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子纂防卷四 宋 赵顺孙 撰
造朝。今病小愈,趋造于朝,我不识能至否乎?」使数人要于路,曰:「请必无归而造于朝【要平声】
译上朝。如今病稍有好转,急忙前往朝廷,我不知道能否到达呢?”派几个人在路上拦截,说:“请务必不要回家,直接去上朝。”
孟仲子,赵氏以为孟子之从昆弟,学于孟子者也。采薪之忧,言病不能采薪,谦辞也。仲子权辞以对,又使人要孟子,令勿归而造朝,以实己言【辅氏曰:「仲子虽学于孟子,然未免于世俗之习,慑于▯之尊,而不知在己之有义,▯于仪之多,而不察其意之不诚,故作此态,是亦世俗之常情也】
不得已而之景丑氏宿焉,景子曰:「内则父子,外则君臣,人之大伦也。父子主恩,君臣主敬。丑见王之敬子也,未见所以敬王也。」曰:「恶!是何言也!齐人无以仁义与王言者,岂以仁义为不美也?其心曰:『是何足与言仁义也云尔』,则不敬莫大乎是。我非尧舜之道,不敢以陈于王前,故齐人莫如我敬王也【恶平声下同】
景丑氏,齐大夫家也。景子,景丑也。恶,叹辞也。景丑所言,敬之小者也;孟子所言,敬之大者也【辅氏曰:「景丑之説,擎跽曲拳,奔走承顺之敬,世俗之所知,故曰敬之小。孟子所言,陈善闭邪,责难于君之敬,圣贤之所行,故曰敬之大也。」○真氏曰:「景子但知闻命奔走为敬其君,不知以尧舜之道告其君者,乃敬之大者也。仆▯之臣,唯唯承命,外若敬其君然,心实薄之,曰:『是何足与言仁义!』此不敬之大者也。齐人之敬君以貎,孟子之敬君以心】
景子曰:「否,非此之谓也。礼曰:『父召无诺,君命召不俟驾。』固将朝也,闻王命而遂不果,宜与夫礼若不相似然【夫音扶,下同】
礼曰:「父命呼,唯而不诺。」又曰:「君命召,在官不俟屦,在外不俟车。」言孟子本欲朝王,而闻命中止,似与此礼之意不同也。
曰:「岂谓是与?」曽子曰:「晋楚之富,不可及也。彼以其富,我以吾仁;彼以其爵,我以吾义,吾何慊乎防?」夫岂不义而曽子言之?是或一道也。天下有达尊三:爵一,齿一,德一。朝廷莫如爵,乡党莫如齿,辅世长民莫如德。恶得有其一以慢其二哉【与平声,慊口箪反,长上声】
慊,恨也;少也。或作嗛,字书以为口衘物也。然则慊亦但为心有所衘之义,其为快、为足、为恨、为少,则因其事而所衘有不同耳【大学或问》曰:「孟子所谓慊于心,乐毅所谓慊于志,则以衘其快与足之意而言者也;孟子所谓吾何慊,汉书所谓嗛栗姬,则以衔其恨与少之意而言者也。读者各随所指而观之,则并行而不悖矣】孟子言我之意,非如景子之所言者,因引曽子之言而云:「夫此岂是不义,而曽子肯以为言?」是或别有一种道理也【辅氏曰:「道虽一本,而其用则有万不同。时异势殊,则圣人处之,各自成一様。礼经之説固是正理,然曽子之説又或别是一般道理也】达,通也。盖通天下之所尊有此三者,曽子之説盖以德言之也【辅氏曰:「自天下有达尊三以下,则是孟子自説,而集注所谓曽子之説盖以德言者,特指吾仁吾义云耳】今齐王但有爵耳,安得以此慢于齿德乎?
故将大有为之君,必有所不召之臣;欲有谋焉,则就之。其尊德乐道,不如是,不足与有为也【乐音洛】
大有为之君,大有作为非常之君也。程子曰:「古之人所以必待人君致敬尽礼而后往者,非欲自为尊大也,为是故耳【辅氏曰:「以为欲自尊大者,世俗之见也,不足与有为者。君子之心也,君子之所为,众人固不识者,正谓此也】
故汤之于伊尹,学焉而后臣之,故不劳而王;桓公之于管仲,学焉而后臣之,故不劳而霸。
先从受学,师之也;后以为臣,任之也。
今天下地丑德齐,莫能相尚,无他,好臣其所教,而不好臣其所受教【好去声】
丑类也,尚过也。所教谓听从于己可役使者也,所受教谓己之所从学者也。
汤之于伊尹,桓公之于管仲,则不敢召。管仲且犹不可召,而况不为管仲者乎?
不为管仲,孟子自谓也【辅氏曰:孟子到此不得已而直言之,不如是,则公孙丑之徒终不足以知此义也】范氏曰:「孟子之于齐,处宾师之位,非当仕有官职者,故其言如此【语录曰:问:「宾师如何?」曰:「当时有所谓客卿者
译孟仲子,赵氏认为他是孟子的堂兄弟,是向孟子学习的人。“采薪之忧”,是说因病不能去砍柴,这是谦辞。仲子用权宜之辞来应对,又派人半路拦截孟子,让他不要回家而直接去上朝,以此来证实自己的话。【辅氏说:“仲子虽然向孟子学习,但难免沾染世俗的习气,畏惧齐王的尊贵,却不知道自己身上有义,看重仪节的繁多,却不体察其心意不真诚,所以做出这种姿态,这也是世俗的常情。”】
不得已,孟子到景丑氏家住宿。景子说:“在内是父子关系,在外是君臣关系,这是人伦中最重要的。父子之间以恩慈为主,君臣之间以恭敬为主。我看到齐王对您很恭敬,却没看到您用来恭敬齐王的表现。”孟子说:“唉!这是什么话!齐国人没有用仁义跟齐王说话的,难道是因为仁义不好吗?他们心里想:‘这个人哪里值得跟他谈仁义呢’,那么没有比这更不恭敬的了。我如果不讲尧舜之道,就不敢在齐王面前陈述,所以齐国人中没有比我更恭敬齐王的了。”【“恶”读平声,下文同】
景丑氏,是齐国的大夫家。景子,就是景丑。“恶”,是感叹词。景丑所说的,是小的恭敬;孟子所说的,是大的恭敬。【辅氏说:“景丑的说法,是跪拜曲身、奔走顺从的恭敬,这是世俗所知道的,所以说它是小的恭敬。孟子所说的,是陈述善道、堵塞邪念、对君主提出高要求的恭敬,这是圣贤所实行的,所以说它是大的恭敬。”○真氏说:“景子只知道听从命令奔走是恭敬君主,不知道用尧舜之道告知君主,才是大的恭敬。那些唯唯诺诺的臣子,只是顺从命令,表面上好像恭敬君主,心里其实轻视他,说:‘这个人哪里值得跟他谈仁义!’这是最大的不恭敬。齐国人用容貌恭敬君主,孟子用心意恭敬君主。”】
景子说:“不,不是这个意思。《礼》说:‘父亲召唤,不能应答说“诺”,要应答说“唯”;君主命令召唤,不等车马备好就要出发。’您本来打算上朝,听到齐王的命令却最终没去,这似乎与礼的要求不太相符。”【“夫”读扶,下文同】
《礼》说:“父亲呼唤,应答‘唯’而不应答‘诺’。”又说:“君主命令召唤,在官署不等穿好鞋,在外面不等备好车。”意思是孟子本欲上朝见王,听到命令却中止不去,似乎与这礼的意思不同。
孟子说:“难道说的就是这个吗?”曾子说:“晋国和楚国的富有,是赶不上的。他们凭借他们的富有,我凭借我的仁德;他们凭借他们的爵位,我凭借我的道义,我有什么缺憾呢?”难道曾子说的是不义的话吗?这或许是一种道理。天下普遍尊重的有三样:爵位是一样,年龄是一样,德行是一样。在朝廷上,没有比爵位更尊贵的;在乡里中,没有比年龄更尊贵的;辅助君主、治理百姓,没有比德行更尊贵的。怎么能拥有其中一样,就轻慢另外两样呢?【“与”读平声,“慊”读口箪反,“长”读上声】
慊,是恨的意思;也是少的意思。也写作嗛,字书认为是口中衔着东西。那么慊也只是心里有所衔着的意思,它是快、是足、是恨、是少,则因为事情不同而所衔着的也不同罢了。【《大学或问》说:“孟子所说的‘慊于心’,乐毅所说的‘慊于志’,是从衔着快与足的意思来说的;孟子所说的‘吾何慊’,《汉书》所说的‘嗛栗姬’,是从衔着恨与少的意思来说的。读者各自根据所指来看,就并行而不相违背了。”】孟子说我的意思,不像景子所说的那样,于是引用曾子的话来说:“这难道是不义,而曾子肯这样说吗?”这或许别有一种道理。【辅氏说:“道虽然同源,但它的运用却有万种不同。时势不同,圣人处理它,各自成为一种样子。礼经的说法固然是正理,但曾子的说法又或许别是一种道理。”】达,是通的意思。大概天下普遍尊重的有这三样,曾子的说法是从德来说的。【辅氏说:“从‘天下有达尊三’以下,是孟子自己说的,而集注所谓曾子的说法是从德来说的,特指‘吾仁吾义’罢了。”】现在齐王只有爵位罢了,怎么能用这个来轻慢年龄和德行呢?
所以,将要大有作为的君主,一定有不被召唤的臣子;想要有所谋议,就亲自去拜访他。如果君主尊重德行、喜爱道义,不这样做,就不值得与他有所作为。【“乐”读洛】
大有作为的君主,是指大有作为的非常之君。程子说:“古人之所以一定要等君主致敬尽礼然后才去,并不是想自己尊贵自大,而是为了这个缘故。”【辅氏说:“认为想自尊自大,是世俗的看法,不值得与他有所作为。君子的心,君子的作为,众人本来就不理解,正指这个。”】
所以商汤对于伊尹,先向他学习然后才以他为臣,所以不劳苦就成就了王业;齐桓公对于管仲,先向他学习然后才以他为臣,所以不劳苦就成就了霸业。
先向他学习,是把他当老师;后来以他为臣,是任用他。
现在天下土地相等,德行相当,没有人能超过别人,没有其他原因,是因为喜好臣服那些听从自己、可以役使的人,而不喜好臣服那些自己向他学习的人。【“好”读去声】
丑,是类似的意思;尚,是超过的意思。所教,指听从于自己、可役使的人;所受教,指自己所从学的人。
商汤对于伊尹,齐桓公对于管仲,都不敢召唤。管仲尚且不可召唤,何况不满足于做管仲的人呢?
不满足于做管仲,是孟子自指。【辅氏说:“孟子到这里不得已而直言,不这样,那么公孙丑之类终究不足以知道这个义理。”】范氏说:“孟子在齐国,处在宾师的位置,不是应当任职有官职的人,所以他的话这样说。”【语录说:“问:‘宾师怎么样?’回答说:‘当时有所谓客卿者’”】
是也,大槩尊礼之而不居职任事】○此章见宾师不以趋走承顺为恭,而以责难陈善为敬;人君不以崇髙富贵为重,而以贵德尊士为贤,则上下交而德业成矣【辅氏曰:天地交而后万物遂,上下交而后德业成,此自然之理也。世衰道微,君不能止于仁而惟知恃▯以骄夫臣,臣不能止于敬而惟知自屈以谄夫君,上下之情扞格而不接,德之与业涣散而无成,天下日趋于大乱极败,而世俗犹以孟子为迂濶于事,亦可悲矣】
译这正是大概尊崇礼遇而不让他们担任具体职务、处理事务的意思。这一章表明,宾客和师长不以奔走侍奉、顺从迎合为恭敬,而以提出责难、陈述善道为敬重;君主不以崇高富贵为重要,而以崇尚道德、尊重士人为贤明,那么上下就能沟通交融,道德功业就能成就了。【辅氏说:天地交感而后万物才能顺利生长,上下沟通而后道德功业才能成就,这是自然的道理。世道衰微,君主不能止步于仁爱,只知道依仗权势来骄纵臣下;臣下不能止步于恭敬,只知道自我屈从来谄媚君主,上下之间的情意抵触隔绝而不能相接,道德与功业涣散而不能成就,天下日益趋向于大乱和极度的败坏,而世俗之人还认为孟子对于世事过于迂阔,这也太可悲了!】
○陈臻问曰:「前日于齐,王餽兼金一百而不受;于宋,餽七十镒而受;于薛,餽五十镒而受。前日之不受是,则今日之受非也;今日之受是,则前日之不受非也。夫子必居一于此矣。」
陈臻,孟子弟子。兼金,好金也,其价兼倍于常者。一百,百镒也。
孟子曰皆是也
皆适于义也【辅氏曰:「以事言,则或受或不受,固不一也;以义言,则受者,义所当受也;不受者,义所不当受也。故曰:『皆适于义也。』」陈臻只就事上较量,孟子则以义为断制也】
当在宋也,予将有逺行。行者必以赆,辞曰:「餽赆。」予何为不受【赆,除刃反】
赆送行者之礼也
当在薛也,予有戒心,辞曰:「闻戒,故为兵餽之,予何为不受【为兵之为去声】
时人有欲害孟子者,孟子设兵以戒备之。薛君以金餽孟子,为兵备。辞曰:「闻子之有戒心也。」
若于齐则未有处也,无处而餽之,是货之也。焉有君子而可以货取乎【焉于防反】
无逺行戒心之事,是未有所处也。取,犹致也。○尹氏曰:「言君子之辞、受、取、予,唯当于理而已【辅氏曰:「理,体也;义,用也。当于理,则是适于义也。」○问:「孟子但有辞、有受、有取,初无予之事,而尹氏并言辞受取予者,何也?」曰:「学者玩此章,非特可以知辞受之义,而亦可以知所予矣】
○孟子之平陆,谓其大夫曰:「子之持防之士,一日而三失伍,则去之否乎?」曰:「不待三【去上声】
平陆,齐下邑也;大夫,邑宰也;防有枝,兵也;士,战士也;伍,行列也;去之,杀之也。
然则子之失伍也亦多矣。凶年饥岁,子之民老羸转于沟壑,壮者散而之四方者,防千人矣。曰:「此非距心之所得为也【防上声】
子之失伍,言其失职,犹士之失伍也。距心,大夫名,对言:「此乃王之失政使然,非我所得专为也。」
曰:「今有受人之牛羊而为之牧之者,则必为之求牧与刍矣。求牧与刍而不得,则反诸其人乎?抑亦立而视其死与?」曰:「此则距心之罪也【为去声,死与之与平声】
牧之养之也,牧,牧地也;刍,草也。孟子言:「若不得自专,何不致其事而去?」
他日见于王曰:「王之为都者,臣知五人焉。知其罪者,惟孔距心。」为王诵之。王曰:「此则寡人之罪也【见音现。为王之为,去声】为都,治邑也。邑有先君之庙曰都【语录曰:「古之王者尝为都处,便自有庙,如大王庙在岐,文王庙在丰,武王祭大王则于岐,祭文王则于丰,镐京却无二王之庙。又如晋献公使申生祭于曲沃,武公虽自曲沃入晋,而其先君之庙则乃在曲沃而不徙】孔大夫姓也。为王诵其语,欲以风晓王也。】○陈氏曰:「孟子一言而齐之君臣举知其罪,固足以兴▯矣。然而齐卒不得为善国者,岂非説而不绎、从而不改故邪【陈氏名旸,三山人。○辅氏曰:「孟子一言而齐之君臣举知其罪者,理明辞达,长于譬喻,而能感▯于人故也。然齐之君臣虽知其罪,而终不能改绎者,志小气轻。志小则易足,盖元不曽有大底规模;气轻则多率,多率则凡事説过便休,都无那自讼自责之意。如此则何縁防改】
○孟子谓蚳鼃曰:「子之辞灵丘而请士师,似也,为其可以言也。今既数月矣,未可以言与【蚔音迟,鼃乌花反,为去声,与平声】蚳鼃,齐大夫也。灵丘,齐下邑。似也,言所为近似有理。可以言,谓士师近王,得以谏刑罚之不中者。
蚳鼃谏于王而不用,致为臣而去。
致犹还也
齐人曰:「所以为蚳鼃则善矣,所以自为则吾不知也【为去声】
讥孟子道不行而不能去也
公都子以告
公都子孟子弟子也
曰:「吾闻之也,有官守者不得其职则去,有言责者不得其言则去。我无官守,我无言责也,则吾进退,岂不绰绰然有余裕防?」
官守,以官为守者;言责,以言为责者。绰绰,寛貎;裕,寛意也。孟子居宾师之位,未尝受禄,故其进退之际寛▯如此【辅氏曰:在《易》《晋》之初六
译陈臻问道:“前几天在齐国,齐王赠送一百镒上等黄金,您没有接受;在宋国,赠送七十镒黄金,您接受了;在薛地,赠送五十镒黄金,您也接受了。如果以前不接受是对的,那么现在接受就是错的;如果现在接受是对的,那么以前不接受就是错的。老师必定在这两者中占其一了。”
孟子说:“这两种情况都是对的。”
都合乎道义。
在宋国时,我将要远行。对于远行的人,必定要赠送路费,宋君说:“这是赠送路费。”我为什么不接受呢?
在薛地时,我有戒备之心,薛君说:“听说您有戒备之心,所以赠送金钱用于购置兵器。”我为什么不接受呢?
如果在齐国,则没有这样的理由。没有理由却赠送金钱,这是收买我。哪有君子可以被金钱收买的呢?
孟子来到平陆,对那里的地方长官说:“你手下的士兵,如果一天之内三次脱离队伍,你会杀了他吗?”长官说:“用不着等到三次。”
孟子说:“那么你失职的次数也多了。灾荒饥馑之年,你的百姓中老弱病残辗转死于沟壑,强壮的人流散到四方去的,将近一千人了。”长官说:“这不是我所能独自决定的。”
孟子说:“现在假设有个人受人委托放养牛羊,那么他必定要为牛羊寻找牧场和草料。如果找不到牧场和草料,那么是把牛羊退还给委托人呢?还是站在一旁看着它们死去呢?”长官说:“这就是我的罪过了。”
后来孟子拜见齐王,说:“大王治理都邑的官员,我知道有五位。其中知道自己罪过的,只有孔距心一人。”孟子把刚才的话复述给齐王听。齐王说:“这是我的罪过。”
陈氏说:“孟子一句话就让齐国的君臣都知道了自己的罪过,这固然足以兴起善政。然而齐国最终没能成为善治的国家,难道不是因为听说了道理却不推究,顺从了却不改正的缘故吗?”
孟子对蚳鼃说:“你辞去灵丘的县令而请求担任士师,似乎是有道理的,因为这样可以进言。现在已经几个月了,难道还不能进言吗?”
蚳鼃向齐王进谏,齐王不采纳,他就交还印信辞官离去。
齐国人说:“孟子为蚳鼃考虑得很好,至于他为自己考虑,我就不知道了。”
公都子把这话告诉了孟子。
孟子说:“我听说,有固定官职的人,不能胜任其职就应辞职;有进言责任的人,意见不被采纳就应辞职。我没有固定的官职,也没有进言的责任,那么我的进退,难道不是宽绰从容、绰绰有余吗?”
曰:「罔孚,▯无咎。」程子曰:「夫子恐后人不达寛裕之意,居位者废职失守以为▯,故特云初六▯则无咎者,始进未受命当职任故也。若有官守,不信于上而失其职,一日不可居也。」由是观之,凡始进未受命者,苟上未见信,犹可以寛▯自守,况孟子处宾师之位,又未尝受禄乎?宜其进退寛▯如此也。一有官守、言责,则当自尽其职,不可知此矣。蚳鼃是有言责者,孔距心是有官守者。蚳鼃闻孟子之言,虽不自以为罪,然遂谏于王而不用,致为臣而去。孔距心虽知其为罪,却只説过了便休。鼃之资质贤于距心多矣。学者须当学蚳鼃,则改过勇而进德当日新也】尹氏曰:「进退乆速,当于理而已【辅氏曰:尹氏之説与上章「君子之辞受取予,唯当于理而已」同意。言孟子之辞受取予、进退乆速,虽有不同,然非有所爱憎适莫于其间也,一当乎天理而已矣。玩味其言,可▯深省。尝谓圣贤之晓人,常寛裕委曲而无廹切之意。人见其如此也,则曰:「圣贤之术也。」而不知圣贤初无心也,理当然耳。故其所为无迹。后世妄意圣人之所为而挟术以谏君,故其迹露,如魏徴望献陵之事可见。虽能济一时之事,然懐是心以事君,则不恭甚矣】
译说:“没有信任,没有灾祸。”程子说:“孔子担心后人不能理解宽宏大量的意思,居位者废职失守以为过错,所以特别说初六没有过错者,是因为刚开始进入尚未接受命令担任职责的缘故。如果有官职在身,不被上级信任而失去职责,一天也不能居于此位。”由此看来,凡是刚开始进入尚未接受命令的人,如果上级还没有信任,还可以宽宏大量地自我坚守,何况孟子处于宾客老师的地位,又未曾接受俸禄呢?他进退如此宽宏大量是适宜的。一旦有官职在身、有责任在身,就应当尽自己的职责,不可以这样了。蚳鼃是有责任在身的人,孔距心是有官职在身的人。蚳鼃听到孟子的话,虽然不认为自己有罪,但还是向君王进谏而不被采纳,于是作为臣子离去。孔距心虽然知道自己有罪,却只说过去了就罢了。蚳鼃的资质比孔距心贤明多了。学者应当学习蚳鼃,那么改正过错就会勇敢,增进德行就会日新月异。】尹氏说:“进退的快慢,应当合乎道理而已。【辅氏说:尹氏的说法与上一章“君子的辞让接受取予,只应当合乎道理而已”意思相同。说孟子的辞让接受取予、进退快慢,虽然有所不同,但并不是在其中有所偏爱憎恶,只是合乎天理而已。玩味他的话,可以深深反省。我曾经说圣贤教导人,常常宽宏大量委曲求全而没有迫切的意思。人们看到他这样,就说:“这是圣贤的手段。”却不知道圣贤起初没有心机,只是道理应当如此。所以他的行为没有痕迹。后世妄自揣度圣人的行为而挟带手段来劝谏君王,所以他的痕迹显露,像魏征望着献陵的事情就可以看见。虽然能够成就一时的事,但怀着这种心来侍奉君王,那就太不恭敬了】
○孟子为卿于齐,出吊于滕。王使盖大夫王驩为辅行。王驩朝暮见,反齐滕之路,未尝与之言行事也【盖,古盍反;见,音现】
盖齐下邑也,王驩,王嬖臣也,辅行,副使也,反往而还也,行事,使事也【辅氏曰:使事谓吊祭之礼、▯交之仪,凡礼文制数皆是也】
公孙丑曰:「齐卿之位,不为小矣;齐滕之路,不为近矣。反之,而未尝与言行事,何也?」曰:「夫既或治之,予何言哉【夫音扶】
王驩盖摄卿以行,故曰齐卿。夫既或治之,言有司巳治之矣。孟子之待小人,不恶而严如此【辅氏曰:「夫既或治之,正答公孙丑未尝与之言行事一句也。孟子言所谓使事,有司既已治之而得其宜矣,自不须更与王驩言也。只此句便见孟子之待小人不恶而严之意。使有司不能治其事,于礼仪制数有旷阙不齐整处,而孟子固不与驩言而正之,则非所谓不恶矣。今有司既已能治办其事,而犹与之言,则便有徇之之意,而不可谓之严矣。然自常情观之,则孟子之不与驩言,不以为恶之而不欲与之言,则以为易之而不足与之言矣。夫恶之而不欲与之言则隘,易之而不足与之言则忽。隘与忽,孟子无是心也。但言有司既已能治办其事,而不与之言,则亦是顺理之事,而其中自有不恶而严之意耳。故愚尝谓君子之待小人,有正己而无屈意,有容德而无过礼。恶恶之心虽不能无,然亦不为己甚之疾也】
○孟子自齐葬于鲁,反于齐,止于嬴。充虞请曰:「前日不知虞之不肖,使虞敦匠事严,虞不敢请。今愿窃有请也:木若以美然。」
孟子仕于齐,丧母,归葬于鲁。嬴,齐南邑。充虞,孟子弟子,尝董治作棺之事者也。严,急也。木,棺木也。以,已通。以羙,太美也。
曰:「古者棺椁无度,中古棺七寸,椁称之。自天子达于庶人,非直为观美也,然后尽于人心【称去声】
度厚薄尺寸也,中古周公制礼时也【辅氏曰:古者棺椁无度者,想只是过于厚,观十三卦丧葬取之大过可见。至周公制礼时,始为七寸之制也】椁称之,与棺相称也【辅氏曰:谓棺七寸,则椁亦七寸】欲其坚厚乆逺,非特为人观视之羙而已【辅氏曰:人子之丧亲,所以为之棺椁者,盖欲其坚厚以歴乆逺而已,非是欲为人观视之羙也。盖必如此,然后于人心为尽耳。尽于人心,此一句须当自体之。若后世之厚葬,却只是欲为人观羙之故也】
不得,不可以为恱;无财,不可以为恱。得之为有财,古之人皆用之,吾何为独不然?
不得谓法制所不当得,得之为有财,言得之而又为有财也。或曰:为当作而【辅氏曰:先儒多以七寸之棺自天子达于庶人与下文得之为有财两句碍,故解云所以不得者,正谓无财之故耳。集注不从者,此盖孟子因而泛説葬礼,如重累之数、墙翣之饰,既有定制,则不可得以为恱,非独指棺椁言之也。盖孟子自做两句分説下来,得之为有财,又是緫説,必竟是两意。或者又以为当作而,则尤分晓,为作而是字误也】
且比化者,无使土亲肤,于人心独无恔乎【比,必二反;恔,音效】比,犹为也;化者,死者也;恔,快也。言为死者不使土近其肌肤,于人子之心,岂不快然无所恨乎【辅氏曰:谓厚其棺椁者,正为死者不欲使土近其肌肤耳。惟如此,则人子之心始以为快而无所慊恨也。有所恨,则是有所不快处,则是其心有不尽也】
吾闻之也,君子不以天下俭其亲。
送终之礼,所当得为而不自尽,是为天下爱惜此物,而薄于吾亲也【辅氏曰:「如此则便是倒行逆施,不顺理底。于所厚者薄,则无所不薄矣。墨子之葬以薄为道者,即是此意】
○沈同以其私问曰:「燕可伐与?」孟子曰:「可。子哙不得与人燕,子之不得受燕于子哙。有仕于此,而子恱之,不告于王而私与之吾子之禄爵;夫士也,亦无王命而私受之于子,则可乎?何以异于是【伐与之与平声,下伐与、杀与同。夫音扶】沈同,齐臣,以私问,非王命也【辅氏曰:「沈同问燕可伐否耳,固不问以齐伐燕为如
译孟子在齐国担任卿,出国到滕国吊丧。齐王派盖邑大夫王驩作为副使随行。王驩早晚都来拜见,往返齐滕的路上,孟子不曾和他谈论出使的事务。
盖是齐国的下邑,王驩是齐王的宠臣,辅行即副使,反是往返的意思,行事指出使的事务。
公孙丑说:“齐卿的职位,不能算小了;齐滕之间的路程,不能算近了。往返途中,却不曾和他谈论出使的事务,为什么呢?”孟子说:“既然有人负责办理,我还有什么可说的呢?”
王驩大概是代理卿职出行,所以说齐卿。既然有人负责办理,是说主管官员已经处理好了。孟子对待小人,不厌恶却严肃,就是这样。
孟子从齐国回到鲁国安葬母亲,返回齐国时,在嬴地停留。充虞请教说:“前几天不知道我不才,让我督办工匠的事务,时间紧迫,我不敢请教。现在想私下请教:棺木似乎太华美了。”
孟子在齐国做官,母亲去世,回鲁国安葬。嬴是齐国南部的城邑。充虞是孟子的弟子,曾负责监督制作棺木的事务。严是急迫的意思。木指棺木。以通已。以美,即太华美。
孟子说:“古代棺椁没有固定的尺寸,中古时期棺厚七寸,椁与之相称。从天子到平民,不只是为了外观华美,这样才能尽到人的心意。”
度指厚薄尺寸,中古指周公制定礼制的时期。椁与之相称,指与棺相称。希望棺椁坚固厚实以历久弥新,不只是为了给人看的美观。
如果不符合礼制,就不能认为是合适的;如果没有财力,就不能认为是合适的。符合礼制并且有财力,古人都是这样做的,我为什么偏偏不这样做呢?
不得指礼制所不允许,得之为有财,指符合礼制并且有财力。有人说:为应当作而。
况且为了死者,不让泥土直接接触他的肌肤,对于做儿子的心意,难道不感到欣慰吗?
比通为,化者指死者,恔指快慰。意思是说为了死者不让泥土靠近他的肌肤,对于做儿子的心意,难道不感到欣慰而没有遗憾吗?
我听说,君子不会因为爱惜天下之物而在父母身上吝啬。
送终的礼仪,应当做而不自尽,是为了天下爱惜财物,而在父母身上薄待,这是不对的。
沈同以私人的身份问:“燕国可以讨伐吗?”孟子说:“可以。子哙不能把燕国送给别人,子之不能从子哙那里接受燕国。假设有位士人,你喜欢他,不报告国王就私自把你的俸禄爵位给他;那位士人,也没有国王的命令就私自从你那里接受,这样可以吗?这与燕国的事有什么不同呢?”
沈同是齐国的臣子,以私人身份提问,不是奉王命。
何也。若是以王命来问,孟子必当详告之,不但曰可而已也】子哙、子之事见前篇。诸侯土地人民,受之天子,传之先君,私以与人,则与者受者皆有罪也【辅氏曰:「此谓不由其道,妄取妄予,如子哙、子之之徒者。由其道,则三圣之授受,乃先天而天弗违之事,不可以罪言矣】仕,为官也。士,即从仕之人也。
译为什么呢?如果是奉王命来询问,孟子必定会详细告知,不会仅仅说“可以”就罢了。子哙、子之的事情见前篇。诸侯的土地和人民,是从天子那里受命,从先君那里传承,私自给予他人,那么给予者和接受者都有罪。【辅氏说:“这是指不通过正当途径,胡乱夺取和给予,像子哙、子之这类人。如果通过正当途径,那么三位圣人的禅让,就是顺应天道而天也不违背的事情,不能用罪过来论说了。”】仕,就是做官。士,就是从事做官的人。
齐人伐燕,或问曰:「劝齐伐燕,有诸?」曰:「未也。沈同问『燕可伐与?』吾应之曰:『可。』彼然而伐之也。彼如曰:『孰可以伐之?』则将应之曰:『为天吏,则可以伐之。』今有杀人者,或问之曰:『人可杀与?』则将应之曰:『可。』彼如曰:『孰可以杀之?』则将应之曰:『为士师,则可以杀之。』今以燕伐燕,何为劝之哉?」天吏觧见上篇,言齐无道,与燕无异,如以燕伐燕也。史记亦谓孟子劝齐伐燕,盖传闻此説之误【语录曰:「孟子居齐许乆,伐燕之事必亲见之。齐王乃无一语谋于孟子,而孟子亦无一语谏之,何也?想得孟子亦必以伐之为是,但不意齐师之暴虐耳。不然,齐有一大事如此,而齐王不相谋,孟子岂可更居齐邪?史记云:『邹人孟轲劝齐王伐燕,云:此汤武之举也。』想承此误,然亦有不可晓者。」○又曰:「孟子言伐燕有四,须合而观之。燕之父子君臣如此,固有可伐之理。然孟子不曽教齐不伐,亦不曽教齐必伐,但曰:『为天吏,则可以伐之】○杨氏曰:「燕固可伐矣,故孟子曰:『可。』使齐王能诛其君、吊其民,何不可之有?乃杀其父兄、虏其子弟,而后燕人畔之,乃以是归咎孟子之言,则误矣。」
○燕人畔王曰吾甚慙于孟子
齐破燕后二年,燕人共立太子平为王。
陈贾曰:「王无患焉。王自以为与周公孰仁且智?」王曰:「恶!是何言也?」曰:「周公使管叔监殷,管叔以殷畔。知而使之,是不仁也;不知而使之,是不智也。仁智,周公未之尽也,而况于王乎?贾请见而解之【恶监皆平声】
陈贾,齐大夫也。管叔名鲜,武王弟,周公兄也。武王胜商,杀纣,立纣子武庚,而使管叔与弟蔡叔、霍叔监其国。武王崩,成王幼,周公摄政。管叔与武庚畔,周公讨而诛之【蔡氏曰:周公摄政,管叔于周公为兄,尤所觊觎,故流言「公将不利于孺子」。周公避位居东,后成王悟,迎周公归。叔惧,遂与武庚叛。成王命周公征讨而诛戮之】
见孟子问曰:「周公何人也?」曰:「古圣人也。」曰:「使管叔监殷,管叔以殷畔也,有诸?」曰:「然。」曰:「周公知其将畔而使之与?」曰:「不知也。」「然则圣人且有过与?」曰:「周公,弟也;管叔,兄也。周公之过,不亦宜乎【与平声】
言周公乃管叔之弟,管叔乃周公之兄,然则周公不知管叔之将畔而使之,其过有所不免矣【语录曰:「周公当初也防那兄弟不过,本是怕武庚叛,故遣管蔡霍叔去监他,为其至亲可恃,不知他反去与那武庚同作一党。」○辅氏曰:「周公以亲之故,不忍料其兄之恶而使之,故不免有过,是以孟子亦以为周公之过不亦宜乎,不説周公为无过也】或曰:「周公之处管叔,不如舜之处象,何也?」游氏曰:「象之恶己着,而其志不过富贵而已,故舜得以是而全之。若管叔之恶则未着,而其志其才皆非象比也。周公讵忍逆探其兄之恶而弃之邪?周公爱兄,宜无不尽者。管叔之事,圣人之不幸也。舜诚信而喜象,周公诚信而任管叔,此天理人伦之至,其用心一也【辅氏曰:「此是《集注》采程子、游氏两説合而成之,可谓曲尽人情矣。舜与周公皆是处圣人之不幸,使其易地而处则皆然也。此乃是以天理处人伦之极至处】
且古之君子,过则改之;今之君子,过则顺之。古之君子,其过也,如日月之食,民皆见之;及其更也,民皆仰之。今之君子,岂徒顺之,又从为之辞【更平声】
顺犹遂也,更改也,辞辩也。更之则无损于明,故民仰之;顺而为之辞,则其过愈深矣。责贾不能勉其君以迁善改过,而教之以遂非文过也。○林氏曰:「齐王慙于孟子,盖羞恶之心有不能自己者。使其臣有能因是心而将顺之,则义不可胜用矣。而陈贾鄙夫,方且为之曲为辩説,而沮其迁善改过之心,长其饰非拒谏之恶,故孟子深责之。然此书记事散出而无先后之次,故其説必参考而后通。若以第二篇十章、十一章置于前章之后、此章之前,则
译齐国攻打燕国,有人问孟子说:“您劝说齐国攻打燕国,有这回事吗?”孟子回答说:“没有。沈同问我‘燕国可以攻打吗?’我回答说:‘可以。’他就这样去攻打燕国了。如果他问:‘谁可以去攻打燕国?’我就会回答说:‘只有作为天子的官吏,才可以去攻打燕国。’现在如果有杀人犯,有人问:‘这个人可以杀吗?’我就会回答说:‘可以。’如果他问:‘谁可以去杀他?’我就会回答说:‘只有作为司法官,才可以去杀他。’如今齐国和燕国一样无道,以燕伐燕,我为什么要劝说齐国去攻打呢?”“天吏”的解释见上文,意思是齐国无道,与燕国没有区别,就像用燕国去攻打燕国一样。《史记》也说孟子劝说齐国攻打燕国,大概是听信了这种说法的错误。【语录说:“孟子在齐国住了很久,攻打燕国的事一定亲眼见过。齐王没有一句话向孟子谋划,而孟子也没有一句话劝谏,为什么呢?想来孟子也一定认为攻打燕国是对的,只是没想到齐军如此暴虐罢了。不然,齐国有这样的大事,齐王不与他谋划,孟子难道还能留在齐国吗?《史记》说:‘邹国人孟轲劝说齐王攻打燕国,说:这是商汤、周武王那样的举动。’想来是承袭了这个错误,但其中也有让人不明白的地方。”○又说:“孟子关于攻打燕国的话有四处,必须合起来看。燕国的父子君臣关系如此混乱,本来就有可以攻打的道理。但孟子不曾教齐国不攻打,也不曾教齐国一定要攻打,只是说:‘作为天子的官吏,才可以去攻打。’”○杨氏说:“燕国本来就可以攻打,所以孟子说:‘可以。’如果齐王能够诛杀燕国的暴君,慰问燕国的百姓,有什么不可以的呢?结果却杀害燕国的父兄,俘虏燕国的子弟,于是燕国人背叛了齐国,却把这归咎于孟子的话,那就错了。”
○燕国人背叛齐王,齐王说:“我对孟子感到非常惭愧。”
齐国攻破燕国两年后,燕国人共同拥立太子平为王。
陈贾说:“大王不必担忧。大王自认为与周公相比,谁更仁爱且更智慧呢?”齐王说:“唉!这是什么话呢?”陈贾说:“周公派管叔监视殷朝,管叔却带着殷朝叛乱。如果周公知道他会叛乱还派他去,这是不仁爱;如果周公不知道他会叛乱而派他去,这是不智慧。仁爱和智慧,周公都没有做到极致,何况是大王呢?请让我去见孟子,为您解释。”【“恶”、“监”都读平声】
陈贾是齐国的大夫。管叔名叫鲜,是武王的弟弟,周公的哥哥。武王战胜商朝,杀了纣王,立纣王的儿子武庚,并派管叔和他的弟弟蔡叔、霍叔监视殷朝。武王去世,成王年幼,周公摄政。管叔和武庚叛乱,周公讨伐并杀了他们。【蔡氏说:“周公摄政时,管叔作为周公的哥哥,尤其觊觎权力,所以散布流言说‘周公将对成王不利’。周公避位到东方,后来成王醒悟,迎接周公回来。管叔害怕,于是和武庚叛乱。成王命令周公征讨并诛杀了他们。”】
陈贾去见孟子,问说:“周公是什么样的人?”孟子说:“古代的圣人。”陈贾说:“周公派管叔监视殷朝,管叔却带着殷朝叛乱,有这回事吗?”孟子说:“是的。”陈贾说:“周公知道他将要叛乱还派他去吗?”孟子说:“不知道。”陈贾说:“那么圣人也有过错吗?”孟子说:“周公是弟弟,管叔是哥哥。周公的过错,不也是情理之中的吗?”【“与”读平声】
意思是周公是管叔的弟弟,管叔是周公的哥哥,那么周公不知道管叔将要叛乱而派他去,他的过错是难免的。【语录说:“周公当初也没能防备住那个兄弟,本来是怕武庚叛乱,所以派遣管叔、蔡叔、霍叔去监视他,因为他们是至亲可以信赖,没想到他们反而和武庚同流合污。”○辅氏说:“周公因为亲情的缘故,不忍心预料哥哥的恶行而派他去,所以难免有过错,因此孟子也认为周公的过错是情理之中的,并没有说周公没有过错。”有人说:“周公对待管叔,不如舜对待象,为什么呢?”游氏说:“象的恶行已经显露,但他的志向不过是为了富贵,所以舜能够以此保全他。如果管叔的恶行尚未显露,而且他的志向和才能都不是象能比的。周公怎么忍心预先推测哥哥的恶行而抛弃他呢?周公爱护哥哥,应该没有不尽心的地方。管叔这件事,是圣人的不幸。舜诚信而喜欢象,周公诚信而任用管叔,这是天理人伦的极致,他们的用心是一样的。【辅氏说:“这是《集注》采纳程子、游氏两说合而成的,可以说曲尽人情了。舜和周公都是处理圣人的不幸,如果让他们互换位置,结果也是一样的。这是以天理处理人伦的极致之处。”】
况且古代的君子,有了过错就改正;现在的君子,有了过错就顺着它不改。古代的君子,他的过错,就像日食月食一样,百姓都看得见;等到他改正了,百姓都敬仰他。现在的君子,哪里只是顺着过错不改,还替它找借口辩解。【“更”读平声】
“顺”就是遂意,“更”就是改正,“辞”就是辩解。改正了就不损害光明,所以百姓敬仰他;顺着过错并替它辩解,那么过错就更深了。责备陈贾不能勉励他的君主改过向善,反而教他遂非文过。○林氏说:“齐王对孟子感到惭愧,大概是羞恶之心无法抑制。如果他的臣子能顺着这种心去引导他,那么义理就无穷无尽了。而陈贾这个鄙夫,却替他曲意辩解,阻碍他改过向善的心,助长他掩饰错误、拒绝劝谏的恶习,所以孟子深深责备他。然而这本书记事散出而没有先后次序,所以解说必须参考才能通晓。如果把第二篇第十章、第十一章放在前章之后、本章之前,那么”
孟子之意不待论説而自明矣【辅氏曰:「林氏説得齐王之心▯处,与陈贾之意邪处,孟子责陈贾之言深切处,皆甚分明,有以啓▯万世之为君臣者。有能因是心而将顺之者,则如孟子因齐王见牛不忍之心而引之使保民者是也】
译孟子的本意无需讨论解说便自然明白了。【辅氏说:“林氏对齐王内心善端的阐释,对陈贾意图邪恶的剖析,以及孟子责备陈贾言辞的深刻之处,都极为清晰明白,足以启发万世作为君臣的人。如果有能够顺着这种善心加以引导和顺应的人,就像孟子顺着齐王看见牛被杀而不忍的心,引导他实行保民政策那样。”】
○孟子致为臣而归
孟子乆于齐而道不行故去也
王就见孟子,曰:「前日愿见而不可得,得侍同朝甚喜。今又弃寡人而归,不识可以继此而得见乎?」对曰:「不敢请耳,固所愿也【朝音潮】他日,王谓时子曰:「我欲中国而授孟子室,养弟子以万钟,使诸大夫国人皆有所矜式。子盍为我言之【为去声】
时子,齐臣也。中国,当国之中也。万钟,谷禄之数也。钟,量名,受六斛四斗【愚案四豆为区,区受斗六升,四区为釜,釜受六斗四升,十釜为钟,受六斛四斗】矜,敬也。式,法也。盍,何不也。
时子因陈子而以告孟子,陈子以时子之言告孟子。陈子即陈臻也。
孟子曰:「然。」夫时子恶知其不可也?如使予欲富,辞十万而受万,是为欲富乎【夫音扶,恶平声】
孟子既以道不行而去,则其义不可以复留,而时子不知,则又有难显言者【辅氏曰:显言之,则讦掦齐王之失,而有戾于我固所愿之言】故但言设使我欲富,则我前日为卿,尝辞十万之禄,今乃受此万钟之馈,是我虽欲富,亦不为此也【辅氏曰:谓时子不知我之去,乃为道之不行,而于义不可不去耳。今乃以是诱我,设使我诚欲其富,则前日方辞十万之禄,今日乃受万钟之馈,则岂欲富者乎?齐王、时子之事,是皆就人欲计较中来。若孟子之意,则道合则从,不可则去,恶用是多端也哉】
季孙曰:「异哉!子叔疑使已为政,不用,则亦已矣,又使其子弟为卿。人亦孰不欲富贵?而独于富贵之中有私龙断焉【龙音垄】
此孟子引季孙之语也。季孙、子叔疑,不知何时人。龙断,冈垄之断而髙也,义见下文。盖子叔疑者,尝不用,而使其子弟为卿。季孙讥其既不得于此,而又欲求得于彼,如下文贱丈夫登龙断者之所为也。孟子引此,以明道既不行,复受其禄,则无以异此矣【辅氏曰:「举季孙所讥子叔疑之事,以见我不敢效此之意。辞禄而受馈,虽多寡之不同,毕竟是既不得于此,而又求得于彼也】
古之为市者,以其所有易其所无者,有司者治之耳。有贱丈夫焉,必求龙断而登之,以左右望而罔市利。人皆以为贱,故从而征之。征商自此贱丈夫始矣。
孟子释龙断之説如此。治之,谓治其争讼。左右望者,欲得此而又取彼也。罔,谓罔罗取之也。从而征之,谓人恶其专利,故就征其税,后世縁此遂征商人也【辅氏曰:「文王闗讥不征,是三代之初皆如是也】○程子曰:「齐王所以处孟子者,未为不可,孟子亦非不肯为国人矜式者。但齐王实非欲尊孟子,乃欲以利诱之,故孟子拒而不受【辅氏曰:「程子恐读书者不察,误认孟子之意,故辨明之】
○孟子去齐,宿于昼【昼如字,或曰当作昼,音▯,下同】
昼齐西南近邑也
有欲为王留行者,坐而言,不应,隐几而卧【为去声下同隐于靳反】隐,凭也。客坐而言,孟子不应而卧也。
客不恱曰:「弟子齐宿而后敢言,夫子卧而不听,请勿复敢见矣。」曰:「坐,我明语子。昔者鲁缪公无人乎子思之侧,则不能安子思;泄栁、申详无人乎缪公之侧,则不能安其身【齐侧皆反复扶又反语去声】
齐宿齐戒越宿也。缪公尊礼子思,常使人▯伺道达诚意于其侧,乃能安而留之也【辅氏曰:「好贤之心切,唯恐有不当其意,故其计必出于此也】泄栁,鲁人;申详,子张之子也。缪公尊之不如子思,然二子义不苟容,非有贤者在其君之左右维持调防之,则亦不能安其身矣【或问:「二子之贤,其心固如是乎?」曰:「非谓二子之心为然也,语其势则然耳。若二子之心如此,则与世之垢面污行而事君侧便嬖之人者何以异乎?」○辅氏曰:「此李先生説也。谓若谓二人必欲常有人誉已于君侧乃能自安,则是奸道也,岂足为贤?况泄栁尝闭门以避缪公,岂既仕而若此乎?盖二子直道以事君,义不苟合,非有贤者为之主持,必不见容,非欲人之誉己者是也。泄栁、申详无人乎缪公之侧,则不能安其身,恐缪公不察己之诚也;缪公无
译○孟子以臣子之礼告辞回国
孟子在齐国停留很久,但主张不能实行,所以离开了。
齐王去拜见孟子,说:“前几天我想见您却见不到,能够同朝为官我非常高兴。现在您又要抛弃我回国,不知道以后还能再见到您吗?”孟子回答说:“只是不敢请求罢了,这本来就是我愿意的。”
有一天,齐王对时子说:“我想在国都中心给孟子提供住宅,用万钟的粮食供养他的弟子,让各位大夫和国人都能有所敬仰效法。你何不替我向他说明呢?”
时子,是齐国的臣子。中国,指国都的中心。万钟,是俸禄的数量。钟,是量器名,容量为六斛四斗。矜,是尊敬。式,是效法。盍,是何不。
时子通过陈子把齐王的话告诉孟子,陈子把时子的话转告孟子。陈子就是陈臻。
孟子说:“可以。”时子怎么知道这是不可以的呢?如果让我想要富有,我推辞十万钟的俸禄却接受万钟的馈赠,这算是想要富有吗?
孟子既然因为主张不能实行而离开,那么从道义上讲就不可以再次留下,而时子不明白这一点,孟子又有难以明说的原因。所以只说假设我想要富有,那么我前几天作为卿,曾经推辞十万钟的俸禄,现在却接受这万钟的馈赠,是我虽然想要富有,也不会做这种事。
季孙说:“真奇怪啊!子叔疑让自己执政,不被任用,也就罢了,却又让他的子弟做卿。谁不想要富贵?却独独在富贵之中有私心垄断。”
这是孟子引用季孙的话。季孙、子叔疑,不知道是什么时代的人。龙断,指山冈中断而高耸的地方,意义见下文。大概子叔疑曾经不被任用,却让他的子弟做卿。季孙讥讽他既然在这里得不到,又想在别处求得,就像下文那个登上高地垄断市场的卑鄙小人一样。孟子引用这个,来说明主张既不能实行,又接受他的俸禄,那就和这没有区别了。
古代做市场的,是用自己拥有的交换自己没有的,官吏只是治理他们罢了。有个卑鄙的男人,一定要寻找高地并登上它,向左向右张望来网罗市场的利益。人们都认为他卑鄙,所以对他征税。征收商税就是从这卑鄙的男人开始的。
孟子解释垄断的说法就是这样。治理他们,是说治理他们的争讼。向左向右张望,是想得到这个又想要那个。罔,是说像网罗一样获取。对他征税,是说人们厌恶他专利,所以向他征税,后世因此就征收商税了。
○孟子离开齐国,住在昼邑
昼,是齐国西南靠近边境的城邑。
有个想为齐王挽留孟子的人,坐着说话,孟子不回答,靠着几案睡觉。
客人不高兴地说:“弟子斋戒一夜后才敢说话,先生躺着不听,请允许我不再敢来见您了。”孟子说:“坐下,我明确告诉你。从前鲁缪公如果没有人在子思身边,就不能使子思安心;泄柳、申详如果没有人在缪公身边,就不能使他们自身安定。”
齐宿,是斋戒过夜。缪公尊敬礼遇子思,常派人探听传达诚意在他身边,这样才能安心留住他。泄柳,是鲁国人;申详,是子张的儿子。缪公尊敬他们不如子思,但这两人坚持道义不随便迎合,如果没有贤人在他们君主左右维持调护,也就不能使他们自身安定了。
人乎子思之侧,则不能安子思,恐子思弗察己之诚也。臣而惟▯君之弗察其诚,则其合也难,其行道也不易;使其君唯▯己之弗察其诚,则其合也易,其行道也不难。缪公之待二子,固不若子思矣。然子思之与二子,事皆其所自取,如形影之相似也。德若子思,则亦应有此;若只及得泄栁、申详,则又只得如此耳。下是,则苟容以徇君者也】
译人处在子思的身边,就不能让子思安心,是担心子思不能明察自己的诚意。臣子如果只担心君主不能明察自己的诚意,那么他与君主相合就困难,推行道义也不容易;如果让君主只担心自己不能明察臣子的诚意,那么他与君主相合就容易,推行道义也不困难。缪公对待这两位先生,本来就不如子思那样。然而子思与这两位先生,所做的事都是他们自己招致的,就像形体与影子那样相似。德行像子思那样,也就应当有这种表现;如果只达到泄柳、申详的程度,也就只能这样罢了。低于这个程度的,就是苟且迎合以顺从君主的人了。
子为长者虑,而不及子思。子絶长者乎?长者絶子乎【长上声】
长者,孟子自称也。言齐王不使子来,而子自欲为王留我,是所以为我谋者,不及缪公留子思之事,而先絶我也。我之卧而不应,岂为先絶子乎【辅氏曰:「孟子之自处,不在子思之下,故意或人之为我谋,不及缪公留子思之事也。盖有欲为王留行者,虽有爱贤之意,而不知待贤之礼,故孟子告之如此】
○孟子去齐,尹士语人曰:「不识王之不可以为汤、武,则是不明也;识其不可,然且至,则是干泽也。千里而见王,不遇故去,三宿而后出昼,是何濡滞也?士则兹不恱【语去声】
尹士,齐人也。干,求也。泽,恩泽也。濡滞,迟留也。
髙子以告
髙子亦齐人孟子弟子也
曰:「夫尹士恶知予哉!千里而见王,是予所欲也;不遇故去,岂予所欲哉?予不得已也【夫音扶,下同,恶平声】
见王欲以行道也,今道不行,故不得已而去,非本欲如此也。
予三宿而出昼,于予心犹以为速,王庶防改之,王如改诸,则必反予。
所改必指一事而言,然今不可考矣【辅氏曰:度孟子之于齐王,必有为之兆者,王不能用,故去之。然孟子不言其事,故不可考。其所以不言者,或是当时人自知之也】
夫出昼而王不予追也,予然后浩然有归志。予虽然,岂舍王哉?王由足用为善。王如用予,则岂徒齐民安,天下之民举安。王庶防改之,予日望之。
浩然如水之流,不可止也。杨氏曰:「齐王天资朴实,如好勇、好货、好色、好世俗之乐,皆以直告而不隐于孟子,故足以为善。若乃其心不然,而谬为大言以欺人,是人终不可与入尧舜之道矣,何善之能为【辅氏曰:「齐宣王资质大略与齐桓公、汉髙祖相似,朴实不欺,又与孟子问答不忍之心时,亦有所▯明,故孟子拳拳然以为足用为善。然终是志不足以帅气,道不足以胜习,故孟子不得已而去之】
予岂若是小丈夫然哉?谏于其君而不受,则怒,悻悻然见于其面,去则穷日之力而后宿哉【悻,形顶反;见,音现】
悻悻怒意也穷尽也
尹士闻之曰士诚小人也
此章见圣贤行道济时汲汲之本心,爱君泽民惓惓之余意【辅氏曰:「本心谓其初本欲如此也,余意则后来不得已之意耳。详玩此两句,便可见圣贤之心。千里见王,王如用予,岂特齐民安,天下之民举安,此其行道济时汲汲之本心;三宿出昼,王庶防改之,予日望之,此其爱君泽民惓惓之余意】李氏曰:「于此见君子忧则违之之情,而荷蒉者所以为果也【语录曰:「孟子与荷蒉皆是忧则违之,但荷蒉果于去,不若孟子之迟迟吾行。盖得时行道者,圣人之本心;不遇而去者,圣人之不得已。此与孔子去鲁之心同,盖圣贤忧世济时之诚心,非若荷蒉之果于去也】
○孟子去齐,充虞路问曰:「夫子若有不豫色然。前日虞闻诸夫子曰:『君子不怨天,不尤人。』」
路问于路中问也,豫,恱也,尤,过也。此二句实孔子之言,盖孟子尝称之以教人耳。」
曰彼一时此一时也
彼前日此今日
五百年必有王者兴,其闲必有名世者。
自尧舜至汤,自汤至文武,皆五百余年而圣人出。名世,谓其人德业、闻望可名于一世者,为之辅佐,若臯陶、稷、契、伊尹、莱朱、太公望、散宜生之属。
由周而来七百有余岁矣,以其数,则过矣;以其时考之,则可矣。
周谓文、武之间,数谓五百年之期,时谓乱极思治、可以有为之日,于是而不得一有所为,此孟子所以不能无不豫也。
夫天未欲平治天下也,如欲平治天下,当今之世,舍我其谁也?吾何为不豫哉【夫音扶,舍上声】
言当此之时,而使我不遇于齐,是天未欲平治天下也。然天意未可知,而其具又在我,我何为不豫哉?然则孟子虽若有不豫然者,而实未尝不豫也【辅氏曰:自五百年至则可矣观之,则孟子不能无不豫然也;自夫天未欲平治以下观之,则孟子实未尝不豫也】盖圣贤忧世之志、乐天之诚,有并行而不悖
译你替长者考虑,却没有想到子思。是你断绝了长者呢?还是长者断绝了你?【长,读上声】
长者,是孟子自称。意思是齐王不让你来,而你却自己想为齐王挽留我,这为你所谋划的,比不上缪公挽留子思的事情,反而先断绝了我。我躺着不回答,难道是事先断绝了你吗?【辅氏说:“孟子自处的地位,不在子思之下,所以别人替我谋划,比不上缪公挽留子思的事情。大概有人想为齐王挽留即将离去的人,虽然有爱贤的心意,却不知道对待贤人的礼节,所以孟子这样告诉他。”】
○孟子离开齐国,尹士对人说:“不知道齐王不可以成为商汤、周武王那样的君主,这是不明智;知道他不可以,然而还是去见他,这是求取恩泽。千里迢迢去见齐王,没有遇到(不被任用)所以离开,住了三晚才走出昼邑,这是什么迟缓滞留呢?士人对此很不高兴。【语,读去声】
尹士,是齐国人。干,求取。泽,恩泽。濡滞,迟留。
高子把这话告诉了孟子。
高子也是齐国人,孟子的弟子。
孟子说:“那个尹士哪里了解我呢!千里迢迢去见齐王,是我所希望的;没有遇到(不被任用)所以离开,难道是我所希望的吗?我是不得已啊。【夫,读扶,下文同;恶,读平声】
见齐王是想施行道义,如今道义不能施行,所以不得已而离开,并不是本来就想这样。
我住了三晚才走出昼邑,在我心里还觉得太快了,希望齐王或许能改变主意,齐王如果改变了主意,就一定会召我回去。
所改变的必定是指某一件事,但现在无法考证了。【辅氏说:“推测孟子对于齐王,必定有让他产生改变迹象的事情,齐王不能采纳,所以孟子离开。然而孟子没有说那件事,所以无法考证。他不说的原因,或许是当时的人自己知道。”】
走出昼邑而齐王没有追我,我这才浩然有了归去的志向。我虽然这样,难道会舍弃齐王吗?齐王还是足以用来做善事的。齐王如果用我,那么难道只是齐国的百姓安定,天下的百姓全都安定。齐王或许能改变主意,我每天都在盼望。
浩然,像水流一样,不可阻挡。杨氏说:“齐王天资朴实,比如好勇、好货、好色、好世俗之乐,都直接告诉孟子而不隐瞒,所以足以做善事。如果内心不是这样,却用虚假的大话来欺骗人,这种人终究不能进入尧舜之道,能做什么善事呢?【辅氏说:“齐宣王资质大致与齐桓公、汉高祖相似,朴实不欺,而且在与孟子问答关于不忍之心时,也有所明白,所以孟子恳切地认为他足以做善事。然而终究是志向不足以统率意气,道义不足以胜过习气,所以孟子不得已而离开。”】
我难道像那种小丈夫一样吗?向君主进谏而不被接受,就发怒,怒气冲冲地表现在脸上,离开时就要用尽一天的力气才住宿吗?【悻,读形顶反;见,读现】
悻悻,怒意。穷,尽。
尹士听了这话,说:“我确实是小人啊。”
这一章展现了圣贤施行道义、救济时世的急切本心,以及爱护君主、恩泽百姓的深切余意。【辅氏说:“本心是指他最初本来想这样,余意则是后来不得已的意思。详细玩味这两句话,就能看见圣贤的心。千里见齐王,齐王如果用我,难道只是齐国百姓安定,天下的百姓全都安定,这是施行道义、救济时世的急切本心;住三晚走出昼邑,齐王或许能改变主意,我每天都在盼望,这是爱护君主、恩泽百姓的深切余意。”】李氏说:“在这里可以看到君子忧虑时就离开的情态,而荷蒉的人之所以果断,也是如此。【语录说:“孟子与荷蒉的人都是忧虑时就离开,但荷蒉的人果断于离开,不如孟子的迟迟而行。大概得到时机施行道义,是圣人的本心;不遇而离开,是圣人的不得已。这与孔子离开鲁国的心相同,大概是圣贤忧虑世道、救济时世的诚心,不像荷蒉的人那样果断于离开。”】
○孟子离开齐国,充虞在路上问:“先生好像有不高兴的样子。前几天我听说先生说过:‘君子不怨恨天,不责怪人。’”
路问,在路上问。豫,喜悦。尤,责怪。这两句实际上是孔子的话,大概是孟子曾经引用它来教导人罢了。
孟子说:“那是以前,这是现在。”
彼,指以前;此,指今天。
五百年必定有圣王兴起,其中必定有闻名于世的人。
从尧舜到商汤,从商汤到周文王、周武王,都是五百多年圣人出现。名世,是说那个人的德行功业、声望可以闻名于一世,作为辅佐,像皋陶、稷、契、伊尹、莱朱、太公望、散宜生之类。
从周朝以来七百多年了,按数目算,已经超过了;按时机考察,是可以的。
周,指文王、武王之间。数,指五百年的期限。时,指乱世极盛思求治理、可以有所作为的日子。在这个时候却不能有所作为,这就是孟子不能没有不高兴的原因。
上天还没有想要平治天下,如果上天想要平治天下,在当今这个时代,除了我还有谁呢?我为什么不高兴呢?【夫,读扶;舍,读上声】
意思是正当这个时候,却让我在齐国不遇,这是上天还没有想要平治天下。然而天意不可知,而具备的才能又在我,我为什么不高兴呢?那么孟子虽然好像不高兴,但实际上并没有不高兴。【辅氏说:“从‘五百年’到‘则可矣’来看,孟子不能没有不高兴;从‘夫天未欲平治’以下来看,孟子实际上并没有不高兴。”】大概圣贤忧虑世道的志向、乐天知命的诚心,是并行而不相违背的。
者,于此见矣【辅氏曰:不能无不豫者,忧世之心也,所谓与民同患之仁也;实未尝不豫者,乐天之事也,所谓与天为一之诚也。忧乐自常情观之,则相反;自圣贤言之,则并行而不悖也。即此章之事,则可见矣】
译这一点,在这里就可以看出来了。【辅氏说:不能没有不快乐的时候,这是忧虑世道的仁心,也就是所谓与百姓同患难的仁爱;实际上未曾不快乐,这是顺应天理的事,也就是所谓与天道合一的真诚。从普通人的常情来看,忧和乐是相反的;从圣贤的角度来说,忧和乐却是并行不悖的。通过这一章所讲的事情,就可以明白这个道理了】
○孟子去齐,居休。公孙丑问曰:「仕而不受禄,古之道乎?」休,地名。
曰:「非也。于崇,吾得见王,退而有去志,不欲变,故不受也。」崇亦地名。孟子始见齐王,必有所不合,故有去志。变谓变其去志。
继而有师命,不可以请。乆于齐,非我志也。
师命师旅之命也,国既被兵难,请去也【语录曰:「或谓师友之师,非师旅之师。曰:『欲授孟子室,乃孟子辞去时,所谓于崇吾得见王,则初见齐王时事,以此考之,则师旅为当】○孔氏曰:「仕而受禄,礼也;不受齐禄,义也。义之所在,礼有时而变。公孙丑欲以一端裁之,不亦误乎【辅氏曰:「仕受禄,礼之常也;孟子之不受齐禄,礼之变也。君子以义起礼,故义之所在,礼有时而变也。盖礼则一定,义则权其礼之可否者也。可则行,否则变,如此然后得乎时措之宜也。公孙丑之学未能造此,故欲以一端裁之,此其所以误也】
孟子纂防巻四
<经部,四书类,四书纂疏__孟子纂疏》>
钦定四库全书
孟子纂疏卷五 宋 赵顺孙 撰
朱子集注
滕文公章句上
凡五章
滕文公为世子,将之楚,过宋而见孟子。
世子太子也
孟子道性善言必称尧舜
道,言也。性者,人所禀于天以生之理也,浑然至善,未尝有恶。人与尧舜初无少异,但众人汨于私欲而失之,尧舜则无私欲之蔽而能充其性尔。故孟子与世子言,每道性善,而必称尧舜以实之,欲其知仁义不假外求,圣人可学而至而不懈于用力也【或问此一节,曰:「性善者,以理言之;称尧舜者,质其事以实之,所以互相发也。其言葢曰知性善,则有以知尧舜之必可为矣;知尧舜之可为,则其于性善也,信之益笃而守之益固矣。」○《文集》曰:「天之生此人,无不与之以仁义礼智之理,亦何尝有不善?但欲生此物,必须有气,然后此物有以聚而成质。而气之为物,有清浊昬明之不同。禀其清明之气,而无物欲之累,则为圣;禀其气清明而未纯全,则未免微有物欲之累,而能克以正之,则为贤;禀其昬浊之气,又为物欲之所蔽而不能去,则为愚、为不肖。是皆气禀物欲之所为,而性之善未尝不同也。尧舜之生,所受之性亦如是耳。但以其气禀清明,自无物欲之蔽,故为尧舜,初非有所増益于性分之外也。故学者知性善,则知尧舜之圣非是强为;识得尧舜做处,则便识得性善厎规模様子。而凡吾日用之间,所以去人欲、复天理者,皆吾分内当然之事,其▯至顺而无难。此孟子所以首为文公言之,而又称尧舜以实之也。」○《语録》曰:「七篇论性处,只此一处较説得尽。须是日日认一过。」○又曰:「性善故人皆可为尧舜。必称尧舜,所以验性善之实。」○又曰:「道性善与称尧舜,二句正相表里。盖人所以不至于尧舜者,是他力量不至,固无可柰何,然人须当以尧舜为法,方做得个人无所欠阙。然也只是本分事。」○问:「惟尧舜为能无物欲之蔽而充其性,人葢有恬于嗜欲而不能充其性者,何故?」曰:「不蔽于彼,则蔽于此;不蔽于此,则蔽于彼。毕竟须有蔽处。物欲……」亦有多少般,如白日须是云遮方不见,若无云岂应不见?然此等处▯要在性字上。今且合思量如何是性?在我为何物?反求吾心有蔽无蔽,能充不能充,必论尧如何,舜又如何。○黄氏曰:「性者,人之所得于天之理也。尧舜者,尽此性者也。苟尽此性,尧舜可为也。道之不明久矣!举天下之人汨没于利欲之中,贪夫殉财,烈士殉名,夸者死权,品庶冯生。天之所以与我,而尧舜可为者,懵然莫觉也。诚能深思孟子之言,而厉之以自彊之志,则将有超然独立乎万物之表,而天下之至贵无以复加矣】门人不能悉记其辞,而撮其大防如此【辅氏曰:「朱子既断孟子之书以为孟子自着,则似此处皆当改。此是后来不曾改得】程子曰:「性即理也。天下之理,原其所自,未有不善。喜怒哀乐未发,何尝不善?发而中
译孟子离开齐国,住在休地。公孙丑问道:“做官却不接受俸禄,这是古来的规矩吗?”休,是地名。
孟子说:“不是的。我在崇地时,得以拜见齐王,退朝后便有了离开的念头,不愿改变这个想法,所以不接受俸禄。”崇也是地名。孟子初次拜见齐王,必定有意见不合之处,所以产生了离开的念头。变,指改变他离开的念头。
接着又有了战事,不可以请求离职。长久留在齐国,不是我的本意。
师命,指军队出征的命令。国家已经遭遇兵祸,请求离职【语录说:“有人认为‘师’是指老师朋友,而不是军队。回答说:‘想要给孟子提供居室,是孟子辞去官职时的事,所谓‘在崇地我得以拜见齐王’,那是初次拜见齐王时的事,以此考证,那么‘师旅’的解释更为恰当。】○孔氏说:“做官而接受俸禄,是礼;不接受齐国的俸禄,是义。义所在的地方,礼有时可以变通。公孙丑想用单一的标准来裁断,不也是错了吗?【辅氏说:“做官接受俸禄,是礼的常规;孟子不接受齐国的俸禄,是礼的变通。君子根据义来确立礼,所以义所在的地方,礼有时可以变通。大概礼是固定的,义则是权衡礼是否可行的依据。可行就实行,不可行就变通,这样然后才能符合时势的适宜。公孙丑的学问未能达到这个境界,所以想用单一的标准来裁断,这就是他出错的原因。】
孟子纂疏卷四
<经部,四书类,四书纂疏__孟子纂疏》>
钦定四库全书
孟子纂疏卷五 宋 赵顺孙 撰
朱子集注
滕文公章句上
共五章
滕文公作为太子,将要前往楚国,路过宋国时拜见了孟子。
世子,即太子。
孟子阐述人性本善的道理,言语中必定称颂尧和舜。
道,即言说。性,是人从天那里禀受以生存的道理,浑然至善,未曾有恶。人与尧舜起初没有多少差异,只是众人沉溺于私欲而丧失了本性,尧舜则没有私欲的蒙蔽而能扩充其本性罢了。所以孟子对太子说话时,每每阐述人性本善,而必定称颂尧舜来证实它,想让他知道仁义不需要向外寻求,圣人可以通过学习达到,从而不懈怠于努力【有人问这一节,回答说:“性善,是从道理上说的;称颂尧舜,是用事实来证实它,所以互相阐发。它的意思大概是说,知道性善,就有理由知道尧舜必定可以做得到;知道尧舜可以做得到,那么对于性善,就会更加深信不疑而坚守得更加牢固。”○《文集》说:“上天生这个人,无不赋予他仁义礼智的道理,又何尝有不善?但要产生这个事物,必须有气,然后这个事物才能聚集而成形体。而气这种事物,有清浊昏明的不同。禀受清明之气,而没有物欲的拖累,就是圣人;禀受的气清明但未纯全,就难免微有物欲的拖累,而能克制以端正它,就是贤人;禀受昏浊之气,又被物欲所蒙蔽而不能去除,就是愚人、不肖之人。这都是气禀和物欲所造成的,而性的善未曾不同。尧舜出生时,所受的性也是这样。只是因为他们禀受的气清明,自然没有物欲的蒙蔽,所以成为尧舜,起初并非在性分之外有所增益。所以学者知道性善,就知道尧舜的圣明不是勉强做出来的;认识了尧舜所做的,就认识了性善的规模样子。而在我们日常之间,用来去除人欲、恢复天理的事情,都是我们本分内应当做的事,极其顺遂而没有困难。这就是孟子首先对文公说的,而又称颂尧舜来证实它的原因。”○《语录》说:“七篇中论性的地方,只有这一处说得比较详尽。必须每天认读一遍。”○又说:“性善所以人都可以做尧舜。必定称颂尧舜,是用来验证性善的真实。”○又说:“道性善与称尧舜,两句话正相表里。大概人之所以不能达到尧舜的境界,是因为他的力量达不到,固然无可奈何,但人必须把尧舜作为榜样,才能做一个无所欠缺的人。然而这也只是本分的事。”○问:“只有尧舜能够没有物欲的蒙蔽而扩充其本性,人大概有淡泊嗜欲而不能扩充其本性的人,是什么原因?”回答说:“不被那边蒙蔽,就被这边蒙蔽;不被这边蒙蔽,就被那边蒙蔽。毕竟总有蒙蔽的地方。物欲……”也有许多种,比如白天必须被云遮住才看不见,如果没有云难道会看不见吗?然而这些地方〇关键在于性字上。现在暂且思量什么是性?在我身上是什么东西?反求内心有没有蒙蔽,能扩充不能扩充,必定要论尧怎么样,舜怎么样。○黄氏说:“性,是人从天那里得到的道理。尧舜,是尽此性的人。如果尽此性,尧舜是可以做到的。道不明已经很久了!举天下的人沉溺在利欲之中,贪婪的人殉财,烈士殉名,夸耀的人死权,平民冯生。上天所赋予我、而尧舜可以做的,懵然不觉。如果能深思孟子的话,而用自强的志向来激励自己,那么将有超然独立于万物之上,而天下至贵无以复加的境界】门人不能全部记住他的话,而概括其大意如此【辅氏说:“朱子既然断定孟子的书是孟子自己写的,那么似乎这里都应当修改。这是后来没有改得的”】程子说:“性即理也。天下的理,推究其本源,没有不善的。喜怒哀乐未发,何尝不善?发而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