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语纂疏卷三 宋 赵顺孙 撰
无得罪之道,而不幸罪有自外来,何足以爲辱?在我有得罪之事,虽或幸免其罪,于外何足以爲荣?故君子有隐微之过,于暗室屋漏之中,则其心愧耻若挞于市;不幸而遇无妄之灾,则虽市朝之刑、裔夷之窜,皆安之而无恧也】
译没有招致罪责的原因,却不幸遭遇从外部而来的罪责,这哪里算得上是耻辱呢?自身有招致罪责的行为,即使侥幸免除了罪责,对外人来说哪里算得上是光荣呢?所以君子有了隐秘细微的过错,即使在暗室屋漏之中,内心也感到羞愧耻辱,如同在闹市被鞭打一样;如果不幸遭遇无妄之灾,那么即使是闹市朝堂的刑罚、边远异族的流放,都能安然处之而没有惭愧之意。
子谓南容:「邦有道,不废;邦无道,免于刑戮。」以其兄之子妻之。
南容,孔子弟子,居南宫,名縚,又名括,字子容,諡敬叔,孟懿子之兄也。不废言,必见用也,以其谨于言行,故能见用于治朝,免祸于乱世也【语録曰:观其三复白圭,便是能谨其言行者。那有道是君子道长之时,必不废弃;邦无道是小人得志以陷害君子之时,能谨其言行,必不陷于刑戮。○愚谓:南容三复白圭,其所谨者言耳,而集注称其谨于言行,盖言行相爲表里,能谨其言,亦谨行之大端也】事又见第十一篇。○或曰:「公冶长之贤不及南容,故圣人以其子妻长,而以兄子妻容,盖厚于兄而薄于己也。」程子曰:「此以己之私心窥圣人也。凡人避嫌者,皆内不足也。圣人自至公,何避嫌之有?况嫁女必量其才而求配,尤不当有所避也。若孔子之事,则其年之长防、时之先后皆不可知。唯以爲避嫌,则大不可。避嫌之事,贤者且不爲,况圣人乎【语録曰:圣人正大,道理合做处便做,何用避嫌?程子所谓年之长防、时之先后,正是解或人之説,未必当时如此。大抵二人都是好人可托,或先是见公冶长,遂将女妻他;后来见南容,亦是个好人,又把兄之女妻之。看来文势,恐是孔子之女年长先嫁,兄之女少在后嫁,亦未可知。○问:「若是有一项合委曲而不可以直遂者,这不可以爲避嫌?」曰:「是道理合如此。如避嫌者,却是又怕人道如何,这却是私意。」○辅氏曰:凡嫁女必量其才以求配,妇人亦当以才言乎?曰:才生于气,凡能有爲者才也。妇人亦有所当爲之事,茍能爲之,岂独不以才言乎?○又曰:古谓妻爲夫配者多矣,而夫亦可以言配乎?曰:配合也,妻齐也,夫妇固皆可以配言矣】
○子谓子贱:「君子哉若人!鲁无君子者,斯焉取斯【焉于防反】子贱,孔子弟子,姓宓名不齐【鲁人】上斯,斯此人;下斯,斯此德。子贱盖能尊贤取友以成其德者【辅氏曰:「子贱爲单父宰,所父事者三人,所兄事者五人,所友者十一人,皆敎子贱以治人之事,则其能尊师取友以成其德者可知矣】故夫子旣叹其贤,而又言若鲁无君子,则此人何所取以成此德乎?因以见鲁之多贤也。○苏氏曰:「称人之善,必本其父兄师友,厚之至也【愚谓称人之善,己可言厚,又推本其父兄师友之善,则是厚之又厚,故曰厚之至】
○子贡问曰:「赐也何如?」子曰:「女,噐也。」曰:「何器也?」曰:「瑚琏也【女音汝,瑚音胡,琏力展反】
器者,有用之成材【胡氏曰:器者,各适其用而不相通,此以爲有用之成材者,因下文瑚琏而加重其词耳】夏曰瑚,商曰琏,周曰簠簋,皆宗庙盛黍稷之器而饰以玉,器之贵重而华美者也【辅氏曰:一等是器,而瑚琏爲宗庙之器,是器之贵重者也,而又饰以玉,是器之华美者也】子贡见孔子以君子许子贱,故以已爲问,而孔子告之以此。然则子贡虽未至于不器,其亦器之贵者欤【或问:「《集注》言『器者,有用之成材』,又言『未至于不器』,然则夫子『女器』之言,抑▯之不同如此,何也?」曰:「当时答问,不称其可用之实,今较其轻重,则诚与称子贱者有等差耳。」○《语録曰:「子贡是器之贵者,可以爲贵用,与贱者之器不同,然毕竟只是器,非不器也。」○问:「子贡得爲器之贵者而未至于不器,不知是合下无规模,抑是后来欠工夫?」曰:「是合下禀得偏了】
○或曰雍也仁而不佞
雍,孔子弟子,姓冉,字仲弓【鲁人】佞,口才也【语録曰:「佞只是捷给便口者】仲弓爲人重厚简黙【辅氏曰:「仲弓从事于敬恕以求仁,在徳行之科,而夫子称其可使南面。今或者又以不佞爲慊,则决非务外而事口者,故以爲重厚简黙也】而时人以佞爲贤【辅氏曰:「人情徇外而不事内,求名而不务实,故以佞爲贤】故美其优于德,而病其短于才也。
子曰:「焉用佞?御人以口给,屡憎于人。不知其仁,焉用佞【焉于防反】
御当也,
译孔子评价南容说:“国家政治清明时,他不会被废弃;国家政治昏暗时,他能避免刑罚杀戮。”于是孔子把自己的侄女嫁给了他。
南容是孔子的弟子,居住在南宫,名縚,又名括,字子容,谥号敬叔,是孟懿子的兄长。所谓“不废”,是说必定会被任用。因为他谨慎于言行,所以在治世能够被任用,在乱世能够避免祸患。《语录》说:看他反复吟咏《白圭》之诗,就知道他是能谨慎言行的人。国家有道,是君子道盛行的时候,他必定不会被废弃;国家无道,是小人得志陷害君子的时候,他能谨慎言行,必定不会陷入刑罚杀戮。我认为:南容反复吟咏《白圭》,他所谨慎的是言语,而集注称他谨慎于言行,大概是因为言行互为表里,能谨慎言语,也是谨慎行为的大端。这件事在第十一篇也有记载。
有人说:“公冶长的贤能不如南容,所以圣人把自己的女儿嫁给公冶长,而把侄女嫁给南容,这是厚待兄长而薄待自己。”程子说:“这是用私心去揣测圣人。凡是避嫌的人,都是内心有所不足。圣人出于至公,有什么可避嫌的?况且嫁女必定要衡量对方的才能以求得匹配,尤其不应该有所避嫌。至于孔子的事情,他们年龄的长幼、时间的先后都不可考。如果认为是为了避嫌,那就大错特错了。避嫌这种事,贤者尚且不这样做,何况圣人呢?”《语录》说:圣人光明正大,道理认为该做的就去做,何必避嫌?程子所说的年龄长幼、时间先后,正是解释那个人的说法,未必当时真是如此。大概两人都是好人可以托付,或许先见到公冶长,就把女儿嫁给他;后来见到南容,也是个好人,又把兄长的女儿嫁给他。从文势来看,恐怕是孔子的女儿年长先嫁,兄长的女儿年幼后嫁,也未可知。有人问:“如果有某种情况需要委曲求全而不能直遂,这不能算作避嫌吗?”回答说:“那是道理本该如此。所谓避嫌,却是怕别人说三道四,这是私意。”辅氏说:凡是嫁女必定要衡量才能以求匹配,难道妇人也要以才能论吗?回答说:才能生于气质,凡是有作为的人都有才能。妇人也有应当做的事,如果能做,难道独独不以才能论吗?又说:古代常说妻子是丈夫的配偶,那么丈夫也可以说成配偶吗?回答说:配是配合的意思,妻是齐的意思,夫妇本来都可以用“配”来称呼。
孔子评价子贱说:“真是个君子啊这个人!如果鲁国没有君子,他从哪里学到这种品德呢?”子贱是孔子的弟子,姓宓,名不齐,是鲁国人。上面的“斯”指这个人;下面的“斯”指这种品德。子贱大概是能够尊重贤人、结交朋友以成就自己品德的人。辅氏说:“子贱担任单父的长官,所像对待父亲一样侍奉的有三人,所像对待兄长一样对待的有五人,所结交的朋友有十一人,都教导子贱治理百姓的方法,那么他能够尊重师长、结交朋友以成就品德就可以知道了。”所以孔子既赞叹他的贤能,又说如果鲁国没有君子,这个人从哪里学到这种品德呢?借此表明鲁国贤人多。苏氏说:“称赞别人的善行,必定要推本到他的父兄师友,这是厚道到了极点。”我认为称赞别人的善行,自己可以说厚道,又推本到其父兄师友的善行,那就是厚道之又厚道,所以说厚道到了极点。
子贡问:“我这个人怎么样?”孔子说:“你,是个器具。”子贡问:“是什么器具?”孔子说:“是瑚琏。”
器具,是有用的成材。胡氏说:器具,各自适合其用途而不能相通,这里说是有用的成材,是因为下文提到瑚琏而加重了语气。夏朝叫瑚,商朝叫琏,周朝叫簠簋,都是宗庙里盛放黍稷的器具,并且用玉装饰,是器具中贵重而华美的。辅氏说:同是一等器具,而瑚琏是宗庙用的器具,是器具中贵重的,又用玉装饰,是器具中华美的。子贡见孔子用“君子”来赞许子贱,所以拿自己来问,孔子就用这个来回答他。那么子贡虽然还没达到“不器”的境界,但也算是器具中贵重的了。有人问:“《集注》说‘器具,是有用的成材’,又说‘没达到不器的境界’,那么孔子说‘你是器具’,难道贬低他不同到这种地步吗?为什么呢?”回答说:“当时回答提问,不称许他可用的实质,现在比较轻重,确实与称赞子贱的有等级差别。”《语录》说:“子贡是器具中贵重的,可以用于贵重的用途,与贱者的器具不同,但毕竟只是器具,不是不器。”有人问:“子贡能成为器具中贵重的却没达到不器的境界,不知道是天生就没有格局,还是后来功夫欠缺?”回答说:“是天生禀赋偏了。”
有人说:“冉雍这个人仁德但不善言辞。”雍是孔子的弟子,姓冉,字仲弓,是鲁国人。佞,指口才。《语录》说:“佞只是指口齿伶俐、反应快的人。”仲弓为人厚重简默。辅氏说:“仲弓致力于敬恕以求仁,在德行科中,而孔子称赞他可以治理国家。现在有人又以不佞为遗憾,那么他决不是追求外表而从事口舌之人,所以说他厚重简默。”而当时的人把善言辞当作贤能。辅氏说:“人情往往追求外表而不注重内在,求名而不务实,所以把善言辞当作贤能。”所以人们赞美他在德行上的优点,而嫌弃他在才能上的短处。
孔子说:“哪里用得着善言辞呢?靠口齿伶俐来应付别人,常常被人憎恶。我不知道他是否仁德,但哪里用得着善言辞呢?”御,应对的意思。
犹应答也【胡氏曰:御如御人于国门之御,故云当也】给办也,憎恶也。言何用佞乎?佞人所以应答人者,但以口取办而无情实,徒多爲人所憎恶尔【语録曰:是他说得大惊小怪,被他惊吓者岂不恶之?○辅氏曰:佞人恃口以御人,浮浅躁妄,发言成文,虽若可听,然其情实则未必如此。心口既不相副,自然招尤而取憎也】我虽未知仲弓之仁,然其不佞乃所以为贤,不足以为病也。再言焉用佞,所以深晓之。○或疑仲弓之贤,而夫子不许其仁,何也?曰:仁道至大,非全体而不息者,不足以当之【语録曰:所谓全体者,合下全具比心,更无一物之杂;不息则未尝休息而置之无用处。全体似个卓子四脚,若三脚便是不全;不息是常用他,或置之僻处,又被别人将去,便是息。此心具十全道理在,若只见得九分,亦不是全了。所以息是私欲间之,无一豪私欲,方是不息。○黄氏曰:集注言仁曰「爱之理,心之德」,深味六字,则仁之道无余蕴矣。至此言尽仁之道,而又曰「非全体而不息者,不足以当之」,深味四字,则学而求至于仁,其所至之标的又昭然而可见矣。或曰:集注于他章引师说曰「当理而无私心」,与此章所谓「全体而不息者」有以异乎?曰:后章据所闻于师者而言也,此章即已之所见而言也。此章「全体」二字已足以该后章五字之义,加之以「不息」二字,则又后章五字未尽之旨,盖亦因其所已闻而发其所独得欤?○辅氏曰:全体言其无物不体,不息言其无时不然,此两语足以尽仁之体用。盖私意一萌,物我横生,则体便有亏;天理闲断,则用便有息也。○陈氏曰:仁惟此心纯是天理之公,絶无一豪人欲之私以闲之,乃可以当其名。集注所谓「全体」云者,非指仁之全体而言,乃所以全体之也。○蔡氏曰:全体是天理浑然,无一豪之杂。】不息,是天理流行,无一念之间。「爱之理,心之徳」六字,所以训仁之义爲甚切;「全体不息」四字,所以尽仁之道爲甚大。只此十字之约,不惟诸儒累千百言所莫能尽,而前后圣贤所论仁字,普博精深,千条万绪,莫不緫防于此十字之中。吁!妙矣哉!○眞氏曰:「仁者,兼该万善,无所不备,如人之头目手足皆具,然后谓之人也。不息者,如天地一元之气,运行于六合之间,无顷刻止息,所以生成万物,无有已时。」○又曰:「心之活,便能运转不息。凡处人伦事物之间,此心周流无碍,处处皆到。心死,则便如铁石,凡处人伦事物之闲,皆窒塞了】如顔子亚圣,犹不能无违于三月之后,况仲弓虽贤,未及顔子,圣人固不得而轻许之也。
译“犹”是应答的意思【胡氏说:“御”如同在国门驾驭他人的“御”,所以说“当”】;“给”是供给办理的意思;“恶”是憎恶的意思。这是在说,何必需要巧言令色呢?巧言令色之人用来应答他人的,只是凭借口才来应付差事而没有真情实意,只不过多被人所憎恶罢了【《语録》说:“这是他说得大惊小怪,被他惊吓的人难道不厌恶他吗?”○辅氏说:“巧言令色之人倚仗口才来驾驭他人,浮浅急躁轻率,说话成篇,虽然听起来似乎可以接受,然而其真情实意未必如此。心口既然不相符合,自然招致怨恨而被人憎恶”】我虽然不知道仲弓是否具备仁德,然而他不巧言令色正是他贤德的表现,不足以成为他的缺点。再次说“何必需要巧言令色”,是为了深深地晓谕他。○有人疑惑仲弓的贤德,而孔子不赞许他具备仁德,为什么呢?回答说:仁道极其宏大,不是整体具备且不停息的人,不足以担当它【《语録》说:“所谓整体具备,是指当下心中完全具备,再没有一物混杂;不停息则是指未曾休息而将其置于无用之地。整体好比桌子的四只脚,如果只有三只脚便是不完整;不停息是经常使用它,如果把它放在偏僻处,又被别人拿走,便是停息。此心具备十分完整的道理,如果只看到九分,也不是完整了。所以停息是因为私欲间隔,没有一丝一毫的私欲,方是不停息。○黄氏说:“集注说仁是‘爱之理,心之德’,深深体味这六个字,那么仁的道理就没有剩余的含义了。到这里说尽仁的道理,又说‘不是整体具备且不停息的人,不足以担当它’,深深体味这四个字,那么学习而求达到仁,其所达到的目标又明显可见了。有人说:集注在其他章节引用师说曰‘当理而无私心’,与此章所说的‘整体具备且不停息的人’有什么不同吗?回答说:后章是根据所听到的师说而言,此章是根据自己的见解而言。此章‘整体具备’二字已经足以概括后章五个字的含义,加上‘不停息’二字,则是后章五个字未尽的含义,大概也是根据他所已听到的而发挥他独自的见解吧?○辅氏说:“整体具备是说没有事物不体现,不停息是说没有时刻不是这样,这两句话足以尽仁的本体与作用。大概私意一萌生,物我横生,那么本体便有亏损;天理间断,那么作用便有停息。○陈氏说:“仁只有此心纯粹是天理的公,绝没有一丝一毫人欲的私来间隔,才可以担当它的名称。集注所说的‘整体具备’,不是指仁的整体而言,而是用来使整体具备的。○蔡氏说:“整体具备是天理浑然,没有一丝一毫的混杂。”】不停息,是天理流行,没有一念的间隔。“爱之理,心之德”六个字,用来解释仁的含义非常确切;“整体具备不停息”四个字,用来穷尽仁的道理非常宏大。仅仅这十个字的精要,不仅是诸儒累千百言所不能穷尽,而且前后圣贤所论述的仁字,广博精深,千条万绪,无不总括在这十个字之中。唉!妙极了!○真氏说:“仁者,兼括万善,无所不备,如同人的头目手足都具备,然后才称为人。不停息者,如同天地一元之气,运行在六合之间,没有片刻停息,所以生成万物,没有停止的时候。”○又说:“心的活跃,便能运转不停息。凡是处在人伦事物之间,此心周流无碍,处处都能到达。心死,便如同铁石,凡是处在人伦事物之间,都窒塞了。”如同颜回是亚圣,尚且在三个月之后不能不违背仁德,何况仲弓虽然贤德,但未达到颜回的程度,圣人固然不能轻易赞许他具备仁德。
○子使漆雕开仕。对曰:「吾斯之未能信。」子说【说音恱】漆雕开,孔子弟子,字子若【鲁人】斯,指此理而言【语録曰:「斯只是这许多道理,见于日用之间。」○蔡氏曰:「此理字宏阔,恐不止是诚意正心之事。凡其日用之间,事君以忠,事父以孝,无非此理也】信,谓眞知其如此而无豪髪之疑也【语録曰:「信是于这个道理上见得透,全无些子疑处】开自言未能如此,未可以治人,故夫子恱其笃志【语録曰:「开能指此理而言,便是心目之间已有所见。末能信者,未能眞知其实,方欲进进不已,又要眞知。到眞实无妄之地,此夫子所以恱其笃志也】○程子曰:「漆雕开已见大意,故夫子说之【语録曰:「大意便是本初处。若不见得大意,如何下手作工夫?若已见得大意,而不下手作工夫,亦不可。」○又曰:「斯者,非大意而何?若推其极,只是性,盖帝之降衷便是。」○又曰:「是他见得大了,便小杀合不得。」○又曰:「规模小底,易自以爲足;规模大,则工夫卒难了,所以自谓未能信。」○黄氏曰:「大意即是大体。他是见得这大体恁地了,便是有一二节目处未尽得。譬如白盘中一防黒,黒盘中一防白,不是全盘不是。又如人学字,且要识得一个模様,那一防一画未是,却有商量。」○胡氏曰:「得其大而不局于其小也】又曰:「古人见道分明,故其言如此【或问:「漆雕开未能自信,而程子以爲己见大意,见道分明,何也?」曰:「人惟不见其大者,故安于小;惟见之不明也,故若存若亡,一出一入,而不自知其所至之深浅也。今开之不安于小也如此,则固非有以见乎其大不能矣。卒然之间,一言之对,若目有所见而手有所指者,且其验之于身,又如此其切而不容自欺也,则其所见之明,又爲如何哉?然曰见大意,则于其细微容或有所未尽;曰见道分明,则固未必见。」】。」其反身而诚也。○辅氏曰:「人惟见道不分明,故所言含糊不决。今开断然以爲未能信,未可以仕而治人,故知其见道之分明也。」○胡氏曰:「谓之见道分明者,凡豪厘之未信,皆自知之也】谢氏曰:「开之学无可考。然圣人使之仕,必其材可以仕矣。至于心术之微,则一豪不自得,不害其爲未信。此圣人所不能知,而开自知之。其材可以仕,而其器不安于小成,他日所就,其可量乎?夫子所以说之也【黄氏曰:「谢氏说『一豪不自得,不害爲未信』,似指心之所存者而言。集注言『眞知如此,而无豪髪之疑』,则专指所知而言。安知未信之言,非兼知行而言邪?」曰:「观『斯』字之义,则指斯道而爲言,非指此心之志于道而言,故但可以知爲言也。然谓之眞知,则是心理相契,无复疑碍,安有所存所行之未实乎?故但言知,而谢氏之意在其中矣。」○辅氏曰:「谢氏不言理而言心者,心即理之所寓也。心有一豪不自得,便是于理有所未信也。」○又曰:「材见于用者,心存诸中者。有诸中必形于外,圣人明睿所照,亦何有不知者?但其未信之实、意味曲折,不若开自知之精耳。」○又曰:「器,言其志量也。所见者大,所知者明,则其志量自然不肯安于小成。其进进不已之意,不至于大而化、化而不知之神不止也,则他日所就,果可量乎?」○胡氏曰:「谢氏以材器爲言,似与程子小异。然所谓心术之微,圣人有所不能知,则其说精矣。」○愚谓:「材如木料,器是材之成就者】
○子曰:「道不行,乗桴浮于海。从我者,其由与?」子路闻之喜。子曰:「由也好勇过我,无所取材【桴音孚,从、好并去声,与平声。材与裁同,古字借用】
桴,筏也【愚谓桴,竹木所编小筏也】程子曰:「浮海之叹,伤天下之无贤君也。子路勇于义,故谓其能从已,皆假设之言耳。」子路以爲实然,而喜夫子之与己,故夫子美其勇,而讥其不能裁度事理,以适于义也【辅氏曰:「圣人欲浮于海,岂有愤世长往之意哉?其忧时悯道之心,盖有不能自已者。故程子
译孔子让漆雕开去做官。漆雕开回答说:“我对这些道理还没有足够的信心。”孔子很高兴。漆雕开,是孔子的弟子,字子若,鲁国人。“斯”,指这个理而言。《语录》说:“‘斯’只是这许多道理,体现在日常起居之中。”蔡氏说:“这个‘理’字含义宏阔,恐怕不仅仅指诚意正心之事。凡是日常起居之间,侍奉君主以忠,侍奉父亲以孝,没有不是这个理的。”“信”,是指真正知道它是这样的,而没有丝毫的怀疑。《语录》说:“‘信’是在这个理上看得透彻,完全没有一点可疑之处。”漆雕开自己说没能达到这样,认为自己还不能治理百姓,所以孔子高兴他志向笃实。《语录》说:“漆雕开能针对这个理而言,便是心目之间已经有所领悟。说‘未能信’,是指没能真正知道其实质,正想要不断进取,还要真正知晓,达到真实无妄的境界,这就是孔子高兴他志向笃实的原因。”
程子说:“漆雕开已经看到了大体的道理,所以孔子高兴他。”《语录》说:“大体就是根本初始之处。如果看不到大体,如何下手做功夫?如果已经看到了大体,却不下手做功夫,也是不行的。”又说:“‘斯’,不是大体又是什么?如果推究其极致,只是本性,因为上天赋予人的中正之性就是如此。”又说:“是他看得大了,如果看得小就合不上了。”又说:“格局小的,容易自认为满足;格局大,则功夫终究难以完成,所以自认为没能确信。”黄氏说:“大体就是大体的道理。他是看到了这个大体的样子,便有一两个细节之处没能完全领会。譬如白盘子上有一点黑,黑盘子上有一点白,并不是全盘都不是。又如人学写字,先要识得一个模样,那一笔一画还没写好,却还有商量的余地。”胡氏说:“掌握了大的方面而不拘泥于小的方面。”又说:“古人看道看得分明,所以说话如此。”《或问》:“漆雕开没能自信,而程子认为他已经看到了大体,看道分明,为什么呢?”回答说:“人只是看不到大的方面,所以安于小的方面;只是看得不明,所以若存若亡,一进一出,而自己不知道所到达的深浅。现在漆雕开不安于小的方面如此,那么固然不是看到了大的方面不能做到的。突然之间,一句话的回答,好像眼睛有所见而手有所指,而且验证于自身,又如此切近而不能自欺,那么他所见的明白,又是怎么样的呢?然而说‘见大体’,那么对于细微之处或许有所未尽;说‘见道分明’,那么固然未必完全看到。”
他反求自身而达到真诚。辅氏说:“人只是看道不分明,所以说话含糊不决。现在漆雕开断然认为没能确信,不能做官治理百姓,所以知道看他道的分明。”胡氏说:“所谓看道分明,凡是毫厘的未能确信,都自己知道。”谢氏说:“漆雕开的学问没有可考证的。然而圣人让他做官,必定是他的才能可以做官。至于心术的细微之处,只要有一丝一毫不能自得,不妨碍他未能确信。这是圣人所不能知道的,而漆雕开自己知道。他的才能可以做官,而他的器量不安于小的成就,将来所取得的成就,难道可以估量吗?这就是孔子高兴他的原因。”黄氏说:“谢氏说‘一丝一毫不能自得,不妨碍未能确信’,似乎是指心中所存的而言。集注说‘真正知道如此,而没有丝毫的怀疑’,则专门指所知的而言。怎么知道‘未能信’的话,不是兼指知行而言呢?”回答说:“看‘斯’字的含义,是指这个道而言,不是指此心志于道而言,所以只能以知而言。然而称为‘真知’,则是心理相契合,没有疑惑阻碍,怎么会有所存所行的不实呢?所以只说知,而谢氏的意思在其中了。”辅氏说:“谢氏不说理而说心,是因为心就是理所寄托的地方。心中有一丝一毫不能自得,便是对理有所未能确信。”又说:“才能表现在作用上,心存在中间。有内在的必定表现于外在,圣人明睿所照,又有什么不知道的呢?只是他未能确信的实质、意味曲折,不如漆雕开自己知道的精细罢了。”又说:“器,是说他的志量。所见的大,所知的明,那么他的志量自然不肯安于小的成就。他不断进取的意思,不至于大而化、化而不知的神妙境界不止,那么将来所取得的成就,果真可以估量吗?”胡氏说:“谢氏以才能器量而言,似乎与程子稍有不同。然而所谓心术的细微,圣人有所不能知道,那么他的说法精妙了。”我认为:“才能如木料,器是木料成就的。”
孔子说:“道不能实行,乘坐木筏浮游于海上。跟从我的人,大概只有仲由吧?”子路听了很高兴。孔子说:“仲由好勇超过我,没有什么可取之处。”“桴”音孚,“从”、“好”都读去声,“与”读平声。“材”与“裁”同,古字借用。
桴,是木筏。我认为桴,是竹木编成的小筏。程子说:“浮海的感叹,是哀伤天下没有贤明的君主。子路勇于义,所以说他能跟从我,都是假设的话。”子路认为是真的,而高兴孔子赞许自己,所以孔子赞美他的勇,而讥讽他不能裁度事理,以适于义。辅氏说:“圣人想要浮于海,哪有愤世长往的意思呢?他忧时悯道的心,大概有不能自己控制的。所以程子……”
下一叹字,又下一伤字,且断以爲假设之辞,则圣人哀矜恻怛之仁,蔼然见于言意之表。」○又曰:「夫子谓子路之能从我,正以其勇于义耳。子路闻之喜,使夫子而果行,则子路必能从之矣。故夫子以爲好勇过我,盖深美之。至于裁度事理以适于义,则子路有所未能。盖不惟今日遂以夫子爲必行而喜其与已,而其平日之所爲,多伤于刚果而不能裁以适义,如率尔之对、迂也之言,皆是也。夫子所以敎之。」○胡氏曰:「得时行道,使天下无不被其泽,此圣人之本心。世衰道否,至于无所容其身,岂圣人之得已?乗桴浮海,虽假设之辞,然伤时之不我用也。如子路之勇于义,不以流离困苦而二其心,故谓其能从我,是皆忧深思逺而形于言也。子路不知夫子之本心,而喜夫子之与己,可谓直情径行而无所忖度,故称其勇而讥其不能审于义也】
译加一个“叹”字,又加一个“伤”字,并且把它断定为假设之辞,那么圣人哀怜痛惜的仁德,就洋溢地显现在言语意旨之外了。”○又说:“孔子说子路能够跟随自己,正是因为他勇于践行道义。子路听了很高兴,假如孔子真的实行(乘桴浮海)的计划,那么子路必定能跟随他。所以孔子认为他好勇超过自己,这是深深地赞美他。至于衡量事理以合乎道义,那么子路有所不能。大概不仅今天他于是认为孔子必定会实行而高兴于孔子与自己同往,而且他平日的所作所为,大多因刚强果断而有所伤害,不能裁度以合乎道义,比如他轻率地回答、说“迂也”的话,都是这样。这就是孔子教导他的原因。”○胡氏说:“逢到好时机施行大道,使天下没有不被恩泽覆盖的,这是圣人的本心。世道衰微大道不行,以至于无处容身,难道是圣人愿意这样吗?乘木筏浮游海外,虽然是假设之辞,但也是哀伤时世不任用自己。像子路那样勇于道义,不因流离困苦而改变自己的心意,所以说他能跟随自己,这都是忧思深远而流露在言语中。子路不了解孔子的本心,却高兴于孔子与自己同往,可以说是直率情感径直行事而没有什么思虑揣度,所以称赞他的勇而讥讽他不能审慎于道义。”
○孟武伯问:「子路仁乎?」子曰:「不知也。」
子路之于仁,盖日月至焉者,或在或亡,不能必其有无,故以不知告之【辅氏曰:诸子之于仁,盖亦勉焉而未能有诸已也,故或日一至焉,或月一至焉,能造其域而不能久耳。方其志气清明,存养不懈,则是心存而有其仁;及私意横生,一有间断,则是心亡而无其仁矣。将以爲有,则有时而无;将以爲无,则有时而有。旣不能必其有无,则以不知告之】
又问。子曰:「由也,千乗之国,可使治其赋也,不知其仁也【乗去声】
赋,兵也。古者以田赋出兵,故谓兵爲赋,《春秋传》所谓「悉索敝赋」是也。言子路之才可见者如此,仁则不能知也【辅氏曰:才以其可以有爲者言,仁则心德之全而人道之备也】
求也何如?子曰:「求也,千室之邑,百乗之家,可使爲之宰也,不知其仁也。」
千室大邑、百乗卿、天夫之家宰,邑长、家臣之通号。
赤也何如?子曰:「赤也,束带立于朝,可使与宾客言也。不知其仁也【朝音潮】
赤,孔子弟子,姓公西,字子华【鲁人】
○子谓子贡曰:「女与回也孰愈【女音汝下同】
愈胜也
对曰:「赐也何敢望回?回也闻一以知十,赐也闻一以知二。」一,数之始;十,数之终;二者,一之对也【胡氏曰:「十者数之终,以其究极之所至而言;二者一之对,以其彼此之相形而言】顔子明睿所照,即始而见终;子贡推测而知,因此而识彼。无所不说,告往知来,是其验矣【语録曰:「顔子明睿所照,子贡推测而知,两句当玩味,见得优劣处。顔子是眞个见得彻头彻尾,子贡只是臆度想像,恰似将一物来比竝相似,只能闻一知二。顔子虽是资禀纯粹,亦得学力,所以见得理分明。」○又曰:「明睿所临,如个明镜在此,物来毕照;推测而知者,如将些子火光逐些子照去推寻。」○问:「闻一知十是明睿所照,若孔子则如何?」曰:「孔子又在明睿上了,耳顺心通,无所限际。」○问:「推测而知,亦是格物穷理否?」曰:「然。若不格物穷理,则推测个甚底?」○辅氏曰:「顔子不假思惟,如鉴照物,纎豪莫遁,故能即始以见终;子贡须用思索,循序而进,以类而逹,故能因此以识彼。闻一知十,不是知一件限定知得十件,只是知得周遍,始终无遗;闻一知二,亦不是闻一件限定知得二件,只是知得通达,无所执泥。知得周遍,始终无遗,故无所不说;知得通达,无所执泥,故告往知来。然思与睿亦非两事,但有生熟之异。始则思而通,久则明睿生,而物无遗照矣。」○或疑始终只是一事,彼此则是两事,如此则子贡所知反似多于顔子。愚谓子贡必待告往而后知来,若顔子无所不说,则不待告往而来无不知矣】
子曰弗如也吾与女弗如也
与许也。○胡氏曰:「子贡方人,夫子旣语以不暇,又问其与回孰愈,以观其自知之如何。闻一知十,上知之资,生知之亚也;闻一知二,中人以上之资,学而知之之才也。子贡平日以已方回,见其不可企及,故喻之如此。夫子以其自知之明,而又不难于自屈,故旣然之,又重许之。此其所以终闻性与天道,不特闻一知二而已也【辅氏曰:「惟是生知之圣人,则全体昭著,不待推广。若夫学而知之者,则须居敬穷理,渐渐开明,固不能无浅深之异也。」○又曰:「子贡虽好方人,然亦非专用心于此者,其反身自省之诚,盖不能无也。故其平日以己方回,见其不可企及而喻之如此。」○又曰:「自屈生于自知,自知之明,则不容于不自屈也。且自知之明,则不安于己知;不难于自屈,则不画于己至。此夫子所以许之,而子贡亦得以终有所闻也。至于闻性与天道,则其知亦亚于顔子矣】
○宰予昼寝,子曰:「朽木不可雕也,粪土之墙不可杇也,于予与何诛【朽许久反杇音汚与平声下同】
昼寝,谓当昼而寝。朽,腐也。雕,刻画也。杇,镘也【愚谓:镘一名杇,涂工之作具也。杇是涂之所用,因谓泥墙爲杇】言其志
译孟武伯问:“子路有仁德吗?”孔子说:“我不知道。”
子路对于仁德,大概是每天或每月偶尔达到一次,有时有,有时没有,不能确定他究竟有没有,所以孔子用“不知道”来回答他。【辅氏说:各位弟子对于仁德,大概是努力追求但未能真正拥有,所以有时一天达到一次,有时一月达到一次,能够进入仁德的境界但不能长久保持。当他们的志气清明,存养不懈时,就是心存在而拥有仁德;等到私意横生,稍有间断,就是心丢失而没有仁德了。如果说他有,有时却没有;如果说他没有,有时却有。既然不能确定他有没有,就用不知道来回答。】
孟武伯又问。孔子说:“仲由啊,在拥有千辆兵车的国家,可以让他管理军事赋税,但我不知道他是否有仁德。”
赋,指军队。古代根据田赋出兵,所以把军队称为赋,《春秋传》所说的“竭尽我们所有的军队”就是这个意思。这是说子路显而易见的才能是这样的,至于是否有仁德,我就不知道了。【辅氏说:才能是从可以做成的事情来说的,仁德则是内心德行的完备和人道的具备。】
冉求怎么样?孔子说:“冉求啊,在拥有千户人家的大邑,或者拥有百辆兵车的卿大夫封地,可以让他担任总管,但我不知道他是否有仁德。”
千户人家的大邑、百辆兵车的卿大夫封地,宰,是邑长、家臣的通称。
公西赤怎么样?孔子说:“公西赤啊,穿着礼服站在朝廷上,可以让他接待宾客,但我不知道他是否有仁德。”
赤,是孔子的弟子,姓公西,字子华。
孔子对子贡说:“你和颜回相比,谁更强一些?”
愈,胜出的意思。
子贡回答说:“我怎敢和颜回相比?颜回听到一件事就能推知十件事,我听到一件事只能推知两件事。”一,是数字的开始;十,是数字的终结;二,是一的对应。【胡氏说:“十是数字的终结,是从它穷尽极致的地方来说的;二是与一对应的,是从彼此相互比照来说的。”】颜回明智睿哲,能够洞察,从开始就能看见终结;子贡通过推测而知晓,从这一件事能认识另一件事。无所不通晓,告知过去就能知道未来,这就是验证了。【语录说:“‘颜回明智睿哲所洞察’,‘子贡推测而知晓’,这两句话应当细细品味,才能看出优劣之处。颜回是真的彻头彻尾地看清了,子贡只是凭臆测想象,好像拿一个东西来相比拟,只能闻一知二。颜回虽然天赋纯粹,也得益于学问功夫,所以看得道理分明。”又说:“明智睿哲所临照,就像一面明镜在这里,事物来了全部照见;推测而知晓的,就像用一点火光逐点照去推寻。”问:“闻一知十是明智睿哲所洞察,那么孔子又是怎样的?”回答说:“孔子又在明智睿哲之上了,耳顺心通,没有界限。”问:“推测而知晓,也是格物穷理吗?”回答说:“是的。如果不格物穷理,那推测什么呢?”辅氏说:“颜回不假思索,像镜子照物,细微之处无处遁形,所以能从开始看见终结;子贡必须运用思索,循序渐进,以类通达,所以能从这一件事认识另一件事。闻一知十,不是知道一件限定知道十件,只是知道得周遍,始终没有遗漏;闻一知二,也不是听到一件限定知道两件,只是知道得通达,没有固执拘泥。知道得周遍,始终没有遗漏,所以无所不通晓;知道得通达,没有固执拘泥,所以告知过去就能知道未来。然而思与睿也不是两回事,只是有生疏熟练的区别。开始时思考而通达,久了就产生明智睿哲,事物就没有遗漏的照见了。”有人怀疑始终只是一件事,彼此则是两件事,这样看来子贡所知道的反而似乎多于颜回。我认为子贡必须等到告知过去才知道未来,如果颜回无所不通晓,就不必等到告知过去,未来就没有不知道的了。】
孔子说:“你不如他,我同意你不如他。”
与,赞同的意思。【胡氏说:“子贡喜欢比较别人,夫子已经告诉过他无暇顾及,又问他与颜回谁更强,以观察他自知如何。闻一知十,是上等智慧的资质,仅次于生而知之;闻一知二,是中人以上资质的,是学而知之的才能。子贡平时拿自己和颜回相比,见其不可企及,所以这样比喻。夫子因为他自知之明,又不难自谦,所以既肯定他,又重重赞许他。这就是他最终能听闻性与天道,不仅仅停留在闻一知二的原因。”辅氏说:“只有生知的圣人,才全体昭著,不待推广。至于学而知之的人,就必须居敬穷理,渐渐开明,固然不能没有深浅的差异。”又说:“子贡虽然喜欢比较别人,但也不是专门用心于此,他反身自省的诚意,大概也是有的。所以他平时拿自己和颜回相比,见其不可企及而这样比喻。”又说:“自谦产生于自知,自知之明,就不容许不自谦。而且自知之明,就不安于自己已知的;不难于自谦,就不局限于自己已达到的。这就是夫子赞许他,而子贡也能最终有所听闻的原因。至于听闻性与天道,那么他的智慧也仅次于颜回了。”】
宰予白天睡觉,孔子说:“腐烂的木头无法雕刻,粪土垒的墙壁无法粉刷,对于宰予还能责备什么呢?”
昼寝,指在白天睡觉。朽,腐烂。雕,刻画。杇,抹子。【我认为:抹子也叫杇,是泥瓦匠的工具。杇是涂抹所用的工具,因此把抹墙称为杇。】这是说他的志向
气昬惰,敎无所施也【辅氏曰:玩理以养心,则志不昬;以志而帅气,则气不惰。志不昬,气不惰,则有受敎之地,而圣人之敎可得而施也。朽木不可雕,粪土之墙不可杇,正以喻其志气昬惰,而敎无所施耳。○眞氏曰:志谓心志,气谓血气。学者若能立志以自强,则气亦从之,不至于怠惰,如将帅之统卒,有纪律,有号令,则士卒虽欲惰而不可得。茍心志不立,则未免爲气血所使。孟子曰:「志者,气之帅也。」盖志强则气亦强,志惰则气亦惰,如将勇则士亦勇,将惰则士亦惰也。学者欲共昬惰之病,必以立志爲先】与,语辞。诛,责也。言不足责,乃所以深责之【辅氏曰:圣人之责人,大抵意愈深,则言愈缓如此】
译志气昏沉怠惰,教化便无法施加。【辅氏说:研习义理以涵养心性,那么心志就不会昏沉;用心志来统帅气,那么气就不会怠惰。心志不昏沉,气不怠惰,就有了接受教化的基础,圣人的教化就可以施行了。朽烂的木头无法雕刻,粪土垒成的墙壁无法粉刷,正是用来比喻志气昏沉怠惰,导致教化无法施加。○真氏说:志是指心志,气是指血气。求学的人如果能够立志以自我勉励,那么气也会跟随心志,不至于怠惰,就像将帅统领士兵,有纪律,有号令,那么士兵即使想怠惰也做不到。如果心志不确立,就难免被血气所驱使。孟子说:‘心志是血气的统帅。’大抵心志强则气也强,心志惰则气也惰,就像将领勇敢则士兵也勇敢,将领怠惰则士兵也怠惰。求学的人想要共同克服昏沉怠惰的弊病,一定要以立志为先】与,是语气词。诛,是责备的意思。说不足以责备,正是为了深深地责备他。【辅氏说:圣人责备人,大抵心意越深,言辞就越缓和,就像这样】
子曰:「始吾于人也,听其言而信其行;今吾于人也,听其言而观其行。于予与改是【行去声】
宰予能言,而行不逮,故孔子自言于予之事而改此失,亦以重警之也【辅氏曰:宰予以言语称于圣门,而孟子亦以爲善爲说辞。然论丧则欲其短,语仁则病其愚,对社则失其义,问五帝徳则夫予以爲非其人,至此则又深责之。且自言于子之事而改此失,则能言而行不逮可见矣】胡氏曰:「子曰」疑衍文,不然,则非一日之言也。○范氏曰:君子之于学,惟日孜孜,毙而后已,惟恐其不及也。宰予昼寝,自弃孰甚焉,故夫子责之【辅氏曰:惟日孜孜,古者自始学至成德,无不皆然,但有勉强、自然之异耳。故以爲毙而后已,惟恐其不及也】胡氏曰:宰予不能以志帅气,居然而倦,是宴安之气胜,儆戒之志惰也。古之圣贤,未尝不以懈惰荒宁爲惧,勤励不息自彊此孔子所以深责宰予也。听言观行,圣人不待是而后能,亦非縁此而尽疑学者,特因此立敎以警羣弟子,使谨于言而敏于行耳【辅氏曰:懈意一生,便是爲气所使。古之圣贤必以懈惰荒宁爲惧,勤励不息自彊者,只要这个道理常在,非是别有所作爲也。要之,只在収放心而已。○又曰:明睿所照,不假于外,故不待是而后能;至诚与人,不逆于诈,故非縁此而尽疑学者;仁以体物,敎人不倦,故因此立敎以警羣弟子也。○蔡氏曰:学者诚能立志以自彊则气亦从之,不至于昬惰,何有于昼寝?故学莫先于立志】
○子曰:「吾未见刚者。」或对曰:「申枨。」子曰:「枨也欲,焉得刚【焉,于防反】
刚坚强不屈之意【语録曰壁立千仞便是刚】最人所难能者,故夫子叹其未见申枨。弟子姓名【鲁人】欲多嗜欲也,多嗜欲则不得爲刚矣。○程子曰:「人有欲则无刚,刚则不屈于欲【辅氏曰:「程子两语,断置得刚、欲两字分晓】谢氏曰:「刚与欲正相反。能胜物之谓刚,故常伸于万物之上;爲物揜之谓欲,故常屈于万物之下。自古有志者少,无志者多,冝夫子之未见也。枨之欲不可知,其爲人得非悻悻自好者乎?故或者疑以爲刚,然不知此其所以爲欲尔【语録曰:「凡人才要贪这一件物事,便被这物事压得头低了。申枨想只是悻悻自好底人,故当时以爲刚,然不知悻悻自好,只是客气,如此便有以意气加人之意,只此便是欲也。」○又曰:「刚者,外面退然自守,而其中不屈于欲,所以爲刚。悻悻者,外面有崛强之貎,便是有计较胜负之意,此便是欲。」○又曰:「若耳之欲声,目之欲色之类,皆是欲。才有些被他牵引去,此中便无所主,焉得刚?或者以申枨爲刚,必是外面悻悻自好。圣人观人,直从里面看出,见得他人无所主,只是色庄,要人道好,便是欲了,安得爲刚?」○辅氏曰:「人茍逐欲,则物便大,已便小,已小则便爲物所揜。己爲物所揜,则自然常屈于万物之下。惟刚则能全其天德,则自然常伸于万物之上。是则无欲故能刚,有志故能胜欲,此谢氏所以叹自古有志者少,无志者多,冝夫子之未见也。」○胡氏曰:「刚则已大物小,凡天下之可欲者,皆不足以动之,所谓伸于万物之上是也;欲则已小物大,随其意之所贪,俯首下气以求之,所谓屈于万物之下是也。所以相对而相反,有此则无彼也。」○又曰:「孟子《集注》:『悻悻,怒意。』自好,自爱其身也。谢氏以其类乎刚而知之,然自好未必如孟子之意,正谓其自以爲是耳。刚者平居未必不退然自守。」】而临事则不可易,悻悻者则常有忿怒之意,至临利害,则趋利而避害矣,此其所以爲欲也。○眞氏曰:「所谓胜物者,谓立志坚强,不爲外物所夺,凡荣辱得丧、祸福死生,皆不足以动之,如孟子所谓『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此之谓胜物,非刚暴恃气求以胜人之谓也。爲物揜之谓欲,言陷溺于物欲之中,不能自克,如爲物遮覆揜遏而不能出也】
○子贡曰:「我不欲人之加诸我也,吾亦欲无加诸人。」子曰
译孔子说:“起初我对于人,听了他说的话便相信他的行为;现在我对于人,听了他说的话还要观察他的行为。因为宰予这件事,我改变了这种做法。”
宰予善于言辞,但行为却跟不上,所以孔子借宰予的事说自己改变了这个过失,也是借此重重地警戒他。
辅氏说:“宰予以言语著称于圣门,孟子也认为他善于说辞。然而谈论丧礼时他却希望缩短守丧期,谈论仁德时又嫌它愚笨,回答关于社稷的问题时又失去了义理,询问五帝的德行时又认为他不是合适的人选,到这里又深深地责备他。况且孔子自己说因为宰予的事而改变了这个过失,那么宰予能言善辩但行为跟不上就显而易见了。”
胡氏说:“‘子曰’二字可能是衍文,如果不是,那就不是同一天的话了。”
范氏说:“君子对于学问,只有天天勤勉不懈,直到死才停止,只怕自己赶不上。宰予白天睡觉,自我放弃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所以孔子责备他。”
辅氏说:“天天勤勉不懈,古人从开始学习到成就德行,没有不是这样的,只是有勉强和自然的差别罢了。所以说直到死才停止,只怕自己赶不上。”
胡氏说:“宰予不能用意志来统帅气,坐着就疲倦,这是安逸享乐的气胜过了,警惕戒惧的意志懈怠了。古代的圣贤,没有不害怕懈怠荒废的,勤勉努力不停息地自我加强,这就是孔子深深责备宰予的原因。听言观行,圣人不是等到这时才能做到,也不是因此就完全怀疑求学的人,只是借此确立教条来警戒众弟子,使他们说话谨慎而行动敏捷罢了。”
辅氏说:“懈怠的念头一生,便是被气所驱使。古代的圣贤必定害怕懈怠荒废,勤勉努力不停息地自我加强,只要这个道理常在,并不是另外有什么作为。总之,只在于收回放逸的心罢了。”
又说:“明智睿哲的照耀,不借助于外物,所以不等到这时才能做到;至诚待人,不预先怀疑欺诈,所以不是因此就完全怀疑求学的人;仁爱以体察万物,教导人不疲倦,所以借此确立教条来警戒众弟子。”
蔡氏说:“求学的人如果真能立志以自我加强,那么气也会跟随,不至于昏沉懈怠,哪里会有白天睡觉的事呢?所以学习没有比立志更优先的了。”
孔子说:“我没有见过刚强的人。”有人回答说:“申枨。”孔子说:“申枨欲望太多,怎么能刚强呢?”
刚强是坚强不屈的意思,这是人最难做到的,所以孔子感叹没有见到刚强的人。申枨是弟子的姓名,鲁国人。欲,指多嗜欲,多嗜欲就不能成为刚强的人了。
程子说:“人有欲望就没有刚强,刚强就不屈服于欲望。”
辅氏说:“程子的两句话,把刚、欲两个字分辨得很清楚。”
谢氏说:“刚与欲望正好相反。能战胜外物的叫做刚,所以常常伸展在万物之上;被外物遮蔽的叫做欲,所以常常屈服在万物之下。自古以来有志的人少,无志的人多,难怪孔子没有见到刚强的人。申枨的欲望不可知,他为人难道不是愤愤不平、自我标榜的人吗?所以有人怀疑他是刚强的,然而不知道这正是他欲望的表现。”
语录说:“凡是人才想要贪恋这一件事物,就被这事物压得头低了。申枨大概只是愤愤不平、自我标榜的人,所以当时被认为刚强,然而不知道愤愤不平、自我标榜,只是虚骄之气,这样就有以意气凌人的意思,这本身就是欲望了。”
又说:“刚强的人,外表退让自守,而内心不屈服于欲望,所以叫做刚强。愤愤不平的人,外表有倔强的样子,就是有计较胜负的意思,这就是欲望。”
又说:“如果耳朵想要声音,眼睛想要美色之类,都是欲望。才有些被他牵引去,心中便没有主宰,怎么能刚强?有人认为申枨刚强,一定是外表愤愤不平、自我标榜。圣人观察人,直接从内心看出,发现他人心中没有主宰,只是装出庄重的样子,想要别人说好,这就是欲望了,怎么能刚强?”
辅氏说:“人如果追逐欲望,那么外物就变大,自己就变小,自己变小就会被外物遮蔽。自己被外物遮蔽,就自然常常屈服在万物之下。只有刚强才能保全天赋的德行,就自然常常伸展在万物之上。这就是无欲望所以能刚强,有志向所以能战胜欲望,这就是谢氏感叹自古以来有志的人少,无志的人多,难怪孔子没有见到刚强的人的原因。”
胡氏说:“刚强就是自己大外物小,天下所有值得欲望的东西,都不足以动摇他,这就是所谓伸展在万物之上;欲望就是自己小外物大,随着心意所贪恋的,低头顺气去追求,这就是所谓屈服在万物之下。所以两者相对而相反,有这一方就没有那一方。”
又说:“孟子《集注》:‘悻悻,愤怒的样子。’自好,是爱惜自己的身体。谢氏认为他类似刚强而知道这一点,然而自好未必如孟子的意思,正是说他自以为是的。刚强的人平时未必不退让自守。”
而面临事情时不可改变,愤愤不平的人则常常有愤怒的意思,到了面临利害时,就趋利避害了,这就是他之所以有欲望的原因。
真氏说:“所谓战胜外物,是说立志坚强,不被外物所夺,凡是荣辱得失、祸福死生,都不足以动摇他,就像孟子所说的‘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这就叫做战胜外物,不是刚暴恃气想要战胜别人的意思。被外物遮蔽叫做欲,是说陷溺在物欲之中,不能自我克制,就像被物体遮盖阻挡而不能出来一样。”
子贡说:“我不希望别人强加于我的事,我也不希望强加于人。”孔子说
子贡言:「我所不欲人加于我之事,我亦不欲以此加之于人。」此仁者之事,不待勉强,故夫子以爲非子贡所及【语録曰:子贡谓此等不善底事,我欲无以加于人,此意可谓广大。然夫子谓非尔所及,盖是子贡工夫未到此田地。学者只有个恕字,要充广此心,渐渐勉力做向前去。如今便说欲无加诸人,无者,自然而然。此等地位,是本体明净,发处尽是不忍之心,不待勉强,乃仁者之事。子贡遽作此言,故夫子谓非尔所及,言不可以躐等】○程子曰:「我不欲人之加诸我,吾亦欲无加诸人,仁也;施诸已而不愿,亦勿施于人,恕也。恕则子贡或能勉之,仁则非所及矣【语録曰:此是程子晚年看得如此分晓,说出得如此明白。此两句所以分仁恕者,只是生熟难易之间耳。○又曰:熟底是仁,生底是恕;自然底是仁,勉强底是恕;无计较、无覩当底是仁,有计较、有覩当底是恕】愚谓:无者,自然而然;勿者,禁止之谓。此所以爲仁恕之别【语録曰:异处在无字与勿字上】
○子贡曰:「夫子之文章,可得而闻也;夫子之言性与天道,不可得而闻也。」
文章,德之见乎外者,威仪、文辞皆是也【辅氏曰:威仪以德之见于容貌者言,文辞以德之见于言语者言也。○蔡氏曰:谓之德则有本,谓之见乎外则自有不容掩,谓之威仪文辞皆是也,则夫子之粲然有文、蔚然有章者,虽不外乎威仪文辞,而亦不专在乎威仪文辞矣。盖其动静语黙焕乎文章,随寓发着,自无隐乎尔。○眞氏曰:「文章」二字,非止于言语词章而已。圣人盛德蕴于中,而辉光发于外,如威仪之中度、语言之当理,皆文也。孔子称尧曰:「焕乎其有文章。」子贡曰:「夫子之文章。」皆此之谓也。至于二字之义,则五色错而成文,黒白合而成章。文者,灿然有文之谓;章者,蔚然有章之谓。章,有条也。《六经》、《论语》之言文章,皆取其自然形见者。后世始以笔墨著述爲文,与圣贤之所谓文者异矣】性者,人所受之天理;天道者,天理自然之本体,其实一理也【语録曰:性便是自家底,天道便是上面脑子,上面有脑子,下面便有许多物事,彻底如此。○又曰:譬如一条长连底物事,其流行者是天道,人得之者爲性。干之元、亨、利、贞,天道也;人得之,则爲仁、义、礼、智之性】言夫子之文章日见乎外,固学者所共闻;至于性与天道,则夫子罕言之,而学者有不得闻者。盖圣门敎不躐等,子贡至是始得闻之,而叹其美也【辅氏曰:夫子之德着见于外,如所谓威仪文辞者,固羣弟子所共闻、所共学也。至于性与天道,则所罕言,必学者眞积力久,将有所得,然后告之,岂有陵节躐等之敎哉?○陈氏曰:文章固是性天道之发,然圣人敎不躐等,平时只是敎人以文章,到后来他位髙方语以性天道尔】○程子曰:「此子贡闻夫子之至论而叹美之言也。」
○子路有闻,未之能行,唯恐有闻。
前所闻者旣未及行,故恐复有所闻,而行之不给也【语録曰:「子路急于爲善,惟恐行之不彻,譬如人之饮食,珍羞异馔罗列在前,须是吃得尽方好,若吃不尽也徒然。子路不急于闻而急于行,今人惟恐不闻,旣闻得写在防子上便了,不解自去着工夫】○范氏曰:「子路闻善,勇于必行,门人自以爲弗及也,故着之。若子路,可谓能用其勇矣【辅氏曰:「人之有勇,用于非所当用者多矣,而子路之勇,乃独用之于力行夫善,可不谓之能用其勇乎】
○子贡问曰:「孔文子何以谓之『文』也?」子曰:「敏而好学,不耻下问,是以谓之『文』也【好去声】
孔文子,卫大夫,名圉。凡人性敏者多不好学,位髙者多耻下问,故諡法有以勤学好问爲文者,盖亦人所难也。孔圉得諡爲文,以此而已。○苏氏曰:「孔文子使太叔疾出其妻而妻之。疾通于初妻之娣,文子怒,将攻之,访于仲尼。仲尼不对,命驾而行。疾奔宋,文子使疾弟遗室孔姞。其爲人如此而諡曰文,此子贡之所以疑而问也。孔子不没其善,
译子贡说:“我不希望别人加诸于我的事,我也不希望加诸于别人。”这是仁者的境界,不需要勉强就能做到,所以孔子认为这不是子贡所能达到的。【语录说:子贡认为这类不好的事,我希望不施加给别人,这种心意可以说是广大。然而孔子说这不是你所能达到的,是因为子贡的修养功夫还没有达到这个地步。学者只有“恕”这一条路,要扩充此心,渐渐勉力向前去做。现在就说希望不施加给别人,“无”字,是自然而然的意思。这种境界,是本心明净,发出的都是不忍之心,不需要勉强,才是仁者的事。子贡轻易说出这话,所以孔子说这不是你所能达到的,意思是不可越级求进。】
程子说:“我不希望别人加诸于我,我也希望不施加给别人,这是仁;施加在自己身上不愿意的,也不施加给别人,这是恕。恕的话,子贡或许能勉力做到,仁的话,就不是他所能达到的了。”【语录说:这是程子晚年看得如此分明,说得如此明白。这两句话所以区分仁和恕,只是生疏与熟练、困难与容易之间的差别罢了。又说:熟练的是仁,生疏的是恕;自然的是仁,勉强的是恕;没有计较、没有权衡的是仁,有计较、有权衡的是恕。】我认为:“无”是自然而然;“勿”是禁止的意思。这就是仁和恕的区别。【语录说:区别在于“无”字和“勿”字上。】
子贡说:“老师的文章,可以听到;老师关于性和天道的言论,不可以听到。”
文章,是德行表现于外部的,威仪、文辞都是。【辅氏说:威仪是从德行表现于容貌方面说的,文辞是从德行表现于言语方面说的。蔡氏说:称为德就有根本,称为表现于外就自有不可掩盖的,称为威仪文辞都是,那么老师光彩鲜明、文采斐然的样子,虽然不限于威仪文辞,也不专门在于威仪文辞。大概他的动静语默都焕发出文章,随处显现,自然没有隐藏。真氏说:“文章”二字,不止于言语词章而已。圣人盛德蕴藏在内心,而光辉发于外部,如威仪合乎中道、语言合乎道理,都是文。孔子称赞尧说:“焕乎其有文章。”子贡说:“夫子之文章。”都是这个意思。至于这两个字的含义,五色交错而成文,黑白配合而成章。文,是灿烂有文采的意思;章,是蔚然有条理的意思。章,就是条理。《六经》、《论语》所说的文章,都取其自然显现的意思。后世才开始把笔墨著述称为文,与圣贤所说的文不同了。】性,是人所承受的天理;天道,是天理自然的本体,其实是一个理。【语录说:性就是自家的,天道就是上面的头脑,上面有头脑,下面便有许多事物,彻底如此。又说:譬如一条长连的事物,其流行的是天道,人得到的称为性。乾卦的元、亨、利、贞,是天道;人得到它,就成为仁、义、礼、智的性。】说老师的文章每天表现于外部,固然是学者所共同听到的;至于性和天道,那么孔子很少谈论,而学者有听不到的。大概圣门教学不越级,子贡到了这时才听到,而赞叹其美好。【辅氏说:老师的德行表现于外部,如所谓威仪文辞,固然是众弟子所共同听到、所共同学习的。至于性和天道,那么很少谈论,必定学者真正积累力量久了,将有所得,然后告诉给他,哪里有越级教学的呢?陈氏说:文章固然是性天道的表现,然而圣人教学不越级,平时只是教人以文章,到后来他地位高了才告诉他性天道。】
程子说:“这是子贡听到老师的至论而赞叹美好的话。”
子路听到了道理,还没有能够实行,只怕再听到新的道理。
前面所听到的既然还没有来得及实行,所以怕再有所闻,而实行不过来。【语录说:“子路急于行善,只怕实行不彻底,譬如人的饮食,珍奇美味罗列在前面,必须吃得尽才好,如果吃不尽也徒然。子路不急于闻而急于行,今人只怕不闻,既然闻得写在纸条上便了,不懂得自己去下工夫。】
范氏说:“子路听到善道,勇于必定实行,门人自认为赶不上他,所以记载下来。像子路,可以说能运用他的勇了。”【辅氏说:“人的勇,用在不当用的地方多的,而子路的勇,却独用在力行善道上,能不称为能运用他的勇吗?】
子贡问:“孔文子为什么称为‘文’?”孔子说:“聪敏而好学,不以向地位低的人请教为耻,因此称为‘文’。”【“好”读去声。】
孔文子,卫国大夫,名圉。大凡人性情聪敏的人大多不好学,地位高的人大多以向地位低的人请教为耻,所以谥法有以勤学好问为文的,大概也是人所难做到的。孔圉得到谥号为文,就是因为这个。苏氏说:“孔文子让太叔疾休掉他的妻子而娶她。太叔疾与原来的妻子的妹妹通奸,孔文子发怒,将要攻打他,向仲尼询问。仲尼不回答,命人驾车离开。太叔疾逃到宋国,孔文子让太叔疾的弟弟送孔姞给太叔疾。他为人如此而谥号为文,这是子贡疑惑而询问的原因。孔子不抹杀他的善,
言能如此,亦足以爲文矣,非经天纬地之文也【语録曰:「问:『孔文子孔姞之事如此不好,便敏而好学,不耻下问,济得甚事?而圣人取之,何也?』曰:『古人諡法甚寛,所谓「节以壹惠」,言只有一善亦取之。节者,节畧而取其一善也。孔文子固是不好,只敏学下问,亦是他好处。』○又曰:『经天纬地,是有文理,一横一直皆有文理,故谓之文。孔文子之文,是其小者】
译言语能够像这样,也足以称为“文”了,但这并不是经天纬地的大文。【语录记载:“有人问:‘孔文子孔姞的事情如此不好,即便他聪敏好学,不以向地位低的人请教为耻,又能成就什么大事呢?而圣人却推崇他,这是为什么呢?’回答说:‘古人的谥法非常宽泛,所谓“节以壹惠”,意思是只要有一项善行就予以采纳。节,就是省略其他而只取这一项善行。孔文子固然不好,但他聪敏好学、不耻下问,这也是他的优点。’○又说:‘经天纬地,是指具有条理纹理,一横一竖都符合文理,所以称之为“文”。孔文子的“文”,是属于次要的。’】
○子谓子产有君子之道四焉:其行已也恭,其事上也敬,其养民也惠,其使民也义。
子产,郑大夫公孙侨。恭,谦逊也;敬,谨恪也【辅氏曰:首篇已释恭爲庄敬,而此又释爲谦逊者,恭敬谦逊皆礼之端,縁此下有其事上也敬一句,故以谦逊释恭字,谨恪释敬字。盖谦逊乃恭之实,而于行已爲切;谨恪乃敬之实,而于事上爲冝也】惠,爱利也。使民义,如都鄙有章,上下有服,田有封洫,庐井有伍之类【语録曰:义字有刚断之义。其养民则惠,及使民则义。惠字与义字相反,便见得子产之政不专在于寛。就都鄙有章处看见得义字在子产上,不在民上。○又曰:有章是一都一鄙各有规矩,有服是衣冠服用皆有等级髙卑。○辅氏曰:田有封洫,谓封疆也,洫沟也;庐井有伍,谓庐舎也,九夫爲井,使五家相保】○呉氏曰:数其事而责之者,其所善者多也,臧文仲不仁者三、不知者三是也。数其事而称之者,犹有所未至也,子产有君子之道四焉是也。今或以一言盖一人、一事盖一时,皆非也【辅氏曰:文仲、子产非有优劣,所善者多即是君子之道四焉,犹有未至即是不仁三、不知三。○又曰:以一言盖一人、一事盖一时,此最学者之病,盖心麄气▯使然也。大凡人言亦有说得是者,亦有说得非者,事亦有做得是者,亦有做得非者。傥或性情不治,心麄气暴,则恱其是者遂不知其非,恶其非者遂不察其是。唯圣人之心,如明镜,如止水,妍丑不相掩,而好恶适其平。所论孔文子与子产两章,皆当如此】
○子曰:「晏平仲善与人交,久而敬之。」
晏平仲,齐大夫,名婴。程子曰:「人交久则敬衰,久而能敬,所以爲善【辅氏曰:「人之常情,交际之初,谁独无是恭敬之心哉?但久而防狎,则慢易生而敬心渐渐衰息矣。惟平仲之与人交,虽久而敬心不衰,故夫子以爲善】
○子曰:「臧文仲居蔡,山节藻棁,何如其知也【恱章恱反,知去声】臧文仲,鲁大夫臧孙氏,名辰。居,犹藏也。蔡,大▯也。节,柱头斗拱也。藻,水草名。棁,梁上短柱也。盖爲藏▯之室,而刻山于节,画藻于棁也【愚谓刻山于节者,谓刻镂柱头爲斗拱形如山也;画藻于棁者,谓画梁上短柱爲藻文也】当时以文仲爲知。孔子言其不务民义,而谄渎鬼神如此,安得爲知?《春秋传》所谓作虚器,即此事也【语録曰:「山节藻棁,恐只是华饰,不见得其制度如何。今夫子只讥其不知,便未是僣,所谓作虚器而已。大夫不藏▯,礼家乃因此立说。」○又曰:「如臧文仲,人皆以爲知,圣人便说道他旣惑于鬼神,安得爲知?盖卜筮之事,圣人固欲使民信之,然从蓍▯之地,须自有个合当底去处。今文仲乃爲山节藻棁以藏之,便是他个心一向倒在十筮上面了,如何得谓之知?古说多道他是僭,若是僭,则不止谓之不知,便是不仁了。圣人今只说他不知,便是只主不知而言也】○张子曰:「山节藻棁爲藏▯之室,祀爰居之义,同归于不知,冝矣【张子名载,长安人。○辅氏曰:「传讥文仲不知者三,祀爰居居其一。今山节藻棁爲藏▯之室,即是祀爰居之义,故同归于不知也】
○子张问曰:「令尹子文三仕爲令尹,无喜色;三巳之,无愠色。旧令尹之政,必以告新令尹。何如?」子曰:「忠矣。」曰:「仁矣乎?」曰:「未知,焉得仁【知如字,焉于防反】
令尹,官名,楚上卿执政者也。子文,姓鬬,名谷于莵。其爲人也,喜怒不形,物我无间,知有其国而不知有其身,其忠盛矣,故子张疑其仁【黄氏曰:「喜怒不形,释三仕三已;物我无间,释旧政告新;知有其国而不知有其身,通释上两节】然其所以三仕三巳而告新令尹者,未知其皆出于天理而无人欲之私也,是以夫子但许其忠而未许其仁也【语録曰:「三仕三巳所以不得爲仁,盖不知其事是如何。三仕之中是有无合当仕否?三已之中又不知有无合当巳否?」○问:「三仕无喜,三巳无愠,全无私欲,何以识破他有私处?」曰:「
译孔子评论子产,说他有四种君子之道:他修养自身恭敬谦逊,侍奉君主谨慎恪尽职守,养育百姓施予恩惠,役使百姓合乎道义。
子产,是郑国的大夫公孙侨。恭,是谦逊;敬,是谨慎恪尽职守【辅氏说:首篇已经解释恭为庄敬,而这里又解释为谦逊,恭敬和谦逊都是礼的开端,因为下面有“侍奉君主谨慎恪尽职守”一句,所以用谦逊来解释恭字,用谨慎恪尽职守来解释敬字。大概谦逊是恭的实质,而在修养自身方面更为贴切;谨慎恪尽职守是敬的实质,而在侍奉君主方面更为适宜】惠,是爱护并利于百姓。役使百姓合乎道义,就像都城和边邑各有规章,上下等级各有服饰,田地有疆界沟渠,庐舍井田有伍制之类【语录说:义字有刚断的含义。他养育百姓则施予恩惠,等到役使百姓则合乎道义。惠字与义字相反,便可以看出子产的政令不专在于宽厚。从都鄙有章的地方,可以看出义字在于子产身上,而不在于百姓身上。○又说:有章是一个都城一个边邑各有规矩,有服是衣冠服用都有等级高低。○辅氏说:田有封洫,是说封疆,洫是沟渠;庐井有伍,是说庐舍,九夫为井,让五家互相保结】○吴氏说:列举他的过失来责备他,是因为他好的地方很多,臧文仲不仁有三、不知有三就是如此。列举他的善行来称赞他,是因为他还有未达到的地方,子产有君子之道四种就是如此。现在有人用一句话概括一个人、用一件事概括一个时期,都是不对的【辅氏说:臧文仲、子产并非有优劣之分,所善者多即是君子之道四种,犹有未至即是不仁三、不知三。○又说:用一句话概括一个人、用一件事概括一个时期,这是学者最大的弊病,大概是心粗气躁导致的。大凡人的言论也有说得对的,也有说得不对的,事情也有做得对的,也有做得不对的。倘若性情不修养,心粗气暴,那么喜欢他对的地方就不知道他错的地方,厌恶他错的地方就不考察他对的地方。只有圣人的心,像明镜,像止水,美丑互不掩盖,而好恶恰如其分。所论孔文子与子产两章,都应当如此】
孔子说:“晏平仲善于与人交往,相处久了别人依然尊敬他。”
晏平仲,是齐国的大夫,名婴。程子说:“人与人交往久了敬意就会衰退,相处久了还能保持敬意,所以称为善于交往【辅氏说:“人的常情,交际之初,谁没有恭敬之心呢?但是相处久了变得熟习,就会产生轻慢随意,而敬意渐渐衰退了。只有平仲与人交往,虽然久了敬意也不衰退,所以孔子认为他善于交往】
孔子说:“臧文仲收藏大龟,龟室的柱头斗拱雕刻成山形,梁上的短柱画有水草花纹,这怎么能算是明智呢【悦章悦反,知去声】臧文仲,是鲁国的大夫臧孙氏,名辰。居,是藏的意思。蔡,是大龟。节,是柱头斗拱。藻,是水草名。棁,是梁上短柱。大概是为了收藏大龟的房间,而在斗拱上雕刻山形,在短柱上画水草花纹【我认为刻山于节,是说雕刻柱头为斗拱形如山;画藻于棁,是说画梁上短柱为水草花纹】当时人们认为臧文仲明智。孔子说他不顾百姓的道义,而像这样谄媚亵渎鬼神,怎么能算是明智?《春秋传》所说的制作虚器,就是这件事【语录说:“山节藻棁,恐怕只是华丽的装饰,看不出它的制度如何。现在孔子只讥讽他不明智,便不是僭越,所谓制作虚器而已。大夫不收藏大龟,礼家因此立说。”○又说:“像臧文仲,人们都认为他明智,圣人便说他既然迷惑于鬼神,怎么能算是明智?大概占卜之事,圣人固然想让百姓相信,然而从蓍龟之地,须自有个合当的去处。现在臧文仲竟然为了收藏大龟而制作山节藻棁,便是他的心一向倒在了占卜上面,如何能称为明智?古说多道他是僭越,若是僭越,则不止谓之不明智,便是不仁了。圣人现在只说他不明智,便是只主不明智而言也】○张子说:“山节藻棁为收藏大龟的房间,祀爰居的意义,同归于不明智,是适宜的【张子名载,长安人。○辅氏说:“传讥臧文仲不明智有三,祀爰居居其一。现在山节藻棁为收藏大龟的房间,即是祀爰居的意义,故同归于不明智也】
子张问:“令尹子文三次担任令尹,没有喜色;三次被罢免,没有怨恨之色。旧令尹的政事,一定告诉新令尹。这个人怎么样?”孔子说:“忠啊。”子张问:“仁吗?”孔子说:“不知道,怎么能算是仁呢【知如字,焉于防反】
令尹,是官名,楚国的上卿执政者。子文,姓斗,名谷于菟。他的为人,喜怒不形于色,物我无间,知道有国家而不知道有自身,他的忠诚很盛,所以子张怀疑他仁【黄氏说:“喜怒不形,解释三仕三已;物我无间,解释旧政告新;知有其国而不知有其身,通释上两节】然而他三次担任令尹三次被罢免而告诉新令尹的原因,不知道是否都出于天理而没有私欲,所以孔子只赞许他忠而未赞许他仁【语录说:“三仕三已所以不得为仁,盖不知其事是如何。三仕之中是有无合当仕否?三已之中又不知有无合当已否?”○问:“三仕无喜,三已无愠,全无私欲,何以识破他有私处?”曰:“
崔子弑齐君,陈文子有马十乗,弃而违之。至于他邦,则曰:「犹吾大夫崔子也。」违之。之一邦,则又曰:「犹吾大夫崔子也。」违之。何如?子曰:「清矣。」曰:「仁矣乎?」曰:「未知,焉得仁【乗去声】
崔子,齐大夫,名杼。齐君庄公,名光。陈文子,亦齐大夫,名须无。十乗,四十匹也。违,去也。文子洁身去乱,可谓清矣。然未知其心果见义理之当然,而能脱然无所累乎?抑不得已于利害之私,而犹未免于怨悔也?故孔子特许其清,而不许其仁。○愚闻之师曰:「当理而无私心,则仁矣【语録曰:「有人好恶当理,而未必无私心;有人无私心,而好恶又未必当于理。惟仁者旣无私心,而好恶又当于理。」○黄氏曰:「当理而无私心,合分作两句看。事虽当理,有一豪私意杂乎其间,则是虽无私心,而非理之正;事皆当理,又无私心,则可谓之仁人。」○辅氏曰:「当理以事言,无私心以心言。事当于理,而心无或私,则体用一源,内外无间,如天道流行,而物生咸遂,此所以谓之仁。其先言当理而后言无私心者,盖又指其事而言之也。」○陈氏曰:「仁一也,而言之不同。以理言,则心徳之全,而天理之公也;以心言,则此心纯是天理之公,而无一豪人欲之私者是也;以事言,则当理而无私心之谓。若顔子、仲弓、子路、冉有、公西华及宪问等章之所谓仁,则以『此心纯是天理之公,而无一豪人欲之私者』言之;若三仁、夷齐与子文、文子等章之所谓仁,则以『当理而无私心者』言之。终以心言者,是以平日统体言之也;以事言者,是于临事变也,因以观其心体之云尔,非姑指一事而言,其实亦非有二义也】今以是而观二子之事,虽其制行之髙,若不可及,然皆未有以见其必当于理,而眞无私心也【语録曰:「子文之无喜愠,是其心固无私,而于事则未尽善;陈文子洁身去乱,其事善矣,然未能保其心之无私也。仁须表里心事一皆中理,乃可】子张未识仁体,而恱于茍难,遂以小者信其大者,夫子之不许也,冝哉!读者于此,更以上章「不知其仁」、后篇「仁则吾不知之」语,并与三仁……夷齐之事观之,则彼此交尽,而仁之爲义可识矣【或问:「夷齐、三仁。」曰:「此五人者,考事察言以求其心,则其中洞然,无复一豪私欲之累,其亦异乎二子之爲矣。故程子以爲比干之忠,见得时便是仁,亦此意。」○语録曰:「若比干、伯夷之忠清,是就心上说。若论心时,比干、伯夷已是仁人,若无逊国、谏纣之事,亦已是仁人。盖二子忠清,元自仁中出。若子文、文子,夫子当时只见此两件事是清与忠,不知其如何得仁也。」○又曰:「夷齐之忠清,是有本底忠清,忠清里依旧有仁。子文、文子之忠清,只得唤做忠清。」○辅氏曰:「以『不知其仁』、『仁则吾不知之』语观之,则知仁之难能,而圣人不轻以许人;以三仁、夷齐之事观之,又见仁之可至,而圣人不轻以絶人。不轻许人,则人不敢以爲易而自怠;不轻絶人,则人不至以爲难而自絶。」○陈氏曰:「仁者心德之全,其道至火,非可指一事而言。若三仁、夷齐之仁,是于大变中做事,见其当理而全无私心之谓。若子张之问子文、文子,则又但以一事之小者,而欲信其大者,则不可也。」○胡氏曰:「『不知其仁』,谓非全体不息者不足以当之也。『仁则吾不知』,谓仁则天理浑然,自无克伐怨欲之累,不行不足以言之也。『殷有三仁』,谓三人同出于至诚恻怛之意,故不咈乎爱之理,而有以全其心之德也。『夷齐之仁』,谓皆求以合乎天理之正,而即乎人心之安也。夫全体者,无亏欠也;不息者,无间断也。至于外若无亏欠间断,而中之私意根萌犹在焉,亦不得谓之仁。必其见于事者皆当于理,而发于心者皆无所私,然后可以谓之仁也】今以他书考之,子文之相楚,所谋者无非僣王猾夏之事;文子之仕齐,旣失正君讨贼之义,又不数岁而复反于齐焉,则其不仁亦可见
译崔子杀了齐国的国君,陈文子拥有四十匹马,他抛弃这些财产离开了齐国。到了别的国家,就说:“这里的执政者,也像我们的大夫崔子一样。”于是又离开。到了另一个国家,又说:“这里的执政者,也像我们的大夫崔子一样。”于是又离开。(子张问)这人怎么样?孔子说:“清白了。”(子张问):“可以算是仁吗?”孔子说:“这我不知道,怎么能算是仁呢?”
崔子,是齐国的大夫,名叫崔杼。齐国的国君是庄公,名叫光。陈文子,也是齐国的大夫,名叫须无。十乘,指四十匹马。违,是离开的意思。文子洁身自好,远离动乱,可以说是清白了。然而,不知道他的内心是否真正认识到义理本来如此,从而能够超然物外、毫无牵累呢?还是因为迫于利害的私心,而仍然难免有怨恨和悔恨呢?所以孔子只赞许他清白,而不赞许他仁。○我听老师说过:“行事符合道理且没有私心,就是仁了。”《语录》说:“有的人好恶符合道理,但不一定没有私心;有的人没有私心,但好恶又不一定符合道理。只有仁者,既没有私心,又好恶符合道理。”○黄氏说:“‘当理而无私心’,应该分成两句话来看。事情虽然符合道理,如果有一丝一毫的私意夹杂其中,那么虽然看似没有私心,却不符合正理;事情都符合道理,又没有私心,才可以称为仁人。”○辅氏说:“‘当理’是从事情方面说的,‘无私心’是从内心方面说的。事情符合道理,而内心没有私欲,那么本体与作用同源,内外没有隔阂,就像天道流行,万物生长都能顺遂,这就是所谓的仁。先说当理而后说无私心,大概又是针对具体事情而言的。”○陈氏说:“仁是一个概念,但说法不同。从道理上讲,是心德的完备,是天理的公正;从内心上讲,是此心纯粹是天理的公正,没有一丝一毫人欲的私心;从事情上讲,就是当理而无私心。像颜回、仲弓、子路、冉有、公西华以及《宪问》等篇章所说的仁,是从‘此心纯粹是天理的公正,没有一丝一毫人欲的私心’这个角度说的;像三仁、伯夷、叔齐以及子文、文子等篇章所说的仁,是从‘当理而无私心’这个角度说的。最终从内心来说,是从平日整体上来讲的;从事情来说,是在面临变故时,借此观察其心体罢了,并不是仅仅指某一件事,其实也没有两种不同的含义。”现在用这个观点来看这两个人做的事,虽然他们行为的高尚,好像别人无法企及,但都没有表现出他们必定符合道理,且真正没有私心。《语录》说:“子文的没有喜怒,是他的内心固然没有私心,但在事情上却未尽善;陈文子洁身远离动乱,他的事情是好的,但不能保证他的内心没有私心。仁必须表里、心、事全都符合道理,才可以。”子张不认识仁的本质,却喜好做看似艰难的事,于是用小事来推断大事,夫子不赞许他,是理所当然的!读者在这里,再结合上一章的“不知其仁”、后篇的“仁则吾不知之”的话,以及三仁……伯夷、叔齐的事情一起观看,那么彼此的含义就都穷尽了,仁的意义就可以认识了。《或问》:“伯夷、叔齐、三仁。”回答说:“这五个人,考察他们的行为和言语以求其内心,那么其中洞然明朗,不再有丝毫私欲的牵累,这也不同于那两个人的做法。所以程子认为比干的忠,见得时便是仁,也是这个意思。”○《语录》说:“像比干、伯夷的忠清,是从内心说的。如果论内心,比干、伯夷已经是仁人了,即使没有让国、劝谏纣王这些事,也已经是仁人了。因为这两人的忠清,原本就是从仁中发出的。至于子文、文子,夫子当时只看到这两件事是清与忠,不知道他们如何能达到仁。”○又说:“伯夷、叔齐的忠清,是有根本的忠清,忠清里面依旧有仁。子文、文子的忠清,只能叫做忠清。”○辅氏说:“从‘不知其仁’、‘仁则吾不知之’的话来看,就知道仁很难做到,圣人不会轻易赞许别人;从三仁、伯夷、叔齐的事情来看,又见仁是可以达到的,圣人不会轻易断绝别人。不轻易赞许别人,那么人们就不敢认为容易而自我懈怠;不轻易断绝别人,那么人们就不会认为困难而自我放弃。”○陈氏说:“仁是心德的完备,它的道理至高无上,不能仅指某一件事来说。像三仁、伯夷、叔齐的仁,是在大变故中做事,看出他们符合道理而完全无私心。至于子张问子文、文子,则只是以一件小事,想要推断大事,那是不可以的。”○胡氏说:“‘不知其仁’,是说不是全体不息的人不足以担当仁的称号。‘仁则吾不知’,是说仁就是天理浑然,自然没有克伐怨欲的牵累,不实行不足以谈论它。‘殷有三仁’,是说三人同出于至诚恻隐之意,所以不违背爱的道理,而能保全其心之德。‘夷齐之仁’,是说都追求符合天理的正道,而顺应人心的安宁。所谓全体,是没有亏欠;所谓不息,是没有间断。至于外表看似没有亏欠间断,而内心的私意根苗还在,也不能称为仁。必须见于事情的都符合道理,而发自内心的都没有私欲,然后才可以称为仁。”现在用其他书籍来考证,子文做楚国宰相,所谋划的无非是僭越称王、扰乱中原的事情;文子在齐国做官,既失去了匡正国君、讨伐贼臣的道义,又不几年就返回齐国,那么他不仁也就可见了。
○季文子三思而后行。子闻之,曰:「再,斯可矣【三,去声】季文子,鲁大夫,名行父。每事必三思而后行。若使晋而求遭丧之礼以行,亦其一事也。斯,语词。程子曰:「爲恶之人,未尝知有思,有思则爲善矣。然至于再,则已审;三,则私意起而反惑矣。故夫子讥之【或问程子之说曰:「天下之事,以义理断之,则是非当否,再思而已审;以私意揣之,则利害得丧,万变而无穷。思至于再者,欲人之以义制事,而不汨于利害之私也。」○又曰:「凡事初看尚未定,再察则已审矣,便用决断始得。若更加之思焉,则私意起,而非义理之本然矣。」○永嘉陈氏曰:「大凡应事,一思底已是,再思则亲切,三思则计较起,私意反生,将前个眞底失了。若为学之道,则不厌思,此只为应事言之】○愚案:季文子虑事如此,可谓详审,而冝无过举矣。而宣公簒立,文子乃不能讨,反爲之使齐而纳赂焉,岂非程子所谓「私意起而反惑」之验与?是以君子务穷理而贵果断,不徒多思之爲尚【辅氏曰:「不能穷理,则无以审其是;不能果断,则无以决其疑。如是而展转思虑,则私意起而反惑也决矣。」○陈氏曰:「理之明,则是非判断;之果,则从违决。此又工夫最切处。」○愚谓:「穷理,是思时事;果断,是思后事】
○子曰:「▯武子,邦有道则知,邦无道则愚。其知可及也,其愚不可及也【知去声】
▯武子,卫大夫,名俞。案《春秋传》,武子仕卫,当文公、成公之时。文公有道,而武子无事可见,此其知之可及也。成公无道,至于失国,而武子周旋其间,尽心竭力,不避艰险。凡其所处,皆智巧之士所深避而不肯爲者,而能卒保其身以济其君,此其愚之不可及也【语録曰:「▯武子当文公有道之时,不得作爲,然他亦无事可见。至成公无道失国,若智巧之士,必且去深僻处隐避,不肯出来。武子竭力其间,至诚恳恻,不避艰险,却能摆脱祸患,卒得两全。非他能沉晦,何以致此?若比以智自免之士,武子却似个愚底人,但其愚得来好。若使别人处之,纵免祸患,不失于此,则失于彼。」○又曰:「他人于邦无道之时,要正救者不能免患,要避患者又却偷安。若▯武子之愚,旣能韬晦以免患,又自处不失其正,此所以爲不可及。」○又曰:「愚有两般:有一般愚而冐昧向前底,少间都做坏了事;如▯武子,虽他冐昧向前,不露圭角,只猝猝地做将去,然少间事又都不做坏了。」○问:「卫之无道,武子却不明进退之义,而乃周旋其间,不避艰险,如何?」曰:「武子九世公族,与国同休戚,却与寻常无干渉人不同。若无干涉,要去也得住也得。若要去时,须早去始得。到那艰险时节却要去,是甚道理】程子曰:「邦无道,能沉晦以免患,故曰不可及也。亦有不当愚者,比干是也【语録曰:「世间事做一律看不得。圣人不是要人皆学▯武子,但如▯武子,亦自可爲法。然比干却是父族,微子旣去之后,比干不容于不谏。谏而死,乃正人也。当武子之时则爲武子,当比干之时则爲比干,执一不得也。」○又曰:「若比干谏而死,看来似不防愚底人,然他于义却不当愚,只得如此处,又与武子不同】
○子在陈曰:「归与!归与!吾党之小子狂简,斐然成章,不知所以裁之【与平声斐音匪】
此孔子周流四方,道不行而思归之叹也。吾党小子,指门人之在鲁者。狂简,志大而略于事也【辅氏曰:「唯狂故简,唯志大故略于事。大凡学者易得有狂简之病,非笃志爲己者不能免也。虽琴张、曾防,犹或堕于此失】斐,文貌【语录》曰:「斐只是有文采】成章,言其文理成就,有可观者【语録》曰:「成章是做得成片段,有文理可观。盖他狂也是做得个狂底人成,不是做得一上放棹了;狷也是他做得这个狷成,不是今日狷,明日又不狷也。如孝,眞个是做得孝成;忠,眞个是做得忠成。子贡之辩,子路之勇,都眞个做得成了,不是半上落下,今日做得,
译季文子每件事都要反复思考多次才去做。孔子听说后说:“思考两次,这就够了。”季文子是鲁国的大夫,名叫行父。他每件事必定思考三次才去做。比如出使晋国时,去探问遭遇丧事的礼仪然后才行动,这也是他的一件事。斯,是语助词。程颐说:“做坏事的人,不曾知道有思考,有思考就会做善事了。然而思考到两次,就已经审慎了;思考到三次,私心杂念就会产生反而使人迷惑了。所以孔子讥讽他。”有人问程颐的说法说:“天下的事情,用义理来决断,那么是非对错,思考两次就已经审慎了;用私意来揣测,那么利害得失,变化无穷无尽。思考到两次,是希望人们用义理来制约事情,而不被利害的私心所扰乱。”又说:“凡事起初看时还未定夺,再次考察就已经审慎了,这时就应当决断才行。如果更加思考,那么私心杂念就会产生,就不是义理的本然状态了。”永嘉陈氏说:“大凡应对事务,思考一次就已经对了,思考两次就亲切贴切,思考三次就计较之心兴起,私意反而产生,将前面那个真实的道理丢失了。如果是做学问的道理,那么不厌烦思考,这里只是针对应对事务而言。”我按语说:季文子考虑事情如此,可以说详尽审慎,而应当没有过错了。然而宣公篡位自立,季文子却不能讨伐,反而为他出使齐国并送去贿赂,这难道不是程子所说的“私心杂念产生反而使人迷惑”的验证吗?因此君子致力于穷究事理而贵在果断,不单单以多思考为崇尚。辅氏说:“不能穷究事理,就无法审慎其是非;不能果断,就无法决断其疑惑。像这样辗转思虑,那么私心杂念产生反而使人迷惑是必然的了。”陈氏说:“事理明白,那么是非就判断清楚了;决断果敢,那么顺从违逆就决定了。这又是工夫最切近的地方。”我说:“穷究事理,是思考事情时的状态;果断,是思考后的状态。”
孔子说:“蘧伯玉,国家政治清明时就表现明智,国家政治昏暗时就表现愚拙。他的明智别人可以达到,他的愚拙别人却达不到。”蘧伯玉是卫国的大夫,名叫俞。根据《春秋左传》,蘧伯玉在卫国做官,正值文公、成公时期。文公政治清明,蘧伯玉没有可见的事迹,这是他的明智别人可以达到的。成公政治昏暗,以至于失去国家,而蘧伯玉周旋其间,尽心竭力,不避艰险。凡是他所处的境地,都是智巧之士深深躲避而不肯做的,而他能够最终保全自身以救助他的君主,这是他的愚拙别人达不到的。语录说:“蘧伯玉在文公政治清明的时候,不能有所作为,然而他也没有可见的事迹。到了成公政治昏暗失去国家的时候,如果是智巧之士,必定会去深僻的地方隐居躲避,不肯出来。蘧伯玉在其中竭力,至诚恳切,不避艰险,却能摆脱祸患,最终得以两全。如果不是他能沉潜晦迹,怎么能达到这样?如果与那些凭智慧自我保全的人相比,蘧伯玉却像个愚拙的人,但他的愚拙做得好。如果让别人处在这种境地,纵然免除了祸患,不是失在这里,就是失在那里。”又说:“别人在国家政治昏暗的时候,想要匡正挽救的不能免除祸患,想要躲避祸患的却又苟且偷安。如果蘧伯玉的愚拙,既能韬光养晦以免除祸患,又自我处守不失正道,这就是他不可及的原因。”又说:“愚拙有两种:有一种愚拙而冒昧向前的,不久就把事情都搞坏了;像蘧伯玉,虽然他冒昧向前,不露锋芒,只是匆匆忙忙地做下去,然而不久事情也都没有搞坏。”有人问:“卫国政治昏暗,蘧伯玉却不明白进退的道理,反而周旋其间,不避艰险,这是为什么呢?”回答说:“蘧伯玉是九世公族,与国家同休戚,却与寻常没有关联的人不同。如果没有关联,要去也得住也得。如果要离开,必须早点离开才行。到了那艰险的时候却要离开,这是什么道理。”程颐说:“国家政治昏暗,能够沉潜晦迹以免除祸患,所以说不可及。也有不应当愚拙的人,比干就是。”语录说:“世间的事情不能一概而论。圣人不是要人都学习蘧伯玉,但像蘧伯玉这样,也自然可以作为法则。然而比干却是父族,微子已经离开之后,比干不容于不劝谏。劝谏而死,才是正人。处在蘧伯玉的时候就做蘧伯玉,处在比干的时候就做比干,固执一端是不行的。”又说:“如果比干劝谏而死,看来似乎不像愚拙的人,然而他在义理上却不应当愚拙,只得这样处理,又与蘧伯玉不同。”
孔子在陈国时说:“回去吧!回去吧!我们家乡的那些年轻人志向远大而疏略于细节,文采斐然,却不知如何裁度。”孔子周游列国,道不能实行而思念归去的感叹。我们家乡的年轻人,指在鲁国的门人。狂简,志向远大而疏略于事务。辅氏说:“只有狂放所以疏略,只有志向远大所以疏略于事务。大凡学者容易有狂简的毛病,不是笃志为自己的人不能免除。即使琴张、曾点,也或许堕入这种过失。”斐,是文采的样子。语录说:“斐只是有文采。”成章,是说他们的文理成就,有可观之处。语录说:“成章是做得成片段,有文理可观。大概他们狂也是做得一个狂的人成,不是做得一上放棹了;狷也是他做得这个狷成,不是今日狷,明日又不狷也。如孝,眞个是做得孝成;忠,眞个是做得忠成。子贡之辩,子路之勇,都眞个做得成了,不是半上落下,今日做得,
明日休也。○辅氏曰:成章谓随其所习,而有首有尾,有条理,有文章可观者。虽异端亦有成章而可观者矣。此则指门人之性行而言也】裁割,正也【语録》曰:「如物之不正,须裁割令正】夫子初心欲行其道于天下,至是而知其终不用也,于是始欲成就后学,以传道于来世。又不得中行之士而思其次,以爲狂士志意髙逺,犹或可与进于道也。但恐其过中失正,而或陷于异端耳,故欲归而裁之也【语録》曰:「如狂简底人,不裁之,则无所收检,而流入于异端。盖这般人只管是要他身髙,都不理防事,所以易入于异端。大率异端皆是遯世髙尚底人,素隐行怪之人,其流弊爲佛老。且如孟之反不伐,是他自占便冝处,便是老氏所谓不爲天下先底意思。子桑戸死,琴张吊其丧而歌,是不以生死芥蔕,便如释氏。如此等人,虽是志意髙逺,然非圣人有以裁正之,则一向狂去,更无收杀,便全不济事了。○辅氏曰:志意髙逺,即所谓志大也;过中失正,即其略于事者是也。大凡人之志意髙逺,则势利拘绊他不住,故或可与进于道。然溺于髙逺,则又有脱略世故之▯,故过中失正,而或陷于异端,是以不可不」】有以裁制之,而使归于中正也。○蔡氏曰:「士不幸而狂懦,与其懦也宁狂。盖狂士志意髙逺,资质粗劲,做事亦彻头彻尾,文理成就可观,尚可裁节使归中道。彼懦者巽懦怯弱,气息奄奄,无一事可爲,亦无下手脚裁截处,学者其深戒之】
译明天休息。○辅氏说:“成章”是指随着所习得的,有头有尾,有条理,有文章值得观看。即使是异端也有成章而值得观看的。这里是指门人的品性品行而言。裁割,就是纠正。《语录》说:“如同东西不正,必须裁割让它变正。”夫子起初想要把他的道推行于天下,到了这时才知道终究不被采用,于是开始想要成就后学,把道传给后世。又得不到中行之士而考虑次一等的,认为狂士志向高远,或许还可以引导他们进于道。只是担心他们超过中道而失去正道,从而陷入异端,所以想要回来裁正他们。《语录》说:“像狂简的人,不裁正他们,就没有收敛检束,而流入异端。这类人只管要自己清高,都不理会世事,所以容易陷入异端。大抵异端都是避世清高的人,素来隐居行为怪异的人,其流弊成为佛老。比如孟之反不夸耀,是他自己占据便利之处,就是老子所谓不为天下先的意思。子桑户死了,琴张吊唁他的丧事而唱歌,是不把生死当作芥蒂,就像佛教。像这样的人,虽然志向高远,然而如果没有圣人加以裁正,就会一直狂妄下去,更没有收敛,就完全无益了。○辅氏说:志向高远,就是所说的志向宏大;超过中道失去正道,就是他们忽略世事的意思。大凡人的志向高远,那么势利就束缚不了他,所以或许可以引导他进于道。然而沉溺于高远,又有脱略世事的弊端,所以超过中道失去正道,而陷入异端,因此不可不】有所裁制,而让他归于中正。○蔡氏说:“士人不幸而狂或懦,与其懦弱不如狂妄。因为狂士志向高远,资质粗犷刚劲,做事也彻头彻尾,文理成就值得观看,还可以裁节让他回归中道。那些懦弱者怯懦软弱,气息奄奄,没有一件事可以做,也没有下手裁截的地方,求学的人要深深以此为戒。”
○子曰:「伯夷、叔齐,不念旧恶,怨是用希。」
伯夷、叔齐,孤竹君之二子。孟子称其不立于恶人之朝,不与恶人言;与郷人立,其冠不正,望望然去之,若将凂焉。其介如此,冝若无所容矣。然其所恶之人能改即止,故人亦不甚怨之也【黄氏曰:君子之于人,茍非大不平者,自不应有所怨。若以爲己怨用希,则是夷齐胷中常有愤憾之意,而亦何足以爲夷齐哉!故集注以人怨爲是。○蔡氏曰:夷齐不念旧恶,是以心中浑然以理爲主,略与不迁怒相似。盖不是恶其人,只是恶其恶耳。若其人昨日爲善,今日爲恶,则恶之;若昨日爲恶,今日爲善,则好之而不恶矣。所以人亦怨之者希也。圣贤之心皆是如此,但伯夷平日以清隘闻,故特明之】○程子曰:「不念旧恶,此清者之量【语録曰:伯夷之清,他却是个介僻底人,冝其恶恶直是恶之。然能不念旧恶,却是他凊之好处】又曰:「二子之心,非夫子孰能知之?」
○子曰:「孰谓微生髙直?或乞醯焉,乞诸其邻而与之【醯呼西反】
微生,姓,髙,名,鲁人,素有直名者。醯,醋也。人来乞时,其家无有,故乞诸邻家以与之。夫子言此,讥其曲意徇物,掠美市恩,不得爲直也【辅氏曰:己所无有,不以实告,乃乞诸邻以与之,是爲曲意徇物;其与之也,不告以其所从得,是爲掠美市恩。大凡平心顺理以应物,则爲直;若有一豪计较作爲,则不得爲直。知乞醯以应人之求爲不直,则知所以爲直也】○程子曰:「微生髙所枉虽小,害直爲大【语録曰:醯至易得之物,尚委曲如此,若临大事如何?当有便道有,无便道无。才枉其小,便害其大,此皆不诚实也。○辅氏曰:人心非公则私,非天理即人欲,非自然即计较。有一豪计较,便非自然,便是私与人欲。才出此,便入彼,无间可容息也。故乞醯之事,虽若微末,然迹其曲意徇物,掠美市恩,委曲计较,故程子以爲所枉虽小,害直爲大】范氏曰:「是曰是,非曰非,有谓有,无谓无,曰直。圣人观人于其一介之取予,而千驷万钟从可知焉。故以微事断之,所以教人不可不谨也【语録曰:问:「范氏言千驷万钟从可知焉,莫是说以非义而予,必有非义而取否?」曰:「不是说如此予必如此取,只看他小事尚如此,到处千驷万钟亦只是这模様。」○辅氏曰:范氏释直字之义尤明白,而又发圣人观人即小以知大之说,所以敎人谨微窒欲之意,尤更精切】
○子曰:「巧言、令色、足恭,左丘明耻之,丘亦耻之。匿怨而友其人,左丘明耻之,丘亦耻之【足将树反】
足过也【语録曰:所谓足者,谓本当只如此,我却以爲未足而添足之,故谓之足恭;本当如此,而但如此,则自是足了,乃不是足。凡制字如此类者,皆有两意。○辅氏曰:旣已满足其分,而犹爲之不已,曰足】程子曰:「左丘明,古之闻人也【或问:左丘明非传《春秋》者邪?曰:未可知也。啖、赵、陆氏辨之于《纂例》详矣。邓著作名世考之《氏姓书》曰:此人盖左丘姓而明名,传《春秋》者乃左氏耳】谢氏曰:「二者之可耻,有甚于穿窬也。左丘明耻之,其所养可知矣。夫子自言『丘亦耻之』,盖窃比老彭之意,又以深戒学者,使察乎此而立心以直也【辅氏曰:巧言、令色、足恭以取人之恱,藏匿其心所怨而外与之爲友,虽与穿窬之事不类,然其心隂巧谲诈以取恱求媚,则有甚于穿窬之人也。左丘明以是二者爲耻,则其平日之所养,广大正直之意可知已。夫子所谓德愈盛而心愈下,不自知其言之谦者也。○又曰:学者于察字、立字不可不加功,不察则或不知二者之可耻,不卓然立起此心,则无縁防得直。○陈氏曰:穿窬者之志,不过隂取货财而止。若此二者,过谄以事人,匿怨而面交,其所包藏岂止于取货财之谓邪?故可耻有甚于穿窬也。○愚谓:穿窬之人,暮夜爲盗而日间阳爲好人,中心不直者何以异此】
○顔渊、季路侍。子曰:「盍各言尔志【盍音合】
盍何不也
子路曰:
译孔子说:“伯夷、叔齐,不记念过去的仇恨,因此别人对他们的怨恨也就很少。”
伯夷、叔齐,是孤竹君的两个儿子。孟子称赞他们不站在坏人的朝廷里,不和坏人说话;和同乡的人站在一起,如果谁的帽子戴得不正,他们就远远地离开他,好像怕被玷污了一样。他们这样孤高耿介,按理说似乎无处容身了。然而他们对于所厌恶的人,只要对方能改正就停止厌恶,所以别人也不怎么怨恨他们。【黄氏说:君子对待别人,如果不是极大的不平之事,自然不应该有所怨恨。如果认为‘自己怨恨用得少’,那就是伯夷、叔齐心中常有愤恨之意,这又怎么配得上伯夷、叔齐呢!所以朱熹《集注》认为‘别人怨恨他们少’是对的。○蔡氏说:伯夷、叔齐不记念过去的仇恨,因此心中浑然以天理为主,大致与不迁怒相似。大概不是厌恶那个人,只是厌恶他的恶行罢了。如果那个人昨天行善,今天作恶,就厌恶他;如果昨天作恶,今天行善,就喜欢他而不厌恶他了。所以别人怨恨他们的也很少。圣贤的心都是这样的,但伯夷平日以清廉狭隘闻名,所以特别加以阐明。】○程子说:“不记念过去的仇恨,这是清廉者的气量。【《语类》说:伯夷的清廉,他其实是个孤高偏执的人,按理说他厌恶恶人确实是厌恶到底。然而能不记念过去的仇恨,却是他清廉的好处。】又说:“这两位的内心,除了孔子还有谁能了解呢?”
孔子说:“谁说微生高正直?有人向他讨醋,他没有,却向邻居讨来给了那人。”
微生,是姓;高,是名;鲁国人,一向有正直的名声。醯,是醋。有人来讨醋时,他家没有,所以向邻居讨来给他。孔子说这话,是讥讽他曲意迎合别人,掠取美名以收买人心,不能算是正直。【辅氏说:自己没有,不据实相告,反而向邻居讨来给他,这是曲意迎合别人;给他时,不告诉他醋是从哪里得来的,这是掠取美名以收买人心。大凡平心顺理地应对事物,就是正直;如果有一丝一毫的计较作为,就不能算是正直。知道讨醋来应付别人的请求是不正直,就知道什么才是正直了。】○程子说:“微生高所委屈的小事虽小,但对正直的损害却很大。【《语类》说:醋是极易得到的东西,尚且如此委曲,如果遇到大事会怎样呢?应当有就说有,没有就说没有。才委屈了小事,就损害了大义,这都是不诚实。○辅氏说:人心不是公就是私,不是天理就是人欲,不是自然就是计较。有一丝一毫的计较,就不是自然,就是私心与人欲。才出此,便入彼,没有间隙可容喘息。所以讨醋这件事,虽然看似微小,但追究其曲意迎合别人、掠取美名以收买人心、委曲计较的行为,所以程子认为所委屈的小事虽小,但对正直的损害却很大。】范氏说:“是就是是,非就是非,有就是有,无就是无,这叫正直。圣人通过观察人在细微的取予之间,就能知道他对千驷万钟的财富会如何对待。所以用微小的事情来判定,是为了教导人不可不谨慎。【《语类》说:问:‘范氏说千驷万钟由此可知,莫非是说用不义的方式给予,就一定有不义的方式索取吗?’回答说:‘不是说如此给予就一定如此索取,只是看他小事尚且如此,那么面对千驷万钟也不过是这种模样罢了。’○辅氏说:范氏解释‘直’字的含义尤其明白,又阐发了圣人通过小事了解大节的道理,所以教导人谨慎细微、堵塞私欲的意思,尤其精切。】
孔子说:“花言巧语、装出伪善的面貌、过分恭敬,左丘明认为可耻,我也认为可耻。隐藏怨恨却和那个人交朋友,左丘明认为可耻,我也认为可耻。”
足,是过分。【《语类》说:所谓‘足’,是说本来应当只这样,我却认为不够而添足,所以叫‘足恭’;本来应当这样,而只这样,自然就是够了,那就不叫‘足’。凡是制字这类情况,都有两层意思。○辅氏说:已经满足了本分,却还做得不止,叫‘足’。】程子说:“左丘明,是古代有名望的人。【有人问:左丘明不是传《春秋》的人吗?回答说:不一定。啖助、赵匡、陆淳在《春秋纂例》中辨析得很详细。邓世考在《氏姓书》中说:这个人大概是姓左丘名明,传《春秋》的是左氏。】谢氏说:“这两种行为的可耻,比穿墙挖洞的盗贼还严重。左丘明认为可耻,他的修养就可以知道了。孔子自称‘我也认为可耻’,大概是暗比老彭的意思,又深深告诫学者,让他们明察这些并树立正直的心。【辅氏说:花言巧语、装出伪善的面貌、过分恭敬以取悦别人,隐藏心中所怨恨而表面上和他交朋友,虽然与穿墙挖洞的事不类似,但他们内心阴险狡诈以取悦求媚,却比穿墙挖洞的人更严重。左丘明以这两者为耻,那么他平日所修养的广大正直之意就可以知道了。孔子所说的德行越盛大而心越谦下,不自知言语的谦虚。○又说:学者对于‘察’字、‘立’字不可不下功夫,不察就可能不知道这两者的可耻,不卓然树立此心,就无法防备得正直。○陈氏说:穿墙挖洞的人的志向,不过暗中窃取财物罢了。如果这两者,过分谄媚侍奉别人,隐藏怨恨而当面交往,他们包藏的心思岂止是取财物而已呢?所以可耻比穿墙挖洞的人更严重。○我认为:穿墙挖洞的人,夜里做贼而白天假装好人,心中不正直的人和这有什么不同呢?】
颜渊、子路侍立在孔子身边。孔子说:“何不各自说说你们的志向?”
子路说:
「愿车马衣轻裘与朋友共敝之而无憾【衣去声】衣服之也,裘皮服,敝坏也,憾恨也。
译愿意把车马、轻暖的皮衣同朋友共同使用,即使弄坏了也不遗憾。衣,读去声,是穿的意思;裘,是皮衣;敝,是破旧的意思;憾,是遗憾的意思。
顔渊曰愿无伐善无施劳
伐夸也,善谓有能,施亦张大之意。劳谓有功,易曰:「劳而不伐」,是也【语録曰:「问:『善自其平生之所能言,劳以其一时功劳言。』曰:『亦是。劳是就事业上说】或曰:「劳,劳事也。劳事非己所欲,故亦不欲施之于人。」亦通【愚谓如前说,则于劳字爲顺;如后说,则于施字爲顺】
子路曰:「愿闻子之志。」子曰:「老者安之,朋友信之,少者怀之。」
老者养之以安,朋友与之以信,少者怀之以恩。一说:安之,安我也;信之,信我也;怀之,怀我也。亦通【黄氏曰:前说是作用,后说是效验。后说固说得自然,前说亦未尝不自然。后说与绥斯来、动斯和意思相类,自是圣人地位。但前说却有仁心自然,物各付物,有天地发生气象。况顔子、子路皆是就作用上说,故前说爲胜】○程子曰:「夫子安仁,顔渊不违仁,子路求仁【语録曰:问:「孔子安仁,固无可言。顔子不违仁,乃是已得之,故不违,便是克己复礼底事。子路方有与物共之志,故曰求仁。」曰:「然。」○又曰:「他人于防小物事,尚恋恋不肯舍,仲由能如此,其心广大而不私已矣,非其意在于求仁乎?」○愚谓:仁本固有,而未免于求,犹与仁爲二也。不违,则身已居仁,而常使之不相去耳。安仁,则心即仁,仁即心矣】又曰:「子路、顔渊、孔子之志,皆与物共者也,但有小大之差尔【语録曰:子路、顔渊、孔子言志,都是不私已,但有小大之异尔。子路只车马衣裘之间,所志已狭。顔子将善与众人公共,何伐之有?施诸已不愿,亦勿施于人,何施劳之有?却已是煞展拓。然不若圣人,分明是天地气象】又曰:「子路勇于义者,观其志,岂可以势利拘之哉?亚于浴沂者也。顔子不自私己,故无伐善;知同于人,故无施劳。其志可谓大矣,然未免出于有意也。至于夫子,则如天地之化工,付与万物而已不劳焉,此圣人之所爲也。今夫羁靮以御马,而不以制牛,人皆知羁靮之作在乎人,而不知羁靮之生由于马。圣人之化,亦犹是也。先观二子之言,后观圣人之言,分明天地气象。凡看《论语》,非但欲理防文字,须要识得圣贤气象【语録曰:问:「曾防事煞髙,子路只此一事,如何便解亚得他?」曰:「子路是个资质髙底人,要不做底事便不做。虽是做工夫处麄,不如子贡、子夏之细密,然其资质却自甚髙,若见得透,便不干事。○又曰:「子路是不以外物累其心,方剥得外面一重麄皮子去。顔渊却又髙一等,便是又剥得一重细底皮去,然犹在躯殻子里。若圣人,则超然与天地同体矣。」○问:「圣人之化,犹天地之化工,付与万物。」又曰:「羁靮以御马,而不以制牛,这个只是天理,圣人顺之而已。」曰:「这只是天理自合如此。如老者安之,是他自带得安之理来;朋友信之,是他自带得信之理来;少者怀之,是他自带得怀之理来。圣人爲之,初无形迹。季路、顔渊便先有自身了,方做去,如穿牛鼻、络马首,都是天理如此,恰似他生下便自带得此理来。」○辅氏曰:「子路虽有曾防气象,而其实亦有不同。曾防是知之事,子路自行之事。浴沂之知崇,共敝之行实。」○又曰:「子路从事上说,顔子从心上说,固自有浅深之不同。然二子皆有愿云者,则是各有所对待而言也。子路是对着个有憾底在,顔子是对着个矜伐底在,孔子则无所对也,理当然而已矣。此天地之事也。」○胡氏曰:「以气象观之,子路则发于意气者也,顔子则循其性分者也,夫子则浑然天理者也。子路所以亚于浴沂者,以其胷次洒落,非势利所得而拘,使无所滞碍,即曾晳之所至矣。圣人固不可企及,顔子地位亦髙,诚能先于货利之间,思子路之勇决,而袪其吝啬之心,则于求仁之方亦庶几矣,未可以其粗厉而忽之也】
○子曰:「已矣乎!吾未见能见其过而内自讼者也。」已矣乎者,恐其终不得见而叹之也。内自讼者,口不言而心自咎也【黄氏曰:自
译颜渊说:“我愿意不夸耀自己的长处,不张扬自己的功劳。”
“伐”是夸耀的意思,“善”指有才能,“施”也有张扬的意思。“劳”指有功绩,《易经》说:“有功绩而不夸耀”,就是这个意思。【《语类》说:“有人问:‘善是从一个人平生所具备的才能来说,劳是从一时所建立的功业来说。’回答说:‘也可以这样理解。劳是从事业方面来说。’”】又有人说:“劳,是辛劳之事。辛劳之事不是自己愿意做的,所以也不愿意把它施加给别人。”这种说法也讲得通。【我认为,按照前面的说法,对“劳”字的解释更顺畅;按照后面的说法,对“施”字的解释更顺畅。】
子路说:“希望听听您的志向。”孔子说:“使老年人得到安养,使朋友之间互相信任,使年轻人得到关怀。”
使老年人得到奉养而安适,使朋友之间以诚信相待,使年轻人得到恩惠而怀念。另一种说法是:“安之”,是使我自己安适;“信之”,是使我自己被信任;“怀之”,是使我自己被怀念。这种说法也讲得通。【黄氏说:前一种说法讲的是作用,后一种说法讲的是效验。后一种说法固然说得自然,前一种说法也未尝不自然。后一种说法与“安抚他们就会来,感动他们就会和”的意思相类似,自然是圣人的境界。但前一种说法却有仁心自然流露,万物各得其所,具有天地化育万物的气象。况且颜渊、子路都是从作用方面来说的,所以前一种说法更优。】
程子说:“孔子安于仁道,颜渊不违背仁道,子路追求仁道。”【《语类》说:“有人问:‘孔子安于仁道,本来无可多言。颜渊不违背仁道,乃是已经得到了仁,所以不违背,这就是克己复礼的事。子路正有与万物共享的志向,所以说他追求仁道。’回答说:‘是的。’”又说:“别人对于防备细微的小事,还留恋不肯舍弃,仲由能这样,他的心胸广大而不自私,难道他的心意不在于追求仁道吗?”】【我认为:仁本来就是固有的,却还免不了去追求,这还是把仁与自己分为两件事。不违背仁,则是自身已经处于仁的境界,而常常使仁与自己不相分离。安于仁,则是心就是仁,仁就是心了。】
又说:“子路、颜渊、孔子的志向,都是与万物共享的,只是有大小程度的差别罢了。”【《语类》说:“子路、颜渊、孔子言志,都是不私心,只是有大小不同。子路只在车马衣裘之间,所志已狭。颜渊将善与众人公共,有什么可夸耀的?自己不愿意的,也不施加给别人,有什么可张扬的?这已经是很开阔了。然而不如圣人,分明是天地的气象。”】
又说:“子路是勇于行义的人,看他的志向,难道可以用势利来拘束他吗?仅次于曾皙在沂水沐浴的境界。颜渊不自私,所以不夸耀自己的长处;知道与他人相同,所以不张扬自己的功劳。他的志向可以说是大了,然而未免还是出于有意为之。至于孔子,则如同天地的化育之功,赋予万物而自己并不劳累,这就是圣人所为。现在用缰绳和马笼头来驾驭马,而不用来制约牛,人们都知道缰绳和马笼头的制作在于人,却不知道缰绳和马笼头的产生是由于马。圣人的教化,也是如此。先看两位弟子的话,后看圣人的话,分明是天地的气象。凡是看《论语》,不仅想要理解文字,还要识得圣贤的气象。”【《语类》说:“有人问:‘曾皙的境界很高,子路只有这一件事,怎么能比得上他呢?’回答说:‘子路是个资质很高的人,要做的事便做,不做的事便不做。虽然做工夫处粗疏,不如子贡、子夏的细密,然而他的资质却自很高,若看得透彻,便不做那些事。’”又说:“子路是不以外物牵累他的心,方才剥去外面一层粗皮。颜渊却又高出一等,便是又剥去一层细皮,然而还在躯壳子里。若是圣人,则超然与天地同体了。””问:“圣人的教化,如同天地的化育,赋予万物。”又说:“用缰绳和马笼头来驾驭马,而不用来制约牛,这只是天理,圣人顺应它罢了。”回答说:“这只是天理自然如此。如老年人安适,是他自带得安适的道理;朋友信任,是他自带得信任的道理;年轻人怀念,是他自带得怀念的道理。圣人这样做,起初没有形迹。季路、颜渊便先有自身了,才去做,如穿牛鼻、络马首,都是天理如此,恰似他生下便自带得此理。”】【辅氏说:“子路虽有曾皙的气象,而其实也有不同。曾皙是知的事,子路是行的事。沐浴沂水的知崇高,共享敝衣的行实在。”】
又说:“子路从事务上说,颜渊从心上说,固自有浅深不同。然而二子都有‘愿’字,则是各有所对待而言。子路是对着个有憾恨的人,颜渊是对着个矜夸的人,孔子则无所对待,理当然而已。这是天地的事。”【胡氏说:“以气象来看,子路是发于意气,颜渊是循其本性,孔子是浑然天理。子路之所以仅次于曾皙,是因为他的胸襟洒落,不是势利所能拘束,如果无所滞碍,就是曾皙所达到的境界了。圣人固然不可企及,颜渊的地位也很高,如果能在货利之间,先思子路的勇决,而去除吝啬之心,那么在追求仁道的方法上也差不多了,不可以因为他的粗厉而忽视他。”】
孔子说:“算了吧!我没有见过能看见自己的过错而在内心自我责备的人。”“已矣乎”,是恐怕终究见不到这样的人而叹息。“内自讼”,是口中不说而心里自我谴责。【黄氏说:“自
讼而见于言,不若自责于心之爲深切也,非谓讳过而不敢言也。○辅氏曰:眞有意于行者口不言,眞知其非者心自咎】人有过而能自知者鲜矣,知过而能内自讼者爲尤鲜。能内自讼,则其悔悟深切而能改必矣【辅氏曰:口不言而心自咎者,最改过之机。盖悔悟深切,则诚意所蓄,根深力固;才说出来,意思便消散了,况说与人道我将改者乎?若此者,其不能改必矣】夫子自恐终不得见而叹之,其警学者深矣。
译争讼表现在言语上,不如在内心自我责备那样深切,这并不是说因为忌讳过错而不敢说出来。○辅氏说:真正有意去改正的人口中不说,真正知道自己做错的人内心自然自责。人有了过错而能自己察觉的很少,知道过错而能在内心自我责备的就更加少了。能够内心自我责备,那么他的悔悟就会深切,一定能改正过错。【辅氏说:口中不说而内心自责的人,是改正过错的关键。因为悔悟深切,那么诚意所积蓄的力量,根基深厚力量坚固;一旦说出来,意思便消散了,何况是对别人说我要改正呢?像这样的人,一定不能改正过错。】孔子担心最终看不到这样的人而感叹,他对求学者的警示是很深刻的。
○子曰:「十室之邑,必有忠信如丘者焉,不如丘之好学也【焉,如字,属上句;好,去声】
十室小邑也,忠信如圣人,生质之美者也【辅氏曰:此言生质之美者,固或冇同乎圣人之忠信,非谓圣人之质全与众人无异也。且夫子之言亦曰:「必有忠信如丘者耳」,非谓事事皆如已也】夫子生知,而未尝不好学,故言此以勉人。言美质易得,至道难闻。学之至,则可以爲圣人;不学,则不免爲郷人而已。可不勉哉【辅氏曰:美质易得,所禀然也;至道难闻,非学则莫至此也。此盖夫子不以圣人自居,而勉人爲学之辞】
雍也第六
凡二十九章【胡氏曰凡二十八章,旧以首句自爲一章,今以二章合之,而仍其元数,失于改也。又案下章子华使齐、原思爲宰,亦合爲一章,今考之,虽皆圣人用财之事,然恐记者以类相从,未必一时之言也。前篇此类颇多,不应爲一章。篇首二章虽相承,亦与「赐也何如」相似,若析爲二章,不害其爲相通也。如此,则当爲凡三十章】篇内第十四章以前,大意与前篇同【胡氏曰此篇前有半与上篇大意同,而八佾论礼乐之事,亦与爲政篇末相接。大抵记圣人之言,多以其类,而卷袠之分,特以竹简之编旣尽而止,其篇目则聊举其首二字以爲之别耳】
子曰雍也可使南面
南面者,人君听治之位,言仲弓寛洪简重,有人君之度也【黄氏曰:前篇之不佞,后章之居敬,但可见其简重;观前篇或人称其爲仁,则可见其有寛洪之德。○辅氏曰:惟寛故洪,惟简故重。寛则有容故洪,简则守要故重。寛与简,御众临下之道也,故有人君之度而可以南面。度,以德量言也。○胡氏曰:谓仲弓可以居君位者,当时小国诸侯皆君也】
仲弓问子桑伯子子曰可也简
子桑伯子,鲁人,胡氏以爲疑即庄周所称子桑户者是也【或问:「子桑伯子?」曰:「庄子所称子桑户,与孟子反、子琴张爲友者,盖老氏之流】仲弓以夫子许已南面,故问伯子如何【辅氏曰:「仲弓简黙务内,不务外,其性行有与伯子略相似者,故仲弓因以爲问也】可者,仅可而有所未尽之辞【辅氏曰:「非是断然许之之辞】简者,不烦之谓【语録曰:「烦是烦扰】
仲弓曰:「居敬而行简,以临其民,不亦可乎?居简而行简,无乃大简乎【大音泰】
言自处以敬,则中有主而自治严,如是而行简以临民,则事不烦而民不扰,所以爲可【辅氏曰:「中有主则一,自治严则收敛固,事不烦则无凿出之事,民不扰则无不得所之民】若先自处以简,则中无主而自治踈矣,而所行又简,岂不失之太简而无法度之可守乎【辅氏曰:「中无主则二三,自治疎则渗漏多,太简则率易,无法度之可守,则或不免于猖狂妄行矣】家语》记伯子不衣冠而处,夫子讥其欲同人道于牛马。然则伯子盖太简者,而仲弓疑夫子之过许与?
子曰雍之言然
仲弓盖未喻夫子可字之意,而其所言之理,有黙契焉者,故夫子然之【辅氏曰:伯子盖亦知要者,但其所主守工夫则有未至也,故虽可取而未尽善。仲弓只添一敬字,说内外本末,便自曲尽,非其平日践履工夫之熟,何能然邪?然夫子所谓可者,已具此意了。仲弓虽未喻可是仅可而未尽之义,然其所言正有合于夫子之意,故夫子以爲然也】○程子曰:「子桑伯子之简,虽可取而未尽善,故夫子云可也。仲弓因言内主于敬而简,则爲要直;内存乎简而简,则爲疎略,可谓得其旨矣【辅氏曰:要直二字,要看要字从知上说,直字从行上说。疎略则谓于事理有所脱遗也】又曰:「居敬则心中无物,故所行自简;居简则先有心于简,而多一简字矣,故曰大简【辅氏曰:中主于敬,则内欲不萌,外物不入,故心中无物,而所行自简。夫简者,乃理之自然也。若先有心于简,则是其心中先自多一个字了,故曰大简】
○哀公问:「弟子孰爲好学?」孔子对曰:「有顔回者好学,不迁怒,不贰过。不幸短命死矣!今也则亡,未闻好学者也【好去声,亡与
译孔子说:“即使只有十户人家的小地方,也一定有像我这样忠信的人,只是不如我这样好学罢了。”
十户人家的小地方,忠信像圣人一样,是天生资质美好的人。夫子天生就知道,却从未不好学,所以说这话来勉励人们。意思是美好的资质容易得到,最高的道理却难以听闻。学问达到极致,就可以成为圣人;不学习,就难免只做一个普通人罢了。能不勉励自己吗?
雍也第六
共二十九章。篇内第十四章以前,大意与前篇相同。
孔子说:“仲弓可以让他治理国家。”
南面,是君主听取政事的位置,是说仲弓宽宏简约庄重,有君主的器度。
仲弓问起子桑伯子,孔子说:“还可以,他简约。”
子桑伯子,是鲁国人。仲弓因为孔子赞许他可以治理国家,所以问起伯子怎么样。“可以”,是勉强可以但有所未尽的说法。简约,是不烦扰的意思。
仲弓说:“内心保持恭敬而行为简约,以此来治理百姓,不也可以吗?如果内心本就简约而行为也简约,岂不是太过简约了吗?”
说自身以恭敬为准则,那么内心就有主宰而自我约束严格,像这样行为简约来治理百姓,那么事情就不烦扰而百姓也不受侵扰,所以说是可以的。如果先自身以简约为准则,那么内心就没有主宰而自我约束疏略了,而所行的又简约,岂不失之太过简约而没有法度可以遵循吗?《家语》记载伯子不穿衣戴帽而居住,孔子讥讽他想要把人的道德等同于牛马。那么伯子大概是太过简约的人,而仲弓怀疑孔子对他赞许过分了吗?
孔子说:“仲弓的话是对的。”
仲弓大概没有完全理解孔子“可以”这个词的意思,但他所说的道理,与孔子的意思暗中契合,所以孔子认为他是对的。程子说:“子桑伯子的简约,虽然可取但未尽善,所以孔子说‘还可以’。仲弓接着说内心以恭敬为主而简约,就是关键和正直;内心存有简约而行为也简约,就是疏略,可以说抓住了主旨。”又说:“内心恭敬那么心中就没有杂念,所以行为自然简约;内心本就简约那么先有了简约的念头,就多了一个‘简’字了,所以说太过简约。”
鲁哀公问:“你的学生中谁好学?”孔子回答说:“有个叫颜回的好学,他不把怒气转移到别人身上,不重复犯同样的错误。不幸短命死了!现在就没有这样的人了,没听说有好学的人了。”
无同】
迁移也。贰,复也。怒于甲者不移于乙,过于前者不复于后【语録曰:「只是见得个道理透,故怒于甲时,虽欲迁于乙,亦不可得而迁也。见得道理透,则旣知有过,自不复然。如人错吃乌喙,才觉了,自不复吃】顔子克己之功至于如此【语録曰:「怒与过皆自己上来,不迁不贰,皆自克己上来。如无伐善、无施劳,是他到处;不迁怒、不贰过,也是他到处。○问:『不迁怒、贰过,是顔子克己工夫到后方如此,却不是以此方爲克己工夫否?』曰:『夫子说时,也只从他克己效验上说。但克己工夫未到时,也须照管。不成道我工夫未到那田地,而迁怒、贰过,只听之邪?』○黄氏曰:『顔子不迁不贰,盖其存养之深、省察之明、克治之力、持守之坚,故其未怒之初,鉴空衡平;旣怒之后,冰消雾释;方过之萌,瑕纇莫逃;旣知之后,根株悉防此其所以爲好学,而集注以爲克己之功也。』○辅氏曰:『顔子不迁不贰,乃终身学力之所就,固非一旦收其放心便能如此,亦非是学者克己之事故。集注以爲克己之功,必其平日遇怒则克,不使之流荡于外以过于物;遇过则克,不使之伏藏于内以爲之根。怒不过物,则久久自然不迁;过蹙其根,则久久自然不贰】可谓眞好学矣【辅氏曰:「眞字须子细看】短命者,顔子三十二而卒也。旣云今也则亡,又言未闻好学者,盖深惜之,又以见眞好学者之难得也。○程子曰:「顔子之怒,在物不在已,故不迁。有不善未尝不知,知之未尝复行,不贰过也【语録曰:「顔子自无怒,因物之可怒而怒之,又安得迁?」○又曰:「有不善未尝不知,知之未尝复行,直是顔子天资好,如至清之水,纎芥必见】又曰:「喜怒在事,则理之当喜怒者也;不在血气,则不迁。若舜之诛四凶也,可怒在彼,已何与焉?如鉴之照物,妍媸在彼,随物应之而已,何迁之有【辅氏曰圣人遇事之当喜者则喜,遇事之当怒者则怒。方其未与事接,则是心初无喜怒也。故若舜之诛四凶,可怒在彼,已何与焉?又如鉴之照物,因物赋形,何迁之有?○胡氏曰:旣云怒在物而不在己,又云不在血气,则不迁。盖不在己者,非谓其怒不怒也,乃因物之可怒而发也;不在血气者,非谓怒于心而不形于色也,发于义理而不发于血气也】又曰:「如顔子地位,岂有不善?所谓不善,只是微有差失,才差失便能知之,才知之便更不萌作【语録曰:「萌作只是萌动。」○辅氏曰:「顔子存得天理分数全了,明睿所照,文理密察,才有微微差失便自知之。旣知之,自然存着不得,便自消融了,岂复至于萌作哉?便能知之者,是物格知至之事;更不萌作者,是意诚心正之事。」○蔡氏曰:「不迁怒,朱子谓怒于甲者不移于乙,程子谓在物不在己;不贰过,朱子谓过于前者不复于后,程子谓只是微有差失便能知之,才知之便更不萌作。若不同矣。然程子是就怒初发、念初萌而直言之也,朱子是就怒已发、念已萌而横言之也,其理则一,必兼之方尽其义】张子曰:「慊于己者,不使萌于再【语録曰:「慊于己,只是略有些子不足于心,便自知之,即随手消除,更不复萌作。」○辅氏曰:「正说着顔子地位。若圣人分上,则又使不着『使』字也】或曰:「《诗》、《书》、六艺,七十子非不习而通也,而夫子独称顔子爲好学。顔子之所好,果何学欤?」程子曰:「学以至乎圣人之道也。学之道奈何?」曰:「天地储精【语録曰:「储,储蓄。精,精气精气流过,若生物时拦定。」○又曰:「天地储蓄得二气之精聚,故能生出人物】得五行之秀者爲人【语録曰:「只说五行而不言隂阳者,盖做这人,须是五行方做得成。然隂阳便在五行中】其本也眞而静【文集曰:「眞、静两字亦自不同。眞则指本体而言,静则但言其初。」未感物时耳。○语録曰:「本是本体,眞是不杂人僞】其未发也,五性具焉,曰仁、义、礼、智、信【语録曰:「五性便是眞,未发便是静时,
译迁移,是指将怒气转移到他人身上;贰,是重复的意思。对甲发怒,不把怒气转移到乙身上;前面的过错,后面不再重复。《语录》说:“只是对道理看得透彻,所以对着甲发怒时,虽然想把怒气转移到乙身上,也不可能转移。看得道理透彻,既然知道有过错,自然不会再犯。就像人错吃了乌头,一旦察觉,自然不会再吃。”颜回克制私欲的功夫达到了这样的境界。《语录》说:“怒气与过错都源于自身,不转移怒气、不重复过错,都来自于克制私欲。比如‘不夸耀自己的长处,不张扬自己的功劳’,是他修养的体现;‘不转移怒气、不重复过错’,也是他修养的体现。○有人问:‘不转移怒气、不重复过错,是颜回克制私欲的功夫达到之后才这样的,难道不是以此作为克制私欲的功夫吗?’回答说:‘孔子说这话时,也只是从克制私欲的效果上来说。但是克制私欲的功夫还没达到时,也须要留意。难道说我的功夫还没达到那个境地,就任由自己转移怒气、重复过错,听之任之吗?’○黄氏说:‘颜回不转移怒气、不重复过错,大概是因为他存养深厚、省察明察、克制有力、持守坚定,所以在怒气未起之初,内心像明镜一样空灵、像秤一样平衡;怒气既起之后,像冰消雾散一样消失;过错刚萌发时,细微的瑕疵都无处躲藏;知道有过错之后,连根株都彻底防范。这就是他之所以被称为好学的缘故,而集注认为这是克制私欲的功夫。’○辅氏说:‘颜回不转移怒气、不重复过错,是终身学习所取得的成就,固然不是一旦收摄放纵的心就能做到的,也不是学者克制私欲的普通事例。集注认为这是克制私欲的功夫,必定是他平时遇到怒气就克制,不让它流荡于外而过度于物;遇到过错就克制,不让它潜伏于内而成为根源。怒气不过度于物,那么久而久之自然不转移;过错遏制其根源,那么久而久之自然不重复。’可以说真正是爱学习了。《辅氏说》:“‘真’字须要仔细体会。”短命,是指颜回三十二岁就去世了。既然说“如今却死了”,又说“没听说爱学习的人”,大概是深深惋惜,也借此显示真正爱学习的人很难得。○程子说:“颜回的怒气,在于外物而不在于自己,所以不转移。有不善之处没有不知道的,知道了没有再犯的,就是不重复过错。”《语录》说:“颜回自己本无怒气,因为外物值得怒才怒,又怎么会转移呢?”○又说:“有不善之处没有不知道的,知道了没有再犯的,实在是颜回天资好,像极清澈的水,细微的杂质都能看见。”又说:“喜怒在于事情,就是理应当喜怒的;不在于血气,就不转移。就像舜诛杀四凶,可怒之处在于他们,自己有什么关系呢?就像镜子照物,美丑在于物体,随物应现罢了,有什么可转移的呢?”《辅氏说》:“圣人遇到应当喜的事情就喜,遇到应当怒的事情就怒。当他没有与事情接触时,这颗心本来没有喜怒。所以像舜诛杀四凶,可怒之处在于他们,自己有什么关系呢?又像镜子照物,因物赋形,有什么可转移的呢?”○胡氏说:“既然说怒气在于外物而不在于自己,又说不在于血气,所以不转移。所谓不在于自己,不是说他不怒,而是因为外物值得怒才发怒;所谓不在于血气,不是说怒在心里而不表现在脸色上,而是发于义理而不发于血气。”又说:“像颜回的地位,难道没有不善吗?所谓不善,只是稍微有点差错,刚有差错就能知道,刚知道就不再萌发。”《语录》说:“萌发只是萌动。”○《辅氏说》:“颜回存留的天理分量全了,明睿所照,文理密察,刚有微微的差错就自己知道。既然知道了,自然存留不住,便自己消融了,哪里还会萌发呢?刚有差错就能知道,是格物致知的事情;不再萌发,是诚意正心的事情。”○蔡氏说:“不转移怒气,朱子说对甲发怒不转移到乙,程子说在于外物而不在于自己;不重复过错,朱子说前面的过错后面不重复,程子说只是稍微有点差错就能知道,刚知道就不再萌发。看起来不同。然而程子是从怒气初发、念头初萌而直接说的,朱子是从怒气已发、念头已萌而横向说的,其理则一,必须兼采才能穷尽其义。”张子说:“对自己感到不满的,不使它再次萌发。”《语录》说:“对自己感到不满,只是心里稍微有点不足,便自己知道,随即消除,不再萌发。”○《辅氏说》:“正说着颜回的地位。如果是圣人的境界,那就用不着‘使’字了。”有人说:“《诗》、《书》、六艺,七十弟子不是不学习而精通的,而孔子唯独称赞颜回是好学。颜回所爱的,究竟学的是什么?”程子说:“学习以达到圣人之道。学习的方法是怎样的?”回答说:“天地积蓄精气,”《语录》说:“储,是储蓄。精,是精气。精气流过,如果在生物时拦定。”○又说:“天地储蓄了二气的精华聚集,所以能生出人物。”“得到五行之秀气的人,”《语录》说:“只说五行而不说阴阳,大概是因为做人,须是五行才能做成。然而阴阳就在五行中。”“他的本性真实而宁静,”《文集》说:“‘真’、‘静’两个字也不同。‘真’是指本体而言,‘静’只是说其初,未感物时罢了。”○《语录》说:“本是本体,‘真’是不杂有人伪。”“他未发之时,五性具备,即仁、义、礼、智、信,”《语录》说:“五性便是真,未发便是静时,
只是叠说】形旣生矣,外物触其形而动于中矣【辅氏曰:「縁人是个活物,故外物触之而动。动静者,阖辟之机。上旣言其本静,故于此复动也】其中动而七情出焉,曰喜、怒、哀、惧、爱、恶、欲【辅氏曰:「古所谓七情,喜怒哀乐爱恶欲也。今程子以惧字易乐字,盖嫌喜乐二者相似,而不及于惧也,其义精矣。」○陈氏曰:「喜爱欲三字有浅深。喜方见于顔色,爱则心中好之,然未有取之之意,欲则贪意直注于彼,必欲拏将来矣】情旣炽而益荡,其性凿矣【语録曰:「性固不可凿,但人不循此理,任意妄作去伤了他耳。凿与孟子所谓凿一般】故觉者约其情使合于中,正其心,养其性而已【语録曰:「觉者约其情使合于中,正其心,养其性,方是大纲说。」○辅氏曰:「觉是心之灵,故能约其情而使之合乎中】然必先明诸心,知所往,然后力行以求至焉【语録曰:「这一般▯要处,只在先明诸心上。盖先明诸心了,方知得圣之可学,有下手处,方就这里做工夫。若不就此,如何地做?」○又曰:「明诸心,知所往,穷理之事也;力行求至,践履之事也。穷理非是专要明在外之理,如何而爲孝弟,如何而爲忠信,推此类通之,求处至当,即穷理之事也】若顔子之非礼勿视、听、言、动,不迁怒、贰过者,则其好之笃而学之得其道也。然其未至于圣人者,守之也,非化之也。假之以年,则不日而化矣【语録曰:「圣人无怒,何待于不迁?圣人无过,何有于不贰?所以不迁不贰,犹有意存焉,与愿无伐善、无施劳之意同,犹今人所谓愿得不如此,是固尝如此,而今且得其不如此也。此所谓守之,非化之也。」○又曰:「圣人则都无这个,顔子则疑于迁贰与不迁贰之间。」】○辅氏曰:「学未至于圣人者,虽见道明、用心刚,然必有所存斯不亡,必有所理斯不乱。持守之功,一息或废,则其理便间断矣。惟至于圣,则气质消尽,浑是义理,无处不有,无时不然,此大而化之之事也。顔子未逹圣人一间耳,故假之以年,则不日而化也必矣】今人乃谓圣本生知,非学可至,而所以爲学者,不过记诵文辞之间,其亦异乎顔子之学矣。
译【只是反复申说】形体既然已经生成,外物触动形体而在内心产生感应。【辅氏说:“因为人是活物,所以外物触动他就会产生感应。动与静,是开合的枢纽。上文既然说了本性是静的,所以这里又说到动。”】内心产生感应,七种情感就表现出来了,即喜、怒、哀、惧、爱、恶、欲。【辅氏说:“古代所说的七情,是喜、怒、哀、乐、爱、恶、欲。现在程子用‘惧’字替换了‘乐’字,大概是嫌‘喜’和‘乐’两者相似,而忽略了‘惧’,这种解释义理很精微。”○陈氏说:“‘喜’、‘爱’、‘欲’三个字有深浅之分。‘喜’刚刚表现在脸色上,‘爱’则是心中喜好,但还没有获取的意思;‘欲’则是贪婪的念头直接指向对方,一定要把它抓过来。”】情感既然炽盛而且更加放纵,本性就被破坏了。【语录说:“本性固然不可破坏,只是人不遵循这个理,任意妄为去伤害它罢了。‘凿’与孟子所说的‘凿’意思一样。”】所以觉悟的人约束情感使其符合中道,端正内心,涵养本性罢了。【语录说:“觉悟的人约束情感使其符合中道,端正内心,涵养本性,这才是大纲的说法。”○辅氏说:“‘觉’是心的灵明,所以能约束情感而使其合乎中道。”】但必须先使内心明白,知道所要去的方向,然后努力实行以求达到目标。【语录说:“这一类〇关键之处,只在于先在内心明白。因为先在内心明白了,才知道圣人是可以学到的,有下手的处所,才在这里做工夫。如果不从这里入手,怎么能做呢?”○又说:“使内心明白,知道所要去的方向,是穷究事理的事情;努力实行以求达到,是实践履行的事情。穷究事理并不是专门要明白外在的道理,比如怎样才是孝悌,怎样才是忠信,推此类通之,寻求最恰当的处理,这就是穷究事理的事情。”】像颜回那样非礼不看、不听、不说、不做,不迁怒于人、不重复犯同样的过错,这是因为他喜好道义非常笃诚,而且学习掌握了正确的方法。然而他还没有达到圣人的境界,是因为他还在持守,而不是自然化育。如果给他多些时间,那么不久就会自然化育了。【语录说:“圣人没有怒气,哪里需要等待不迁怒?圣人没有过错,哪里会有不重复犯错?所以说不迁怒、不贰过,还存有刻意的意思,与‘愿无伐善、无施劳’的意思相同,就像现在人所说的希望不要这样,是本来曾经这样,而现在且能做到不这样。这就是所谓的持守,而不是自然化育。”○又说:“圣人则完全没有这些,颜回则介于迁怒贰过与不迁怒不贰过之间。”】○辅氏说:“学习还没有达到圣人境界的人,虽然见解明白、用心刚强,但必须有所存养才不会丧失,必须有所条理才不会混乱。持守的功夫,一息废弛,那么理就会间断了。只有达到圣人境界,气质完全消尽,全是义理,无处不有,无时不然,这是大而化之的事情。颜回距离圣人只差一步,所以如果给他多些时间,那么不久就会自然化育是必然的。”现在的人却说圣人本来是生而知之,不是通过学习可以达到的,而所谓学习,不过是在记诵文辞之间,这也与颜回的学习大不相同了。
○子华使于齐,冉子爲其母请粟。子曰:「与之釡。」请益。曰:「与之庾。」冉子与之粟五秉【使爲并去声】
子华,公西赤也,使爲孔子使也【辅氏曰:或使于他邑,或使于外国,不可知也。大夫无私交,此未必爲大夫时事。又孔子将之楚,先之以子路,申之以冉有,皆使之类也。又如蘧伯玉使人于孔子,大夫虽无私交,若此类则无害也】釡,六斗四升;庾,十六斗;秉,十六斛【愚案:《左传》晏子云:「齐旧四量,豆、区、釜、钟,四升爲豆,各自其四以登于釜。」杜注云:「四豆爲区,区斗六升;四区爲釡,釡六斗四升。」是也。又案《聘礼记》云:「十斗曰斛,十六斗曰防,十防曰秉。」郑注云:「秉十六斛。今江淮之间量名有爲薮者,今文防爲逾。」是庾、逾、防其数同也】
子曰:「赤之适齐也,乗肥马,衣轻裘。吾闻之也:君子周急不继富【衣去声】
乗肥马,衣轻裘,言其富也。急,穷迫也。周者补不足,继者续有余。
原思爲之宰与之粟九百辞
原思,孔子弟子,名宪【鲁人】孔子爲鲁司寇时,以思爲宰【愚谓鲁司寇大夫也,必有采邑,故以思爲采邑之宰】粟,宰之禄也。九百,不言其量,不可考【辅氏曰:量谓五量,龠、合、升、斗、斛也。但此言九百而已,不可考知其爲斗爲斛也】
子曰毋以与尔邻里郷党乎
毋禁止辞。五家爲邻,二十五家爲里,万二千五百家爲郷,五百家爲党。言常禄不当辞,有余自可推之以周贫乏,盖邻里郷党有相周之义【辅氏曰:先王制爲井田之法,使郷田同井,出入相友,守望相助,疾病相扶持,则邻里郷党有贫乏者,于义固当相周也】○程子曰:「夫子之使子华,子华之爲夫子使,义也,而冉子乃爲之请。圣人寛容,不欲直拒人,故与之少,所以示不当与也;请益而与之亦少,所以示不当益也。求未达而自与之多,则已过矣,故夫子非之。盖赤茍至乏,则夫子必自周之,不待请矣。原思爲宰,则有常禄,思辞其多,故又敎以分诸邻里之贫者,盖亦莫非义也【辅氏曰:圣人能通天下之志,而于物无遗照,故虽不徇人之情以咈吾之理,然亦不行吾之义而不察人之情。使赤诚有所乏,则夫子自当知之,而自有以处之矣,又何待求之请哉】张子曰:「于斯二者,可见圣人之用财矣【语録曰:「这是见得圣人于小处也区处得恁地尽,这便是一以贯之处。圣人做事,都着地头。」○黄氏曰:冉子之与粟,不害其爲惠;原思之辞粟,不害其爲廉。自常人观之,皆善行也。圣人处事如化工生物,洪纎髙下,各适其冝,又岂但可见其用财而已哉】
○子谓仲弓曰:「犂牛之子骍且角,虽欲勿用,山川其舍诸【犂,利之反;骍,息营反;舎,上声】
犂,杂文;骍,赤色。周人尚赤,牲用骍。角,角周正,中牺牲也【永嘉陈氏曰:以其角中程度也。祭天地之牛角茧粟,宗庙之牛角握,社稷之牛角尺】用,用以祭也。山川,山川之神也。言人虽不用,神必不舍也【辅氏曰:犂牛杂文,虽不堪作牺牲,然其所生之子,其色则骍,其角则正,则必将取以爲牺牲用矣,固不可以其母之犂而废其子之骍也。虽欲勿用,人之私意也;山川其舍诸,理之所不容废也】仲弓父贱而行恶,故夫子以此譬之【胡氏曰:父贱而行恶,本疏文,家语亦言其生于不肖之父也】言父之恶不能废其子之善,如仲弓之贤,自当见用于世也。然此论仲弓云尔,非与仲弓言也【文集曰:如子谓顔渊未见其止,亦非与顔渊言也】○范氏曰:以瞽防爲父而有舜,以鲧爲父而有禹,古之圣贤不系于世类尚矣。子能改父之过,变恶以爲美,则可谓孝矣【胡氏曰:范氏之说可以勉人爲子,故有取焉】
○子曰:「回也,其心三月不违仁。其余则日月至焉而已矣。」
三月,言其久【语録曰:「三月只是言久尔,非谓三月后必违也。」○愚谓:「三月姑借以言其久,日月亦偕以言其暂】仁者,心之德。心不违仁者,无私欲而有其德也【或问:「仁,
译子华出使齐国,冉有替他的母亲请求粮食。孔子说:“给他一釜。”冉有请求增加。孔子说:“再加一庾。”冉有却给了五秉。
子华,就是公西赤,是受孔子派遣出使。釜,是六斗四升;庾,是十六斗;秉,是十六斛。
孔子说:“赤到齐国去,乘着肥马,穿着轻暖的皮袍。我听说:君子救济急需的人,而不使富人更富。”
乘着肥马,穿着轻暖的皮袍,是说公西赤富有。急,指困窘急迫。周,是补不足;继,是续有余。
原思做孔子家宰,孔子给他俸禄粟米九百,原思推辞不接受。
原思,是孔子的弟子,名宪。孔子担任鲁国司寇时,让原思做家宰。粟,是家宰的俸禄。九百,没有说明计量单位,无法考证。
孔子说:“不要把它分给你的邻里乡党吗?”
毋,是禁止的语气词。五家为邻,二十五家为里,一万二千五百家为乡,五百家为党。意思是说,固定的俸禄不应当推辞,有多余的自可以分给贫困的人,因为邻里乡党之间有互相救济的道义。
程颐说:“孔子派遣子华,子华为孔子出使,是合乎道义的,而冉有却替他请求粮食。圣人宽厚包容,不想直接拒绝别人,所以给他少量,以此表示不应当给;请求增加而给的也少,以此表示不应当增加。冉有没有领会而私自给了很多,这就过分了,所以孔子批评他。如果公西赤真的到了匮乏的地步,孔子必定会亲自救济他,不需要冉有请求。原思做家宰,有固定的俸禄,原思推辞说太多,所以孔子又教导他把多余的分给邻里中的贫困者,这大概也都是合乎道义的。”张载说:“从这两件事,可以看出圣人使用财物之道。”
孔子对仲弓说:“杂色母牛生下的牛犊,毛色红且角端正,虽然不想用它祭祀,山川之神难道会舍弃它吗?”
犂,是杂色;骍,是赤色。周人崇尚赤色,祭祀用的牺牲用赤色。角,指角长得周正,符合牺牲的标准。用,指用来祭祀。山川,指山川之神。意思是说,人虽然不想用它,神必定不会舍弃它。仲弓的父亲地位低贱且行为恶劣,所以孔子用这个来比喻。意思是说,父亲的恶不能废弃儿子的善,像仲弓这样贤德的人,自然应当被世所用。然而这是孔子谈论仲弓,并不是对仲弓说的。
范氏说:“以瞽叟为父亲而有舜,以鲧为父亲而有禹,古代的圣贤不取决于出身门第,这已经很久了。儿子能改正父亲的过错,变恶为美,就可以称为孝了。”
孔子说:“颜回呀,他的内心能长久地不违背仁德。其他的人,只是短时间地达到仁罢了。”
三月,是说时间长久。仁,是心的德性。心不违背仁,就是没有私欲而保有仁德。
人心也,则心与仁冝一矣,而又曰心不违仁,则心之与仁又若二物。」曰:「孟子之言,非以仁训心也,盖以仁爲心之德也。人有是心,则有是德矣。然私欲乱之,则或有是心而不能有是德,此众人之心所以每至于违仁也。克己复礼,私欲不萌,则即是心而是德存焉,此顔子之心所以不违于仁也。故所谓爲仁者,非有两物而相去也;所谓不违者,非有两物而相依也。深体而黙识于言意之表,则庶乎其得之矣。」○语録曰:「仁与心本是一物,被私欲一隔,仁便违去,却爲二物。若私欲旣无,则心与仁便不相违,合成一物。心犹镜,仁犹镜之明。镜本来明,被尘垢一蔽,遂不明。若尘垢一去,则镜明矣】日月至焉者,或日一至焉,或月一至焉,能造其域而不能久也【语録曰:「日至是一日一次至此,月至是一月一次至此,言其疎也,闲时都思量别处。」○眞氏曰:「详《集注》之意,谓自顔子之外,其余门弟子有一日全不违仁,有一月全不违仁者。《语録》以爲或一日中一次不违仁,一月中一次不违仁,二说不同,当以《集注》爲正】○程子曰:「三月,天道小变之节,言其久也。过此则圣人矣。不违仁,只是无纎豪私欲,少有私欲,便是不仁【辅氏曰:「二气分爲四时,三月而一变,故三月爲天道小变之节】尹氏曰:「此顔子于圣人,未达一间者也。若圣人,则浑然无间断矣【辅氏曰:「间,隙也。三月之后,少有违仁处,便间隙也。」○永嘉陈氏曰:「顔子不逺复,才有间断处,依旧又接续了。若圣人,则自生至死,满腔子都是仁,无少间断。顔子所以未逹一间者,正以此耳】张子曰:「始学之要,当知三月不违与日月……」至焉,内外宾主之辨,使心意勉勉循循而不能已,过此几非在我者【或问内外宾主,曰:「不违仁者,仁在内而我爲主也;日月至者,仁在外而我爲客也。诚知此辨,则其不安于客而求爲主于内必矣,故曰使心意勉勉循循而不能已也。其曰过此几非在我者,则岂以爲用功至此而极矣?过此以往,则必德盛仁熟而自至,而非吾力之所能与也。」○语録曰:「仁犹屋,心犹我。常在屋中则爲主,出入不常则爲客也。三月不违者,心常在内,虽间或有出时,然终是在外不穏便,才出即便入,盖心安于内,所以爲主。日月至焉者,心常在外,虽间或有入时,然终是在内不安,才入即便出,盖心安于外,所以爲宾。」○又曰:「不违仁者,仁在内而爲主,然其未熟,亦有时而出于外。日月至焉者,仁在外而爲宾,虽有时入于内,而不能久也。」○又曰:「那客亦是主人,只以其多在外,故谓之客。」○又曰:「学者只要勉勉循循而不能已,才能如此,便后面虽不用大段着力也,自做去。如推个轮车相似,才推得转了,他便滔滔自去。」○又曰:「不能已,是爲了又爲爲得好后只管爲如欲罢不能相似。过此则自家着力不得,待他自长进去,如水涨船行,更无着力处。」○又曰:「前头事皆不由我,我也不知前面之分寸,我也不知前面之浅深,只理防这里工夫,使外内宾主之辨常要分晓,使心意勉勉循循不已,只如此而已。」○黄氏曰:「内外宾主之语,语録有数条,大略以屋爲喻,而在内者爲主,在外者爲宾。然有二说:其一以仁爲屋,而以心之出入爲宾主;其一以躯殻爲屋,而以仁之存亡爲宾主。以文义言,则前说胜;以义理言,则后说胜。以文义言,则心自是心,仁自是仁;以义理言,则心即仁也。前说因孔子所言而爲文,后说则言心在便爲仁,不在便爲不仁,其旨尤切,当两存而竝观之。」○陈氏曰:「如内外宾主之辨,初学便当知此。然天理人欲相爲胜负之几,最未易判也。若到天理决然常在内而爲主,人欲决然不随之追逐于外而爲宾,非眞知而足目俱到者不能。到此田地,则主势日伸,宾势日屈,其进进自不能止。过此,方知车轮运转不停,非是放下全不用力,前头限量不由我,非吾力所能料,虽欲辍不用力而力自不能
译人心与仁本应是一体的,却又说“心不违背仁”,这就好像心和仁成了两样东西。回答说:“孟子的话,并不是用‘仁’来解释‘心’,而是把‘仁’当作心的德性。人有了这颗心,也就有了这种德性。然而私欲扰乱了它,那么有时虽然有这颗心,却不能拥有这种德性,这就是普通人的心常常违背仁的原因。克制私欲、回归礼制,私欲不再萌生,那么这颗心就是这种德性所在,这就是颜回的心不违背仁的原因。所以所谓‘为仁’,并不是有两个事物相互分离;所谓‘不违背’,也不是有两个事物相互依存。在言语和意旨之外深刻体会并默默领会,大概就能得到它了。”《语录》说:“仁与心本来是一物,被私欲一阻隔,仁就背离而去,反而成了两物。如果私欲已经消除,那么心与仁就不相违背,合成为一物。心好比镜子,仁好比镜子的明亮。镜子本来是明亮的,被尘垢一遮蔽,就不明亮了。如果尘垢一去,镜子就明亮了。”“日月至焉”的人,有时一天到达一次,有时一月到达一次,能够到达那个境界却不能持久。《语录》说:“‘日至’是一天一次到达这里,‘月至’是一月一次到达这里,是说他们疏略,空闲时都思量别处。”真氏说:“详细考察《集注》的意思,是说除了颜回之外,其余的门弟子中,有一整天完全不违背仁的,有一整月完全不违背仁的。《语录》认为是一天中一次不违背仁,一月中一次不违背仁,两种说法不同,应当以《集注》为准。”程子说:“三月,是天道小变的时节,是说时间长久。超过这个限度就是圣人了。不违背仁,只是没有丝毫私欲,稍有私欲,就是不仁。”辅氏说:“阴阳二气分为四季,三个月一变,所以三月是天道小变的时节。”尹氏说:“这是颜回距离圣人,只差一步而已。如果是圣人,那么浑然一体没有间断。”辅氏说:“间,是缝隙。三月之后,稍有违背仁的地方,就是缝隙。”永嘉陈氏说:“颜回不远离仁,刚有间断的地方,依旧又接续上了。如果是圣人,那么从生到死,满腔都是仁,没有少许间断。颜回之所以只差一步,正是因为这个原因。”张子说:“初学的重要之处,应当知道‘三月不违’与‘日月至焉’……的区别,内外宾主的辨别,使心意勤勉遵循而不能停止,超过这个限度几乎就不是我能控制的了。”有人问内外宾主是什么意思,回答说:“不违背仁的人,仁在内而我为主;日月至焉的人,仁在外而我为客。确实知道这个辨别,那么他们不安于为客而求为主于内是必然的,所以说使心意勤勉遵循而不能停止。说‘超过这个限度几乎就不是我能控制的了’,难道是认为用功到这里就达到极限了吗?超过这个限度,那么必定是德性盛大、仁德纯熟而自然到达,而不是我的力量所能参与的。”《语录》说:“仁好比房屋,心好比我。常在房屋中就是主,出入不常就是客。三月不违背仁的人,心常在内,虽然偶尔有出去的时候,但终究是在外不稳妥,才出去就立刻回来,因为心安于内,所以为主。日月至焉的人,心常在外,虽然偶尔有进来的时候,但终究是在内不安,才进来就立刻出去,因为心安于外,所以为宾。”又说:“不违背仁的人,仁在内而为主,但尚未纯熟,有时也出于外。日月至焉的人,仁在外而为宾,虽然有时进入内,但不能持久。”又说:“那客人也是主人,只是因为他多在外,所以称为客。”又说:“学者只要勤勉遵循而不能停止,才能如此,后面虽然不用大力着力,自然去做。就像推车轮车相似,才推得转动,它就滔滔自去了。”又说:“不能停止,是做了又做,做得好后面只管做,像欲罢不能相似。超过这个限度,自己着力不得,等待它自然生长进去,像水涨船行,更没有着力的地方。”又说:“前面的事都不由我,我也不知前面的分寸,我也不知前面的浅深,只提防这里的工夫,使内外宾主的辨别常要分晓,使心意勤勉遵循不已,只如此而已。”黄氏说:“内外宾主的话,《语录》有几条,大体以房屋为比喻,而在内者为主,在外者为宾。然而有两种说法:一种以仁为房屋,而以心的出入为宾主;一种以躯壳为房屋,而以仁的存亡为宾主。从文义来说,前一种说法更好;从义理来说,后一种说法更好。从文义来说,心自然是心,仁自然是仁;从义理来说,心就是仁。前一种说法因孔子所言而作文,后一种说法则说心在就是仁,不在就是不仁,其旨意尤为深切,应当两存而并观之。”陈氏说:“像内外宾主的辨别,初学就应当知道。然而天理人欲相互胜负的关键,最不容易判断。如果到天理决然常在内而为主,人欲决然不随之追逐于外而为宾,不是真知而足目俱到的人不能做到。到了这个境地,那么主势日益伸展,宾势日益屈服,其进步自然不能停止。超过这个限度,才知道车轮运转不停,不是放下全不用力,前面的限量不由我,不是我的力量所能预料,虽然想停止不用力而力自然不能。”
辍矣。此即日进无疆地位也。然此等皆学者所未到之处,非可以臆度想像而识,须临境而后知味也。」○胡氏曰:「勉勉者,用力而不已也;循循者,谨守而不变也。二者,学者希顔之方也。」○永嘉陈氏曰:「先儒提出此旨,正欲学者扪心猛省。若是爲客,乍入复出,则爲无家之人,将来必大可哀】
译停止吧。这就是所谓日进无疆的境界。然而这些都是学者尚未达到的境地,不能凭主观推测和想象去认识,必须身处其境才能体会其中的滋味。」○胡氏说:「勉勉,是努力不懈;循循,是谨慎坚守而不改变。这两者,是学者希求达到颜回境界的方法。」○永嘉陈氏说:「先儒提出这一主旨,正是为了让学者扪心自问、猛然醒悟。如果把自己当作客人,乍然进入又随即离开,那就成了无家可归之人,将来必定非常可悲。」
○季康子问:「仲由可使从政也与?」子曰:「由也果,于从政乎何有?」曰:「赐也可使从政也与?」曰:「赐也达,于从政乎何有?」曰:「求也可使从政也与?」曰:「求也艺,于从政乎何有【与平声】
从政谓爲大夫【胡氏曰由求仕于季氏久矣若爲家臣岂至此方问其可不可邪以冉子退朝而夫子有政与事之辨参之知其谓爲大夫也必矣】果有决断,达通事理,艺多才能【辅氏曰子路资禀刚勇,故能有决断;子贡知识髙明,故通达事理;冉求虽进道不力,然在政事之科,故多才能】○程子曰:「季康子问三子之才可以从政乎?夫子答以各有所长。非惟三子,人各有所长,能取其长,皆可用也【黄氏曰程子言人各有所长,意则大矣,然如三子之果、逹、艺而可以从政,则恐亦非凡人所可能也。○辅氏曰圣人于天下无棨才,无遗善。圣人不作,天下人才冇多少用不尽处】
○季氏使闵子骞爲费宰,闵子骞曰:「善爲我辞焉!如有复我者,则吾必在汶上矣【费音秘,爲去声,汶音问】
闵子骞,孔子弟子,名损【鲁人】费,季氏邑。汶,水名,在齐南鲁北境上。闵子不欲臣季氏,令使者善爲己辞,言:「若再来召我,则当去之齐【辅氏曰:「闵子心虽不欲臣季氏,而不遽形于言,姑令使者善爲己辞焉,此与人爲善之意也。又言若再来召我,则当去之齐,以示其必不从之意,其与人处已两尽其道如此】○程子曰:「仲尼之门,能不仕大夫之家者,闵子、曾子数人而已。」谢氏曰:「学者能少知内外之分,皆可以乐道而忘人之势,况闵子得圣人爲之依归,彼其视季氏不义之富贵,不啻犬彘,又从而臣之,岂其心哉!在圣人则有不然者,盖居乱邦、见恶人,在圣人则可,自圣人以下,刚则必取祸,柔则必取辱。闵子岂不能早见而豫待之乎?如由也不得其死,求也爲季氏附益,夫岂其本心哉?盖旣无先见之知,又无克乱之才故也。然则闵子其贤乎【语録曰:「谢氏说得麄,亦可以警那懦底人。若常常记得这様在心,不至倒了。今倒了底却多。」○辅氏曰:「谢氏说由求之事,曰:『是岂其本心哉?』却说得好。刚者必取祸,谓子路;柔者必取辱,谓冉求。圣人道全德备,应用无穷,其于先见之知、克乱之才,盖兼有之,故于天下无不可爲之时,亦无不可爲之事。若未至于圣人,而欲早见豫待以拟方来之变,则于轇轕纷沓之际,未有不失其本心者。此闵子所以爲贤也】
○伯牛有疾,子问之,自牖执其手,曰:「亡之,命矣夫!斯人也而有斯疾也!斯人也而有斯疾也【夫音扶】
伯牛,孔子弟子,姓冉,名耕【鲁人】有疾,先儒以爲癞也【或问伯牛之癞,曰:以《淮南子》而言耳,其信否不可知】牖,南牖也。礼,病者居北牖下,君视之,则迁于南牖下,使君得以南面规已【黄氏曰:北牖见《仪礼记》,若《丧大记》则云北牖西南隅,旣谓之奥,则北面不当有牖,当攷○翁氏曰:此说见《郷党疏》,文案寝庙制无北牖,然北方冇少牖谓之扉,因天光漏入而得屋漏之名,恐北牖指此也。室西南隅曰奥,奥南有牖】时伯牛家以此礼尊孔子,孔子不敢当,故不入其室,而自牖执其手,盖与之永诀也【辅氏曰:不入其室,以避过奉之礼,义也;自牖执其手,以致永诀之意,仁也。此圣人从容中礼处】命,谓天命【或问命,曰:有生之初,气质之禀,盖有一定而不可易者,孟子所谓莫之致而至者也。○《语録曰:命之正者出于理,命之变者出于气质,要之皆天所付予,但当自尽其道,则所值之命皆正命也。○又曰:问此命是天理本然之命否?曰:此只是气禀之命,富贵死生祸福贵贱,皆禀之气而不可移易者】言此人不应有此疾,而今乃有之,是乃天之所命也。然则非其不能谨疾而有以致之,亦可见矣【辅氏曰:伯牛非有致疾之道,有以致疾则非正命矣。伯牛非其不能谨疾而有以致之,故夫子叹其命矣。夫然,天旣与之以是德,而复使之有是疾,则于栽培之理,盖亦不
译季康子问:“仲由可以让他从政吗?”孔子说:“仲由果断,对于从政有什么困难呢?”季康子问:“端木赐可以让他从政吗?”孔子说:“端木赐通达事理,对于从政有什么困难呢?”季康子问:“冉求可以让他从政吗?”孔子说:“冉求多才多艺,对于从政有什么困难呢?”
从政是指担任大夫。胡氏说:子路、冉求在季氏那里做官已经很久了,如果是做家臣,怎么会到这个时候才问他们是否可以呢?结合冉求退朝时孔子关于政与事的辨析来看,这里所说的从政必定是指担任大夫。果,指有决断;达,指通晓事理;艺,指多才能。辅氏说:子路资质刚勇,所以能有决断;子贡见识高明,所以通达事理;冉求虽然在追求大道上不够努力,但在政事方面,所以多才多艺。程子说:“季康子问这三个人是否可以凭借他们的才能从政?孔子回答说他们各有所长。不仅仅是这三个人,人人各有所长,能够取用他们的长处,都是可以任用的。”黄氏说:程子说人人各有所长,意思非常深远,然而像子路的果敢、子贡的通达、冉求的多才多艺而可以凭借这些从政,恐怕也不是普通人所能做到的。辅氏说:圣人对于天下没有遗漏的人才,没有遗漏的善行。圣人如果不在位,天下的人才有多少用不尽的地方。
季氏派闵子骞做费邑的长官,闵子骞说:“好好地替我推辞吧!如果再来召我,那我一定已经逃到汶水以北了。”
闵子骞,孔子的弟子,名损,是鲁国人。费,是季氏的封邑。汶,水名,在齐国南部、鲁国北部的边境上。闵子骞不愿意做季氏的家臣,让使者好好地替自己推辞,说:“如果再来召我,那我就应当逃往齐国。”辅氏说:“闵子骞心里虽然不愿意做季氏的家臣,但并不立刻把话说绝,只是让使者好好地替自己推辞,这是与人友善的意思。又说如果再来召我,那我就应当逃往齐国,以此表示他必定不会服从的意思,他与人相处,两方面都尽到了道义。”程子说:“孔子门下,能够不做大夫家臣的,只有闵子骞、曾子等几个人而已。”谢氏说:“求学的人如果能稍微懂得内外的分别,都可以乐于道义而忘记别人的权势,何况闵子骞得到了圣人作为依靠,他把季氏不义的富贵看得连猪狗都不如,又去臣服于他,这难道是他的本心吗?对于圣人来说则不然,因为身处乱世、见到恶人,圣人是可以应对的,但圣人以下的人,刚强必定招致祸患,柔弱必定遭受侮辱。闵子骞难道不能早预见并预先对待吗?比如子路不得善终,冉求为季氏聚敛财富,这难道是他们本心吗?大概是因为既没有先见的智慧,又没有平定乱世的才能的缘故。那么闵子骞真是贤德啊。”语录说:“谢氏说得粗疏,也可以警示那些懦弱的人。如果常常把这话记在心里,不至于倒下。现在倒下的却很多。”辅氏说:“谢氏论及子路、冉求的事,说:‘这难道是他们本心吗?’说得很好。刚强的人必定招致祸患,指的是子路;柔弱的人必定遭受侮辱,指的是冉求。圣人道全德备,应用无穷,他兼具先见的智慧和克乱的人才,所以对于天下没有不可作为的时机,也没有不可作为的事情。如果还没有达到圣人的境界,却想早预见并预先对待以应对未来的变故,那么在错综复杂纷乱之际,没有不失掉本心的。这就是闵子骞之所以贤德的原因。”
伯牛生病,孔子去探望他,从窗户里握着他的手,说:“要死了吗,这是天命啊!这样的人竟会得这样的病!这样的人竟会得这样的病!”
伯牛,孔子的弟子,姓冉,名耕,是鲁国人。生病,以前的儒者认为是癞病。有人问伯牛的癞病,回答说:这是根据《淮南子》而言,是否可信不可知。牖,指南窗。按照礼制,病人住在北窗下,君主来探望,就迁到南窗下,使君主得以面南规劝自己。黄氏说:北窗见于《仪礼记》,如果《丧大记》则说北窗西南角,既然称为奥,那么北面不应该有窗,应当考证。翁氏说:这种说法见于《乡党疏》,查考寝庙制度没有北窗,然而北方有小的窗叫做扉,因为天光漏入而得到屋漏的名字,恐怕北窗指的就是这个。室西南角叫奥,奥南有窗。当时伯牛家用这种礼制尊崇孔子,孔子不敢当,所以不进入他的房间,而从窗户握着他的手,大概是与他永别。辅氏说:不进入他的房间,是为了避开过分奉承的礼节,这是义;从窗户握着他的手,是为了表达永别的意思,这是仁。这是圣人从容合乎礼的地方。命,指天命。有人问命,回答说:生命之初,气质的禀赋,大概有一定的、不可改变的,就是孟子所说的没有人招致它却到来的。语录说:命的正者出于理,命的变者出于气质,总之都是上天所赋予的,只应当尽自己应尽的道,那么所遇到的命都是正命。又说:问这个命是天理本然的命吗?回答说:这只是气禀的命,富贵死生祸福贵贱,都是禀受于气而不可移易的。意思是说这样的人不应该有这样的病,现在却有了,这是上天所决定的。那么,这并不是因为他不能谨慎防病而导致的,也可以看出来了。辅氏说:伯牛没有导致生病的原因,如果是因为自己的行为导致生病,那就不是正命了。伯牛并不是因为不能谨慎防病而导致生病,所以孔子感叹这是天命。既然上天赋予了他这样的德行,却又让他有这样的病,那么在栽培的道理上,大概也
得其常者矣。○胡氏曰:夫子于顔、冉之死,皆以命言,然则虽斯人不应有斯疾,其死也,亦谓之考终命也欤】○侯氏曰:伯牛以德行称,亚于顔、闵,故其将死也,孔子尤痛惜之【侯氏名仲良,河东人。○辅氏曰:侯氏深见圣人爱惜人才,而切于传道之心,其至诚恻怛,有不能自已者】
译这是符合常理的了。○胡氏说:孔子对于颜回、冉有的去世,都归结为命运,那么即使像伯牛这样的人不该得这种病,他的去世,也可以说是寿终正寝吗?○侯氏说:伯牛以德行著称,仅次于颜回和闵子骞,所以在他临终时,孔子格外痛惜。【侯氏名仲良,是河东人。○辅氏说:侯氏深刻体察到圣人爱惜人才、急切想要传承道统的心情,那种至诚的悲痛,是难以自我抑制的】
○子曰:「贤哉,回也!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贤哉,回也【食音嗣,乐音洛】
箪,竹器;食,饭也。瓢,瓠也。顔子之贫如此,而处之泰然,不以害其乐,故夫子再言「贤哉回也」,以深叹美之。○程子曰:「顔子之乐,非乐箪瓢陋巷也,不以贫窭累其心而改其所乐也,故夫子称其贤【语録曰:「顔子胷中自有乐,故虽贫窭之中而亦不以累其心,不是将那不以贫窭累其心底做乐】又曰:「箪瓢陋巷非可乐,盖自有其乐尔。其字当玩味,自有深意【语録曰:「其字是元有此乐】又曰:「昔受学于周茂叔,每令寻仲尼、顔子乐处,所乐何事【语録曰:「问寻孔、顔所乐处,盖他自有其乐,然求之亦甚难。曰:『先贤到乐处,已自成就向上去了,非初学所能求。况今之师非濓溪之师,所谓友者非二程之友,所以说此事却似莽广,不如且就圣贤着实用工处求,如克己复礼,致谨于视听言动之间,久久自防纯熟,充达向上去。』○又曰:『要寻乐处,只是自去寻。寻到那极苦涩处,这便是好消息来;寻到那意思不好处,这便是乐底意来。却无不做工夫自然乐底道理。而今做工夫,只是平常恁地理防不要把做差异了去做】愚案:程子之言,引而不发,盖欲学者深思而自得之。今亦不敢妄爲之说,学者但当从事于博文约礼之诲,以至于欲罢不能而竭其才,则庶乎有以得之矣【辅氏曰:「博文者,致知格物之事;约礼者,克己复礼之事。圣人敎人唯此二者。诚能从事于此,使知与行互相发,所造日深,其味日永,虽欲己之自不能已,而求之至于才力竭尽,则庶乎有以得之矣。此指示学者自得之路,而使之循序以进,皆有可据之实也。」○眞氏曰:「《集注》所引程子三説皆不説出顔子之乐是如何乐,其末却令学者于博文约礼上用功。博文约礼,亦冇何乐?似若有所隐而不以告人者,其实无所隐,而告人之深也。博文者,言以天下之理无不穷究,而用功之广……」】也。约礼者,言以礼检束其身,而用功之要也。内外精粗,二者并进,则此身皆与爲一,从容游泳于天理之中。虽箪瓢陋巷,不知其爲贫;万钟九鼎,不知其爲富。此乃顔子之乐也。程子全然不露,只使人自思而得之。朱子又恐人无下乎处,特说出「博文」、「约礼」四字,令学者从此用力。眞积力久,自然有得,至于欲罢不能之地,则顔子之乐可以庶几矣。○又曰:「欲罢不能者,言人之于学,若能实用其工,则自然见得循理则乐,不循理则不乐;由乎礼则安,不由乎礼则危。不待父兄师友之检约,自然欲止而不能,此方是眞有所得也】
○冉求曰:「非不说子之道,力不足也。」子曰:「力不足者,中道而废。今女画【说音恱女音汝】
力不足者,欲进而不能;画者,能进而不欲【辅氏曰:欲进而不能者,心欲进而力有所不及也;能进而不欲者,力能进而心有所不肯也】谓之画者,如画地以自限也【辅氏曰:画地以自限,自不逾耳,非力有所不能逾也。○愚谓:画则先有不敢当之意,如画地自限,非有险阻不可进而不前也】○胡氏曰:夫子称顔回不改其乐,冉求闻之,故有是言。然使求恱夫子之道,诚如口之说刍豢,则必将尽力以求之,何患力之不足哉?画而不进,则日退而已矣,此冉求之所以局于艺也【辅氏曰:道若大路,人病不求。使其说圣人之道,诚如口之说刍豢,则将尽心竭力以求之,仁与道岂逺乎哉?固不患力之不足也。尽而不进,此所以日退而局于艺焉耳矣】
○子谓子夏曰:「女爲君子儒,无爲小人儒【女音汝】
儒学者之称【辅氏曰此所谓学亦专言之学也若周官儒以道得民则学之已成者也然凡有意于学亦可谓之儒故但以儒爲学者之称此所以有君子小人之辨】程子曰君子儒爲己小人儒爲人【语録曰若不就爲己分上做工夫只要说得去以此欺人便是小人儒】○谢氏曰君子小人之分义与利之间而已然所谓利者岂必殖货财之谓以私灭公适已自便凡可以
译孔子说:“颜回真是贤德啊!一竹筐饭,一葫芦水,住在简陋的巷子里,别人都受不了这种穷困的忧愁,颜回却不改变他内心的快乐。颜回真是贤德啊!”
竹筐,是竹制的容器;食,指饭食。葫芦,是剖开的葫芦瓢。颜回贫穷到了这种地步,却能安然处之,不让贫困损害他的快乐,所以孔子两次感叹“颜回真是贤德啊”,以深切地赞叹他。
程子说:“颜回的快乐,并不是以吃粗食、喝瓢饮、住陋巷为快乐,而是不让贫困拖累他的心志,从而改变他所追求的快乐,所以孔子称赞他贤德。”又说:“粗食、瓢饮、陋巷并不是值得快乐的,只是颜回自有他的快乐罢了。这个‘自’字值得玩味,自有深意。”又说:“从前我在周茂叔那里求学,他常让我去探寻孔子、颜回快乐的所在,他们究竟以什么为快乐呢?”
我按:程子的话,只引导而不直接点破,大概是希望学者深思而有所自得。现在也不敢妄加解说,学者只应当致力于“博文约礼”的教诲,以至于达到想停止也不能停止的地步,并竭尽自己的才力,那么或许就能有所领悟了。
程子又说:“想停止而不能停止,是说人在求学上,如果能切实下功夫,自然就会明白遵循天理就快乐,不遵循天理就不快乐;依从礼制就安宁,不依从礼制就危险。不需要父兄师友的约束,自然想停止也停不下来,这才是真正有所得。”
冉求说:“不是不喜欢您的学说,而是我的力量不够。”孔子说:“力量不够的人,会走到半路才放弃。现在你是自己画地为牢,自我设限。”
力量不够的人,是想前进却做不到;画地为牢的人,是能够前进却不想前进。所谓“画”,就像在地上画一条线来限制自己。
胡氏说:孔子称赞颜回不改其乐,冉求听到了,所以说了这话。但是,如果冉求真的喜欢孔子的学说,就像嘴里喜欢美味佳肴那样,就一定会尽力去追求,哪里会担心力量不够呢?自我设限而不前进,那就只是日渐退步罢了,这就是冉求局限于技艺而不能通达大道的原因。
孔子对子夏说:“你要做君子式的儒者,不要做小人式的儒者。”
儒,是学者的称呼。
程子说:君子式的儒者是为了修养自己,小人式的儒者是为了取悦他人。
谢氏说:君子与小人的区别,在于义与利之间。然而所谓的利,难道一定是指积累钱财吗?凡是因私欲而损害公义、只求自己方便的,都可以
害天理者皆利也子夏文学虽有余然意其逺者大者或昧焉故夫子语之以此【辅氏曰谢氏极言爲利之害可以警学者用心之微盖凡人日用之间发心措虑未尝不在利上如所谓以私灭公适已自便者皆是学者能谨察而明辨之则于检身之际自不至于渗漏矣○又曰子夏资质纯固但欠逺大之见而有近小之蔽恐或溺于私与利也故以是告之然此必子夏始见时事至其言切问近思仁在其中之说圣人之道有始有卒之说则必不至此矣】
译损害天理的,都是私利。子夏在文学方面虽然有余力,但他对于深远宏大的道理或许有所蒙昧,所以孔子用这话来告诫他。【辅氏说:谢氏极力陈述追求私利的危害,足以警醒学者细微的用心。大凡人在日常起居中,起心动念、谋划思虑,没有不在私利上的,比如所谓以私心灭公义、只求自己便利的,都是如此。学者如果能够谨慎观察并明辨这些,那么在检点自身的时候,自然不至于有疏漏了。○又说:子夏资质纯正坚固,只是缺乏深远宏大的见识,而有拘泥于近小之处的弊病,恐怕会沉溺于私欲和利益之中,所以孔子用这话来告诫他。然而这一定是子夏初涉世事时的情况;等到他说出‘切问近思,仁就在其中’以及‘圣人之道有始有终’这样的话时,就一定不会这样了。】
○子游爲武城宰。子曰:「女得人焉尔乎?」曰:「有澹台灭明者,行不由径,非公事,未尝至于偃之室也【女音汝。澹,徒甘反】武城,鲁下邑【胡氏曰:「言鲁下邑,非大夫之采邑也】澹台,姓;灭明,名;字子羽。径,路之小而捷者。公事,如饮射读法之类【或问:「公事者,何事?」曰:「以士民之分言之,则凡饮酒、读法而羣至乎有司者,公事也;以邑宰之知已而访问焉,则凡一邑之间,利病休戚之所同而当以告于有司者,亦公事也。」○胡氏曰:「饮谓郷饮。周礼郷大夫宾贤能,饮国中贤者、能者;州长习射;党正蜡祭,皆行卿饮酒礼。射谓郷射。周礼郷大夫以五物询众庶,州长春秋以礼防民,皆行郷射礼。读法,则州长于正月之吉,党正于四时孟月吉日,族师于月吉,闾胥于旣比,皆行读法礼。以是知爲邑宰者亦然也。其他则凡渉乎公家者皆是也】不由径,则动必以正,而无见小欲速之意可知;非公事不见邑宰,则其有以自守,而无枉已徇人之私可见矣【胡氏曰:「言其动必以正,则非但于行路而已;言其有以自守,则非但不私谒而已。故又以可知、可见总言之,因小以明大,因两端以见其全体也】○杨氏曰:「爲政以人才爲先,故孔子以得人爲问。如灭明者,观其二事之小,而其正大之情可见矣。后世有不由径者,人必以爲迂;不至其室人必以爲简。非孔氏之徒,其孰能知而取之【语録曰:「问:『爲政以人才爲先,如子防爲武城宰,纵得人,将焉用之?』曰:『古者士人爲吏,更爲政而得人讲论,此亦爲政之助。』○问:『观其二事之小,而正大之情可见。』曰:『看这气象便不恁地猥碎。』问:『非独见灭明如此,亦见得子游胷怀也恁地开广,故取得这般人。』曰:『子游意思髙逺,识得大体】愚谓:持身以灭明爲法,则无茍贱之羞;取人以子游爲法,则无邪媚之惑【辅氏曰:持身者不以茍贱爲羞,则舍己徇欲,无所不至。取人者茍爲邪媚所惑,则贤否短长,皆不复能有所辨矣】
○子曰:「孟之反不伐,奔而殿,将入门,防其马,曰:『非敢后也,马不进也【殿去声】
孟之反,鲁大夫,名侧。胡氏曰:「反即庄周所称孟子反者是也【或问:「孟之反。」曰:「庄子所谓孟子反,盖闻老氏懦弱谦下之风而恱之者也】伐,夸功也。奔,败走也。军后曰殿。防,鞭也。战败而还,以后爲功,反奔而殿,故以此言自揜其功也【语録曰:「军败以殿爲功,殿于后则人皆属目其归,他若不恁地说,便是自承当了这个殿后之功】事在哀公十一年。○谢氏曰:「人能操无欲上人之心,则人欲日消,天理日明,而凡可以矜已夸人者,皆无足道矣。然不知学者欲上人之心无时而忘也,若孟之反可以爲法矣【语録曰:「欲上人之心便是私欲,圣人四方八面提起向人说,只要去得私欲。孟之反其他事不可知,只此一事便可爲法也】
○子曰:「不有祝鮀之佞,而有宋朝之美,难乎免于今之世矣【鮀徒河反】
祝宗庙之官鮀,卫大夫,字子鱼,有口才;朝,宋公子,有美色。言衰世好防恱色,非此难免,盖伤之也。
○子曰:「谁能出不由户?何莫由斯道也?」
言人不能出不由户,何故乃不由此道邪?怪而叹之之辞【辅氏曰:「道者,人所共由之路也。出必由户,行必由道,冝也。而一然一否,何哉?夫子怪而叹之,而人亦可以自反矣。」○又曰:「前章是伤而叹之之辞,此章是怪而叹之之辞,以类记之也】○洪氏曰:「人知出必由户,而不知行必由道,非道逺人,人自逺尔【辅氏曰:「此说尤可以警悟学者。道即在人行之则是,但人自逺之而不肯践行耳。道无逺人之理,人有逺道之私】
○子曰:「质胜文则野,文胜质则史。文质彬彬,然后君子。」野,野人言鄙略也。史,掌文书,多闻习事,而诚或不足也【辅氏曰:史如周官太史、小史之属。太史掌邦之六典,小史掌邦国之志,所谓多闻也。太史、小史皆掌丧祭、宾客、防同、朝觐、
译子游担任武城的长官。孔子说:“你在那里得到人才了吗?”子游回答说:“有个叫澹台灭明的人,走路不抄小道,如果不是公事,从未到我的住处来过。”
孔子说:“孟之反不夸耀自己的功劳,军队败退时他断后,将要进入城门时,他鞭打自己的马,说:‘不是我敢于留在后面,是马不肯前进。’”
孔子说:“如果没有祝鮀那样的口才,却只有宋朝那样的美色,在当今世上很难避免祸患啊。”
孔子说:“谁能走出屋外而不经过房门呢?为什么没有人走这条大道呢?”
孔子说:“质朴胜过文采就会粗野,文采胜过质朴就会虚浮。文采和质朴配合得当,这样才是君子。”
军旅之事,所谓习事也。先王盛时,虽多闻习事,而诚实固无不足者。世衰道微,习于外者多遗其内,故多闻习事之史,或有诚实不足者。下一或字,其义备矣】彬彬,犹班班,物相杂而适均之貌。言学者当损有余,补不足,至于成德,则不期然而然矣【辅氏曰:质胜文则野,则质有余而文不足;文胜质则史,则文有余而质不足。学者能于其不足者补之,于其有余者损之,至于成徳,则文质班班然相杂而适相称,有不期然而然者。夫然后可以谓之君子】○杨氏曰:「文质不可以相胜。然质之胜文,犹之甘可以受和,白可以受采也。文胜而至于灭质,则其本亡矣,虽有文,将安施乎?然则与其史也,宁野【辅氏曰:文质不可以相胜,一定之理也。文质彬彬,尽善之道也。与其史也宁野,彼胜于此之辞也。凡物必先有质而后有文,则质乃文之本也。文胜而至于灭质,则其本亡矣。如缋尽之事,使无素地,则五采何所施乎?与其史也寕野,野近本而史徇末,故也。○愚谓杨氏之说,虽非本章之正义,亦足以明二者之轻重】
译军队作战的事情,就是所说的熟悉事务。先王兴盛的时代,虽然见闻广博、熟悉事务,但诚实质朴本来就没有不足的。世道衰微,习惯于外表的人大多遗落了内在,所以见闻广博、熟悉事务的史官,有时会有诚实质朴不足的情况。加一个“或”字,其含义就完备了。
彬彬,如同班班,是事物相互混杂而恰好均衡的样子。说的是求学的人应当减损有余的,补充不足的,等到德行成就,就会不期然而然地达到这种状态。【辅氏说:质朴胜过文采就会粗野,这是质朴有余而文采不足;文采胜过质朴就会虚浮,这是文采有余而质朴不足。求学的人能在不足的地方补充,在有余的地方减损,等到德行成就,文采和质朴就班班然相互混杂而恰好相称,有不期然而然的情况。这样之后才可以称为君子】
杨氏说:“文采和质朴不可以相互压倒。然而质朴胜过文采,就像甘甜可以调和五味,白色可以施加色彩一样。文采胜过质朴以至于消灭了质朴,那么根本就丧失了,虽然有文采,将施加在哪里呢?那么与其虚浮,宁可粗野。【辅氏说:文采和质朴不可以相互压倒,这是确定的道理。文采和质朴彬彬相配,是尽善尽美的途径。与其虚浮宁可粗野,这是那方面胜过这方面的说法。大凡事物必须先有质朴而后有文采,那么质朴就是文采的根本。文采胜过质朴以至于消灭了质朴,那么根本就丧失了。就像绘画的事情,如果没有白色的底子,那么五彩施加在哪里呢?与其虚浮宁可粗野,是因为粗野接近根本而虚浮迎合末节。○我认为杨氏的说法,虽然不是本章的正义,也足以说明这两者的轻重】
○子曰:「人之生也直,罔之生也幸而免。」
程子曰:「生理本直,罔不直也而亦生者,幸而免尔【或问程子之说曰:「上生字爲始生之生,下生字爲生存之生,虽若不同,而义实相足。盖曰天之生是人也,实理自然,初无委曲。彼乃不能顺是,而犹能保其生焉,是其免特幸而已尔。」○语録曰:「生理本直,不待人去循之而后得名。若至大至刚以直之直,亦气之本然,不待人以直养之而后得此名也。」○又曰:「生理本直,顺理而行,便是合得生。若不直,便是不合得生,特幸而免于死耳。」问:「如何是生理本直?」曰:「如父子便本有亲,君臣便本有义。」○又曰:「只玩味『生理本直』四字,便自冇味。如见孺子入井,便有怵惕之心,只便是直。才有内交要誉之意,便曲了。」○又曰:「人之生,元来都是直理。罔便是都背了直理,当仁而不仁,当义而不义,皆是背了直理。旣如此,合是死。若不死时,便是幸而免。」○又曰:「天地生生之理,不直则是枉,天理冝自夭折也。而亦得生,是幸而免耳。如木方生被人折了,便不直,多应是死。到得不死,幸然如此。」○陈氏曰:「只是秉彜中许多道理,本甚坦直,何尝冇一豪迂折】
○子曰:「知之者不如好之者,好之者不如乐之者【好去声,乐音洛】
尹氏曰:「知之者,知有此道也;好之者,好而未得也;乐之者,有所得而乐之也。」○张敬夫曰:「譬之五谷,知者,知其可食者也;好者,食而嗜之者也;乐者,嗜之而饱者也。知而不能好,则是知之未至也;好之而未及于乐,则是好之未至也。此古之学者所以自强而不息者与【辅氏曰:尹氏之说,即张氏之说也。食而知其味,故嗜,即所谓好也。然其未至于乐者,则虽嗜之而未能得饱满餍足,盖犹有嗜好之意焉。至于乐,则饱满餍足,自得于心,有不可以语人者矣。张氏以人之食五谷爲喻,其晓人尤更明切,故具载之。然则知而不能好,未能知其味也;好之而未能乐,未能与之爲一也。才到乐处,则无息无二。学者茍未至于乐,则当益鞭其后,自强不息以求之,必期至于自得而乐之之地,则自不能已耳】
○子曰:「中人以上,可以语上也;中人以下,不可以语上也【以上之上,上声;语,去声】
语,告也。言敎人者当随其髙下而告语之,则其言易入而无躐等之弊也。○张敬夫曰:「圣人之道,精粗虽无二致,但其施敎,则必因其材而笃焉。盖中人以下之质,骤而语之太髙,非惟不能以入,且将妄意躐等,而有不切于身之弊,亦终于下而已矣。故就其所及而语之,是乃所以使之切问近思,而渐进于髙逺也【眞氏曰:「张氏说至精密。道徳性命者,理之精也;事亲事长、洒扫应对之属,事之粗也。然道德性命只在事亲事长之中,茍能尽其事亲事长之道,则道德性命不外乎此矣。但中人以下之资质,若骤然告之以道德性命,彼将何所从入?想像臆度,反所以害道。不若且从分明易知处告之,如事亲事长、洒扫应对之属,皆人所易知也。如此则可以循序而用力,不期而至于髙逺之地。此圣门敎人之要法也。」○又曰:「切问,谓以切己之事问于人也;近思,谓不驰心髙逺,就其切近者而思之也。外焉问于人,内焉思于心,皆先其切近者,则一语有一语之益,一事有一事之功,不比泛然驰骛于外,而初无补于身心也】
○樊迟问知。子曰:「务民之义,敬鬼神而逺之,可谓知矣。」问仁。曰:「仁者先难而后获,可谓仁矣【知逺皆去声】
民亦人也,获谓得也。专用力于人道之所冝,而不惑于鬼神之不可知,知者之事也【或问此一节曰:人道之所冝,近而易知也,非达于事理,则必忽而不务,而反务其所不当务者矣。鬼神之理,幽而难测也,非逹于事理,则其昧者必至于慢,惑者必至于渎矣。诚能专用其力于人道所冝而易知者,而不昧不惑于鬼神之难测者,则是所谓知也。○语録曰:常人之所谓知,多求知人所不知;圣人之所谓知
译○孔子说:“人的生存是因为正直,不正直的人也能生存,那是侥幸免于灾祸罢了。”
程子说:“生命的本原是正直的,不正直却也能生存的人,不过是侥幸免于灾祸罢了。【有人问程子的说法说:‘上面的“生”字指开始出生的生,下面的“生”字指存活生存的生,虽然看似不同,但意义实际上互相补充。意思是说,上天生出这个人,实理自然如此,起初没有曲折。他却不能顺应这个理,却还能保全他的生命,这仅仅是侥幸免于灾祸罢了。’○语录说:‘生命的本原是正直的,不等待人去遵循它才得名。如果说到至大至刚以直为直,也是气的本然,不等待人以直来涵养它才得到这个名称。’○又说:‘生命的本原是正直的,顺理而行,就是合乎生存。如果不正直,就是不合乎生存,只是侥幸免于死亡罢了。’问:‘什么是生命的本原是正直?’答:‘比如父子之间本来就有亲情,君臣之间本来就有道义。’○又说:‘只要玩味“生理本直”这四个字,自然就有意味。比如看到小孩掉进井里,就有惊惧同情的心理,这就是直。一旦有结交求誉的念头,就曲折了。’○又说:‘人的生存,原本都是正直的道理。罔就是完全背离了正直的道理,应当仁爱却不仁爱,应当道义却不道义,都是背离了正直的道理。既然这样,本该死亡。如果不死,就是侥幸免于灾祸。’○又说:‘天地生生不息的道理,不正直就是枉曲,天理应当自然夭折。却也能生存,这是侥幸免于灾祸罢了。比如树木刚生长被人折断了,就不正直,多半会死。等到不死,是侥幸如此。’○陈氏说:‘只是秉承常道中的许多道理,本来非常坦率正直,何曾有一丝迂回曲折。’】
○孔子说:“懂得它的人不如喜爱它的人,喜爱它的人不如以它为乐的人。【“好”读去声,“乐”读洛音】
尹氏说:“懂得它的人,知道有这个道理;喜爱它的人,喜爱它但尚未得到它;以它为乐的人,有所得并以它为乐。”○张敬夫说:“拿五谷来比喻,懂得的人,知道它可以吃;喜爱的人,吃它并且嗜好它;以它为乐的人,嗜好它并且吃饱了。懂得却不能喜爱,就是懂得得不够透彻;喜爱它却未达到以它为乐,就是喜爱得不够透彻。这就是古代学者之所以自强而不停息的原因。【辅氏说:尹氏的说法,就是张氏的说法。吃而知其味,所以嗜好,这就是所谓喜爱。然而未达到以它为乐的,虽然嗜好它但未能得到饱满餍足,大概还有嗜好的念头。到了以它为乐,就饱满餍足,自得于心,有不可以告诉别人的了。张氏用人们吃五谷来比喻,启发人更加明白切实,所以详细记载。那么懂得却不能喜爱,是未能知道它的滋味;喜爱它却未能以它为乐,是未能与它合为一体。才到以它为乐的地方,就没有停息没有二心。学者如果没有达到以它为乐,就应当更加鞭策自己,自强不息地追求它,必定期望达到自得而以它为乐的境地,那么自然不能停止。】
○孔子说:“中等资质以上的人,可以告诉他高深的道理;中等资质以下的人,不可以告诉他高深的道理。【“以上”的“上”读上声;“语”读去声】
语,告诉。意思是教导人应当随着他的高下而告诉他,那么他的话容易进入而没有越级的弊端。○张敬夫说:“圣人的道理,精粗虽然没有两种,但施行教导,一定要根据他的资质而笃实。大概中等资质以下的资质,突然告诉他太高深的道理,不仅不能进入,而且将妄意越级,有不切合自身的弊端,最终也还是低下罢了。所以就他所及的范围告诉他,这就是使他切问近思,而逐渐进入高远的地方。【真氏说:‘张氏的说法非常精密。道德性命,是理的精微;事亲事长、洒扫应对之类,是事的粗浅。然而道德性命就在事亲事长之中,如果能尽事亲事长的道理,那么道德性命就不外在于此了。但中等资质以下的资质,如果突然告诉他道德性命,他将从哪里入手?想像臆测,反而有害于道。不如先从分明易知的地方告诉他,比如事亲事长、洒扫应对之类,都是人容易知道的。这样就可以循序而用力,不期而至于高远的地方。这是圣门教导人的重要方法。’○又说:‘切问,是说以切近自身的事情向人询问;近思,是说心不驰骋高远,就切近的事情去思考。向外向人询问,向内于心思考,都先于切近的事情,那么一语有一语的益处,一事有一事的功效,不比拟泛泛地驰骋于外,而最初对身心毫无补益。’】
○樊迟问什么是智慧。孔子说:“致力于民众应当做的事,尊敬鬼神而远离它们,可以称为智慧了。”问什么是仁。孔子说:“仁人先做艰难的事而后求收获,可以称为仁了。【“知”“远”都读去声】
民也是人,获指得到。专门用力于人道所应当的,而不迷惑于鬼神不可知的,这是智慧者的事。【有人问这一节说:人道所应当的,近而易知,如果不通达事理,就一定会忽视而不致力于它,反而致力于不应当致力于的事。鬼神的道理,幽深而难测,如果不通达事理,那么愚昧的人一定会轻慢,迷惑的人一定会亵渎。如果能专门用力于人道所应当而易知的,而不愚昧不迷惑于鬼神难测的,这就是所谓的智慧。○语录说:常人所认为的智慧,多追求知道别人不知道的;圣人所认为的智慧
,只知其所当知而已。自常人观之,若不足以爲知,若果能专用力于人道之冝,而不惑于鬼神之不可知,却眞个是知。○又曰:人道之冝,如孝与弟之类】先其事之所难,而后其效之所得,仁者之心也【或问此一节曰:爲是事者必有效,是亦天理之自然也。然或先计其效而后爲其事,则其事虽公而意则私,虽有成功,亦利仁之事而已。若仁者,则先爲其事而不计其效,知循天理之自然,而无欲利之私心也。○语録曰:事便是就事上说,心便是就裹面说。务民之义,敬鬼神而逺之,这是事;先难后获,这是仁者处心如此。事也是心里做出来,但心是较近里说。如一间屋相似,说心底是那房里,说事底是那防上。○蔡氏曰:知者以事言,仁者以心言。盖务民义、敬鬼神,是就事上说;先难后获,是就心上说。仁字较近里,知字较近外】此必因樊迟之失而告之。○程子曰:「人多信鬼神,惑也;而不信者,又不能敬。能敬能逺,可谓知矣【辅氏曰:凡人之信鬼神者,皆其知不足以知其理,故惑于其所不知而信之耳;而不信者,又直以爲无是理而不之信,故慢易之心生焉。能敬则知人与鬼神二而一之不可斁,能逺则知人与鬼神一而二之不可防,是可不谓之知乎】又曰:「先难,克已也。以所难爲先,而不计所获,仁也【语録曰:问旣曰仁者,则安得有己】私而更须克己耶?恐「仁者」二字非指仁人而言,其语脉犹曰:所谓仁云者,必先难后获,乃可谓之仁。曰:仁人者,正其谊不谋其利,明其道不计其功。语意正如此。仁者虽已无私,然安敢自谓已无私乎?○辅氏曰:此其于所难之中,又特举其甚者言之。盖克已最难,而求仁之功莫先焉。能于此而致其先难之力,不计其获,则一日克己而天下归仁矣。非顔子之刚明,畴克尔哉】吕氏曰:当务爲急,不求所难知;力行所知,不惮所难爲【文集》曰:本欲只用吕说,后见其后获意未备,故别下语。又惜其语非他说所及,故存之于后】
译只知道那些应当知道的罢了。从常人的角度来看,似乎不足以称为有知;但如果确实能专心致力于人伦道义的适宜之处,而不被鬼神那些不可知的事物所迷惑,这才是真正的有知。
又说:人伦道义的适宜之处,比如孝悌之类。先做那艰难的事,后求那功效的获得,这是仁者的心。
有人问这一节说:做这件事必定会有功效,这也是天理的自然。然而如果先计较功效而后才去做这件事,那么这件事虽然出于公心,但意念却是私的;即使有成功的结果,也只是求利求仁的事情罢了。如果是仁者,就先做那事而不计较功效,知道遵循天理的自然,而没有求利的私心。
语录说:“事”是从事情本身来说,“心”是从内在来说。“务民之义,敬鬼神而远之”,这是事;“先难后获”,这是仁者内心的状态如此。事情也是从心里做出来的,但“心”是更贴近内在的说法。就像一间屋子一样,说“心”是里面的房间,说“事”是外面的厅堂。
蔡氏说:“知”是从事情来说,“仁”是从内心来说。大概“务民义、敬鬼神”是从事情上说的;“先难后获”是从内心上说的。“仁”字较贴近内在,“知”字较贴近外在。
这必定是因为樊迟的过失而告诉他的。
程子说:“人多相信鬼神,这是迷惑;而不相信的人,又不能恭敬。能恭敬又能远离,可以称为有知了。”
辅氏说:凡是相信鬼神的人,都是因为他们的智慧不足以明白其中的道理,所以被那些不可知的事物所迷惑而相信它;而不相信的人,又直接认为没有这个理而不相信,所以轻慢随便的心态就产生了。能恭敬,就知道人与鬼神二者合一不可分离;能远离,就知道人与鬼神虽为一体但不可混淆,这难道不可以称为有知吗?
又说:“先难,就是克制自己。以艰难的事为先,而不计较所获得的,这就是仁。”
语录说:问:既然说是仁者,怎么还会有私己而还需要克制自己呢?恐怕“仁者”二字不是指仁人而言,其语意脉络是说:所谓仁,必定是先难后获,才配称为仁。回答说:仁人,端正义理而不谋私利,阐明大道而不计较功效。语意正是如此。仁者虽然已经无私,但怎么敢自认为已经无私呢?
辅氏说:这在那所难之中,又特别举出最严重的一点来说。大概克制自己最难,而求仁的功夫没有比这更优先的。能在这方面下先难之力,不计较收获,那么一天克制自己,天下就会归向于仁了。如果不是颜回那样刚毅明达,谁能做到呢?
吕氏说:应当以当前急务为先,不追求那些难以知晓的事;努力践行所知道的,不畏惧那些难以做到的事。
文集说:本来只想只用吕氏的说法,后来发现他对于“后获”的意思阐述不够完备,所以另外下了评语。又可惜他的言语其他说法所不及,所以保留在后面。
○子曰:「知者乐水,仁者乐山。知者动,仁者静。知者乐,仁者寿【知去声乐上二字并五敎反下一字音洛】
乐喜好也,知者达于事理而周流无滞,有似于水,故乐水【辅氏曰:知者通达,故周旋委曲,随事而应,各当其理,未尝或滞于一隅。其理与气皆与水相似,故心所喜好者水】仁者安于义理而厚重不迁,有似于山,故乐山【辅氏曰:仁者安仁,故浑厚端重,外物不足以迁移之。其理与气皆与山相似,故心所喜好者山】动静以体言【语録曰:以体言,是就那人身上说。○又曰:仁者虽有动时,其体只自静;智者虽有静时,其体只自动。○辅氏曰:知者随事处冝,无所凝滞,故其体段常动;仁者心安于理,无所歆羡,故其体段常静。○愚谓此体字乃形容仁知之体段,非体用之体】乐寿以效言也【辅氏曰:效谓功效】动而不括故乐,静而有常故寿【辅氏曰:此所以言其功效也。括,结碍也。动而无所结碍,故其效乐;常悠久也,静而悠久不变,故其效寿】○程子曰:非体仁知之深者,不能如此形容之【语録曰:此语极好看,尽可玩味】
○子曰:「齐一变,至于鲁;鲁一变,至于道。」
孔子之时,齐俗急功利,喜夸诈,乃霸政之余习;鲁则重礼敎,崇信义,犹有先王之遗风焉。但人亡政息,不能无废坠尔。道则先王之道也。言二国之政俗有美恶,故其变而之道有难易【辅氏曰:废其法而衰替者易复,更其法而富强者难变。俗以政革,政以道恊。政有美恶,故俗有醇疵。至于变而之道,则尽善尽美而无以复加矣】○程子曰:夫子之时,齐彊鲁弱,孰不以爲齐胜鲁也?然鲁犹存周公之法制,齐由桓公之霸,爲从简尚功之治,太公之遗法变易尽矣。故一变乃能至鲁,鲁则修举废坠而已,一变则至于先王之道也【语録》曰:齐鲁初来气象已自不同,看太公自是与周公别。到桓公、管仲出来,又不能遵守齐之初政,却全然变易了,一向尽在功利上。鲁却只是放倒了,毕竟先世之遗意尚存,如哀公用田赋,犹使人来问孔子也。若以赋爲是,更何暇问?惟其知得前人底是,所以来问。若桓公、管仲,却无这意思,自道他底是了,一向做去不顾】愚谓二国之俗,唯夫子爲能变之,而不得试。然因其言以考之,则其施爲缓急之序,亦略可见矣【语録》曰:如齐功利之习,所当变,便是急处;鲁纪纲所当振,便是急处。○又曰:如齐功利之习,若不速革,而便欲行王化;鲁之不振,若不与之整顿,而却理防甚功利之习,便是失其缓急之序】
○子曰:「觚不觚,觚哉!觚哉【觚音孤】
觚,棱也。或曰酒器,或曰木简,皆器之有棱者也【语録》曰:「古人之器多有觚,如酒器便如今花瓶中间有八角者,木简似界方而六面,即汉所谓操觚之士者也。古人所以恁地方时,縁是顿得稳】不觚者,盖当时失其制而不爲棱也。觚哉!觚哉!言不得爲觚也【辅氏曰:「觚不觚,上觚字指其器,下觚字语其制也。不觚,谓失其觚之制而不得爲觚也】○程子曰:「觚而失其形制,则非觚也。举一器而天下之物莫不皆然,故君而失其君之道,则爲不君;臣而失其臣之职,则爲虚位。」范氏曰:「人而不仁则非人,国而不治则不国矣【辅氏曰:「实必称其名,然后成是物,天下之物皆然也。程子以君臣言,盖举夫人伦之首而言之。范氏又推之以及人与国,则其义益广,而其意益切矣】
○宰我问曰:「仁者虽告之曰『井有仁焉』,其从之也?」子曰:「何爲其然也?君子可逝也,不可陷也;可欺也,不可罔也。」刘聘君曰:「有仁之仁当作人,今从之【刘氏名勉之,建安人】从,谓随之于井而救之也【文集曰:「谓赴井以救人爲仁耳,以下文可逝不可陷观之可见】宰我信道不笃,而忧爲仁之陷害,故有此问【语録曰:「宰我见圣人之行,闲圣人之言,却尚有这般疑,是怎生地?縁自前无人说个物事,到夫子方说出来,所以时下都讨头不着】逝,谓使之往救;陷,谓陷之于井;欺,
译孔子说:“聪明的人喜爱水,仁德的人喜爱山。聪明的人活跃,仁德的人沉静。聪明的人快乐,仁德的人长寿。”
喜爱,是喜好的意思。聪明的人通达事理而周流无滞,像水一样,所以喜爱水。仁德的人安于义理而厚重不迁,像山一样,所以喜爱山。动与静是从本体方面说的,乐与寿是从功效方面说的。动而不受拘束所以快乐,静而有常所以长寿。
程颐说:“不是深切体认仁与智的人,不能这样形容。”
孔子说:“齐国一变,可以达到鲁国的水平;鲁国一变,就可以达到先王之道。”
孔子时代,齐国习俗急功近利,喜欢夸诈,是霸政的余习;鲁国则重视礼教,崇尚信义,还有先王的遗风。只是人亡政息,难免有废坠罢了。道,就是先王之道。说两国的政俗有美有恶,所以它们变革而达到道的难易程度不同。
程颐说:“孔子时代,齐国强鲁国弱,谁不认为齐胜过鲁呢?然而鲁国还保存着周公的法制,齐国沿袭桓公的霸业,实行从简尚功的治理,太公的遗法已经全部改变了。所以齐国一变才能达到鲁国,鲁国只是修举废坠罢了,一变就可以达到先王之道。”我认为两国的习俗,只有孔子能够改变,却没有机会施展。然而根据他的话来考察,那么他施政缓急的顺序,也大致可以看出。
孔子说:“觚不像觚,这还是觚吗?这还是觚吗?”
觚,是有棱角的意思。有人说它是酒器,有人说它是木简,都是有棱角的器物。不像觚的,大概是当时失去了它的形制而不做成棱角。还说“这还是觚吗?这还是觚吗?”是说它不能称为觚了。
程颐说:“觚失去了它的形制,就不是觚了。举一个器物为例,天下的事物没有不是这样的,所以君主失去了君道的准则,就是不君;臣子失去了臣职的本分,就是虚位。”范氏说:“人如果不仁就不是人,国家如果不治理就不是国家了。”
宰我问道:“仁者即使有人告诉他‘井里有人’,他会跟着跳下去吗?”孔子说:“为什么要这样做呢?君子可以前往救人,不可以被陷害;可以被欺骗,不可以被愚弄。”刘聘君说:“‘有仁’的‘仁’应当是‘人’,现在依从它。”从,是说跟着他下井去救他。宰我信道不坚定,担心行仁会招致陷害,所以有此一问。逝,是说让他前往救人;陷,是说被陷害于井中;欺,
谓诳之以理之所有;罔,谓昧之以理之所无【或问欺罔之别,曰:「欺者,乗人之所不知而诈之也;罔者,揜人之所能知而愚之也】盖身在井上,乃可以救井中之人;若从之于井,则不复能救之矣。此理甚明,人所易晓。仁者虽切于救人而不私其身,然不应如此之愚也【辅氏曰:「好仁而不好学,其蔽也愚,此固有所不免。然宰我之问则又甚矣。夫子语之则正理也。夫仁者以天地万物爲一体,虽切于救人而不私其身,然以人体公,我与理一,表里莹彻,略无间断,岂容以非理罔之哉】
译“欺”是指用道理中确实存在的事物来欺骗人;“罔”是指用道理中不存在的事物来蒙蔽人。【有人问欺骗与蒙蔽的区别,回答说:“欺,是趁着别人不知道而进行欺诈;罔,是掩盖别人能够知道的事情而使人愚昧。”】大概只有身处井边,才能去救助井中的人;如果自己也跳进井里,就无法再救人 了。这个道理非常明白,人们很容易理解。仁爱的人虽然急切地想要救人而不顾惜自身,但也不应该如此愚蠢。【辅氏说:“喜好仁德却不喜好学习,其弊病就是愚昧,这固然难以避免。然而宰我的提问就太过分了。孔子对他所说的话是正理。仁爱的人将天地万物视为一体,虽然急切地想要救人而不顾惜自身,但能以人的本性契合天理,我与天理合一,内外清澈透明,毫无间断,哪里容许用不合道理的方式来蒙蔽他呢?】
○子曰:「君子博学于文,约之以礼,亦可以弗畔矣夫【夬音扶】约,要也【黄氏曰:以博对约,则约当爲要。然约而谓约之以,训要不顺。若顔子所谓「约我」,则要我尤非文理。或以约爲束,则于文义顺矣,而又非博约相对之意。故尝思博约之义,博谓泛而取之以极其广,约谓反而束之以极其要,则于文义庶乎得之。且如仁字,凡洙泗所言皆不可不讲,是博学于文也。及其反而束之以求其要,则不过存此心而已。能存此心,即所谓礼也】畔,背也。君子学欲其博,故于文无不考;守欲其要,故其动必以礼。如此,则可以不背于道矣【语録曰:考究时自是头项多,到得行时却只是一理。若博学而不约之以礼,安知不畔于道?徒知要约而不博学,则所谓约者,未知是与不是,亦或不能不畔于道也】○程子曰:「博学于文而不约之以礼,必至于汗漫。博学矣,又能守礼而由于规矩,则亦可以不畔道矣【语録曰:博文而不约礼,只是徒看得许多,徒记得许多,无归宿处】
○子见南子,子路不说。夫子矢之曰:「予所否者,天厌之!天厌之【说音恱,否方九反】
南子,卫灵公之夫人,有淫行。孔子至卫,南子请见,孔子辞谢,不得已而见之【或问:「孔子之见南子?」曰:「案《史记》,孔子至卫,南子使人谓孔子曰:『四方之君子不辱欲与寡君爲兄弟者,必见寡小君。寡小君愿见。』孔子辞谢,不得已而见之】盖古者仕于其国,有见其小君之礼,而子路以夫子见此淫乱之人爲辱,故不恱【语録》曰:「子路性直,只是心中以爲不当见,便不说】矢,誓也【或问:「矢之爲誓?」曰:「矢、誓声相近,《盘庚》所谓矢言,亦愤激之言而近于誓者也】所,誓辞也,如云「所不与崔庆者」之类【语録》曰:「问:『若作誓说,何师生不相信如此?』曰:『只爲下三句有似古人誓言,如《左氏》言「所不与舅氏」之说,故有誓气象】否,谓不合于礼,不由其道也。厌,弃絶也。圣人道大德全,无可不可。其见恶人,固谓在我有可见之礼,则彼之不善,我何与焉【辅氏曰:「道大则善恶无所不容,德全则虽磨湼而不能使之磷缁也。故无可无不可,义之与比而已。彼人虽恶,然在我或当见之,则亦行吾之义而已,岂惧彼之能污我哉?」○眞氏曰:「居乱邦、见恶人,惟圣人爲可。盖圣人道大德宏,可以转乱而爲治,化恶而爲善。故孔子于南子则见之,于阳货亦见之,而公山不狃、佛肸之召皆欲往焉。若大贤以下,则危邦不入,乱邦不居,小人则逺之,盖就之未必能有所济,而或以自汚。顔闵终身不仕,盖以此也】然此岂子路所能测哉?故重言以誓之,欲其姑信此而深思以得之也【辅氏曰:「圣人之行,非常情所能测识。子路学识不足以知圣人,又以其平日刚勇率然之态观之,想其于所不恱必有过甚之辞。故夫子重言以誓之,曰:『我之所爲,若不合于礼,由于道,则天必厌之而弃絶我矣。』是其至诚恻怛之意,所以感切子路者至矣。盖欲啓子路之信,以致其思,而使之自有所得。」】于心耳】
○子曰:「中庸之爲德也,其至矣乎!民鲜久矣【鲜上声】中者,无过无不及之名也【辅氏曰:集注初本并不偏不倚言中,后去之,而专言无过不及者,喜怒哀乐末发谓之中,至子思而始着于书,而程子因以发中一名而含二义之说。若孔子之敎只是即事以明理,故集注直以无过不及言中,又况已有程子不偏之说于后乎?冝其去之也】庸,平常也【语録曰:庸是依本分,不爲怪异之事】至,极也【辅氏曰:惟中爲至极,过此则爲过,不及此则爲不及】鲜,少也。言民少此德,今已久矣。○程子曰:「不偏之谓中【文集曰:不偏者,明道体之自然,即无所倚着之意也】不易之谓庸【陈氏曰:谓万古常然而不可易】中者,天下之正道;庸者,天下之定理【语録曰:问:「正道、定理,恐道是揔括之名,理是道里面有许多条目,如天道有日月星辰、隂阳寒暑之条理,人道有
译○孔子说:“君子广泛地学习文献,用礼来约束自己,这样就可以不背离正道了。”【“夬”音扶。“约”意为“要”。黄氏说:“以‘博’对‘约’,那么‘约’应当是‘要’的意思。然而‘约’解释为‘约之以’,训为‘要’不通顺。如果像颜回所说的‘约我’,那么‘要我’尤其不符合文理。有人把‘约’解释为‘束’,那么在文义上通顺了,却又不是‘博’与‘约’相对的意思。所以我曾经思考‘博’与‘约’的含义,‘博’是指广泛地摄取以达到其广博,‘约’是指反过来约束以达到其精要,那么在文义上大概就能说得通了。比如‘仁’字,凡是洙泗之间所谈论的都不能不研究,这就是‘博学于文’。等到反过来约束它以求其精要,不过是存养此心罢了。能存养此心,就是所谓的‘礼’。”“畔”意为“背”。君子求学希望广博,所以对于文献无不考究;守道希望精要,所以行动必定遵循礼。这样,就可以不背离正道了。《语録》说:“考究的时候自然头绪繁多,等到实行时却只是一个理。如果博学而不以礼来约束,怎么知道不背离正道?只知道精要而不博学,那么所谓的‘约’,不知道是对是错,也或许不能不背离正道。”】○程子说:“博学于文而不以礼来约束,必定会流于散漫。博学之后,又能守礼而遵循规矩,那么就可以不背离正道了。”《语録》说:“博文而不约礼,只是徒然看了许多,徒然记了许多,没有归宿之处。”
○孔子去见南子,子路不高兴。孔子发誓说:“我如果做得不对,上天会厌弃我!上天会厌弃我!”【“说”音悦,“否”音方九反。南子是卫灵公的夫人,有淫乱的行为。孔子到了卫国,南子请求相见,孔子推辞谢绝,不得已才去见她。有人问:“孔子去见南子?”回答说:“根据《史记》,孔子到了卫国,南子派人告诉孔子说:‘四方之君子不辱没自己,想要与寡君结为兄弟的,必定会见寡小君。寡小君愿意相见。’孔子推辞谢绝,不得已才去见她。”大概古代在某个国家做官,有拜见该国夫人(小君)的礼节,而子路认为夫子去见这个淫乱的人是受辱,所以不高兴。《语録》说:“子路性格直率,只是心中认为不应当去见,便不高兴。”“矢”意为“誓”。有人问:“‘矢’为什么是‘誓’?”回答说:“‘矢’、‘誓’声音相近,《盘庚》所说的‘矢言’,也是愤激之言而接近于誓言。”“所”是誓辞,如同‘所不与崔庆者’之类。《语録》说:“问:‘如果作誓言解释,为什么师生之间不相信到这种地步?’回答说:‘只因为下面三句有类似古人誓言的样子,如《左氏传》说‘所不与舅氏’的话,所以有誓言的气象。’“否”意为不合于礼,不遵循正道。“厌”意为弃绝。圣人道大德全,无可无不可。他见到恶人,本来认为在我有可以相见的礼节,那么他的不善,与我有什么关系呢?辅氏说:“道大则善恶无所不容,德全则虽受磨砺而不能使之污黑。所以无可无不可,只是与义相符合罢了。那人虽然恶,但在我或许应当去见,那么也只是行我的义罢了,难道怕他能污染我吗?”○真氏说:“居住在乱邦、见到恶人,只有圣人可以。因为圣人道大德宏,可以转乱为治,化恶为善。所以孔子对于南子去见,对于阳货也去见,而公山不狃、佛肸的召请也都想去。如果是大贤以下,则危邦不入,乱邦不居,小人则远离,因为接近他们未必能有所成就,反而可能自污。颜回、闵子终身不做官,大概就是这个原因。”然而这哪里是子路所能推测的呢?所以孔子重复发誓,希望他暂且相信这个而深思以领悟它。辅氏说:“圣人的行为,不是常情所能推测认识的。子路学识不足以了解圣人,又以其平日刚勇率直的态度来看,想他对于不高兴的事必定有过激的言辞。所以夫子重复发誓说:‘我的所为,如果不合于礼,不遵循正道,那么天必定厌弃我而弃绝我。’这是至诚恻怛的意思,所以感切子路到了极点。大概想要开启子路的信任,以致其思考,而使他自有所得。”于心耳】
○孔子说:“中庸作为德行,真是达到了极致啊!百姓缺少这种德行已经很久了。”【“鲜”读上声。“中”是指无过无不及的名称。辅氏说:“集注初本并不说‘不偏不倚’言‘中’,后来去掉了,而专门说‘无过不及’,因为喜怒哀乐未发谓之中,到子思时才著于书,而程子因此阐发‘中’一名而含二义的说法。如果孔子的教导只是就事以明理,所以集注直接用‘无过不及’言‘中’,况且后面已有程子‘不偏’的说法呢?适宜去掉它。”“庸”意为平常。《语録》说:“庸是依本分,不做怪异之事。”“至”意为极。辅氏说:“只有‘中’是至极,超过它就是过,达不到就是不及。”“鲜”意为少。说百姓缺少这种德行,现在已经很久了。○程子说:“不偏叫做中。”《文集》说:“不偏者,阐明道体的自然,即无所倚着的意思。”“不易叫做庸。”陈氏说:“谓万古常然而不可改变。”“中”是天下的正道;“庸”是天下的定理。《语録》说:“问:‘正道、定理,恐怕道是总括的名称,理是道里面有许多条目,如天道有日月星辰、阴阳寒暑之条理,人道有
仁义礼智、君臣父子之条理。」曰:「▯要在正字与定字上。中只是个恰好道理,爲见不得是亘古今不可变易底,故更着个庸字】自世敎衰,民不兴于行,少有此德久矣。
译仁义礼智、君臣父子之间的条理。”回答说:“〇关键在于端正文字和确定文字。‘中’只是恰好恰当的道理,因为人们看不到它是贯通古今不可改变的,所以又加上一个‘庸’字。”自从世俗教化衰微,百姓不再践行道德,很少有人具备这种德行已经很久了。
○子贡曰:「如有博施于民而能济众,何如?可谓仁乎?」子曰:「何事于仁!必也圣乎!尧舜其犹病诸【施去声】
博广也,仁以理言,通乎上下;圣以地言,则造其极之名也【语録曰:仁以道理言,圣以地位言,自是不同。如博施济众爲仁,而利物爱人小小者亦谓之仁。仁是直看,直上直下,只一个道理。圣人便横看,有众人,有贤人,有圣人,便有节次。○又曰:仁以理言,是个彻头彻尾物事,如一元之气。圣以地言,也不是离了仁而爲圣,圣只是行仁到那极处。仁便是这理,圣便是充这理到极处,不是仁上面更有个圣。博施济众是做到极处,功用如此。○辅氏曰:理谓天理,仁即天理之全也。自上圣至下愚皆所固有,有一事而合乎仁,则亦可谓之仁,故曰通乎上下。地谓学者所造之地位也,圣则其所造地位极致之称。至于圣,则至矣尽矣,不可以有加矣】乎者,疑而未定之辞;病,心有所不足也。言此何止于仁,必也圣人能之乎?则虽尧舜之圣,其心犹有所不足于此也【或问:「必圣人而后能之乎?」曰:「不然,此正谓虽圣人亦有所不能尔。必也圣乎,盖以起下文尧舜病诸之意,犹必也射乎而后言射之有争也。」○语録曰:圣是行仁极致之地,言博施济众之事,何止于仁,必是行仁极致之人亦有不能尽。○又曰:博施济众是无尽底地头,尧舜也做不了。盖仁者之心虽无穷,而仁者之事则有限,自是无可了之理。○辅氏曰:博施济众乃仁者之极致,故虽圣人其心犹有所不足于此】以是求仁,愈难而愈逺矣【语録曰:若必待博施而后爲仁,则有终身不得仁者矣】
夫仁者,已欲立而立人,已欲达而达人【夫音扶】
以已及人,仁者之心也。于此观之,可以见天理之周流而无间矣【辅氏曰:天理周流,自无人已之间】状仁之体,莫切于此【陈氏曰:仁者之心,廓然大公,无所不爱,其体自如此,非姑指其及物处爲然也,但不可偏靠此为言尔】
能近取譬可谓仁之方也已
譬喻也,方术也。近取诸身,以已所欲譬之他人,知其所欲亦犹是也,然后推其所欲以及于人,则恕之事而仁之术也【或问仁恕之别,曰:「凡己之欲,即以及人,不待推以譬彼而后施之者,仁也;以己之欲譬之于人,知其亦必欲此而后施之者,恕也。此其从容、勉强,固有浅深之不同,然其实皆不出乎常人一念之间。学者亦反求诸己而已矣,岂必博施济众,务爲圣人之所不能者,然后得之乎?」○语録曰:「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逺人,是以己及人,仁之体也;能近取譬,是推己及人,仁之方也。」○又曰:「以己及物,是自然及物,己欲立便立人,己欲达便达人;推己及物,则是要逐一去推出。如我欲恁地,便推出去,人也合恁地,方始有以及之。如吃饭相似,以己及物底,便是我要吃,自是敎别人也吃,不待思量;推己及物底,便是我吃饭,思量别人也合当吃,方始与人吃。」○又曰:「当初只做一统看,后来看上面说『可谓仁之方也已』,却相反,方分作两段说。」○又曰:「若以爲滚说,则旣曰『夫仁者』矣,不当以『可谓仁之方』结之也】于此勉焉,则有以胜其人欲之私,而全其天理之公矣【辅氏曰:「此强恕求仁之事。盖恕则当勉强而行,仁则自然无所用其力也。若能勉力于此,则人欲之私自无所容,而天理之公已得而体之矣】○程子曰:「医书以手足痿痹爲不仁,此言最善名状。仁者以天地万物爲一体,莫非己也。认得爲己,何所不至?若不属己,自与己不相干,如手足之不仁,气已不贯,皆不属己。故博施济众,乃圣人之功用。仁至难言,故止曰:『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能近取譬,可谓仁之方也。』己欲令如是观仁,可以得仁之体【语録曰:「问:『痿痹不仁,莫是把四肢喻万物否?』曰:『不特喻万物,只是顷刻不相应,便是不仁。如病风人一肢不仁,两肢不仁,爲其」不省悟也。○问:「仁者以万物爲一体,如事至物来,皆有以
译子贡说:“如果有人能广泛地施恩于百姓,又能救济大众,这样的人怎么样?可以称为仁吗?”孔子说:“这哪里只是仁呢!那一定是圣人了!就连尧舜这样的圣人,对此恐怕也感到力有未逮。”
“博”是广博的意思。仁是从道理的角度来说的,贯通于上下;圣是从地位的角度来说的,是达到极致的名称。
“乎”是表示疑问且未定的语气词;“病”是心中有所不足的意思。这是说,这何止是仁,一定是圣人才能做到的吧?那么即使是尧舜这样的圣人,他们的心对此也还感到有所不足。
如果以此作为求仁的标准,那就越难越远离了。
所谓仁人,就是自己想立身,也帮助别人立身;自己想通达,也帮助别人通达。
由自己推及他人,这是仁人的心境。从这里观察,可以看到天理周流贯通而没有间隔。
描述仁的本体,没有比这更贴切的了。
能够从切近处取譬,可以说是实践仁的方法了。
“譬”是比喻,“方”是方法。从自身切近处取譬,用自己的欲望去比喻他人,知道他人的欲望也和自己一样,然后推己及人,把自己的欲望推广到他人身上,这就是恕的事,也是仁的方法。
在这方面努力,就能克服人欲的私心,保全天理的公义。
程子说:“医书把手足麻木不仁称为‘不仁’,这个说法最能恰当地形容仁。仁者把天地万物看作一个整体,没有不是自己的。如果认识到万物都是自己的,还有什么做不到的呢?如果不属于自己,自然与自己不相干,就像手足麻木不仁一样,气血不贯通,都不属于自己。所以博施济众,是圣人的功用。仁很难说清楚,所以只说:‘自己想立身也帮助别人立身,自己想通达也帮助别人通达,能从切近处取譬,可以说是实践仁的方法了。’想要这样观察仁,就可以得到仁的本体。”
处之;如事物未至,不可得而体者,如何?」曰:「只是不在这里。然此理也在这里,若来时,便以此处之。」○问:「即人物初生时验之,均受天地之气而生,所以同一体。惟仁者其心公溥,实见此理,固能以天地万物爲一体否?」曰:「不须问他从初生时,只今便是一体。犹之水然,江河、池沼、沟渠皆是此水。如以两椀盛得水来,不成敎去寻讨这一椀是那里斟来,那一椀是那里酌来?旣都是水,便是同体,更何待寻问所从来。」○又曰:「认得爲已,何所不至?认得个什麽?夫仁者,己欲立便立人,己欲达便达人,此即仁之体也。能近取譬,则是推己之恕,故曰『可谓仁之方』。夫仁者与『可谓仁之方』,正相对说。欲令如是观仁,可以得仁之体。这处极好看仁。」○问:「程子作一统说,集注作三段说,如何?」曰:「程子之说,如大屋一般;某说,如在大屋之下,分别防堂、房室一般,初无异也。」○黄氏曰:「或以爲痿痹者,不识痛痒之谓也。如此,则觉者爲仁,仁可以觉言乎?」曰:「所谓仁者,当于『气已不贯』一句之上求之。手足之所以痿痹者,以吾之气不贯乎手足耳。手足之譬,则人物也;痿痹,则吾之心不属乎彼。彼虽有疾痛,顽然而莫之知也。气无不贯,则一身无痿痹之处;此心无不达,则天下无疾痛莫觉之人。故论仁者,当观诸其心】又曰:「论语言『尧舜其犹病诸』者二。夫博施者,岂非圣人之所欲?然必五十乃衣帛,七十乃食肉,圣人之心非不欲少者亦衣帛食肉也,顾其养有所不赡尔,此病其施之不博也。济众者,岂非圣人之所欲?然治不过九州,圣人非不欲四海之外亦兼济也,顾其治有所不及尔,此病其济之不众也。推此以求,修己以安百姓,则爲病可知。茍以吾治己足,则便不是圣人【黄氏曰博施二语当与济众异今言五十衣帛少者不衣帛,则依旧是所济未众也。博施当如减田租之半,不若尽除田租;赐帛一疋,不如十疋,方爲博施。此虽文义之至细者,然亦不可以不知。○辅氏曰:「尧舜其犹病诸,此一句说得圣人之心最切。此是圣人不能爲天地之所爲处,然在常人观之,浅者固不足以知其味,深者又必堕于虚无滉漾之域。惟程子能推其实,如说自己事,自非深有得于圣人之心,何能如此】吕氏曰:「子贡有志于仁,徒事髙逺,未知其方。孔子敎以于己取之,庶近而可入,是乃爲仁之方,虽博施济众,亦由此进【辅氏曰:「吕氏发明得子贡病痛与圣人之敎子贡意思皆切。盖子贡徒知仁道之大,而不知其具足于吾心,务其大则虽尧舜犹以爲病,若反诸心则可以得仁之体矣】
译如何处理呢?如果事物还没有到来,无法去体认它,该怎么办?」回答说:「只是不在这里。然而这个理也在这里,如果事物来了,就依据这个理来处理。」○问:「就拿人物刚出生时来验证,都承受天地之气而生,所以是同一个本体。只有仁者的心公正广博,真实地看到这个理,本来就能把天地万物当作一个整体吗?」回答说:「不必去问他从刚出生时怎么样,现在就是一个整体。就像水一样,江河、池沼、沟渠都是这水。如果用两个碗盛了水来,难道要让人去寻讨这一碗是从哪里舀来的,那一碗是从哪里倒来的吗?既然都是水,就是同一体,哪里还需要去寻问它的来源。」○又说:「认作是自己,有什么做不到的?认作是什么?仁者,自己想立身就帮助别人立身,自己想通达就帮助别人通达,这就是仁的本体。能够从近处取譬,就是推己及人的恕道,所以说『可以称为行仁的方法』。仁者与『可以称为行仁的方法』,正是相对而言的。想要让人这样观察仁,就可以得到仁的本体。这个地方极值得观察仁。」○问:「程子作一个整体的解说,集注作三个段落的解说,怎么样?」回答说:「程子的解说,就像大屋一样;我的解说,就像在大屋之下,分别厅堂、房室一样,起初没有不同。」○黄氏说:「有人认为痿痹,是不知痛痒的意思。这样,那么知觉就是仁,仁可以用知觉来说吗?」回答说:「所谓仁者,应当在『气已不贯』这一句之上寻求。手足之所以痿痹,是因为我的气不贯通于手足罢了。手足的比喻,就是人物;痿痹,就是我的心不归属于彼。彼虽然有疾痛,却愚昧无知。气无不贯通,那么一身就没有痿痹的地方;此心无不通达,那么天下就没有疾痛而不知觉的人。所以谈论仁者,应当观察他的心。」又说:「《论语》中说『尧舜其犹病诸』的有两处。广泛施予,难道不是圣人所想要的吗?然而必定五十岁才穿丝帛,七十岁才吃肉,圣人的心不是不想让年轻人也穿丝帛吃肉,只是供养有所不足罢了,这就是担忧施予不够广泛。救济众人,难道不是圣人所想要的吗?然而治理不过九州,圣人不是不想四海之外也兼济,只是治理有所不及罢了,这就是担忧救济不够众多。推此以求,修养自己以安定百姓,那么有所担忧就可以知道了。如果认为我的治理自己已经足够,那就不是圣人。」【黄氏说:广泛施予这两句话应当与救济众人不同,现在说五十岁穿丝帛,年轻人不穿丝帛,那么依旧是所救济的不够众多。广泛施予应当像减免田租的一半,不如全部免除田租;赐帛一匹,不如十匹,才算是广泛施予。这虽然是文义极细微的地方,然而也不可以不知道。○辅氏说:『尧舜其犹病诸』,这一句说得圣人之心最真切。这是圣人不能做天地所做的事的地方,然而在常人看来,浅显的固然不足以知道它的意味,深刻的又必定堕入虚无恍惚的境界。只有程子能推究其实,就像说自己的事,如果不是对圣人之心深有体会,怎么能这样。】吕氏说:「子贡有志于仁,只从事高远的事,不知道方法。孔子教导他从自己取譬,大概近而可入,这就是行仁的方法,虽然广泛施予救济众人,也由此进步。」【辅氏说:「吕氏阐发子贡的病痛与圣人教导子贡的意思都很切合。因为子贡只知道仁道的大,而不知道它具足于我的心,务求其大那么虽然尧舜也认为有所担忧,如果反求于心就可以得到仁的本体了。】
论语纂疏卷三
<经部,四书类,四书纂疏__论语纂疏》>
钦定四库全书
论语纂疏卷四 宋 赵顺孙 撰
朱子集注
述而第七
此篇多记圣人谦己诲人之辞,及其容貌行事之实,凡三十七章。
子曰:「述而不作,信而好古,窃比于我老彭【好去声】
述传旧而已,作则创始也,故作非圣人不能,而述则贤者可及【辅氏曰:因旧而传,明者能之,故贤者可及;自我创始,则非圣人之神明莫测、而变通不穷,有所不能也】窃比,尊之之辞;我,亲之之辞。老彭,商贤大夫,见《大戴礼》,盖信古而传述者也【胡氏曰:包氏谓商贤大夫,大戴礼虞戴德篇有商老彭之语】孔子删《诗》《书》,定《礼》《乐》,赞《周易》,修《春秋》,皆传先王之旧,而未尝有所作也,故其自言如此【语録曰:如删《诗》《书》,定《礼》《乐》,皆述他见在底,不是别自创意做出。《春秋》虽云孔子作,如曰「其事则齐桓、晋文,其文则史」,亦只是写出鲁史,只是中间略有改更】盖不惟不敢当作者之圣,而亦不敢显然自附于古之贤人,盖其德愈盛而心愈下,不自知其辞之谦也。然当是时,作者略备,夫子盖集群圣之大成而折衷之,其事虽述,而功则倍于作矣,此又不可不知也【辅氏曰:作者略备,观于六艺可见;集群圣之大成而折衷,亦于六艺见之。然群圣之所作,因事制宜,以成一代之制者也;夫子集其成而折衷之,参互发明,以垂万世之法者也。此夫子之所以贤于尧、舜者在是】
○子曰:「黙而识之,学而不厌,诲人不倦,何有于我哉【识音志又如字】
识,记也。黙识,谓不言而存诸心也【陈氏曰:「谓口虽不言,而历历记在心也】一説,识,知也,不言而心解也。前説近是【或问黙识二义,曰:「不言而得其理者,不待问辨而无疑也;不言而存诸心者,拳拳服膺而弗失也。二义皆通,盖皆圣人之所不居也】何有于我,言何者能有于我也。三者已非圣人之极至,而犹不敢当,则谦而又谦之辞也【语録曰:「此必因人称圣人有此,圣人谦辞承之。后来记者却失上面一节,只做圣人自话记了。」○辅氏曰:「犹不敢当四字,写出圣人心来】
○子曰:「德之不脩,学之不讲,闻义不能徙,不善不能改,是吾忧也。」
尹氏曰:「德必脩而后成,学必讲而后明,见善能徙,改过不吝,此四者,日新之要也。茍未能之,圣人犹忧,况学者乎【辅氏曰:「能如是,则一日有一日之功,故尹氏以为日新之要】
○子之燕居,申申如也,夭夭如也。
燕居闲暇无事之时,杨氏曰:「申申,其容舒也;夭夭,其色愉也【辅氏曰:燕居闲暇无事之时,故其容仪得以遂其舒缓而无迫遽之意,其顔色得以全其愉怡而无勃如之变。申申、夭夭,圣人燕居容色自然之符也。○胡氏曰:申有展布之意,夭有和悦之意。惟一身可以言舒布,故知以容言;惟顔貌可以言愉悦,故知以色言】○程子曰:此弟子善形容圣人处也。为申申字説不尽,故更着夭夭字。今人燕居之时,不怠惰放肆,必太严厉。严厉时着此四字不得,怠惰放肆时亦着此四字不得,唯圣人便自有中和之气【胡氏曰:程子以怠惰放肆对严厉而言,于严厉之上特加太字,盖严厉亦不可无,若太严厉则不可耳。○蔡氏曰:申申、夭夭,此圣人得于天自然中和之气象也。若学者于燕居私处之际,有心于舒泰,则易入于放肆;有心于收束,则易入于矜持。将若何而用工邪?闻之师云:亦须稍严厉方可,不然则无下手处矣。盖收敛身心,则自然和乐,然亦非别有一个和乐也,能整肃则自然和乐】
○子曰:「甚矣吾衰也!久矣吾不复梦见周公【复扶又反】孔子盛时,志欲行周公之道,而梦寐之间,如或见之。至其老而不能也,则无复是心,而亦无复是梦矣【辅氏曰:「此一句断制得极分明】故因此而自叹其衰之甚也。○程子曰:「孔子盛时,寤寐常存行周公之道;及其老也,则志虑衰而不可
译《论语纂疏》卷三
<经部,四书类,《四书纂疏·论语纂疏》>
钦定四库全书
《论语纂疏》卷四 宋 赵顺孙 撰
朱熹集注
述而第七
这一篇大多记载圣人谦抑自己、教诲他人的言辞,以及他容貌举止的真实情况,共三十七章。
孔子说:“我只传述旧有的文化而不创作新的,相信并喜爱古代的文化,私下里把自己比作老彭。”【“好”读去声】
传述旧有的文化罢了,创作则是创始,所以创作不是圣人不能做到,而传述则是贤者可以达到的。【辅广说:依据旧有的文化而传述,明智的人就能做到,所以贤者可以到达;如果是自我创始,那么除非有圣人那种神明莫测、变化无穷的智慧,否则是做不到的。】“窃比”是表示尊重的言辞;“我”是表示亲近的言辞。老彭是商朝的贤大夫,见于《大戴礼记》,大概是相信古代文化而传述它的人。【胡氏说:包咸认为老彭是商朝的贤大夫,《大戴礼记·虞戴德》篇中有“商老彭”的话。】孔子删定《诗经》《尚书》,确定《礼》《乐》,赞颂《周易》,修撰《春秋》,都是传述先王的旧制,而没有曾经有所创作,所以他这样说。【《语录》说:比如删定《诗经》《尚书》,确定《礼》《乐》,都是传述那些现成的东西,不是另外自己创意做出来的。《春秋》虽然说孔子所作,但如说“其事则齐桓、晋文,其文则史”,也只是写出鲁国的史书,只是中间略有更改。】大概不仅不敢担当创作者的圣人,而且也不敢明显地自附于古代的贤人,大概是因为他的德行越盛大而内心越谦下,自己不知道言辞的谦卑。然而在那个时候,创作的人大致完备,孔子大概是集合众圣人的大成而折中调和,他的事业虽然是传述,但功劳却比创作加倍了,这又是不可不知道的。【辅广说:创作的人大致完备,从六艺可以看出;集合众圣人的大成而折中调和,也从六艺可以看出。然而众圣人所创作的,是因事制宜,以成就一代之制的;孔子集合其大成而折中调和,参互发明,以垂示万世之法的。这就是孔子之所以贤于尧、舜的地方所在。】
○孔子说:“默默地记住它,学习而不满足,教诲别人而不疲倦,这三件事我做到了哪一件呢?”【“识”音志,又如字】
“识”,记也。“默识”,指不说话而把它存在心里。【陈氏说:“指口虽不说话,但清楚地记在心里。”】另一种说法,“识”,知也,不说话而心里理解。前一种说法比较正确。【有人问默识的两个含义,回答说:“不说话而得其理的人,不需要问辨就没有疑惑;不说话而存在心里的人,诚恳地牢记而不丢失。两个含义都通,大概都是圣人所不居的。”】“何有于我”,是说哪一件我能做到呢。这三件事已经不是圣人的极致,而他还不敢担当,这是谦而又谦的言辞。【《语录》说:“这一定是因为别人称圣人有这些,圣人用谦辞承接。后来的记录者却丢失了上面一节,只当作圣人自己说的话记录了。”○辅广说:“‘犹不敢当’四个字,写出了圣人的心。”】
○孔子说:“品德不修养,学问不讲习,听到义理不能迁善,有缺点不能改正,这些是我的忧虑。”
尹氏说:“品德必须修养而后才能成就,学问必须讲习而后才能明白,见到善能迁善,改过不吝惜,这四者,是日新的关键。如果不能做到,圣人尚且忧虑,何况学者呢?”【辅广说:“能这样,那么一天有一天的功夫,所以尹氏认为是日新的关键。”】
○孔子闲居时,衣冠整齐舒展,面色和悦愉快。
“燕居”是闲暇无事的时候,杨氏说:“申申,是容貌舒展;夭夭,是面色和悦。”【辅广说:闲居闲暇无事的时候,所以他的容仪得以舒展而没有迫促的意思,他的面色得以和悦而没有勃然的变化。申申、夭夭,是圣人闲居时容貌神色自然的象征。○胡氏说:申有展布的意思,夭有和悦的意思。只有身体可以说舒展,所以知道是用容貌来说;只有面色可以说愉悦,所以知道是用神色来说。】○程颐说:这是弟子善于形容圣人的地方。因为“申申”二字说未尽,所以又加上“夭夭”二字。现在的人闲居的时候,不是怠惰放肆,就是太严厉。严厉时加上这四个字不合适,怠惰放肆时加上这四个字也不合适,只有圣人自然有中和之气。【胡氏说:程子用怠惰放肆对严厉而言,在严厉之上特别加上“太”字,大概严厉也不可无,如果太严厉就不行了。○蔡氏说:申申、夭夭,这是圣人得于天自然的中和气象。如果学者在闲居私处的时候,有心于舒泰,就容易陷入放肆;有心于收束,就容易陷入矜持。那该如何用工夫呢?听老师说:也必须稍严厉才可以,不然就没有下手的地方了。大概收敛身心,就自然和乐,但也不是另外有一个和乐,能整肃就自然和乐。】
○孔子说:“我衰老得厉害啊!很久没有再梦见周公了。”【“复”读扶又反】孔子壮盛的时候,立志要实行周公之道,而在梦寐之间,好像见到了他。等到他年老而不能做到时,就没有再这样的心,也没有再这样的梦了。【辅广说:“这一句断制得极分明。”】所以因此而自叹衰老得厉害。○程颐说:“孔子壮盛的时候,醒着睡着常存实行周公之道的心;等到他老了,那么志虑衰退而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