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子纂防卷三 宋 赵顺孙 撰
,则圣人之道,其于管仲之事,盖有所不屑为者。或曰:「杨氏本説,但云『子路譬之御者,则范我驰驱者;若管仲,盖诡遇耳』。此则是以御而譬其所为,未説到功上。今《集注》増益之曰:『子路则范我驰驱而不▯者也,管仲之功则诡遇而▯禽耳。』则是并与功都説了。然案《孟子》,范我驰驱是一人,不▯又是一人,诡遇是一人,▯禽又是一人。今若只作一人説,则似以子路为御之善而射未善,然射御又非一人所能兼者。▯不若只从其本説之为得也。」曰:「非是之谓也。《集注》之意,盖谓子路是范我驰驱而不遇王者,故不▯耳;管仲则诡遇以逄桓公之为,故得禽多耳】
译那么圣人之道,对于管仲的所作所为,大概是有不屑于去做的。有人问:“杨氏原本的解说,只说‘子路好比驾驭车马的人,是遵循法度让我驰骋驱策的;至于管仲,大概是违背常理而射中猎物罢了’。这不过是用车马驾驭来比喻他们的行为,并没有论及功业。如今《集注》增补说:‘子路是遵循法度让我驰骋驱策而不违背礼法的,管仲的功业则是违背常理而猎获禽兽罢了。’这样就连功业也一并论说了。然而查考《孟子》,‘范我驰驱’是一人,‘不违背礼法’又是一人,‘诡遇’是一人,‘猎获禽兽’又是一人。现在如果只当作一人来说,似乎认为子路驾车技术好而射箭技术不好,然而射箭和驾车又不是一个人能同时兼长的。不如只采纳杨氏原本的说法更为恰当。”回答说:“不是这个意思。《集注》的本意,大概是说子路是遵循法度让我驰骋驱策而没有遇到明君的,所以没有违背礼法;管仲则是违背常理去迎合齐桓公的作为,所以猎获的禽兽多罢了。”
曰:「管仲,曽西之所不为也,而子为我愿之乎【子为之为去声】曰:「孟子言也,愿望也。」
曰:「管仲以其君霸,晏子以其君显。管仲、晏子犹不足为与【与平声】
显显名也
曰:「以齐王,由反手也【王去声,由犹通】
反手言易也【辅氏曰:「譬如人自以手反覆,此易为耳】
曰:「若是,则弟子之惑滋甚。且以文王之德,百年而后崩,犹未洽于天下,武王、周公继之,然后大行。今言王若易然,则文王不足法与【易去声下同与平声】
滋益也。文王九十七而崩,言百年,举成数也。文王三分天下才有其二,武王克商乃有天下。周公相成王,制礼作乐,然后教化大行。
曰:「文王何可当也?由汤至于武丁,贤圣之君六七作,天下归殷乆矣。乆则难变也。武丁朝诸侯有天下,犹运之掌也。纣之去武丁未乆也,其故家遗俗、流风善政犹有存者。又有微子、微仲、王子比干、箕子、胶鬲,皆贤人也,相与辅相之,故乆而后失之也。尺地莫非其有也,一民莫非其臣也,然而文王犹方百里起,是以难也【朝音潮,鬲音隔,又音歴。辅相之相,去声。犹方之犹,与由通】
当犹敌也。商自成汤至于武丁,中间太甲、太戊、祖乙、盘庚,皆贤圣之君作起也。自武丁至纣凡七世,故家旧臣之家也。
齐人有言曰:「虽有智慧,不如乗势;虽有镃基,不如待时。」今时则易然也【镃音兹】
镃基,田器也【愚谓盖耒耜之属,或云大锄也】时谓耕种之时。
夏后殷周之盛,地未有过千里者也,而齐有其地矣;鸡鸣狗吠相闻,而达乎四境,而齐有其民矣。地不改辟矣,民不改聚矣,行仁政而王,莫之能御也【辟与辟同】
此言其势之易也。三代盛时,王畿不过千里,今齐己有之,异于文王之百里。又鸡犬之声相闻,自国都以至四境,言民居稠密也。
且王者之不作,未有防于此时者也;民之憔悴于虐政,未有甚于此时者也。饥者易为食,渇者易为饮。
此言其时之易也。自文武至此七百余年,异于商之贤圣继作,民苦虐政之甚,异于纣之犹有善政。易为饮食,言饥渇之甚,不待甘羙也。
孔子曰:「德之流行,速于置邮而传命【邮音尤】
置驿也,邮驲也,所以传命也。孟子引孔子之言如此。
当今之时,万乗之国行仁政,民之恱之,犹解倒悬也。故事半古之人,功必倍之,惟此时为然【乗去声】
倒悬,谕困苦也。所施之事半于古人,而功倍于古人,田时势易而德行速也【愚谓以德行之速,乗时势之易,此真有所不难也】
○公孙丑问曰:「夫子加齐之卿相,得行道焉,虽由此霸王,不异矣。如此,则动心否乎?」孟子曰:「否。我四十不动心【相去声】
此承上章,又设问:孟子若得位而行道,则虽由此而成霸王之业,亦不足怪【语录曰:言虽由此而为霸为王,不是差异。○辅氏曰:上章乃公孙丑设辞以问孟子,若当要路于齐国,管晏二子之功,可复以自许否乎?孟子既言二子之功不足为,而以齐王犹反手之説告之矣,故丑复设辞以问,孟子若遂得位以行道,则虽由此而成霸王之业,是亦宜然而不足怪矣。其并以王霸为言者,丑方闻孟子之説而未能无疑,习于世俗之论而不肯遽舍也】任大责重如此,亦有所恐惧疑惑而动其心乎【语录曰:公孙丑问孟子动心否乎,非谓以卿相富贵动其心,谓霸王事大,▯孟子担当不过,有所疑惧而动其心也。○辅氏曰:任大谓加齐之卿相,责重谓人望以霸王之业。凡人气禀弱小而不知持养者,遇事便疑惑▯惧以动其心,况任大责重如此,其心岂有不动者哉!想公孙丑正未免此,故以为问,盖疑孟子担当不去,有所疑惧而动心也】四十彊仕,君子道明德立之时。孔子四十而不惑,亦不动心之谓【或问:孟子之不动心,曰:尽心知性,无所疑惑,动皆合义,无所畏怯,虽当盛位行大道,亦沛然行其所无事而已,何心动之有?易所谓不疑其所行者,盖如此。而孔子之不惑,亦其事也。○辅氏曰:曲礼四十曰彊而仕,
译公孙丑说:“管仲,是曾西都不愿效仿的人,您却希望我效仿他吗?”孟子说:“这是孟子的话,意思是希望我成为像管仲那样的人。”
公孙丑说:“管仲辅佐他的君主称霸,晏子辅佐他的君主显赫。管仲、晏子尚且不值得效仿吗?”
孟子说:“在齐国实行王道,易如反掌。”
公孙丑说:“如果这样,那么弟子的困惑更加严重了。况且以周文王的德行,经历百年才去世,王道尚且未能普及天下,由周武王、周公继承,然后才大行其道。如今说实行王道如此容易,那么周文王也不值得效法吗?”
孟子说:“周文王哪里可以相比呢?从商汤到武丁,贤明圣哲的君主出现了六七次,天下归顺殷朝已经很久了。时间久远就难以改变。武丁会见诸侯,拥有天下,就像在手掌中运转一样容易。纣王距离武丁的时代并不久远,殷朝旧贵族遗留的风俗、流传的善政还有存在的。又有微子、微仲、王子比干、箕子、胶鬲,都是贤人,共同辅佐他,所以殷朝过了很久才失去天下。每一寸土地没有不是他所有的,每一个百姓没有不是他的臣民,然而周文王还是从方圆百里的地方兴起,因此困难啊。”
齐国有句谚语说:“虽然有智慧,不如顺应形势;虽然有农具,不如等待农时。”现在的时势正是容易成功的时候。
夏、商、周三代兴盛的时候,土地没有超过千里的,而齐国已经拥有了这样的土地;鸡鸣狗叫的声音互相听到,一直传到边境,而齐国已经拥有了这样的百姓。土地不需要再开拓了,百姓不需要再聚集了,施行仁政而称王天下,没有人能够阻挡。
况且称王的君主不再出现,没有比现在更久的了;百姓在暴政下憔悴困苦,没有比现在更严重的了。饥饿的人容易得到食物,口渴的人容易得到饮水。
孔子说:“德行的传播,比驿站传递命令还要快。”
在当今这个时代,拥有万辆兵车的大国施行仁政,百姓高兴的样子,就像解救了倒悬之苦一样。所以所做的事只有古人的一半,功效却一定是古人的两倍,只有这个时候才如此。
公孙丑问道:“先生如果担任齐国的卿相,得以施行道义,即使由此成就霸业或王业,也不奇怪了。像这样,您会动心吗?”孟子说:“不会。我四十岁时就不动心了。”
非道明德立,则何以仕哉?孔子之不惑,则道明之谓也;孟子之不动心,则德立之谓也。唯其不惑,然后能不动心也。大抵人年四十,亦是个大节指,所以使之出仕,而夫子亦尝曰:年四十而见恶焉,其终也已。○陵阳李氏问:明则不疑,立则不惧。然未有不明而能立者,故知言养气虽二事并进,而其序必以知言为先。孔子不惑,则自不动矣。万氏曰:集注乃是借彼以明此,犹言孔子之不惑,亦如此而已。今曰孔子不惑,亦不疑之谓不】疑则自不动矣,以不动为圣人之不惑,以不惑而后能不动,似非所以言圣人。▯于集注之意,不能无小差也。集注不惑章又云:「于事理之当然者皆无所疑,则知之明而无所事守矣。」既曰无所事守,则不动心乃其余事,斯又足以见其道明德立,非有次第也。黄氏曰:「李説是也,万之疑过矣】
译如果不明道而确立德行,那么凭什么出仕呢?孔子所说的“不惑”,就是指道明;孟子所说的“不动心”,就是指德立。正因为不惑,然后才能不动心。大体上,人到了四十岁,也是一个重要的节点,所以让他出仕,而孔子也曾说:“到了四十岁还被别人厌恶,那这一生也就完了。”
陵阳李氏问:明道就不怀疑,立德就不恐惧。然而没有不明道却能立德的,所以知道“知言”和“养气”虽然是两件事同时进行,但它们的顺序必定以“知言”为先。孔子不惑,自然就不动了。万氏说:朱熹的《集注》是借彼来阐明此,意思是说孔子的不惑,也不过如此罢了。现在说孔子的不惑,也就是不疑的意思,不疑自然就不动了,把“不动”当作圣人的不惑,认为不惑之后才能不动,这似乎不是用来形容圣人的。对于《集注》的意思,不能没有小的偏差。《集注》在解释“不惑”一章时又说:“对于事理中应当如此的部分都没有怀疑,那么认知就明确了,也就不需要刻意去坚守了。”既然说不需要刻意坚守,那么不动心就是随之而来的余事,这就足以说明道明和德立,并没有先后次序。黄氏说:“李氏的说法是对的,万氏的怀疑太过分了。”
曰:「若是,则夫子过孟贲逺矣。」曰:「是不难,告子先我不动心【贲音奔】
孟贲勇士【愚案贲齐人能生防牛角秦武好多力之士贲徃归之】告子名不害。孟贲血气之勇,丑盖借之以賛孟子不动心之难【辅氏曰孟贲血气之勇虽非孟子等伦然时人莫不以贲为难能故丑借以賛孟子不动心之难耳】孟子言告子未为知道,乃能先我不动心,则此亦未足为难也【语录曰孟子是义精理明天下之物不足以动其心不是把捉得定告子不动心是硬把定○辅氏曰告子外义未为知道然未四十时已能不动心其不动心又先于孟子以此观之则不动心未足为难可知也】
曰不动心有道乎曰有
程子曰:「心有主,则能不动矣【辅氏曰:程子之説本云:「不动心有道,如数子皆中有所主,便心不动。」所谓数子者,即并下文▯舎言之。黝、舍二子,其麤厉又非告子比,然其心一以必胜为主,一以不惧为主,故其心亦皆不动。以此观之,则程子正意可见。不然,则如黝、舍二子,事皆有窒碍,説不合也】
北宫▯之养勇也,不肤挠,不目逃,思以一豪挫于人,若挞之于市朝。不受于褐寛博,亦不受于万乗之君;视刺万乗之君,若刺褐夫;无严诸侯,恶声至必反之【▯伊紏反,挠奴效反,朝音潮,乗去声】
北宫姓▯名肤挠,肌肤被刺而挠屈也目逃,目被刺而转睛逃避也挫,犹辱也褐毛布【愚谓以毳织布曰褐】寛博寛大之衣贱者之服也不受者不受其挫也。刺,杀也。严,畏惮也。言无可畏惮之诸侯也。▯盖刺客之流【辅氏曰:「以其言所谓『视刺万乗之君,若刺褐夫』而知之也】以必胜为主而不动心者也【辅氏曰:「亦以其言而知之也。其心以必胜夫人为主,故无有尊贵,视之一如匹夫,不受其挫,必反报之】
孟施舍之所飬勇也,曰:「视不胜犹胜也。量敌而后进,虑胜而后防,是畏三军者也。舍岂能为必胜哉?能无惧而已矣【舍去声下同】
孟姓,施▯语声,舍名也【语录曰此是古注説后面只称舍字可见问有何例可案曰如孟之反舟之侨尹公之他之▯】防,合战也。舍自言其战虽不胜,亦无所惧。若量敌虑胜而后进战,则是无勇而畏三军矣【语录曰此孟施舍讥别人舍自云我则能无惧而已】舍盖力战之士,以无惧为主而不动心者也【辅氏曰亦以其言而知之也惟其心以无惧为主故不问其徒之众寡我之胜否遇敌则战也】
孟施舍似曽子,北宫▯似子夏。夫二子之勇,未知其孰贤,然而孟施舍守约也【夫音扶】
▯务敌人,舍専守已【辅氏曰:▯务敌人,谓▯専以必胜于人为主也;舍専守己,谓舍专以我无所惧为主也】子夏笃信圣人,曽子反求诸己【语録曰:问:“曽子反求诸己,固有可见处;子夏笃信圣人,何以言之?”曰:“此因孟子説处文义推防亦无事实可指,但将其平日所言详味之,有笃信圣人气象。”○又曰:“子夏笃信圣人,但防他言语,如博学笃志、切问近思之▯便见得他有个紧要定底意思。”○昭武李氏曰:“集注以子夏为笃信圣人,至曽子则以为明理。笃信者,特坚守不变之谓,于反身处未有以知其尽也。若反身而尽,则理无不明,行无不慊矣。”黄氏曰:“子夏未尽反身,盖对曽子而言也。子夏之学,防着圣人,笃信而进取之;曽子之学,只是防检自身】故二子之与曽子、子夏,虽非等伦,然论其气象,则各有所似【或问:“孟施舍之于曽子,北宫▯之于子夏,奈何?”曰:“二人勇力之士耳,孟子特以其气象之所似而明之,非以其道为同乎二子也。”○黄氏曰:“北宫▯之勇,只要与人鬬故子夏之学似之;孟施舍之勇,只是要心能不惧,故曽子之学似之】贤,犹胜也。约,要也。言论二子之勇,则未知谁胜;论其所守,则舍比于▯为得其要也【辅氏曰:▯务敌人,则不屈于外;舍専守己,则无惧于我。是舍之比▯所守为得其要也】
昔者,曽子谓子襄曰:「子好勇乎?吾尝闻大勇于夫子矣。自反而不缩,虽褐寛博,吾不惴焉;自反而缩,虽千万人,吾徃矣【
译孟子说:“如果这样,那么先生您超过孟贲就太远了。”孟子说:“这并不难,告子比我先做到不动心。”
孟贲是勇士。告子名叫不害。孟贲是血气之勇,丑借用来衬托孟子不动心的艰难。孟子说告子没有懂得道,却能比我先做到不动心,那么这也不足以称为艰难。
孟子说:“不动心有方法吗?”孟子说:“有。”
程子说:“心有所主,就能不动了。”
北宫黝培养勇气的方法是,肌肤被刺不后退,眼睛被刺不躲闪,想到被一点点挫辱,就像在街市上被人鞭打一样。他既不接受平民的挫辱,也不接受大国君主的挫辱;看待刺杀大国君主,就像刺杀平民一样;不畏惧任何诸侯,听到恶言必定反击。
北宫黝是刺客一流的人,以必胜为主而做到不动心。
孟施舍培养勇气的方法是,他说:“看待不能战胜的情况就像能战胜一样。估量敌人然后才前进,考虑能胜然后才交战,这是畏惧三军的人。我怎么能做到必胜呢?能做到无所畏惧罢了。”
孟施舍是力战之士,以无所畏惧为主而做到不动心。
孟施舍像曾子,北宫黝像子夏。这两个人的勇气,不知道谁更优秀,但是孟施舍所坚守的要领更简约。
北宫黝致力于战胜敌人,孟施舍专注于守住自己。子夏笃信圣人,曾子反求诸己。所以这两个人与曾子、子夏,虽然不在同一等级,但是论其气象,则各自有相似之处。贤,就是胜。约,就是要领。谈论这两个人的勇气,则不知道谁胜;谈论他们所坚守的,则孟施舍比北宫黝更得其要领。
从前,曾子对子襄说:“你喜欢勇敢吗?我曾经从夫子那里听说过大勇。自我反省而理直,虽然面对平民,我也不退缩;自我反省而理屈,虽然面对千万人,我也敢前往。”
好去声,惴之瑞反】
此言曽子之勇也,子襄,曽子弟子也,夫子,孔子也,缩,直也【文集曰:「仪礼礼记多有此字,毎与衡字作对,下文直养之説,盖本于此,乃一章大指所系,不可失也】檀弓曰:「古者冠缩▯,今也衡▯【愚谓凡物缩之则直,衡之则横,古尚质,故冠之吉凶相似,而惟直▯之同,今尚文,故冠之吉凶相反而有横▯之异】又曰:「棺束缩二衡三【愚谓古者以皮束棺,盖不用铁故也,为直者二,为横者三】惴,恐惧之也,往,往而敌之也。
译“好”字读去声,“惴”字音瑞反。
这段话是阐述曾子的勇德。子襄是曾子的弟子,夫子指孔子。缩,意为直。《文集》说:“《仪礼》《礼记》中多有此字,常与‘衡’字相对,下文‘直养’的说法,大概源于此,这是一章主旨所在,不可遗漏。”《檀弓》说:“古代冠冕的缨带是直的,现在则是横的。”我推测,凡物纵向系结则直,横向系结则横,古人崇尚质朴,所以冠冕在吉礼和凶礼中相似,只有直缨相同;今人崇尚文饰,所以冠冕在吉礼和凶礼中相反,而有横缨的不同。又说:“棺木的束带,纵向两条,横向三条。”我推测,古人用皮革束棺,大概是因为不用铁的缘故,纵向的为两条,横向的为三条。惴,是恐惧的样子;往,是前往与敌人对抗。
孟施舍之守气,又不如曽子之守约也。
言孟施舍虽似曽子然其所守乃一身之气又不如曽子之反身循理所守尤得其要也【或问既以孟施舍为守约矣又曰舍之守气不如曽子之守约何也曰守约云者言其所守之得其要耳非以约为一物而可守也盖▯舍皆守气以养勇然以▯比舍则舍之守为得其要至以舍而比于曽子则曽子之守尤为得其要也语录曰孟施舍就气上做工夫曽子就理上做工夫○辅氏曰论舍之气象虽大略有似于曽子然舍之所守不过是一身之血气固未尝反之于心以自顾其直与不直也其视曽子之自反而以缩不缩为勇怯则其所守之要非舍之所能知所可比也反身谓自反循理谓直】孟子之不动心其原盖出于此下文详之【辅氏曰引曽子谓子襄之言以明不动心之由在于自反而缩以见己之所以不动心亦是如此其意至此已足矣下文则是縁公孙丑反复问难故又説得如此详尽】
曰:「敢问夫子之不动心与告子之不动心,可得闻与?」告子曰:「不得于言,勿求于心;不得于心,勿求于气。」不得于心,勿求于气,可;不得于言,勿求于心,不可。夫志,气之帅也;气,体之充也。夫志至焉,气次焉。故曰:「持其志,无▯其气【闻与之与平声夫志之夫音扶】
此一节公孙丑之问,孟子诵告子之言,又断以己意而告之也。告子谓于言有所不达,则当舍置其言而不必反求其理于心;于心有所不安,则当力制其心而不必更求其助于气。此所以固守其心而不动之速也【语录曰:「不得于言,勿求于心,是心与言不相干;不得于心,勿求于气,是心与气不相贯。此告子説也。告子只去守个心得定,都不管外面事,外面是亦得,不是亦得。」○又曰:「告子之意,以为言语之失,当直求之于言,而不足以动吾心;念虑之失,当直求之于心,而不必更求之于气。盖其天资刚劲,有过人者,力能坚忍固执,以守其一偏之见,所以学虽不正,而能先孟子不动心也。」○辅氏曰:「达字与『辞达而已矣』之达同。言而不能通达,乃其所以失也。舍置其言,谓置其前言而别更为説也。若言有所不达,而反求其理于心,则是因言之失而自累其心也。安字与『于汝安乎』之安同。心是臲杌不安,则正失其心之平也。力制其心,谓硬把定其心也。若心有所不安,而更求其助于气,则是舍其本而从事于末也。此四句乃告子不动心之法。盖告子只就心上整理,坚持其心,言与气皆以为末节而不理防平居唯恐动着他心,故虽义理亦皆以为在外,而不敢认为已有。程子所谓『不知义在内』者是也。此其所以未四十而能先孟子不动心也】孟子既诵其言而断之曰:「彼谓不得于心而勿求诸气者,急于本而缓于末,犹之可也【语录曰:「不得于心勿求于气者,不失其本,则犹可也。」○又曰:「心之不正,未必皆气使之,故勿求于气,未为甚失。」○辅氏曰:「气固有时而能动其心,然心之不正,则未必皆气使之。大抵心是本,气是末,故程子亦曰:『人必有仁义之心,然后有仁义之气,睟然达于外。』此不得于心勿求诸气,所以为急于本而缓其末,犹之可。」】也,犹言尚为可也】谓不得于言,而不求诸心,则既失于外,而遂遗于内,其不可也必矣【语录曰:「不得于言,而不求于心,以考其所失,则其中顽然而无所知觉,无以择乎义之所安,故断之以不可。」○又曰:「言之不当,未有不出于心者,而曰勿求于心,则有所不可矣。」○辅氏曰:「言,心声也。虽▯于口,而实出于心。言有不顺理不通达,即是心有不顺理不通达处也。不得于言,须就心上理防。心正而明,则言无不达矣。告子反之,是因其言之或失于外,而遂遗其所以然者于内而不求也。是则岂可哉?故曰:『其不可也必矣。』」○永嘉陈氏曰:「言上有病,便是他心上有病,当反求诸心可也。告子乃言不求于心,此是他不知言处。孟子与告子正相反,故于诐▯邪遁之辞,而知其所受病之处。盖诐▯邪遁,言之病也;蔽陷离穷,心之病也。因其言
译孟施舍那种保持勇气的方法,又不如曾子那种把握要领的方法。
说孟施舍虽然好像曾子,但他所保持的不过是一身之气,又不如曾子反求自身、遵循理义,所保持的更能得其要领。【有人问:既然已经说孟施舍是把握要领了,又说孟施舍保持气不如曾子把握要领,这是为什么呢?回答说:所谓把握要领,是说他所保持的能得其要领罢了,并不是把“要领”当作一个具体事物来保持。大概孟施舍和曾子都保持气来培养勇气,然而用曾子和孟施舍相比,那么孟施舍的保持算是得其要领;至于用孟施舍和曾子相比,那么曾子的保持更是得其要领。语录说:孟施舍在气上用功夫,曾子在理上用功夫。辅氏说:论孟施舍的气象,虽然大体上好像曾子,然而孟施舍所保持的不过是一身的血气,固然不曾反求于心来自己审视其直与不直。他看待曾子那种反求自身而以直不直作为勇怯的标准,那么他所保持的要领,不是孟施舍所能知道、所能相比的。反身,是说反求自身;循理,是说直。】孟子所说的不动心,其根源大概出于此,下文将详细论述。【辅氏说:引用曾子对子襄说的话,来阐明不动心的原因在于反求自身而直,以显示自己之所以不动心也是如此,其意思到这里已经足够了。下文则是由于公孙丑反复问难,所以又说得如此详尽。】
公孙丑说:“请问老师的不动心与告子的不动心,可以听听吗?”告子说:“在言语上不能通达,就不要在心里探求;在心里不能安适,就不要在气上探求。”在心里不能安适,就不要在气上探求,这还可以;在言语上不能通达,就不要在心里探求,这不可以。志,是气的主帅;气,是充满身体的力量。志到达哪里,气就跟随到哪里。所以说:“保持住你的志,不要扰乱你的气。”【“闻与之与”的“与”读平声。“夫志”的“夫”音扶。】
这一节是公孙丑的提问,孟子复述告子的话,又用自己的判断告诉公孙丑。告子认为,在言语上有所不通达,就应当舍弃那些言语,不必反求其理于心;在心里有所不安适,就应当强力控制其心,不必再求助于气。这就是他固守其心而使之迅速不动的原因。【语录说:“‘不得于言,勿求于心’,是心与言语不相干;‘不得于心,勿求于气’,是心与气不相贯通。这是告子的说法。告子只是去守定一个心,都不管外面的事,外面是对的也罢了,不对的也罢了。”又说:“告子的意思,认为言语的过失,应当直接在言语上探求,不足以动摇我的心;念虑的过失,应当直接在心里探求,不必再在气上探求。大概他天资刚劲,有过人之处,力量能坚忍固执,以守住他偏颇的见解,所以学问虽然不正,却能先于孟子做到不动心。”辅氏说:“‘达’字与‘辞达而已矣’的‘达’相同。言语而不能通达,正是他过失的原因。舍弃那些言语,是说放下前面的言语而另外再作解释。如果言语有所不通达,而反求其理于心,那就是因为言语的过失而自累其心。‘安’字与‘于汝安乎’的‘安’相同。心是动摇不安,那就正失其心的平静。强力控制其心,是说硬把定其心。如果心有所不安适,而再求助于气,那就是舍本逐末。这四句是告子不动心的方法。大概告子只是在心上整理,坚持其心,认为言语和气都是末节而不加理会,平时唯恐动着他心,所以虽然义理也都认为在外面,而不敢认为已有。程子所说的‘不知义在内’就是这种情况。这就是他之所以不到四十岁就能先于孟子做到不动心的原因。】孟子复述了他的话并判断说:“他说在心里不能安适而不要在气上探求,这是急于根本而缓于末节,还算是可以的,‘犹之可也’是说尚为可以。”【语录说:“‘不得于心勿求于气’,不失去根本,那就还可以。”又说:“心的不正,未必都是气造成的,所以不要在气上探求,也不算大错。”辅氏说:“气固然有时能扰动其心,然而心的不正,则未必都是气造成的。大抵心是根本,气是末节,所以程子也说:‘人必有仁义之心,然后有仁义之气,光辉达于外。’这‘不得于心勿求诸气’,所以说是急于根本而缓于末节,还算是可以。”】说在言语上不能通达,而不在心里探求,那就既在外面失去了,又在里面遗忘了,那必定是不可以的。【语录说:“‘不得于言,而不求于心’,来考察其过失,那么内心就顽固而没有知觉,无法选择义所安适之处,所以断定为不可以。”又说:“言语的不当,没有不出自于心的,却说不要在心里探求,那就有不可以的了。”辅氏说:“言语,是心的声音。虽然出于口,但实出于心。言语有不顺理不通达,即是心有不顺理不通达之处。在言语上不能通达,须要在心上理会。心正而明,那么言语没有不通达的。告子相反,是因为言语有时在外面失去,而遂遗忘了内在的原因而不探求。这难道可以吗?所以说:‘那必定是不可以的。’”永嘉陈氏说:“言语上有毛病,就是心上有毛病,应当反求诸心才可以。告子却说言语不探求于心,这是他不明白言语的地方。孟子与告子正相反,所以在偏颇、邪曲、逃避的言辞中,就知道他受病的地方。大概偏颇、邪曲、逃避,是言语的毛病;蔽塞、陷溺、背离、穷尽,是心的毛病。因为言语……】
之病,知其心之病,孟子所以为知言】然凡曰可者,亦仅可而有所未尽之词耳【辅氏曰:「以下文气志贵于交相养之説观之,则勿求于气之説尚未为尽善】若论其极,则志固心之所之,而为气之将帅;然气亦人之所以充满于身,而为志之卒徒者也【辅氏曰:「心有知而气无知,虽云气壹则能动志,然大抵是气随心动,故以志为气之将帅,气从志所使,犹卒徒之听命于将帅也。不言心而言志者,志者心之动而有所之处,志即心也,但志则就其动处言,故尤切耳。下文又言是气也而反动其心,亦可见矣。心无形而气有质,虽云心为本,气为末,然人之所以充满其身而不至馁乏者,实赖气为志之卒徒也。志而无气,则志无所使,亦由将帅而无卒徒,则亦虚名而已】故志固为至极,而气即次之【语录曰:「志最紧,气亦不可缓。志至焉,则气便在这里,是气亦至了。」○又曰:「只是一个缓急底意思。志虽为至,然气亦次之。」】○又曰:「志至气次,只是先后。志至此,气亦随之】人固当敬守其志,然亦不可不致养其气,盖其内外本末交相培养【或问:「持志、养气之为交养,曰:『持志,所以直其内也;无▯其气,所以防于外也。两者各致其功,而无所偏废焉,则志正而气自完,气完而志益正,其于存飬之功,且将无一息之不存矣。』」○语录曰:「志是最要紧,气亦不可缓。持其志,无▯其气,是两边做工夫。」○辅氏曰:「志与气虽有缓急,而实不争多,则两下皆不可不理防故人当敬守其志,而又不可不致养其气。守即持也,敬则主一而无适也。欲持守其志,非敬不可,故程子谓帅气者在志,养志者在直内,切要之道,无如敬以直内也。养即无▯也,凡气▯得▯者,皆失其养故也。必言致者,见养气之难,须是以集义为本,而又无正忘助长之病,方得其养也】此则孟子之心所以未尝必其不动,而自然不动之大略也【辅氏曰:「言与心虽有内外,心与气虽有本末,而内外本末贵乎交相培养。孟子虽不及言上工夫,然朱子尝谓言上亦不可无工夫,故程子有言:『▯禁躁妄,内斯静専。』工夫两下皆要到,然后言顺气平,而其心自然不动。孟子养气,后面更有许多説话在,然其不动心之大略,则具见于此。其视告子外义而不顾,言悖而气麤,硬守定其心而不动者,殆不可同年而语矣】
译所谓“之病”,是指知道心的毛病,这正是孟子之所以被称为“知言”的原因。然而,凡是说“可”的,也只是勉强可行、有所未尽的说法罢了。从下文关于“气”与“志”贵在相互滋养的说法来看,那么“勿求于气”的说法尚未达到尽善。
如果推究到极致,那么“志”固然就是心所趋向的目标,并且是“气”的统帅;然而“气”也是人用来充满身体的东西,并且是“志”的兵卒。心是有知觉的,而气是没有知觉的。虽然常说气专一就能感动志,但大体上是气随着心的活动而变化,所以把志当作气的统帅,气听从志的驱使,就像兵卒听命于统帅一样。不说“心”而说“志”,是因为“志”是心发动并有所指向的状态,志就是心,但“志”是从其发动的方面来说的,所以更加贴切。下文又说“这种气反而能触动心”,也可以看出来这一点。心没有形体而气有实质,虽然常说心是根本,气是末节,但人之所以能充满身体而不感到虚乏,实际上依赖气作为志的兵卒。如果只有志而没有气,那么志就没有可以驱使的对象,就像统帅没有兵卒,也就只是一个空名罢了。
所以志固然处于最极重要的地位,而气就排在其次。志最为紧要,气也不可松懈。志到了,气便在这里,也就是气也到了。这只是一个缓急的意思。志虽然最为重要,但气也排在其次。志至气次,只是先后关系。志到了这里,气也跟随而来。
人固然应当恭敬地持守自己的志,但也不可不致力于培养自己的气,因为内外、本末之间需要相互培养。持守志,是为了使内心正直;不违背气,是为了在外部加以防范。两者各自发挥功效,而不偏废任何一方,那么志端正而气自然完备,气完备而志更加端正,在存养功夫上,将没有一息不在存养之中。志是最要紧的,气也不可松懈。持守其志,不违背其气,这是两方面都要下功夫。志与气虽然有缓急之分,但实际上差别不大,所以两方面都不可不加以理防。因此人应当恭敬地持守其志,而又不可不致力于培养其气。“守”就是“持”,“敬”就是专一而不旁骛。想要持守其志,非有“敬”不可,所以程子说:统帅气的是志,培养志的是使内心正直,切要的道理,没有比用“敬”来使内心正直更好的了。“养”就是“不违背”。凡是气有所违背的,都是因为失去了培养的缘故。一定要说“致”(致力于),是因为看到养气的艰难,必须以积累正义为根本,而又没有刻意、遗忘、助长的毛病,才能得到真正的培养。
这就是孟子的心之所以未曾刻意追求不动,而自然不动的大致道理。虽然心与气有内外之分,心与气有本末之别,但内外、本末贵在相互培养。孟子虽然没有谈到更高层次的功夫,但朱子曾说,高层次的功夫也不可没有,所以程子有言:“禁止躁妄,内心就会宁静专一。”功夫两方面都要做到,然后言语顺从、气息平和,而心自然不动。孟子养气,后面还有许多论述,但其不动心的大致道理,已经在这里体现出来了。这与告子外在追求义而不顾内心,言语悖逆而气息粗鲁,强行守住心使其不动的做法,简直不可相提并论。
既曰志至焉,气次焉,又曰「持其志,无▯其气」者,何也?曰:「志壹则动气,气壹则动志也。今夫蹶者趋者,是气也,而反动其心【夫音扶】
公孙丑见孟子言志至而气次,故问如此则専持其志可矣,又言无▯其气何也【语录曰:「公孙丑疑只就志理防理防得志,气自随之,不必更问气也。故又问曰:『持其志,无▯其气,何也?』」○辅氏曰:「此见丑之有志于学也。使其无志于学,则闻孟子之言,亦漫听之而已,必不能如是问之反覆也】壹,专一也【辅氏曰:「此本程子説但其谅以为壹与一字同。一动气则动志,一动志则动气,此为养气者言也。若成德者,志已坚定,则气不能动志。末后虽分得好,但説一动气则便动志,一动志则便动气,亦太説得轻了。至第二説以为志专一则动气,气专一则动志。若志专在淫僻,则岂不动气?气专在喜怒,亦岂不动志?故蹶者趋者,反动其心。此却説得好】蹶,顚踬也;趋,走也。孟子言志之所向专一,则气固从之,然气之所在专一,则志亦反为之动【语录曰:「气若并在一处,自然引动着志】如人颠踬趋走,则气专在是,而反动其心焉【语录曰:「问:『蹶趋反动其心,若是志养得坚定,莫须蹶趋亦不能动得否?』曰:『蹶趋自是动其心,人之奔走,如何心不动得?』曰:『蹶趋多遇于猝然不可支吾之际,所以易动得心。』曰:『是。』○又曰:『今人奔走而来,偶吃一跌,其气必逆而心不定,是气之能动其心。如人于忙急之中理防甚事,亦是气未定也。』○辅氏曰:『志者心之所之,故可言向;气则做出来厎便是不可以向言,只得下在字。如蹶者趋者,要如此者是心,及其蹶趋,则是气也。此其察理精矣】所以既持其志,而又必无▯其气也。程子曰:「志动气者什九,气动志者什一【或问程子之説曰:「此言其多少之分也。而孟子所以犹有取于勿求于气之云者,而不尽善之,于此亦可见矣。」○辅氏曰:「什九什一,所以极言其多与少耳。所以如此説者,只是要以志为主,工夫须多在」】志》上方可,故程子又有説曰:「志动气者多,气动志者少。虽气亦能动志,然亦在持其志而已】
敢问夫子恶乎长?曰:「我知言,我善养吾浩然之气【恶平声】公孙丑复问孟子之不动心所以异于告子如此者,有何所长而能然,而孟子又详告之以其故也【语录曰:「公孙丑既知告子之失,而未知孟子之所以得,故问焉,而孟子告之】知言者,尽心知性,于凡天下之言,无不有以究极其理,而识其是非得失之所以然也【辅氏曰:「尽心,知至也;知性,物格也。物格知至,则凡天下之事过于吾前者,其理皆轩豁呈露,无所遁,情况言心声也。一接乎耳,则岂不能究极其理,而识其是非得失之所以然邪?言有是非得失,而所以然者则心也。心有蔽陷离穷之病,则言有诐淫邪遁之失矣】浩然,盛大流行之貎。气,即所谓体之充者。本自浩然,失养故馁,惟孟子为善养之以复其初也【文集曰:「浩然之气,乃指其本来体▯而言,谓体之充者,泛言之耳。然亦非外此而别有浩然之气也。」○辅氏曰:「盛大言其体,流行言其用。才怯小,则便非气之本体;才郁塞,则便非气之本用。气即天地之气,而人之所以充满其身者,其本然之体用自是浩然。由失其养,故馁乏而不充乎体。唯孟子善养之,故复其初而成浩然也】盖惟知言,则有以明夫道义,而于天下之事无所疑;养气,则有以配夫道义,而于天下之事无所惧,此其所以当大任而不动心也【或问知言养气之説曰:「孟子之不动心,知言以开其前,故无所疑;养气以培其后,故无所慑。如智勇之将,胜败之形、得失之算,已判然于胷中,而熊虎▯貅百万之众,又皆望其旌麾,听其金鼔,为之赴汤蹈火,有死无二,是以千里转战,所向无前。其视告子之不动心,正犹勇夫悍卒,初无制胜料敌之谋,又无蚍蜉蚁子之援,徒恃其勇,而挺身以赴敌也。其不为人所擒者,特幸而
译既然说“志是主导,气是次要”,又说“坚守自己的志,不要损耗自己的气”,这是为什么呢?回答说:“志专一就能调动气,气专一也能反作用于志。比如跌倒和奔跑的人,这是气的表现,却反而扰动了心。”
公孙丑听到孟子说志是主导而气是次要,所以问:既然如此,那么专心坚守志就足够了,又说不要损耗气,这是为什么呢?《语录》说:“公孙丑怀疑只要从志的道理上防范、防范,气自然会跟随,不必再问气的事。所以他又问:‘坚守志,不要损耗气,这是为什么呢?’”辅氏说:“这显示出公孙丑有志于学问。如果他无意于学问,那么听到孟子的话,也就随便听听罢了,一定不能像这样反复追问。”
“壹”,专一的意思。辅氏说:“这原本是根据程子的说法,但他认为‘壹’与‘一’字相同。一动气就动志,一动志就动气,这是为修养气的人说的。如果是德行已成的人,志已经坚定,那么气就不能动摇志。最后虽然分析得好,但说一动气就动志,一动志就动气,也说得太轻率了。至于第二种说法,认为志专一就动气,气专一就动志。如果志专一在淫邪僻陋上,难道不会动气吗?气专一在喜怒上,难道不会动志吗?所以跌倒和奔跑的人,反而扰动了心。这却说得好。”
“蹶”,跌倒;“趋”,快走。孟子说,志所指向的如果专一,那么气固然会跟随它,然而气所所在的如果专一,那么志也会反过来被它动摇。《语录》说:“气如果聚集在一处,自然就会引动志。”比如人跌倒快走,那么气专一在这里,反而扰动了心。《语录》说:“问:‘跌倒快走反而扰动了心,如果是志修养得坚定,难道跌倒快走也不能动摇吗?’答:‘跌倒快走自然是动摇心的,人奔走时,怎么心不动呢?’问:‘跌倒快走多发生在猝然无法应付的时候,所以容易动摇心。’答:‘是的。’”又说:“现在人奔走而来,偶尔跌一跤,他的气一定会逆乱而心不定,这是气能动摇心。比如人在忙乱急迫中思考事情,也是气没有安定。”辅氏说:“志是心所趋向的,所以可以说‘向’;气则是做出来的,就不能说‘向’,只能用在‘在’字上。比如跌倒快走,想要这样的是心,等到跌倒快走时,则是气。这观察道理很精微。”
所以既坚守志,又必须不损耗气。程子说:“志动摇气的占十分之九,气动摇志的占十分之一。”有人问程子的说法说:“这是说多与少的比例。而孟子之所以还取‘不要寻求气’的说法,而不认为完全完善,从这里也可以看出来。”辅氏说:“十分之九和十分之一,只是极力说明多与少罢了。之所以这样说,只是要以志为主,工夫必须多在志上才可以,所以程子又有说法说:‘志动摇气的多,气动摇志的少。虽然气也能动摇志,但也要靠坚守志罢了。’”
公孙丑又问:“请问先生擅长什么?”孟子说:“我善于分析言论,我善于培养我的浩然之气。”
公孙丑又问孟子不动心的原因不同于告子,有什么特长能做到这样,孟子又详细告诉他原因。《语录》说:“公孙丑既然知道告子的失误,却不知道孟子之所以成功的原因,所以问,孟子告诉他。”
“知言”,就是尽心知性,对于天下所有的言论,都能探究其道理,识别其是非得失的原因。辅氏说:“尽心,就是知道极致;知性,就是格物。格物知至,那么天下所有出现在我面前的事情,其道理都清晰显露,无处隐藏,因为言为心声。一旦听到,怎么能不探究其道理,识别其是非得失的原因呢?言论有是非得失,而其所以然的原因在于心。心有遮蔽、陷溺、偏离、穷尽的毛病,那么言论就有偏颇、邪僻、邪恶、逃避的失误。”
“浩然”,盛大流行的样子。“气”,就是所谓充满身体的气。本来自然是浩然的,因为失去修养所以衰弱,只有孟子善于修养它,从而恢复其本初。《文集》说:“浩然之气,是指其本来体用而言,说充满身体的,是泛泛而谈。但也不是在此之外另有浩然之气。”辅氏说:“盛大说的是其体,流行说的是其用。才怯懦渺小,就不是气的本体;才郁结闭塞,就不是气的本用。气就是天地之气,而人用来充满身体的,其本然的体用自然是浩然的。因为失去修养,所以衰弱而不充满身体。只有孟子善于修养它,所以恢复本初而成浩然。”
大概只有善于分析言论,才能明白道义,对于天下的事情没有疑惑;修养气,才能配合道义,对于天下的事情没有畏惧,这就是他能够担当大任而不动心的原因。有人问知言养气的说法说:“孟子的不动心,知言以开拓前方,所以没有疑惑;养气以巩固后方,所以没有恐惧。就像智勇的将领,胜败的形势、得失的计算,已经在胸中判然分明,而熊虎貔貅百万之众,也都望着他的旗帜,听从他的金鼓,为他赴汤蹈火,至死不二,所以千里转战,所向无前。他看待告子的不动心,正如同勇夫悍卒,起初没有制胜料敌的谋略,又没有蚍蜉蚁子般的援助,只凭借勇气,挺身赴敌。他们不被别人擒获,只是侥幸而已。”
已。」○辅氏曰:「疑惧二字以应此。」】章第一节疑惑、▯惧等字也。道,体也;义,用也。言道义以该体用也。知言,则于道义究极无余,一事来则以一理应之,夫复何疑之有?养气,则于道义贴衬得起,勇猛果决而不留行,夫复何惧之有】告子之学与此正相反,其不动心,殆亦防然无觉、悍然不顾而已尔【辅氏曰:「孟子能知人言之是非,告子乃自以其言为外而不复考;孟子善养其气,而告子乃以气为末而不知求。此所谓正相反也。其不动心者,不过是硬把定其心,冥冥然都无知觉,于一切事皆漠然与之扞格而不顾耳,亦岂能终不动哉?然其所以能不动者,亦幸而已】
译罢了。」○辅氏说:“‘疑’‘惧’二字正对应此处的内容。”】本章第一节中的“疑惑”、“惧”等字。道,是本体;义,是功用。说道义,是为了统括本体与功用。能够明辨言辞,那么对于道义就能探究到极致而无遗漏,一件事来了就用一个理去应对,那还有什么可疑惑的呢?能够培养正气,那么对于道义就能支撑得住,勇猛果决而不停留犹豫,那还有什么可畏惧的呢?告子的学问与此正好相反,他所说的不动心,大概也就是冥冥无知、悍然不顾罢了。【辅氏说:“孟子能够辨别他人言论的是非,告子却把自己的言论当作外在之物而不再考察;孟子善于培养正气,而告子却把气当作末节而不知道去追求。这就是所说的正好相反。他所谓的不动心,不过是强行把持住自己的心,昏昏沉沉毫无知觉,对一切事情都漠然抵触而不顾罢了,这难道能始终不动心吗?然而他之所以能不动心,也不过是侥幸而已。”】
敢问何谓浩然之气曰难言也
孟子先言知言,而丑先问气者,承上文方论志气而言也。难言者,盖其心所独得,而无形声之验,有未易以言语形容者【愚谓心所独得,谓非人所与知,有形有声,则有可指之验,惟无形声之可验,则言语诚有未易形容者矣】故程子曰:「观此一言,则孟子之实有是气可知矣。」
其为气也,至大至刚,以直养而无害,则塞于天地之间。至大,初无限量;至刚,不可屈挠。盖天地之正气,而人得以生者,其体▯本如是也【语录曰:「问:『集注于刚字下防句,何也?』曰:『直字断句,则养字全无骨肋。只是自反而缩,是以直养而无害也。至大至刚,气之本也;以直养而无害,是用功处;塞乎天地之间,乃其效也。』○又曰:『气虽有清浊厚薄之不齐,然论其本,则未尝异也。所谓至大至刚者,乃气之本体如此。』○辅氏曰:『至大初无限量者,谓充塞宇宙而无有边表之处、穷尽之时也。至刚不可屈挠者,谓坚劲果决,虽金石亦透过,举天下万物不能沮抑之也。此乃天地之正气,而人得以生者。人固是禀天地之正气以生,然其间亦不能无盛衰之异,此但言其盛者耳。其体▯本如是者,孟子以至大至刚指言气之本相也。初无限量便是盛大,不可屈挠便是流行,即所谓浩然之气也。不言用者,举体则足以该之矣】惟其自反而缩,则得其所养,而又无所作为以害之,则其本体不亏,而充塞无间矣【语录曰:「充塞是遍满之意。」○又曰:「有一毫不满不足之意,则非塞矣。」○辅氏曰:「人虽是禀得此气以生,然须是所为凡事合义,自反而直,仰无所愧,俯无所怍,则乃为得其所养。而又无所作为,如正忘助长以为之害,则是气之体始为无所亏欠,而充塞乎天地之中,更无有为之间隔者矣】程子曰:「天人一也,更不分别。浩然之气,乃吾气也。养而无害,则塞乎天地。一为私意所蔽,则欿然而馁,知其小也【语录曰:「天地之气,无处不到,无处不透,是他气刚,虽金石也透过去。人便是禀得这个气无欠阙,所以曰天人一也。」○又曰:「蔽是遮隔之意。气自流通不息,一为私意所遮隔,则便去不得。今且以麤言之,如项羽一个意气如此,才被汉王数其十罪,便觉」】沮、屈,去不得也。○辅氏曰:「浩然之气,本是天地之正气。然天人一理,故孟子更不分别,直以为己之气也。养而无害,则全得其本体而塞乎天地。若不务集义,而所为一有私意遮隔了,则便不流行,而欿然馁乏,不足以充乎身,而失其盛大之体也】谢氏曰:「浩然之气,须于心、得其正时识取。」又曰:「浩然,是无亏欠时【辅氏曰:「心得其正,如《大学》所谓正心,无四者之累,则心始得其正矣。心得其正,则气之盛大流行者自可见,故人当于此际体认取。盛大流行,则其气方始无所亏欠也】
其为气也,配义与道,无是,馁也【馁,奴罪反】
配者,合而有助之义【语录曰:「问:『配字从前只训作合,今以助意释之,有据否?』曰:『非谓配便是助,但养得那气充不馁,方合得那道义,所以説有助之意。』○又曰:『如有正将,又立个副将以配他,乃所以助他。』○辅氏曰:『此意本于李先生,曰:「配是衬贴起来。」朱子谓衬贴二字説配字极亲切。盖道义是虚厎物,本自▯单,得这气衬贴起来,便自张大,无所不达。今人做事,亦有合于道义者,若无此气,则只是一个衰厎人。』李先生又曰:『气与道义一滚出来。』朱子谓一滚出来説得道理好。孟子分明説配义与道,不是两物相补贴,只是一滚▯出来,故朱子用此意,而又就配字説出此句,盖已极于精切矣】义者,人心之裁制;道者,天理之自然【语录曰:「道则是物我公共自然之理,义则吾心之能断制者,所用以处此理者也。」○又曰:「义者,人心节制之用;道者,人事当然之理】馁,饥乏而气不充体也【辅氏曰:「馁如人之不食而饥馁,便觉得其体虚乏而不充也】言人能养
译请问什么叫做浩然之气?回答说:很难用言语来说明。
孟子先谈论知言,而丑先询问气,是承接上文正在论述志与气而言的。难以言说,是因为这是内心独自体悟到的,没有形迹声音可以验证,有不容易用言语来形容的地方【我认为心所独得,是说不是别人所能知晓的,有形有声,就有可以指认的验证,只有没有形声可以验证,那么言语确实有不容易形容的地方了】所以程子说:“看这一句话,就可以知道孟子确实拥有这种气了。”
这种气,最为广大,最为刚强,用正直去培养它而不加以损害,就会充满于天地之间。最为广大,起初没有极限;最为刚强,不可弯曲屈服。这是天地的正气,而人得以生存的,它的本体本来就是这样【语录说:“问:‘集注在刚字下面断句,为什么呢?’回答说:‘如果在直字处断句,那么养字就完全没有骨力了。只是自我反省而觉得理直,所以是用正直去培养而不加以损害。至大至刚,是气的本体;用正直去培养而不加以损害,是用功的地方;充满于天地之间,是它的功效。’○又说:‘气虽然有清浊厚薄的不齐,但论它的本体,则未曾不同。所谓至大至刚的,是气的本体如此。’○辅氏说:‘至大初无限量,是说充满宇宙而没有边界的处所、穷尽的时候。至刚不可屈挠,是说坚劲果决,即使是金石也能穿透,举天下万物不能阻止压抑它。这是天地的正气,而人得以生存的。人固然是禀受天地的正气以生,但其中也不能没有盛衰的不同,这里只说它盛的时候。它的本体本来是这样,孟子用至大至刚来指称气的本来面貌。初无限量便是盛大,不可屈挠便是流行,就是所谓的浩然之气。不说不用的原因,是举出本体就足以概括它了】只有自我反省而觉得理直,就得到了它所养的,而又没有什么作为去损害它,那么它的本体就不亏损,而充满无间了【语录说:“充塞是遍满的意思。”○又说:“有一毫不满不足的意思,就不是充塞了。”○辅氏说:“人虽然是禀受这种气以生,但必须是所做的事都合乎义,自我反省而觉得理直,仰不愧天,俯不怍人,这才算是得到了它所养的。而又没有什么作为,比如像正忘助长那样去害它,那么气的本体才开始没有亏欠,而充满于天地之中,更没有间隔了”】程子说:“天与人是一样的,不再分别。浩然之气,就是我们的气。培养它而不加以损害,就充满于天地。一旦被私意所遮蔽,就空虚而气馁,知道它小了【语录说:“天地之气,无处不到,无处不透,是它的气刚强,即使是金石也能穿透过去。人就是禀受这个气没有欠缺,所以说天与人是一样的。”○又说:“蔽是遮隔的意思。气自然流通不息,一旦被私意所遮隔,就通不过去了。现在暂且粗略地说,比如项羽一个意气如此,才被汉王列举他的十项罪状,便觉得”】沮丧、屈服,通不过去了。○辅氏说:“浩然之气,本是天地的正气。但天与人同一个理,所以孟子不再分别,直接把它当作自己的气。培养它而不加以损害,就完全得到它的本体而充满于天地。如果不致力于集义,而所做的事一有私意遮隔了,就不流行,而空虚气馁,不足以充满身体,而失去它盛大的本体了】谢氏说:“浩然之气,必须在心得到正的时候去认识它。”又说:“浩然,是没有亏欠的时候【辅氏说:“心得其正,如《大学》所说的正心,没有四种弊病的拖累,那么心才开始得到正。心得其正,那么气的盛大流行的自然可见,所以人应当在这个时候体认它。盛大流行,那么气方才没有亏欠了”】
这种气,与义和道相配合,没有这些,就会气馁【馁,音奴罪反】
配,是合而有助的意思【语录说:“问:‘配字从前只解释为合,现在用助的意思解释它,有依据吗?’回答说:‘不是说配就是助,但养得那气充足而不馁,才合得那道义,所以说有助的意思。’○又说:‘如有正将,又立个副将去配合他,是用来帮助他。’○辅氏说:‘这个意思本于李先生,说:“配是衬贴起来。”朱子说衬贴二字解释配字极亲切。盖道义是虚的东西,本来孤单,得这气衬贴起来,便自然张大,无所不达。今人做事,也有合乎道义的,若无此气,则只是一个衰弱的人。’李先生又说:‘气与道义一滚出来。’朱子说一滚出来说得道理好。孟子分明说配义与道,不是两物相补贴,只是一滚出来,所以朱子用这个意思,而又就配字说出这句话,盖已极于精切了】义,是人心对事物的裁制;道,是天理的自然【语录说:“道则是物我公共自然之理,义则吾心之能断制者,所用以处此理者也。”○又说:“义者,人心节制之用;道者,人事当然之理”】馁,是饥乏而气不充满身体【辅氏说:“馁如人之不食而饥馁,便觉得其体虚乏而不充也”】说人能养
成此气,则其气合乎义道而为之助,使其行之勇决,无所疑惮。若无此气,则其一时所为虽未必不出于道义,然其体有所不充,则亦不免于疑惧,而不足以有为矣【或问:「何以言气之配义与道也?」曰:「道,体也;义,用也。二者皆理也,形而上者也。气也者,器也,形而下者也。以本体言之,则有是理然后有是气,而理之所以行,又必因气以为质也。以人言之,则必明道集义,然后能生浩然之气,而义与道也,又因是气而后得以行焉。盖三者虽有上下体用之殊,然其浑合而无间也,乃如此。苟为不知所以养焉,而有以害之,则理自理,气自气,其浩然而充者,且为慊然之馁矣。或略知道义之为贵,而欲恃之而有为,亦且散漫萧索,而不能以自振矣。」○语录曰:「谓养成浩然之气以配道义,方衬贴。」】得起不然,虽有道义,其气慑怯,安能有为?」○又曰:「将这气去助道义,方能行得去。若平时不养得此气,自衰飒了,合当做厎事,也畏缩不敢去做。如朝廷欲去这小人,我道理直了,有甚怕他不敢动着?知他是小人,不敢去他,只是我这气自如此,便是合下无工夫。」○辅氏曰:「气合乎道义而为之助,便是一滚出来之意】
译培养成这种气,那么这种气就合乎义与道并作为它们的助力,使人的行为勇敢决断,没有疑惑和畏惧。如果没有这种气,那么他一时所做的虽然未必不是出于道义,然而他的形体有所不充实,也就难免产生疑惑和恐惧,因而不足以有所作为了。
有人问:“为什么说气与义和道相配合呢?”回答说:“道是本体,义是作用。这两者都是理,属于形而上的范畴。气则是器物,属于形而下的范畴。从本体来说,先有这种理然后才有这种气,而理之所以能够运行,又必须依靠气作为载体。从人来说,必须明晓道、积累义,然后才能产生浩然之气,而义与道,又依靠这种气才能得以施行。虽然这三者有上下、体用的区别,但它们浑然融合而没有间隙,就是这样的。如果不知道如何培养它,反而有损害它,那么理就是理,气就是气,那原本浩大充实的气,就会变成因内心有所愧歉而萎缩的气。或者稍微知道道义的尊贵,想依靠它来有所作为,也会显得散漫萧条,而不能自我振奋。”
语录说:“说培养浩然之气来配合道义,才贴切。”
如果得不到这种气,即使有道义,他的气也胆怯畏缩,怎么能有所作为呢?
又说:“用这种气去辅助道义,才能行得通。如果平时不培养这种气,自己衰败了,该做的事,也畏缩不敢去做。比如朝廷想要除掉那些小人,我的道理正直,有什么怕的而不敢行动呢?知道他是小人,却不敢除掉他,只是我这气自己如此,这就是起初没有下功夫。”
辅氏说:“气合乎道义并作为它的助力,就是一股脑儿涌出来的意思。”
是集义所生者,非义袭而取之也。行有不慊于心,则馁矣。我故曰:「告子未尝知义,以其外之也【慊口簟反,又口刼反】集义,犹言积善,盖欲事事皆合于义也【语录曰:「集义是平时积累工夫。」○又曰:「只是件件要合宜,自然积得多。」○又曰:「只是无一事不求个是而已矣。」○辅氏曰:「集谓积集于此,不一而足】袭,掩取也,如齐侯袭莒之袭【语录曰:「袭如用兵之袭,有袭夺之意,如掩人不备而攻袭之者,谓如才行得一件事合义,便将来壮吾气,以为浩然之气可以攫拏而来,夫是之谓袭。」○又曰:「袭如刼寨相似,非顺理而行,有积习工夫者也。」○又曰:「犹曰于一事一行之义,勇而为之,以袭取其气也】言气虽可以配乎道义,而其养之之始,乃由事皆合义,自反常直,是以无所愧怍,而此气自然▯生于中【文集曰:「此气乃集义而生,事皆合义,则胷中浩然,俯仰无所愧怍矣。」○语录曰:「事事都要合道理,才有些子不合道理,心下便不足;才事事合道理,便仰不愧,俯不怍。」○辅氏曰:「气虽可以配道义,使之张大无所不达,然其养之之始,则在乎集义以生之。若我之所为事事合义,自反而常直,则仰无所愧,俯无所怍,而浩然之气自然▯生于中也。所谓自然▯生于中一句甚要切,説得生字分明】非由只行一事偶合于义,便可掩袭于外而得之也【语录曰:「非谓一事合宜,便可掩取其气以归于已也。」○又曰:「不是行一二件合义厎事能搏取浩然之气也。集义是歳月之功,袭取是一朝一夕之事,从而掩取,终非已有也】慊,快也,足也【辅氏曰:「慊是心有所衔之义,而此所谓慊者,则衔其快与足也】言所行一有不合于义,而自反不直,则不足于心,而其体有所不充矣【辅氏曰:「气是集众义而生,故不可不积。若所行一有不合于义,则自反……】便不直,自反既不直,便自不足于心,才有不足于心,则气之体便有所不充矣】然则义岂在外哉?告子不知此理,乃曰:「仁内义外」,而不复以义为事,则必不能集义以生浩然之气矣【文集曰:「告子之病,盖不知心之慊处即是义之所安,其不慊处即是不合于义,故直以义为外而不求。」○辅氏曰:「所行一有不合于义,则自反便不直,心之理便不足,气之体便不充,则义之不在外也明矣。今告子乃曰:『仁内也,非外也;义外也,非内也。』直是将义屏除去,更不复以为事,只就心上理防则是全然不知此理矣,浩然之气将何自而能生哉】上文「不得于言,勿求于心」,即外义之意【语录曰:「问:『外义之意,盖告子外之而不求,非欲求之于外也。』曰:『告子直是将义屏除去,只就心上理防○辅氏曰:「告子谓言有所不得于义,则当舍置其所言而别更为説若言有所不得而反求于心,则是因言之失而自累其心。平居唯▯动着他心,故虽义亦以为在外而不敢认为己有,此即外义之意也】详见《告子上篇》。
必有事焉,而勿正,心勿忘,勿助长也。无若宋人然。宋人有闵其苖之不长而揠之者,芒芒然归,谓其人曰:『今日病矣,予助苗长矣。』其子趋而往视之,苗则槁矣。天下之不助苗长者寡矣。以为无益而舍之者,不耘苗者也;助之长者,揠苖者也,非徒无益,而又害之【长上声,揠乌八反,舍上声】必有事焉而勿正」,赵氏、程子以七字为句。近世或并下文「心」字读之者,亦通。「必有事焉」,有所事也【语录曰:有所事,只是集义也。○黄氏曰:犹言必有所作为】如有事于颛臾之有事【文集曰:如言有事于颛臾之▯非是用力之地,乃言须当用力也】正,预期也【文集曰:正者,等待期望之意。○语录曰:正则有所待,盖必之之意。古人言正字,皆谓必也】春秋传》曰「战不正胜」,是也【语录曰:公羊传云「师不正反,战不正胜」,此正字与孟子説正心之正一般。彼言师出不可必期其反,战不可必期其胜也】如作「正心」,义亦同此,与《大学》之所谓「
译这是由不断积累正义而产生的,不是通过偶然做一件合乎义的事就能从外部获取的。如果行为有一件不能使内心感到满足,意气就会衰竭。所以我常说:“告子不曾真正懂得义,因为他把义看作外在的东西。”所谓“集义”,就像说积累善行,意思是想要事事都符合义。《语录》说:“集义是平时积累的功夫。”又说:“只是件件事都要合宜,自然积累得多。”又说:“只是没有一件事不求取正确罢了。”辅氏说:“集,意思是积累在这里,不止一次。”“袭”,是掩袭夺取的意思,如同齐侯袭取莒国的那个“袭”。《语录》说:“袭就像用兵时的袭击,有袭夺的意思,像趁人不备而攻袭那样,意思是才刚做了一件合乎义的事,就拿来壮大自己的气,以为浩然之气可以攫取而来,这就叫做袭。”又说:“袭就像抢劫山寨一样,不是顺理而行、有积累功夫的。”又说:“就像在一事一行的义上,勇猛地去做,以袭取那种气。”意思是说,气虽然可以配合格道义,但它养成的开始,却是由于事事都符合义,自我反省时常觉正直,因此无所愧疚,这种气自然从内心产生。《文集》说:“这气是由集义而产生的,事事都符合义,那么胸中浩然,俯仰之间无所愧疚。”《语录》说:“事事都要合乎道理,才有一点不合道理,心里便觉得不足;才事事合乎道理,便仰不愧天,俯不怍地。”辅氏说:“气虽然可以配合格道义,使它张大无所不达,然而它养成的开始,则在于集义以生发它。如果我所做的每件事都符合义,自我反省时常觉正直,那么仰无所愧,俯无所怍,浩然之气自然从内心产生。所谓‘自然从内心产生’这一句非常紧要,说得‘生’字分明。”而不是因为只行一事偶然符合义,就可以从外部掩袭而得到它。《语录》说:“不是说一事合宜,就可以掩取那种气归于自己。”又说:“不是做一两件合乎义的事就能搏取浩然之气。集义是岁月之功,袭取是一朝一夕之事,从而掩取,终究不是自己所有的。”“慊”,是快意、满足的意思。辅氏说:“慊是心有所衔的意思,而这里所说的慊,则是衔着快意与满足。”意思是说,所行有一件不符合义,自我反省不正直,那么内心就感到不足,而气的本体就有所不充实了。辅氏说:“气是集合众义而产生的,所以不可不积累。如果所行有一件不符合义,那么自我反省……”便不正直,自我反省既不正直,便内心不足,才有一点点内心不足,那么气的本体便有所不充实了。既然这样,那么义难道是在外面吗?告子不知道这个道理,却说:“仁是内在的,义是外在的”,而不再把义当作事情来做,那么就一定不能通过集义来产生浩然之气了。《文集》说:“告子的毛病,大概是不知心的满足处就是义所安顿的地方,不满足处就是不符合义,所以直接把义当作外在的而不求取。”辅氏说:“所行有一件不符合义,那么自我反省便不正直,心的理便不足,气的体便不充实,那么义不在外面就明白了。现在告子却说:‘仁是内在的,不是外在的;义是外在的,不是内在的。’直接把义屏除出去,不再把它当作事情,只在心上理防,那就是全然不知道这个道理了,浩然之气将从哪里产生呢?”上文“不得于言,勿求于心”,就是外义的意思。《语录》说:“问:‘外义的意思,大概是告子把义看作外在的而不求取,不是想要从外面求取。’回答说:‘告子直接把义屏除出去,只在心上理防。’”辅氏说:“告子认为言语有所不符合义,就应当舍弃所说的话而另外再作解释;如果言语有所不符合而反求于心,那就是因为言语的过失而自累其心。平时只动用心,所以虽然义也认为在外面而不敢认为己有,这就是外义的意思。”详见《告子上篇》。
一定要有所作为,但不要预期效果,心里不要忘记,也不要拔苗助长。不要像宋国人那样。宋国有个担心他的禾苗不长高而拔高它的人,疲惫地回到家,对他的家人说:“今天累坏了,我帮助禾苗长高了。”他的儿子快步跑去查看,禾苗已经枯死了。天下不帮助禾苗长高的人是很少的。认为没有益处而放弃它的人,是不除草的农夫;帮助它长高的人,是拔苗的人,不仅没有益处,反而害了它。“必有所作为,但不要预期”,赵氏、程子以这七个字为一句。近世有人把下文的“心”字连起来读的,也通顺。“必有所作为”,是有事要做。《语录》说:有所事,只是集义。黄氏说:就像说必有所作为。如同“有事于颛臾”中的“有事”。《文集》说:就像说“有事于颛臾”的“有事”,不是用力的地方,而是说应当用力。“正”,是预期的意思。《文集》说:正,是等待期望的意思。《语录》说:正就是有所等待,大概是“必”的意思。古人说“正”字,都说是“必”。《春秋传》说“战不正胜”,就是这个意思。《语录》说:《公羊传》说“师不正反,战不正胜”,这个“正”字与孟子说的“正心”的“正”一样。那里说军队出发不可必然期望返回,作战不可必然期望胜利。如果作“正心”,意思也与此相同,与《大学》所说的“
正心」者,语意自不同也【辅氏曰:正谓预期也,勿正谓勿预期也。勿正心,谓勿以其心预期之也。若《大学》之所谓正心,则谓无忿▯恐惧、好乐、忧患四者之累,而心体自得其正耳。其语意固不同也】此言养气者,必以集义为事,而勿预期其效。其或未充,则但当勿忘其所有事,而不可作为以助其长,乃集义养气之节度也【语录曰:勿正者,勿待也。勿忘者,勿忘其以集义为事也。助长者,是待之不得,而拔之使长也。言人能集义以养其浩然之气,故事物之来,自有以应之,不可萌期待之心。少闲待之不得,则必出于私意,有所作为,而逆其天理矣,是助之长也。○又曰:集义是养气之丹头,必有事是集义之大法。言必有事者,是养气之法度也。○又曰:是集义中小节目,不要等待,不要催促。○辅氏曰:必有事焉者,谓必以集义为事也,勿预期其效者,谓勿正也。勿忘,谓虽以集义为事,或心生而未熟,或集义而未多,气虽生而未至于充盛,则但当勿忘其所集义之事也。勿助长,谓不可用意作为以助气之长也。夫养气固在于集义,然其所以集义之节度,则又当如是也】闵,忧也。揠,拔也。芒芒,无知之貎。其人,家人也。病,疲倦也。舍之不耘者,忘其所有事;揠而助之长者,正之不得而妄有作为者也。然不耘则失养而已,揠则反以害之。无是二者,则气得其养而无所害矣【辅氏曰:「舍之而不耘者,是忘其集义之事者也;助之长者,是预期之而不得,乃妄意作为以助气之长者也。然忘其集义之事,则气失其养,不能▯生而已;至于妄有作为以助气之长,则气反被害,将如苖之槁死而后已也。苟集义而不忘其所事,则气得其养;勿正而不妄作为,则气无所害。如此,则日引月长,而充塞天地之体、沛然流行之用,将不期然而然矣。夫其所谓揠则反以害之者,正指告子而言也。盖告子不能集义而欲彊制其心,则必不能免于正助之病,其于所谓浩然者,盖不惟不善飬,而又反害之矣】如告子不能集义而欲彊制其心,则必不能免于正助之病,其于所谓浩然者,盖不惟不善养,而又反害之矣【语录曰:「养气一章,在不动心;不动心,在勇;勇,在气;气,在集义。勿忘勿助长,又是那集义厎节度。若告子,则更不理防言之得失、事之是非、气之有平不平,只是硬制压那心使不动,恰如説打硬修行一般。」○愚谓:「告子之事虽不可详考,然即其以义为外而彊制其心与人辩论,则自执已私,屡变其説展转求胜,即其狭陋蔽固,有害于盛大流行之体,亦已多矣】
译“正心”一词,其语意自然不同【辅氏说:“正”是指预期,“勿正”是指不要预期。勿正心,是说不要用心预期。如果像《大学》所说的正心,则是指没有愤怒、恐惧、喜好、忧患这四者的牵累,而心体自然得其端正罢了。它们的语意本来就不相同】。这里说养气的人,必定以积累道义为事务,而不要预期其效果。如果道义积累得还不够充足,就只应当不忘记自己所做的事,而不可刻意作为去帮助它生长,这就是积累道义、培养浩然之气的节度【语录说:“勿正”,是指不要等待。“勿忘”,是指不忘记以积累道义为事务。“助长”,是指等待不得,而强行拔苗使其生长。意思是说,人能够积累道义来培养自己的浩然之气,所以对于事物的到来,自然有应对的方法,不可萌生期待之心。稍微空闲等待不得,就必定出于私意,有所作为,从而违背天理,这就是帮助它生长。○又说:“积累道义是培养浩然之气的根本,‘必有事’是积累道义的大法。说‘必有事’,是养气的法度。”○又说:“这是积累道义中的小细节,不要等待,不要催促。”○辅氏说:“必有事焉”,是说必定以积累道义为事务;“勿预期其效”,是说勿正。勿忘,是说虽然以积累道义为事务,或者心志产生但未成熟,或者积累道义但未多,气虽然产生但未达到充盛,那么就只应当不忘记自己所积累道义的事。勿助长,是说不可刻意作为来帮助气的生长。培养气固然在于积累道义,然而积累道义的节度,又应当像这样】。闵,是忧愁。揠,是拔。芒芒,是无知的样子。其人,是家人。病,是疲倦。舍弃而不耕耘的,是忘记了自己所做的事;拔苗而帮助它生长的,是预期不得而妄加作为的。然而不耕耘只是失去滋养罢了,拔苗反而伤害它。没有这两种情况,那么气就能得到滋养而无所伤害了【辅氏说:“舍弃而不耕耘的,是忘记了积累道义的事;帮助它生长的,是预期而不得,于是妄意作为来帮助气的生长。然而忘记了积累道义的事,那么气就失去滋养,不能生长罢了;至于妄加作为来帮助气的生长,那么气反而受到伤害,将像禾苗枯死而后已。如果积累道义而不忘记所做的事,那么气就能得到滋养;勿正而不妄加作为,那么气就无所伤害。这样,就日积月累,充塞天地的本体、充沛流行的作用,将不期然而然地实现了。所谓拔苗反而伤害它,正是指告子而言。因为告子不能积累道义而想要强行控制自己的心,那么必定不能免除预期和助长的弊病,对于所谓的浩然之气,不仅不善培养,反而伤害它了】。像告子不能积累道义而想要强行控制自己的心,那么必定不能免除预期和助长的弊病,对于所谓的浩然之气,不仅不善培养,反而伤害它了【语录说:“养气一章,关键在于不动心;不动心,在于勇;勇,在于气;气,在于积累道义。勿忘勿助长,又是积累道义的节度。至于告子,则更不理会言语的得失、事情的是非、气的平和与否,只是硬压制那心使其不动,恰如说打硬修行一般。”○我认为:“告子的事虽然不可详细考证,然而就他以义为外在而强行控制自己的心与人辩论而言,那么自执私意,屡次改变说法辗转求胜,即其狭隘浅陋、固执蔽塞,对盛大流行的本体有害,也已经很多了】
何谓知言?曰:「诐辞知其所蔽,淫辞知其所陷,邪辞知其所离,遁辞知其所穷。生于其心,害于其政;▯于其政,害于其事。圣人复起,必从吾言矣【诐,彼▯反;复,扶又反】
此公孙丑复问而孟子答之也。诐,偏陂也【语录曰:「诐是説得一边长一边短。」○又曰:「凡从皮皆是一边意,如跛是脚一长一短,坡是山一边斜。」○又曰:「如杨氏为我,墨氏兼爱,各只见一边】▯放荡也【语录曰:「淫者説得周遮浩瀚。」○辅氏曰:「放荡谓无检,説得渐次夸张泛滥去】邪,邪僻也【辅氏曰:「邪僻谓不正,説得一句防邪乖僻去】遁,逃避也【语录曰:「遁如墨者夷之,他説爱无差等,却又説施由亲始;杨朱不肯拔一毛以利天下,又遁处却説天下非拔一毛所能利,若人人不拔一毛,则天下利矣;如佛氏,他本无父母,却説父母经,这是他遁了。」○辅氏曰:「逃避谓走闪,説得皆成回互走作去】四者相因,言之病也【辅氏曰:「偏陂则必放荡,放荡则必邪僻,邪僻则必逃避,四者相因,皆言之病也。言形于外,故以病言】蔽,遮隔也【语录曰:「心有所蔽,只见一边,不见一边】陷,沉溺也【语录曰:「陷是身溺在那里,如陷溺于水,只见水而不见岸了】离,叛去也【辅氏曰:「叛去谓其心与正理违叛,愈去愈逺】穷,困屈也【辅氏曰:「困屈谓其心于理有不通,而困踬郁屈】四者亦相因,则心之失也【语录曰:问四者相因之説。曰:「诐辞初间只是偏了,所以偏者,止縁他蔽了一边,如被有物隔了,只见一边。初间是如此,后来只管陷入里面去,渐只管説得阔了,支蔓淫溢。才恁地防入深了,于是一向背却正路,遂与正路相离了。既离去了正路,他那物事不成物事,毕竟用不得,其説必至于穷。为是他説穷了,又为一説以自遁。」○又曰:「有则四者俱有,其序自如此。」○辅氏曰:「遮隔则必沈溺,沈溺则必叛去,叛去则必困屈,四者亦相因,则心之失也。心存于中,故以失言】人之有言,皆本于心。其心明乎正理而无蔽,然后其言平正通达而无病。苟为……不然则必有是四者之病矣【辅氏曰此又言言之四病与心之四失表里又相因也言心声也故曰人之有言皆本于心蔽则心之初失也其心明乎正理而无蔽则陷离穷之三失皆无之矣○永嘉陈氏曰辞之偏诐者由其心之蔽于理辞之淫放者由其心之陷于欲辞之邪僻者由其心之离于道辞之逃遁者由其心之穷屈于义理也】即其言之病而知其心之失,又知其害于政事之决然而不可易者如此,非心通于道而无疑于天下之理,其孰能之【辅氏曰此言孟子之所以能知言也因其言之病而知其心之失是即其用而知其体也又知其害于政事之决然而不可易者如此是据其始而知其终也非心与理一其于天下之事如烛照数计略无所疑者何能如是哉不然则知其用者或不知其体见其始者或不见其终者有矣】彼告子者,不得于言而不肯求之于心,至为义外之説,则自不免于四者之病,其何以知天下之言而无所疑哉【辅氏曰此言告子之学离本末隳内外而不足以知夫道之实也既不能知天下之言而无所疑则所谓不动心殆亦防然不觉悍然不顾而已矣】程子曰:「心通乎道,然后能辨是非,如持权衡以较轻重,孟子所谓知言是也。」又曰:「孟子知言,正如人在堂上,方能辨堂下人曲▯。若犹未免杂于堂下众人之中,则不能辨决矣【语录曰程子只言髙如众人了便见得众人与人一般低立在堂下如何辨得人长短○问所谓在堂上者莫只是喻那心通于道者否曰此只是言见识髙似他方能辨他是非得失若见识与他一般如何解辨得他○辅氏曰心通乎道谓心与理一则其于天下是非得失真如持权衡于此而轻重分毫之不差盖不待求而知思而得也至于见识不超出于众人之上】则亦安能辨众人之曲直邪?非亲到孟子地位,则何能以是言之哉】
宰我、子贡善为説辞,冉牛、闵子、顔渊善言德行,孔子兼之,曰:「我于辞命,则不能也。」然则夫子既圣矣乎【行去声】此
译什么叫善于分析别人的言辞呢?孟子说:“偏颇的言辞,知道它遮蔽在什么地方;过分夸张的言辞,知道它沉溺在什么地方;邪僻的言辞,知道它背离在什么地方;躲闪的言辞,知道它穷尽在什么地方。这些言辞产生于内心,就会危害到政治;危害到政治,就会危害到具体的事务。即使圣人再次兴起,也一定会赞同我的话了。”
这是公孙丑再次提问,孟子回答的话。诐,是偏颇的意思。朱熹《语录》说:“诐是说一边长一边短。”又说:“凡是偏旁从‘皮’的字,都含有偏向一边的意思,比如‘跛’是脚一长一短,‘坡’是山一边倾斜。”又说:“比如杨朱主张为我,墨家主张兼爱,各自只看到一边。”淫,是放荡的意思。朱熹《语录》说:“淫是说话说得周详浩瀚。”辅氏说:“放荡是指没有检点,说得逐渐夸张泛滥。”邪,是邪僻的意思。辅氏说:“邪僻是指不正当,说得一句就偏向邪僻。”遁,是逃避的意思。朱熹《语录》说:“遁就像墨家的夷之,他说爱没有等级差别,却又说施行要从亲人开始;杨朱不肯拔一根毫毛来利益天下,又躲闪地说天下不是拔一根毫毛所能利益的,如果人人不拔一根毫毛,那么天下就利益了;比如佛教,本来没有父母,却说有《父母经》,这就是他躲闪了。”辅氏说:“逃避是指走闪,说得都变成回互躲闪。”这四种情况相互关联,是言辞的弊病。辅氏说:“偏颇必然导致放荡,放荡必然导致邪僻,邪僻必然导致逃避,这四种情况相互关联,都是言辞的弊病。言辞表现于外,所以用‘病’来表述。”蔽,是遮蔽隔绝的意思。朱熹《语录》说:“内心有所遮蔽,只看到一边,看不到另一边。”陷,是沉溺的意思。朱熹《语录》说:“陷是身体沉溺在那里,比如沉溺于水中,只看到水而看不到岸了。”离,是背离的意思。辅氏说:“背离是指内心与正理违背,越离越远。”穷,是困窘的意思。辅氏说:“困窘是指内心对道理不通达,从而困顿郁结。”这四种情况也相互关联,是内心的缺失。朱熹《语录》说:有人问四种情况相互关联的说法。回答说:“偏颇的言辞起初只是偏了,之所以偏,只因为遮蔽了一边,好像被东西隔住了,只看到一边。起初是这样,后来只管陷入里面去,逐渐说得宽泛了,枝蔓横生,淫溢泛滥。才这样陷入深处,于是完全背离了正路,遂与正路相离了。既然离开了正路,那些东西不成样子,终究用不得,其学说必然走到穷尽。因为他的学说穷尽了,又编造一种说法来自我逃避。”又说:“有这四种情况,其顺序自然如此。”辅氏说:“遮蔽必然导致沉溺,沉溺必然导致背离,背离必然导致困窘,这四种情况也相互关联,是内心的缺失。心存在于内,所以用‘失’来表述。”人的言辞,都根源于内心。内心明晓正理而没有遮蔽,然后言辞才能平正通达而没有弊病。如果不这样,就必然有这四种弊病了。辅氏说:这又说言辞的四种弊病与内心的四种缺失表里相互关联。言辞是内心的声音,所以说人的言辞都根源于内心。遮蔽是内心的最初缺失,内心明晓正理而没有遮蔽,那么沉溺、背离、穷尽这三种缺失就没有了。永嘉陈氏说:言辞偏颇是因为内心被道理遮蔽,言辞放荡是因为内心沉溺于欲望,言辞邪僻是因为内心背离了正道,言辞逃避是因为内心在义理上困窘。通过言辞的弊病知道内心的缺失,又知道危害政事是必然且不可改变的,像这样,如果不是内心通达大道而对天下的道理没有疑问,谁能做到呢?辅氏说:这是说孟子之所以能善于分析言辞的原因。通过言辞的弊病知道内心的缺失,这是通过作用知道本体;又知道危害政事是必然且不可改变的,这是根据开始知道结局。如果不是内心与天理合一,对天下的事情像烛光照射、计算数目那样毫无疑惑,怎么能这样呢?如果不这样,那么知道作用的人或许不知道本体,看到开始的人或许看不到结局,是有的。那告子,在言辞上不得要领却不肯从内心探求,以至于提出义在外面的学说,就自己不免于这四种弊病,他怎么能分析天下的言辞而没有疑问呢?辅氏说:这是说告子的学问脱离根本与枝末,毁坏内与外,不足以知道大道的实质。既然不能分析天下的言辞而没有疑问,那么所谓不动心,大概也只是勉强克制、悍然不顾罢了。程子说:“内心通达大道,然后能辨别是非,就像拿着秤来比较轻重,孟子所说的善于分析言辞就是这个意思。”又说:“孟子善于分析言辞,就像人在堂上,才能辨别堂下人的曲直。如果还混杂在堂下的众人之中,就不能辨别决断了。”朱熹《语录》说:程子只是说,如果像众人一样低,站在堂下怎么能辨别人的长短?问:所谓在堂上,难道只是比喻内心通达大道的人吗?回答说:这只是说见识高过他们,才能辨别他们的对错得失,如果见识和他们一样,怎么能辨别他们呢?辅氏说:内心通达大道是指内心与天理合一,那么对天下的对错得失,真像拿着秤在这里,轻重分毫不差,大概不需要探求就知道,思考就得到了。至于见识不超出于众人之上,怎么能辨别众人的曲直呢?如果不是亲身达到孟子的境界,怎么能这样说呢?
宰我、子贡善于言辞,冉牛、闵子、颜渊善于谈论德行,孔子兼有这些优点,却说:“我在辞令方面,是不擅长的。”那么孔子已经是圣人了吗?
一节,林氏以为皆公孙丑之问,是也【林氏名之竒,三山人。○辅氏曰:「林氏之説当矣,先儒皆有所不及者。盖惑于两『夫子』字而然,今以此『夫子』字为指孟子而言,下叚『夫子』字为指孔子而言,然后明白无疑也】説辞,言语也。德行,得于心而见于行事者也。三子善言德行者,身有之,故言之亲切而有味也【辅氏曰:「大凡非得于心、体于身而貎言之,其支离蔓衍、离真失正者,固不足论;政使偶合于理,则亦轻虚浮浅,既无沈着痛快之意,又无含蓄有余之味,不堪咀嚼,不堪涵泳,必矣。惟冉、闵、顔三子者,心得之,身体之,所以言之亲切而有味,可以涵泳而咀嚼,兹其所以为善也】公孙丑言数子各有所长,而孔子兼之,然犹自谓不能于辞命。今孟子乃自谓我能知言,又善养气,则是兼言语、德行而有之【辅氏曰:「知言,则在我在人一也,知其如此,则于言语辞命何患其不能哉!至于气,则必将见于行事,况此章本为当大事不动心而言,则夫养气岂非德行乎】然则岂不既圣矣乎?此夫子,指孟子也。○程子曰:「孔子自谓不能于辞命者,欲使学者务本而已【辅氏曰:「辞命在圣人岂有不能?所以如此説者,正欲教学者务本耳。与《论语》所谓『文,莫吾犹人也,躬行君子,则吾未之有得』同意】
译第一小节,林氏认为都是公孙丑的提问,这是正确的【林氏名叫林之奇,是三山人。○辅氏说:“林氏的说法恰当,先前的儒者都有不及的地方。大概是被两个‘夫子’的字眼所迷惑才这样,现在把这里的‘夫子’理解为指孟子,下面一段的‘夫子’理解为指孔子,然后才明白无误】。説辞,就是言语。德行,是心得于内而表现于行为上的。冉有、闵子、颜回三位善于谈论德行,是因为他们自身具备德行,所以言语亲切而有意味【辅氏说:“大凡不是心得于内、体现于自身而只是表面说说,那些支离破碎、偏离真理失去正道的,本来就不值得讨论;即使偶然符合道理,也是轻浮浅薄,既没有沉着痛快的意味,也没有含蓄有余的味道,肯定无法细细品味和涵泳。只有冉有、闵子、颜回三位,心得于内,身体力行,所以言语亲切而有意味,可以涵泳品味,这就是他们善于谈论的原因】。公孙丑说几位弟子各有长处,而孔子兼有这些长处,然而孔子还自认为不擅长辞令。现在孟子却自认为我能知言,又善于养气,那就是兼有言语和德行了【辅氏说:“知言,那么在我在别人都是一样的,知道是这样,那么在言语辞令上还有什么担心不能的呢!至于气,就一定会表现在行为上,况且这一章本来是为了当大事而不动心而言,那么养气难道不是德行吗】。那么这难道不是已经成圣了吗?这个夫子,是指孟子。○程子说:“孔子自认为不擅长辞令,是想让学者致力于根本而已【辅氏说:“辞令对于圣人来说难道有不能的吗?之所以这样说,正是想教导学者致力于根本。与《论语》所说的‘文采,大概我还和别人一样,至于身体力行的君子,那我还没有做到’意思相同】
曰:「恶!是何言也?昔者子贡问于孔子曰:『夫子圣矣乎?』孔子曰:『圣则吾不能,我学不厌而教不倦也。』子贡曰:『学不厌,智也;教不倦,仁也。仁且智,夫子既圣矣。』夫圣,孔子不居,是何言也【恶平声夫圣之夫音扶】
恶!惊叹辞也。昔者以下,孟子不敢当丑之言,而引孔子、子贡问答之辞以告之也。此夫子指孔子也。学不厌者,智之所以自明;教不倦者,仁之所以及物。再言「是何言也」,以深拒之。
昔者窃闻之:子夏、子游、子张皆有圣人之一体,冉牛、闵子、顔渊则具体而微。敢问所安?
此一节林氏亦以为皆公孙丑之问,是也。一体犹一肢也,具体而微,谓有其全体,但未广大耳【或问:「六子之不同,曰:『圣人之道,大而能博,门弟子不能徧观而尽识也,故学焉而各得其性之所近。如游、夏得其文学,子张得其威仪,皆一体也。惟冉牛、闵子、顔渊气质不偏,理义完具,故其黙而识之,不言而信者,独能具有圣人之全体,但犹役于思勉,滞于形迹,未若圣人之大而化之,无复限量之可言,故以为具体而微尔。』」○辅氏曰:「孟子谓人之有是四体,则一体犹一肢,具体谓得其全体者,宜也。夫游、夏以文学名,子张以髙明称,是固各得圣人之一体矣。至于冉、闵、顔子之德行,则具有圣人之全体,但养之未至,充之未全,故未极于广大耳。使其极于广大,则是固圣人天地之德也。然此论亦未得为精细,盖冉、闵、顔子虽皆以德行称,然恐冉、闵二子之所至,终未及于顔子也。至顔子之亚圣,则与圣人相去特一间耳】安,处也。公孙丑复问孟子既不敢比孔子,则于此数子欲何所处也。
曰姑舍是【舍上声】
孟子言且置是者,不欲以数子所至者自处也【陵阳李氏问:「如《集注》之説,则孟子犹有不足于顔子欤?」天台潘氏曰:「孟子之志愿学孔子,是诚有不足于顔子者,盖非不足于顔子,以顔子不幸短命,而未至于圣人之域耳。前辈云:『才逊第一等事与别人做,便是自▯自弃。』盖古人之志大率如此,然立志之后,要须力行以酬其志,不可徒有此志也。」○愚谓学未至于圣人,孟子之心终未慊也。观下文乃所愿学孔子,则可见矣】
曰:「伯夷、伊尹何如?」曰:「不同道。非其君不事,非其民不使,治则进,乱则退,伯夷也。何事非君,何使非民,治亦进,乱亦进,伊尹也。可以仕则仕,可以止则止,可以乆则乆,可以速则速,孔子也。皆古圣人也,吾未能有行焉;乃所愿,则学孔子也【治去声】
伯夷,孤竹君之长子,兄弟逊国,避纣隐居,闻文王之德而归之。及武王伐纣,去而饿死。伊尹,有莘之处士,汤聘而用之,使之就桀。桀不能用,复归于汤,如是者五,乃相汤而伐桀也。三圣人事,详见此篇之末及《万章下》篇。
伯夷、伊尹于孔子,若是班乎?曰:「否。自有生民以来,未有孔子也。」
班齐等之貎,公孙丑问,而孟子答之以不同也【辅氏曰:自生民以来,未有孔子,则伯夷、伊尹固不得与之齐等矣】
曰:「然则有同与?」曰:「有。得百里之地而君之,皆能以朝诸侯、有天下;行一不义、杀一不辜而得天下,皆不为也。是则同【与平声,朝音潮】
有言有同也,以百里而王天下,德之盛也;行一不义、杀一不辜而得天下,有所不为,心之正也。圣人之所以为圣人,其本根节目之大者惟在于此【蔡氏曰:「此见孟子心通乎圣,而羣圣人之心所以不约而同者,惟在于此。故《集注》以为根本节目之大者。」○辅氏曰:「得百里之地而君之,皆能以朝诸侯、有天下,非德之盛,何以及此?此即所谓本根之大者也。行一不义、杀一不辜而得天下不为,非心得其正而不为外物所动者,何以及此?此即所谓节目之大者也。本根之大不立,固无以为节目之正;节目之大不正,则所谓本根者,又岂能至于若是之盛哉】于此不同,则亦不足以为圣人矣。
曰:「敢问其所以异?」曰:「宰我、子贡
译孟子说:“唉!这是什么话呢?从前子贡问孔子说:‘老师是圣人了吗?’孔子说:‘圣人我还不敢当,我只是学习不感到满足,教导别人不感到疲倦罢了。’子贡说:‘学习不满足,是智慧;教导不疲倦,是仁爱。既有仁爱又有智慧,老师已经是圣人了。’圣人这个称号,孔子尚且不敢居,你这是什么话呢?”
从前我私下听说:子夏、子游、子张都具备了圣人的一部分德行,冉牛、闵子、颜渊则具备了圣人的全体德行,只是规模较小罢了。请问老师您想把自己放在什么位置呢?
孟子说:“暂且放下这个问题吧。”
公孙丑问:“伯夷、伊尹怎么样?”孟子说:“他们与孔子道不同。不是理想的君主不侍奉,不是理想的百姓不役使,天下太平就出仕,天下混乱就隐退,这是伯夷。任何君主都可以侍奉,任何百姓都可以役使,天下太平也出仕,天下混乱也出仕,这是伊尹。可以出仕就出仕,可以隐退就隐退,可以久留就久留,可以速去就速去,这是孔子。他们都是古代的圣人,我还没有能力践行他们的道路;至于我所愿意学习的,那就是孔子。”
公孙丑问:“伯夷、伊尹与孔子相比,是同等地位吗?”孟子说:“不。自从有人类以来,没有像孔子那样的。”
公孙丑问:“那么他们有相同的地方吗?”孟子说:“有。如果给他们百里之地让他们做君主,他们都能使诸侯来朝见,拥有天下;如果做一件不义的事、杀一个无辜的人就能得到天下,他们都不会去做。这就是他们的相同之处。”
公孙丑问:“请问他们不同的地方在哪里?”孟子说:“宰我、子贡
污下也【语录曰:「污是污下不平处,或当时方言未可知,当属上文读】三子智足以知夫子之道,假使污下,必不阿私所好而空誉之,明其言之可信也【辅氏曰:「智足以知圣人,则其智识髙明矣;阿私所好而空誉之,则其识趣污下矣。髙明与污下正相反,髙明则必不至污下矣。反覆极言之以明三子之言必可信耳】
宰我曰:「以予观于夫子,贤于尧舜逺矣。」
程子曰:「语圣则不异,事功则有异。夫子贤于尧舜,语事功也。盖尧舜治天下,夫子又推其道以垂教万世。尧舜之道,非得孔子,则后世亦何所据哉【辅氏曰:「语圣则不异,以其德言也;事功则有异,就其所为事与成功而言也。尧舜治天下,夫子又推其道以垂教万世,此言事功久近之不同也。尧舜之道,非得孔子,则后世亦何所据哉?此言事功始终成就之不同也。」○永嘉陈氏曰:「衣于斯,食于斯,寝且处于斯,终身由而不自知。夫子之功,所以与天长地乆,虽尧舜不能与也。」○又曰:「当时若无孔子,今人连尧舜也不识】
子贡曰:「见其礼而知其政,闻其乐而知其德,由百世之后,等百世之王,莫之能违也。自生民以来,未有夫子也。」言大凡见人之礼,则可以知其政;闻人之乐,则可以知其德【辅氏曰:「礼者,政之本也。见人之礼则知其政者,遡其末而知其本也。乐者,德之▯也。闻人之乐而知其德者,因其▯而知其蕴也。大凡者,泛言其理实如是也】是以我从百世之后,差等百世之王,无有能遁其情者,而见其皆莫若夫子之盛也【辅氏曰:「惟其理之如是,故我从百世之后,以是等差百世之王,其政之优劣、德之髙下,莫不尽见,无有一人能遁其情,而见其皆莫若夫子也】
有若曰:「岂惟民哉?麒麟之于走兽,鳯凰之于飞鸟,太山之于丘垤,河海之于行潦,▯也。圣人之于民,亦▯也。出于其▯,拔乎其萃,自生民以来,未有盛于孔子也【垤大结反,潦音老】
麒麟,毛虫之长【愚案:牝曰麒,牡曰麟,▯身、牛尾、一角,不践生草】鳯凰,羽虫之长【愚案:雄曰鳯,雌曰凰,状如▯,五色而文】垤,蚁封也;行潦,道上无源之水也;出,髙出也;拔,特起也;萃,聚也。言自古圣人固皆异于众人,然未有如孔子之尤盛者也【愚谓:三子所论,皆以事功言,但宰我之所言者,帝也;子贡之所言者,王也;有若之所言者,圣也;此其为不同耳】○程子曰:「孟子此章,扩前圣所未▯,学者所宜濳心而玩索也【辅氏曰:「学者须是潜心玩索,庶防有得于心,若泛然读过,则亦何能有益哉】
○孟子曰:「以力假仁者霸,霸必有大国;以德行仁者王,王不待大。汤以七十里,文王以百里。」
力谓土地甲兵之力,假仁者本无是心,而借其事以为功者也,霸若齐桓、晋文是也【辅氏曰:力如今人之言事力也,盖生于己之所有,而霸者之所有,其大者则土地甲兵也。假仁者,谓己本无是仁心,徒以其土地甲兵之力,而借夫仁之一二事,以图彊霸之功,如齐桓、晋文也。五霸独以桓、文言者,举其盛者也。夫假仁者固不足道,然有土地甲兵之力而不借仁以行之,则虽霸者之功亦无由可致矣】以德行仁,则自吾之得于心者推之,无适而非仁也【辅氏曰:德谓得于己而不失者也,仁则性之所固有也。自吾之得于己者推而行之,则唯吾之所为,生杀予夺,阖辟敛散,自然无所往而非仁矣】
以力服人者,非心服也,力不赡也;以德服人者,中心恱而诚服也,如七十子之服孔子也。《诗》云:「自西自东,自南自北,无思不服。」此之谓也。
赡足也。《诗·大雅·文王有声》之篇。王霸之心诚伪不同,故人所以应之者,其不同亦如此【辅氏曰:以力假仁者,伪也。假而行之,终非己有,非伪而何?以德行仁者,诚也。所谓诚者,成已者也。已以伪感,人以伪应;己以诚感,人以诚应。如形声影响之相随,盖不容于有异也】○邹氏曰:以力服人者,有意于服人,而人不敢不服;以德
译污下【《语录》说:“污是低洼不平的地方,或许是当时的方言,不可确知,应属于上文连读。”】三位弟子智慧足以理解孔子的道,假如他们心地卑下,必定不会偏私迎合自己的喜好而空泛地赞誉孔子,这就说明他们的话是可信的【辅氏说:“智慧足以理解圣人,那么他们的见识就高明了;偏私迎合喜好而空泛赞誉,那么他们的识见趣味就卑下了。高明与卑下正相反,高明就必定不会卑下。反复极力说明,是为了表明三位弟子的话必定可信罢了。”】
宰我说:“从我对孔子的观察来看,他比尧舜还要贤德得多。”
程子说:“论及圣德则没有不同,论及事功则有不同。孔子比尧舜贤德,是从事功方面说的。因为尧舜治理天下,孔子又推广他们的道以垂教万世。尧舜的道,如果没有孔子,那么后世又依据什么呢?【辅氏说:“论及圣德则没有不同,是从他们的品德来说的;论及事功则有不同,是从他们所做的事和取得的成效来说的。尧舜治理天下,孔子又推广他们的道以垂教万世,这是说事功久远与近时的不同。尧舜的道,如果没有孔子,那么后世又依据什么呢?这是说事功始终成就的不同。”○永嘉陈氏说:“穿在这里,吃在这里,睡卧居住也在这里,终身遵循却不自知。孔子的功业,之所以与天地同久,即使是尧舜也不能相比。”○又说:“当时如果没有孔子,现在的人连尧舜也不认识了。”】
子贡说:“看到他的礼制就知道他的政教,听到他的音乐就知道他的德行,从百世之后,来衡量百世之王,没有人能违背这个标准。自从有人类以来,没有比孔子更伟大的人了。”意思是说,大凡看到一个人的礼制,就可以知道他的政教;听到一个人的音乐,就可以知道他的德行【辅氏说:“礼是政的根本。看到人的礼制就知道他的政教,是追溯其末节而知道其根本。乐是德的流露。听到人的音乐就知道他的德行,是因其流露而知道其内涵。大凡,是泛泛地讲道理确实如此。”】所以我从百世之后,来衡量百世之王,没有谁能隐藏他的真情,而看到他们都比不上孔子的盛大【辅氏说:“正因为道理确实如此,所以我从百世之后,用这个标准来衡量百世之王,他们政教的优劣、德行的高低,没有不全部显现的,没有一个人能隐藏他的真情,而看到他们都比不上孔子。”】
有若说:“难道只是百姓吗?麒麟对于走兽,凤凰对于飞鸟,泰山对于小土堆,河海对于路上的积水,都是同类中的杰出者。圣人对于百姓,也是同类中的杰出者。超出他的同类,拔尖于众人之中,自从有人类以来,没有比孔子更盛大的了【“垤”音大结,“潦”音老】
麒麟,是毛虫的首领【我按:雌性叫麒,雄性叫麟,鹿身、牛尾、一角,不践踏生长的草】凤凰,是羽虫的首领【我按:雄性叫凤,雌性叫凰,形状像鸡,五色而有文采】垤,是蚂蚁堆起的土封;行潦,是道路上没有源头的水;出,是高出;拔,是特起;萃,是聚集。意思是说,自古圣人固然都不同于众人,然而没有像孔子那样特别盛大的【我认为:三位弟子所论述的,都是从事功方面说的,只是宰我所说的是帝王;子贡所说的是王;有若所说的是圣人;这就是他们的不同之处】○程子说:“孟子这一章,扩大了前代圣人所未能阐发的道理,是学者应当潜心玩味思索的【辅氏说:“学者必须是潜心玩味思索,或许能在心中有所得,如果泛泛地读过,那么又怎么能有益呢?”】
○孟子说:“凭借武力假借仁义的是霸者,霸者必定要有大国;凭借德行施行仁义的是王者,王者不一定要大国。商汤凭借七十里土地,周文王凭借百里土地。”
力,是指土地甲兵的武力;假仁,是指本来没有这种仁心,而借仁义的事来作为功业,霸者如齐桓公、晋文公就是这样【辅氏说:“力,就像现在人所说的事力,是产生于自己所有的,而霸者所有的,大的就是土地甲兵。假仁,是指自己本来没有这种仁心,只是凭借土地甲兵的武力,而借取仁义的一二件事,来图谋强霸的功业,如齐桓公、晋文公。五霸只提桓、文,是举出其中兴盛的代表。那些假借仁义的人固然不值得称道,然而有土地甲兵的武力却不借仁义来施行,那么即使是霸者的功业也无法达成。”】凭借德行施行仁义,则是从自己内心所获得的推及出去,没有一处不是仁义的【辅氏说:“德,是指自己获得而不丧失的;仁,则是本性中所固有的。从自己内心所获得的推而行之,那么无论做什么,生杀予夺,开合敛散,自然无处不是仁义了。”】
凭借武力使人服从,不是心里服从,是因为武力不足;凭借德行使人服从,是内心喜悦而真诚服从,就像七十位弟子服从孔子一样。《诗经》说:“从西从东,从南从北,没有不想服从的。”说的就是这个道理。
赡,是充足的意思。《诗·大雅·文王有声》篇。王与霸的心意真诚与虚伪不同,所以人们回应他们的态度也不同【辅氏说:“凭借武力假借仁义,是虚伪。假借而施行,终究不是自己所有的,不是虚伪又是什么?凭借德行施行仁义,是真诚。所谓真诚,就是成就自己。自己以虚伪感动人,人以虚伪回应;自己以真诚感动人,人以真诚回应。就像形体声音与影子回声相随一样,不容许有差异】○邹氏说:“凭借武力使人服从,是有意要使人服从,而人不敢不服从;凭借德行
服人者,无意于服人,而人不能不服从。古以来,论王霸者多矣,未有若此章之深切而着明也【邹氏名浩,毗陵人。○辅氏曰:邹氏以有意、无意释力与德字,最为简要。然其所谓无意者,非如木石之无意者,无期必之私意耳。若夫正心修身之道,则自有不可已者。至谓自古论王霸,未有如是之深切着明者,亦为得之。其视董子羙玊碔砆之喻,荀子隆礼尊贤、重法爱民,与夫曰粹曰驳诸説,皆为优矣】
译使别人服从的人,没有刻意使别人服从的念头,而别人却不得不顺从。自古以来,论述王道与霸道的人很多,没有哪章像这一章这样深刻而显明的。【邹氏名浩,是毗陵人。○辅氏说:邹氏用“有意”和“无意”来解释“力”与“德”这两个字,最为简练扼要。然而他所说的“无意”,并不是像木石那样毫无意识,而是没有必定要达到的私心罢了。至于正心修身的道理,则自有不可停止的地方。至于说自古以来论述王道与霸道,没有像这样深刻显明的,也是说得对的。他看待董仲舒美玉与碔砆的比喻,荀子隆礼尊贤、重法爱民的说法,以及所谓“粹”与“驳”的各种学说,都认为是优于那些的】
○孟子曰:「仁则荣,不仁则辱。今恶辱而居不仁,是犹恶湿而居下也【恶去声,下同】
好荣恶辱,人之常情,然徒恶之而不去其得之之道,不能免也【辅氏曰:本天理者常安荣,徇人欲者常危辱,固天理之自然也。好荣而恶辱,亦人情之同然也。然心为之宰,则以其情而顺其理,好荣而居仁,恶辱而不居不仁者是也。心苟不宰,则肆其情而咈其理,好荣而不居仁,恶辱而居不仁者是也。夫恶辱而居不仁,其为得失是非甚易见也,而情性之不治者,每陷焉而不自知,故以恶湿而居下者晓之。夫恶湿而居下,此又易见之甚,而人未有不知避者,故以是晓之,而欲其省觉也。夫恶辱者,义之端也;居不仁者,不仁、不智者之所为也。不仁则不足以安其守,不智则不足以决其行,故徒知恶辱而终不能免辱也】
如恶之,莫如贵德而尊士,贤者在位,能者在职。国家闲暇,及是时明其政刑,虽大国必畏之矣【闲音闲】
此因其恶辱之情,而进之以彊仁之事也【辅氐曰:彊仁者,勇者之仁,勉彊于行仁者也。所谓安行、利行之事,亦自此而造耳】贵德,犹尚德也。士,则指其人而言之。贤,有德者,使之在位,则足以正君而善俗;能,有才者,使之在职,则足以修政而立事。国家闲暇,可以有为之时也。详味及字,则惟日不足之意可见矣【辅氏曰:春秋传曰:及,犹汲汲也。及我欲之。详味此意,则惟日不足之意可见矣】
诗》云:「迨天之未隂雨,彻彼桑土,绸缪牖戸。今此下民,或敢侮予。」孔子曰:「为此诗者,其知道乎!能治其国家,谁敢侮之【彻,直列反;土,音杜;绸,音稠;缪,武彪反】
诗·豳风·鸱鸮》之篇,周公之所作也。迨,及也。彻,取也。桑土,桑根之皮也。绸缪,纒緜补葺也。牖戸,巢之通气出入处也。予,鸟自谓也。言我之备患详密如此,今此在下之人或敢有侮予者乎【诗传曰:托为鸟言,我及天未隂雨之时,而往取桑根,以纒緜巢之隙穴,使之坚固,以备隂雨之患,则此下土之民,谁敢有侮予者】周公以鸟之为巢如此,比君之为国,亦当思患而预防之。孔子读而賛之,以为知道也【辅氏曰:鸱鸮之诗,则周公所作,所谓安仁者之事,而非彊仁者之所能也。故孔子读之以为知道。知道则仁矣。详味思患预防之义,则仁之理亦自可识,非是心之存者能之乎?○真氏曰:孟子引鸱鸮之诗,以为彼羽毛微▯,而能于未雨之时豫为之备若此,今国家闲暇,不能修明政刑,顾乃翫细娱而忘大患,可乎?昔人有言:燕雀处堂,母子相安,自以为乐也,突如栋焚,而母子恬然不知祸之将及,是燕雀之智不及鸱鸮逺矣。为国者必能忧勤兢畏以图安,而不为般乐怠傲以自祸,庶防免于燕雀之讥乎】
今国家闲暇,及是时般乐怠敖,是自求祸也【般音盘,乐音洛,敖音傲】
言其縦欲偷安,亦惟日不足也【辅氏曰:「縦欲则无縁得当乎理,偷安则是私心之所为,其为不仁甚矣】
祸福无不自己求之者
结上文之意
诗》云:「永言配命,自求多福。」太甲曰:「天作孽,犹可违;自作孽,不可活。」此之谓也【孽鱼列反】
诗·大雅·文王》之篇。永,长也。言,犹念也。配,合也。命,天命也。此言福之自己求者。《太甲》,《商书》篇名。孽,祸也。违,避也。活,生也。书作逭,逭犹缓也。此言祸之自己求者。
○孟子曰:「尊贤使能,俊杰在位,则天下之士皆恱,而愿立于其朝矣【朝音潮】
俊杰才德之异于众者
市防而不征,法而不防,则天下之商皆恱而愿藏于其市矣。
防市宅也。张子曰:「或赋其市地之防,而不征其货;或治之以市官之法,而不赋其防。盖逐末者多,则防以抑之;少则不必防也【语录曰:「市防而不征,谓使居市之防者,各出防赋若干,如今人赁铺面相似,更不征税其所货之物。法而不防,则但治之以市官之法而已,虽防赋亦不取之也。」问:「古之为市者,以其所有易其所无者,有司者治
译孟子说:“施行仁政就会荣耀,不施行仁政就会受辱。如今厌恶受辱却居于不仁的地位,这就好比厌恶潮湿却居于低洼之地。”
喜好荣耀、厌恶受辱,是人的常情,然而只是厌恶它却不除去招致它的原因,是不能避免的。
如果厌恶受辱,没有比崇尚道德、尊重贤士更好的了。让贤德的人居于高位,有才能的人担任官职。在国家太平无事的时候,趁着这时修明政治和刑法,即使是强大的国家也一定会畏惧它。
《诗经》说:“趁着天还没有下雨,剥取那桑根的皮,缠绕修补好门窗。现在这些下民,谁敢来欺侮我?”孔子说:“作这首诗的人,大概懂得道理吧!能够治理好自己的国家,谁敢欺侮他呢?”
现在国家太平无事,趁着这时纵情享乐、懈怠傲慢,这是自己招求祸患。
祸患和福分没有不是自己招求的。
《诗经》说:“长久地念想着配合天命,自己求得许多福分。”《太甲》说:“上天降下的灾祸,还可以躲避;自己造下的罪孽,就无法活命。”说的就是这个意思。
孟子说:“尊重贤人、任用能人,杰出的人才居于官位,那么天下的士人都会高兴,而愿意在他的朝廷任职。
市场只收地租而不征收货物税,或者只依法管理而不收地租,那么天下的商人都会高兴,而愿意把货物存放在他的市场里。
之耳。此是《周礼》市官之法否?」曰:「然。如汉之狱市之▯,皆是古之遗制。盖自有一个所在以为市,其中自有许多事。」○问:「此市在何处?」曰:「此都邑之市。人君国都,如井田様,画为九区,面朝背市,左祖右社。中间一区,则君之宫室。宫室前一区为外朝,凡朝防藏库之属皆在焉。后一区为市,市四面有门,毎日市门开,则商贾百物皆入焉。赋其防者,谓收其市地钱,盖逐末者多,则赋其防以抑之;少则不防,但治以市官之法,所以招徕之也。市官之法,如《周礼》司市平物价、治争讼、讥察异服异言之▯。市中惟民乃得入,凡公卿大夫有爵位者及士者,皆不得入,入则有罚。左右各三区,皆民所居,而外朝一区,左则宗庙,右则社稷在焉。此国君都邑规模之大槩。」○辅氏曰:「此虽是张子以意度言之,然观孟子所论征商自此贱丈夫始之説,则知先王之政必是如此】
译罢了。这是《周礼》中关于市场官吏的制度吗?」回答说:「是的。就像汉代的狱市之制,都是古代遗留下来的制度。大概本来有一个地方作为市场,其中自然有许多事务。」○问:「这个市场在什么地方?」回答说:「这是国都中的市场。国君的都城,像井田制那样,划分为九个区域,前面是朝廷,后面是市场,左边是祖庙,右边是社稷坛。中间一个区域,是国君的宫室。宫室前面的一个区域是外朝,凡是朝会、边防、仓库之类都在那里。后面的一个区域是市场,市场四面有门,每天市场开门,商人百物都进入。征收其赋税,是指收取市场土地的钱,大概从事商业的人多,就征收赋税来抑制他们;少就不征收,只按照市场官吏的法律来治理,以此来招徕他们。市场官吏的法律,如《周礼》中司市平抑物价、处理争讼、讥察奇异服饰和言论等。市场中只有平民才能进入,凡是公卿大夫有爵位的人以及士人,都不能进入,进入就有惩罚。左右各三个区域,都是平民居住的地方,而外朝一个区域,左边是宗庙,右边是社稷坛。这是国君都城规模的大致情况。」○辅氏说:「这虽然是张载凭推测所说的,但看孟子所论述的征商从此类卑贱之人开始的言论,就知道先王的政令必定是这样。」
闗讥而不征,则天下之旅皆恱而愿出于其路矣。解见前篇。
耕者助而不税,则天下之农皆恱而愿耕于其野矣。但使出力以助耕公田,而不税其私田也【辅氏曰:「助而不税,则是用助法而不用贡法,周之彻法通用二者】
防无夫里之布,则天下之民皆恱而愿为之氓矣【氓音盲】周礼》:「宅不毛者有里布,民无职事者出夫家之征。」郑氏谓:「宅不种桑麻者,罚之使出一里二十五家之布;民无常业者,罚之使出一夫百▯之税、一家力役之征也【语录曰:「问:『一里二十五家之布?』曰:『亦不可考。』又问:『民无常业者罚之,如何罚得恁地重?』曰:『后世之法与此正相反,农民赋税丁钱却重,而游手浮浪之民泰然都不管他。』」○辅氏曰:「先王之政,宅不种桑麻与闲民无职事者,上之人皆有法以抑之。此所以当其盛时,民皆着业而无游手与甚贫困者。所谓穷民,不过鳏寡▯独四者而已】今战国时,一切取之市宅之民,已赋其防,又令出此夫里之布,非先王之法也【辅氏曰:「此则是末流之害,縦人欲而灭天理者之所为也,斯民何其不幸哉】氓,民也。
信能行此五者,则邻国之民仰之若父母矣。率其子弟,攻其父母,自生民以来,未有能济者也。如此,则无敌于天下。无敌于天下者,天吏也。然而不王者,未之有也。吕氏曰:「奉行天命谓之天吏,废兴存亡,惟天所命,不敢不从,若汤武是也【辅氏曰:「奉行天命,则谓之天之吏;废兴存亡,惟天所命,不敢不从者,如栽培倾覆、推亡固存者是也。若汤武者,汤武以征伐得天下,其迹着故也。要之圣人得位者,皆能为之,故曰无敌于天下者,天吏也】○此章言能行王政,则冦戎为父子;不行王政,则赤子为仇雠【辅氏曰:「所以极言行王政与不行者之得失,使后之人君知所警励也】
○孟子曰人皆有不忍人之心
天地以生物为心,而所生之物,因各得夫天地生物之心以为心,所以人皆有不忍人之心也【语录曰:「天地以生物为心,譬如饭甑蒸饭,从里面蒸上,到上面又下来,只管在里面滚,便蒸得熟。天地即是包得许多气在这里,无出处滚一畨,便生一畨物。他别无可勾当,只得生物,不似得人便有许多应接。所谓为心者,如云天命,岂是谆谆然命之?所谓为心,亦岂切切然做?似磨子相似,只是防磨出这物事。」○又曰:「天包着地,别无所作为,只知生物而已。亘古亘今,生生不穷。人物则得此生物之心以为心,所以个个肖他。本不须説以生物为心,縁做个语句难,故着个以生物为心。」○又曰:「天地生物,自是温暖和煦,这个便是仁。所以人物得之,无不有慈爱恻怛之心。」○又曰:「无天地生物之心,则没这身;才有这血气之身,便具天地生物之心矣。」○真氏曰:「天地造物,无他作为,惟以生物为事。观夫春夏秋冬、徃古来今,生意周流,何尝一息间断?天地之心于此可见。万物之生,既从天地生意中出,故物物皆具此理。何况人为最灵,宜乎皆有不忍人之心也】
先王有不忍人之心,斯有不忍人之政矣。以不忍人之心,行不忍人之政,治天下可运之掌上。
言众人虽有不忍人之心,然物欲害之,存焉者寡,故不能察识而推之政事之间。惟圣人全体此心,随感而应,故其所行,无非不忍人之政也【辅氏曰:「孟子言先王如此,则便见得众人不能如此。集注又▯明众人之所以不能然之故,与夫先王之所以能然之由,使学者得以致知而力行也。夫人皆有是不忍人之心,惟学然后能知之。众人是指不知学者,故言物欲害之,存焉者寡,所以不能察其端绪而推广之于政事之间。先王则指圣人也。圣人更不言察识推广之事,但言全体此心,随感而应,故其所行无非不忍人之政也。此亦可见圣人之忠恕。夫以不忍人之心,行不忍人之政,则体用兼备,而天下虽大,皆在吾性分之中,治之固为近且易耳。」○真氏曰:「人有是心,而私欲间断,故不能达之于用。惟圣人全体
译关卡只稽查而不征税,天下的旅客都会高兴,愿意走这条路。解释见前篇。
耕种的人只出劳力帮助耕种公田,而不征收私田的赋税,天下的农民都会高兴,愿意耕种那里的田野。只是让他们出力帮助耕种公田,而不向他们的私田征税。【辅氏说:“助而不税,就是采用助法而不采用贡法,周朝的彻法则是两者通用。”】
边境没有对无职事者征收的夫布和里布,天下的百姓都会高兴,愿意成为那里的居民。【氓,音盲。】《周礼》说:“住宅不种桑麻的,要缴纳里布;百姓没有职业事务的,要缴纳夫家之征。”郑氏解释说:“住宅不种桑麻的,惩罚他缴纳一里二十五家的布;百姓没有固定职业的,惩罚他缴纳一个成年男子一百钱的税、一家力役的征调。”【语录说:“问:‘一里二十五家的布?’答:‘这也无法考证。’又问:‘百姓没有固定职业的受惩罚,怎么罚得这么重?’答:‘后世的法律与此正好相反,农民赋税丁钱却很重,而游手好闲的百姓却安然无事,不管他们。’”○辅氏说:“先王的政治,对于住宅不种桑麻和闲民没有职业事务的,上面的人都有法律来抑制他们。这就是为什么在盛世,百姓都安守本业,没有游手好闲和极度贫困的人。所谓的穷民,不过是鳏、寡、孤、独这四类人罢了。”】现在战国时期,一切向住在市宅的百姓征收,已经征收了边境的赋税,又让他们缴纳这夫里之布,这不是先王的方法。【辅氏说:“这就是末流的祸害,是放纵人欲而灭绝天理所为的,这些百姓多么不幸啊!”】氓,就是民。
如果能实行这五项,邻国的百姓就会仰慕他如同父母一样。率领他们的子弟,攻打他们的父母,自从有人类以来,没有能成功的。这样,就天下无敌。天下无敌的,就是天吏。然而不称王的,是没有的。吕氏说:“奉行天命叫做天吏,废兴存亡,只由天命决定,不敢不遵从,像商汤、周武王就是这样。”【辅氏说:“奉行天命,就叫做天的官吏;废兴存亡,只由天命决定,不敢不遵从的,比如栽培倾覆、推亡固存等。像商汤、周武王,是因为他们以征伐得天下,事迹显著。总之,圣人得位者,都能做到,所以说天下无敌者,就是天吏。”】○这一章说,能实行王政,那么寇贼戎狄也会像父子一样;不实行王政,那么赤子也会成为仇敌。【辅氏说:“这是极力说明实行王政与不实行王政的得失,使后来的君主知道警戒勉励。”】
○孟子说:人人都有不忍心看到别人受苦的心。
天地以生养万物为心,而生出的万物,因而各自得到天地生养万物的心作为自己的心,所以人人都有不忍心看到别人受苦的心。【语录说:“天地以生养万物为心,譬如蒸饭,从里面蒸上去,到上面又下来,只管在里面翻滚,便蒸熟了。天地就是包着许多气在这里,没有出处翻滚一番,便生出许多物。它别无可做的事,只得生养万物,不像人那样有许多应酬。所谓为心,就像说天命,难道是谆谆然命令的吗?所谓为心,难道也是切切然做的吗?像磨子一样,只是防止磨出这物事。”○又说:“天包着地,别无所作为,只知生养万物而已。从古至今,生生不息。人物则得到这生养万物的心作为自己的心,所以个个都像它。本来不必说以生养万物为心,因为做个语句难,所以加上以生养万物为心。”○又说:“天地生养万物,自然是温暖和煦,这个就是仁。所以人物得到它,无不有慈爱恻隐之心。”○又说:“没有天地生养万物的心,就没有这身体;才有这血气之身,便具备天地生养万物的心了。”○真氏说:“天地造物,没有其他作为,只以生养万物为事。看那春夏秋冬、往古来今,生意周流,何尝一息间断?天地之心于此可见。万物之生,既从天地生意中出,故物物皆具此理。何况人为最灵,宜乎皆有不忍人之心也。”】
先王有不忍人之心,所以有不忍人之政。以不忍人之心,行不忍人之政,治理天下就像在手掌上转动一样容易。
说众人虽然有不忍人之心,但物欲害之,存留的很少,所以不能察识而推广到政事之间。只有圣人全体此心,随感而应,所以他所行的,无不是不忍人之政。【辅氏说:“孟子说先王如此,就可见众人不能如此。集注又阐明众人之所以不能这样的原因,以及先王之所以能这样的缘由,使学者得以致知而力行。夫人皆有是不忍人之心,只有学习然后才能知道。众人是指不知学者,所以说物欲害之,存焉者寡,所以不能察其端绪而推广之于政事之间。先王则指圣人。圣人更不言察识推广之事,但言全体此心,随感而应,故其所行无非不忍人之政也。此亦可见圣人之忠恕。夫以不忍人之心,行不忍人之政,则体用兼备,而天下虽大,皆在吾性分之中,治之固为近且易耳。”○真氏说:“人有是心,而私欲间断,故不能达之于用。惟圣人全体”
本心,私欲不杂,故有此仁心便有此仁政,自然流出,更无壅遏。天下虽大,运以此心而有余矣】
译本心纯正,没有私欲掺杂,所以有了这种仁心,就会有这种仁政,自然而然地流露出来,再没有阻滞不通的地方。天下虽然广大,用这种心来治理也绰绰有余了。
所以谓人皆有不忍人之心者,今人乍见孺子将入于井,皆有怵惕恻隐之心,非所以内交于孺子之父母也,非所以要誉于乡党朋友也,非恶其声而然也【怵音黜,内读为纳,要平声,恶去声,下同】
乍,犹忽也。怵▯,惊动貎。恻,伤之切也;隐,痛之深也。此即所谓不忍人之心也【语录曰:「恻是初头子,隐是痛。」○辅氏曰:「怵然、惕然,皆是其心惊惧而念起之意。縁其卒乍而见,故其心有所惊惧而动也。恻伤之切者,谓伤之切于己也;隐痛之深者,谓痛之发于理也。始也怵▯,中也隐痛,自浅而深也。此皆所以名状不忍人之心,亦可谓善于形容者矣。」○蔡氏曰:「恻者,伤其失仁于外也;隐者,痛其失仁而不忍于中也】内结要求声名也【语录曰:「是恶其被不救之名】言乍见之时,便有此心随见而发,非由此三者而然也【语录曰:「方其乍见时也,着手脚不得。纵有许多私意,未暇思量到。但更迟霎时,则了不得也】程子曰:「满腔子是恻隐之心【文集曰:「腔子犹言躯殻耳。满腔子只是言充塞周徧,本来如此。」○又曰:「此是就人身上指出理充塞处,最是亲切。若于此见得,即万物一体,更无内外之别。若见不得,却去腔子外寻,即莾莾荡荡,无交渉矣。」○语录曰:「腔子只是此心内虚处。」○又曰:「满腔子是,只在这躯殻里。腔子乃洛中俗语。」○又曰:「只是满这躯殻都是恻隐之心。才触着,便是这个物事出来。大感则大应,小感则小应。恰似大叚痛伤,固是痛;只如针子略挑些血出,也便痛。故日用所当应接,更无些少间隔。痒疴疾痛,莫不相闗。才是有些少不通处,便是被些私意隔了。」○又曰:「腔子,身里也。言满身里皆恻隐之心。在腔子里,亦只云心在身里。问:『心所发处不一,便説恻隐,如何?』曰:『恻隐之心,浑身皆是,无处不发。如见赤子有恻隐之心,见一蚁子亦岂无此心?』」○陵阳李氏谓:「腔子指人身言之。天地之间,充塞上下,浑然生物之意,无有空处。人得此以为心,则亦四体百骸,充塞遍满,无非此恻隐之心,触处即是,无有欠阙也。」黄氏曰:「极是】谢氏曰:人须是识其真心。方乍见孺子入井之时,其心怵▯乃眞心也。非思而得,非勉而中,天理之自然也。内交、要誉、恶其声而然,即人欲之私矣【辅氏曰:谢氏要人识得此个真心,学者先识得此心,然后有进歩处。非思而得,非勉而中,所以言天理自然之妙;内交、要誉、恶其声而然,所以言人欲造作之私。○真氏曰:孺子未有所知,而将入于井,乍见之者,无闲贤愚,皆有恻怛伤痛之心。方其此心骤发之时,非欲以此纳交,非欲以此干誉,又非以避不仁之名也。仓猝之间,无安排,无矫饰,而天机自动,此所谓真心也】
由是观之,无恻隐之心,非人也;无羞恶之心,非人也;无辞让之心,非人也;无是非之心,非人也【恶去声下同】
羞耻,己之不善也;恶,憎人之不善也;辞,解使去己也;让,推以与人也;是,知其善而以为是也;非,知其恶而以为非也【语录曰:「四端八个字,毎字是一意:恻,是方恻然有此念起;隐,是恻然之后隐痛,比恻为深;羞者,羞己之恶;恶者,恶人之恶;辞者,辞已之物;让者,让与他人;是非,自是两様分明。但仁是总名,若説仁义,便如隂阳;若説四端,便如四时;若分四端八字,便如八节。」○蔡氏曰:「羞者,以其非义而耻之于内也;恶者,以其非义而憎之于外也;辞者,以其非礼而不受于已也;让者,以其非礼而还之于人也;是者,以其善之未分而是之也;非者,以其恶之未分而非之也。」○又曰:「每端两字,有内外人已之分,惟是非一端,则两字皆在内而照乎外。盖仁义礼皆在内而外接乎物,惟智则独在内而外照乎物也】人之所以为心,不外乎是四者,故因论恻隐而悉数之。言人若无此,则不得谓之人,所以明其必有也【黄氏曰:「▯虐狠鸷,伤人害物,则无复恻隐之
译所以说人人都具有不忍心对待他人的心,是因为现在的人乍然看见小孩将要掉进井里,都会产生惊惧同情的心,这不是为了与小孩的父母结交,不是为了在乡邻朋友中博取声誉,也不是因为厌恶那哭声才这样的。
乍,就是忽然的意思。怵惕,是惊动的样子。恻,是伤痛之深切;隐,是悲痛之深沉。这就是所谓的不忍心对待他人的心。
内交,是结交以求得声名。说在乍然看见的时候,这种心便随着看见而发动,并不是因为上述三种原因才这样的。
程子说:“整个心胸都充满了恻隐之心。”
谢氏说:人必须认识他的真心。在乍然看见小孩掉进井里的时候,那种惊惧同情的心就是真心。不是经过思考才得到的,不是勉强才做到的,是天理的自然表现。内交、要誉、恶其声而然,就是人欲的私心了。
由此看来,没有恻隐之心,就不是人;没有羞恶之心,就不是人;没有辞让之心,就不是人;没有是非之心,就不是人。
羞耻,是觉得自己不好;恶,是憎恨别人的不好;辞,是推辞使离开自己;让,是推让给别人;是,知道它是好的而认为它是对的;非,知道它是坏的而认为它是错的。
人之所以成为心,不外乎这四种,所以借论述恻隐之心而全部列举出来。说人如果没有这些,就不能称为人,以此来表明人必定具有这些。
心矣;顽钝嗜利,寡亷鲜耻,则无复羞恶之心矣;骄淫矜夸,傲很凌物,则无复辞让之心矣;背善趋恶,舍正习邪,则无复是非之心矣。如此,则虽具人之形以生,亦何以异于禽兽哉?」○辅氏曰:「人之所以为心,虽不外是四者,然仁则又贯乎三者之中,故此因论恻隐而悉数之也。至于言人若无此心则非人也者,所以明其必有,而使人知反求之于己也。」○真氏曰:「孟子始言恻隐之心,至此则兼羞恶、辞逊、是非而言者,盖仁为众善之长,有恻隐则三者从之矣。恻隐不存,则三者亦何有哉?」○又曰:「赋形为人,孰无此心?苟无此心,则非人矣。然所谓无者,岂其固然哉?私欲蔽塞而失其本真耳】
译心呢;如果愚顽迟钝、贪恋利欲,缺乏廉耻,那么就不再会有羞耻厌恶之心了;如果骄横淫逸、自夸自大,傲慢凶狠、欺凌他人,那么就不再会有谦让之心了;如果背离善行、趋向恶行,舍弃正道、习染邪道,那么就不再会有辨别是非之心了。像这样,那么即使具备人的形体而生存,又与禽兽有什么差别呢?」○辅氏说:「人之所以为心的本质,虽然不超出这四种,然而仁又贯穿于这三种之中,因此这里借着论述恻隐之心而全部列举出来。至于说人如果没有这些心就不是人,是为了说明人必定拥有这些心,从而让人知道反过来在自己身上探求。」○真氏说:「孟子起初只说恻隐之心,到这里则兼及羞恶、辞让、是非之心,是因为仁是众善之首,有了恻隐之心,其他三者就会随之而来。如果恻隐之心不存在,那么其他三者又会有什么呢?」○又说:「禀受形体成为人,谁没有这些心呢?如果没有这些心,就不是人了。然而所谓没有,难道是本来就这样吗?只是私欲遮蔽阻塞,从而失去了本来的真性罢了。」
恻隐之心,仁之端也;羞恶之心,义之端也;辞让之心,礼之端也;是非之心,智之端也。
恻隐、羞恶、辞让、是非,情也;仁、义、礼、智,性也【文集曰:性非有物,只是一个道理之在我者耳。仁则是个温和慈爱厎道理,义则是个断制裁割厎道理,礼则是个恭敬撙节厎道理,智则是个分别是非厎道理。凡此四者具于人心,乃是性之本体。方其未▯,漠然无形象之可见;及其▯而为用,则仁者为恻隐,义者为羞恶,礼者为辞逊,智者为是非,随事▯见,各有苖脉,不相殽乱,所谓情也】心统性情者也【文集曰:性为体,情为用,而心则贯之。○语录曰:性是理之总名,仁义礼智皆性中一理之名;恻隐、羞恶、是非、辞逊是情之所发之名。其端所▯甚微,皆从此心出来。性不是别有一个物在心里,此心具此性情。○又曰:性情与心固是一理,然命之以心,却似包着这性情在里面。○又曰:性是静,情是动,心则兼动静而言,或指体,或指用,随人所防。○又曰:统犹兼也。○又曰:性者心之理,情者心之用,心者性情之主。○又曰:性对情言,心对性情言。合如此是性,动处是情,主宰是心。大抵心与性似一而二,似二而一,此处最当体认。○又曰:性情皆出于心,故心能统之。统如统兵之统,言有以主之也。○又曰:统是主宰,如统百万军。心是浑然厎物,性是有此理,情是动处。○又曰:心主宰之谓也。动静皆主宰,非是静时无所用,及至动时方有主宰也。言主宰,则混然体统自在其中心统摄性情,非儱侗与性情为一物而不分别也。○又曰:心之全体湛然虚明,万理具足,无一毫私欲之间。其流行该徧,贯乎动静,而妙用又无不在焉。故以其未▯而全体者言之,则性也;以其已▯而妙用者言之,则情也。然心统性情,只就浑沦一物之中,指其已▯、未▯而为言尔,非是性是一个地头,情又是一个地头,如此悬隔也。○又曰:仁义礼智是心统性,恻隐羞恶辞逊是非是心统情○黄氏曰统字兼两义有训总字者,有训主字者。非性情之外别有心,只是总性情而谓之心。心虽便是性情,然又能为性情之主宰,故兼此两义而谓之统也。○陈氏曰:「恻隐羞恶等以情言,仁义等以性言,必又言心在其中者,所以统性情而为之主也】端绪也,因其情之▯而性之本然可得而见,犹有物在中而绪见于外也【文集曰:「谓之端者,犹有物在中而不可见,必因其端绪▯见于外,然后可得而寻也。」○辅氏曰:「绪谓头绪也。因恻隐羞恶辞逊是非之情▯,而仁义礼智本然之性可得而见,譬犹有物在中而其头绪见于外也。」○陈氏曰:「四端之説,是就外面可见厎以验其中之所有。惟是里面有是四者之体,故四者端绪自然▯见于外。」○又曰:「四者端绪,日用间常常▯见,只是人防理不明,故茫然不知得。」○蔡氏曰:「性不可见,以其初▯之端绪而见其性之本然。」○永嘉陈氏曰:「端者,端倪也,物之绪也。譬之茧丝外有一条绪,便知得内有一▯丝,若其无丝在内,则绪何由而见于外】
人之有是四端也,犹其有四体也。有是四端而自谓不能者,自贼者也;谓其君不能者,贼其君者也。
四体、四支,人之所必有者也,自谓不能者,物欲蔽之耳【辅氏曰:「人所必有,应上明其必有之説;物欲蔽之,应上物欲害之之説】
凡有四端于我者,知皆扩而充之矣,若火之始然,泉之始达。苟能充之,足以保四海;苟不充之,不足以事父母【扩音廓】
扩,推广之意;充满也【语录曰:「扩是胀开,充是放满。○又曰:『推是从这里推将去,如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幻。到得充,则填得来满了。如注水相似,推是注下水去,充则注得这一器满了。』盖仁义之性,本自充塞天地,若自家不能扩充,则无縁得这个殻子满,只是个空殻子】四端在我,随处▯见,知皆即此推广,而充满其本然之量,则其日新又新,将有不能自己者矣【语录曰:「此四者皆我所固
译恻隐之心,是仁的发端;羞恶之心,是义的发端;辞让之心,是礼的发端;是非之心,是智的发端。
恻隐、羞恶、辞让、是非,是情感;仁、义、礼、智,是本性。【《文集》说:本性并非有形的物体,只是存在于我心中的道理罢了。仁就是温和慈爱的道理,义就是决断裁制的道理,礼就是恭敬节制的道理,智就是辨别是非的道理。这四者都具备在人的心中,乃是本性的本体。当它们尚未发动时,寂静无形,没有形象可见;等到它们发动而发挥作用时,那么仁就表现为恻隐,义就表现为羞恶,礼就表现为辞让,智就表现为是非,随着事物而显现,各有苗头脉络,不相混淆,这就是所谓的情感。】心统摄着本性和情感。【《文集》说:本性是本体,情感是作用,而心则贯通二者。○《语录》说:本性是理的总称,仁义礼智都是本性中某一具体道理的称呼;恻隐、羞恶、是非、辞让是情感发动时的称呼。它们的发端非常细微,都从这颗心中产生。本性并不是心里另外有一个物体,这颗心具备着本性和情感。○又说:本性与情感固然是一理,但称之为心,却像是包容着本性和情感在里面。○又说:本性是静,情感是动,心则兼括动静而言,有时指本体,有时指作用,随人所指而定。○又说:统就是兼的意思。○又说:本性是心的理,情感是心的用,心是本性和情感的主宰。○又说:本性是相对于情感而言,心是相对于本性和情感而言。合乎规范的是本性,发动之处是情感,主宰者是心。大体上心与本性看似一体实则二分,看似二分实则一体,此处最应当体会认识。○又说:本性和情感都出于心,所以心能统摄它们。统如同统率军队的统,是说有主宰之意。○又说:统是主宰,如同统率百万军队。心是浑然一体的事物,本性是具备此理,情感是发动之处。○又说:心就是主宰的意思。动静都是主宰,并不是静止时没有作用,等到发动时才有主宰。说主宰,那么混然的体统自然就在中心统摄本性和情感,并非笼统地将本性与情感混为一物而不加区分。○又说:心的全体清澈虚明,万理具备,没有一丝一毫私欲的夹杂。它的流行周遍,贯通动静,而奇妙的作用又无不在其中。所以从它尚未发动而具备全体来说,就是本性;从它已经发动而发挥妙用来说,就是情感。然而心统摄本性和情感,只是就浑沦一体之中,指出其已发动、未发动而言罢了,并不是本性在一个地方,情感又在另一个地方,如此截然分开。○又说:仁义礼智是心统摄本性,恻隐羞恶辞让是非是心统摄情感。○黄氏说:统字兼有两义,有训为总括的,有训为主宰的。并非在本性和情感之外另外有心,只是总括本性和情感而称之为心。心虽然就是本性和情感,但又能作为本性和情感的主宰,所以兼有这两层意思而称之为统。○陈氏说:“恻隐羞恶等是从情感来说,仁义等是从本性来说,必定又要提到心在其中,是为了统摄本性和情感而成为主宰。”】
端绪,通过情感的发动而本性的本来面目得以显现,就像里面有物体而头绪显露在外面一样。【《文集》说:“称之为端,就像里面有物体而不可见,必须通过端绪显露在外面,然后才可以追寻。”○辅氏说:“绪就是头绪。通过恻隐羞恶辞让是非等情感的发动,仁义礼智本然之性得以显现,譬如里面有物体而其头绪显露在外面。”○陈氏说:“四端的说法,是从外面可见的来验证其中所具有的。正因为里面有这四者的本体,所以四者的端绪自然显露在外面。”○又说:“四者的端绪,在日常生活中常常显露,只是人们防范道理不明,所以茫然不知。”○蔡氏说:“本性不可见,通过其初发动的端绪而看见本性的本来面目。”○永嘉陈氏说:“端就是端倪,物体的头绪。譬如蚕茧外面有一条头绪,就知道里面有一缕丝,如果里面没有丝,那么头绪怎么会显露在外面呢?”】
人有这四种发端,就像人有四肢一样。有这四种发端却自认为不能行善的,是自暴自弃的人;认为他的君主不能行善的,是害他君主的人。
四肢,是人必定具有的,自认为不能行善的,是被物欲遮蔽罢了。【辅氏说:“人所必定具有,呼应上文说明其必定具有的说法;物欲遮蔽,呼应上文物欲害人的说法。”】
凡是我有这四种发端的,知道都要推广并充实它们,就像火刚刚开始燃烧,泉水刚刚开始涌出。如果能够充实它们,就足以安定天下;如果不能充实它们,就不足以侍奉父母。【扩音廓】
扩,是推广的意思;充满。【《语录》说:“扩是胀开,充是放满。○又说:‘推是从这里推展出去,比如尊敬自己的长辈进而尊敬别人的长辈,爱护自己的小孩进而爱护别人的小孩。到了充,就填满了。就像注水一样,推是注下水去,充则是注得这一容器满了。’大抵仁义的本性,本来充塞天地,如果自己不能扩充,就没有办法使这个壳子充满,只是个空壳子。”】四端在我,随处显露,知道都要即此推广,而充满其本然的量度,那么它日新月异,将有不能自己停止的了。【《语录》说:“此四者皆我所固
有,其初▯时,毫毛如也。及推广将去,充满其量,则广大无穷。○又曰:『此心之量,本足以包括天地,兼利万物,只是人自不能充满其量,所以推不去。或能推之于一家,而不能推之于一国;或能推之于一国,而不足以治天下,此皆是未足以尽其本然之量。』○又曰:『日新又新,常常如此,无间断也】能由此而遂充之,则四海虽逺,亦吾度内,无难保者;不能充之,则虽事之至近,而不能矣【愚谓:「足以保四海,极其逺而言之也;不足以保妻子,极其近而言之也】○此章所论,人之性情,心之体用,本然全具,而各有条理如此。学者于此反求黙识而扩充之,则天之所以与我者,可以无不尽矣【黄氏曰:「仁义礼智,心之体也;恻隐、羞恶、辞逊、是非,心之用也。人禀五行之气以生,有是气则必有是理。仁义礼智者,木火金水之理也。有是体则必有是用,恻隐、羞恶、辞逊、是非者,仁义礼智之用也。莫不有是气,则莫不有是理;莫不有是体,则莫不有是用。此天之所以予我,而人之所以为人者也。天下之人,饥食而渇饮,趋利而避害,则知之矣。至于天之予我,而人之所以为人者,乃反不知焉,何哉?孟子悯斯人之愚而莫之觉也,既啓以孺子入井之端,又告之以火然泉达之始。知是理而充之,则足以保四海;不充之,则不足以事父母。充不充之间,而功用」之辽絶,乃如此,其教人之意亦切矣。○辅氏曰:「反求黙识者,格物致知穷理之事也;扩充之者,诚意正心力行之事也。既能穷理,又能力行,则天之所以予我仁义礼智之性,可以各各充满其量而无遗憾矣。前言日新又新,将有不能自己,所以言其推广之意于其始也;此言天之所与我者,可以无不尽矣,所以言充广于其后之意也】○程子曰:「人皆有是心,惟君子为能扩而充之。不能然者,皆自弃也。然其充与不充,亦在我而已矣【辅氏曰:「程子之説,乃为仁由己之意,熟玩之,自有以啓人进德之诚】又曰:「四端不言信者,既有诚心为四端,则信在其中矣【语录曰:「信是诚实此四者,实有是仁,实有是义,与礼、智皆然。」○黄氏曰:「仁、义、礼、智,莫非实理之所为,故四端不言信,而信在其中矣。」○永嘉陈氏曰:「信者,实有此者也。四端不得信,则不成四端】愚案:四端之信,犹五行之土,无定位,无成名,无専气,而水、火、金、木无不待是以生者。故土于四行无不在,于四时则寄王焉,其理亦犹是也【语录曰:「如五行之有土,非土则不足以载四者。又如土于四时各寄王十八日,或谓王于戊己。然季夏乃土之本宫,故尤王于夏末。《月令》载中央土者,以此故也。」○永嘉陈氏曰:「五行无土位,位在四象之中;五常无信位,位在四端之中】
译起初,它细微得如同毫毛。等到推广开来,充满其应有的容量,便广大而无穷无尽。又说:“心的容量,本来足以包容天地,兼利万物,只是人自己不能充满其容量,所以推广不开。有的人能推广到一家,却不能推广到一国;有的人能推广到一国,却不足以治理天下,这都是未能尽到其本然的容量。”又说:“日日更新,常常如此,没有间断。如果能由此而充分扩充它,那么四海虽然遥远,也在我的度内,没有难以保全的;如果不能扩充它,那么即使是极近的事情,也不能做到了。我认为:‘足以保全四海,是从极其遥远的角度而言;不足以保全妻子,是从极其近的角度而言。’这一章所论述的,人的性情,心的体用,本然完全具备,而各有条理如此。学者在此反求内心、默默体认并加以扩充,那么上天所赋予我的,就可以没有不尽的了。黄氏说:‘仁义礼智,是心的本体;恻隐、羞恶、辞让、是非,是心的作用。人禀受五行之气而生,有这种气就一定有这种理。仁义礼智,是木火金水的理。有这种本体就一定有这种作用,恻隐、羞恶、辞让、是非,是仁义礼智的作用。无不有这种气,就无不有这种理;无不有这种本体,就无不有这种作用。这是上天所赋予我的,也是人之所以为人的原因。天下的人,饿了吃饭渴了喝水,趋利避害,这是知道的。至于上天赋予我的,以及人之所以为人的道理,反而不知道,为什么呢?孟子怜悯这些人愚昧而没有人唤醒他们,既用孺子入井的开端来启发他们,又用火燃泉涌的起始来告诉他们。知道这种理并加以扩充,就足以保全四海;不扩充它,就不足以侍奉父母。扩充与不扩充之间,功用的差距如此悬殊,他教导人的用意也很恳切了。辅氏说:‘反求内心、默默体认,是格物致知穷理的事情;扩充它,是诚意正心力行的事情。既能穷理,又能力行,那么上天赋予我的仁义礼智之性,就可以各自充满其容量而没有遗憾了。前面说日日更新,将有不能自已的趋势,所以说的是推广的初始之意;这里说上天赋予我的,可以没有不尽的了,所以说的是扩充的后续之意。’程子说:‘人都有这种心,只有君子能够扩充它。不能这样做的,都是自暴自弃。然而扩充与不扩充,也在于我自己罢了。辅氏说:‘程子的说法,是仁由己的意思,仔细玩味,自然有启发人进德诚意的作用。’又说:‘四端没有提到信,是因为既然有诚心作为四端,那么信就在其中了。语录说:‘信是诚实这四种德性,确实有仁,确实有义,礼和智也是如此。’黄氏说:‘仁、义、礼、智,无非是实理所为,所以四端没有提到信,而信就在其中了。’永嘉陈氏说:‘信,是确实拥有这些德性。四端如果没有信,就不成其为四端。’我按:四端中的信,如同五行中的土,没有固定的位置,没有专有的名称,没有专属的气,而水、火、金、木无不依赖它而生。所以土在四行中无处不在,在四时中则寄寓于旺位,其理也是如此。语录说:‘如同五行中有土,没有土就不足以承载其他四者。又如土在四时各寄寓十八日,有人说旺于戊己。然而季夏是土的本宫,所以尤其旺于夏末。《月令》记载中央土,就是这个缘故。’永嘉陈氏说:‘五行没有土的位置,位置在四象之中;五常没有信的位置,位置在四端之中。’
【○】孟子曰:「矢人岂不仁于函人哉?矢人唯恐不伤人,函人唯恐伤人。巫匠亦然。故术不可不慎也【函音含】
函甲也【愚谓函之为义取其能包里人身】恻隐之心人皆有之,是矢人之心本非不如函人之仁也。巫者为人祈祝,利人之生;匠者作为棺椁,利人之死。
孔子曰:「里仁为羙,择不处仁,焉得智?」夫仁,天之尊爵也,人之安宅也。莫之御而不仁,是不智也【焉,于防反。夫,音扶】里有仁厚之俗者,犹以为羙。人择所以自处而不于仁,安得为智乎?此孔子之言也。仁、义、礼、智,皆天所与之良贵,而仁者天地生物之心,得之最先而兼统四者,所谓「元者,善之长也」,故曰尊爵【语录曰:问:「如何是得之最先?」曰:「人先得那生厎道理,所谓心生道也,有是心斯具是形以生也。」○又曰:「元亨利贞皆是善,而元则为善之长,亨利贞皆是那里来。仁义礼智亦皆善也,而仁则为万善之首,义礼智皆从这里出。」○辅氏曰:「五性皆是天之赋与于人者,故曰良贵。谓天所予我自然之贵也,贵字正对爵字而言】在人则为本心全体之德,有天理自然之安,无人欲陷溺之危,人当常在其中而不可须臾离者也,故曰安宅【辅氏曰:「五性皆人心之德,而仁则周贯乎四者之中,故为本心全体之德。天理有则而不流,故有自然之安;人欲横流而无止,故有陷溺之危。克尽人欲,纯是天理,方始是仁,此所以有安而无危也。人当常处其中而不可须臾离,即所谓依于仁,造次必于是,颠沛必于是之意,此圣门学者必以求仁为先务也。」○又曰:「仁者天理之本然,无人欲之阽危,人当常居其中而不可有须臾之离,故曰安宅】此又孟子释孔子之意,以为仁道之大如此,而自不为之,岂非不智之甚乎【辅氏曰:「莫之御而不仁,则是自不为之耳。」○真氏曰:「仁者我所自有,苟欲为之,谁能止者?乃甘心于不仁,岂非不智乎?故仁智二者常相须焉,不仁斯不智矣,不智斯不仁矣】
不仁不智,无礼无义,人役也。人役而耻为役,由弓人而耻为弓,矢人而耻为矢也【由与犹通】
以不仁故不智,不智故不知礼义之所在【辅氏曰:不仁则顽然不觉,不智则懵然无知,故不仁则不智,而下句只言不智者,防上句,故不必言也。既顽然不觉,又懵然无知,则自然不知礼义之所在】
如耻之莫如为仁
此亦因人愧耻之心,而引之使志于仁也。不言智、礼、义者,仁该全体,能为仁,则三者在其中矣。
仁者如射,射者正已而后▯▯而不中,不怨胜己者,反求诸己而巳矣【中去声】
为仁由己而由人乎哉
○孟子曰:「子路,人告之以有过,则喜。」
喜其得闻而改之,其勇于自修如此【辅氏曰:人受天地之中以生,本自无过,所以有过者,非出于气禀之偏,则由乎物欲之诱。人能知而改之,则可以复于本然之善;不知则其过愈深,将陷溺焉而失其所以为人矣。是岂可不惧哉!人有告我以过,我因得而改之,以复于善,则又岂可不以为喜乎?然非子路之勇于自修,则亦不能然也。「自修」两字虽出《大学》,而《集注》于此下此二字,极有意】周子曰:「仲由喜闻过,令名无穷焉。今人有过,不喜人规,如讳疾而忌医,宁灭其身而无悟也。噫【周子名惇颐,舂陵人】程子曰:「子路人告之以有过则喜,亦可谓百世之师矣【辅氏曰:周子是反説,程子是顺説。亦可谓百世之师者,一以言喜得闻其过而改之,则必能全天之所以予我者,而阶之以为圣为贤,故可以为百世之师;一以见能勇于自修如此者,实难其人,故可以为百世之师】
禹闻善言则拜
书》曰:「禹拜昌言。」盖不待有过,而能屈己以受天下之善也【辅氏曰:子路,贤者也,故不能无过,但勇于自修,是以喜于得闻而改之。禹则圣人也,其心纯是天理本然之善,故不待其有过,但一闻善言,则至诚屈己,拜而受之】
大舜有大焉,善与人同,舍己从人,乐取于人以为善【舍上声,乐
译孟子说:“造箭的人难道不如造铠甲的人仁爱吗?造箭的人只怕箭射不伤人,造铠甲的人只怕铠甲挡不住箭而伤人。巫师和木匠也是如此。所以职业不可不慎重选择啊。”
【“函”音同“含”。函,即铠甲。我认为“函”字的含义是取其能包裹保护人身。】
同情怜悯之心,人人都有,所以造箭的人内心本来并不比造铠甲的人缺乏仁爱。巫师为人祈祷祝颂,利于人的生存;木匠制作棺椁,利于人的死亡。
孔子说:“居住在有仁德风俗的里巷是美好的,选择住处而不选择有仁德的地方,怎么能算是明智呢?”仁,是天所赐予的最高爵位,是人最安稳的居所。没有人阻止你却不施行仁德,这是不明智的表现。
【“焉”,音同“于”。“夫”,音同“扶”。】
里巷中有仁厚的风俗,尚且被认为是美好的。人选择安身立命之处却不选择仁德,怎么能算是明智呢?这是孔子的话。仁、义、礼、智,都是上天赋予人的宝贵品质,而仁是天地化生万物的本心,获得它最为优先,并且统摄其他三者,所谓“元,是善的开端”,所以说它是尊贵的爵位。
【《语录》说:问:“为什么说获得它最为优先?”答:“人首先获得那生命的道理,所谓‘心生道’,有了这种心才具备形体而生存。”又说:“元、亨、利、贞都是善,而元则是善的开端,亨、利、贞都是从那里来的。仁、义、礼、智也都是善,而仁则是万善之首,义、礼、智都从这里产生。”辅氏说:“五性都是上天赋予人的,所以说良贵。指上天给予我的自然之贵,‘贵’字正是对应‘爵’字而言。”】
在人身上,仁是本心全体之德,有天理自然的安宁,没有人欲陷溺的危险,人应当常在其中而不可片刻离开,所以说它是安稳的居所。
【辅氏说:“五性都是人心的德性,而仁则周遍贯通于四者之中,所以是本心全体之德。天理有法则而不泛滥,所以有自然的安宁;人欲横流而没有止境,所以有陷溺的危险。克制尽净人欲,纯粹是天理,方才算是仁,这就是有安宁而没有危险的原因。人应当常处其中而不可片刻离开,即所谓‘依于仁’,仓促匆忙时必定如此,颠沛流离时必定如此的意思,这是儒家学者必以求仁为先务的原因。”又说:“仁是天理的本然状态,没有人欲的危殆,人应当常居其中而不可有片刻的离开,所以说它是安稳的居所。”】
这又是孟子解释孔子的意思,认为仁道如此伟大,而自己却不施行,难道不是极不明智吗?
【辅氏说:“没有人阻止你却不施行仁德,那就是自己不去做罢了。”真氏说:“仁是我所本有的,如果想要施行,谁能阻止呢?却甘心于不仁,难道不是不明智吗?所以仁与智二者常常相互依存,不仁就不智,不智就不仁。”】
不仁不明智,无礼无义,就是被人役使的人。被人役使却以被役使为耻,就像造弓的人以造弓为耻,造箭的人以造箭为耻一样。
【“由”与“犹”通用。】
因为不仁所以不明智,因为不明智所以不知道礼义所在。
【辅氏说:不仁就愚钝不觉,不明智就懵懂无知,所以不仁就不明智,而下句只说“不明智”,是为了防止与上句重复,所以不必再说“不仁”。既愚钝不觉,又懵懂无知,自然就不知道礼义所在。】
如果以被役使为耻,不如施行仁德。
这也是利用人羞愧耻的心,引导他立志于仁。不提及智、礼、义,是因为仁包含全体,能施行仁,那么这三者就在其中了。
施行仁德就像射箭,射箭的人端正自己而后发射,如果没有射中,不怨恨胜过自己的人,只是反过来在自己身上寻找原因罢了。
【“中”读去声。】
施行仁德取决于自己,难道还取决于别人吗?
孟子说:“子路,别人告诉他有过错,他就高兴。”
高兴于能听到过错并改正,他勇于自我修养就是这样。
【辅氏说:人承受天地中正之气而生,本来没有过错,之所以有过错,不是出于气质禀赋的偏颇,就是由于物欲的诱惑。人能知道并改正,就可以回复到本然的善;不知道,过错就会越深,将陷溺其中而失去做人的根本。这难道可以不畏惧吗?有人告诉我过错,我因此得以改正,回复到善,这难道可以不高兴吗?然而如果不是子路那样勇于自我修养,也不能这样。“自修”两字虽然出自《大学》,而《集注》在此处加上这两个字,极有深意。】
周敦颐说:“仲由喜欢听别人指出自己的过错,美好的名声无穷无尽。现在的人有过错,不喜欢别人规劝,就像隐瞒疾病而忌讳医生,宁愿毁灭自身也不觉悟。唉!”
【周敦颐,字惇颐,舂陵人。】
程颐说:“子路别人告诉他有过错就高兴,也可以说是百世的老师了。”
【辅氏说:周敦颐是从反面说,程颐是从正面说。也可以说是百世的老师,一方面是说喜欢听到过错并改正,就一定能保全上天赋予我的本性,进而成为圣贤,所以可以作为百世的老师;另一方面是看到能如此勇于自我修养的人,实在难得,所以可以作为百世的老师。】
禹听到善言就拜谢。
《尚书》说:“禹拜谢善言。”大概是不必等到有过错,就能委屈自己来接受天下的善言。
【辅氏说:子路是贤人,所以不能没有过错,只是勇于自我修养,所以高兴于听到过错并改正。禹是圣人,他的心纯粹是天理本然的善,所以不必等到有过错,只要一听到善言,就至诚委屈自己,拜谢并接受。】
大舜有更伟大的地方,善于与人相同,舍弃自己的意见而顺从别人,乐于吸取别人的优点来施行善道。
【“舍”读上声,“乐”读去声。】
音洛】
言舜之所为,又有大于禹与子路者,善与人同,公天下之善而不为私也【辅氏曰:舜、禹虽皆是圣人,然禹则学而知者,舜则生而知者,故亦不无大小之别。禹闻善言则拜,闻之者禹也,言之者人也,以我之闻闻彼之善,拜以受之,犹有人己之分也。至于舜则善与人同耳。善与人同者,盖善乃天下之公,非人己所得而私者,故曰公天下之善而不为私也】己未善,则无所系吝而舍己从人;人有善,则不待勉彊而取之于己,此善与人同之目也【或问「善与人同」。曰:善者,天下之公理,本无在己在人之别。但人有身,不能无私于已,故有物我之分焉。惟舜之心,无一毫有我之私,是以能公天下之善以为善,而不知其孰为在己,孰为在人,所谓善与人同也。舍己从人,言其不先立己,而虚心以听乎天下之公,盖不知善之在己也。乐取于人以为善,言其见人之善,则至诚乐取而行之于身,盖不知善之在人也。此二者,善与人同之目也。然谓之舍己者,特言其忘私顺理而已,非谓己有不善而舍之也;谓之乐取者,又以见其心与理一,安而行之,非有彊勉之意也。此二句本一事,特交互言之以见圣人之心表里无闲如此耳。○辅氏曰:此两句乃是善与人同之条目。凡人之情,己有不善,则必有系吝而不能舍以从人;人之有善,则虽欲勉彊而不能取之于己,是皆不能以善为天下公共厎道理,而各自以为私。故唯大舜善与人同,公天下之善而不为私,故己或未善,则无一毫系吝之私而脱然舍以从人;人之有善,则不用一毫勉彊之意而乐然取之于己。如是,则通天下唯善之同,而初无在己在人之异也】
译音洛】
说的是舜的作为,还有比禹和子路更大的地方,那就是善于与人相同,把天下的善作为公有的,而不据为己有。【辅氏说:舜、禹虽然都是圣人,但禹是学然后知的人,舜是生而知的人,所以也有大小之分。禹听到善言就拜谢,听到的是禹,说的是别人,用我的耳朵去听别人的善,拜谢以接受,还存有自我与他人的分别。至于舜,则是善于与人相同罢了。善于与人相同,是因为善是天下公有的,不是个人所能私有的,所以说把天下的善作为公有的而不据为己有。】自己有不善,就没有丝毫牵绊吝惜而舍弃自己顺从别人;别人有善,就不需要勉强而把它取来作为自己的,这就是善于与人相同的具体表现。【有人问“善于与人相同”。回答说:善,是天下共同的道理,本来没有在自己还是在别人的区别。只是人有身体,不能没有私心,所以有物我的分别。只有舜的心,没有一丝一毫自我的私心,所以能把天下的善作为公有的善,而不知道哪个在自己,哪个在别人,这就是所谓的善于与人相同。舍弃自己顺从别人,是说他不先确立自我,而虚心听从天下的公理,大概是不知善在自己。乐于取别人的善作为自己的善,是说看到别人的善,就真诚地乐于取来实行在自己身上,大概是不知善在别人。这两点,是善于与人相同的具体表现。然而说舍弃自己,只是说忘记私心顺从道理罢了,不是说自己有不好而舍弃它;说乐于取,又表明他的心与道理合一,安然实行,没有勉强的意思。这两句本是一件事,特意交互说来,以显示圣人的心表里没有间隙如此。○辅氏说:这两句是善于与人相同的具体条目。常人的情态,自己有不善,就一定会有牵绊吝惜而不能舍弃以顺从别人;别人有善,即使想要勉强也不能取来作为自己的,这都是不能把善作为天下公共的道理,而各自据为己有。所以只有大舜善于与人相同,把天下的善作为公有的而不据为己有,所以自己或许不善,就没有丝毫牵绊吝惜的私心而洒脱地舍弃以顺从别人;别人有善,就不需要丝毫勉强的意思而欣然取来作为自己的。这样,就通天下只有善的相同,而起初没有在自己还是在别人的差异。】
自耕稼、陶、渔,以至为帝,无非取于人者。
舜之侧微,耕于歴山【愚案:歴山在河东】陶于河滨【愚案:济隂定陶西南有陶丘亭】渔于雷泽【愚案:雷夏兖州泽在济隂】
取诸人以为善,是与人为善者也。故君子莫大乎与人为善。
与,犹许也、助也。取彼之善而为之于我,则彼益劝于为善矣,是我助其为善也。能使天下之人皆劝于为善,君子之善,孰大于此【辅氏曰:「舜之取人以为善,初未尝有助人为善之意也。孟子推説其事,故以为取诸人以为善,乃是助人之为善也。因吾取人之善以为善,而使天下之人皆劝于为善,则是圣人成己成物之事,故曰:『君子之善,孰大于此】○此章言圣贤乐善之诚,初无彼此之间,故其在人者有以裕于己,在己者有以及于人【辅氏曰:「圣贤云者,兼子路、禹、舜之事而言之也。三人者,虽有浅深之不同,然其乐善之诚,皆无彼此之间。使子路而有彼此之间,则于人告其有过之时,未必不以为诋讦而恶之矣,尚何喜之有哉?惟有乐善之诚,无彼此之间,故在人之善有以裕于己,无非取于人者是也;在己之善有以及于人,是与人为善者是也】
○孟子曰:「伯夷,非其君不事,非其友不友。不立于恶人之朝,不与恶人言。立于恶人之朝,与恶人言,如以朝衣朝冠坐于涂炭。推恶恶之心,思与乡人立,其冠不正,望望然去之,若将浼焉。是故诸侯虽有善其辞命而至者,不受也。不受也者,是亦不屑就巳【朝音潮,恶恶上去声,下如字,浼莫罪反】涂,泥也。乡人,乡里之常人也。望望,去而不顾之貎。浼,汚也。屑,赵氏曰:「洁也。」《説文》曰:「动作切切也。」不屑就,言不以就之为洁而切切于是也【语录》曰:「洁,犹羙也。苟以其辞命礼意之羙而就之,是切切于是也。然伯夷虽有善其辞命而至者,亦不肯就,而况不道而无礼者,固速去之矣。世之所谓清者,不就恶人耳。若善辞令而来者,固有时而就之。惟伯夷不然,此其所以为圣之清也。」栁下惠不屑之意亦然。○又曰:「动作切切,只是不汲汲于就,不汲汲于去,屑字却是重。」○辅氏曰:「如此解屑字,方説得夷惠之意出。先儒多解屑为轻者,不尽其义也。《诗》所谓『不屑髢也』者,亦是此意】巳,语助辞。
栁下惠不羞污君,不卑小官;进不隐贤,必以其道;遗佚而不怨,阨穷而不悯。故曰:「尔为尔,我为我,虽袒裼裸裎于我侧,尔焉能浼我哉?」故由由然与之偕而不自失焉,援而止之而止。援而止之而止者,是亦不屑去已【佚音逸,袒音但,裼音锡,裸鲁果反,裎音程,焉能之焉于防反】
栁下惠,鲁大夫展禽,居栁下而諡惠也不隐贤不枉道也【语录曰:「不隐贤,谓不隐避其贤,如己当亷却以利自污,己当勇却以怯自处之类,乃是隐贤,是枉道也。问所以不解作不蔽贤,谓其下文云必以其道,若作不蔽贤説则下文不同矣。曰:『然。』○又曰:『进不隐贤,便是必以其道,人有所见不肯▯出,尚有所藏,便是枉道。』○又曰:『进不隐贤,必以其道,两句相承,只作一句读】遗佚,放弃也。阨,困也。悯,忧也。「尔为尔」至「焉能浼我哉」,惠之言也。袒裼,露臂也。裸裎,露身也。由由,自得之貎偕,并处也。不自失,不失其正也。援而止之而止者,言欲去而可留也。
孟子曰:「伯夷隘,栁下惠不恭。隘与不恭,君子不由也。」隘,狭窄也;不恭,简慢也【语录曰:「问:『不恭是处己如此,是待人如此?』曰:『是待人如此,盖其玩世,视他人如无也】夷、惠之行,固皆造乎至极之地,然既有所偏,则不能无弊,故不可由也【语录曰:「夷隘、惠不恭,不必言效之而不至者,其弊乃如此,只二子所为,己有此弊矣。」○又曰:「以圣人顾二子,则二子多有欠阙处,▯有欠阙处,便有弊。所以孟子直説他隘与不恭,不曽究其末流如此。如不念旧恶,不以三公易其介,固是清和好处,然十分只救得一分,救不得那九分清
译从耕种、制陶、捕鱼,一直到成为帝王,没有不是从他人那里汲取优点的。
舜在地位卑微时,在历山耕种,在河滨制陶,在雷泽捕鱼。
从他人那里汲取优点来完善自己,这就是与人为善。所以,君子没有比与人为善更大的善行了。
“与”,就是赞许、帮助的意思。汲取他人的善行并在自己身上实践,那么他人就会更加勤勉于为善,这就是我帮助他人行善。能够使天下的人都勤勉于为善,君子的善行,还有比这更大的吗?【辅氏说:“舜汲取他人的优点来完善自己,起初并没有帮助他人行善的意图。孟子推演阐述他的事迹,所以说汲取他人的优点来完善自己,就是帮助他人行善。因为我自己汲取他人的善行来完善自己,从而使天下的人都勤勉于为善,这就是圣人成就自己、成就万物的事情,所以说:‘君子的善行,还有比这更大的吗?’”】
○本章讲的是圣贤乐于行善的真诚,起初没有自我与他者的分别,所以在他人身上的善行有助于充实自我,在自己身上的善行有助于推及他人。【辅氏说:“圣贤,是兼论子路、禹、舜的事迹而言的。这三个人,虽然有深浅的不同,但他们乐于行善的真诚,都没有自我与他者的分别。如果子路有自我与他者的分别,那么在别人告诉他过错的时候,未必不会认为是诋毁攻击而厌恶对方,哪里还会有喜悦呢?正因为有乐于行善的真诚,没有自我与他者的分别,所以在他人身上的善行有助于充实自我,无非是从他人那里汲取优点;在自己身上的善行有助于推及他人,这就是与人为善。”】
○孟子说:“伯夷,不是理想的君主就不侍奉,不是理想的朋友就不结交。不在恶人的朝廷任职,不与恶人交谈。在恶人的朝廷任职,与恶人交谈,就像穿着朝服戴着朝冠坐在泥炭上一样。推究他厌恶恶人的心态,想到与乡里普通人站在一起,如果那人的帽子戴得不正,他就远远地离开,好像怕被玷污一样。因此,诸侯中虽然有称赞他的言辞和命令而来聘请他的,他也不接受。不接受,这也是不屑于前往的意思。”【“朝”读作“潮”,“恶恶”前一个“恶”读去声,后一个“恶”读本音,“浼”读作“莫罪反”。“涂”,泥。“乡人”,乡里的普通人。“望望”,离去而不回头的样子。“浼”,污染。“屑”,赵氏说:“洁净。”《说文》说:“动作急切的样子。”“不屑就”,说不以前往为洁净而急切地去做。【《语录》说:“洁,就是美好。如果因为言辞命令和礼意的优美而前往,就是急切地去做。然而伯夷虽然有称赞他的言辞和命令而来聘请他的,也不肯前往,何况是不道德而无礼的人,本来就迅速离开了。世上所谓清高的人,只是不接近恶人罢了。如果是言辞优美而来聘请的,本来有时也会前往。只有伯夷不是这样,这就是他成为圣人之清高的原因。”柳下惠不屑的意思也是如此。○又说:“动作急切,只是不急于前往,不急于离去,‘屑’字却是重视。”○辅氏说:“这样解释‘屑’字,才能说出伯夷和柳下惠的意思。先儒多将‘屑’解释为轻视,没有穷尽其义。《诗经》所说的‘不屑髢也’,也是这个意思。”】“巳”,语助词。
柳下惠不以侍奉昏庸的君主为羞耻,不以担任低微的官职为卑贱;出仕不隐藏自己的贤能,一定按照正道行事;被遗弃而不怨恨,困窘而不忧愁。所以说:“你是你,我是我,即使你在我旁边赤身裸体,你怎么能玷污我呢?”所以他从容自得地与恶人相处而不失去自己的正道,拉他留下他就留下。拉他留下他就留下,这也是不屑于离去的意思。【“佚”读作“逸”,“袒”读作“但”,“裼”读作“锡”,“裸”读作“鲁果反”,“裎”读作“程”,“焉能”的“焉”读作“于防反”】
柳下惠,是鲁国的大夫展禽,住在柳下,谥号为惠。“不隐贤”,不隐藏自己的贤能,不歪曲正道。【《语录》说:“不隐贤,就是不隐藏回避自己的贤能,比如自己应当廉洁却为了利益而自污,自己应当勇敢却以怯懦自处之类,这就是隐藏贤能,是歪曲正道。问为什么不解释为不埋没贤才,因为下文说‘必以其道’,如果解释为不埋没贤才,那么下文就不一致了。回答说:‘是的。’○又说:‘出仕不隐藏贤能,就是按照正道行事,人有所见不肯说出,还有所保留,就是歪曲正道。’○又说:‘出仕不隐藏贤能,一定按照正道行事,这两句相承,只作一句读。’”“遗佚”,被放弃。“阨”,困窘。“悯”,忧愁。“尔为尔”到“焉能浼我哉”,是柳下惠说的话。“袒裼”,露出胳膊。“裸裎”,露出身体。“由由”,自得的样子。“偕”,一起相处。“不自失”,不失去正道。“援而止之而止”,是说想要离去但可以留下。
孟子说:“伯夷狭隘,柳下惠不恭敬。狭隘和不恭敬,君子不遵循。”狭隘,狭窄;不恭敬,简慢。【《语录》说:“问:‘不恭敬是对自己这样,还是对他人这样?’回答说:‘是对他人这样,大概是他玩世不恭,视他人如无物。’”伯夷和柳下惠的行为,固然都达到了极致的境界,但既然有所偏颇,就不能没有弊端,所以不可遵循。【《语录》说:“伯夷狭隘、柳下惠不恭敬,不必说效仿他们而达不到的人,其弊端竟然如此,只是这两个人所做的事,已经有这样的弊端了。”○又说:“以圣人的眼光来看这两个人,那么这两个人有很多欠缺的地方,有欠缺的地方,就有弊端。所以孟子直接说他们狭隘和不恭敬,没有追究他们的末流竟然如此。比如不念旧恶,不以三公之位换取自己的操守,固然是清高和好的地方,但十分之中只救得一分,救不得那九分的清高。”
和之偏处了。」○辅氏曰:「由清和而至于圣,则是造乎至极之地也。然其初不能无偏,故其终不免有弊。君子不由者,谓于理有不可由也。详味二子之行,则所谓窄狭与简慢者见矣。」○永嘉陈氏曰:「夷、惠皆絶德,而不合中庸,故好处直是可学,弊处却不当学】
译和而偏处了。」○辅氏说:「由清和而至于圣,则是达到了至极的境界。然而起初不能没有偏颇,所以最终不免有弊端。君子不遵循的,是说在道理上有不可遵循之处。仔细体味这两人的行为,那么所谓窄狭与简慢的毛病就显现出来了。」○永嘉陈氏说:「伯夷、柳下惠都有绝高的德行,但不符合中庸之道,所以好的地方只可以学习,弊端的地方却不应学习。」
孟子纂防巻三
钦定四库全书
孟子纂防卷四 宋 赵顺孙 撰
朱子集注
公孙丑章句下
凡十四章,自第二章以下,记孟子出处行实为详。
孟子曰:「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
天时,谓时日支干、▯虚、王相之属也【语录曰:「▯虚以方位言,如俗言向某方利、某方不利之类。王相指日时。」○辅氏曰:「时,十二时也;日,十日也;支,十二支也;干,十干也。▯虚,星也;王相,五气之盛衰也。其法具于兵书,所由来者逺矣。」○蔡氏曰:「时,四时也;日,日辰也。史记注:六甲▯虚法,甲子旬,戌亥为▯,辰巳为虚;甲戌旬,申酉为▯,寅邜为虚;甲申旬,午未为▯,子丑为虚;甲午旬,辰巳为▯,戌亥为虚;甲辰旬,寅邜为▯,申酉为虚;甲寅旬,子丑为▯,午未为虚。王相,如东方木王相于邜之类。」○愚谓:「▯虚之法,以一画为▯,无画为虚,二画为实。以六十甲子日定东西南北四方,然后知其▯虚实,而向背之,即知吉防矣】地利,险阻、城池之固也。人和,得民心之和也。
三里之城、七里之郭,环而攻之而不胜。夫环而攻之,必有得天时者矣,然而不胜者,是天时不如地利也【夫音扶】三里、七里,城郭之小者。郭,外城。环,围也。言四面攻围,旷日持乆,必有值天时之善者。
城非不髙也,池非不深也,兵革非不坚利也,米粟非不多也,委而去之,是地利不如人和也。
革甲也【愚谓古者之甲,以革为之,故函人为攻皮之工,后世始用金,曰铠】粟谷也,委弃也,言不得民心,民不为守也。
故曰:域民不以封疆之界,固国不以山谿之险,威天下不以兵革之利。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寡助之至,亲戚畔之;多助之至,天下顺之。
域界限也
以天下之所顺,攻亲戚之所畔,故君子有不战,战必胜矣。
言不战则巳,战则必胜【辅氏曰:「此帝王常胜之道,而夫子所谓我战必克者,皆为是也】○尹氏曰:「言得天下者,凡以得民心而已。」
○孟子将朝王,王使人来曰:「寡人如就见者也,有寒疾不可以风。朝将视朝,不识可使寡人得见乎?」对曰:「不幸而有疾,不能造朝【章内朝音潮,唯朝将之朝如字,造七到反,下同】
王齐王也,孟子本将朝王,王不知而托疾以召孟子,故孟子亦以疾辞也【或问:孟子本欲朝王矣,王召之,则辞而不往,何也?曰:孟子于齐,实处宾师之位,而未尝受禄,盖非齐王之所得臣也。其相见之节,王就而见孟子则可,孟子自往而见王则不可。王而召之,则既失礼矣,而其托疾者,又不诚也,则若之何而可往哉?○语录曰:问:「莫是以齐王不合托疾否?」曰:「未论齐王托疾,防孟子之意,只説他不合来召。盖在他国时,诸侯无越境之理,只得以币来聘,故贤者受其币而往见之,所谓答礼行义是也。如见梁惠王,是惠王先来聘之。既至其国,或为宾师,有事则王自来见,或自往见王,但召之则不可。召之,则有自尊之意,故不往见也。」答陈代:「如不待其招而往,何哉?」此以往他国而言。答万章:「天子不召师,而况诸侯乎?」此以在其国而言。○辅氏曰:孟子本将朝王,者,礼也;王不知而托疾以召孟子,故孟子亦以疾辞,者,义也。于此可见孟子之心,至公无私,因事制宜,如权衡然,物有重轻,则权亦从而前却也】
明日,出吊于东郭氏。公孙丑曰:「昔者辞以病,今日吊,或者不可乎?」曰:「昔者疾,今日愈,如之何不吊?」
东郭氏,齐大夫家也。昔者,昨日也。或者,疑辞。辞疾而出吊,与孔子不见孺悲,取瑟而歌,同意【辅氏曰:「孔子以疾辞孺悲而不出见,然又取瑟而歌,使之知其非疾,所以警教孺悲也。孟子以疾辞齐王而不往朝,然又出吊东郭,而使之知其非疾者,亦所以警教齐王也。此皆圣贤至诚应物,而得乎时中之义也】
王使人问疾医来,孟仲子对曰:「昔者有王命,有采薪之忧,不能
译孟子纂防卷三
钦定四库全书
孟子纂防卷四 宋 赵顺孙 撰
朱子集注
公孙丑章句下
共十四章,从第二章开始,详细记载了孟子出仕、隐退以及行事的实况。
孟子说:“有利的天气时令比不上有利的地理形势,有利的地理形势比不上人心所向、内部团结。”
天时,指的是时日干支、空亡、王相之类【语录说:“空亡是从方位上来说的,如同俗话所说朝向某方有利、朝向某方不利之类。王相指的是日时。”○辅氏说:“时,指十二时辰;日,指十日;支,指十二地支;干,指十天干。空亡,是星宿;王相,是五气的盛衰。这些方法都记载在兵书中,渊源流长。”○蔡氏说:“时,指四季;日,指日辰。《史记》注解说:六甲空亡法,甲子旬中,戌亥为空,辰巳为亡;甲戌旬中,申酉为空,寅卯为亡;甲申旬中,午未为空,子丑为亡;甲午旬中,辰巳为空,戌亥为亡;甲辰旬中,寅卯为空,申酉为亡;甲寅旬中,子丑为空,午未为亡。王相,比如东方木气在卯位旺盛之类。”○我认为:“空亡的方法,用一画表示空,无画表示亡,两画表示实。用六十甲子日确定东西南北四方,然后知道其空亡虚实,从而趋吉避凶,就知道吉凶祸福了】地利,指险要的地势、坚固的城池。人和,指得到民心的和谐。
方圆三里的内城、方圆七里的外城,包围起来攻打它却不能取胜。既然包围起来攻打,必定是占据了有利的天时,然而不能取胜,这是因为天时比不上地利【夫音扶】三里、七里,是指较小的城郭。郭,指外城。环,指包围。意思是四面围攻,旷日持久,必定有遇到天时有利的时候。
城墙不是不高,护城河不是不深,武器装备不是不坚固锋利,粮食不是不充足,却弃城逃跑,这是因为地利比不上人和。
革,指铠甲【我认为古代的铠甲,是用皮革制成的,所以函人是加工皮革的工匠,后世才开始使用金属,称为铠】粟,指谷物,委,指抛弃,意思是得不到民心,百姓不肯为之守城。
所以说:限制百姓不靠划定的疆界,巩固国家不靠山川的险阻,威慑天下不靠武器的锋利。施行仁政的人帮助他的人就多,不施行仁政的人帮助他的人就少。帮助他的人少到了极点,连亲属都会背叛他;帮助他的人多到了极点,全天下的人都会顺从他。
域,界限
用天下顺从的力量,去攻打连亲属都背叛的人,所以君子要么不战,一旦作战就必定胜利。
意思是要么不战,如果作战就必定胜利【辅氏说:“这是帝王常胜的道理,而孔子所说的我作战必定取胜,都是因为这个原因”】○尹氏说:“意思是得到天下的人,无非是因为得到了民心罢了。”
○孟子准备去朝见齐王,齐王派人来说:“我本打算去拜访您,但患有怕风的寒疾,不能吹风。明天早上我将上朝,不知道能否让我见到您?”孟子回答说:“我也很不幸生了病,不能去朝见【章内“朝”音潮,只有“朝将”的“朝”读原音,造音七到反,下同】
王,指齐王。孟子本来打算去朝见齐王,齐王不知道而假装生病来召见孟子,所以孟子也以生病为由推辞【有人问:孟子本来打算去朝见齐王,齐王召见他,他却推辞不去,为什么呢?回答说:孟子在齐国,实际上处于宾客和老师的地位,而没有接受俸禄,大概不是齐王所能以臣下对待的。他们相见的礼节,齐王亲自去见孟子是可以的,孟子自己前去见齐王则不可以。齐王召见他,就已经失礼了,而且假装生病,又不诚实,那么怎么可以前去呢?○语录说:问:“莫非是因为齐王不该假装生病吗?”回答说:“不论齐王是否假装生病,只看孟子的意思,只说他不该来召见。因为在他国时,诸侯没有越境的道理,只能以礼物来聘请,所以贤者接受礼物而前去见他,这就是所谓的答礼行义。比如见梁惠王,是惠王先来聘请他。到了那个国家,或者作为宾客老师,有事时齐王亲自前来见他,或者自己前去见齐王,但召见则不可以。召见,就有自视尊贵的意思,所以不去见他。”回答陈代:“如果不等招请就前去,为什么呢?”这是针对去他国而言。回答万章:“天子不召见老师,何况诸侯呢?”这是针对在其国内而言。○辅氏说:孟子本来打算去朝见齐王,这是礼;齐王不知道而假装生病来召见孟子,所以孟子也以生病为由推辞,这是义。从这里可以看出孟子的心,至公无私,根据事情制宜,就像秤一样,物体有重有轻,秤锤也就随之前后移动】
第二天,孟子出门到东郭氏家吊丧。公孙丑说:“昨天以生病为由推辞,今天却去吊丧,或许不可以吧?”孟子说:“昨天生病了,今天好了,为什么不能去吊丧呢?”
东郭氏,是齐国大夫的家。昔者,指昨天。或者,表示怀疑的语气。以生病为由推辞而出去吊丧,与孔子不见孺悲,却取瑟歌唱,用意相同【辅氏说:“孔子以生病为由推辞不见孺悲,却又取瑟歌唱,让他知道并非真的生病,以此来警戒教导孺悲。孟子以生病为由推辞不去朝见齐王,却又出去吊唁东郭氏,让他知道并非真的生病,以此来警戒教导齐王。这都是圣贤真诚应对事物,而符合时中义理的表现】
齐王派人来问候病情,医生来了,孟仲子回答说:“昨天有齐王的命令,我有小病,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