之善;发之于情,则为慈祥为不忍;逹之于事物,充之于天壌,则为成周之太和;传之于圣门,则为一贯之道。其理最精,其义最宻。大哉仁乎!孰穷其原?孰致其功?孰扩其用乎?干以一元统天,而资万物之始;人以仁心立本,而逹天下之道。合天人,贯内外,均此生气耳。故《论语》全部,唯“仁”字最精而极深也。生气者,天之所以为天,人之所由以生,圣人所恃以参赞位育者也。其蕴之于人,则为人心。孟子曰:「仁,人心也。」指此生气言也。性即仁也。性字心旁加生,谓心之所由以生也,又心中之生气也。得天地之生气而有其心,以吾心之生气而发诸用,参赞位育皆由此起。故孟子以为人心。邵子曰:「人从心上起,经纶此之义也。」生气在天为元,其亨而为利,为贞,皆此气之分合聚散、升降阖辟而已,无余亦无欠,无益亦无损。其生长则此气之舒,其收藏则此气之敛也。其在人也,得天地之生气以有其性,未发则含之于中,活泼泼地,是生气之蕴也。所以谓为保合太和,发而为和,则充塞天地而遏之不可,枉之不可,皆此生气之逹也。孔子以为仁,又以为人之生也直。子思以为天命之谓性,又以为发而中节。孟子以为浩然之气,又以为性善,皆是物也。孟子曰:「仁也者,人也,谓此生气也。合而言之,谓之道。是探本穷原,内外一如,显微无间,天人合一之妙也。此即孟子之一贯,后儒千百言而不能了者,求如孟子之精凿,能乎?圣人之学,浅而言之,是为忠恕;精而求之,是为仁。主之于中,是为诚;逹诸天下,是为道。至合天人而一之,穷其本原,究其作用,总不越此生气而已。」仁人心也。若说心中具有此仁,则将仁与心分作两字。孔子文言固曰:「君子体仁。」体仁者,仁为之主也。所由谓仁为长善,然非深明性善之旨,未易解此。世之以刻薄居心,以苛刻成行者,多不利于其后,是自戕其生气者也。夫子之教在仁,夫子之道在忠恕。合天人体用而一之,止一生气而已。刻薄成行者,内残其仁,外残其物。生气先自灭絶,则后此之生机斩矣。凡人之刻薄居心者,非急于趋名以揽权要,则急于趋利以图厚实。苟无名利之心,则物与我相与于太和之域,奚所取而为?是诸儒着工夫,节节次次都向仁字留神。如不打自己心上体贴一遍,便不知仁字着落。孟子言「集义」,言「扩充」,皆是教人有行。天下尽有天资纯粹,生平并无恶行可指,而卒不得以纎毫之善命之者,未之有行也。故《聘义》曰:「有行之谓有义,有义之谓勇敢。」而周子亦曰:「志伊尹之所志,学顔子之所学。」阳明曰:「仁者,造化生生不息之理。」又曰:「譬之木,其始抽芽,便是木之生意发端。抽芽然后发榦,发榦然后生枝,然后生生不息。若无芽,何以有榦有枝?叶能抽芽,必是里靣有根。在此即予生气之说。」《论语》一书,专说一个「仁」字,便是圣人独辟见解。阳明体防若此,而后人犹薄之,皆恣其口说,不曾打自己心上体防一过者也。恕非仁也。谓恕为仁,谓人己之交通而无间耳。要其中有勃勃欲发不能自禁者存,非其具有生气,曷由能尔?特其量所及有限,不似仁字包含遍覆,故但称恕而不称仁。私也,邪也,妄也,非性之有也。始于闻见,成于意必固我,故以为私。不由率性而出,俾岐途异路者得而干之,故以为邪。昩所性之真,失本天之故,故以为妄。凡皆外面之搀和,由耳目闻见而入,因心思意想而成,非保合之太和也。故孟子谓性为善,而孔子之教顔子则曰「勿视,勿听」。子思亦曰「戒惧慎独」也。忠恕止,人己之推行,性真之流通耳。然而裁成辅相,絶大经济,悉可由此而推,是勉强之仁也。故曾子以喻夫子之道。

译钦定《四库全书》。《周易函书别集》卷十六,礼部侍郎胡煦撰《篝灯约旨》。体仁。圣人的学问,性是本体,道是作用。它们都具备于一心之中,包含太和之天,通达子思所说的作用,这就是仁。所以没有什么比性更精微,没有什么比道更广大,也没有什么像仁这样切近而能包摄一切。因此《论语》详细谈论仁,子思的发明都合乎中节,孟子所说的性善也都是仁。所谓仁,就是太和之气的充盈。朱子说:“心的德、爱的理,就是仁。”然而这两句话,只像曾子所说的忠恕一样,仍然没有穷尽仁的范围。《礼运》不是说过吗:“仁,是义的根本,是顺的本体。”圣人治理天下、参赞天地,充满在天地之间,使天人合一而不分,没有什么超过这种太和。太和就是天地的生气。在此以前,还没有人用仁来教导世人。仁的教说始于孔子。这是义理中最精微的,也是日常生活中最切近的。明白本体、通达作用的妙处,全都在这里。仁的道理能够合于天人,统摄圣人与凡人,兼顾精微与粗显,涵盖活动与静止,没有什么不能贯通。所以浅近地说有仁,深刻地说也有仁。看孔子教导门人,都是根据对方根器的浅深分别教说,由此大概就可以知道了。它在天上,就是一元的生气;赋予万物,就是保合的太和;具备于人的本性,就是使人成长的善;发于情感,就是慈祥和不忍;通达于事物、充满于天地,就是成周的太和;传承于圣人门下,就是一贯之道。它的道理最精微,意义最深密。仁是多么伟大啊!谁能穷究它的源头?谁能完成它的功夫?谁能扩充它的作用呢?” 乾以一元统摄天道,资助万物开始生长;人以仁心树立根本,通达天下的道理。把天与人合在一起,贯通内外,所凭借的都是同一种生气。所以《论语》全书中,只有“仁”字最精微、最深远。所谓生气,是天之所以成为天、人之所以得以产生,也是圣人凭借它来参赞天地、使万物各得其位并生长发育的东西。它蕴藏在人身上,就是人心。孟子说:“仁,就是人心。”指的就是这种生气。性就是仁。“性”字从心、从生,是说心之所以产生的根源,也是心中的生气。人得到天地的生气而形成自己的心,再以自己心中的生气发用于各种作用,参赞天地、使万物各得其位并生长发育,都由此开始。所以孟子把它称为人心。邵子说:“人从心上开始,经营治理天下就是这个意思。”生气在天表现为元,元亨而为利、为贞,都只是这种气的分合聚散、升降阖辟而已,没有多余,也没有不足;没有增加,也没有损失。它生长,是这种气的舒展;它收藏,是这种气的收敛。人得到天地的生气而具有本性,尚未发出时含藏在内,仍然活泼灵动,这就是生气的蕴藏。因此说它是保合太和。它发出而成为和,就会充塞天地,不能阻遏,也不能扭曲;这都是生气的通达。孔子称它为仁,又说人的生命在于正直。子思称它为“天命之谓性”,又说发出而合乎节度。孟子称它为浩然之气,又说性善,这些说的都是同一事物。孟子说:“仁就是人,就是说这种生气。把两者合起来说,就叫作道。”这是探求根本、穷究源头,内外如一,显明与幽微之间没有间隔,天人合一的妙处。这就是孟子所说的一贯,也是后世儒者说了千百句话仍不能说明白的道理。想达到孟子那样精确透彻,能够吗?圣人的学问,浅近地说是忠恕,精微地追求就是仁;在内心主持它,就是诚;通达于天下,就是道。直到把天人与万物合而为一,穷究根源、推求作用,也始终不超出这种生气。仁就是人心。如果说心中具备仁,就把仁和心分成了两个字。孔子在《文言》中本来就说:“君子体仁。”所谓体仁,就是以仁为主。所以说仁能够统领各种善;但如果不能深刻明白性善的宗旨,就不容易理解这句话。世上那些把刻薄存于心中、以苛刻作为行为的人,大多不利于后世,这是自己损伤、残害生气。夫子的教导在于仁,夫子的道在于忠恕。把天人的本体和作用合而为一,只不过就是一种生气。以刻薄作为行为的人,内在残害自己的仁,外在残害万物。生气先从自身灭绝,那么此后的生机就被斩断了。凡是心怀刻薄的人,不是急于追逐名声、攀附权要,就是急于追逐利益、谋求厚实的财物。如果没有追求名利的心,那么万物和我就共同处于太和境域之中,还要取什么、谋什么呢?所以各位儒者所讲的修养功夫,一步一步都要在“仁”字上留心。如果不在自己的心上切实体会一遍,就不知道“仁”字究竟落在哪里。孟子说“集义”,说“扩充”,都是教人实行仁义。天下尽有天资纯粹、一生没有可指责的恶行,却最终不能用一丝一毫的善来称许他的人,原因就是他没有实际行动。所以上《聘义》说:“有实际行动才叫有义,有义才叫勇敢。”周子也说:“立志要以伊尹的志向为志向,学习要以颜子的学问为学问。” 阳明说:“仁,是造化生生不息的道理。”又说:“譬如树木,刚开始抽芽,就是树木的生意开始发端。抽芽以后才长出树干,长出树干以后才生出枝条,然后生生不息。如果没有芽,怎么会有树干和枝条?能够抽芽,必定是因为里面有根。”这就是我所说的生气。《论语》一书专门讲一个“仁”字,这就是圣人独自开辟出的见解。阳明这样体察仁,后人却还轻视他,都是任意发表议论,不曾在自己的心上切实体会一次。恕并不等同于仁。把恕说成仁,是说人与人之间相互推及而没有隔阂。但其中必须存在一种蓬勃欲发、不能自我抑制的力量;如果本身没有生气,又怎么能够这样呢?只是恕所能达到的范围有限,不像“仁”字那样包容广大、遍及一切,所以只称为恕,不称为仁。私,是邪;邪,是妄;这些都不是本性的所有。它开始于耳目见闻,形成于意、必、固、我,所以称为私。它不是顺着本性流出,使歧途异路有机会干扰本性,所以称为邪。昧失本性的真实,失去先天本来的根本,所以称为妄。这些都是外来的掺杂,由耳目见闻进入,因心思意念而形成,并不是保合的太和。所以孟子说本性是善的,而孔子教颜子说“不要看,不要听”。子思也说要“戒惧慎独”。忠恕只是把仁从自己推及他人,是本性真实的流通。然而裁成万物、辅助天地,以及极其重大的经世济民事业,都可以由此推展开来,所以这是勉强实行的仁。因此曾子用它来比喻夫子的道。

易》曰:保合太和,是天心之既发者也。子思曰:发而皆中节,谓之和。是即赋性之始,太和之所保合,因以发出者也。和气在天为生气,造化舎是则无以育物;和气在人为仁心,圣人舎是则无以为道。生气在人,如海水然,任人之取携,随地随时而用之,而卒不欠缺,故以为生气。生气之发,可以推而及人,可以推而及物,可使充塞天地而参赞位育,醸为太和,故以为生气也。生气者,勃勃欲发,日易月新,而不可阻遏者也。使其中稍有滞碍,稍有停息,则其气塞,而不可谓之生。乾元裕此生气,故不禁于资,且不穷于资。人心具此生气,故不禁于发,且不穷于发。植物之芽,而蘖,榦而枝,花而实,实而复芽蘖也,此生气也。动物之以形育形,以灵育灵,而前后相因,流衍而不穷者,此生气也。在天为元,在人物则为太和,涵之于性中则为仁。唯人心具此生气,故发之遂为成周之太和。唯万物悉具此生气,故位育皆太和之充溢。人心无生气,则发且不能,而况于中节?天地无生气,则太和无具,而况于化育不穷?仁之一字,唯谢上蔡「桃仁」「杏仁」之喻最精。为他说,得体用动静两边俱到。盖人心之所涵,原是天地发生之气,故亦各具发生之灵。不然,何由能发生出许多道理、许多作用来?譬诸桃杏之核,入土有仁者,便防发生,且从此生生不已;若无仁者,便与土同归矣。发而皆中节,发之为言,谓内之有也。必内中含蓄,先有种子,然后能发。譬诸柴炭,先无火种,蕴蓄于中,终为寒寂者耳,何能有发扬之力?谓性中亦含生气者,以其本乾元之一亨而来,因有保合之太和,寓之于心,而随时随地触物而动,莫非生机。若使无此生气,便块然而不灵矣,何由能发?故知发而不穷者,皆生气之自舒者也。凡有水之物,盛夏曝诸日中,俄顷而干矣。桃杏之仁,中亦含水,盛夏曝之,而水气常存者,中涵生气故也。善与不善相值也,若氷炭之不相入;善与善相集也,正如水乳之交融。故言令人喜者,和气之所发,吉祥人也;言令人愠者,戾气之所发,不祥人也。将兴之家,入其门安,易平静和气之征也;将亡之家,入其门躁暴争鬭,戾气之徴也。人之于身也,亦然。张子曰:「贤才出国将昌,子孙材族将大,几之先见者也。」泾水无浊,河水无清,芝兰之室无臭,鲍魏之室无馨。果有羙玉,不待▯而自珍矣。同声相应,同气相求,细流穿石,积垒成山,人何惮而不集义?凡闻人之善行,及哀矜和恱之语,则冁然喜,在中之和与之相触也。闻人之恶行,及▯戾残刻之语,则怫然怒,在中之和与之相忤也。故性善也。善与不善,合天人而论之,无过一个生气,一个戾气而巳如干之元,便是生气,天下万事万物,无不资之以始。逮于各正性命而保合之,则遂为太和之气。若使人袭外来之邪妄,干犯天和,化为戾气,则夭扎沴厉,无所不有,此世之所以有治乱也。人之仁心内涵,徳行完固,未有不善气迎人者也。孔子言仁,明此生气也。孟子集义,集此生气也。性,此生气;善,亦此生气也。子思之逹道,生气之周流发越也。孟子浩然充塞天地,生气自还其本也。中庸原性于天,便是推生气之所由始;合位育于达道,便是究生气之所充。故子思中庸,全是说性,知仁勇,性中之徳也;费隐,性中之全体大用也。诚明,则性中所具虚灵不昩之真。三重以下,皆性中之事业,位育之实功也。无非发明首章一个性字,约其大旨,无非生气之蕴含与生气之发舒而已。特生气之蕴含原不可见,故但以为中。中也者,指其位而证之也。到得已发而适见为和,故又有和气之说。太和者,和气之聚也;和气者,生气之发也。逮于中和既致而位育成能,岂非以天地之生气辅相天地之生气,裁成天地之生气乎?藏之于无朕,取之而不竭,非其生生不息,曷由能然?发之而弥纶,极之而充周,非生气之发越,曷由能然?若使邪僻妄干于外,则为戾气。戾则非性,也是感于闻见,既伏而不知扫除,防其根蒂,渐生渐长,渐乆而渐逼其真者也。顔子问仁,子曰克己复礼,请问其目,则首曰非礼勿视,非礼勿听,是皆把持门户,遏絶道路,使外诱之不入,以涵养此生气耳。子思曰率性之谓道,孟子曰孩提之童,无不知爱亲敬长,又曰见孺子入井,皆有怵惕恻隐之心。乐记曰人生而静,天之性也;感物而动,性之欲也。

译《易》说“保合太和”,这是天心已经发动的状态。子思说“发而皆中节,谓之和”,这是赋予本性的开始,是太和所保合的东西因而发出的状态。和气在天上就是生气,造化若舍弃它,就无法养育万物;和气在人身上就是仁心,圣人若舍弃它,就无法建立道。生气在人身上,就像海水一样,任凭人取用携带,随处随时都可以使用,最终却不会减少,所以称作生气。生气发出以后,可以推及他人,也可以推及万物,可以使它充塞天地,参赞天地、使万物各得其位并生长发育,酿成太和,所以称作生气。生气就是蓬勃欲发,每日更新、每月更新而不可阻遏的东西。如果其中稍有阻滞,稍有停息,气就会闭塞,便不能称为生气。乾元充裕地具备这种生气,所以资助万物没有止境,资助万物也没有穷尽。人心具备这种生气,所以发用没有止境,发用也没有穷尽。植物由芽到蘖,由干到枝,由花到果,果实成熟后又重新生芽生蘖,这就是生气。动物以形体孕育形体,以灵性孕育灵性,前后相承、流传繁衍而没有穷尽,这就是生气。在天上称为元,在人和万物中称为太和,涵藏在本性之中就称为仁。只有人的心具备这种生气,所以发出以后能够成为成周的太和。只有万物都具备这种生气,所以各得其位、各得生长,都是太和充盈的结果。人的心没有生气,就连发用都不能做到,更何况能够合乎中节?天地没有生气,就没有太和可言,更何况能够化育万物而没有穷尽?“仁”这个字,只有谢上蔡以“桃仁”“杏仁”作比喻,最为精当。这样解释,体、用、动、静两方面都兼顾到了。人的心中所包含的,原本就是天地发生万物的气,所以也各自具备发生万物的灵性。否则,怎么能够从中发生出许多道理、许多作用呢?譬如桃核、杏核,埋入土中,只要有仁,便能防止其腐坏并发生,从此生生不息;如果没有仁,就只能与土一同归于消亡了。“发而皆中节”中,“发”这个字,是说内里本来有所蕴含。必须内在含蓄着东西,先有种子,然后才能萌发。譬如柴炭,里面先没有火种蕴藏,最终只能归于寒冷寂灭,哪里会有发扬的力量呢?之所以说性中也含有生气,是因为它本源上承自乾元的一亨,因而具有保合太和,并寄寓于人心之中,随时随地接触外物而发动,无不体现为生机。如果没有这种生气,就会僵滞如块而没有灵性,又怎么能够发出呢?所以应当知道,能够发而不穷的,都是生气自行舒展的结果。凡是含水的东西,在盛夏放在太阳下,不一会儿就会干燥。桃仁、杏仁里面也含有水分,盛夏曝晒它们,水气却常常能够保存,这是因为其中蕴含着生气。善与不善相遇,就像冰炭不能相容;善与善相聚,正如水乳交融。所以说,使人喜悦的话,是和气所发;这样的人是吉祥之人。使人恼怒的话,是乖戾之气所发;这样的人是不祥之人。将要兴盛的家庭,走进它的门户便觉得安宁、平易、静和,这是和气的征兆;将要败亡的家庭,走进它的门户便感到躁急、暴戾、争斗,这是戾气的征兆。人自身的情况也是如此。张子说:“贤能人才出现在国家中,国家将要昌盛;有才干的子孙出现在家族中,家族将要壮大,这些都是事物先兆的显现。” 泾水不会浑浊,黄河水不会清澈;芝兰之室没有臭味,鲍鱼之室没有香气。如果果真有美玉,不必等待雕琢装饰,自然就会被珍视。同声自然相互应和,同气自然相互求合;细小的水流也能穿透石头,土石不断累积便能成为高山。人为什么还要畏惧而不去积集义呢?凡是听到别人的善行,以及哀怜、和悦的话语,就会欣然喜悦,这是因为内心的和气与它相互触发。听到别人的恶行,以及暴戾、残酷、刻薄的话语,就会勃然愤怒,这是因为内心的和气与它相互抵触。所以说,人的本性是善的。把善与不善合天、人两方面来讨论,不过就是一个生气和一个戾气罢了。正如乾卦的“元”,就是生气;天下万事万物无不凭借它开始。等到万物各自端正自己的性命并保全和合它,便成为太和之气。如果人受到外来的邪妄侵袭,干犯天和,转化为戾气,那么夭折、灾害、沴气、厉气等无不出现,这就是世间有治有乱的原因。人内在含有仁心,德行完备坚固,就没有不以善气迎人的。孔子讲仁,是在阐明这种生气;孟子讲集义,是在积集这种生气。性,就是这种生气;善,也就是这种生气。子思所说的“达道”,就是生气周遍流行、发扬显达的状态。孟子所说的浩然之气充塞天地,就是生气回复到它的本源。《中庸》把性追溯到天,就是推究生气由何处开始;把位育归结于达道,就是穷究生气充实到什么程度。因此,子思的《中庸》全篇都在讲性;知、仁、勇,是性中所具的德;费、隐,是性中完整的体和用;诚、明,是性中所具备的虚灵而不昧的真实。三重以下所说的,都是性中所成就的事业,是实现位育的实际功效。无非是在阐明首章的一个“性”字,概括其主旨,也无非是生气的蕴含与生气的发舒罢了。只是生气的蕴含本来不可见,所以只称为“中”。所谓“中”,是指它所处的位置,并以此来验证它。到了已经发出而恰好显现为和的时候,所以又有“和气”的说法。“太和”是和气的聚合;和气是生气的发出。等到中和已经达到,位育的功效已经完成,难道不是用天地的生气来辅助天地的生气,裁成天地的生气吗?把它藏于无形无迹之处,取用它而不会穷竭,不是由于它生生不息,又怎么能够这样呢?使它发出而弥纶万物,使它达到极致而充满周遍,不是生气的发扬,又怎么能够这样呢?如果邪僻妄念从外部侵入并干犯它,就会成为戾气。戾气既不是性,又是受到所见所闻的感触而形成的;它潜伏下来却不知道清除,不防止其根蒂,便逐渐产生、逐渐增长,时间久了便逐渐逼迫本真的性。颜子问仁,孔子说要克制自己、恢复礼;颜子又问具体条目,孔子首先说“不合礼的不要看,不合礼的不要听”。这些都是把守门户、阻断道路,使外来的诱惑不能进入,以涵养这种生气。子思说:“顺着本性行事叫作道。”孟子说,孩提的儿童没有不知道爱亲、敬长的;又说,看到小孩将要掉进井里,人人都有惊惧同情之心。《乐记》说:“人生来本是安静的,这是天赋的本性;受到外物感触而发动,这是本性的欲望。”

感物而始为欲,非性之有矣。三月两月之婴,乌能指称其恶,而证之天下,岂有生而不善。者哉?即此戾气縁感而伏,初亦甚微,不过歆于可欲一念,苟且以为不大伤害而已。殆其既乆,有稍甚于此者,亦以为不大伤害矣。又其既乆,即大有甚于此者,亦以为不大伤害矣。逮于积之又积,习而安焉,而计较之心遂已▯乎乌有。及至戾气充塞胷中,将本来自具之生气,何地可以自容?坤之文言曰:「积善之家,必有余庆;积不善之家,必有余殃。」是积之可畏也如此。又曰:「辨之不早辨,是因履霜坚冰之辞,而知其积之甚易。」故末结之曰:「盖言顺也。」此顺字不作慎字解,犹云积之甚易,不可不辨之于早,而防其积累于后云耳。春秋谨始慎微,正与周易同旨。所以夫子教顔渊为仁,直以勿视勿听者言之,防其易入者于外,养其至微者于中,检其易荡者于初,慎其易积者于后也。生生之理既培,则生生之机自逹,故后此参赞位育,絶大作用,胥由此生,而莫之能御,所由谓为生气也。夫人之生也,本无不善之性,今试向自身打点,为生气乎?为戾气乎?如其戾也,则种子既差,逮于发生,安所得和气哉?鸡无伏鸾凤之能,兎无乳骐骥之理,根本差别,遂至差别到底。今欲从而转易之,将欲生龙,必先以龙为种;将欲生凤,必先以凤为种。非于念头方动未动时,戒慎恐惧,极力扫除,如顔子之四勿;留心培养,如孟子之集义,未见为当也。此如种嘉谷者,当稊稗初萌时,便遂和根防去,而所存之嘉谷,犹复时时灌溉相似。只待无极太极中,尽情变易过了,使不知不觉,自然发出来,无非生气。恁时方是换了种子,此浩然之气所以常伸,而率性之真所由逹,而为道而位育参赞之不难也。夫天地之所以不息,唯此生气相循于无尽耳。人之生气,秉受于天,则立人道以立天地之道,安得不参为三才,位为三极哉?顾人之永年,有期颐耄耋而不衰者,非生气之既厚。而栽培之力多,奚由臻此?向有索求嗣方者,予甞以生气之说语之。果能内培生气之根,外畅生机之化,天地鬼神可格,范围曲成不难,而况在一身一家之事乎?

周易函书别集卷十六

译受到外物感触而开始产生欲望,就已经不是本性本有的东西了。出生才三个月、两个月的婴儿,哪里能指认并称说他的恶,还能据此断定天下难道有生来就不善的人吗?这种戾气因感触而潜伏下来,起初也十分微弱,不过是被某个可欲的念头吸引,姑且认为并没有造成很大的伤害罢了。时间一久,遇到比这稍微严重的事情,也认为没有造成很大的伤害。又过了很久,即使遇到远比这严重的事情,也认为没有造成很大的伤害。等到一再积累,习惯之后安然处之,计较之心于是已经渺然如同乌有。等到戾气充塞胸中,原本自身所具的生气,还有什么地方可以容身呢?《坤》卦《文言》说:“积善之家,必有余庆;积不善之家,必有余殃。”积累的可怕,竟然如此。又说:“辨察得不早、不及时辨察”,这是根据“履霜,坚冰至”的话,知道积累是非常容易的。所以最后总结说:“大概是说顺势而行。”这里的“顺”字不能解释为“慎”,意思仍是说,积累非常容易,不能不及早辨别,在后面防止它不断积累罢了。《春秋》重视谨慎地对待开始、防范细微之处,正与《周易》的旨趣相同。因此孔子教颜渊行仁,直接以“不看、不听不合礼之事”来说明:在外部防止容易进入的诱惑,在内心培养最微小的善端,在最初检束容易动摇的地方,在后面谨慎防范容易积累的因素。生生之理既然得到培育,生生的机能便会自然通达;所以此后参赞天地、成就位育的巨大作用,全都由此产生,没有什么能够阻挡,这就是称作生气的原因。人出生时,本来没有不善的本性;现在不妨审察自身:自己是生气,还是戾气?如果是戾气,那么种子既已错了,等到萌发生长时,哪里还能得到和气呢?鸡没有孵化鸾凤的能力,兔也没有生育骐骥的道理;根本不同,最终便会处处不同。现在想要改变它,想要生出龙,就必须先以龙作为种子;想要生出凤,就必须先以凤作为种子。如果不是在念头将动未动之时戒慎恐惧,竭力清除邪念,像颜子实行“四勿”那样;同时留心培养,像孟子积集义那样,就不能说是恰当的做法。这就像种植好谷物,在稊、稗刚开始萌芽时,便连根拔除;而保存下来的好谷物,仍然要时时灌溉培养。只等到在无极、太极之中彻底完成变易,使它在不知不觉间自然而然地发出来,所发出的无非都是生气。到那时才算真正换了种子;这就是浩然之气所以能够常常伸展,率性之真所以能够通达,并且依循本性而成道、实现位育和参赞都不困难的原因。天地之所以能够生生不息,只是因为这种生气相互循环而无穷尽罢了。人的生气承受于天,于是建立人道来建立天地之道,怎么能不参与而成为三才、不定位而成为三极呢?至于人能够长寿,有人达到期颐、耄耋之年而仍不衰弱,如果不是生气已经深厚、培植的力量很多,又怎么能够达到这种境界?从前有人来寻求求子嗣的方法,我曾经用生气的道理告诉他。如果果真能够在内培育生气的根本,在外畅通生机的化育,那么天地鬼神都可以感通,范围天地、曲成万物也不难,何况只是自身和一家之内的事情呢?《周易函书别集》卷十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