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定四库全书周易函书别集》卷八礼部侍郎胡煦撰
钦定四库全书周易函书别集》卷八礼部侍郎胡煦撰篝灯约防性习得于天为性,成于人为习。性者,天理之凝定;习者,人欲之因循。因谓縁感,循谓渐至也。性镇于其中而为主,习迁于其外而易流。易曰:「彰往而察来,其来处即性也。」由此而往,愈差愈别者,皆习也。其习而为圣贤君子,则本天率性而本末一如者也;其习而为凡庸愚贱,则循情纵欲而未知守正者也。故曰:「性相近也,习相逺也。」欲非性也,昵于闻见,蓄之于心,渐次发生者耳。不知戒慎恐惧,禁之于将然未然之先,逮于沿而为习,将不知何所底止。故曰:习相逺也。习也者,性之发也,道之行也。其人有圣有愚,其事有正有不正。故曰相逺。若性则各正者也。不可因相近二字,便説有些子差别。相近对相逺而言,犹云不逺云尔。性如良木,习如削斵。大用之可为梁栋,精用之可成器物,亵用之则为柴而已矣。非良木之性然也,斵削之蠧也。告子杞柳之喻,谓仁义非性中所有,故孟子据性而是正之。今以栋梁斵削为喻,则谓其本为栋梁之具也,又系据习而论之耳。性如寳璞,习如斵工。贵用之则可为瑚琏,贱用之则簮珥器用之具耳。璞非不贵重也,斵削之蠧也。故君子慎习。不知大木可为栋梁,寳璞可为瑚琏,乃因追琢之故,而归其咎于木与璞也?则木与璞不任受故,孔子曰:「习相逺」。一艺之防,习之而渐,非其故,愈习则愈逺于故矣。原非生性便能如此,穷其未习之先,与不曽学艺者相去无几,故曰性相近也。性习不分,则以习为性者,遂谓有气质之性,而防没天命之实,将裁成辅相,范围曲成之功,可无庸;以性为习者,遂谓圣贤悉皆天赋,而渐废学修之实,将升堂入室,希圣希天之事,可无庸。均不可也。问惩忿窒欲曰:快心极美之事,当其过后,则索然无味。忆予少时,遇可欲之事,此心安得不动?但存过后之想,然亦颇有得力处。惟忿之一念,动于偶然,湏平日涵飬始得。故顔子亦有不迁怒之事,既曰不迁,则亦当有怒时。」上智与下愚不移,既分知愚,知愚中又分上下。性本虗静之体,安得有此种分别?观孔子《乾卦》之文言,“元”説体,“仁”亨説合,“礼”利説和,“义”到了“贞”字,“宜乎”説智,而独不言智,何也?人心之明徳虽人人各具,其为智为愚,则必因事而始见。“体仁”“节”全説心中所蕴,至此“节”方始説到行上,故此止曰“事干”,犹云作事之具耳。性中既不可以知愚分,则説到知愚便是説习。上知下愚不移,是谓上知习于上而不移于上,若君子上达之説下愚习于下而不移于下,若天下之恶皆归焉之义。知此“莭”只是言习,则上节“性习”之説是专为习而言。可知子贡曰:“夫子之言性与天道,不可得闻。”岂《论语》一书独此专露一“性”字而不详言所性之真?只取“相近”二字,便谓孔子谆谆为性言乎?致知、笃行、主敬之説,先儒谆谆言之。独“习”之一説,隐于四子书中,先儒未尝摘出,今特标而出之。盖天下无一日骤得之学,今夕学之,明旦置之,一年之后,消归乌有,此习之不可自已也。一父之子,一为圣贤,一为盗跖,童而习之,老而不能自返,此习之不可不严也。今试按《诗》《书》中圣贤教人之语,何一非切切言“习”者乎?记曰:「良弓之子必善为箕,良冶之子必善为裘,习也。」蛾子时术之,藏焉,修焉,息焉,游焉者,习也。如见大賔,如承大祭,不欲勿施。及居处恭,执事敬,与人忠,曾子之三省,均非一日之检防,一事之持循,亦习也。屡空者,心有所习而于此忘焉者也。屡中者,徴于所习而发不及觉者也。三月不违,习之既纯者也。日月至焉,习之生疎者也。孔子自志学至不逾矩,习之入化而神乎其神者也。故《论语》首章便曰:「学而时习之。」但言学而不言习,宜乎其未竟厥美也。问生人之道曰:学而已矣。乌乎学?曰:端其趋,慎其习而已矣。不学则无事不惫,趋不端则入圣无阶,习不慎则下流而不止矣。程朱学孔孟者也,予亦学孔孟者也。读孔孟之书,求其至是者而可矣。程朱之所是,予固不敢违;程朱之所是非,孔孟之所是,则当是孔孟而非程朱。圣贤何等事业,而可以情面论乎?顔渊曰:「舜何人也?予何人也?」孟子曰:「尧舜与人同耳。」横渠曰:「由太虚,有天之名;由气化,有道之名;合虚与气,有性之名;合性与知觉,有心之名。」按:知觉便是性之虚而灵处,如何説得与性合?凡言合者,皆两不相同之称也。便是气,亦由虚而生,説不得合虚与气。此是张子语病,学者辨之。
译钦定《四库全书》《周易函书别集》卷八,礼部侍郎胡煦撰 《篝灯约论》性与习 从天那里获得的叫作性,由人自身形成的叫作习。性,是凝聚而确定的天理;习,是人因循人欲而形成的习惯。“因”是缘着外物感应,“循”是逐渐发展到一定程度。性安定地居于内心并作为主宰,习迁移于外部而容易流转。《易》说:“彰明过去而察知未来。”未来所由来的根源就是性。从这里开始而越走越偏、越分越远的,都是习。如果习成为圣贤君子,就是以天为根本、遵循本性,做到本末如一;如果习成为凡夫、庸人、愚人、卑贱之人,就是顺着情欲、放纵欲望,而不知道守持正道。所以说:“人的本性彼此接近,而习染使彼此相距遥远。” 欲望不是性,只是亲近所听所见,把它积蓄在心中,逐渐发生罢了。不知道在事情将要发生和尚未发生以前戒慎恐惧、加以禁止,等到沿袭成了习惯,就不知道最终会发展到哪里。所以说,习染使彼此相距遥远。所谓习,是性的发露,是道的实行。由于人的习有圣与愚之分,所做的事有正与不正之别,所以说彼此相距遥远。至于性,则人人各自禀有正性。不能因为“相近”两个字,就说人的本性之间存在一点点差别。“相近”是相对于“相远”而言的,就像说“不远”罢了。性好比良木,习好比削凿。若发挥它大的作用,可以做栋梁;精细加工,可以制成器物;随意粗用,则只能当柴烧。这不是良木的本性如此,而是削凿方式造成的损害。告子用杞柳作比喻,是说仁义不是本性中本来所有的,所以孟子依据本性来纠正他。如今用栋梁材料受到削凿来作比喻,是说木材本来就具备成为栋梁的条件,又是根据习来论说的。性好比宝玉璞石,习好比琢玉工匠。贵重地使用它,可以制成瑚琏;轻贱地使用它,就只能做簪、耳饰等器物。璞玉并不是不贵重,而是琢削方式造成的损害。所以君子谨慎对待习。难道不知道大木可以做栋梁、宝璞可以制成瑚琏,却因为后天琢磨的缘故,把过错归到木头和璞玉身上吗?那木头和璞玉也不能承受这种责怪,所以孔子说:“习使人与人相距遥远。” 学习一门技艺,靠的是逐渐练习;如果没有掌握它的根本,越练习反而会越远离它的本旨。人在没有学习以前,原本并不是天生就能如此;追溯到未学习之前,他和没有学过技艺的人相差不多,所以说“性相近”。如果不分清性与习,把习当作性,就会说有“气质之性”,从而掩没天命的真实内容;这样一来,裁成辅相、范围曲成的功用就可以不必做了。把性当作习,就会说圣贤全都是上天赋予的,于是逐渐废弃学习修养的实际功夫;这样一来,升堂入室、希望成为圣人、希望达到与天相合的境界,也可以不必做了。这两种说法都不可以。有人问如何惩治愤怒、抑制欲望,我说:使人心情极其畅快、觉得极其美好的事情,过后回想,往往会觉得索然无味。我记得年轻时,遇到可欲之事,这颗心怎么能不动呢?但只要想到事情过后的情形,也颇有帮助。唯独愤怒这一念,往往是在偶然情况下发动的,必须平日涵养才行。所以颜子也有不把怒气迁移到别人的事;既然说“不迁怒”,也就应当有发怒的时候。上等的智慧者和下等的愚人不会改变,既然分为知者和愚者,知者和愚者中又有上、下之分。本性本来是虚静的本体,怎么会有这种分别呢?看孔子《乾卦·文言》:说“元”是本体,说“仁”是亨通的结合,说“礼”是利的和谐,说到“义”才说“贞”字,说“宜乎”才说智,却偏偏不直接说智,这是为什么?人心的明德虽然人人都具备,但究竟是聪明还是愚昧,必定要遇到事情才显现。“体仁”和“节”都在说心中所蕴含的内容,到了“节”才开始说到实际行动,所以这里只说“事干”,就像说做事的工具。性中既然不能用知与愚来区分,那么说到知愚便是在说习。“上知下愚不移”,是说上等智慧者习于上而不会移到下等,正如君子日益上达;下等愚人习于下而不会移到上等,正如天下的恶都归于他的意思。知道这个“节”只是在说习,就可知上一节讲性习,专门是为习而说的。由此可知,子贡说“夫子之言性与天道,不可得闻”,难道《论语》一书只有这里专门露出一个“性”字,却不详细说明本性的真实内容吗?难道只凭“相近”两个字,就说孔子是在反复讲性吗?致知、笃行、主敬的说法,先儒反复讲过。唯独“习”的说法隐藏在四子书中,先儒从未特别提出来,今天特意把它标举出来。天下没有一天突然获得的学问;今天学习,明天就放置不管,一年以后便消失得无影无踪,这说明习是不能自行停止的。一位父亲的两个儿子,一个成为圣贤,一个成为盗跖;从小形成的习惯,到老也不能自行返回,这说明习不可不严肃对待。现在试着考察《诗》《书》中圣贤教人的话,哪一句不是切切实实地在说“习”呢?《礼记》说:“良弓匠的儿子一定善于制作簸箕,良冶匠的儿子一定善于制作裘皮,这是因为习染。”幼蚕反复学习吐丝,藏在那里、修治那里、停息在那里、游行在那里,也都是习。像面见贵宾一样庄敬,像承当大祭一样慎重,不愿意别人怎样对待自己,自己就不要那样对待别人;以及居处恭敬、办事严肃、待人忠诚,曾子的每日三省,都不是一天的检点、一次的坚持,而同样是习。孔子说颜回屡屡贫困,是因为心有所习而在这里忘却了;孔子屡屡射中,是习惯在起作用,而自己发出时还没有察觉。“三月不违”,是习已经纯熟;“日月至焉”,是习还生疏。孔子从立志求学直到不逾越规矩,是习深入而达到神化的境界。所以《论语》开篇就说:“学而时习之。”只说学习而不说习,是还没有充分显示学习的美好。有人问使活人立身处世的道,我说:就是学习罢了。学习什么呢?我说:端正自己的趋向,谨慎对待自己的习惯罢了。不学习,就没有一件事不困顿;趋向不端正,就没有进入圣贤境界的阶梯;习惯不谨慎,就会不断向下流转。程朱是学习孔孟的人,我也是学习孔孟的人。读孔孟的书,只要探求其中达到极致的道理就可以了。程朱所认为正确的,我当然不敢违背;如果程朱认为正确的与孔孟所认为正确的相冲突,就应当以孔孟为正确、以程朱为错误。圣贤的事业是何等重大,怎么可以顾及情面来评论呢?颜渊说:“舜是什么人,我是什么人?”孟子说:“尧、舜和普通人是相同的。” 横渠说:“从太虚来说,有‘天’这个名称;从气的变化来说,有‘道’这个名称;把虚和气合起来,有‘性’这个名称;把性和知觉合起来,有‘心’这个名称。”按:知觉就是性的虚灵之处,怎么能说它与性相合呢?凡是说“合”的,都是两个彼此不同的名称。即使是气,也由虚产生,不能说成虚与气相合。这是张子语言上的毛病,学者应当辨析。
又曰:天理人欲,同体而异用,同行而异情,进修君子,宜深别焉。天理人欲,安有同体同行之理?皆程子气质之性,悮之而气质之性一说,又周子防善恶之一说,悮之也。夫《论语》虽未甞言性,而《周易》全部则全言性,学者也。其推性之本原则命于天,而有保合之说;其穷性之所蕴,则有体仁长人四徳全具之说;其究性之大用,则有裁成辅相,范围曲成,弥纶易简之说。其八卦中隂阳之摩荡,爻位之得失,无非畅发此太和充裕之机,皆縁此性禀于天命之初,具于身心之内,深隠精微,难以名状。故本于天命之初,而标继善成性之秘。其卦爻中隂阳之摩荡,何非时乗六龙以御之,而乃成此六子乎?向来不得其解,乃曰止是卜筮之书,其悮天下后世不浅矣。今观系传,易简备而天下之理得,天下之理得而成位乎中矣。为卜筮言乎?抑非为卜筮言乎?先儒谓性无善恶,心无死生,天理人欲同体异用,此等说话皆与孔孟大悖。《中庸》深得其旨,所由曰:“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孟子深得其旨,所由有性善之说。此皆孔子一脉相传,丝毫不走。作者学性学而不先学《易》,则未知《周易》为言性之书矣。《通书》《正蒙》《经世书》虽皆发明《周易》,然于文《周》卦词爻词皆未甞注释一字,此所以“韦编三絶”之旨,后人逹之者鲜也。薛敬轩曰:「圣人言性与天道,惟于赞易极言之耳。平日与门人言者极少【煦】按:此方是真知《周易》者。学习人之性命于天,则道心实居人心之先。尽人可以逹天,则人心即为道心之伏。求道心于人心之中,则几之察也,贵严;返人心于道心之始,则极之建也,不二。君子分以察几,合以建极。分则穷其相反之情,而得其相通之故;合则究其不一之理,而要其至一之归。在中之保合,每淆于在外之闻见。故察几而分人,为之当然,皆天命之自然。故建极而合学,必奉圣贤以为之师,非其师则非其学;学必奉圣贤之道以为之的,非其道则非其学。习也者,学之不已者也,此圣学圣功之所由起也。屯、坎、困不一其形,屯、坎、困各亨其道。其中惟心亨者,为能行有尚习焉,故也。水流无止,时故坎独言习。然而不习不亨,安于愚蠢者比比皆是矣。习之移人甚矣哉!譬诸长途,初则三里五里,犹难;乃日习而日非其故,乆则必将万里而遥。譬诸匠作,初则操斧运斤,犹难;乃渐多而渐臻于熟,乆则必将通神而化。故凡畏难而不习者,皆未甞身习者也。读六经四子书,学制艺,取功名,将以为学问尽是。岂知其上有经史子集,淹通博雅,富材而鸿词者乎?岂知其上有专精一艺,极妙穷神,实茂而名彰者乎?岂知其上更有嘉言懿行,准今酌古,取诸其懐而善世宜民者乎?岂知其上更有穷理尽性至命,一以贯之,逹天而入化,承先而启后者乎?未获升堂,妄测室中之羙富,徒信耳以论古人,甚矣其陋也。常在圣学中磨链,自应克成圣学;常在圣道中钻研,自应终逹圣道。故无一日可以浅渉之学,无一蹴可以骤至之道,特不一托足,终焉茅塞耳。无日不向存诚主敬致知守静中打防,是无日不行乎其途者也。非至道者也。若至道者,但取径于此耳。格物穷理,存诚主敬,致虚守静,学也,而非道也。修齐治平,位育参赞,道也,而非学也。学所以适乎道之路,道所以要乎学之归也。掘之浅而冀其深,行之渐而欲其逺,入之易而求其难,万无是理。后儒详言学,而略言道,亦如《论语》详言学,而略言性,是逹道之径路也。学则日用常行,皆有之;道则性天之精蕴,寓矣。如但认学为道,则圣门之能学者,岂伊无人?乃一贯之传,何为独曾子一人哉?然圣人不轻语人以一贯,亦俟诸积学者之自得耳。逹得一贯之旨,方传得圣人之道。故曾子之后,便有子思、孟子、濓、洛、闗、闽之学,学圣者也。后儒之学,学儒而已,其去圣也逺矣。谚云:「取法乎上,仅得乎中。」行半至之途,乌能造域?故立志不厌其髙,用功不厌其猛。读书而不能变化气质,非好学者也。读书而不能条列浅深,鍳别真赝,无实得者也。少成若天性,植基早则累积也易,琢磨待师友扶翼,众则熏习也深。信而好毋自欺,唯此六字是进学实功。和璞本圭璋之具,乃或混于顽石之目,未之凿也;匹夫具圣贤之才,乃或终为庸众之归,未之学也。一艺之微,有终身习焉不竟旨趣者矣。况圣学乎?一艺之微,有穷神造妙不可言说者矣。况圣道乎?
译他又说:天理和人欲,同一个本体而作用不同,同样运行而情状不同;进德修业的君子,应当深入辨别。天理和人欲怎么会有同一本体、同一运行的道理呢?这都是程子“气质之性”的说法;把它误解成气质之性,又混同于周子关于善恶的说法,都是错误的。《论语》虽然没有谈性,但《周易》全书都是在谈性。它推究性的根源,说天命而有保合之说;探究性中所蕴含的内容,有体仁、长人以及四德全具之说;探究性的大作用,有裁成辅相、范围曲成、弥纶易简之说。八卦中阴阳的摩荡、爻位的得失,无不是在畅发这种太和充裕的生机;这一切都由于性在禀受天命之初,已经具备于身心之内,深奥隐微而难以形容。所以它从天命初始处说起,标示出继善成性的奥秘。卦爻中阴阳的摩荡,哪一样不是乘时驾御六龙而形成这六子呢?过去一直不能理解,于是说它只是一部卜筮之书,这样误导天下后世实在不浅。现在看《系辞传》,易简的道理完备了,天下的道理也就获得了;天下的道理获得了,便在天地中成就其位。这是为卜筮而说的吗?还是不是为卜筮而说的呢?先儒说性没有善恶,心没有生死,天理和人欲同一本体而作用不同;这些说法都与孔孟大相违背。《中庸》深得其中旨意,所以说:“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孟子也深得其中旨意,所以有性善之说。这都是孔子一脉相传的学说,丝毫没有偏离。研究性学的人如果不先学习《易》,就不知道《周易》是谈性的书。《通书》《正蒙》《经世书》虽然都阐明《周易》,但对于《周易》卦辞、爻辞却从未注释一个字;这就是所谓“韦编三绝”的深意,后人能真正通达它的很少。薛敬轩说:“圣人谈性与天道,只在《系辞》赞说《易》的地方说得最充分。平日里和弟子谈到这些,极少。”【胡煦按】这才是真正懂得《周易》的人。学习 人的性由天所命,所以道心实际处在人心之前。每个人都可以由人而通达天,所以人心就是道心潜藏的地方。在人心之中寻求道心,是考察“几”,贵在严谨;使人心返回道心的初始,是建立“极”,贵在专一。君子在考察“几”时加以分别,在建立“极”时归于合一。分别,就是穷究彼此相反的情状,而找出它们相通的根由;合一,就是探究彼此不一的道理,而归结到最终的一致。内在的中和保合,常常会被外在的见闻混淆。因此,考察“几”而分别人与事,是理所当然的,也是天命的自然。建立“极”而使学习归于一,就必须奉圣贤为老师;不是圣贤之师,就不是正当的学习;学习必须奉圣贤之道为目标,不是圣贤之道,就不是正当的学习。所谓习,就是学习不停止;圣学、圣功正由此开始。屯、坎、困虽然形态不同,屯、坎、困各自都能通达自己的道。其中只有心能够通达的人,才会在行动中有所崇尚并不断学习,原因就在这里。水流不停,所以坎卦特别说“习”。然而不学习就不能通达,却安于愚昧的人比比皆是。习染改变人的作用真是太大了!譬如走长途,起初走三里、五里尚且觉得困难;每天练习、每天都不再是原来的状态,时间久了必定能够走到万里之外。譬如工匠做工,起初拿斧头、挥动斤斧尚且困难;逐渐做得多了,逐渐达到熟练,时间久了必定能够通神入化。所以凡是害怕困难而不肯练习的人,都是从来没有亲身练习过的人。读六经、四子书,学习制艺,求取功名,就以为学问不过如此。哪里知道在这上面还有经、史、子、集,能够融会贯通、博雅深厚、才富词宏的人呢?哪里知道在这上面还有专精一门技艺,精妙到穷尽神理,实际成就丰厚而声名显著的人呢?哪里知道在这上面还有具备嘉言懿行,斟酌古今、取法于胸中,并能使社会良善、使百姓得宜的人呢?哪里知道在这上面更有穷理、尽性、至命,以一贯通,通达于天而进入化境,承继前人并启迪后人的人呢?还没有登堂,就妄自揣测内室的美盛丰富,只凭耳闻来评论古人,见识实在太浅陋了。经常在圣学中磨炼,自然应当能够成就圣学;经常在圣道中钻研,自然应当最终通达圣道。所以没有一天就能浅尝而得到的学问,也没有一步就能突然达到的道;只是如果始终不肯踏上这条路,最终便会茅塞不通。没有一天不在存诚、主敬、致知、守静中下功夫,就是没有一天不走在通往道的路上。但这还不是最高的道。如果达到道,只是从这里取一条捷径罢了。格物穷理、存诚主敬、致虚守静,是学习而不是道;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使天地万物各得其位各遂其生、参赞天地,是道而不是学习。学习是通往道的道路,道是学习最终归宿的要旨。挖得浅却希望它深,走得慢却希望它远,入门容易却希望达到艰难的境界,都是绝不可能的。后来的儒者详细谈学习,却简略谈道,就像《论语》详细谈学习,却简略谈性,这是通达道的路径。学习存在于日常应用和日常行为之中;道则寄寓着性与天的精微蕴含。如果只把学习认作道,那么圣门中善于学习的人难道会没有吗?可是“一以贯之”的传授,为什么只有曾子一人得到呢?然而圣人不轻易把一以贯之告诉别人,也是在等待那些积累学习的人自己领悟。真正领会一以贯之的旨趣,才传得圣人的道。因此曾子以后,便有子思、孟子以及濂、洛、关、闽之学,都是学习圣人的学问。后来的儒者只是学习儒术罢了,距离圣人已经很远。谚语说:“取法于上,只能得到其中。”只走到一半的道路,怎么能进入真正的境域呢?所以立志不嫌高远,用功不嫌猛烈。读书却不能改变气质,不是真正好学的人;读书却不能分列浅深、鉴别真伪,是没有实际所得的人。年少时养成习惯,就像天性一样;早早打下根基,积累便容易;还要靠老师朋友琢磨扶助,人多相互熏染,习得也就深厚。诚信而又喜好学习,不自我欺骗,只有这六个字才是求学进步的实际功夫。和氏璞玉本来具备制成圭璋的条件,却有时混同于顽石之中,只因尚未凿治;普通人本来具备圣贤的才质,却有时终身归于庸众,只因没有学习。一门细微的技艺,也有人终身学习却不能穷尽其中的旨趣,何况圣学呢?一门细微的技艺,也有人穷尽神理、达到精妙而无法言说的境界,何况圣道呢?
犬马于人,犹能自効其力。羊豕之属,知有食焉,止耳。饱食暖衣,无所用心,是羊豕自为也。故君子贵自强,智慧以用,而开学问以勤而积。上智下愚不移者,絶少;中人之资,比比皆是。故孔子曰:「唯上智与下愚不移。」两人共学,一人理深,则理日以益;其一不能入理,独于百工技艺、竒巧之事,见无不知,知无不能也。非此两人智慧殊也,其用心之径路殊耳。譬两人同入一山,一人循此路熟,一人循彼路熟,则各造其域耳。使两人而互易其径,则沿途皆荆棘矣。然入理既深,到融防通贯后,百工技艺不难通晓;而防于技艺者,终为技艺人耳。智慧之用,业殊于初,成就之广狭,自殊于后。一父之子,其智慧同也,其教诫同也,乃一勤一惰,则所得亦殊。故顔子好学,孔子独有取焉。后儒详言性,而略言习,学者苦无入手处,不如且専言学习,留尽性以为上逹之事可耳。孔子固曰:「穷理尽性以至于命。」好奕者梦奕,好猎者梦猎,笃于习也。心所不暂释者,行乎道途而张为手势,形于语言,徴于梦寐者有之。君子之学,不使耳闻目见,无非是物,得为笃于习乎?男子职外,置诸室中,禁锢三日,几若囹圄。女子职内,行诸户外,出门三里,或至迷道。七日之婴,授之乳母;一嵗而或踈其生母。三尺之童,育诸他省,十年而尽易其乡音。习之移人,若此。君子之于学也,不到转移性情、变化气质,其于习也,亦已踈矣。人之于学,知易而行难,文易而实难。孔子居周末,已有文盛之感,惧人之乐趋于易而忘所返也。汉时取士,如贤良、方正、孝亷之科,皆为近古,故其得士视后来为最盛。风俗之敝始于六朝,文之厚则行之薄矣。伪之至则诚之衰矣。名之重则实之轻矣。不崇圣人之学,屈文而尊行,乌得而返诸?胸无确见,徒勦袭陈言,割裂补缀,取恱时好,以博名髙,皆无本之学也。有本之学,融通贯彻,触着磕着,总归一致而已。故曰一以贯之。然非由博文而致之,恐未见未习之书,一触于目,尽成荆棘。学必师承,皆好名者,附骥之见耳。孔子无常师,三人行,必有我师,择其善者而从之可耳。好名之心过甚,则必狂诞;唯反诸实学,可以己之。修文之心过甚,则必虚浮;唯敦诸实行,可以己之。气运之迁流,成于人心之所重。孔子曰:「习相逺。」孟子曰:「我亦欲正人心。」浅言之,则转移之妙术;深言之,则位育之极功也。士知修文之可以得名,而不知实行之乆益光昌;官知自荣之方为得体,而不知居尊之为民父母,则实徳之教未修也。好名而不务实,学不修实行,便做诚字不出。博学而不约之以礼,不贯之于一,便做明字不出。书不足以传道,则圣贤之著述皆虚诞者也;读书不足以明道,则学人之诵习皆惘然者也。博我以文,约我以礼。六经皆文之博也,而礼则莫要于《周易》。浅而观之,为五行;精而求之,为四象。又约之为终始,为内外,为上下,为往来,为动静,皆隂阳之义也。摄之以隂阳,而条理井然,无妙不贯。故曰:“一隂一阳之谓道。”虽圣人之道,原在未有两仪之先,可心喻而不可言。说到得约礼时,已几几乎近之。故顔子欲罢不能。古人之书,全系抄誊,故得之甚难。今人之书,版刻盛行,故得之甚易。然细经手録者,字字打心上过,又不肯轻易置去,故入之必深。藏诸髙阁者,日日在眼中,防又不能从头徧阅,故得之反浅。此古今读书人难易浅深之大较也。学贵端始,后此之积累多,因其已知者而増益之。始学之不正,欲其返而归正,难之难矣。故《周易》着“蒙以养正”之辞,孔子有“入孝出弟”之训,而朱子亦遂有《小学》之作也。说苑》▯越苦耕稼之劳,谓其友曰:“何为而可以免此苦也?”其友曰:“莫如学。学三十岁则可以逹矣。”▯越曰:“请以十岁,人将休,吾将不敢休;人将卧,吾将不敢卧。”十五嵗而周威公师之。矢之速也,而不过二里止也;歩之迟也,而百舎不止矣。圣贤之学,内而天命性道,格致诚正;外而修齐治平,经纶参赞。此非可以浅甞得也。故为品之最上,其次则为实行仁义礼智、孝弟忠信是也。其次则为曲艺,苟擅一长,皆得称焉。如纪昌、飞卫、王良、造父、师旷、奕秋、钟、王、闫、本立之流,下及农圃、医卜,莫不各有穷神通化之妙。又其次则为逺稽近考、淹通博雅之学,而其▯亦异。有援古证今、修身慎行、理社稷、经人民者,上也;徒饰博雅、润色词章者,次也。
译狗马对于人,尚且能够自行效力;羊、猪一类,只知道有食物可吃,就到此为止。吃饱饭、穿暖衣,却不肯用心,这是羊猪自身的状态。所以君子重视自强,运用智慧,以勤奋来开启学问、积累学问。上智和下愚不能改变的人极少;中等人的资质却比比皆是。所以孔子说:“只有上智与下愚不会改变。”两个人共同学习,一个人深入理解义理,于是义理一天比一天增加;另一个不能进入义理,却在各种工艺技艺、奇巧之事上无所不知、无所不能。并不是这两个人的智慧有差别,而是他们用心所走的路径不同。譬如两个人同时进入一座山,一个人熟悉这条路,另一个人熟悉那条路,于是各自都能到达自己的境域;假如让两个人互换路径,那么沿途都会荆棘丛生。然而深入义理之后,达到融会贯通的境界,各种工艺技艺也不难通晓;而如果只陷在技艺之中,终究只是技艺之人。智慧的运用,起初所从事的行业虽不同,后来成就的广狭也自然不同。同一个父亲的儿子,智慧相同,所受教诫也相同,但一个勤奋、一个懒惰,所得也就不同。所以颜子好学,孔子唯独赞许他。后来的儒者详细谈性,却简略谈习,使学习的人苦于没有下手之处;不如暂且专门讲学习和习染,把尽性留作向上通达时的事就可以了。孔子本来就说:“穷理、尽性而达到命。” 喜欢下棋的人做梦也梦见下棋,喜欢打猎的人做梦也梦见打猎,这是因为专心习练。心中片刻也不放下的东西,走在道路上会张开手做出相应姿势,表现在语言中,甚至在梦寐中显现。君子的学习,如果做不到耳朵所听、眼睛所见无不成为与此相应的事,能算是专心习练吗?男子以外事为职责,把他关在内室中三天,几乎就像身陷牢狱;女子以内事为职责,让她走到门户之外,出门三里,有时就会迷路。出生七天的婴儿交给乳母抚养,一年后有时就会疏远亲生母亲。三尺高的儿童,寄养在别的地方,十年以后乡音就完全改变了。习染改变人,就是这样。君子学习,如果不能达到转移性情、改变气质的程度,那么他在习染方面也已经很疏忽了。对于人来说,知道容易而实行困难,讲文章容易而落实困难。孔子处在周朝末年,已经感受到文饰兴盛,担心人们乐于趋向容易的方面而忘记回头。汉代选取士人,如贤良、方正、孝廉等科目,都接近古代制度,所以汉代所得的人才比后世最为盛多。风俗的败坏始于六朝,文章越厚重,行为就越浅薄;虚伪越发展,诚实就越衰落;名声越被看重,实际内容就越被轻视。不尊崇圣人的学问,只压低文章而尊崇行为,怎么能够返回正道呢?胸中没有确切见解,只是抄袭陈旧言论,割裂拼缀,迎合当时的喜好,以博取高名,都是没有根本的学问。有根本的学问能够融会贯通,遇到什么、碰到什么,最终都归于一致。所以说“一以贯之”。然而如果不是通过广泛学习文章来达到这种境界,恐怕对于没有见过、没有学过的书,一接触眼目,就全都变成荆棘。学习一定要有师承,不过那些一味讲究师承的人,都是想借名声攀附他人的见识。孔子没有固定的老师,三个人同行,其中一定有可以做我老师的人;选择他们的优点而跟从就可以了。追求名声的心过分强烈,就必定会狂妄荒诞;只有返回实际学问,才能纠正它。修饰文章的心过分强烈,就必定会虚浮;只有敦厚地落实实际行为,才能纠正它。气运的迁移流转,是由人心所重视的东西造成的。孔子说:“习使人与人相距遥远。”孟子说:“我也想端正人心。”浅近地说,这是转移风俗人心的妙术;深远地说,这是使天地万物各得其位、各遂其生的最高功业。士人只知道修饰文章可以取得名声,却不知道实际践行长久以后会更加光大昌盛;官员只知道自我荣耀才算得体,却不知道身居尊位就是百姓的父母,这说明关于真实德行的教化还没有修成。喜好名声而不务实,学习却不落实实际行动,就做不出“诚”字;广泛学习却不以礼来约束,不用一以贯之的原则贯通,就做不出“明”字。书籍如果不足以传授道,那么圣贤的著述都是虚妄;读书如果不足以明白道,那么求学者的诵读学习都是茫然无所得。用文章使我广博,用礼使我有所约束。六经都是使人广博的文章,而礼没有比《周易》更重要的。浅近地看,它表现为五行;精细地探求,它表现为四象。再加以约束,可以归纳为终始、内外、上下、往来、动静,都是阴阳的意义。把它们都收摄到阴阳之中,条理就井然分明,没有一种妙理不能贯通。所以说:“一阴一阳之谓道。”即使圣人的道,本来在两仪尚未形成以前就已经存在,只能在心中领会而不能用语言说出。说到能够以礼自我约束时,已经几乎接近它了。所以颜子想停止也不能停止。古人的书全靠抄写,所以得到它们非常困难。今人的书版刻盛行,所以得到它们非常容易。然而亲手细细抄录的书,一个字一个字都经过心上,而且不肯轻易放下,因此理解必定深刻。藏在高阁上的书,天天都能看见,却往往不能从头到尾遍读,所以反而理解得浅。这是古今读书人在难易、浅深方面的大致差别。学习贵在一开始就端正,后来的积累才会多,并且可以在已经知道的基础上不断增益。开始学习不正确,以后想回头归于正确,是难上加难。所以《周易》写有“蒙以养正”的话,孔子有“入孝出弟”的教训,朱子也于是作了《小学》。《说苑》记载,宁越苦于耕种的劳累,便对朋友说:“怎样做才能免除这种劳苦呢?”朋友说:“没有什么比得上学习。学习三十年就可以通达了。”宁越说:“请把期限改为十年。别人休息时,我不敢休息;别人睡觉时,我不敢睡觉。”十五年后,周威公拜他为老师。箭飞得快,却不过二里便停下;步行虽然慢,却走百舍也不停。圣贤的学问,对内是天命、性、道,以及格物、致知、诚意、正心;对外是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以及经纶治理、参赞天地。这样的学问,不是浅尝便能得到的。因此,这是品格中最高的一等。其次,是实际奉行仁、义、礼、智以及孝、弟、忠、信。再次,是各种专门技艺,只要擅长其中一项,都可以得到称誉。如纪昌、飞卫、王良、造父、师旷、奕秋,以及钟、王、闫、本立这一类人,下至农圃、医卜之流,无不各自具有穷究神理、通达变化的妙处。再其次,是广泛考察古今、学问深厚而博雅的学术,其中的流派也各不相同。有援引古事以证明今事、修养自身而谨慎行事、治理社稷、治理人民的,这是上等;只是装饰博雅、润色辞章的,是次等。
词章之学,唯据事直书者为当。若词之厚,则理之薄矣。诗赋之学,専以性情沉质、音律调谐者为上。《三百篇》与《离骚》皆发乎情、止乎礼义者也。性情非言可尽,则托诸比兴以尽之。唐宋以后,景话多而情语少矣。比兴之体尤为极少,故不古人若也。至其有取于音律,唯以平仄论之,而字之刚柔太少,不加详辨,故其音律未尽和平。此亦推敲家不可不知者也。然平仄易知,而音律难谐,唯多读古人诗赋,取精绘神者,别有领防而已。一贯一贯者,内外一如,显微无间体用之流通也。无体非用,则不沦于虚无用非体则不至于偏而不举圣学原有悟境,亦莫难于悟境。如以为无难,则一贯之传,何仅两人?而喟然叹兴者,胡不多觏哉!宋儒唯程子体用一原,显微无间,是实从妙悟得也。从前节节次次俱有障碍,到此忽然打通,全不费力,所以为难。一贯之说,曾子唯而,门人疑。是悟者少,而疑者多也。今时粗浅训诂,便人人信为得解。至穷其所得之解,不过曰一理而贯通万事。岂谓今人率皆超越门人,上同曾子乎?何悟者之多也?岂谓当时门人尽皆不能作如此解说乎?何悟者之少也?岂谓曾子尚不能作如此解说以晓谕门人乎?何易辞以相质也?若犹未也,政恐后人之能信,不逮门人之能疑逺甚。葢能疑者,犹向此中打防,不肯轻易置去;而能信者,遂人人自认为得解,絶不知有妙悟一境矣。后儒详于言学,拨去悟境,间有及之者,指为释家之顿教。至穷其所学,不过格物穷理,道问学尽之矣。果尔,则夫子之告子贡“女以予为多学而识”其语非矣。甚矣,是行乎半至之途,而自谓到防者也。孔顔之乐,只是道理融通,浑而为一,无逆于心耳。顔子之好,好此者也。若但执博闻强记为学,终堕子贡多识一邉;但走顔子博文一路,恐时习而说之境界尚未易到。何云孔顔之乐?葢孔顔之乐,即一贯之妙也。一以贯之,只是道理融通,浑而为一,外无所隔,内无所窒而已。今曰一理而贯通万事,既有理事之分,又有一万之别,乌能贯而为一?况“用而”字一转,是又将内外前后分作两截,贯而不一,乌云贯乎?学圣人者,未易知孔子之一贯。且先识孔顔之乐,未易知孔顔之乐。且先学顔子之好,未易知顔子之好。且先学孔子之时习。但能造到恱的时候,便臻于好与乐也。不难,然后人之学,求知而已。逮于略观大意,便谓已解。甚矣,好与乐之难也。子思曰:「率性之谓道。」孟子曰:「万物皆备于我。」又曰:「仁者,人也,合而言之,道也。」又曰:「形色,天性也。」此皆内外一贯之妙也。子思由中和说到位育,孟子好辩章,将欲挽回天时人事,而但曰正人心,此亦天人一贯之妙也。要非孟子不能辨此。子贡曰:「性与天道不可得闻。」然则《论语》亦有言性者乎?曰:「有一以贯之,天下归仁是也。」性不可言,故止言性中之大用,而曰:「吾道礼乐刑政,圣人之参赞位育道也。」谨言慎行,戒慎恐惧,一身之参赞位育道也。要必有大本存焉,故曰:「一以贯也。」至一而不可言矣。宫墙之羙,富一之敦,其化原者不可言也。天下归仁,一中能贯之妙也。功力可加,在将发已发之际,未发之中,非功之所可至也。故夫子之教回也,教以勿视、勿聼,去其外干者,以养其中存者而已。孔子释乾元,但云「万物资始」,其为所资者不可得而言也。时乗六龙,则能贯之妙;各正性命,保合太和,则已贯之妙也。因性命各正之后,所保者止此太和,故曰:「一以贯也。」今将执一理而贯通万事之说推之,如但向口头念过「一」与「不一」、「贯」与「不贯」,何待问哉?如克向自己心上体贴一畨先执此一理以周于事事,则拘理以观事,而实则一事各有一理,已非此一理之所能贯。执一事各有一理之说,则又逐事以分理,不可谓贯之出于一。是此一言先有语病,其病在「理」字耳。不知此政夫子之道也。夫子不能添说一语,谓非实由妙悟,不易得解。后来解此者,唯程子「体用一原,显微无间」二语耳。天下无二道,率性之谓道,即此道也。推中之所由发,则和为逹道;究和之所由起,则中为大本。是费而能隠,造端夫妇,察乎天地者也。一乎?二乎?贯与不贯,葢可知矣。曾子以忠恕解之,如但将忠认作忠,恕认作恕,何由能贯?乃穷忠字之究竟,原不以人而隔也;穷恕字之原头,又不以我而塞也。是忠恕亦借来字面,其妙则人已流通于无间而已。苐道字所该甚广,今但就人已最闗切处指明之,故遂以为浅言之也。然非博学于文,约之以礼,到底不能得一,又乌得而谓为贯乎?况既添出「万」字,「万」矣,而谓为一乎?自非逹道,未易辨此。
译辞章之学,只有依据事实直书的才是恰当的。若文辞过于厚重华饰,义理就会变得单薄。诗赋之学,专以性情深厚质实、音律协调和谐为上。《三百篇》和《离骚》都是发于真情而止于礼义。性情不是语言能够完全表达的,所以借助比兴来充分表达。唐宋以后,写景的话多而抒情的话少了,比兴的体制尤其少见,所以远不如古人。至于取法音律,也只是用平仄来论说;对于字音刚柔的差别很少,不加详细辨析,因此音律还没有完全达到和平。这也是推敲文辞的人不可不知道的。但平仄容易了解,音律却难以协调,只有多读古人的诗赋,取得其中的精华、描摹其神韵,才会另有领会罢了。一贯。所谓一贯,就是内外如一,显与微之间没有间隔,体与用彼此流通。没有体就不能有用,否则便会落入虚无;有用而没有体,就会偏执而不能成立。圣学本来确有悟境,但也没有什么比悟境更难的了。如果认为悟境没有困难,那么一贯之传为什么只有两个人得到?而那些感叹兴叹的人,为什么没有更多人见到这种境界呢?宋儒中只有程子所说的“体用一原,显微无间”,确实是从神妙的体悟中得到的。以前一步一步、处处都有障碍,到这里忽然全部打通,完全不费力,所以才难。关于一贯的学说,曾子听了表示“唯”,门人却感到疑惑。这说明真正悟得的人少,而疑惑的人多。如今浅薄粗疏的训诂,却使人人都相信自己已经理解了。究竟他们所理解的,不过是说一个道理贯通万事。难道可以说今人全都超越了门人,达到了和曾子相同的境界吗?那为什么悟得的人反而这么多?难道当时的门人都不能作这样的解释吗?那为什么悟得的人又这么少?难道曾子还不能用这样的解释来晓谕门人吗?那为什么还要用如此容易的言辞互相诘问呢?如果还不是这样,只怕后人能够轻信的程度,远远赶不上门人能够怀疑的程度。因为能够怀疑的人,尚且是在向这个境界用力探求,不肯轻易把问题搁置;而能够轻信的人,便人人都自以为已经理解,完全不知道还有神妙体悟的境界。后来的儒者详尽谈论求学,却排除了悟境;偶尔有人提到悟境,便指责那是释家的顿教。究竟他们所讲的学问,不过是格物穷理、讲求学问罢了。如果真是这样,那么孔子告诉子贡“你以为我是博学多识的人吗”这句话就不对了。实在是走在只走了一半的道路上,却自以为已经到达终点的人啊。孔子、颜子的快乐,只是道理融会贯通,浑然成为一体,内心没有违逆罢了。颜子所喜好的,正是这个。如果只把博闻强记当作求学,最终就会落入子贡所说的“多识”这一边;但如果只走颜子博文的道路,恐怕达到“时习而说”的境界也还不容易。为什么说这是孔子、颜子的快乐?因为孔颜之乐,就是一贯的妙处。一以贯之,只是道理融会贯通,浑然成为一体,外面没有隔碍,里面没有阻塞罢了。如今说“一个道理贯通万事”,既分出道理和事物,又区别一和万,怎么能够贯通而成为一体?何况把“用而”二字一转,又把内外、前后分成两截,既说贯通却不能成为一体,怎么能称为贯通呢?学习圣人的人,不容易了解孔子的一贯。那就先认识孔颜之乐;孔颜之乐也不容易了解,那就先学习颜子的喜好;颜子的喜好也不容易了解,那就先学习孔子的“时习”。只要能够达到喜悦的境界,就会进入“好”和“乐”的境界。既然这并不难,那么后人的学习也就只是求知罢了。等到略微看懂大意,便说自己已经理解了。唉,“好”与“乐”的境界真是难以达到啊。子思说:“顺着人的本性去行,就是道。”孟子说:“万物的道理都具备在我身上。”又说:“仁就是人,把仁和人合起来说,就是道。”又说:“人的形体和容貌,就是天性。”这些都体现了内外一贯的妙处。子思从中和说到天地万物各得其位、各遂其生;孟子在《好辩》篇中阐明道理,想要挽回天时与人事,却只说要端正人心,这也是天人一贯的妙处。若不是孟子,便不能辨明这一点。子贡说:“人的本性和天道,是不能够听闻到的。”那么《论语》中也有谈到本性的地方吗?回答说:“有。‘一以贯之’和‘天下归仁’就是。”本性不能直接言说,所以只谈性中最大的作用,说:“我的道,包括礼乐刑政,是圣人参赞天地、使万物各得其位各遂其生之道。”谨慎言语、慎重行为,戒慎恐惧,是一身参赞天地、使万物各得其位各遂其生之道。这一切必须有大本存在,所以说“一以贯之”。达到这个“一”,便不可再言说了。宫墙之美、富足敦厚的境界,以及化育的根源,都是不能言说的。“天下归仁”,就是在一中能够贯通万物的妙处。功夫可以用在将要发动和已经发动之际;至于未发之中,则不是功夫所能达到的。因此孔子教颜回,只教他不要看、不要听,去除外在的干扰,用来涵养内在本有的东西罢了。孔子解释乾元,只说“万物资始”,至于万物所凭借的根源,却无法言说。顺时驾驭六龙,是能够贯通的妙处;万物各自端正其性命、保合太和,就是已经贯通的妙处。因为在性命各自端正之后,所保有的只是这个太和,所以说“一以贯之”。如今若把“一个道理贯通万事”的说法推究下去,只是在口头念过“一”与“不一”、“贯”与“不贯”,那还用得着再问吗?如果肯在自己的心上体会一番,先执守这个所谓“一理”去周遍各件事情,那么就是拘泥于道理来观察事情;实际上每一件事各有一个道理,已经不是这个“一理”所能贯通的了。若执守“每件事各有一个道理”的说法,便又逐件分辨道理,也不能说贯通出于一。这句话本身先有语病,病根就在“理”字。不知道这恰恰就是孔子的道。孔子不能再添说一句,说明它不是实际由神妙体悟而来,就不容易理解。后来解释这句话的,只有程子的“体用一原,显微无间”二语。天下没有两种道,道就是顺着本性而行的道。推究中如何发出,便是和所通行的道;追究和从哪里产生,便是中这个大本。这就是由费显而能通达幽隐,从夫妇日用开始而能察见天地。一还是二?贯通还是不贯通,大概可以明白了。曾子用忠恕来解释,如果只把忠认作忠、把恕认作恕,怎么能够贯通?追究“忠”字的究竟,原来并不因人而隔绝;追究“恕”字的根源,又不因自我而阻塞。因此“忠恕”也只是借来的字面,其妙处不过是人与己流通而没有隔碍罢了。只是“道”字所包含的范围很广,如今只在人与己最切近的地方指出它,所以便被人认为是浅近的说法。然而,如果不是广泛学习文献,并用礼来约束自己,到底也不能得到这个“一”,又怎么能说是贯通呢?何况既然添出了“万”字,既然是“万”,又怎么能说是“一”呢?若不是通达大道,就不容易辨明这一点。
莫问如何能贯?只此一字,可该六经之旨,可括《周易》之蕴,可显图书之秘,可逹性命之原。但止逐字分防,便属差别。不知此一何由能贯?不知此一亦并不是贯。此岂“一理”字所能明了?“理”之为言,在逐事逐物条理分防处见得者也。观“穷理尽性至命”之说,则“理”之一字,止是初地下手工夫耳。见得无穷尽,故子恱。漆雕开见得无方体,故夫子与曾防合。此六字方成一贯,方是夫子之道。回兼有之,顔氏之子,其庶乎?故不待语以一也。无穷尽,无方体,浑而一之,方是夫子之道。而开与防各见其一半,故程子谓二子已见大意。无穷尽者,虚也;无方体者,灵也。若将虚灵二字打合一片,则杳不可得其解矣。圣人之一,乌可言说乎?有散钱而无索子,是博而未能约也;有索子而无散钱,是约而未能博也。夫博约二端,是初学者一邉事,以此为一贯则误矣。若使一屋散钱,用数百丈索子,只这一条索子,便教他担持不起,何也?博约之见未忘,何由能一?子思说出“未发”、“随便说”、“出发”字,若非中之所有,便是外面袭取来的,何由能发?何由能发而中节?若将中和分作二者,便不解大本逹道流通之故,便不解“发而中节”之妙,便不知子思于中和之上,止用一致字之防,何由知孔子之一?顔子去圣人一间,是据三十时说也。然顔子卒时,年止三十二嵗。若云三十时便与圣人之神化相去一间,设顔子而至七十,比诸从心不逾之夫子,不大超越乎?湏知夫子三十而立,顔子三十而如有所立,此其相去一间者也。孟子之性善,即子思率性之谓道。其善也,则发皆中节之防也。葢人喜怒哀乐之性,原根于无思无为之天,本皆大中至正,无少偏倚,感以外縁,投之物欲,而汨其本矣。如见羙食而恱之,见粗粝而恶之,见章采而恱之,见敝緼而恶之。其初止感于见闻,动于可恱可恶已耳。愈积愈多,愈积愈乆,盘根固蒂,触处发生,罔非恶縁,胥成邪妄,与根心无异。縁其所由,皆外感闻见,留其根蒂者也。故曰:「非礼勿视,非礼勿听。」视听不可絶,絶其所由,视听者,故曰克己。不见之色,不闻之声,絶不入其梦想,未常视听故也。遗腹之子不梦父,彼于视听未有所縁耳。见闻之伏而隠隠而见,其防危矣。故克己者慎之。人之生也直,朱子曰:「生理本直,理本直三字,只是一个生字耳。」葢静专动直者,乾元之亨而利也。干之直在动处见,人之直正在生处见。以人之资始资生,皆资乾元之动直而始,所以曰率性之谓道。到得在人,虽穷凶极恶,莫不有平旦之气存焉。中庸所由曰:「诚者自成也,若罔之生也,幸而免。」则所谓「不诚无物」者也。夫子之言性与天道,不可得闻。又曰:「朝闻道,夕死可矣。」闻也者,不可得闻而闻之者也。圣人之言性、言天、言道,见于四子六经,葢亦多矣。今人得其言而解之,便以为闻道者乎?便皆如圣人之所谓可乎?若犹未也,则「闻之」为说,必有不可解说、不可得闻之妙在其中矣。既曰朝闻,又曰夕死,则必有倐然转移之一境也。不云数十年之积累,而但取必于一朝,是悟非悟,当自了然后。来学者不一提掇「道」字,终日言学,皆未闻道者耳。甚至举起「朝闻夕死」之说,便指为佛氏「放下屠刀」。噫!宫墙外望之人,其不可与言圣人之羙富,亦已乆矣。圣人之道,实有悟境。此境一触,则万理皆融,全不费力。今试观人,同此心,人同此知。智者之知,愚者之知,皆无异心也。譬之愚者,一事未达,逢智者解说之,而不觉其豁然,则此一事之明了,即一事之悟境也。夫未明之先,与既明之后,其境在倐然之内,忽而改观。人之悟境,亦复如是。然止可为知者道耳。又如学者读书,因一二字未解其义,遂使全章皆不得其防。若得明者解之,不觉其豁然通透矣。此一字之明了,即通章之妙悟也。圣人之道,天地之大,万物之广,身心性命之精微,天下国家之逺大,罄天地所有之书,解説所不能尽。兹欲于一心之中,穷其原而竟其委,非由妙悟,曷克防此?如但执为“放下屠刀”之说,而不知圣学实有悟境,则是四书六经以外之学,非四书六经以内之学也。论语》为圣人传道之书,精及于一贯之微,粗及于饮食、衣服、语言、起居之细,何非道之散见?然非有《论语》显易明白,可以探本穷源,则《周易》之旨终不可得而逹也。朝闻道者,是由博返约,贯万于一之大防也。即顔子之髙坚,前后如有所立,参、赐一以贯之之候也。故下曰:「夕死可矣。」
译不要问怎样才能贯通;只这一个“贯”字,就可以概括六经的旨意,可以包摄《周易》的蕴含,可以显明河图、洛书的秘密,可以通达性命的根源。但如果只是逐字分别、逐处讲解,便属于差别之中。不了解这个“一”凭什么能够贯通,也不了解这个“一”本身并不是所谓“贯”。这难道是“一个道理”四个字所能说明的吗?“理”这个字所说的,是在逐事逐物的条理分别处见到的。看“穷理尽性以至于命”的说法,就知道“理”字只是初步下手的功夫罢了。子贡见到了无穷无尽,所以孔子喜悦;漆雕开见到了没有固定方体,所以孔子赞许他,并把他和曾点相合看待。这六个字,才构成一贯,才是孔子的道。颜回兼有这两点,颜氏之子大概接近这个境界了吧?所以不必再把“一”告诉他。无穷无尽、没有固定方体,浑然成为一体,才是孔子的道。漆雕开和曾点各自只见到其中的一半,所以程子说这两个人已经见到了大意。无穷无尽,是虚;没有固定方体,是灵。如果把“虚”“灵”二字勉强合成一片,就会幽深得无法理解。圣人的这个“一”,哪里能够用言语说明呢?有散钱而没有钱串,是广博却还不能归约;有钱串而没有散钱,是归约却还不能广博。博与约这两端,是初学者一边的事情,把它们当作一贯就错了。假如一屋子都是散钱,却用数百丈长的绳子把它串起来,只这一条绳子便让人承担不起,为什么呢?因为博与约的分别还没有忘掉,怎么能够成为一呢?子思说出“未发”“随时发出”“发出”等字,如果不是中本来所有的,便是从外面袭取来的,又怎么能够发出?又怎么能发出而合乎节度?如果把中与和分成两个东西,便不懂大本和达道流通的缘故,不懂“发而中节”的妙处,也不知道子思对于中和,只是使用了“一致”这个字的分别,哪里还能知道孔子的一贯呢?颜子距离圣人只差一个层次,这是根据“三十岁”来说的。然而颜子去世时年仅三十二岁。如果说颜子三十岁时便与圣人的神妙变化只差一个层次,那么假设颜子活到七十岁,与达到“从心所欲而不逾矩”的孔子相比,岂不是大大超过了吗?必须知道,孔子三十岁时已经立定;颜子三十岁时只是好像有所立定,这就是他们相差一个层次的地方。孟子所说的性善,就是子思所说的“率性之谓道”。所谓善,就是一切发动都合乎节度的境界。人的喜怒哀乐之性,原本根源于无思无为的天,本来都是大中至正,没有丝毫偏倚;后来受到外在缘由的感发,投入物欲之中,便扰乱了本根。比如看见美食便喜欢,看见粗粝食物便厌恶;看见华美的文采便喜欢,看见破旧的衣服便厌恶。起初只是受到见闻的感触,因可喜可恶之物而发动罢了。积累得越多,积累得越久,便盘根固蒂,触处发生,无不是恶的缘由,全都形成邪妄,与根植于心的东西没有区别。追溯其由来,都是外在的感官见闻,留下了根蒂。因此说:“非礼勿视,非礼勿听。”不是要断绝视听,而是要断绝使视听产生这种影响的根由,所以说克制自己。没有看见的色相、没有听到的声音,完全不会进入梦境,是因为从未视听过它们。腹中的遗腹子不会梦见父亲,是因为他没有同父亲发生过视听上的缘由。见闻潜伏而隐藏、隐藏又显现,其危险的苗头已经很明显了。因此克己必须谨慎。人的生性本来正直,朱子说:“生理本直,‘理本直’三个字,只是一个‘生’字罢了。”大概静时专一、动时正直,就是乾元亨通而利的意义。乾的正直在发动之处显现,人的正直则在出生之处显现。人开始获得资始、资生之本,都是凭借乾元发动而正直的力量,所以说“率性之谓道”。落实到人身上,即使是穷凶极恶的人,也无不还保存着清晨初生时的清明之气。《中庸》之所以说“诚者自成也,若罔之生也,幸而免”,就是所谓“不诚无物”。孔子说人的本性和天道,是不能够听闻到的;又说:“早晨听到道,晚上死去也可以了。”所谓“听到”,是指本来不可听闻,却终于听闻到了。圣人谈性、谈天、谈道,见于四书六经的地方其实很多。如今人们得到这些言语加以解释,便认为自己已经听闻了道吗?便都达到了圣人所说的境界吗?如果还没有,那么“听闻道”的说法中,必定包含着不能解释、不能由通常方式听闻的妙处。既然说早晨听闻,又说晚上死去,那么其中一定有突然转变的境界。它不说数十年的积累,而只在一朝之间作出决定;究竟是不是悟,必须自己明白才行。后来学习的人,如果不曾提起“道”字,整天谈论学问,也都还没有听闻道。甚至有人提出“朝闻夕死”的说法,便把它指为佛家的“放下屠刀”。唉,站在宫墙外观望的人,已经很久不能同他们谈论圣人的美好与富足了。圣人的道确实有悟境。一旦触及这个境界,万理都会融会贯通,完全不费力。现在试着观察人:人人同有此心,人人同有此知。聪明人的知觉和愚笨人的知觉,本来没有不同的心。比如愚笨的人有一件事没有明白,遇到聪明人给他解释,便不知不觉豁然开朗;这一件事的明白,就是这一件事的悟境。没有明白以前和已经明白以后,两种境界就在突然之间转换,忽然改变了看法。人的悟境也是这样。但这只能对有智慧的人说。又如求学者读书,因为一两个字不明白意义,便使整章都无法理解;如果有明白的人为他解释,他便不知不觉豁然通透了。这一字的明白,就是通达全章的妙悟。圣人的道、天地的广大、万物的繁多、身心性命的精微、天下国家的远大,即使穷尽天地间所有书籍,解释也不能完全说尽。如今想在一心之中穷究根源、探明末流,如果不是凭借妙悟,怎么能够达到呢?如果只执着“放下屠刀”的说法,而不知道圣学确有悟境,那就是四书六经之外的学问,而不是四书六经之内的学问。《论语》是圣人传道的书,精微之处达到一贯的奥妙,粗浅之处涉及饮食、衣服、语言、起居的细节,哪一处不是道的散见?然而,如果没有《论语》这种显明易懂的书来探究根本、穷究源流,那么《周易》的旨意终究无法通达。所谓“朝闻道”,就是由博返约、把万物贯通归于一的纲领,也就是颜子所说的高明坚实、前后都好像有所成立,以及曾子、子贡得到一以贯之的时机。因此下文说:“夕死可矣。”
阳明谓,一如树之根本,贯如树之枝叶。未种根本,有何枝叶可发?此言亦未当。一本也,万枝叶也。贯则其中之精脉,彻上彻下而不少欠缺者也。故此一句,唯“贯”字最妙,指出一字,直提掇源头耳。其文原未及“万”,故不可以“万”字对此一字。“万”字小对一字,不过圣人但曰“贯之”,不曰“贯万”。如云只是这个,充塞于天地间耳。孔孟之道,实非一蹴可至,深积力乆,由博反约,实有颖悟存焉。只为此等境界,非粗浅者所能遽达,故一贯之旨,唯曾子、子贡始得而闻。后之儒者,止据一人之眇见,存为论说,拘而守之,不肯濶开一歩。其于陆、王,则指为顿悟,指为放下屠刀,夫圣门而无悟境,则一贯之理,亦何人不可解说?当不独参、赐两人,而“朝闻夕死”之说,亦圣人之赘语矣。且但如后儒所解,则人谁不知?然而人皆可以夕死乎?若犹未也,则室中之羙富,恐非宫墙外望者所能测也。夫子之语曾子曰:「吾道一以贯之。」曾子曰:「唯。」解之者悉知其为曾子之悟,不知后儒何忽谓悟为顿教?然则曾子之在圣门,亦止可为顿教乎?据后儒之意,不过谓人之于道,当以积学为要耳,所以有「深积力乆」之说。然则陆子之与阳明,竟是不曾读书?字即不识,义即可解者乎?且但以积学为主,吾不知学而不思,又当为何如人也?况自周秦迄今,其间博物洽闻者,葢亦不乏,果尽为知道者乎?果尔,则圣人之门,身通六艺者,葢亦有人,何未闻孔子之以一贯告也?且孔子之语子贡也曰:「汝以予为多学而识之者与?则多学而识,其不足以尽圣道也,亦已审矣。」孔子而后,幸有子静、阳明,其超悟逾量,其事功卓絶逾量,曾未有纎毫与圣教相违,顾乃不满于后儒之心?即其不满此两人者,究其读书之精,超悟之妙,行事之当,又未能尽逾此两人,亦见其妄矣。当知学悟两途,皆圣人所属望于人者,特学易而悟难耳。学且不悟者,比比皆然,学而悟则絶少矣。子思之言曰:「尊德性而道问学,致广大而尽精微。」尊徳性而不致于广大,道学问而不尽其精微,恐皆为半至之学也。行半至之途,幸毋轻诋「升堂入室」者也。周易》者,博文约礼之书也。其天地人物,精粗巨细,罔不具载,则文之博也。故君子之格物,当由《周易》而始。《周易》之物不格,何物之能格乎?合四圣之易而论之,爻归于卦,卦归于图,则礼之约也。伏羲由外之六十四象而归于两仪,由两仪而归于太极,是显微阐幽之妙也,则礼之约也。文王之「元亨利贞」,七日来复,维心亨,则礼之约也。周公于始成之爻,命之为初,而乾坤两卦,特添「用九」「用六」两节,则礼之约也。至于孔子《乾坤》彖传、文言,以及「穷理尽性至命」「继善成性」「显仁藏用」诸传,皆礼之约也。不博,固无以为约;徒博,亦必不能约。故必兼是二者,然后可防圣人之一贯。博文非一家之文,徒资腐陈之糟粕,而人人咂其旨甘,究复何味?约礼非拘固之理,未悉众妙之本原,而空空存此静寂,亦复何贯?子思、孟子皆孔子一脉相传,深于一贯者也。故克与顔、曾二子并称大贤,列为四配。子思曰:“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此是一贯话头,只一“性”字便该之矣。天则性中最初之命赋,道则性中推行之作用也。子贡之言性也,亦兼言天道,天所以原其始,道所以究其终也。此子思之一贯也。梁襄王问曰:“天下乌乎定?”孟子曰:“定于一。”孰能一之?曰:“不嗜杀人者能一之。”只此“不嗜杀”三字,各正之太和原是如此,长善之仁便是如此,仁民爱物,推恩之广,全是如此。此所由断断乎谓性为善也。又曰:“仁也者,人也,合而言之道也。”又曰:“形色,天性也,唯圣人然后可以践形。”又曰:“万物皆备于我矣。”此孟子之一贯也。悟也者,倐然之事,非积累之事也。夫积累云者,穷理格物之学,求适乎悟之一途者也。此但搜剔字义,求明章句而已,然非渐而积之,则事物之理不能毕逹。逮于穷理而理明,格物而物格,有以探本归原则倐然之境矣。譬如今人作文,一题入手,若有些子不能透辟,则或终岁终月不能置笔。苟得旁人一发明之,或因自心之触悟而心地倐然澄彻,此非暂时骤通之事乎?圣人之学,穷理格物者,在平日则积累之事也,偶然感触者,在当机则倐然之事也。夫子以一贯语曾子,而曾子曰“唯”,非其积累既深,转为倐然之机乎?若顔子之不违,则无所容其悟矣。所由髙于曽子一等也。如仅执穷理格物为是,顿悟为非,则行乎其途而未逹地头者耳。然而一贯之妙,非其人不易领防,所由非顿而是渐欤?一而不一则不沦于拘墟,贯而有所以贯,则不病于纷扰。
译阳明说:“一”如同树的根本,“贯”如同树的枝叶。根本尚未种下,哪里会有枝叶生长?”这话也不恰当。一是根本,万是枝叶;所谓贯,是其中的精微脉络上下贯通,没有丝毫欠缺。因此这句话中,只有“贯”字最为精妙;指出这个字,就是直接提起根源。原文并没有涉及“万”,所以不能用“万”字来配对这个“一”字。“万”字只是相对于“一”字的小对偶;圣人只是说“贯之”,没有说“贯万”。也可以说,只是这个东西充塞在天地之间罢了。孔孟之道,确实不是一步就能达到的,必须深厚积累、长期用力,由博返约,其中确实有突然领悟存在。只是这种境界不是粗浅的人能够立即达到的,所以一贯的旨意,只有曾子、子贡才开始得以听闻。后来的儒者只根据一个人的狭小见解保存为学说,拘泥固守,不肯向外拓展一步。对于陆、王,他们便指责为顿悟,指责为放下屠刀。假如圣门没有悟境,那么一贯的道理又有谁不能解释?那就不应只有曾参、端木赐两个人;“朝闻夕死”的说法也会成为圣人的多余言语了。况且若只按后儒的解释,那么谁不知道呢?然而人人都可以做到“夕死”吗?如果还不能,那么室内的美好与富足,恐怕不是站在宫墙外观望的人所能测度的。孔子对曾子说:“我的道以一贯通。”曾子说:“唯。”解释这句话的人都知道这是曾子的悟,却不知道后儒为什么忽然把悟说成顿教。这样说来,曾子在圣门之中,也只能算是顿教吗?按照后儒的意思,不过是说人求道应当以积累学问为要,所以才有“深厚积累、长期用力”的说法。那么陆九渊和阳明,难道竟然没有读过书吗?难道字都不认识,却可以理解义理吗?而且如果只把积累学问作为根本,我不知道只学习而不思考的人又会是什么样。何况从周、秦直到今天,其中博物洽闻的人也并不少,难道他们全都算知道道吗?如果真是这样,那么圣人门下通晓六艺的人想来也有一些,为什么没有听说孔子把一贯告诉他们呢?况且孔子对端木赐说:“你以为我是博学多识的人吗?”那么博学多识不足以穷尽圣道,也已经很清楚了。孔子以后,幸而有子静、阳明,他们的超常体悟、事功成就都远远超出一般人,却从未有丝毫违背圣人教诲,为什么反而不能满足后儒的心意呢?即使那些不满这两人的人,究其读书的精深、体悟的超妙、行事的恰当,也没有完全超过这两人,这就可见其说法荒谬了。应当知道,求学和体悟这两条道路,都是圣人寄望于人的;只是求学容易,而体悟困难。只学习却不能体悟的人比比皆是,学习而能够体悟的人却极少。子思说:“尊崇德性而以问学为道路,使道理达到广大而穷尽精微。”如果尊崇德性却不能达到广大,讲求学问却不能穷尽精微,恐怕都是只走到一半的学问。走在只到一半的道路上,希望不要轻易诋毁那些“升堂入室”的人。《周易》是广博学习文献、用礼约束自己的书。天地、人物,无论精微还是粗浅、巨大还是细小,没有不记载其中的,这就是文献的广博。因此君子格物,应当从《周易》开始。《周易》中的事物尚且不能格,哪一种事物能够格呢?合并四位圣人的《易》来论,爻归于卦,卦归于图,这就是礼的约束。伏羲由外在的六十四象归于两仪,由两仪归于太极,这是显明幽微、阐发幽深的妙处,也是礼的约束。文王的“元亨利贞”、“七日来复”、“维心亨”,也是礼的约束。周公在初次形成的爻上命名为“初”,而乾、坤两卦特别增添“用九”“用六”两节,也是礼的约束。至于孔子的《乾》《坤》彖传、文言,以及“穷理尽性至命”“继善成性”“显仁藏用”等传,也都是礼的约束。不广博,固然不能归约;只是广博,也必定不能归约。因此必须兼有这两方面,才能体会圣人的一贯。所谓博文,并不是一家一派的文献;如果只是取用腐陈的糟粕,让人人咀嚼其中的甘味,究竟还有什么滋味?所谓约礼,也不是拘泥固执的道理;如果没有洞悉众妙的根源,只空守着寂静,又怎么能够贯通?子思、孟子都是孔子一脉相传的人,是深通一贯之道的。因此曾子、颜子被称为大贤,与孔子并列为四配。子思说:“天命所赋予的叫作性,顺着本性去行叫作道。”这就是关于一贯的话头,只一个“性”字便包含了它。天,是性中最初的命赋;道,是性中推行出来的作用。这是子贡所说的性,同时兼及天道;天说明它的源始,道说明它的终极,这就是子思的一贯。梁襄王问:“天下怎样才能安定?”孟子说:“安定于一。”谁能使天下归于一?回答说:“不喜欢杀人的人能够使天下归一。”仅“不嗜杀”三字,各自端正其性命、保持太和,本来就是如此;仁德使善不断增长,也是如此;仁爱百姓、爱护万物、广泛推恩,也全是如此。这就是孟子断然说性善的根据。孟子又说:“仁就是人,把仁和人合起来说,就是道。”又说:“人的形色,是天性;只有圣人才能践行其形色。”又说:“万物都具备在我身上。”这就是孟子的一贯。所谓悟,是突然发生的事情,不是逐步积累的事情。所谓积累,是穷理格物的学问,是求得通向悟境的一条道路。这只是搜求剖析字义、求得明白章句罢了;然而如果不逐渐积累,事物的道理就不能完全通达。等到穷究道理而道理明白,格物而事物得以明察,便有可能探求根本、归于原则,达到突然开悟的境界。比如如今人写文章,开始构思一个题目时,如果有一点不能透彻明白,或许整年整月都不能下笔;假如旁人稍作启发,或者因自己心中突然触悟而心地一下澄澈,这难道不是暂时之间突然贯通吗?圣人的学问,穷理格物是在平日逐步积累的事情;偶然受到感触,在当机之时突然领悟。孔子把一贯告诉曾子,曾子回答“唯”,难道不是积累已经深厚,转为突然领悟的时机吗?至于颜子对孔子之道没有违背,便没有什么需要再悟的了;这就是他比曾子高出一等的地方。如果只执着穷理格物为正确,把顿悟说成错误,那只是走在道路上还没有到达终点。然而一贯的妙处,不是相应的人便不容易领会,这难道就是所以说不属顿悟而属于渐进吗?归于一却不拘泥于一,便不会陷入拘束狭隘;有所贯通且有贯通的根据,便不会患于纷乱。
圣与儒何分?孔子之于《周易》也,如“乾元用九”,乃见天则;“复”见天地之心。《易》简而天下之理得,穷理尽性以至于命。《易》冒天下之道,成性存存,道义之门。至精、至变、至神,皆说向精深沉细一边。后儒教人,但教以穷理格物,道问学,第说向粗浅显易一边。是为学者言之,可知精深沉细一边,后儒尚未言及。一以贯之,与天下归仁,止是一义。仁即所贯之一,天下归,则能贯之。妙也!不待既贯,乃始知之也。圣人之学,无过知行二端。其知难而行易者,必事事察识详明,然后能委曲周详而无误也。不然,则疑畏而不能前矣。其知易而行难者,必事事身亲歴过,然后能穷理而至命也。不然,则虚悬而无所得矣。故人之有德者,谓之德行,谓有行而后能得之于已。圣人之道,贯于参赞位育一边,乃始谓之为道,是即德行之充也。一贯之说,参、赐虽同,而实异。曾子由力行而入,故一防便知。子贡由多识而入,其行尚在后靣,故有「不欲勿加」之说。夫子曰:「非尔所及。」元亨利贞,干之一贯也。精义入神,以致用也。利用安身,以崇德也。人之一贯也。天地絪緼,万物化醇;男女搆精,万物化生。天之一贯也。学人终身驰骛于名利塲中,闻人所闻,充口便言性学,此执樵夫之斧柯而妄拟海舟之篷桨也。静中之妙不曾体贴,一月半月,执古人片言只字而胸无确见,皆隔膜者耳。一之云者,无可分别之名也。贯之云者,是有可分别,而仍无可分别之名也。至曾子之告门人,是専说人已相接之事,宜乎确有分别,而却専为恕字留神,何也?谓人知忠为尽己之事,恕为及人之事,判然各别,而不知恕之及于人也,皆忠内事也。故曰忠恕而已矣。如云恕亦莫非忠耳。观孔子之告樊迟,以忠为与人之事,则恕可知矣。如此则朱子“尽己”“推己”二解,亦有半是半非。其曰“尽者亦己,推者亦己”是也。其于忠则曰“尽”,于恕则曰“推”,非也。当知所推之己,仍然是自尽之己也。曾子告门人:「举出忠恕,原因门人皆知忠恕本是两事,却要使他知其中一脉相通之故。如云:人知忠为自己一身之事,苐及人而不如其为己,则不可以为忠;人知恕为及人之事,为人而不能实尽其在己者,则不可以为恕。故及人之事,皆自尽之事,此方是一贯之旨。」天下归仁,是顔子之一贯;「中也者,天下之大本」,是子思之一贯;夫子之言性与天道,是子贡之一贯;「仁也者,人也,合而言之道也」,是孟子之一贯。曹月川曰:「一是仁之体,贯是仁之用。」薛敬轩曰:「夫子所谓一,即统体之太极也;所谓贯,即各具之太极也【煦】按:此解便与以仁分体用者逈别,天下何甞无解人?可知敬轩造道之深。一贯八喻及咏易图诸诗附后一贯八喻分疏理事,太支离贯了,方为得一。时试防梅花春信到一齐,分付上南枝。本非第二可安排,不是融通贯不来,大似室中端正坐,千门万户一时开。千蹊百径,▯难任贯后,宁烦着意寻?譬若火镕铜鐡锡,总来销作一提金。天根秘宻,少将迎用,处何妨有异名?肯把真金镕在釡,方模圆板,逐时成。太一分明贯里居,打成两截,欲何如?若言尚待推移力,天籁凭谁撮合欤?果然贯了,方成一函。葢浑如天地般造化,虽然殊万类,陶镕都在此中间。内外凭谁区别之也?无前后,待思维。百川总向归墟合,消息盈虚,水不知。三十年来被热瞒,止将太极作图防。蓦从领得羲皇旨,凡百咀来作一九。
改正循环太极图混沌前边一画,无此时万象总含糊。徴文细补先天易,按候匀铺太极图。日徃月来通窍妙,坤终干始定规模。只须近向身中取,造化于人有异乎?
先天八卦图易》卦开天,天不违元之亨。处露希夷,乾坤终始。刚三画,日月廻旋。当一期退象,转来还是进。耦爻劈破,复成竒。得知妙,自天心出。莫漫慇懃问伏羲。
先天六十四卦图画前有易,妙无如画后泥爻,祗自踈。龙马负来,原是数天根,见了不闗书,追寻虚白,通无极,轮转贞元,起太初。若只但从图象防,北溟何自识鲲鱼?
卦象图隂阳何处立?胞胎太极中间两曜来。四象更须加一倍,六爻从此定三才。鬼神到易输情状,天地归图自徃回。都只厌渠滋味淡,不曾亲见地中雷。
嵗令图四序循环,逐渐移打。从何处露端倪?闭闗欲识真冬至,复命先寻活子时。向后推迁成歳令,从前窍妙出坤维。此时正是开天日,七曜同宫也大竒。
月窟图皎月当天,万古清。不知何自起,贞明打从东北趋坤乙,旋向西南走兊丁,干甲己周,三画备,巽辛初感,一爻生。无边造化资毫末,莫待雷轰第二声。
译圣人与儒者有什么分别?孔子对于《周易》,如说“乾元用九”,便是显现天道法则;说“复”,便是显现天地之心。《易》以简明的形式使天下的道理得到显现,穷理尽性以至于命。《易》包摄天下之道,使性命成全而持续存在,是道义的门户。至精、至变、至神,这些说法都指向精深、沉潜、细微的一面。后来的儒者教人,只教人穷理格物、讲求学问,只说向粗浅显明、容易理解的一面。这是就求学者而言;由此可知,精深沉细的一面,后儒还没有讲到。“一以贯之”和“天下归仁”只是同一个意义。“仁”就是所贯通的“一”;天下归于仁,便能够贯通。这就是妙处!不必等到已经贯通之后才知道它。圣人的学问,不外乎知与行两端。若是知难行易,就必须对每件事都观察、认识得详细明白,然后才能曲折周全而不犯错误;否则便会疑惑畏惧而不能前进。若是知易行难,就必须对每件事亲身经历,然后才能穷理而达到命;否则便会悬空虚浮而一无所得。因此人有德,称作德行,是说必须有所实践,之后才能在自己身上得到它。圣人的道贯通于参赞天地、使万物各得其位各遂其生的一边,才可以称为道,这就是德行充实的表现。一贯的学说,曾参和子贡虽然相同,实际却有差异。曾子从努力实行进入,所以一听到就知道;子贡从博闻多识进入,实践还在后面,所以有“不欲勿加”的说法。孔子说:“这不是你所能达到的。” 元、亨、利、贞,是乾的一贯。精研义理而进入神妙,是为了达到实际应用;善于应用而安定自身,是为了崇尚德性,这是人的一贯。天地之气交合,万物化育而醇厚;男女交合精气,万物由此化生,这是天的一贯。求学的人终身奔走在名利场中,听闻别人所听闻的,填满口中便谈性理之学;这就像拿樵夫的斧柄,妄想比拟海船的篷桨。静中的妙处从未在自身上体会过,闭门一月半月,只执着古人的片言只字,胸中却没有确实的见解,这些人全都是隔膜不通的。所谓“一”,是没有可分别名称的名称;所谓“贯”,是本来有可分别之处,却仍然没有可分别名称的名称。到了曾子告诉门人时,专门说的是人与己相接的事情,本来应当有明确分别,却偏偏专为“恕”字留意,这是为什么?因为人们知道忠是尽己之事,恕是推及他人之事,判然各别,却不知道恕推及他人,也都是忠内部的事情。所以说只是忠恕罢了,也可以说恕无非就是忠。看孔子告诉樊迟的话,把忠说成同人相处的事情,那么恕的意义也就可以知道了。这样看来,朱子所说“尽己”“推己”两个解释,也有一半对、一半不对。他说“尽的是己,推的也是己”,这是对的;他对忠说“尽”,对恕说“推”,这便不对。应当知道,被推及的那个己,仍然是自己尽力实践的己。曾子告诉门人:“提出忠恕,是因为门人都知道忠恕本来是两件事,却要使他们知道其中一脉相通的缘故。可以这样说:人们知道忠是自己一身的事,但如果推及他人时不能像对待自己一样,就不能称为忠;人们知道恕是推及他人的事,但如果对待别人时不能确实尽到自己应尽的责任,就不能称为恕。因此,推及他人的事情,全都是自己尽力的事情,这才是一贯的旨意。”天下归仁,是颜子的一贯;“中,是天下的大本”,是子思的一贯;孔子所说的性与天道,是子贡的一贯;“仁就是人,把仁和人合起来说就是道”,是孟子的一贯。曹月川说:“一,是仁的体;贯,是仁的用。” 薛敬轩说:“孔子所谓‘一’,就是统摄整体的太极;所谓‘贯’,就是各自具备的太极。”【煦】按:这个解释便与把仁分作体用的说法大不相同。天下哪里曾经没有通达理解的人?由此可知敬轩造诣之深。一贯八喻以及咏《易》图的各首诗附在后面。一贯八喻。把事理分别讲得过于支离,贯通之后才算得到一。时常试着看梅花的春信一齐到来,分付它们开向南枝。本来并没有第二个东西可以安排;如果不能融会贯通,就无法成为一。很像端正地坐在室内,千门万户同时打开。千条溪流、百条道路,纷杂而难以任其贯通;贯通之后,哪里还需要费心寻找?就像火把铜、铁、锡熔化,最终都熔成一块金属。天根隐秘,少有迎合和运用;处处不同名称又有什么妨碍?要肯把真金熔在锅里,才会随着模具把方的、圆的、平的、弯的制成不同形状。太一分明贯通其中而居;若把它截成两段,又能怎样?如果说还要等待推移的力量,那么天籁又凭谁来撮合呢?果真贯通之后,才成为一函。大概如同天地的造化,虽然万物各不相同,却都在其中陶铸熔化。内外凭什么加以区别?没有前后,也无须思虑。百川总是流向归墟汇合,消长盈虚,水自己并不知道。三十年来一直被错误蒙蔽,只把太极当作图来分别。突然领会到羲皇的旨意,凡是咀嚼玩味的,都归结成一个‘九’。改正循环太极图。混沌之前的那一画,在没有它的时候,万象总是模糊不清。征引文献细密补足先天《易》,依照时候均匀铺陈太极图。日往月来,贯通其中的窍妙;坤终而乾始,确定其规模。只需近取于自身之中,造化在人身上难道有不同吗?先天八卦图。《易》的卦开启天地,天不违背元的亨通。处在显露与幽微之间,乾坤终始循环。刚爻三画,日月回旋。当一个周期呈现退象时,转过来仍然是进。偶爻劈破之后,又复归为奇。知道其中的妙处,它从天心发出。不要徒然殷勤地追问伏羲。先天六十四卦图。在画卦以前本来已有《易》,奇妙得无法比拟;画卦以后却拘泥于爻辞,反而自行疏远了。龙马背负而来的,原本就是天根之数;看见它以后,便不必拘泥于书。追寻虚白,贯通无极;轮转贞元,起于太初。如果只从图象上看,又怎能从北溟认识鲲鱼呢?卦象图。阴阳在什么地方树立?在太极这个胞胎之中,两曜由此而来。四象还须再加一倍,六爻从此确定三才。鬼神到了《易》中便显露情状,天地归于图中自行往来。人们只是嫌它滋味淡薄,却从未亲自见过地中的雷。岁令图。四时循环,逐渐推移变化,从什么地方显露出端倪?闭关静守而想认识真正的冬至,应先在活子时寻找复命。向后推移便形成岁令,从前面显现的窍妙出自坤维。此时正是开天的日子,七曜同宫也十分奇异。月窟图。明月当空,万古清明。却不知道它从哪里升起。贞明从东北趋向坤乙,旋转向西南走到兑丁;乾甲己周遍,三画具备;巽辛开始感应,一爻生成。无边的造化凭借微末而起,不要等到雷轰的第二声才知道。
天根图生长何能不敛藏?防人从此作商量。螟蛉未化封泥库,蚕蛹将飞秘茧房。里面包含天有首,外边营固地无疆。只縁未识归根妙,常到坚冰怪履霜。
总脉七图真人原自息深深,莫向成爻以后寻。月窟搜罗新月魄,天根培养旧天心。恰临坤位含终始,一到阳生彻古今。不信但防雷起处,许多爻象立森森。
又咏先天大圆图一百二十单六画,后先天已备于斯。内中打合师龙马,外靣分疏仿洛▯。攅拢百川归巨海,栽培独干长繁枝。伏羲图与文王卦,体用同原知未知。咏文王开图作易劈破羲图,八八全易,中何卦不先天?情知卦画图中出,便合图心卦里传。合处藏分,为妙谛;用时含体,是真诠。但从内外观来徃,圣道根源已卓然。赋得三十六宫都是春羲皇三画最分眀收拾刚柔造化精。月窟转来棱角露,天心起处卦爻生。始终数具隂阳足,上下经分序杂成。品物得资干用九,太和元气各充盈。冬至子半贞元,防天心,肇见时,葭灰初验,气宫绣始添,丝管籥,黄钟律,郊坛赤羽旗,音希滋味淡,阳徳是亨期。周易易》自乾坤二用,来天人妙义,此中该不知,谁把乾坤用九六,方能逞异才。四圣传心图里精微,讵易论?图中秘宻,更难言解。从未画前头,防卜度无能。是道源。天视暗室从来不问天,宁知天眼最幽悬?偶然觉得回头防,便是天光朗照然。安分春是春来,秋是秋,难将绤葛易貂裘。人生合有苍天在,肯以闲心分外求?浩然吟造物陶镕信有真,行吟坐笑见全身。尧夫卷里分明说:「不蹑天根,不识人。」宇宙中间有大音,等闲収拾入清琴。从教霁月光风内,领畧乾坤万古心。大璞生居造化圈,混沌抱养,不知年。凿开文彩,光芒甚照,彻乾坤日月天。造物于人,隔阂乎?太和元气,本来俱天心。见后安闲甚何处?春风不是吾。
纪梦闲披书卷,夜灯煌,梦到尼山,入讲堂。明月朗然,天似水,虚庭依约,起宫商。
聨拆先天八卦图一爻初画,两仪生,从此三加卦体成。尽解断连防,卦象谁将分合辨?爻情拟爻,须向连时防。逐卦方于断处明,但识图成十四画,先天无恙是羲经。
河图龙马初生,逈不羣。开天妙道具旋纹。生成数,衍团圞。体竒偶,形连活泼。文位置乾坤,藏浩漠,包含造化。在氛氲,若还未解河图秘,请与▯书较合分。
洛书试把龙图辨异同,独将九数演宗风。尽疑体段多藏伏,谁解方隅识防通?合处既无分,处有存时虽少,用时穷。若言书数终于九,请防周围对待中。
周易函书别集卷八<经部,易类,周易函书约存__周易函书别集》>
译天根图。生长为什么能够不归于收敛收藏?请看人们由此作商量。螟蛉尚未变化,便封闭在泥制的库中;蚕蛹将要飞出,仍秘密藏在茧房。里面包含着天的开端,外面营固着地的无疆。只是因为还没有认识归根的妙处,所以常常到了坚冰之时,便对履霜感到奇怪。总脉七图。真人本来就在深深的气息中,不要到成爻以后去寻找。月窟中搜集新月之魄,天根中培养旧日的天心。正好临到坤位,包含终始;一到阳气生成,便贯通古今。不信只看雷声起处,许多爻象森然成立。又咏先天大圆图。一百二十六画,后天、先天都已具备于此。其中内里合会师法龙马,外面分别疏解仿效洛龟。聚拢百川归入大海,栽培一根独干而长出繁茂枝叶。伏羲的图与文王的卦,体与用同出一源,不知是否明白?咏文王开图作《易》。劈开伏羲的图,八八六十四卦完整呈现,其中哪一卦不是先天?明知卦画从图中产生,便应当知道图心在卦中传递。相合之处包含分别,是其中的妙谛;运用之时包含本体,才是真正的诠释。只从内外观察往来变化,圣道的根源已经清楚卓然。赋得三十六宫都是春。羲皇的三画最为分明,收摄刚柔造化的精微。月窟转动而棱角显露,天心发动而卦爻生成。始终的数都具备,阴阳已经充足;上下经分别排列,错杂之序由此形成。万物得到乾之用九的资养,太和元气各自充盈。冬至。子时中点显现贞元,窥见天心,开始看见时机;葭灰初次应验,气宫开始添绣;丝管籥吹奏黄钟律,郊坛上飘着赤羽旗。声音幽微,滋味淡薄,阳德正是亨通之期。周易。《易》自乾坤两卦的“用九”“用六”以来,阐发天人之间的妙义,其中所包含的道理无人知晓;谁能把握乾坤的用九、用六,谁才能施展非凡的才能。四圣传心。图中的精微,哪里容易论说?图中的秘密,更难以用语言解释。从未画卦以前的源头看,想要推测也无能为力;这就是道的根源。天视。在暗室中从来不问天,哪里知道天眼最为幽深高远?偶然觉得天回头看我,便是天光朗照的样子。安分。春天就是春天,秋天就是秋天,难以把葛布衣换成貂裘。人生本来应当有苍天护持,哪里肯用闲散的心去求取额外的东西?浩然吟。造物陶铸万物,确实有真实的道理;行吟坐笑之间,都能看见完整的自身。邵尧夫的书中明白地说:“不踏天根,就不能认识人。” 宇宙之间有宏大的声音,偶然将它收拾进清雅的琴中。任凭自己处在雨过天晴、清风明月之中,领略乾坤万古的心意。大璞生来居于造化的范围,混沌之中受其孕育,不知道经过了多少年。凿开外在的文采,光芒极其照耀,贯通乾坤、日月与长天。造物对待人,难道有所隔阂吗?太和元气本来就共同属于天心。看那后来安闲自在的境界,究竟在什么地方?春风并不是外在于我的东西。记梦 闲来披阅书卷,夜灯明亮;梦中来到尼山,走进讲堂。明月朗照,天空如水;空旷的庭院依稀可见,仿佛响起宫商之音。联拆先天八卦图 初画一爻,两仪便由此产生;从这里再三增画,卦体就形成了。所有断开与相连的安排,都要加以辨析;卦象由谁来分辨其合与分?推拟爻情,也须在相连之处加以防察。逐一考察各卦,才能在断处明白;只要知道图已经画成十四画,就能明白先天并没有差错,这正是羲皇之经。河图 龙马最初出现时,远非一般马匹可比。它以旋转的纹理具备开天辟地的妙道。数由此生成,推衍成团圆之象;体现在奇偶之数,形态连贯而活泼。文理排列着乾坤,深藏于浩渺之中,包容着造化,处在氤氲未分的状态。若还没有解开河图的奥秘,请把它同龟书比较,考察二者的契合与分别。洛书 试着把龙图辨析其异同,只有它把九数推演成宗旨。人们尽管疑惑其体段中多有隐藏,谁能理解方位,认识其中的贯通之处?相合之处既没有分别,分别之处又有保存;虽然保存的时候很少,但一到运用便能穷尽其理。如果说书数最终只到九,就应当防察四周相对相待的关系。《周易函书别集》卷八 〈经部,易类,《周易函书约存》——《周易函书别集》〉
钦定四库全书周易函书别集》卷九礼部侍郎胡煦撰「篝灯约防」大学曽子之学尽在忠恕,观《大学》一书而可知矣。格致诚正,忠之事也。然于诚意一章,便言好恶由此而进焉。心正于好恶,身修于好恶,家齐于好恶,国治于好恶,即天下之平,亦莫非絜此好恶,则忠而恕之事也。眀徳之徳与孟子固有之有同义指其实有于中者言也,徳也者,天良之固而不少亏也,明也者,灵妙之体而无勿烛也。孟子良知良能,正是此防,故朱子以得于天者释之。不専曰徳而曰明徳,乾卦乃见天则,复卦克见天心。此两见字,便是此明字。非其本明,曷由能见?譬若昏夜入于奥室,虽众美备具,孰从而别之?帝王以道相传,帝典、康诰,咸言明徳。子思亦言诚明,无异辞,无异防也。后之学者,若能领防及此,方可亲承一贯之防。此惟中庸自诚明之明,与此明字相同。姚江自号阳明,至其立教,又奉良知二字以为之主。彼非无见者也,然亦止可为知者道耳。大贤以下,凡克著书垂训,要皆各有确实见地存焉。如必推勘至尽,求其语病而指摘之,虽孟子犹不免矣,况下此者乎?故择理不厌其过精,而论人则无取乎太刻。孟子之良知良能,指赤子之心而言;阳明之良知,指妙悟而言,不可混看。然而妙悟之心,终非有加于赤子之心,唯妙悟者知之。先儒有梦觉关、人鬼关。夫梦觉之境,即迷悟之一大机也。后之儒者不察其故,才説圣道有悟境,便指为顿教,便指为「放下屠刀」。夫梦而方觉,亦暂时之事也。然称为梦觉,则是之;称为顿悟,则非之。何为是彼而非此也?夫学人之致力有渐,迨于既能解防,皆是倐然之境,原不待时者也。是惟至者知之,不至者不知也。夫明明有倐然之境,但文其辞曰「梦觉」,则羣以为然;谓之为悟,则羣以为不然。是悦其文而不悦其理也。此与「易性恶」之説而指为气质,亦大略相似。葢性之有善而无恶,孟子辨之详矣。不察吾性之何以必善,但觉得其中原有些子戾气存焉,因文其辞曰「气质之性」。此等语病悮人不浅。曷不将《中庸》《孟子》合而参之?中庸中庸首章,从天説入性,从性説出中和,从中和説到位育,皆大本之所发达,道之事也。遡其源头,可见愚夫之▯见,胥天徳,胥天才矣。能率者不违性之初,故理曰天理;不能率者悉属情之伪,故欲曰人欲。本然者赋于天,勉然者染于人也。只此一章,便提出千古学圣的纲领,学者不可不细心体察。为髙必因丘陵,为下必因川泽。用间谍者,因敌人而用之,则情通而势顺;行福广者,借土人而导之,则路熟而行安。圣人方将范围曲成,干当大事,安得不先戒惧慎独,涵养天徳哉?四子书泄露太尽者,无若《中庸》首章。天人交闗处,打合不拢。既未知理气之禀赋厥有由来,则位育大作用,何能做出?看他从天説入性,便已探本穷原。到得率性不离,发而中节,便见性情流通,彻上彻下,融成一片,而忠恕二字不足言矣。所以能中和致而位育成也。后人看位育二字,太悬絶,似非常人所能只为看天字太逺耳。因吾性所禀之天徳,出吾性自具之天才,以经理天秩天叙,仍然是天工天用而已。性,字心旁加生,有二义:一谓心所由生,一谓心中之生气。资始于天,继之者善,成之者性。故曰心所由生,一元之善,普利美于不言,而各正性命,保合太和。故曰心中之生气。性情二字,分防不明,到底不解一贯之妙。譬之于水,其流也,其不盈也,其行险也,皆从源头奋发出来,何尝非水之动用?本宜以情言之,而今曰“水性如是”,未有不以为然者。如必离性于情,另作一解,岂知“率性”之“率”与“大本逹道”相为流通,皆一以贯之之妙乎?但解“情”也者,性之动也;“道”也者,性之周也。便是位天地,育万物,皆不能出此性之外,便见分晓。孔子之保合太和,便是性中涵情;孟子之四端,便是情中涵性。
译钦定《四库全书》《周易函书别集》卷九,礼部侍郎胡煦撰《篝灯约论》《大学》曾子的学问全在忠恕二字,读《大学》一书便可以知道。格物、致知、诚意、正心,属于忠的实践。然而到了“诚意”一章,便说人的好恶由此而产生。心因好恶而端正,身因好恶而修养,家因好恶而整齐,国家因好恶而治理;即使天下得到太平,也无不是以这种好恶加以推扩,这就是忠而且恕的实践。“明德”的“德”与孟子所谓“固有”的“有”意义相同,都是指内在真实具有的东西而言。德,就是天良坚固而丝毫没有亏损;明,就是灵妙的本体,没有什么不能照察。孟子所说的良知良能,正是这个方向,所以朱子把它解释为得自上天的东西。不只说“德”,而说“明德”;乾卦才显现天则,复卦才能看见天心。这两个“见”字,就是这里的“明”字。如果本来不明白,怎么能够看见?譬如在昏暗的夜里进入幽深的房间,即使各种美好事物都齐备了,又从哪里能够分辨它们呢?帝王以道相传,《帝典》《康诰》都说到明德。子思也说“诚明”,说法没有不同,旨意也没有不同。后世学者如果能够领会到这里,才可以亲自承接一以贯之的旨意。这只是《中庸》所说“自诚明”的“明”,与这里的“明”字相同。姚江自号阳明,到他创立学说时,又把“良知”二字奉为根本。他并不是毫无见识的人,但也只能向有知者这样说。大贤以下,凡是能够著书立说、留下训诫的人,大体都各自有确实的见地存在其中。如果一定要推究到底,专门寻找言语上的毛病加以指摘,那么即使孟子也不能避免,何况比他更晚、更低的人呢?所以选择义理不妨过于精细,而评论人物却不应过于苛刻。孟子所说的良知良能,是指赤子之心;阳明所说的良知,是指精妙的觉悟,二者不可混同看待。然而精妙觉悟之心,终究并没有超出赤子之心;只有真正有精妙觉悟的人才能知道这一点。先儒有“梦觉关”“人鬼关”的说法。梦与觉的境界,正是迷与悟的一大关机。后来的儒者没有考察其中的缘故,一听说圣道有悟的境界,便指为顿教,便说成“放下屠刀”。梦境刚刚醒来,也只是暂时的事情;称为“梦觉”是对的,称为“顿悟”却不对。为什么认可那个说法而否定这个说法呢?学人的用力虽然有渐进过程,但等到已经能够领会义理时,都是倏然发生的境界,本来不必等待时间。这只有达到这种境界的人才能知道,没有达到的人便不知道。明明有倏然发生的境界,只是把它说成“梦觉”,众人就认为对;说成“悟”,众人就认为不对。这是喜欢它的文辞而不喜欢它的义理。这同把“易性恶”的说法解释为气质,大致相似。性本来有善而没有恶,孟子已经辨析得很详细了。人们不考察我的本性为什么必然是善,只觉得其中原本似乎有一些乖戾之气,于是把它说成“气质之性”。这种说法的毛病,误导人实在不浅。为什么不把《中庸》和《孟子》合起来参究呢?《中庸》《中庸》首章,从天说到性,从性说出中和,从中和说到位育,都是大本发达出来的内容,也就是道的作用。追溯它的源头,就可以看出,愚夫愚妇的浅见也全都属于天德,愚夫愚妇的才能也全都属于天才。能够顺循本性的人,不违背性之初,所以义理称为天理;不能顺循本性的人,都属于情欲的虚妄,所以欲称为人欲。本然的东西是上天赋予的,勉强而成的东西则是受人影响染成的。仅仅这一章,就提出了千古以来学做圣人的纲领,学者不可不细心体察。要修筑高处,必定依凭丘陵;要形成低处,必定依凭川泽。使用间谍,是依靠敌方的人来为我所用,这样情势就能沟通而顺利;广施福泽,是借助当地人来引导,这样道路熟悉,行动就安稳。圣人正要匡正天地、曲成万物,承担天下的大事,怎么能不先戒惧慎独、涵养天德呢?四子书中把道理泄露得最彻底的,没有超过《中庸》首章的。它说到天与人相互贯通的地方,却没有把二者牵强地拼合起来。既然还不知道理气的禀赋各有其由来,那么位育的巨大作用又怎么能够实现?看它从天说到性,便已经探究到根本源头。说到顺循本性而不离本性,情感发动而合乎节度,便可以看见性与情上下贯通,融为一体,这时“忠恕”二字都不足以完全说明它了。所以能够达到中和,便能成就位育。后人看“位育”二字,觉得它们与人相距太远,仿佛不是常人所能做到的,只是因为把“天”字看得太遥远。凭借我所禀受的天德,发挥我本性自具的天才,来经营天的秩序与伦叙,仍然只是天的功用与作用而已。“性”字由“心”旁加“生”组成,有两层含义:一是心所由以产生的根源,二是心中的生气。根本资始于天,继承它的是善,成就它的就是性。所以说它是心所由生的根源:一元之善普遍施利,美好之处无需言说,而各自端正性命,保全合聚太和。所以又说它是心中的生气。“性”和“情”二字如果区分不清,到底就不能理解一以贯之的妙处。以水作比喻,水的流动、不满盈、行经险处,都是从源头奋发出来的,哪一样不是水的运动和作用?本来应当用“情”来说明,现在说“水性就是这样”,也没有人认为不对。如果一定要把性同情分开,另作一种解释,哪里知道“率性”的“率”同“大本达道”彼此流通,都是一以贯之的妙处呢?只要解释为:“情”是性的发动;“道”是性的周遍。这样,天地得其位、万物得以生长,都不能超出这个性之外,便清楚了。孔子所说保合太和,就是性中包含着情;孟子所说四端,就是情中包含着性。
自天以下,水之泉源,未有不清者。以泉配性,则清其善也。其有不清,则后面搀和行潦耳。搀和者,自外而至;率情者,自内而出。所由曰“率性之谓道”,率也者,顺其本然之谓也。朱子曰:“性所以立乎水之静,情所以行乎水之动。欲则水之流而至于滥也。”以滥为欲,恐未必然。滥特水之泛溢者耳。水之下流,固无不汪洋浩瀚者,是水所应有者也。欲虽在动处见得,然而非其性矣。今曰“率性之谓道”,谓率则为道,不率则非道也。率也者,从源而出者也。欲也者,外面之搀和,不率于源者也,即水之泥沙污浊,搅扰清源者也。人性本善,原非气质可言。子思、孟子一脉相传,胥如此矣。圣人最精最宻之训,无若以“克复”告顔渊。必如先儒之説,便宜以“克去者”为气质之性矣。气质既已属性,则吾心之内具者矣,又何待以视聴之説告之?然而“克己”之目,则首曰“非礼勿视,非礼勿聴”,岂不是从外面把截住,惧泥沙之搀和乎?先儒以性为体,以情为用,以知觉运动者为心。所以有性,犹太极;心犹隂阳之説。然太极隂阳,只动静体用之分耳。如上以心字向运动处説,岂不与情字犯重?张子曰:「心统性情。」此心字只如子思之中字,指其所在之位而言,如人指凡物之中,便谓为心者然也,非另有个心字在性情之外,别烦讲究。盖人所具中和之徳,无过一体一用,一静一动而已。善动者,阳之类也;明而可见者,阳之类也。若隂,则静而先迷者耳。隂阳既各有定性,人禀隂阳之气,得隂而成形,得阳而成性。阳固善动而光明者也,知觉明之类也,知觉之发动之类也。然必有至静而立体者存之于先是心性情随人所别,而一体一用,一动一静,已无余义也。何得另有心字烦作三様解説?先儒论性,必要説个理字,则子思之中字为不当矣;必要説入气质,则孟子之性善为不当矣。恐于克复实际,于率性实际,于孺子入井实际未能见透也。此便是圣贤与儒者两下分途处。然则性字宜作何解?但当云人所禀受,在中各正之太和云耳。阳明曰:「有未发之中,即有发而皆中节之和。」今人未能有发而皆中节之和,湏知是他未发之中亦未能全得。此等语非深知性善,非深知率性之谓道,未易言也。然工夫到此,实无可全之法,止有戒惧于静存之时,省察于将动未动之际耳。故顔子之四勿,便是兼静存动察而宻其功也。性之一字,只「天命之谓」四字已尽。中庸后面説「于穆不已」,「天之所以为天」,「穆」字説在静邉,「不已」説在动邉,便是体用流通。天如是,性亦如是而已。今必説个「理」字,是有知有觉之后方始见得者也,岂性之体耶?岂子思用「中」字之妙耶?孔子之系《易》也,曰「穷理尽性以至于命」。既将「理」、「性」分説,则「理」字非性可知。乃「理」字之上用一「穷」字,岂不全在知识上面用功?至于性,但説个「尽」字,故知「理」字必与「性」字有别。率者顺也,不作行字解。顺则自内循循而出,行则外面之动象也。道字解曰,犹路是将率字认作行字了。彼其方出于性原,在念头将动未动之时,岂遂有行之可言?行也者,道之徧着于事务者也。看率字既差,则认道字亦不切矣。子思説此一句,以性字推道字之源头,以道字究性字之归宿,下文所云大本达道是也。观其属意原在两头,而中用一率字以发其前后流通隐显不二之妙,故曰率者顺也。譬若从京都而至某省,非从他省而至某省也。又如云从京都而至某省,非但从京都而至某府某州也。是确不可移者,正在两端之性道二字,所以谓之为顺。今曰犹路,但取中间可行之一段,而前无发足之地,后无归宿之所矣。试观后面君子之道费而隐,此岂路字所能解乎?又观语大莫载,语小莫破,此岂路字所能解乎?又观造端夫妇,察乎天地,此岂路字所能解乎?四子之书谅无二道,亦可云朝闻路,夕死可乎?所由谓先儒言学者多,言道者少,职是故耳。然则道字宜作何解?观上面遡原于天,推本于性,下面説到中和位育,则道也者,广大精防,性情流通,显防无间,天人合一之名目也。唯孟子认得源头确,看得率字当,所以能説出性善二字,所以能引出孺子入井一条。至于孩提知爱,莫非性天流行?何有矫揉?何有造作?岂得不谓为顺乎?广大精防之谓道,观费隠诸章可知。性情流通之谓道,观大本达道之説可知。显防无间之谓道,观不睹不闻,莫见莫显之説,可知天人合一之谓道。观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及中和致而位育成能,可知言道者不推本孔子、子思、孟子之言。彼所谓道,亦道其所道而已。然道毕竟属大用一邉,何也?葢天命之性原在未发一邉,到得发而为和,始称达道故也。
译从天而下,水的泉源没有不清澈的。用泉水来比配性,清澈就是它的善。泉水若不清澈,就是后来混入了沟渠之水。混入的东西,是从外部而来;顺循情欲,则是从内部发出。“率性之谓道”所说的“率”,就是顺循本然。朱子说:“性好比水的静止,情好比水的流动。欲则好比水流动而达到泛滥。”把泛滥解释为欲,恐怕未必正确。泛滥只是水泛溢而已。水向下流,本来没有不广阔浩瀚的,这是水本来应有的状态。欲虽然在发动处可以看见,但它并不是水的本性。现在说“率性之谓道”,意思是顺循本性就是道,不顺循本性就不是道。“率”就是从源头流出;“欲”就是外部混入、没有顺循源头的东西,正如泥沙污浊搅扰清泉的源头。人的本性本来是善,原本不能说成气质。子思、孟子一脉相传,都是如此。圣人最精微、最严密的训诫,没有比用“克己复礼”告诫颜渊更清楚的了。如果依照先儒的说法,就应当把“克去”的东西说成气质之性。既然气质已经属于性,那就是我心中本来具有的东西,又何必还要用关于视听的说法来告诫呢?然而“克己”的具体条目,开头就说“非礼勿视,非礼勿听”,这岂不是从外部截断它,以防泥沙混入吗?先儒把性说成体,把情说成用,把能够知觉运动的东西说成心。因此,他们有“性好比太极,心好比阴阳”的说法。然而太极与阴阳,只是动静、体用的分别。如果像上面那样把“心”说在运动处,岂不是同“情”字重复了吗?张子说:“心统摄性情。”这里的“心”字,只如同子思所说的“中”字,是指它所在的位置而言,正如人指一切事物的中心而称为心一样;并不是在性情之外另有一个心字,需要另行烦琐讲解。因为人所具备的中和之德,不过是一体一用、一静一动而已。善于运动的属于阳类,明亮而可以看见的也属于阳类。至于阴,则是静止而先陷于昏昧的。阴阳既各有确定的性质,人禀受阴阳之气,得到阴便形成形体,得到阳便形成性。阳本来就是善于运动而光明的,知觉明察属于这一类,知觉发动也属于这一类。然而在它之前必定还存在一个极其宁静、确立本体的东西。因此,心、性、情只是随人所作的分别;一体一用、一动一静,已经没有剩余的意义了。哪里还需要另立一个“心”字,烦琐地作三种解释呢?先儒论说性,若一定要加上一个“理”字,那么子思所说的“中”就不恰当了;若一定要把它说成进入气质,那么孟子所说的性善就不恰当了。恐怕他们对于克己复礼的实际、率性的实际以及孺子将入井的实际,还没有看透。这正是圣贤同一般儒者分道而行的地方。那么,“性”字应当怎样解释?只应说:它是人所禀受的、在中而各自端正的太和罢了。阳明说:“有未发之中,就有发动而都合乎节度的和。”如今人不能做到一发动就都合乎节度的和,必须知道,他的未发之中也还没有完全具备。这样的话,如果不深知性善、不深知率性就是道,就不容易说出来。然而功夫到了这里,实际上没有可以使它完全的具体方法,只有在静时存养中戒惧,在将动未动之际加以省察。所以颜子的四勿,正是兼顾静时存养和动时省察,使功夫细密。“性”这一个字,仅“天命之谓”四字就已经说尽了。《中庸》后面说“于穆不已”,说“天之所以为天”。“穆”字说的是静的一面,“不已”说的是动的一面,这就是体用流通。天如此,性也不过如此。如今一定要说一个“理”字,那是有了知觉之后才看得见的东西,难道是性的本体吗?难道是子思使用“中”字的妙处吗?孔子作《易传》说:“穷理尽性以至于命。”既然把“理”和“性”分开说,就可以知道“理”字不是性。既然在“理”字上用一个“穷”字,岂不是完全要在知识上用功?至于性,只说一个“尽”字,所以知道“理”字必定同“性”字有区别。“率”是顺的意思,不能解释为行动。顺,是从内部循循然流出;行动,则是外在的运动形态。把“道”解释为道路,是把“率”字当作行动来理解了。它正从性之源头发出,还处于念头将动未动的时候,哪里就能说已经有行动了?行动,是道普遍落实于事务之中。对“率”字的理解既然错了,对“道”字的理解也就不切当了。子思说这一句,是从“性”字推究“道”字的源头,又从“道”字追究“性”字的归宿,下文所说的大本、达道就是这个意思。看它的着意处原在两端,而中间用一个“率”字来发动前后流通、隐显不二的妙处,所以说“率”就是顺。譬如从京都到某省,并不是从别的省到某省;又如说从京都到某省,并不只是从京都到某府、某州。这种关系是确定而不可移动的,正因为两端分别是“性”和“道”,所以说它是顺。如今说它像道路,只取中间可以通行的一段,前面没有出发之处,后面没有归宿之所了。试看后面说“君子之道费而隐”,这岂是“道路”二字所能解释的?又看“语大,天下莫能载;语小,天下莫能破”,这岂是“道路”二字所能解释的?又看“造端乎夫妇,察乎天地”,这岂是“道路”二字所能解释的?四子书所说的道,想来没有两种;难道也可以说成“早晨听到道路,晚上死去也可以”吗?先儒之所以多说学习而少说道理,正是因为这个缘故。那么“道”字应当怎样解释?看上面从天追溯源头,从性推究根本,下面说到中和、位育,就知道所谓道,是广大而精微、性情流通、显隐没有间隔、天人合一的名称。只有孟子认清了源头,理解了“率”字,所以能够说出“性善”二字,能够引出孺子将入井的例子。至于孩童知道亲爱,难道不是性与天自然流行吗?哪里有矫揉?哪里有造作?怎么能不说这是顺呢?所谓道是广大而精微的,看看《中庸》论费与隐的各章就知道了。所谓道是性情流通的,看看大本、达道的说法就知道了。所谓道是显隐没有间隔的,看看“不睹不闻”“莫见莫显”的说法就可以知道。所谓道是天人合一的,看看“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以及达到中和而使位育成就的说法,就可以知道。那些谈道却不追溯孔子、子思、孟子言论根本的人,他们所说的道,只不过是把自己所说的东西称为道罢了。道归根到底属于大用的一面,为什么呢?因为天命之性本来在未发的一面,等到发动而成为和,才称为达道。
或曰:「子思明言修道矣。道而可修,岂専谓顺乎?」曰:「道而可修,便是用邉之事,如礼乐刑政之属,安得不修?故下遂补出教字。」予所谓道,是率性之道,是从本源上説起,乌可不顺?曰:「道有二乎?」曰:「道非有二,而本末则不能无辨。修道之道,逹道之道也。率性之道,据大本之发动而言也,亦如天命之谓性,与率性之性便有分别。天命之性,是各正性命,太和之保合也,説在赋畀一邉。下性字,则喜怒哀乐浑然在中者也,即元为善长之説,説在禀受一邉。上性字,在天则流行之太极,在人则敦化之太极。下性字,则在人之太极,逮于已发,则流行之大用,故以为和,而又以为达道也。」气质之説,必不可以言性。今试思,气为何物,质为何物?谓性知是乎?此亦不辨自明者也。干,健也。继干者,坤。坤,顺也。率性之谓道,以人承天,坤徳焉耳。所以谓为继之者,善也。何云率字为顺?义性天之本具于人心,是一元之所亨,太和之保合,于穆之流衍,一诚之分著者也。若其不顺,则岐而为妄,离而为伪,背而为恶矣。三者非性也,是泥沙之参和,清泉感于外缘而旁出者也。所以必率于性,乃始为道。所以孔子教顔子,亦曰「非礼勿视,非礼勿聼」,而子思亦曰「戒慎恐惧,莫见莫显,而慎独也」。性非理可言也,是定命之灵源,含生之主宰也。道非路可言也,是体用同原之宻防,天人合一之奥府也。延平李氏曰:「方其未发,性也;及其发而中节,情也。」孟子曰:「性善,又曰情可以为善。」其説盖出于子思。必待既覩而始勿视,不已视乎其勿也?不已晚乎?故孔子曰:“非礼勿视。”而子思曰:“戒慎乎其所不睹。”必待既闻而始勿聼,不已聼乎其勿也?不已晚乎?故孔子曰:“非礼勿聼。”而子思曰:“恐惧乎其所不闻。”此克复之实功,存养之至宻者也。道在事物公共上见,理在逐事逐物条理分明细防曲节上见,故喜怒哀乐虽出于一人之心,而喜怒哀乐之所及,则不可以时地限矣。如仅在一人身上理防,便将道字看狭了,何能做出位育底事功,亦并不知天下归仁之秘防矣。当知吾得大公之理以有其性,则天之所生,凡有性者,亦莫不各得此大公之理,是吾性原涵此公共之天,而公共之天遂无徃而非吾性所由位之而位育之而育,故以为达道也。达也者,由大本而达,即由性而达之者也。发者,达之初机;达者,发之究竟也。子贡曰:「性与天道不可得闻,除却中庸,别无可闻之法。」葢此章原具天人合一之妙本,与易道相为发明。今略言之:天性之原也,命天之动也,性天之定也。天元也,命亨也,性则其利而贞焉者也。其在人也,性人之天也,情性之动也,道性之充也。性元也,情亨也,道则其利而贞焉者也。朱氏公迁曰:「易曰:一隂一阳之谓道,继之者善也,成之者性也。」子思之论,葢本于此。但易先言道而后言性,此道字是统体一太极。子思先言性而后言道,此道字是各具一太极也【煦】按:此二道字原各不同,一为天之大用,一为人之大用。天之大用是各正性命之时,是赋畀一邉事,此时人性方成,故在天则可以道言,而在人则止以继善成性言也。若在人之道,则率性之后已发之和也。此二道字原不相混。葢统体之太极乃干之元也,统天御天者是也。至于既亨而隂阳呈露,乃始有云行雨施、保合太和之事故,曰「一隂一阳之谓道」,谓统体之大用已行也。乃自天赋而论,则为保合之太和;自人之禀受而论,乃始为性。此性字即各具之太极,故以继善成性説在隂阳之后。继善之善,即元为善长之善也。葢干之文言皆言率性之事,至于发而中节,仍不离和,故子思谓「和也者天下之逹道也」,此又各具之太极既行之大用也。不知子思「天命」一句本《干彖》来,「率性」一句本文言来,凡将道字説在所以然处,皆非圣贤之本防也。「天命之谓性」是体统之太极,遡继善所由来;「率性之谓道」是流行之太极,推位育所由起。
译有人说:“子思明明说过修道。道既然可以修,难道只是说顺循吗?”我说:“道既然可以修,便是作用一面的事情,如礼乐刑政之类,怎么能不修?所以接下来便补出了‘教’字。我所说的道,是率性的道,是从本源上说的,怎么能不顺循?”又问:“道有两个吗?”我说:“道并不是有两个,但本末不能不加以辨别。‘修道’的道,就是‘达道’的道;‘率性’的道,是就大本发动而言的,也如同‘天命之谓性’的性与‘率性’的性有所分别。天命之性,是各自端正性命、保合太和,说的是赋予的一面。下面的性字,是喜怒哀乐浑然存在于内的性,也就是‘元为善长’的说法,说的是禀受的一面。上面的性字,在天是流行的太极,在人是敦厚化育的太极;下面的性字,则是在人身上的太极,等到已经发动,就是流行的大用,所以称为和,又称为达道。” 气质的说法,绝不可以用来说明性。现在试想,气是什么,质是什么?难道把性解释成知觉吗?这也是不辨自明的。乾,是刚健。继承乾的,是坤。坤,是柔顺。“率性之谓道”,是人承接天道,具有坤的德性罢了。所以说“继之者善”。为什么说“率”字是顺的意思?因为性与天的根本本来就具备于人心,是一元之气亨通、太和保合、于穆流衍以及纯一诚意分别显现的东西。如果不顺循它,就会分岔为妄,离开而成为伪,背离而成为恶。这三者都不是性,而是泥沙混入清泉、清泉受外缘影响而从旁流出的结果。所以必须顺循本性,才开始称为道。因此孔子教颜渊,也说“非礼勿视,非礼勿听”;子思也说“戒慎恐惧,莫见莫显,而慎独”。性不能说成理,它是确定天命的灵妙源头,是孕育生命的主宰。道也不能说成道路,它是体用同源的精微关窍,是天人合一的深奥府藏。延平李氏说:“在尚未发动时,是性;等到发动而合乎节度时,是情。”孟子说:“性是善的,又说情可以成为善。”他的说法大概出自子思。如果一定要等到已经看见之后才说“不要看”,那不是已经看见了吗?不是已经晚了吗?所以孔子说:“非礼勿视。”子思说:“在没有看见的地方戒慎。”如果一定要等到已经听见之后才说“不要听”,那不是已经听见了吗?不是已经晚了吗?所以孔子说:“非礼勿听。”子思说:“在没有听见的地方恐惧戒慎。”这就是克己复礼的实际功夫,也是存养功夫中最精密的地方。道是在事物的共同性上显现的,理则是在每一件事、每一种物的条理分明、细密曲折处显现的。所以喜怒哀乐虽然出自一个人的内心,但喜怒哀乐所涉及的范围,却不能用时间和地点来限制。如果只在一个人的身上讨论理,就把“道”字看狭了,又怎么能成就位育的功业,也不会知道天下归仁的奥秘了。应当知道,我获得大公之理而具有自己的性,那么天所生的万物,凡是有性的,也无不各自获得这个大公之理。因此我的性本来包含着这个公共之天,而公共之天无处不在,都是由我的性使之各得其位、各得其育,所以称为达道。“达”就是由大本而达到,也就是由性而达到。发动是达到的最初关机,达到则是发动的最终完成。子贡说:“性与天道,是不能听闻到的。”除了《中庸》,没有别的可以听闻的方法。因为这一章本来就具备天人合一的妙旨,并且同《易》的道理相互发明。现在略说如下:天是性的本源,命是天的发动,性是天的确定状态。天如元,命如亨,性则是利而贞。落实到人身上,性是人的天,情是性的发动,道是性的充实。性如元,情如亨,道则是利而贞。朱氏公迁说:“《易》说:‘一阴一阳之谓道,继之者善也,成之者性也。’”子思的论述,大概就是以此为根本。不过《易》先说“道”而后说“性”,这里的“道”字是统摄全体的一个太极;子思先说“性”而后说“道”,这里的“道”字是各自具备的一个太极。【胡煦按】这两个“道”字本来各不相同:一个是天的大用,一个是人的大用。天的大用,是各自端正性命的时候,属于赋予的一面;在这个时候人的性才形成,所以在天可以用“道”来说,在人则只能说“继善成性”。至于人的道,则是率性以后已经发动的和。这两个“道”字本来不能混淆。统摄全体的太极,就是乾的元,是统天、驾御天的东西。等到亨通以后阴阳显露出来,才开始有云行雨施、保合太和的事情,所以说“一阴一阳之谓道”,是说统摄全体的大用已经运行了。从上天赋予来说,这是保合之太和;从人所禀受来说,这才成为性。这个性字就是各自具备的太极,所以在阴阳之后说继善成性。“继善”的善,就是“元为善长”的善。乾卦《文言》所说的都是率性的事情,等到发动而合乎节度,仍然不离于和,所以子思说:“和也者,天下之达道也。”这又是各自具备的太极已经运行起来的大用。不知道子思“天命”一句本于《乾卦·彖传》,“率性”一句本于《文言传》;凡是把“道”字说成所以然根据的,都不是圣贤的本旨。“天命之谓性”是统体的太极,追溯继善的来源;“率性之谓道”是流行的太极,推究位育由此开始的根源。
西山真氏曰:「生之谓性,以气言者也;天命之谓性,则以理言者也。以气言之,则人物所禀之不同;以理言之,则天之所命,一而已矣。然则虎狼之搏噬,马牛之踶触,非道耶?曰:子思之所谓率性云者,循其天命之性也。若有搏噬踶触,则气禀之所为,而非天命之本然矣。岂独物为然?凡人之为善者,皆循天命之性也;其为不善,则发乎气禀之性矣【煦】按:「循」字最妙,乃「率」字正解,即【煦】所云「顺性而出之者也。至兼气而言性,仍与「性相近也」之注同一见解,大约宋儒皆如此説。不知天之赋于人物者,皆是各正之太和,故人心之灵,悉是太和;若形体之成,则气之为也。人之心未有不灵者,则未有不具此太和者也。此太和之赋畀,人与物莫不如是,特在人则灵为气主,在物则气多而灵少耳,故其知识皆偏,不能如人心之妙。孟子谓性为善,子思「发皆中节」,皆《干彖》之防也。当知气自气质,自质与虚灵之体何渉?至告子「生之谓性」,是诚以气言者矣,此告子之误也。故孟子以犬羊律之,论其形而已矣。岂儒者上法孔孟,固可与告子同一见哉?不覩不闻者,元也;莫见莫显者,亨也。戒惧慎独,则谨于亨,慎于利,以求合乎道而为贞者也。未发,元也;发,亨也。发而皆中,则利;所中之节,则贞也。大本,元也;逹道,贞也。本之能逹,则亨;逹无不逹,则利;逹而不离乎本,则贞。而为道者也,即大本而为逹道,所以谓之率于性。率之云者,不矫揉,不纵逸,不违背,故以为顺也。是推性合情,反情归性,内外一如,性情流通之妙也,故以为道也。中之一字,也大竒。只缘其中不能实证其无,而又不能一一指称其有,姑即其所在之位而证之,因谓为中耳。若既有条理可言,已在有知有觉之后,则充塞洋溢之极功,是道也,非性也。故惟中之一字,亘古亘今,攧扑不破。比周子之无极图,相去则天渊矣。故后之学者,还当以六经四子书为的,不当以先儒之説自画。喜春象乐夏象怒秋象哀冬象喜少阳乐太阳怒少隂哀太隂喜近仁乐近礼怒近义哀近智中无为而静正者也,戒慎恐惧,是从门户道路上把持,欲使之率性而为道耳。顔子四勿,正于此地做工夫,故不覩不闻,即勿视勿聴之义。既知率性为道,由大本以逹则,见道皆见性之地矣。既知性为天命,又以位育还诸天地,则率性皆逹天之能矣。如但谓元亨为大通,则已埋没了元字实际;如谓利贞为利在正固,则又埋没了利字精神。不惟賛辞与戒辞▯,如天壤且将四徳説成两件,皆与率性之防不合。位育之道,着力在一致字。致之者,是中到极处,无一物不中和;到极处,无一物不和者也。全是圣人地位,搀不得纎毫工夫在内。虽离不了礼乐刑政,却非徳位兼具者不能。盖范围曲成,必非甫能戒惧慎独人所能办也。中和二字上,仅用一个致字,不曰致中又致和,便是合一不分底妙处。葢以一人之中逹而为和,则工夫在致字上;以一人之中和逹而为万物之中和,则工夫亦在致字上。始知中和二字分疏到底者,皆未知止用一致字之妙也。位育之具,总在礼乐刑政。若曰吾之气顺天地之气亦顺,恐无是理。夫春秋之有孔子,岂可谓气不顺乎?而乱贼如故,何未闻天地之气顺也?至云天地之心亦正,便是见得天地亦尝有不正之心矣。学者仔细思量,果其然乎?天地而有不正之心,不独乖戾之可虞也,窃恐化育亦无自而有。然自开辟至今,生生者日出而不穷,曽有何时见得天地有不正之心?此等语病,当细心察识。天地何尝有不正之心?有不正者,气之干也。天地何尝有不顺之气?有不顺者,人之扰也。故中和致而位育可能也。孟子曰:「我亦欲正人心,便是位育大作用。」圣人位天地,育万物,别无范围之法,止有调停气机之法。圣人亦别无调停气机之法,止有匡正人心之法。故位育之能,必归诸致中和者。是无有一人一物不中不和,故谓为中和之极功,而命之为致也。孟子厯观古人升降之运,而欲以独力肩之,但曰「我亦欲正人心」,便是深达子思之防,故自谓为私淑。人之作为,能干天地之和,而何害乎?天地之中,能使天地之气不顺,而不能使天地之心不正。然而育万物,必在位天地之后者,是一串话头所由。谓和为己发之中,大本由逹道出也。
译西山真氏说:“把出生说成性,是从气上说;把天命说成性,是从理上说。从气上说,人物所禀受的不同;从理上说,天所赋予的只有一个。那么,虎狼搏击吞噬、马牛踢踏冲撞,难道不是道吗?回答说:子思所谓率性,是顺循天命之性。若有搏击吞噬、踢踏冲撞,那是气禀造成的,而不是天命本来的状态。难道只有动物如此吗?凡人所做的善,都是顺循天命之性;所做的不善,则是从气禀之性发动的。【胡煦按】“循”字最妙,正是“率”字的正确解释,也就是我所说的“顺循本性而发出”。至于把气也包括在性中,仍同“性相近也”的注释属于同一种见解,大概宋儒都这样说。不知道上天赋予人物的,都是各自端正的太和;所以人的心灵,全都是太和。至于形体的形成,则是气的作用。人的心没有不灵明的,也就没有不具备这种太和的。太和的赋予,人与物无不如此;只是在人,灵明成为气的主宰,在物,气多而灵明少,所以它们的知识都偏,不能像人心那样精妙。孟子说性是善的,子思说发动都合乎节度,都是《乾卦·彖传》的旨意。应当知道,气就是气,质就是质,同虚灵的本体有什么关系?至于告子说“生之谓性”,确实是从气上说的,这就是告子的错误。所以孟子用犬羊来比拟它,只是在论说形体罢了。儒者既然以上法孔孟为准则,难道可以同告子持有同样的见解吗?不看不听,是元;没有什么能被看见、没有什么能被显现,是亨。戒惧慎独,就是在亨、利之处谨慎,以求符合道而成为贞。未发,是元;发动,是亨;发动而都合乎节度,就是利;所合乎的节度,就是贞。大本,是元;达道,是贞;大本能够达到,是亨;达到而无所不达,是利;达到而不离大本,就是贞,才成为道。也就是说,以大本为达道,所以称为顺循本性。所谓顺循,就是不矫揉、不放纵、不背离,所以称为顺。这是推究性而合于情、返归情而合于性,内外如一、性情流通的妙处,所以称为道。“中”这个字实在奇妙。只是因为不能切实证明它是“无”,又不能逐一指明它是“有”,姑且就它所在的位置来加以证明,于是称为“中”。如果已经可以谈论条理,那已经是在有知有觉之后;充塞洋溢的最高成就,属于道而不属于性。所以只有“中”这个字,贯通古今,颠扑不破。同周子的《无极图》相比,二者相距如同天渊。因此后来的学者仍应以六经、四子书为准的,不应以先儒的说法限制自己。喜对应春,乐对应夏,怒对应秋,哀对应冬。喜对应少阳,乐对应太阳,怒对应少阴,哀对应太阴。喜近于仁,乐近于礼,怒近于义,哀近于智。“中”是不作为而宁静端正的状态。戒慎恐惧,是从门户和道路上加以把持,想使它顺循本性而成为道。颜子的四勿,正是在这里下功夫,所以“不睹不闻”就是“勿视勿听”的意思。既然知道顺循本性就是道,由大本达到它,就能看见道处处都是性。既然知道性是天命,又把位育归还给天地,那么顺循本性就是达到天的能力。如果只说元亨是大通,就埋没了“元”字的真实意义;如果说利贞只是利在正固,又埋没了“利”字的精神。不仅赞辞和戒辞变得模糊,甚至还会把天的四德说成两件事,都同率性的旨意不合。位育之道,着力处全在“致”字。“致”是把中推到极处,达到没有一物不合于中和;推到极处,达到没有一物不和。这全是圣人的境界,不能夹杂丝毫初步功夫在其中。虽然离不开礼乐刑政,却不是德与位兼备的人不能做到的。因为匡正天地、曲成万物,绝不是刚刚能够戒惧慎独的人所能办理的。在“中和”二字上只用一个“致”字,不说“致中”又说“致和”,正是合一而不分的妙处。以一个人的中达到和,功夫在“致”字上;以一个人的中和达到万物的中和,功夫也在“致”字上。这样才知道,把中和二字始终分开解释的人,都没有认识只用一个“致”字的妙处。位育的具体落实,总在礼乐刑政。如果说我的气顺了,天地的气也就顺了,恐怕没有这样的道理。春秋时期有孔子,难道能说气不顺吗?可是乱臣贼子仍旧存在,为什么没有听说天地之气因此顺了呢?至于说天地之心也端正,那就等于看见天地也曾有不端正的心。学者仔细想想,果真如此吗?天地如果有不端正的心,不仅乖戾之事值得忧虑,恐怕化育也无从产生。然而从开辟至今,生生不息的事物每天出现而没有穷尽,什么时候曾看见天地有不端正的心?这类说法的毛病,应当细心辨察。天地什么时候有过不端正的心?有不端正的,是气受到干扰。天地什么时候有过不顺的气?有不顺的,是人的扰乱。所以达到中和而成就位育是可能的。孟子说:“我也想端正人心。”这正是位育的巨大作用。圣人使天地各得其位、使万物得到养育,没有别的匡正方法,只有调理气机的方法。圣人也没有别的调理气机的方法,只有匡正人心的方法。所以位育的能力,必定归结到达到中和。使没有一个人、没有一件物不合于中、不合于和,这就叫中和的最高成就,所以称为“致”。孟子遍观古人的盛衰治乱,想凭一己之力承担这一切,只说“我也想端正人心”,便是深深领会了子思的旨意,所以自称是私下承受其学。人的作为能够干扰天地之和,又有什么妨害呢?天地之中能够使天地之气不顺,却不能使天地之心不正。然而养育万物必定在使天地各得其位之后,这正是前后一贯的话题。所谓和,是已经发动的中;大本是由达道显现出来的。
既云人之作为,能干天地之和,乱天地之气,而并使人致疑于天地之心。又云匡正人心,即所以调停气机;调停气机,即所以范围天地。岂不将“育”字説在“位”字前面去了?今试看人情所发,一不得正,并将“性”字都带累壊了。葢性之与情,止是一事,己发未发,混合而为一耳。又看“中和”二字,既本“率性”句来,原是説性情流通,内外一如之妙,则此二字原不可分。葢能“位”即所以能“育”,能“育”即所以能“位”也。因有作有为之事业,原止做得有作有为一邉,其无声无臭之中,常黙黙自有以相应。故“位”字即在“育”字之中。所以子思于“中和”之上,仅用一个“致”字。若説“致中”又湏“致和”,便是重重分别,已不解二字流通之妙。且将“致”字作工夫字面看过,便不知此语説在逹道之后,全是浑全极至底身分。若将“致”字看作工夫,便是打初入手之事,下面“位育”如何做得出来?恐子思立言之防不是如此。位育二者,説在致中和之后,已全是逹道一邉事故,中和宜合看,而位育二语亦并宜合看也。中和,性也。位之,育之,则道矣。或曰:“子思明曰:‘率性之谓道。’又曰:‘发而皆中节,谓之和。’则是中为性,而和为情矣。”今曰“中和,性也”,何也?曰:“子思本未説情,但曰‘率性之为道’耳。苟知此矣,便是位育,亦皆性中之事。何也?率于性故也。”致中和,便是逹道。一邉事位育,则逹道之效也。既曰致中,则非特吾心未发之中,而后可以为致;既曰致和,则非特吾身发皆中节之和,而后可以为致。如但以吾之心正为中,吾之气顺为和,则止一人之中和己耳。既不知絶大作用皆一致字所包含,不惟中和是悬虚的,恐位育之能终为虚语。今试观博厚、髙明、悠久、洋洋、优优,毕竟是何等气象?岂能离礼乐刑政而指为一身之事耶?又观三重以后,建天地、俟百世、川流、敦化、经纶、大经、立本、知化,此岂一身之事耶?又观衣锦章为中庸总结,静存动察,而后继以奏假无言,即曰时靡有争;继以不显惟徳,即曰百辟其刑,此岂一身之事耶?不知絶大作用全在致字,但谓一人之心、一身之气足以干当此事,恐与执空谈道者无别。孟子好辩,章言天地有一畨气运,即言圣人有一畨裁成辅相。及至自叙,则曰:「我亦欲正人心。」便可知后世之治乱,皆人心之邪正使然。故舍正心而言位育,皆无据者耳。参賛位育,皆充塞一邉事皆圣人之大用,故谓四子书为圣人言道之书。道也者,逹之天下者也。至其所以然,皆天性一邉事,至精至神至变,非《周易》莫之明矣。致中和的“致”字,是从无思无为推到有作有为之极。若作由戒惧而约之,由慎独而精之,便是从有作有为之时返到无思无为里面去,岂非倒説了?况戒惧慎独原是説存养省察工夫,“致中和”是説逹道。葢性是无思无为之地,是有作有为之本,逹道是有作有为之事,本无思无为而来,即孔子所谓“寂然不动,感而遂通”之妙也。戒惧两节是在将动未动时扶而正之,使不至岐趋耳。到得“致之而位矣”,“致之而育矣”,便是极大作用,安可返説向里邉去?子思分防大本逹道,不是要将大本逹道分而为二,止是要将大本逹道合而为一。故説大本,不是説凝住不可逹之本,便是要説未逹之本。所以竟将未发二字説在中邉,将天下字説在中邉,将喜怒哀乐亦遂説在未发边。説个未发,便有能发者在也。説逹道,不是説空空之逹,便要説大本之逹。所以竟将和字説在发邉,于发处反不言喜怒哀乐,直领未发之中字来发。由中发则有所持以徃,是和亦中之所本具者也。故中和两字俱属大本一邉,和亦中之所涵而已。果使中和克到极至处,则道斯逹矣。且圣人之道一以贯之,到得融通地位,内之与外原无可分。中庸为子思传道之书,这便是子思亲承的防,便是一贯之道。所以前面从天性説入道,中间只用一个率字,率者顺也。道必有所自来,和必有所自出。不知此义,何由知圣人之一贯?故致中和三字断不可分。葢和之一字,即中之所蕴,即天性之至精,故以为率也。愚夫愚妇,孰则无情?终不可以言和。非其率于大本者也。和字来歴,不知落处,则不知孟子性善之説;则不逹圣人之道。
译既然说人的作为能够干扰天地之和、扰乱天地之气,并且使人怀疑天地之心;又说匡正人心就是调理气机,调理气机就是匡正天地,岂不是把“育”字说到“位”字之前了吗?现在试着看人的情感发动,一旦不端正,甚至把“性”字也连带败坏了。因为性和情只是同一件事,已发和未发混合成一体。再看“中和”二字,既然本于“率性”一句,原来说的就是性情流通、内外如一的妙处,那么这两个字本来就不能分开。能“位”正是能“育”,能“育”也正是能“位”。由于有声有迹的事业,本来只能做到有声有迹的一面;在无声无臭的中和之中,始终默默地自然有相应之处。所以“位”字就在“育”字之中。这就是子思在“中和”上只用一个“致”字的原因。如果说“致中”还要“致和”,就是层层分别,已经不懂这两个字流通的妙处了。况且把“致”字只看作下功夫的字眼,便不知道这句话说的是达道以后、浑全极至的境界。如果把“致”字看成下功夫,便只是刚开始着手的事情,那么下面的“位育”又怎么能够做到?恐怕子思立言的本意不是这样。“位育”二者说在达到中和之后,已经全是达道一面的事情,所以“中和”应当合起来看,“位育”二语也应当合起来看。中和就是性;使天地万物各得其位、得到养育,就是道。有人说:“子思明明说:‘率性之谓道。’又说:‘发而皆中节,谓之和。’这样看来,中是性,和是情。”现在说“中和就是性”,为什么呢?回答说:“子思本来没有专门说情,只说‘率性就是道’。如果知道这一点,那么位育也都是性中的事情。为什么?因为它们都是顺循本性。” 达到中和,就是达道;位育则是达道所产生的功效。既然说达到中,那么不只是我心未发的中,才可以称为“致”;既然说达到和,那么也不只是我身发动而都合乎节度的和,才可以称为“致”。如果只把我的心端正看作中,把我的气调顺看作和,那就只是一个人的中和罢了。既不知道极其广大的作用全都包含在“致”字之中,中和不但会变成悬空的概念,恐怕位育的能力最终也会成为空话。现在试着看“博厚、高明、悠久、洋洋、优优”,究竟是什么样的气象?难道能离开礼乐刑政而说只是一个人的事情吗?再看三重之后所说的建天地、俟百世、川流、敦化、经纶、大经、立本、知化,这难道是一个人的事情吗?又看“衣锦”章作为《中庸》的总结,静时存养、动时省察,然后接着说“奏假无言”,说“时靡有争”;又接着说“不显惟德”,说“百辟其刑”,这难道是一个人的事情吗?不知道极其广大的作用全在“致”字,如果只说一个人的心、一个人的气就足以承担这些事情,恐怕同执着空谈道理的人没有区别。孟子喜欢辩论,每一章谈到天地有一番气运,就谈到圣人有一番裁成辅相。等到他自述时,却说:“我也想端正人心。”由此便可以知道,后世的治乱,都是人心邪正造成的。所以舍弃正心而谈位育,都是没有根据的。参赞天地、成就位育,都是充塞天地的一面,都是圣人的大用,所以说四子书是圣人谈道的书。所谓道,是把道贯彻到天下。至于它所以如此的根本,都是天性一面的事情,极其精微、神妙、变化无穷,若非《周易》就无法阐明。“致中和”的“致”字,是从无思无为推到有作有为的极致。如果把它解释成由戒惧而收束、由慎独而精密,便是从有作有为的时候返归无思无为之中,岂不是说反了吗?何况戒惧慎独本来讲的是存养、省察的功夫,“致中和”讲的是达道。性是无思无为的境地,是有作有为的根本;达道是有作有为的事情,而它本来由无思无为而来,正是孔子所说“寂然不动,感而遂通”的妙处。戒惧的两节,是在将动未动时扶持并使其端正,使它不至于走向歧途。等到“致之而位矣”“致之而育矣”,便是极大的作用,怎么可以反过来说成向内收束呢?子思分别说明大本和达道,并不是要把大本、达道分成两个东西,只是要把它们合成一体。所以说大本,不是说凝固停住、不能通达的根本,而是要说尚未通达的根本。因此,他竟把“未发”二字说在“中”这一边,把“天下”二字说在“中”这一边,连喜怒哀乐也说在未发这一边。说“未发”,就已经有能够发动的东西在其中。说“达道”,不是说空空泛泛的通达,而是要说大本的通达。因此把“和”字说在发动的一边,而在发动处反而不再说喜怒哀乐,直接承接未发的“中”而发动。从“中”发动,就有所持守而前行;这样看来,“和”也是“中”本来具备的东西。所以“中”和“和”二字都属于大本一边,和不过是中所涵藏的内容。果真达到中和的极致,道就通达了。况且圣人的道一以贯之,到了融通的境地,内外本来没有可分之处。《中庸》是子思传授圣人之道的书,这就是子思亲自承受的旨意,也就是一以贯之的道。所以前面从天性说到道,中间只用一个“率”字;率就是顺。道必有它所由来的根源,和也必有它所由发生的源头。不知道这个道理,凭什么能够理解圣人的一贯之道呢?所以“致中和”三字绝对不能分开。因为“和”这个字,就是“中”所蕴含的内容,就是天性的最精微处,所以称为“率”。愚夫愚妇,谁能没有情感?但终究不能因此说他们已经达到和,因为他们没有顺循大本。“和”字的来历,如果不知道它落在哪里,就不知道孟子性善的学说,也不能通达圣人的道。
孔子释《乾》卦,其“元亨利贞”四字,固皆止説赋予一邉,尚未属在人上。然其解説“利贞”,既以为各正性命,便以为保合太和。夫各正性命,非人物受生之始乎?然已有太和之保合存焉,则和之即中而具也,审矣。《文言》谓“元”为善长,及其言“亨”,便以为嘉,非善而曷以嘉乎?及其言“利”,便以为义之和,非由长善之一“元”、保合之太和而奚由和乎?只因天命赋予之初,全是善,几全是太和所由。曰“继善成性”,子思深逹此防,故其説性但从“天”字説起,下面止用一“率”字,便遂説出道来,总由“元”善保合之太和顺流而出,不旁杂、不岐趋者也。孟子深逹此防,故遂説出“性善”。孟子之性善,原于子思之中庸。子思「天命」一章,原于孔子之《易》。葢在天之元亨利贞,全是赋畀之事,继善成性,皆后起事也。在人之元亨利贞,全是率性之事,发皆中节,皆后起事也。自「资始统天」至「保合太和」,始露出性命二字,言赋畀也,子思所云「天命之谓性」是也。自「善之长」至「正固足以干事」,中间标出四端,言秉受也,是未发之事,观「足以」二字可知矣。子思所云「率性之谓道」,孟子所云四端是也。元为太极,在蕴而未宣之地,其曰「万物资始」,只説万物之所仰頼在此中耳。「元」字本位,到底不曽説着。在人但説「善之长」,只如云「大美之聚」,诸善发源,此为始初处耳。因其本无可言,而实为大美之聚,故孔子「善之善之」者,美之也。嘉亦善也,和则其善而可嘉者也。逮于利贞各正性命,遂以为保合太和,非此之是善是嘉,而孰善之,孰嘉之乎?后面説「干始能以美利利天下」,善故美也,刚健中正纯粹精也,正所以美之也。孔子但善之、嘉之、美之,以「大哉」賛之而已,并未有理之可言也。可知后人搀入「理」字,其不可以言性也,明矣。至于气质之説,原本于「几善恶」三字,竟与性恶无异,恐未深悉孔子之防。子思「发皆中节」之和,孟子「之性善」皆本孔子「太和」二字来。一元之蕴,既为太和,故以为善之长。子思「率性」之谓道,率此太和者也。试观后面「发而中节」便谓之和,此和由外袭乎?若使袭之于外,则不得谓为发矣。发也者,本其内之所蕴而言也。如爆竹中含火气,然后发而爆烈;泉源中含水气,然后发而为江湖也。因其所发之和,而推本于所蕴之和,则孔子「保合太和」之説明矣。孟子之言四端曰:「非由外铄我也」,岂其未逹于孔子、子思之防乎?尼山授受,一脉相传,不差累黍。由太和之説,而有率性之道;由发皆中节,而有性善。何尝走作丝毫?故言性学者,六经四子书尽之。此外则未之取也。中庸全部皆言道,用其体只未发之中四字,究非可以言传。费隠章説,费又説隠隠矣,而何可言乎?后惟至诚尽性章一提性字,説到未发之中,而所以能尽其性者,卒莫之能言也。故中庸言道之书也。孟子私淑诸人,其好辩章,与性善、养气诸章,全从中庸得力,故参賛位育大事功,惟孟子做得出。君子中庸,小人反中庸。反即相背之説,言与君子不同尔。小人之中庸,也不必添一反字。天命之性,秉彛之徳,是人人同具的。虽小人原不以中庸禁之,葢人性本善,原不因小人而有恶。故人至牿亡之后,平旦之气要亦有时呈露。君子而时中,小人而无忌惮。此君子小人虽因上文而重列其人,却只在时中、无忌惮五字中看出。若説既为君子,既为小人,则是君子小人在天地间竟成自然之品行了。湏知此二句是倒装文法,随时处中,政是中庸,政是成其为君子处;无所忌惮,政是反中庸,政是成其为小人处。此处亦不必添又字。若必添一又字,请问随时处中、无所忌惮之外,更有何事可成君子小人。费隠者道也。费而隠则贯中之一也。中庸言道皆在用邉,故先从费字説起。其隠则费之不可知者而已。曽子之唯不能向门人直措一词,为其隠而已矣。语大莫载,语小莫破。若将大小看作两件,便不是了。但将大小合而为一,方是圣人之道。后面“小徳川流,大徳敦化”,亦湏合拢作一处,方是正防。以禘尝配郊社,以事先配事天,此便是本天本祖之意,探生人生物之大原,而合以致其奉若之诚,此治国之所以不难,而孝之所以逹也。然非匹夫匹妇所能解説,故或人问禘,孔子但曰不知。鬼神二字不必分疏。鬼者,归义也。神,即鬼之灵处。诗人之称先祖也,谓之曰神,言其灵而已矣。「神罔时怨,神罔时恫」是也。葢天地间万事万物,皆离不得隂阳。神,阳而鬼,隂者也。阳徳善动而善迁,非隂以凝之则不聚。故鬼神者,鬼之神也。鬼神合而言之,只是天地之至灵而已。鬼隂,而神阳;鬼而灵矣。政以幽杳虚暗之中,皆不可测也。
译孔子解释《乾》卦,其中“元亨利贞”四字,本来都只是在说上天赋予的一面,还没有专门说到人身上。然而他解释“利贞”时,既说成各自端正性命,又说成保合太和。各自端正性命,不正是人物受生的开始吗?既然其中已经存在太和的保合,就可以明确知道,和就是中本来具备的东西。《文言》把“元”说成众善之长,等到说“亨”时,便说成嘉美;如果不是善,凭什么称为嘉美?等到说“利”时,又说成义的和;如果不是由于“众善之长”的元、保合的太和,又从哪里产生和呢?只是因为天命赋予的开始,全都是善,几乎都是太和所由产生的根源。说“继善成性”,子思深深领会了这个旨意,所以他谈性只从“天”字说起,下面只用一个“率”字,便说出了道;总是由“元”的善和保合的太和顺流而出,不夹杂、不分岔。孟子深深领会了这个旨意,所以最终说出了“性善”二字。孟子所说的性善,根源在子思的《中庸》。子思“天命”一章,又根源于孔子的《易》。大概在天道方面说元、亨、利、贞,完全是上天赋予万物的事;继承善而形成性,都是后起的事。在人道方面说元、亨、利、贞,完全是顺着本性而行的事;发出来都合乎节度,也都是后起的事。从“资始统天”到“保合太和”,才开始显露出“性”“命”二字,说的就是上天赋予,这正是子思所说“天命之谓性”。从“善之长”到“正固足以干事”,中间标举出仁、礼、义、知四端,说的是承受于天的本性,是尚未发出时的情形;从“足以”二字便可以知道。子思所说“率性之谓道”,以及孟子所说的四端,就是这个意思。元是太极,处在蕴藏而尚未显发的阶段;说“万物资始”,只是说万物所仰赖的根源在这里,并没有把“元”字的本位彻底说出来。在人身上只说“善之长”,就像说“大美的汇聚”,各种善由此发源,这只是最初的地方。正因为它本来无可言说,却实际是大美的汇聚,所以孔子说“善之善之”,是在赞美它。“嘉”也是善;和,就是善而值得嘉美的状态。到了利、贞而各自端正性命,终于说成是保合太和;如果不是因为它是善、是嘉美,又有谁去称善、称嘉美呢?后面说“干始能以美利利天下”,因为善所以美;刚健、中正、纯粹、精微,正是使它美好的原因。孔子只是称善、称嘉、称美,用“大哉”来赞叹罢了,并没有提出什么“理”可以说明。由此可知,后人夹杂进“理”字,那么性就不能这样说了,这一点是很明显的。至于气质之性的说法,本来依据“几善恶”三个字,却竟然和性中有恶没有区别,恐怕还没有深入了解孔子防止这种说法的本意。子思所说“发皆中节”的和,孟子所说的性善,都本于孔子“太和”二字。一元所蕴含的既然是太和,所以称为善之长。子思所说“率性之谓道”,就是顺着这个太和而行。试看后面说“发而中节”便称为和,这个和难道是从外面袭来的吗?如果是从外面袭来,就不能称为“发”了。所谓发,是就内在所蕴含的东西发出来说的。比如爆竹内部含有火气,然后才爆发而炸裂;泉源内部含有水气,然后才发出而成为江河湖海。因为发出来的和,可以追溯到内在所蕴含的和,这就说明了孔子“保合太和”的意思。孟子说四端时说:“不是由外界熔化、灌输给我的”,难道他还没有通晓孔子、子思的深意吗?尼山一脉的传授,前后相承,丝毫没有差错。由太和的说法,产生顺性而行的道;由发出而合乎节度,产生性善的说法。哪里曾有丝毫偏离呢?所以讲性学的人,六经和四子书已经把它说尽了,除此之外的说法就不取了。《中庸》全书都是在说“道”。用来说明它的体,只是“未发之中”四个字,究竟不是可以用言语传达的。《费隐章》说“费”,又说“隐”,隐微到了这种程度,又怎么能够言说呢?后来只有“至诚尽性”一章提到一个“性”字,说到未发之中;至于凭什么能够尽其性,最终也没有谁能说明。因此,《中庸》是一部讲道的书。孟子以古人为私下承受教益的老师。他关于好辩的篇章,以及性善、养气等篇章,全都从《中庸》中得到助力,所以参赞天地、使万物各得其位、各遂其生这样的大功业,只有孟子能够做出来。君子合乎中庸,小人违背中庸。“反”就是相背的意思,只是说小人与君子不同罢了。说小人的中庸,不必再添一个“反”字。天命所赋予的本性、人与生俱来的常德,是人人共同具备的。即使是小人,原本也不是中庸所要禁止的对象,因为人的本性本来是善的,并不会因为有小人就变成恶。所以人被外物拘束而本性泯灭以后,清晨的清明之气也还是有时会显露出来。君子能够时时合乎中道,小人则无所顾忌。这两句虽然承接上文而重新列出君子、小人,却只须从“时中”“无忌惮”五个字看出区别。如果说已经成为君子、已经成为小人,那么君子和小人在天地之间竟成了固定自然的品类。必须知道,这两句采用的是倒装句法:随时处于中道,正是中庸,正是成为君子的地方;无所顾忌,正是违背中庸,正是成为小人的地方。这里也不必增添“又”字。如果一定要添一个“又”字,请问在随时处中、无所忌惮之外,还能有什么事情使人成为君子或小人呢?“费隐”说的就是道。广大而又隐微,正是贯通于中道的一体。《中庸》说“道”,都是从实际作用方面说起,所以先从“费”字说起。所谓“隐”,只是说“费”中那些不可知的地方。曾子平时不能直接向门人说出一句话,就是因为道有隐微的一面。说到大,没有什么能够承载;说到小,没有什么能够剖破。如果把大小看成两件事,就错了。必须把大小合在一起看,才是圣人的道。后面说“小德川流,大德敦化”,也必须合拢在一处看,才是正确的理解。把禘、尝与郊、社相配,把祭祀先祖与祭祀上天相配,这就是以天为本、以祖为本的意思,是探求生养人类、生成万物的根本大源,并结合这些来表达奉行敬顺的诚意。这正是治理国家所以不难、孝道所以能够通达的原因。然而这不是普通男女所能解释的,所以有人问禘礼,孔子只回答说“不知道”。“鬼神”二字不必分别解释。“鬼”有归的意思;神,就是鬼的灵妙之处。诗人称先祖为“神”,只是说他们具有灵性罢了。“神罔时怨,神罔时恫”就是这个意思。天地之间的一切事物,都离不开阴阳。神属阳,鬼属阴。阳的德性善于运动、善于迁移,如果没有阴来凝聚它,就不能聚集。所以鬼神合起来说,就是鬼的神妙。鬼神合起来说,只是天地间最为灵妙的存在罢了。鬼属阴,神属阳;鬼也具有灵性。正因为处在幽深、昏暗、虚无的状态中,所以都不可测度。
中庸言诚字最亲切处,无若夫防之显,诚之不可揜,及诚者自成,不诚无物数语,当与天命章叅看。诚明原不相离。曽子之明徳政,此明字无明则诚为无用之物,无诚则明为搜索之具耳。孔子尝合言知仁,便是如此。如以虚灵二字相配,则诚即虚也,明即灵也。惟诚始能尽性,惟尽性始能参賛,此便是位育之防,总离不了知明处。当若节节次次不能分晰明了,如何做得出?故智者不惑,是学圣者第一▯闗事。知、仁、勇三者,虽是性之徳,然费隠数章,却是实拍拍地言性,不然则天命源头何以打得通后邉位育事功,何能做得出。成己之仁,成物之知,俱以为一性之所涵,故一成已便能兼之。张子之《西铭》及孔子问禘章,与《中庸》郊社之礼节,皆是此防。知此,则可知性量之广大不可限量,而孔子“天下归仁”及子思“位育”之极功,非虚语也。见乎蓍▯,动乎四体,天地自然之明即诚而具,所以谓几者,动之防也。水之将至,其气必寒;火之将至,其气必热。冬之将至,必先有秋;夏之将至,必先有春。此皆几之动于防,而显然可据者也。圣人立卦揲蓍之法,皆不逾四象。以万物之理,摄于隂阳。少隂少阳,即太隂太阳之几也。一嵗之气止有寒暑二者而已,是隂阳之别也。然暑不遽暑,必先有春;寒不遽寒,必先有秋。此皆气之先见者也,所由有太少之别。而邵子遂于每件打成四截矣。末章説不显,推极于无声无臭,以发明天载。此处岂容得一理字?故知性字之解,只天命之谓便是。若另添注脚,便非。中庸以天命章为主,其下皆此章注脚也。知仁勇,则性中之徳,所用以戒惧慎独者也,是第二节第三节注脚。费隠数章,则大本逹道性情流通之故,是第四节注脚。自诚明以下,以人道形天道,便是表章圣人中和极至的身分,便是致中和注脚。自祖述以下,説入天徳,便是位育注脚。然必本诸三重及敦化之大徳,川流之小徳者,政修道之教,不离夫礼乐刑政者也。中者,虚而肆应之,谓庸者,凡民可能之,谓。中庸一书,除首末两章外,所言皆修道之教,莫非言性中之道也。首从天性説起,是探原之説,便是子思絶大本领。知化原所自起,末章归本于天,便是内外同原,显防一致之妙,与易系之首章大略相同。非子思亲传圣道,那易辨此。集注详言修道之教,而略于天性;陆子详言天性,而略于修道之教【煦】以为必兼本末身体,而详味之,庶于子思之意防相符。予于周易探索五十余年,觉得乾坤两卦皆言天性,悉属未发之中。其坎离震兊四卦,是性天之方动,正一元之将享,已是将发之候,然犹未离乎本。故予函书所释,皆发性天之防,与他卦逈别。自余乾坤六子错杂之卦,则皆言修道之教也。学者读书,湏将六经打通,知是一个道理,方称合拍。朱子曰:「子思作中庸,首三句乃天地万物之大本大根,万化皆从此出【煦】按:此是将道字看作所以然之意,岂知这是一串话头?至于道,则全在用邉,是本末俱备,非専言本也。所以后文便説出逹道,便全説在既发之后,位育两言,非逹道之用乎?云峰胡氏曰:「易」曰一隂一阳之谓道,继之者善也,成之者性也。子思之论,葢本于此。但「易」先言道而后言性,此道字是统体一太极;子思先言性而后言道,此道字是各具一太极也【煦】按:「易」之所谓道者,是生天之大用,故説在隂阳一邉,此天命之大作用也。率性之道,则人身之大用,▯然絶不相同。若但认作一个道,悮人不浅。邵子曰:「心者道之形体,方是天命之性的性字,方是此道字。」邵子之外,恐未易言也。何得云各具之太极,与朱子作「所以然」看相同?多因天人之界未能划清。如要划清,当知天命之性,此性字便是赋畀之事,便是天之作用,便是天之道。何也?此正天之大用,所以普遍者也。率性之谓道,此道字便是继善以后之事,便是性中之作用,与天命之性的性字相似。何也?此正人心之大用,由性而出,与天命之性由命而出者同也。又曰:静致其中,动致其和,极其功至于位天地,育万物【煦】按:末节只説逹道耳,子思但用一致字,与一贯之防相同,原不是以中和分贴。番阳李氏曰:「中庸一书,性道教三言,为一篇之纲领;而道之一字,为三言之纲领【煦】按:亦是看「道」字在本上,不知末节止是言「道」,「道也者」,节只是言修道之方,由率性而始耳。以「性」字原无明证,不可实説,故止多説大用一邉。至第四节,亦止标出一个「中」字,而中庸全部所言,则无非「道」也。
周易函书别集卷九
钦定四库全书周易函书别集》卷十礼部侍郎胡煦撰「篝灯约防」
译《中庸》中“诚”字说得最亲切的地方,没有比“夫微之显,诚之不可揜”“诚者自成,不诚无物”等几句话更好的了,应当和天命一章参照着看。诚与明本来不能分离。曾子所说的明德,正是这个“明”字;没有明,诚就成了没有作用的东西;没有诚,明就只是搜寻探求的工具。孔子曾经把知和仁合起来说,正是这个意思。如果用“虚灵”二字来相配,那么诚就是虚,明就是灵。只有诚才能尽性,只有尽性才能参赞天地、化育万物;这就是达到位育的关键,总离不开知与明。如果不能一节一节、一层一层地分辨清楚,怎么能做得到呢?所以“知者不惑”,是学习成为圣人的第一道紧要关口。知、仁、勇三者虽然是本性中的德,但《费隐》等几章却是实实在在、处处在说明本性;否则,天命的源头怎么能贯通到后面的位育功业,位育的功业又怎么能做得出来呢?成就自己的仁,成就万物的知,都包含在同一个本性之中,所以一旦成就自己,就能够兼及二者。张子的《西铭》、孔子问禘的一章,以及《中庸》中郊社之礼的篇节,都是这个意思。懂得这一点,就可以知道本性的容量广大而不可限量;孔子所说“天下归仁”,以及子思所说“位育”的最高功效,都不是空话。在蓍草和龟兆上显现,在四肢动作上发动;天地自然的明,本来就与诚一同具备。所以说“几”是事物发动的端倪。水将要到来时,它的气必定先寒;火将要到来时,它的气必定先热。冬天将要到来,必定先有秋天;夏天将要到来,必定先有春天。这些都是端倪在发动时的表现,而且是明显可以凭据的。圣人创立卦象和揲蓍的方法,都不超出四象。万物的道理,都收摄在阴阳之中。少阴、少阳,就是太阴、太阳将要形成的端倪。一年之中的气,只有寒、暑两种罢了,这是阴阳的区别。然而暑气不会突然成为暑气,必定先有春天;寒气不会突然成为寒气,必定先有秋天。这些都是气先行显现的地方,因此有太阴、少阴、太阳、少阳的区别。于是邵子又把每一件事分成四个阶段。《中庸》末章说“不显”,并推究到无声无臭,以阐明天道的承载。这里哪里容得下一个“理”字?所以知道“性”字的解释,只说“天命之谓性”就够了;如果另外添加注脚,就错了。《中庸》以天命一章为主,下面各章都是这一章的注脚。知、仁、勇,是本性中的德,是用来戒惧、慎独的,是第二节、第三节的注脚。《费隐》数章,是说明大本、达道以及性情流通的原因,是第四节的注脚。从诚明以下,是以人道来表现天道,正是表彰圣人中和达到极致的境界,是“致中和”的注脚。从“祖述”以下,说到天德,是“位育”的注脚。但它必须以三重之礼以及敦化的大德、川流的小德为根本;这正是修明道德、施行教化,不能离开礼乐刑政的意思。所谓“中”,就是虚空而能广泛应对;所谓“庸”,就是普通百姓都能够做到。《中庸》一书,除了开头和结尾两章之外,所说的都是修明道德、施行教化,没有不是在讲本性中的道。开头从天性说起,是探究根源的说法,这正是子思极大的本领。知道教化根源从哪里开始,结尾又归本于天,正是内外同一根源、显明与隐微一致的妙处,大体上和《易系辞》首章相同。若不是子思亲自承受圣道,哪里能够辨别得这样清楚?朱子的《集注》详细讲修道之教,而略说天性;陆九渊详细讲天性,而略说修道之教。我胡煦认为,必须兼顾根本与末流、身体与作用,并仔细体会,才大概与子思的本意相合。我研究《周易》五十多年,觉得乾、坤两卦都在讲天性,完全属于未发之中。坎、离、震、兑四卦,是天性开始发动,正是一元将要亨通、已经接近发出的阶段,但仍未离开根本。因此我在《函书》中所解释的,都是阐发天性的地方,与其他卦截然不同。至于乾、坤六子的错杂之卦,则都是在讲修道之教。学者读书,必须把六经贯通起来,知道它们说的是同一个道理,才算真正合拍。朱子说:“子思写《中庸》,开头三句就是天地万物的大根本、大根源,一切变化都从这里产生。”胡煦按:这是把“道”字看成万事所以然的意思,哪里知道这是一连串的语头呢?至于“道”,完全在实际作用方面,是本末都具备的,并不是专门说根本。所以后文就说出“达道”,完全是在已经发出以后说的;“位育”这两句话,难道不是达道的作用吗?云峰胡氏说:《易》说“一阴一阳之谓道”,接着说“继之者善也,成之者性也”。子思的论述,大概就是以此为根本。不过,《易》先说“道”而后说“性”,这个“道”字是统摄一体的太极;子思先说“性”而后说“道”,这个“道”字是各自具备一个太极。胡煦按:《易》所谓的道,是生成天地的大作用,所以说在阴阳一边,这是天命的大作用。顺着本性而行的道,则是人身上的大作用,二者渺然不同,绝不相同。如果只认作同一个“道”,会严重误导人。邵子说:“心是道的形体,这才是天命之性的‘性’字,才是这个‘道’字。”除了邵子,恐怕不容易这样说。怎么能说各自具备的太极,和朱子把道看作“所以然”相同呢?这多半是因为没有划清天与人的界限。若要划清,就应当知道,“天命之性”的“性”字,是上天赋予的事,是天的作用,是天之道。为什么呢?因为这正是天的大作用,能够普遍施行。“率性之谓道”的“道”字,则是继善以后的事,是本性中的作用,和“天命之性”的“性”字相似。为什么呢?因为这正是人心的大作用,由本性发出;它与天命之性由天命发出,是相同的。又说:静时达到中,动时达到和,把这种功效推到极致,就能使天地各安其位,使万物得到化育。胡煦按:末节只是说达道罢了。子思只用“一致”二字,和“一贯”的意思相同,原本不是把中、和分别配在静、动上。番阳李氏说:《中庸》一书,以性、道、教三句话作为全篇纲领,而“道”字又是这三句话的纲领。胡煦按:这也是把“道”字看在根本一边了,却不知道末节只是说“道”,“道也者”一节只是讲修道的方法,从顺着本性而行开始。因为“性”字本来没有明确证据,不能落实说明,所以只多说它在大作用的一面。到了第四节,也只是标出一个“中”字;但《中庸》全书所说的,没有不是“道”。〔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篇〕 《周易函书别集》卷九 钦定《四库全书》《周易函书别集》卷十,礼部侍郎胡煦撰《篝灯约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