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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儒藏四书纂疏二十三

孟子纂疏卷一     宋 赵顺孙 撰

儒藏 · 四书 · 已译 · 第 509–527 段

肯以为足也【辅氏曰:「此最説得人心求利之意出。盖尚义则循理而有制,徇利则横流而无节,故虽弑其君而尽夺之,而其心犹有所不足也。」○真氏曰:「理明,则尊卑上下之分定;不然,则凡有血气者皆思自足其欲,非尽攘上之所有不止也。于是篡弑之事兴,其害有不胜计者。吁,可畏哉】

译肯以为足也【辅氏说:“这最能揭示人心追求利益的本意。崇尚道义,就会遵循天理而有节制;追逐私利,就会像洪水泛滥一样没有节制,所以即使杀害君主并完全夺取其所有,内心仍然感到不满足。”○真氏说:“道理明确了,尊卑上下的名分就确定了;如果不这样,那么凡是有血气的人都会想着满足自己的欲望,不彻底掠夺上位者的一切就不会停止。于是篡位弑君的事情就发生了,其危害多得无法计算。唉,真是可怕啊】

未有仁而遗其亲者也,未有义而后其君者也。

此言仁义未尝不利,以明上文「亦有仁义而已」之意也【或问:「仁义未尝不利,则是所谓仁义者,乃所以为求利之资乎?」曰:「不然也。仁义,天理之自然也;居仁由义,循天理而不得不然者也。然仁义得于此,则君臣父子之间,以至于天下之事,自无一物不得其所者,而初非有求利之心也。《易》所谓『利者义之和』,正谓此尔。」曰:「然则孟子何不以是为言也?」曰:「仁义固无不利矣,然以是为言,则人之为仁义也,不免有求利之心焉。一有求利之心,则利不可得,而其害至矣】遗,犹弃也。后,不急也。言仁者必爱其亲,义者必急其君【或问:「或主于爱,或主于宜,而所施亦有君亲之不同,何也?」曰:「仁者,人也,其发则主于爱,而爱莫切于爱亲,故人仁则必不遗其亲矣。义者,宜也,其发则事皆得宜,而所宜者莫大于尊君,故人义则必不后其君矣。」○辅氏曰:「爱亲者,仁之实也,故仁者必爱其亲;敬君者,义之实也,故义者必急其君。急谓不后也,盖于义言之,则莫急于君也】故人君躬行仁义而无求利之心,则其下化之,自亲戴于已也【蔡氏曰:「不遗其亲、不后其君之説,不过推仁义中有自然之利耳,非谓方为仁时便计不遗其亲之利,方为义时便计不后其君之利也。」○辅氏曰:「仁义,人心之固有。人君躬行仁义以感之,而无求利之心以诱之,则人心之固有者亦皆兴起,而自然尊君亲上,有不待外求而勉强为之者也】

  王亦曰仁义而已矣何必曰利

重言之以结上文两节之意。○此章言仁义根于人心之固有,天理之公也【辅氏曰:天以是理赋予于人,而人则具是理于其心者也。曰根者,如草木之根于地也。曰固有者,又见其非可移彼以植此。气聚乎此,则理命乎此。未有此▯,而先有此理也。人人具足,物物圆成,故曰天理之公也】利心生于物我之相形,人欲之私也【辅氏曰:利心人本无之,只縁有已有物,彼此相形,便生出个较短量长、争多竞少之意来,遂欲已长人短、人少已多,偏诐反侧,惟已是徇,故曰人欲之私也】循天理,则不求利而自无不利【辅氏曰:无所为而为,故不求利;然成已成物,各得其宜,故自无不利。○蔡氏曰:此发明未有仁而遗其亲,未有义而后其君之意】徇人欲,则求利未得而害已随之【辅氏曰:有所为而为,故虽求利而未必得;然妨人害物,招尤取祸,故害常随之。○蔡氏曰:此发明苟为后义而先利,不夺不餍之意】所谓豪厘之差,千里之缪,此孟子之书所以造端托始之深意,学者所宜精察而明辩也。○太史公曰:「余读《孟子》书,至梁惠王问何以利吾国,未尝不废书而叹也。曰:『嗟乎!利诚乱之始也!夫子罕言利,常防其源也。故曰放于利而行,多怨。自天子以至于庶人,好利之弊,何以异哉【司马氏名迁,西汉龙门人,为太史令,自号太史公。○或问太史公之叹,其果知孟子之学耶?曰:未必知也。以其言之偶得其要,是以谨而着之耳。○辅氏曰:太史公之説,似踈而实宻,似阔而实切,似淡泊而实有意味。嗟叹而言,诚有以深发于人心,学者最宜深玩。其曰自天子至于庶人,好利之弊何以异哉者,正説得孟子上下交征、不夺不餍之意也】程子曰:「君子未尝不欲利,但专以利为心则有害。惟仁义,则不求利而未尝不利也。当是之时,天下之人惟」利是求而不复知有仁义,故孟子言仁义而不言利,所以拔本塞源而救其弊,此圣贤之心也【辅氏曰:「利者,民生所不可无者也,故《干》之四德曰利,《书》之三德曰利,此所谓君子未尝不欲利也。但专欲求利,则不顾义理;专欲利已,则必害于人。惟能循仁义而行,则体顺有常而自无不利】

○孟子见梁惠王。王立于沼上,顾鸿鴈麋鹿,曰:「贤者亦乐此乎【乐音洛,篇内同】

沼、池也。鸿鴈之大者、麋鹿之大者。

孟子对曰:『贤者而后乐此,不贤者虽有此,不乐也

译没有施行仁德却抛弃自己父母的,也没有秉持道义却怠慢自己君主的。

这是说仁义没有不带来利益的,用来阐明上文“只要有仁义罢了”的意思【有人问:“仁义没有不带来利益的,那么所谓的仁义,难道是作为追求利益的资本吗?”回答说:“不是这样的。仁义是天理的自然体现;安守仁德、遵循道义,是顺从天理而不得不如此。然而,只要在此处获得了仁义,那么君臣父子之间,乃至天下的事务,自然没有一样不得到适当的安置,而起初并没有追求利益的心。《易经》所说的‘利是义的和谐’,正是指这个意思。”又问:“那么孟子为什么不这样说呢?”回答说:“仁义固然没有不带来利益的,但如果这样说,人们实行仁义时,就不免会有追求利益的心。一旦有了追求利益的心,利益就不可得,而祸害就会到来】遗,就是抛弃的意思。后,就是不急迫的意思。说的是有仁德的人必定爱护他的父母,有道义的人必定急于尊奉他的君主【有人问:“有的侧重于爱,有的侧重于适宜,而施行的对象又有君主和父母的区别,为什么呢?”回答说:“仁,就是人,它的表现侧重于爱,而爱没有比爱父母更切近的,所以人有了仁德就必定不会抛弃他的父母。义,就是适宜,它的表现是事情都得到适宜,而最适宜的就是尊崇君主,所以人有了道义就必定不会怠慢他的君主。”○辅氏说:“爱父母,是仁的实质,所以有仁德的人必定爱他的父母;敬君主,是义的实质,所以有道义的人必定急于尊奉君主。急就是不后的意思,大概从义的角度来说,没有比君主更急迫的了】所以君主亲身实行仁义而没有追求利益的心,那么他的臣民受其感化,自然就会亲近并拥戴他【蔡氏说:“不抛弃父母、不怠慢君主的说法,不过是推演仁义中自然存在的利益罢了,并不是说正在实行仁的时候就计算不抛弃父母的利益,正在实行义的时候就计算不怠慢君主的利益。”○辅氏说:“仁义,是人心固有的。君主亲身实行仁义来感化他们,而没有追求利益的心来诱导他们,那么人心固有的善端也都兴起,而自然尊崇君主、亲近上级,不需要向外寻求而勉强去做】

大王也说只要有仁义罢了,何必说利益呢

重复这句话来总结上文两节的意思。○本章说仁义根植于人心固有的本性,是天理的公义【辅氏说:天把这个理赋予人,而人就把这个理具足在心中。说根植,就像草木根植于土地一样。说固有,又表明它不是可以移植到别处的。气聚集在这里,那么理就主宰在这里。没有这个形体,却先有这个理。人人具足,万物圆满,所以说天理是公义的】利心产生于物我之间的比较,是人欲的私心【辅氏说:利心人本来没有,只是因为有了自己和外物,彼此比较,便生出计较长短、争夺多少的念头,于是想要自己长别人短、别人少自己多,偏颇邪曲,只顺从自己,所以说人欲是私心】遵循天理,就不追求利益而自然没有不利的【辅氏说:无所求而为,所以不追求利益;然而成就自己成就他人,各得其宜,所以自然没有不利。○蔡氏说:这是阐发没有施行仁德却抛弃父母、没有秉持道义却怠慢君主的意思】顺从人欲,就追求利益还没得到而祸害已经跟来了【辅氏说:有所求而为,所以虽然追求利益却未必能得到;然而妨害他人损害万物,招致怨恨和灾祸,所以祸害常常跟随。○蔡氏说:这是阐发如果为了后义而先利,不夺取不满足的意思】所说的毫厘之差,千里之谬,这就是孟子著书开端寄托深意的地方,学者应该精细考察而明确辩别。○太史公说:“我读《孟子》一书,读到梁惠王问怎样有利于我的国家,没有不放下书而感叹的。说:‘唉!利益确实是祸乱的开始!孔子很少谈论利,常常防范它的源头。所以说依据利益而行,多招怨恨。从天子到平民百姓,喜好利益的弊端,有什么不同呢【司马氏名迁,西汉龙门人,担任太史令,自号太史公。○有人问太史公的感叹,他果真懂得孟子的学问吗?回答说:未必懂得。因为他的话偶然抓住了要领,所以谨慎地记载下来。○辅氏说:太史公的说法,看似疏阔而实际严密,看似宽泛而实际切中,看似淡泊而实际意味深长。感叹而言,确实有深深触动人心的力量,学者最宜深入玩味。他说从天子到平民百姓,喜好利益的弊端有什么不同,正是说明了孟子上下交征利、不夺取不满足的意思】程子说:“君子没有不想求利的,但专门以利为心就有祸害。只有仁义,不追求利益而没有不利的。在那时,天下的人只追求利而不再知道有仁义,所以孟子说仁义而不说利,用来拔除根本堵塞源头而挽救弊端,这是圣贤的心意【辅氏说:“利,是民生不可缺少的,所以《乾卦》的四德说利,《尚书》的三德说利,这就是所谓君子没有不想求利的。但专门想求利,就不顾义理;专门想利自己,就必定害别人。只有能遵循仁义而行,那么体顺有常而自然没有不利】

○孟子拜见梁惠王。王站在池塘边,看着鸿雁麋鹿,说:“贤者也以此为乐吗【乐音洛,篇内同】

沼,就是池。鸿雁中大的、麋鹿中大的。

孟子回答说:“贤者然后以此为乐,不贤者即使有这些,也不以此为乐

。』」此一章之大指。

译。』」这就是这一章的大意。

诗》云:「经始灵台,经之营之。庶民攻之,不日成之。经始勿亟,庶民子来。王在灵囿,麀鹿攸伏。麀鹿濯濯,白鸟鹤鹤。王在灵沼,于牣鱼跃。」文王以民力为台为沼,而民欢乐之,谓其台曰灵台,谓其沼曰灵沼,乐其有麋鹿鱼鼈。古之人与民偕乐,故能乐也【亟音棘,麀音忧,鹤诗作翯,戸角反,于音乌】

此引《诗》而释之,以明贤者而后乐此之意。《诗·大雅·灵台》之篇。经,量度也。灵台,文王台名也【诗传曰:国之有台,所以望氛祲、察灾祥,时观游、节劳佚也。谓之灵者,言其倐然而成,如神灵之所为也。○愚案《左传》云:秦获晋侯以归,乃舎诸灵台。杜预云:在京兆鄠县,周之故台也】营,谋为也。攻,治也。不日,不终日也【诗传曰:庶民来作之,不终日而成】亟,速也。言文王戒以勿亟也【诗传曰:文王心恐烦民,戒令勿亟】子来,如子来趋父事也【诗传曰:如子趋父事,不召自来也】灵囿、灵沼,台下有囿,囿中有沼也【诗传曰:台下有囿,所以域养禽兽】麀,壮鹿也【愚案:鹿牡曰麚,牝曰麀】伏,安其所,不惊动也【愚谓:攸,所也。鹿至易惊动,不惊动而攸伏者,无害兽之心,鹿信之而弗疑也】濯濯,肥泽貌。鹤鹤,洁白貌。于,叹美辞。牣,满也。孟子言文王虽用民力,而民反欢乐之,既加以美名,而又乐其所有,盖由文王能爱其民,故民乐其乐,而文王亦得以享其乐也。

汤誓》曰:「时日害丧?子及女偕亡!」民欲与之偕亡,虽有台池鸟兽,岂能独乐哉【害音▯,丧去声,女音汝】

此引书而释之,以明不贤者虽有此不乐之意也。《汤誓》,商书篇名。时,是也。日,指夏桀。害,何也?桀尝自言:「吾有天下,如天之有日,日亡,吾乃亡耳【愚案:此説出《尚书大传】民怨其虐,故因其自言而目之曰:「此日何时亡乎?若亡,则我宁与之俱亡。」盖欲其亡之甚也。孟子引此,以明君独乐而不恤其民,则民怨之而不能保其乐也。

○梁惠王曰:「寡人之于国也,尽心焉耳矣。河内凶,则移其民于河东,移其粟于河内;河东凶亦然。察邻国之政,无如寡人之用心者。邻国之民不加少,寡人之民不加多,何也?」

寡人,诸侯自称,言寡德之人也。河内、河东皆魏地。凶岁,不熟也。移民以就食,移粟以给其老稚之不能移者。

孟子对曰:「王好战,请以战喻。填然鼓之,兵刅既接,弃甲曳兵而走。或百步而后止,或五十歩而后止。以五十步笑百步,则何如?」曰:「不可,直不百步耳,是亦走也。」曰:「王如知此,则无望民之多于邻国也【好去声填音田】

填鼓音也【愚谓此言鼓音之塞满也】兵以鼓进,以金退。直,犹但也。言此以譬邻国不防其民,惠王能行小惠,然皆不能行王道以养其民,不可以此而笑彼也。杨氏曰:「移民移粟,荒政之所不废也。然不能行先王之道,而徒以是为尽心焉,则末矣【辅氏曰:《周礼》以荒政十有二聚万民,虽无所谓移粟之事,然大荒大札,则令▯国移民以辟灾就贱。盖在后世,岁或歉于此而丰于彼,则移民移粟,固有所不可废。若夫先王之道,所以制民之产,丰年固使之仰事俯育而无憾,又积三十年之耕而有九年之食,则虽有旱干水溢,而民无菜色。其视区区移民移粟之事,顾何足以为尽心,而望民之多于邻国哉】

不违农时,谷不可胜食也;数罟不入洿池,鱼鼈不可胜食也;斧斤以时入山林,材木不可胜用也。谷与鱼鼈不可胜食,材木不可胜用,是使民养生丧死无憾也。养生丧死无憾,王道之始也【胜音升,数音促,罟音古,洿音乌】

农时,谓春耕、夏耘、秋收之时。凡有兴作,不违此时,至冬乃役之也。不可胜食,言多也。数,宻也。罟,网也。洿,窊下之地,水所聚也【愚谓浊水不流之小坎也】古者网罟必用四寸之目,鱼不满尺,市不得粥,人不得食。山林川泽与民共之,而有厉禁。草木零落,然后斧斤入焉。此皆为治之初,法制未备,且因天地自然

译《诗经》说:“开始营建灵台,测量规划。百姓们一起建造,不用几天就建成了。开始营建时不催促,百姓们像子女为父母做事一样踊跃前来。文王在灵囿中,母鹿和鹿群安然伏卧。母鹿和鹿群肥壮润泽,白鸟洁白鲜明。文王在灵沼边,鱼儿满池跳跃。”文王使用民力建造台沼,而百姓却为此感到欢乐,称他的台为灵台,称他的沼为灵沼,喜爱那里有麋鹿鱼鳖。古代的人与百姓一同欢乐,所以能够真正欢乐。

这是引用《诗经》并加以解释,用以阐明只有贤者才能享受这种欢乐的意思。《诗·大雅·灵台》篇。经,是测量规划的意思。灵台,是文王台的名字。营,是谋划建造的意思。攻,是治理、建造的意思。不日,是不用一整天的意思。亟,是急迫的意思。这是说文王告诫不要急迫。子来,是说像子女为父亲做事一样。灵囿、灵沼,是说台下有苑囿,苑囿中有池沼。麀,是母鹿。伏,是安于其所,不惊动的意思。濯濯,是肥壮润泽的样子。鹤鹤,是洁白鲜明的样子。于,是叹美的语气词。牣,是满的意思。孟子说文王虽然使用了民力,但百姓反而为此感到欢乐,不仅给台沼加上美名,而且喜爱那里的所有物,这是因为文王能够爱护百姓,所以百姓乐于他的快乐,文王也因此得以享受他的快乐。

《汤誓》说:“这个太阳什么时候灭亡?我们宁愿与你一同灭亡!”百姓想与他一同灭亡,即使有台池鸟兽,难道能独自欢乐吗?

这是引用《尚书》并加以解释,用以阐明不贤者即使拥有这些也不能欢乐的意思。《汤誓》,是《尚书》中商代的一篇。时,是“这”的意思。日,指夏桀。害,是“何”的意思。桀曾经自夸说:“我拥有天下,就像天上有太阳,太阳灭亡,我才灭亡。”百姓怨恨他的暴虐,所以根据他的自夸而称他为:“这个太阳什么时候灭亡?如果灭亡,那么我们宁愿与他一同灭亡。”这是希望他灭亡的心情非常迫切。孟子引用这个,用以阐明君主独自欢乐而不体恤百姓,那么百姓就会怨恨他,他就不能保全他的快乐。

梁惠王说:“我对于国家,可以说是尽心竭力了。河内遇到灾荒,就把那里的百姓迁移到河东,把河东的粮食运到河内;河东遇到灾荒也是这样。考察邻国的政治,没有像我这样用心的。邻国的百姓没有减少,我的百姓没有增多,这是为什么呢?”

寡人,是诸侯的自称,意思是德行浅薄的人。河内、河东都是魏国的土地。凶岁,是收成不好的年份。迁移百姓是为了让他们有饭吃,迁移粮食是为了供给那些年老幼小不能迁移的人。

孟子回答说:“大王喜欢战争,请让我用战争来作比喻。战鼓咚咚敲响,兵器已经相接,丢弃铠甲拖着兵器逃跑。有的人跑了一百步才停下,有的人跑了五十步就停下了。凭着自己只跑了五十步来嘲笑跑了一百步的人,那怎么样?”惠王说:“不行,只不过没有跑到一百步罢了,这也是逃跑啊。”孟子说:“大王如果明白这个道理,那么就不要希望您的百姓比邻国多了。”

填,是鼓声。兵,是兵器。以鼓声进军,以金声撤退。直,是“只”、“不过”的意思。这是用这个来比喻邻国不防备他们的百姓,惠王能够施行小恩惠,但都不能施行王道来养育百姓,不能因此嘲笑别人。杨氏说:“移民移粟,是荒年政令中不可废弃的。但不能施行先王的道,而仅仅把这些当作尽心竭力,那就太末节了。”

不违背农时,粮食就吃不完;细密的渔网不进入大池塘,鱼鳖就吃不完;斧头按时进入山林砍伐,木材就用不完。粮食和鱼鳖吃不完,木材用不完,这就使百姓养生送死没有遗憾了。养生送死没有遗憾,是王道的开端。

农时,是指春耕、夏耘、秋收的时候。凡是有兴土木的工程,不违背这些时候,等到冬天才役使百姓。不可胜食,是说多的意思。数,是细密的意思。罟,是网的意思。洿,是低洼之地,水聚集的地方。古时候网眼必须用四寸的,鱼不满一尺,市场上不得卖,人们不得吃。山林川泽与百姓共享,但有严厉的禁令。草木凋零之后,才允许斧头进入山林。这些都是治理的初期,法制尚未完备,且顺应天地自然

之利,而撙节爱养之事也【辅氏曰:为治之初,法制所以未大备者,一则民生淳厖,未用多为之防;二则天下之事,要非一圣人之所能尽也。天地自然之利,谓五谷、鱼鼈、材木之▯;撙节爱养之事,谓不违农时、不用数罟、斧斤以时入山林之▯】然饮食宫室所以养生,祭祀棺椁所以送死,皆民所急而不可无者。今皆有以资之,则人无所恨矣。王道以得民心为本,故以此为王道之始【辅氏曰:养生送死,乃人世之始终。于是二者皆有以济之,则人世之始终一无所憾,而民心得矣。此其所以为王道之始也】

译这是为了获取利益,而实行节约和爱护养育的措施【辅氏说:治理国家的初期,法律制度之所以没有完全完备,一方面是因为百姓民风淳朴,不需要设立太多的防范;另一方面是因为天下的事务,并非一个圣人所能穷尽的。天地自然提供的利益,指的是五谷、鱼鳖、木材等;节约和爱护养育的措施,指的是不违背农时、不使用细密的渔网、斧头按季节进入山林砍伐等】然而,饮食和宫室是用来养活活人的,祭祀和棺椁是用来安葬死人的,这些都是百姓所急需且不可缺少的。现在都有办法来供给这些,那么百姓就没有什么怨恨了。王道以赢得民心为根本,所以把这作为王道的开端【辅氏说:养活活人、安葬死人,是人世间生活的始终。在这两方面都有办法来救济,那么人世间生活的始终就没有任何遗憾,从而赢得了民心。这就是它之所以成为王道开端的原因】

五亩之宅,树之以桑,五十者可以衣帛矣。鸡豚狗彘之畜,无失其时,七十者可以食肉矣。百亩之田,勿夺其时,数口之家可以无饥矣。谨庠序之敎,申之以孝悌之义,颁白者不负戴于道路矣。七十者衣帛食肉,黎民不饥不寒,然而不王者,未之有也【衣去声,畜勑六反,数去声,王去声。凡有天下者人称之曰王,则平声;据其身临天下而言曰王,则去声。后皆仿此】

五亩之宅,一夫所受,二亩半在田,二亩半在邑【愚谓古者一夫一妇受私田百亩,公田十亩,是为八百八十亩,余二十亩八家分之,得二亩半以为庐舎,城邑之居亦各得二亩半。春令民毕出在野,冬则毕入于邑。在野曰庐,在邑曰里。庐各在其田中,而里聚居也】田中不得有木,恐妨五谷,故于墙下植桑以供▯事。五十始衰,非帛不暖,未五十者不得衣也。畜,养也。时谓孕字之时,如孟春牺牲毋用牝之▯也。七十非肉不饱,未七十者不得食也【或问既曰鱼鼈不可胜食矣,又言老者然后可以食肉,何也?曰:「鱼鼈自生之物,养其小而食其大,老防之所同也。至于刍豢之畜,人力所为,则非七十之老不得以食之矣。先王制度之节,姑于畧而终于详,大率如此。」曰:「必五十而后衣帛,七十而后食肉,何也?」曰:「此先王品节之意,所以敎民尊长敬老,而节用勤生也。若其意则岂不欲少者之皆帛衣而肉食哉?顾其财有不赡,则老者或反不得其所当得耳】百亩之田,亦一夫所受【愚谓古以百步为亩,今以二百四十步为亩,古之百亩当今之四十一亩也】至此则经界正,井地均,无不受田之家矣【愚谓经界谓治地分田,经画其沟涂封植之界也。井地即井田也。田有定分,故无不受之家】庠、序,皆学名也【文集曰:「闾有序而乡有庠。序以明敎,庠则行礼而视化焉】申,重也,丁宁反覆之意。善事父母为孝,善事兄长为悌。颁与斑同,老人头半白黒者也。负任在背,戴任在首。夫民衣食不足,则不暇治礼义;而饱暖无敎,则又近于禽兽。故既富而敎以孝悌,则人知爱亲敬长,而代其劳,不使之负戴于道路矣。衣帛食肉但言七十,举重以见轻也。黎,黒也。黎民,黒发之人,犹秦言黔首也。少壮之人虽不得衣帛食肉,然亦不至于饥寒也。此言尽法制品。节之详,极财成辅相之道以左右民,是王道之成也【辅氏曰:尽法制品节之详,极财成辅相之道,则民情之变故已备见,圣人之制作已大成,以左右民,则不惟制民之产,使之有以养其生,而又为之学校之敎,使之得以全其性,如帝尧所谓匡之直之辅之翼之,使自得之,是为王道之大成也】

狗彘食人食而不知检,涂有饿莩而不知发。人死,则曰:「非我也,岁也。」是何异于刺人而杀之,曰:「非我也,兵也。」王无罪岁,斯天下之民至焉【莩,平表反;刺,七亦及】

检,制也。莩,饿死人也。发,发仓廪以赈贷也。岁,谓岁之丰凶也。惠王不能制民之产,又使狗彘得以食人之食,则与先王制度品节之意异矣。至于民饥而死,犹不知发,则其所移特民间之粟而已。乃以民不加多归罪于岁凶,是知刅之杀人,而不知操刅者之杀人也。不罪岁,则必能自反而益修其政,天下之民至焉,则不但多于邻国而已。○程子曰:「孟子之论王道,不过如此,可谓实矣【辅氏曰:「天下无理外之事,亦无事外之理。理贯于事,事统于理。唯物格知至,则理事如一,但言其事而理自无违矣。如孟子之论王道是也】又曰:「孔子之时,周室虽微,天下犹知尊周之为义,故《春秋》以尊周为本。至孟子时,七国争雄,天下不复知有周,而生民之涂炭已极。当是时,诸侯能行王道,则可以王矣。此孟子所以劝齐梁之君也。盖王者,天下之义主也。圣贤亦何心哉?视天命之改与未改耳【文集曰:「问:『程子説天命之改,莫是大▯已去否?』曰:『然。』」○辅氏曰:「『王者天下之义主』云者,在天下之义当以为主也。春秋之时,周室虽微,而天下犹知尊周

译五亩大的住宅,种上桑树,五十岁的人就可以穿上丝织品的衣服了。鸡、猪、狗等家畜,不要错过它们繁殖的时节,七十岁的人就可以吃上肉了。百亩的田地,不要耽误农时,几口人的家庭就可以不挨饿了。认真地兴办学校教育,把孝顺父母、敬爱兄长的道理反复地告诉百姓,头发花白的老人就不会背着或顶着东西在路上行走了。七十岁的人穿上丝织品的衣服、吃上肉,百姓不挨饿受冻,这样还不能使天下归服的,是从来没有的事。

五亩大的住宅,是一个成年男子所受的份地,其中二亩半在田野,二亩半在城邑。田地里不能种树木,恐怕妨碍五谷生长,所以在墙下种植桑树来供给丝织品的原料。五十岁开始衰老,不穿丝织品就不暖和,不到五十岁的人不能穿丝织品。畜,是饲养的意思。时,指怀孕生育的时节,就像孟春时节祭祀不用雌性牲畜一样。七十岁不吃肉就吃不饱,不到七十岁的人不能吃肉。百亩的田地,也是一个成年男子所受的份地。到这里,田地的界限就端正了,井田制下的土地就平均了,没有不受田地的家庭了。庠、序,都是学校的名称。申,是反复告诫的意思。善于侍奉父母叫孝,善于侍奉兄长叫悌。颁与斑同,指老人头发黑白相杂。负,是背在背上;戴,是顶在头上。百姓衣食不足,就没有空闲去讲求礼义;而饱暖之后如果不加以教化,就又接近于禽兽了。所以使百姓富裕之后,用孝悌的道理来教化他们,人们就知道爱护亲人、尊敬长辈,从而代替他们劳作,不让他们背着或顶着东西在路上行走了。衣帛食肉只说七十岁,是举重的来说明轻的。黎,是黑的意思。黎民,指黑发的人,就像秦朝所说的黔首。少壮的人虽然不能穿丝织品、吃肉,但也不至于挨饿受冻。这里说的是详尽地制定法度、节制用度,极尽辅助、成就百姓的道理来左右百姓,这是王道的大成。

狗猪吃着人吃的粮食却不知道制止,路上有饿死的人却不知道开仓赈济。有人死了,就说:“不是我造成的,是年成不好。”这和拿刀刺人把人杀死,说:“不是我杀的,是兵器杀的”有什么不同呢?大王不要归罪于年成,那么天下的百姓就会来归顺了。

检,是制止的意思。莩,是饿死的人。发,是打开仓廪来赈济借贷。岁,指年成的好坏。梁惠王不能使百姓拥有固定的产业,又让狗猪得以吃人吃的粮食,这就与先王制定制度、节制用度的意思相反了。至于百姓饥饿而死,还不知道开仓赈济,那么他所转移的不过是民间的粮食罢了。竟然把百姓不增多归罪于年成不好,这是知道刀杀人,却不知道拿刀的人杀人。不怪罪年成,就一定能自我反省并更加修明政治,天下的百姓就会来归顺,这就不仅仅比邻国的百姓多了。程子说:“孟子论述王道,不过如此,可以说是切实了。”又说:“孔子的时候,周王室虽然衰微,天下还知道尊崇周王室是合乎道义的,所以《春秋》以尊崇周王室为根本。到了孟子的时候,七国争雄,天下不再知道有周王室,而百姓遭受的苦难已经到了极点。在这个时候,诸侯如果能实行王道,就可以称王了。这就是孟子劝告齐梁君主的原因。大概称王的人,是天下的道义之主。圣贤又有什么私心呢?只是看天命是否改变罢了。”

之为义,则是于义犹以为主也,故孔子以尊周为本。至七国时,天下已不复知有周,则是人心之义不以为主矣,故孟子劝齐梁之君以行王道而王。孔孟亦何心哉?视天命之改与未改耳。然天命之改与未改,亦视人心之向背而已。人心犹知尊周之为义,则是天命之未改也;人心不复知有周,则是天命之已改矣。又况生民之涂炭已极,仁者固不当坐视而莫之救,此则所谓仁之至、义之尽也。」○永嘉陈氏曰:「此是孔孟灼见天心,以天自处。周有一日天命,便当为周文王、孔子是也;一日天命去周,便当为周武王、孟子是也】

译所谓义,就是把义当作主宰,所以孔子以尊崇周朝为根本。到了战国七雄时期,天下已经不再知道有周朝的存在,这说明人们心中的义不再以周朝为主宰了,所以孟子劝告齐国、梁国的君主实行王道而称王。孔子和孟子又有什么私心呢?只是看天命是否改变罢了。然而天命是否改变,也取决于人心的向背。人心还知道尊崇周朝是义,这就是天命没有改变;人心不再知道有周朝,这就是天命已经改变了。更何况百姓遭受的苦难已经到了极点,仁爱的人本来就不应当坐视不管而不加救助,这就是所谓的仁的极致、义的穷尽。」○永嘉陈氏说:「这是孔子和孟子透彻地洞察了天意,以天的立场来处世。周朝还有一天的天命,就应当像周文王、孔子那样行事;一旦天命离开周朝,就应当像周武王、孟子那样行事。」

○梁惠王曰寡人愿安承敎

承上章言愿安意以承敎【辅氏曰:「既着个《梁惠王》曰字,则已是分为两章。虽分为两章,然其实只是一时说话。以梃与刅以刅与政,有以异乎?皆所以重明杀人非兵与不可罪岁之意】

孟子对曰:「杀人以梃与刅,有以异乎?」曰:「无以异也【梃徒顶反】梃,杖也。

以刅与政,有以异乎?曰:「无以异也。」

  孟子又问而王答也

曰:「庖有肥肉,廐有肥马,民有饥色,野有饿莩,此率兽而食人也。」

厚敛于民以养禽兽,而使民饥以死,则无异于驱兽以食人矣。

兽相食,且人恶之。为民父母,行政不免于率兽而食人,恶在其为民父母也【恶之之恶,去声;恶在之恶,平声】

君者,民之父母也。恶在?犹言何在也。

仲尼曰:「始作俑者,其无后乎!」为其象人而用之也。如之何其使斯民饥而死也【俑音勇,为去声】

俑,从葬木偶人也。古之葬者,束草为人以为从衞,谓之刍灵,略似人形而已。中古易之以俑,则有面目机发,而大似人矣【愚谓以木人送葬,设机而能踊跳,故名之曰俑】故孔子恶其不仁,而言其必无后也。孟子言此作俑者,但用象人以葬,孔子犹恶之,况实使民饥而死乎?○李氏曰:「为人君者,固未尝有率兽食人之心,然徇一已之欲而不恤其民,则其流必至于此,故以为民父母告之。夫父母之于子,为之就利避害,未尝顷刻而忌于怀,何至视之不如犬马乎【辅氏曰:「李氏发明得最好。虽大无道之君,亦孰有率兽食人之心?然徇一已之私欲而不恤其民,则其流必至于此,人心之所以为危也。故孟子以为民父母告之。为人上者,必能体父母于其子顷刻不忌之心,则庶防其能尽保民之道矣】

○梁惠王曰:「晋国,天下莫强焉,叟之所知也。及寡人之身,东败于齐,长子死焉;西丧地于秦七百里;南辱于楚。寡人耻之,愿比死者一洒之,如之何则可【长上声,丧去声,比必二反,洒与洗同】

魏本晋大夫魏斯,与韩氏、赵氏共分晋地,号曰三晋,故惠王犹自谓晋国【愚案魏斯者,所谓文侯也,与赵籍、韩虔俱为晋大夫,三分其地,号曰三晋,惠王文侯之孙,故犹自谓晋国】惠王三十年,齐击魏,破其军,虏太子申。十七年,秦取魏少梁。后魏又数献地于秦,又与楚将昭阳战,败亡其七邑。比,犹为也,言欲为死者雪其耻也【辅氏曰:「惠王之志,疑若刚勇而有为者。然细考之史,则其败于三国,皆非义举也,徒以争城争地,不失之贪,则失之缪。事既如此,犹不知所以自反,乃于见贤之际,厯叙其丧败,而欲与死者一洗之。此正如匹夫贱人,▯出无聊,不胜其忿,而求一快者所为耳,岂有君人之度,而知所谓大勇之理哉】

  孟子对曰地方百里而可以王

百里,小国也,然能行仁政,则天下之民归之矣。

王如施仁政于民,省刑罚,薄税敛,深耕易耨,壮者以暇日修其孝悌忠信,入以事其父兄,出以事其长上,可使制梃以挞秦楚之坚甲利兵矣【省所梗反,敛、易皆去声。耨,奴豆反。长,上声】省刑罚、薄税敛,此二者仁政之大目也【辅氏曰:「仁政在于养民而已。省刑罚,则民不至无所措其手足,而得以安其生;薄税敛,则民不至有所阙于衣食,而得以保其生。故孟子言仁政,首及此二者。下面数句,则又其效验也。深耕易耨,则薄税敛之所致也。重税厚敛,则民不聊生;民不聊生,则其于农事亦苟且卤莽而已。壮者以暇日修其孝弟忠信,入以事父兄,出以事长上,则省刑罚之所致也。严刑峻罚,则民不乐生;民不乐生,则其于人道亦何暇修为之哉】易,治也。耨,耘也。尽已之谓忠,以实之谓信。君行仁政,则民得尽力于农亩,而又有暇日以修礼义,是以尊君亲上而乐于效死也。

彼夺其民时,使不得耕耨以养其父母。父母冻饿,兄弟妻子离散【养去声】

  彼谓敌国也

彼陷溺其民,王往而征之,夫谁与王敌【夫音扶】

陷陷于阱,溺溺于水,▯虐之意征,正也。

译梁惠王说:“我希望能安心地接受您的教导。”

孟子回答说:“用木棍杀人和用刀杀人,有什么不同吗?”梁惠王说:“没有什么不同。”

孟子又问:“用刀杀人和用政治杀人,有什么不同吗?”梁惠王说:“没有什么不同。”

孟子说:“厨房里有肥肉,马厩里有肥马,百姓面带饥色,野外有饿死的人,这就如同驱赶野兽来吃人。”

君主对百姓横征暴敛,用来喂养禽兽,却使百姓饥饿而死,这与驱赶野兽来吃人有什么区别呢?

野兽互相吞食,人们尚且厌恶它。作为百姓的父母官,施行政治却免不了驱赶野兽来吃人,哪里还配做百姓的父母呢?

孔子说:“最初制作木偶人殉葬的人,大概会断绝后代吧!”因为木偶人模拟人的形象而被使用。怎么能忍心让百姓饥饿而死呢?

俑,是随葬的木偶人。古代埋葬死者,捆扎草扎成人形作为护卫,叫做刍灵,只是大致像人的形状罢了。中古时期改用俑,俑有面孔机关,非常像人了。所以孔子厌恶它的不仁,说它必定会断绝后代。孟子说这制作俑的人,只是用模拟人的东西来殉葬,孔子尚且厌恶他,何况实际上让百姓饥饿而死呢?

梁惠王说:“晋国,天下没有比它更强的,这是老先生您所知道的。到了我这一代,东面被齐国打败,长子战死;西面丧失七百里土地给秦国;南面受辱于楚国。我对此感到羞耻,希望为死者报仇雪恨,该怎么办才好呢?”

孟子回答说:“拥有方圆百里的土地,就可以称王天下。”

方圆百里,是小国,但若能施行仁政,天下的百姓就会归附它。

大王如果对百姓施行仁政,减少刑罚,减轻赋税,深耕细作,及时除草,让青壮年在闲暇时修养孝悌忠信的美德,在家侍奉父兄,在外侍奉长辈上司,就可以使他们拿着木棍去抵挡秦楚坚固的铠甲和锋利的兵器了。

那些敌国剥夺百姓的农时,使他们不能耕种除草来赡养父母。父母受冻挨饿,兄弟妻儿离散。

那些敌国使百姓陷入苦难,大王前去征讨他们,有谁会与您对抗呢?

以彼▯虐其民,而率吾尊君亲上之民,往正其罪,彼民方怨其上而乐归于我,则谁与我为敌哉!

译凭借他们残暴地虐待自己的百姓,而率领我们尊君亲上的百姓,前去纠正他们的罪行,他们的百姓正怨恨他们的君主而乐于归顺我们,那么谁还能成为我们的敌人呢!

故曰仁者无敌王请勿疑

仁者无敌,盖古语也。百里可王,以此而已。恐王疑其迂阔,故勉使勿疑也。○孔氏曰:「惠王之志在于报怨,孟子之论在于救民。所谓唯天吏则可以伐之,盖孟子之本意【孔氏名文仲,临江人。○辅氏曰:「怨有当报者,亦有不当报者。若惠王之事,则所谓不当报者也。不当报而报,则是忿▯者之所为耳。忿▯者之所为,则其心熏灼焚烧,愈扑愈炽,不至于大败极坏而不已。若所谓志于救民,则至诚恻怛,成已以成物,一日有一日之功。其曰为天吏则可以伐之,则其所以自治者严矣】

  ○孟子见梁襄王

  襄王惠王子名赫

出语人曰:「望之不似人君,就之而不见所畏焉。」卒然问曰:「天下恶乎定?」吾对曰:「定于一【语去声卒七没反恶平声】

语,告也。不似人君,不见所畏,言其无威仪也。卒然,急遽之貌。盖容貌词气,乃德之符,其外如此,则其中之所存者可知【辅氏曰:「容貌词气,形于外者;德,则存于中者。形于外者,则存于中者之符也。襄王望之不似人君,则容貌无可敬之仪也;就之而不见可畏,则容貌无可畏之威也;卒然而问,则其词气又急遽而无序也。其形于外者如此,则其中之轻脱荒肆可知矣】王问列国分争,天下当何所定?孟子对以必合于一,然后定也。

  孰能一之

  王问也

  对曰不嗜杀人者能一之

嗜甘也【辅氏曰:「如人口之嗜美味也】

  孰能与之

  王复问也与犹归也

对曰:「天下莫不与也。王知夫苗乎?七八月之间旱,则苗槁矣;天油然作云,沛然下雨,则苗浡然兴之矣。其如是,孰能御之?今夫天下之人牧,未有不嗜杀人者也。如有不嗜杀人者,则天下之民皆引领而望之矣。诚如是也,民归之由水之就下,沛然谁能御之【夫音扶浡音勃由当作犹古字借用后多放此】

周七八月夏五六月也,油然,云盛貌;沛然,雨盛貌;浡然,兴起貌。御,禁止也。人牧,谓牧民之君也。领,颈也。盖好生恶死,人心所同,故人君不嗜杀人,则天下恱而归之【辅氏曰:「言此以见理▯之当然,非有为而为之者也。盖人君之心诚能不嗜杀人,则举天下皆在吾仁爱之中,又孰有涣散乖离而不一归于我哉?固非以不嗜杀人为一天下之具也】○苏氏曰:「孟子之言,非茍为大而已,然不深原其意而详究其实,未有不以为迂者矣。予观孟子以来,自汉髙祖及光武及唐太宗及我太祖皇帝,能一天下者四君,皆以不嗜杀人▯之。其余杀人愈多而天下愈乱。秦晋及隋,力能合之而好杀不已,故或合而复分,或遂以亡国。孟子之言,岂偶然而已哉【辅氏曰:「苏氏所谓『孟子之言岂偶然而已哉』者,亦直据理而言之耳。然唯知学者知其为实语也,不然,须深原其意而详防其实,然后知之。此亦穷理之一端】

○齐宣王问曰:「齐桓、晋文之事,可得闻乎?」

齐宣王姓田氏,名辟疆【愚案:田氏本陈公子完之后,初以陈为氏,后改姓田。至田和始簒齐而有之。辟疆,和之曽孙,是为宣王】诸侯▯称王也。齐桓公【名小白】晋文公【名重耳】皆霸诸侯者。

孟子对曰:「仲尼之徒,无道桓、文之事者,是以后世无传焉,臣未之闻也。无以,则王乎?」

道言也。董子曰:「仲尼之门,五尺童子羞称五伯,为其先诈力而后仁义也。」亦此意也【董子名仲舒,西汉广川人。○辅氏曰:孟子之説略,董子之説详,故引以为説。夫仲尼门人所学者,大学之序;所行者,先难后获之仁。其心思念虑未尝到功利上,自然无有道桓文之事者。○真氏曰:孟子之后,其能深辟五霸者,惟仲舒为然】以、已通用。无已,必欲言之而不止也。王,谓王天下之道【或问王霸之辨,曰:古之圣人,致诚心以顺天理,而天下自服,王者之道也。齐桓、晋文,则假仁义以济私欲而已】

曰:「徳何如则可以王矣?」曰:「保民而王,莫之能御也。」保,爱护也【辅氏曰:「保如保赤子之保,有终始周旋之意,言

译所以说仁爱的人无敌,大王请不要怀疑。

“仁者无敌”是古语。凭借这一点,百里之地也可以称王。恐怕大王怀疑这话迂腐不切实际,所以勉励他不要怀疑。○孔氏说:“梁惠王的志向在于报仇,孟子的论述在于救民。所谓只有天吏才可以征伐,这正是孟子的本意。”【孔氏名文仲,临江人。○辅氏说:“怨恨有应当报的,也有不应当报的。像惠王的事,就是所谓不应当报的。不应当报却去报,这就是愤怒的人所做的事。愤怒的人所做的事,内心就像被熏灼焚烧一样,越扑打越旺盛,不到大败极坏不会停止。如果志向在于救民,那就是至诚恻隐,成就自己也成就万物,一天有一天的功效。他说作为天吏才可以征伐,那么他自我约束就很严格了。”】

○孟子拜见梁襄王

襄王是惠王的儿子,名叫赫。

出来后对人说:“远远望去不像个君主,走近了也看不到令人敬畏的地方。”突然问道:“天下要怎样才能安定?”我回答说:“要统一才能安定。”【语,告诉。不像君主,看不到令人敬畏的地方,是说他没有威严仪态。卒然,急遽的样子。大概容貌辞气,是德行的象征,外表如此,那么内心所存留的就可以知道了。【辅氏说:“容貌辞气,是表现于外的;德,是存于内的。表现于外的,是存于内的象征。襄王远远望去不像君主,就是容貌没有可敬的仪态;走近了看不到可畏,就是容貌没有可畏的威严;突然发问,就是他的辞气又急遽而无序。他表现于外的如此,那么他内心轻浮荒诞就可以知道了。”】襄王问列国纷争,天下应当由谁来安定?孟子回答说必须统一,然后才能安定。】

谁能统一天下呢?

这是襄王问的。

回答说:“不喜好杀人的人能统一天下。”

嗜,喜爱。【辅氏说:“就像人口中喜爱美味一样。”】

谁能与他一起呢?

襄王又问,与,归附。

回答说:“天下没有人不归附他的。大王知道禾苗吗?七八月之间干旱,禾苗就枯槁了;天上乌云密布,大雨倾盆,禾苗就蓬勃兴起。像这样,谁能阻挡?现在天下的君主,没有不喜好杀人的。如果有不喜好杀人的,那么天下的百姓都会伸长脖子盼望他。真像这样,百姓归附他就像水向下流一样,浩浩荡荡谁能阻挡?”【夫音扶,浡音勃,由当作犹,古字借用,后来多仿效这种用法。】

周的七八月相当于夏历的五六月。油然,云气盛大的样子;沛然,雨水盛大的样子;浡然,兴起的样子。御,禁止。人牧,指治理百姓的君主。领,脖子。大概好生恶死,是人心所同,所以君主不喜好杀人,天下百姓就会喜悦而归附他。【辅氏说:“说这些是为了表明道理本来如此,不是有所作为才去做的。大概君主的心真能不喜好杀人,那么举天下都在我的仁爱之中,又哪有离散背离而不统一归附我的呢?本来不是把不喜好杀人作为统一天下的工具。”】○苏氏说:“孟子的话,不是随便说大话,但是不深入推究其意而详细考察其实,没有不认为迂腐的。我观察孟子以来,从汉高祖到光武帝到唐太宗到我太祖皇帝,能统一天下的四位君主,都是凭借不喜好杀人做到的。其余杀人越多天下越乱。秦、晋以及隋,力量能够统一却喜好杀人不止,所以有的统一后又分裂,有的因此亡国。孟子的话,难道是偶然说的吗?”【辅氏说:“苏氏所谓‘孟子的话难道是偶然说的吗’,也是直接根据道理说的。但是只有做学问的人知道这是实话,不然,必须深入推究其意而详细考察其实,然后才知道。这也是穷究道理的一个方面。”】

○齐宣王问:“齐桓公、晋文公的事迹,可以让我听听吗?”

齐宣王姓田氏,名辟疆。【我按:田氏本是陈公子完之后,起初以陈为氏,后来改姓田。到田和才篡夺齐国而拥有它。辟疆,是田和的曾孙,这就是宣王。】诸侯称王。齐桓公【名小白】、晋文公【名重耳】都是称霸诸侯的人。

孟子回答说:“孔子的门徒,没有谈论桓公、文公事迹的,所以后世没有流传,我没有听说过。如果一定要说,那就谈谈王道吧?”

道,说。董子说:“孔子的门徒,五尺高的童子都以称说五霸为羞耻,因为他们崇尚诈力而轻视仁义。”也是这个意思。【董子名仲舒,西汉广川人。○辅氏说:“孟子的说法简略,董子的说法详细,所以引用来说明。孔子门徒所学习的是大学的次序;所实行的是先难后获的仁。他们的心思意念未曾想到功利上,自然没有谈论桓文事迹的。○真氏说:“孟子之后,能深刻驳斥五霸的,只有仲舒。”】以、已通用。无已,是一定要说不止的意思。王,指王天下的道理。【有人问王霸的区别,回答说:“古代的圣人,以至诚之心顺应天理,天下自然服从,这是王者的道理。齐桓公、晋文公,则是假借仁义来满足私欲罢了。”】

宣王说:“德行怎样才可以称王呢?”孟子说:“保护百姓而称王,没有人能阻挡。”保,爱护。【辅氏说:“保就像保护婴儿的保,有始终周全的意思,说

其爱护斯民,始终无间断,周旋无遗阙。」○直氏曰:「保云者,爱护育养之意。王道不外乎保民,而保民又不外乎此心】

译他爱护百姓,始终没有间断,周旋应对没有遗漏缺失。」○直氏说:「保的意思是,爱护和养育。王道不外乎保护百姓,而保护百姓又不外乎这颗心。

曰:「若寡人者,可以保民乎哉?」曰:「可。」曰:「何由知吾可也?」曰:「臣闻之胡龁曰:『王坐于堂上,有牵牛而过堂下者,王见之,曰:「牛何之?」对曰:「将以衅钟。」王曰:「舎之!吾不忍其觳觫,若无罪而就死地。」对曰:「然则废衅钟与?」曰:「何可废也?以羊易之。」』不识有诸【龁音核,舍上声,觳音斛,觫音速,与平声】

胡龁,齐臣也。衅钟,新铸钟成而杀牲取血以涂其衅郄也【愚谓古者器成而衅以血,所以禳却不祥也。《周礼》云:「上春衅寳镇及寳器】觳觫,恐惧貌。孟子述所闻胡龁之语而问,王不知果有此事否?

曰:「有之。」曰:「是心足以王矣。百姓皆以王为爱也,臣固知王之不忍也。」

王见牛之觳觫而不忍杀,即所谓恻隐之心,仁之端也。扩而充之,则可以保四海矣。故孟子指而言之,欲王察识于此而扩充之也【或问:齐王不忍一牛之死,其事微矣,而孟子遽以是心为足以王者,何也?曰:不忍者,心之发,而仁者,天地生物之心,而人之所以为心者也。是心之存,则其于亲也必知所以亲之,于民也必知所以仁之,于物也必知所以爱之矣。然人或蔽于物欲之私,而失其本心之正,故其所发有不然者。然其根于天地之性者,则终不可得而亡也。故间而值其不蔽之时,则必随事而发见焉。若齐王之兴兵结怨,而急于战伐之功,则其所蔽为不浅矣。然其不忍一牛之死,则不可不谓之恻隐之发,而仁之端也。古之圣王所以博施济众,而仁覆天下,亦即是心以推之而已,岂自外至哉!王既不能自知,而反以桓文为问,则孟子安得不指此以开示之耶?然战国之时,举世没于功利,而不知仁义之固有;齐之百姓,又未见王之所以及民之功,是以疑其贪一牛之利。非孟子得其本心之正,而有以通天下之志,尽人物之情,亦孰知此为本心之发,而足以王天下哉】爱,犹吝也。

王曰:「然。诚有百姓者。齐国虽褊小,吾何爱一牛?即不忍其觳觫,若无罪而就死地,故以羊易之也。」

言以羊易牛,其迹似吝,实有如百姓所讥者,然我之心不如是也【辅氏曰:「使宣王而有学问之功,知体察之要,则因孟子之言,反求而识其不忍之实矣,亦何暇更辩百姓之言?今宣王乃汲汲于百姓之讥,是辩而但略及其所以不忍者以自解,则是前日都不知讲学也】

曰:「王无异于百姓之以王为爱也。以小易大,彼恶知之?王若隐其无罪而就死地,则牛羊何择焉?」王笑曰:「是诚何心哉?我非爱其财而易之以羊也。宜乎百姓之谓我爱也【恶平声】

异怪也,隐痛也。择犹分也。言牛羊皆无罪而死,何所分别而以羊易牛乎?孟子故设此难,欲王反求而得其本心,王不能然,故卒无以自解于百姓之言也【辅氏曰:「宣王既无讲学之功,不知反求之理,而徒自辩解于百姓之言,故孟子又设此以问难之,盖欲王反求而得其本心不忍之实,而王犹不能然也,而但以百姓之言为宜,是卒无以自解于百姓之言也】

曰:「无伤也,是乃仁术也,见牛未见羊也。君子之于禽兽也,见其生,不忍见其死;闻其声,不忍食其肉。是以君子逺庖厨也【逺去声】

无伤,言虽有百姓之言,不为害也【辅氏曰:宣王既无以自解于百姓之言,故孟子告以虽有百姓之言而不为害,以解其心之所惑,然后告以其羊易牛者,是乃为仁之术,而亦吾心本然之善,而宣王实不知也】术,谓法之巧者【语録曰:术字本非不好厎字,只縁后人把做变诈看了,便道是不好,却不知天下事有难处,处须着有个巧厎道理始得。当齐宣王见牛之时,恻隐之心己发乎中,又见衅钟事大,似住不得,只得以不见者而易之,乃是他既周旋得那事,又不抑遏了这个不忍之心,则此心乃得流行。若当此之时无个措置,便抑遏了这个不忍之心,遂不得而流行矣。此乃所谓术也。○辅氏曰:巧亦非穿凿以为巧,盖随物赋形,逶迤曲折而得以遂吾此心之用尔。○真氏曰:处事不可无法,虽有此心而无

译孟子说:“像我这样的人,能够保护百姓吗?”孟子说:“可以。”齐宣王说:“凭什么知道我可以呢?”孟子说:“我从胡龁那里听说:‘大王坐在堂上,有人牵着牛从堂下经过,大王看见了,问:“这牛要牵到哪里去?”那人回答说:“准备用它来衅钟。”大王说:“放了它!我不忍心看它恐惧颤抖的样子,就像没有罪过却要走向死地一样。”那人回答说:“那么就废除衅钟的仪式吗?”大王说:“怎么可以废除呢?用羊来替换它吧。’”不知道是否有这回事?

胡龁,是齐国的臣子。衅钟,是新铸造的钟铸成后,杀牲取血涂在钟的缝隙里。我认为古代器物铸成后用血涂衅,是为了驱除不祥。《周礼》说:“初春时节衅涂宝镇及宝器。”觳觫,是恐惧的样子。孟子叙述所听说的胡龁的话来询问,齐宣王不知道是否真有此事?

齐宣王说:“有这回事。”孟子说:“这种心足以使您称王天下了。百姓都以为您吝啬,我本来就知道您是不忍心啊。”

齐宣王看见牛恐惧颤抖而不忍心杀它,这就是所谓的恻隐之心,是仁的萌芽。如果推广并充实它,就可以保护四海之内的百姓了。所以孟子明确指出这一点,希望齐宣王能察觉并扩充这种心。有人问:齐宣王不忍心一头牛的死,这件事很微小,而孟子却立刻说这种心足以称王天下,为什么呢?回答说:不忍心,是心的发动;而仁,是天地化育万物的心,也是人之所以为人的心。这种心存在,那么对于亲人必定知道如何亲近,对于百姓必定知道如何仁爱,对于万物必定知道如何爱护。然而人有时会被物欲私利所蒙蔽,而失去本心的端正,所以心的发动有时就不正确。但根植于天地本性中的东西,终究无法消亡。所以偶尔遇到不被蒙蔽的时候,必定随着事情而显现出来。像齐宣王兴兵结怨,急于战功,那么他被蒙蔽的程度就不浅了。但他不忍心一头牛的死,就不能不说是恻隐之心的发动,是仁的萌芽。古代圣王之所以广施恩惠、救济大众,仁爱覆盖天下,也就是推扩这种心罢了,难道是外来的吗?齐宣王既然不能自己知道,反而拿齐桓公、晋文公来问,那么孟子怎能不指出这一点来开导他呢?然而在战国时期,举世沉溺于功利,不知道仁义是本有的;齐国的百姓,又没看到齐宣王施恩于民的功效,因此怀疑他贪图一头牛的利。如果不是孟子把握住了他本心的端正,并能通达天下的意志,穷尽人物情理,又有谁知道这是本心的发动,足以称王天下呢?爱,就是吝啬的意思。

齐宣王说:“是的,确实有百姓这样认为。齐国虽然狭小,我怎么会吝啬一头牛呢?只是不忍心看它恐惧颤抖的样子,就像没有罪过却要走向死地,所以用羊替换它。”

说用羊替换牛,表面上看似乎吝啬,实际上并不像百姓所讥讽的那样,但我的心并不是这样。辅氏说:“如果齐宣王有做学问的功夫,知道体察的要领,那么因为孟子的话,反省自己而认识到不忍心的实质,又哪里有空闲去辩解百姓的话呢?现在齐宣王却急于辩解百姓的讥讽,只是略微提到自己不忍心的原因来自我辩解,这说明他以前都不曾讲求学问。”

孟子说:“大王不必奇怪百姓认为您吝啬。用小羊换大牛,他们怎么知道呢?大王如果怜悯它无罪却走向死地,那么牛和羊有什么区别呢?”齐宣王笑着说:“这究竟是什么心呢?我不是吝啬钱财才用羊替换牛的。百姓认为我吝啬是应该的啊。”

异,是奇怪的意思;隐,是痛惜的意思。择,是分别的意思。说牛和羊都是无罪而死,有什么分别而要用羊换牛呢?孟子故意提出这个难题,希望齐宣王反省自己而找到本心,齐宣王做不到,所以最终无法在百姓的话面前自圆其说。辅氏说:“齐宣王既然没有讲求学问的功夫,不知道反省的道理,而只在百姓的话面前自我辩解,所以孟子又提出这个问题来诘难他,大概是希望齐宣王反省自己而找到本心不忍心的实质,而齐宣王还是做不到,只是认为百姓的话有道理,这是最终无法在百姓的话面前自圆其说。”

孟子说:“没有关系,这正是仁爱的方法,是因为看见了牛而没有看见羊。君子对于禽兽,看见它们活着,就不忍心看见它们死去;听见它们的叫声,就不忍心吃它们的肉。因此君子远离厨房。”

无伤,是说虽然有百姓的话,也不构成危害。辅氏说:齐宣王既然无法在百姓的话面前自圆其说,所以孟子告诉他虽然有百姓的话也不构成危害,以解除他心中的困惑,然后告诉他用羊换牛,这正是仁爱的方法,也是我心本然的善,而齐宣王实际上并不知道。术,是指巧妙的方法。语录说:术字本来不是坏字,只是后来的人把它当作变诈来看,便说是坏字,却不知道天下事有难处理的地方,处理时必须有个巧妙的道理才行。当齐宣王看见牛的时候,恻隐之心已经在心中发动,又看见衅钟这件事重大,似乎不能停止,只得用没看见的羊来替换,这样他既周旋处理了那件事,又没有压抑这个不忍心,那么此心就能流行。如果当时没有个安排,便压抑了这个不忍心,于是就不能流行了。这就是所谓的术。辅氏说:巧也不是穿凿附会以为巧,而是随物赋形,迂回曲折而得以实现此心的作用。真氏说:处事不可没有方法,虽然有此心而无

法以处之,则亦徒善而已】盖杀牛既所不忍,衅钟又不可废。于此无以处之,则此心虽发而终不得施矣。然见牛则此心已发而不可遏,未见羊则其理未形而无所妨,故以羊易牛,则二者得以两全而无害,此所以为仁之术也【辅氏曰:杀牛既所不忍,衅钟又不可废,此乃事理胶轕之防,而人之所难处者也。苟或无以处之,则此心虽发而终不得施矣。此心虽发而终不得施,则是天命有时而不流行也,是以君子有贵于学问之功夫。见牛则此心已发,此心已发则不可遏,其流行之体;未见羊则其理未形,其理未形则无所妨,理则心之所具者也。理既未形而彼虽用之,则在我者不觉,故无所妨。此即下文所谓「君子之于禽兽,其不忍之心施于见闻之所及者」是也,见闻不及则于我无妨矣。无妨,谓理事无碍也。于此之时而能以羊易牛,则二者得以两全而无害,所谓仁义并行而不相悖,是乃为仁之术也,所谓法之巧者也。】宣王虽未尝知学问,然其所为能适其宜若此者,盖其良心之发,偶无物欲之蔽,而又习闻衅钟之礼不可废,是以能暗合于义理也】声,谓将死而哀鸣也。盖人之于禽兽,同生而异▯故用之以礼,而不忍之心施于见闻之所及【辅氏曰:「唯其生同而▯异,故其待禽兽与待人不同。所谓用之以礼,则如《记》所言『国君无故不杀牛,大夫无故不杀羊,士无故不杀犬豕』,与『天子无故岁三田』之▯皆是。所谓不忍之心施于见闻之所及,则如宣王见牛之觳觫而不忍杀,乃以羊易之,孟子所谓『见其生不忍见其死,闻其声不忍食其肉,是以君子逺庖▯之▯皆是。然二者人固多由之而不自觉也】其所以必逺庖▯者,亦以预养是心,而广为仁之术也【辅氏曰:「唯其不忍之心止施于见闻之所及,故古之君子知学问者,必逺其庖▯乃所以预养是不忍之心,不使之见其生闻其声,以推广其为仁之术,不必屑屑然以其所不见而易其所见也。孟子言此,以见宣王之初心本无不善,以羊易牛,然后仁义之心得以两全而无害也】

译用法律来处置这件事,那就只是徒有善心罢了。大概是因为杀牛实在不忍心,但衅钟的仪式又不能废除。在这种情况下如果没有妥善的处理办法,那么这种善心虽然已经萌生,最终却无法施行。然而,看到牛时,这种善心已经萌生且不可遏制;还没见到羊时,其中的道理尚未显现,因而没有妨碍。所以用羊来替换牛,就能使两者都得以保全而没有损害,这就是施行仁爱的方法。【辅氏说:杀牛实在不忍心,衅钟的仪式又不能废除,这是事理纠缠难解的困境,也是人们难以处理的地方。如果对此没有妥善的处理办法,那么这种善心虽然已经萌生,最终却无法施行。善心虽然萌生却最终无法施行,那就是天命有时而不能流行了,因此君子重视做学问的功夫。看到牛时,这种善心已经萌生,善心一旦萌生就不可遏制,这是它流行的本体;还没见到羊时,其中的道理尚未显现,道理尚未显现就没有妨碍,道理是心中所具备的。道理既然尚未显现,即使对方使用它,在我这一方也不会察觉,所以没有妨碍。这就是下文所说的‘君子对于禽兽,其不忍之心只施行于见闻所及的范围’,见闻所不及的,对我就没有妨碍了。没有妨碍,是说事理之间没有阻碍。在这个时候能够用羊来替换牛,就能使两者都得以保全而没有损害,所谓仁义并行而不相违背,这就是施行仁爱的方法,也就是所谓法律的巧妙之处。】齐宣王虽然没有做过学问,但他所做的能够如此适宜,大概是因为他的良心萌动,偶然没有被物欲遮蔽,而又习惯性地听说衅钟的礼制不能废除,所以能够暗合于义理。】声,是指牛将死时的哀鸣。大概人对于禽兽,生命相同而类别不同,所以按照礼制使用它们,而不忍之心只施行于见闻所及的范围。【辅氏说:‘正因为生命相同而类别不同,所以对待禽兽与对待人不同。所谓按照礼制使用它们,就像《礼记》中所说的‘国君没有特殊原因不杀牛,大夫没有特殊原因不杀羊,士没有特殊原因不杀狗猪’,以及‘天子没有特殊原因每年三次田猎’等都是。所谓不忍之心只施行于见闻所及的范围,就像宣王看到牛恐惧战栗而不忍心杀它,于是用羊来替换它,孟子所说的‘看到它们活着就不忍心看到它们死去,听到它们的哀鸣就不忍心吃它们的肉,因此君子远离厨房’等都是。然而这两点,人们固然大多遵循却并不自觉。】之所以一定要远离厨房,也是为了预先培养这种善心,从而广泛推行施行仁爱的方法。【辅氏说:‘正因为不忍之心只施行于见闻所及的范围,所以古代懂得学问的君子,一定要远离厨房,以此来预先培养这种不忍之心,不让它看到禽兽的生存听到它们的哀鸣,以推广施行仁爱的方法,不必琐碎地用所不见的来替换所见的。孟子说这个,是为了表明宣王的初心本来没有不善,用羊替换牛,然后仁义之心得以两全而没有损害。】

王说曰:「诗云:『他人有心,予忖度之。』夫子之谓也。夫我乃行之,反而求之,不得吾心。夫子言之,于我心有戚戚焉。此心之所以合于王者,何也【说音悦,忖七本反,度待洛反,夫我之夫音扶】诗·小雅·巧言》之篇。戚戚,心动貌【辅氏曰:「戚戚,心动而有所惨伤也】王因孟子之言,而前日之心复萌,乃知此心不从外得,然犹未知所以反其本而推之也【辅氏曰:「孟子所言,曲尽其理,故宣王前日之心复动于中,而委蛇曲折之意莫不尽见,而亦莫非吾心本然之善,非从外而得也。向非孟子据理之极,知言之要,深得夫开导诱掖之术,而抽其端绪以告之,则亦何能使宣王前日不忍之心复萌也哉?宣王此心虽发动,而其端尚微,其体未充,而又未知所以用力推广之方也。故孟子此下复以用力、用明、用恩之说以晓切也】

曰:「有复于王者曰:『吾力足以举百钧,而不足以举一羽;明足以察秋毫之末,而不见舆薪。』则王许之乎?」曰:「否。」「今恩足以及禽兽,而功不至于百姓者,独何与?然则一羽之不举,为不用力焉;舆薪之不见,为不用明焉;百姓之不见保,为不用恩焉。故王之不王,不为也,非不能也【与平声为不之为去声】

复白也,钧三十斤【愚案:五权之法,二十四铢为两,十六两为斤,三十斤为钧,四钧为石】百钧至重,难举也;羽,鸟羽,一羽至轻,易举也;秋毫之末,毛至秋而末锐,小而难见也;舆薪,以车载薪,大而易见也。许,犹可也。今恩以下,又孟子之言也。盖天地之性,人为贵,故人之与人,又为同▯而相亲,是以恻隐之发,则于民切而于物缓;推广仁术,则仁民易而爱物难【辅氏曰:此与上文所谓人与禽兽同生而异▯,故待之不同之说,皆是从分金等子上说将来。夫天地之性,人为贵,而人之与人乂为同▯而相亲,故恻隐之发于民切而于物缓,皆自然而然。虽至愚之人,亦莫不然。学者须是临事体察,看敎分晓,不可糢糊率略,听其自然,事过便休。若夫推广仁术,则仁民易而爱物难。所以难、所以易者,且以凡人言之,推广此心,爱及同▯者,其▯便,其事易;至于物,则有不得已而资以为用者,使之皆被吾之爱而无伤,则其▯远,其事难。自君人者言之,发政施仁,使民得以遂其生者,其▯便,其事易;极辅相财成之道,使庶类繁殖,鸟兽鱼鼈咸若者,其▯逺,其事难。○真氏曰:孟子为一羽、舆薪之譬,以明爱物而仁民之易。宣王既能为其所难,乃不能为其所易,何哉】今王此心能及物矣,则其保民而王,非不能也,但自不肯为耳【辅氏曰:今王此心,既发于见牛之际,而又有以处之,而使是心得以流行矣,则是于其▯逺而事难者,既能有以及之,则以是心而施于▯近而事易,与之同▯而相亲,所谓保民而王者,则岂有不能者哉?但自不肯为耳】

曰:「不为者与不能者之形,何以异?」曰:「挟太山以超北海,语人曰『我不能』,是诚不能也。为长者折枝,语人曰『我不能』,是不为也,非不能也。故王之不王,非挟太山以超北海之▯也;王之不王,是折枝之▯也【语去声,为长之为去声,长上声,折之舌反】

形状也,挟以腋持物也。超跃而过也。为长者折枝,以长者之命,折草木之枝,言不难也。是心固有不待外求,扩而充之在我而已,何难之有【辅氏曰:「是心乃我之固有,扩而充之在我而已。如有耳目而自视自听,有手足而自执自行,固不难也】

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天下可运于掌。《诗》云:「刑于寡妻,至于兄弟,以御于家▯。」言举斯心加诸彼而已。故推恩足以保四海,不推恩无以保妻子。古之人所以大过人者,无他焉,善推其所为而已矣。今恩足以及禽兽,而功不至于百姓者,独何与【与平声】

老以老事之也,吾老谓我之父兄,人之老谓人之父兄;幼以幼畜之也,吾幼谓我之子弟,人之幼谓人之子弟。运于掌,言易也【或问:「老吾老以及

译齐宣王高兴地说:“《诗经》说:‘别人有什么心思,我能揣度它。’说的就是先生您啊。那些事我虽然做了,但反过来寻求其中的道理,却找不到自己的本心。先生您一说,我心里就产生了共鸣。这种心之所以能与王道相契合,是什么原因呢?”

孟子说:“有人向大王报告说:‘我的力气足以举起三千斤,却举不起一根羽毛;视力足以看清秋天鸟兽新长出的细毛尖端,却看不见一车柴草。’大王您相信他吗?”宣王说:“不相信。”孟子说:“如今大王的恩惠足以施及禽兽,而功德却不能遍及百姓,这是为什么呢?那么,举不起一根羽毛,是不用力气的缘故;看不见一车柴草,是不用视力的缘故;百姓得不到保护,是不施恩惠的缘故。所以大王未能实现王道,是不去做,而不是做不到。”

宣王说:“不去做和做不到,这两种情况的表现有什么不同呢?”孟子说:“让人挟着泰山跳过北海,对人说‘我做不到’,这确实是做不到。让人替长辈折取树枝,对人说‘我做不到’,这是不去做,而不是做不到。所以大王未能实现王道,不是挟着泰山跳过北海那样的情况;大王未能实现王道,是替长辈折取树枝那样的情况。”

尊敬自家的老人,从而推广到尊敬别人的老人;爱护自家的孩子,从而推广到爱护别人的孩子,这样治理天下就会像在手掌心里转动东西一样容易。《诗经》说:“给妻子做出榜样,推广到兄弟,再推广到治理家国。”说的就是把这种心推广到别人身上罢了。所以,推广恩惠足以安定天下,不推广恩惠连妻子儿女都保护不了。古代圣人之所以远远超过一般人,没有别的,只是善于推广他们所做的善事罢了。如今大王的恩惠足以施及禽兽,而功德却不能遍及百姓,这是为什么呢?

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而天下可运于掌,何也?」曰:「天地之间,人物之众,其理本一,而分未尝不殊也。以其理一,故推已可以及人;以其分殊,故立爱必自亲始。为天下者,诚能以其心而不失其序,则虽天下之大,而亲踈逺迩无一物而不得其所焉,其治岂不易哉】诗》《大雅》《思齐》之篇。刑法也。寡妻,寡德之妻,谦辞也。御,治也。不能推恩,则众叛亲离,故无以保妻子。盖骨肉之亲,本同一气,又非但若人之同▯而已【辅氏曰:「此与天之生物一本同意。盖人之骨肉本同一气而生,又非但若人之同▯而已,故于心为至亲至切,而行仁必自孝悌始,然后可以推而及民与物也】故古人必由亲亲推之,然后及于仁民;又推其余,然后及于爱物。皆由近以及逺,自易以及难。今王反之,则必有故矣,故复推本而再问之【辅氏曰:「▯有近逺,当由近以及逺;事有难易,当自易以及难。老吾老、幼吾幼,以及人之老幼;刑寡妻至兄弟,以御于家▯,此盖自然之序,而人所不能自已者。若或反此,则必有其故矣。是不可不致其▯复之功,使之循序而进。不然,则倒行而逆施之,如无源之水、无根之木,不旋踵而干涸枯瘁矣。」○真氏曰:「由亲以及民,由民以及物,此古人之善推也。能及物而不能及民,此宣王之不善推也】

译人若能尊敬自己的长辈,爱护自己的晚辈,进而推广到尊敬别人的长辈,爱护别人的晚辈,那么天下就可以掌握在手掌之中,这是为什么呢?回答说:天地之间,人与万物虽然众多,但其根本道理是一致的,而各自的分别却从未不有所不同。因为根本道理一致,所以由己推及他人是可能的;因为分别有所不同,所以确立爱心必须从亲近的人开始。治理天下的人,如果确实能够保持本心而不失其先后次序,那么即使天下如此广大,亲疏远近也没有任何事物不能得到其应有的位置,这样的治理难道不是很容易吗?《诗经·大雅·思齐》篇中提到:“刑于寡妻,至于兄弟,以御于家邦。”这里的“刑”是效法、示范的意思;“寡妻”指德行谦逊的妻子,是谦辞;“御”是治理的意思。如果不能推广恩惠,就会导致众人背叛、亲人离散,因此无法保全妻子儿女。大概骨肉至亲,本来同出一气,又不仅仅像普通人那样相同而已。辅氏说:“这与‘天之生物一本’的观点意思相同。人的骨肉本来同出一气而生,又不仅仅像普通人那样相同而已,所以在心中是最为亲近切切的,施行仁政必须从孝悌开始,然后才能推广到百姓和万物。”所以古人必定先从亲近亲人推广开来,然后才及于仁爱百姓;再推广其余,然后才及于爱护万物。都是由近及远,由易到难。现在大王反其道而行之,那必定有缘故,所以再次推究根本而追问。辅氏说:“亲疏有远近,应当由近及远;事情有难易,应当由易到难。尊敬自己的长辈、爱护自己的晚辈,进而推广到尊敬别人的长辈、爱护别人的晚辈;在妻子中树立典范,推广到兄弟,进而治理家国,这大概是自然的次序,是人不能自己停止的。如果违背这个次序,那必定有缘故。这不可不致力于推究根本的功夫,使之按次序前进。不然,就是倒行逆施,就像没有源头的水、没有根系的树木,很快就会干涸枯萎。”真氏说:“由亲人推广到百姓,由百姓推广到万物,这是古人的善于推广。能够爱护万物却不能仁爱百姓,这是周宣王不善于推广。”

权,然后知轻重;度,然后知长短。物皆然,心为甚。王请度之【度之之度待洛反】

权,称锤也【愚谓称上谓之衡,称锤谓之权】度,丈尺也【愚谓分、寸、尺、丈、引,各以十累起,谓之五度】度之,谓称量之也。言物之轻重长短,人所难齐,必以权度度之而后可见。若心之应物,则其轻重长短之难齐,而不可不度以本然之权度,又有甚于物者【或问:「心有轻重长短,而又曰当以心为权度而称量,何也?」曰:「轻重长短之当然,固本心之正理,其为权度而称量之者,亦以此心之用而反求之耳。」○语録曰:「物易见,心无形。度物之轻重长短易,度心之轻重长短难。度物差了,只是一事差;心差了时,万事差。所以心为甚。」○又曰:「本然之权度,亦只是此心。此心本然,万理皆具。应物之时,须是子细看合如何,便是本然之权度也。如齐王见牛,而不忍之心见,此是合权度处。及至兴甲兵,危士臣,结怨于诸侯,又却忍为之,便是不合权度,失其本心】今王恩及禽兽,而功不至于百姓,是其爱物之心重且长,而仁民之心轻且短,失其当然之序而不自知也【辅氏曰:「此指宣王之心偏诐处言之也。必先见得其轻重长短如此分明了,然后究其所以然之故,则吾心之蔽始可去,而本然之理始可复。此孟子所以引物资权度之说,而使王自称量其心也】故上文既发其端,而于此请王度之也。

抑王兴甲兵,危士臣,构怨于诸侯,然后快于心与【与平声】抑,发语辞。士,战士也。构,结也。孟子以王爱民之心所以轻且短者,必其以是三者为快也。然三事实非人心之所快,有甚于杀觳觫之牛者,故指以问王,欲其以此而度之也【辅氏曰:「孟子虽引物资权度之说,而请王称量其心,然又恐不知所以称量之要,故举兴甲兵、危士臣、结怨于诸侯三事,使王度之。盖宣王爱民之心所以轻且短者,实以是三者之为快蔽之也。夫此三事,乃人心之所不忍,有甚于杀觳觫之牛者,王若以是为快,则宜乎爱民之心轻且短也】

王曰:「否,吾何快于是?将以求吾所大欲也。」

不快于此者,心之正也;而必为此者,欲诱之也。欲之所诱者,独在于是,是以其心尚明于他,而独暗于此,此其爱民之心所以轻短,而功不至于百姓也【辅氏曰:辟土地,朝秦楚,涖中国,抚四夷,是其本志也;兴甲兵,危士臣,结怨于诸侯,则末流之祸耳。有是志,则有是祸矣。指其末流之祸,则以为不快于此者,心之明也;而卒溺于初志之失而不知反者,欲诱之也。其心尚明于他者,谓不忍一牛之觳觫也;而独暗于此者,谓功不至于百姓也】

曰:「王之所大欲,可得闻与?」王笑而不言。曰:「为肥甘不足于口与?轻暖不足于体与?抑为采色不足视于目与?声音不足听于耳与?便嬖不足使令于前与?王之诸臣皆足以供之,而王岂为是哉?」曰:「否。吾不为是也。」曰:「然则王之所大欲可知已。欲辟土地,朝秦楚,涖中国而抚四夷也。以若所为,求若所欲,犹缘木而求鱼也【与平声为肥抑为岂为不为之为皆去声便令皆平声辟与辟同朝音潮】

便嬖,近习嬖幸之人也。已,语助辞。辟,开广也。朝,致其来朝也。秦、楚皆大国【愚案秦跨有《禹贡》雍、梁二州之地,楚尽有荆州,西接汉中,北至汝南,故皆为大国】涖,临也。若,如此也。所为,指兴兵结怨之事。缘木求鱼,言必不可得。

王曰:「若是其甚与?」曰:「殆有甚焉。縁木求鱼,虽不得鱼,无后灾。以若所为,求若所欲,尽心力而为之,后必有灾。」曰:「可得闻与?」曰:「邹人与楚人战,则王以为孰胜?」曰:「楚人胜。」曰:「然则小固不可以敌大,寡固不可以敌众,弱固不可以敌彊。海内之地,方千里者九,齐集有其一。以一服八,何以异于邹敌楚哉?盖亦反其本矣【甚与、闻与之与,平声】

殆盖,皆发语辞。邹,小国;楚,大国。齐集有其一,言集合齐地,其方千里,是有天下九分之一也。以一

译用秤称,然后才知道轻重;用尺量,然后才知道长短。万物都是这样,人心尤其如此。大王请衡量一下。

权,是秤锤。度,是丈尺。度之,是说称量它。意思是说,物体的轻重长短,人们难以凭直觉判断,必须用秤和尺去衡量才能显现。至于人心应对事物,其轻重长短难以均衡,更不可不依据本然的准则去衡量,这比衡量物体更加重要。有人问:“心有轻重长短,又说应当以心作为准则去称量,这是为什么呢?”回答说:“轻重长短的当然之理,本来就是心的正理,作为准则去称量的,也是用此心的作用反过来探求罢了。”语录说:“物体容易看见,心没有形体。衡量物体的轻重长短容易,衡量心的轻重长短难。衡量物体错了,只是一件事错;心错了,万事都错。所以心尤其重要。”又说:“本然的准则,也只是此心。此心本然,万理都具备。应对事物时,必须仔细看清应当如何,这就是本然的准则。比如齐宣王看见牛,不忍之心显现,这是应当衡量的地方。等到发动军队,使将士臣民处于危险,与诸侯结怨,却又忍心去做,这就是不符合准则,失去了本心。”现在大王的恩惠施及禽兽,而功德却达不到百姓,这是爱物的心重且长,而爱民的心的轻且短,失去了当然的次序而自己却不知道。因此上文既已发起这个话题,在这里就请大王衡量一下。

还是大王发动军队,使将士臣民处于危险,与诸侯结怨,然后心里才痛快呢?抑,是发语词。士,是战士。构,是结。孟子认为大王爱民的心之所以轻且短,一定是因为以这三件事为痛快。然而这三件事实在不是人心所痛快的,比杀那头发抖的牛更甚,所以指出来问大王,想让他以此去衡量。

大王说:“不,我哪里会因此痛快呢?是想求得我所最想要的东西罢了。”

不以此事为快,是心的正理;而一定要做这些事,是欲望诱惑所致。欲望所诱惑的,只在于此,因此心在其他方面尚且明察,唯独在此处昏暗,这就是爱民之心轻短,而功德达不到百姓的原因。

孟子说:“大王所最想要的,可以让我听听吗?”大王笑着不说话。孟子说:“是因为肥美的食物不够吃吗?轻暖的衣服不够穿吗?还是因为绚丽的色彩不够看吗?美妙的音乐不够听吗?宠幸的近臣不够使唤吗?大王的各位臣子都足以供给这些,而大王难道是为了这些吗?”大王说:“不。我不是为了这些。”孟子说:“那么大王所最想要的就可以知道了。是想开拓土地,使秦、楚来朝见,统治中原而安抚四方少数民族。以您现在的做法,去求得您想要的,就像爬到树上去捕鱼一样。”

便嬖,是亲近受宠幸的人。已,是语助词。辟,是开广。朝,是使来朝见。秦、楚都是大国。涖,是临。若,是如此。所为,指兴兵结怨的事。缘木求鱼,是说必定得不到。

大王说:“竟然严重到这种地步吗?”孟子说:“恐怕比这更严重。爬到树上去捕鱼,虽然捕不到鱼,但没有后患。以您现在的做法,去求得您想要的,竭尽心力去做,后患必定有。”大王说:“可以让我听听吗?”孟子说:“邹国人和楚国人作战,那么大王认为谁会胜?”大王说:“楚国人胜。”孟子说:“那么小本来不可以抵挡大,少本来不可以抵挡多,弱本来不可以抵挡强。天下的土地,方圆千里的有九块,齐国合起来只占其中一块。以一块去使八块服从,与邹国抵挡楚国有什么不同呢?还是应当回到根本上来。”

殆、盖,都是发语词。邹,是小国;楚,是大国。齐集有其一,是说集合齐国的土地,方圆千里,占有天下九分之一。以

服八,必不能胜,所谓后灾也。反本,说见下文。

译服用八味药,必定无法战胜疾病,这就是所谓的后患。反本,解说见下文。

今王发政施仁,使天下仕者皆欲立于王之朝,耕者皆欲耕于王之野,商贾皆欲藏于王之市,行旅皆欲出于王之涂,天下之欲疾其君者皆欲赴愬于王。其若是,孰能御之【朝音潮,贾音古,愬与诉同】

行货曰商,居货曰贾。发政施仁,所以王天下之本也。近者恱,逺者来,则大小彊弱非所论矣。盖力求所欲,则所欲者反不可得;能反其本,则所欲者不求而至,与首章意同【辅氏曰:力求所欲,则徇欲也,有为而为之也;计获求得,用力虽劳,而所欲者反不如所期。能反其本,则循理者也,无所为而为之也。先难后获,先事后得,而可大之业自尔循至,此天理人欲之分也】

王曰:「吾惽不能进于是矣,愿夫子辅吾志,明以敎我,我虽不敏,请尝试之【惽与昬同】曰:「无恒产而有恒心者,惟士为能。若民,则无恒产,因无恒心。茍无恒心,放辟邪侈,无不为己。及陷于罪,然后从而刑之,是罔民也。焉有仁人在位,罔民而可为也【恒胡登反辟与僻同焉于防反】

恒常也,产生业也。常产,可常生之业也;常心,人所常有之善心也【辅氏曰:「常生之业,则下文所言五亩之宅、百亩之田是也。常冇之善心,则下文所言善与礼义是也。善,乂礼义之总名也】士尝学问,知义理,故虽无常产而有常心。民则不能然矣。罔,犹罗网,欺其不见而取之也【辅氏曰:「縁民无常产,所以无常心,故不知礼义而陷于放僻邪侈也。若遂从而刑之,是诚无异于以罗网罔民,欺其不见而取之也】

是故明君制民之产,必使仰足以事父母,俯足以畜妻子,乐岁终身饱,凶年免于死亡,然后驱而之善,故民之从之也轻【畜许六反下同】

轻,犹易也。此言民有常产而有常心也。

今也制民之产,仰不足以事父母,俯不足以畜妻子,乐岁终身苦,凶年不免于死亡。此惟救死而恐不赡,奚暇治礼义哉【治平声,凡治字为理物之义者平声,为己理之义者去声,后皆放此】

赡足也,此所谓无常产而无常心者也。

  王欲行之则盍反其本矣

盍,何不也【辅氏曰:盖亦反其本者,言其当反本也;则盍反其本者,责其何不反本也。其辞固有轻重矣】使民有常产者,又发政施仁之本也,说具下文。

五亩之宅,树之以桑,五十者可以衣帛矣。鸡豚狗彘之畜,无失其时,七十者可以食肉矣。百亩之田,勿夺其时,八口之家可以无饥矣。谨庠序之敎,申之以孝悌之义,颁白者不负戴于道路矣。老者衣帛食肉,黎民不饥不寒,然而不王者,未之有也【音见前章】

此言制民之产之法也。赵氏曰:「八口之家,次上农夫也。此王政之本,常生之道,故孟子为齐、梁之君各陈之也【辅氏曰:「八口乃上次农夫,言此者,举其次多者耳。所谓王政之本、常生之道,故以告齐、梁之君者,其说亦得其要】杨氏曰:「为天下者,举斯心加诸彼而已。然虽有仁心仁闻,而民不被其泽者,不行先王之道故也。故以制民之产告之【辅氏曰:「杨氏之说,本末具举,首尾该尽,亦深得孟子之意】○此章言人君当黜霸功,行王道,而王道之要,不过推其不忍之心,以行不忍之政而已。齐王非无此心,而夺于功利之私,不能扩充以行仁政。虽以孟子反覆晓告精切如此,而蔽固已深,终不能悟,是可叹也【黄氏曰:「儒术之不见用于世,以其空言而无实用,故功利之说常易以求售于人。不知夫功利者,乃空言,而儒术则皆实用也。为功利者则曰:『兵可强,国可富也。』然挟区区之小数,而不知为国之大体,相倾相诈,相戕相贼,不惟为敌国之病,而吾国之民固亦不得安其生矣,岂不谓之空言乎?儒术则不然,自五亩之宅、百亩之田,使民养生丧死而无憾,然后敎之以孝弟忠信,不惟吾之民皆知尊君亲上,而天下之人亦皆引领而望之,其为实用孰过于此?夫元后者,民之父母也。父母之于子,必先有以养之,而又有以敎之,然后为之子者得以全其父母之身。今也为民父母,听其自生自死、自愚自智,而莫之问也

译现在大王如果发布政令,施行仁政,使天下的读书人都愿意在大王的朝廷做官,耕种的人都愿意在大王的田野耕作,做生意的人都愿意在大王的集市储存货物,旅行的人都愿意走大王的大道,天下那些怨恨自己国君的人都愿意来向大王申诉。如果达到这种地步,谁能抵挡得住呢?

从事贸易流通货物的人叫商,囤积货物的人叫贾。发布政令、施行仁政,是统一天下的根本。使近处的人高兴,远处的人归附,那么国家的大小强弱就无需讨论了。大概极力追求想要的东西,反而得不到;能够回归根本,想要的东西不求自来,这与首章的意思相同。

大王说:“我愚钝,不能达到这种境界,希望先生辅助我的志向,明白地教导我,我虽然不聪明,但也请让我尝试一下。”孟子说:“没有固定的产业却有坚定的道德信念的,只有士人才能做到。至于百姓,如果没有固定的产业,也就没有坚定的道德信念。如果没有坚定的道德信念,就会放纵邪僻,无所不为。等到他们陷入犯罪,然后跟着加以刑罚,这是陷害百姓。哪有仁爱的人在位,却可以陷害百姓的呢?

恒,是常的意思;产,是产业的意思。常产,是可以长久维持生计的产业;常心,是人所常有的善心。士人曾经学习学问,懂得义理,所以虽然没有固定的产业却有坚定的道德信念。百姓却不是这样。罔,如同罗网,欺骗他们看不见而捕捉他们。

因此,贤明的君主规定百姓的产业,一定要使他们向上足以赡养父母,向下足以抚养妻子儿女,丰年终年吃饱,荒年免于死亡,这样之后驱使他们向善,所以百姓顺从就容易了。

轻,就是容易的意思。这是说百姓有了固定的产业就有了坚定的道德信念。

现在规定百姓的产业,向上不足以赡养父母,向下不足以抚养妻子儿女,丰年终年劳苦,荒年不免于死亡。这样只是挽救死亡都恐怕不够,哪里有空闲去讲求礼义呢?

赡,是充足的意思。这就是所说的没有固定产业就没有坚定道德信念的情况。

大王想要实行仁政,为什么不回归根本呢?

盍,就是何不的意思。使百姓拥有固定产业的方法,又是发布政令、施行仁政的根本,说明在下文。

五亩大的住宅,种上桑树,五十岁的人就可以穿上丝织品了。鸡、猪、狗等家畜,不要错过繁殖的时节,七十岁的人就可以吃上肉了。百亩大的田地,不耽误耕种时节,八口人的家庭就可以不挨饿了。认真办好学校教育,反复教导孝悌的道理,头发花白的老人就不会在路上背负重物了。老年人穿丝织品吃肉,百姓不挨饿受冻,这样还不能统一天下的,从来没有过。

这是说规定百姓产业的方法。赵氏说:“八口之家,是中等偏上的农夫。这是王道政治的根本,长久生存的道理,所以孟子向齐、梁的君主分别陈述。”杨氏说:“治理天下的人,把这种心推广到别人身上罢了。然而虽然有仁爱和仁德的声誉,百姓却没有得到恩泽,是因为没有实行先王的道路。所以用规定百姓产业的方法来告诫他们。”本章说君主应当摒弃霸业功名,施行王道,而王道的关键,不过是推己及人,施行不忍心的政治罢了。齐王并非没有这种心,却被功利私欲所夺,不能扩充以施行仁政。虽然孟子反复晓谕如此精切,但齐王蒙蔽已深,最终不能醒悟,真是可叹。

,又倡为功利之说以斲丧之,岂为民父母之道哉?虞氏九官、周官六典,无非儒者已试之效,孰谓其皆空言而无实用,必待管、商之术而后可以为国乎?」○辅氏曰:「集注所断章指数语,尤包括得,意尽而深叹孟子之精切与宣王之不悟。熟读而详玩之,尤使人慨然于世变之衰,而圣贤之道不得行也】

译又提倡功利之说来败坏它,这难道是作为百姓父母官的道理吗?虞舜的九官、周代的六典,无不是儒者已经验证过的成效,谁说它们都是空谈而没有实际用处,一定要等到管仲、商鞅的方法才能治理国家呢?」辅氏说:「朱熹集注所断定的章节和指出的几处关键话语,尤其概括得当,意蕴完备而深切地感叹孟子言辞的精当切要以及周宣王的不能醒悟。反复诵读并仔细玩味这些文字,尤其让人对世道变迁的衰微感到感慨,而圣贤之道无法施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