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儒藏四书纂疏十八

子路第十三

儒藏 · 四书 · 已译 · 第 404–439 段

。且宥者,寛之而已,亦未必尽除其罪也】贤,有徳者;才,有能者。举而用之,则有司皆得其人,而政益修矣【辅氏曰:有司固非一职,而才徳各有所宜,并举而审用之,则有司皆得其人,而政益修矣】

译况且宽恕,不过是宽容罢了,也未必能完全免除他们的罪责。贤,是指有德行的人;才,是指有才能的人。选拔并任用他们,那么各级官员都能得到合适的人选,而政治也就更加修明了。辅氏说:各级官员本来不只是一个职位,而才能和德行各有其适宜之处,一并选拔并审慎地任用他们,那么各级官员都能得到合适的人选,而政治也就更加修明了。

曰:「焉知贤才而举之?」曰:「举尔所知,尔所不知,人其舎诸【焉于防反,舎上声】

仲弓虑无以尽知一时之贤才,故孔子告之以此。程子曰:「人各亲其亲,然后不独亲其亲。」仲弓曰:「焉知贤才而举之?」子曰:「举尔所知,尔所不知,人其舎诸?」便见仲弓与圣人用心之大小。推此义,则一心可以兴邦,一心可以丧邦,只在公私之间尔【文集曰:「人各举其所知,则天下之贤无不举矣,不患无以知天下之贤才也。兴邦丧邦,盖极言之。必自知而后举之,则遗才多矣,未必不由此而丧邦也。」○语録曰:「仲弓只縁见识未极其开阔,故如此。人之心量本自大,縁私故小,蔽固之极,则可以丧邦矣】○范氏曰:「不先有司,则君行臣职矣;不赦小过,则下无全人矣;不举贤才,则百职废矣。失此三者,不可以为季氏宰,况天下乎【辅氏曰:「盖经筵劝讲之说,其所以感切于君父者至矣】

○子路曰:「卫君待子而为政,子将奚先?」

衞君谓出公辄也,是时鲁哀公之十年,孔子自楚反乎衞

  子曰必也正名乎

是时出公不父其父而祢其祖,名实紊矣,故孔子以正名为先。谢氏曰:「正名虽为衞君而言,然为政之道,皆当以此为先。」

子路曰:「有是哉,子之迂也!奚其正?」

迂谓逺于事情,言非今日之急务也。

子曰:「野哉,由也!君子于其所不知,盖阙如也。」

野谓鄙俗,责其不能阙疑,而率尔妄对也。

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

杨氏曰:「名不当其实,则言不顺;言不顺,则无以考实而事不成【辅氏曰:「名者实之賔有是实斯有是名。若其名不当其实,如以祖为祢,则其言乖牾舛逆而不顺。言既不顺,则无以考其实,凡有所为皆茍且虚伪而已,故事无由得成】

事不成,则礼乐不兴;礼乐不兴,则刑罚不中;刑罚不中,则民无所措手足【中去声】

范氏曰:「事得其序之谓礼,物得其和之谓乐。事不成,则无序而不和,故礼乐不兴。礼乐不兴,则施之政事皆失其道,故刑罚不中【辅氏曰:「无一事无礼乐。礼只是一个序,乐只是一个和。成而有序,则礼乐自兴;不然,则隳坏乖舛,又焉得有礼乐哉?礼乐不兴,则凡施于政事者,无非私意,率皆倒行逆施,无序而不和。所谓刑罚不中,而民无所措手足,亦必然之理也】

故君子名之必可言也,言之必可行也。君子于其言,无所茍而已矣。

程子曰:「名实相须,一事茍,则其余皆茍矣【语録曰:「卫辄,子也;蒯聩,父也。子以兵拒父,以父为贼,是多少不顺!其何以为国?何以临民?事旣不成,则颠倒乖乱,礼乐如何而兴?刑罚如何而中?程子所谓『一事茍,则其余皆茍』,正谓此也】○胡氏曰:「衞世子蒯聩耻其母南子之滛乱,欲杀之,不果而出奔。灵公欲立公子郢,郢辞。公卒,夫人立之,又辞。乃立蒯聩之子辄,以拒蒯聩。夫蒯聩欲杀母,得罪于父;而辄据国以拒父,皆无父之人也,其不可有国也明矣。夫子为政,而以正名为先,必将具其事之本末,告诸天王,请于方伯,命公子郢而立之,则人伦正,天理得,名正言顺而事成矣。夫子告之之详如此,而子路终不喻也。故事辄不去,卒死其难,徒知食焉不避其难之为义,而不知食辄之食为非义也【文集曰:「胡氏之言,乃圣人大用之全体。但其间曲折之微,圣人须更有随冝裁处。」○语録曰:「问:『胡氏只是论孔子为政正名,合当如此。设若衞君辄用孔子,孔子旣为之臣而为政,则此说亦可通否?』曰:『圣人必不肯北面无父之人。若辄有意改过迁善,则孔子须先与断约如此做,方与他做。若辄不能然,则孔子决不为之臣矣】

○樊迟请学稼,子曰:「吾不如老农。」请学为圃,曰:「吾不如老圃。」

  种五谷曰稼种蔬菜曰圃

  樊迟出子曰小人哉樊须也

小人谓细民,孟子所谓「小人之事」者也。

上好礼,则民莫敢不敬;上好义,则民莫敢不服;上好信,则民莫敢不用情。夫如

译孔子说:“怎样识别贤才而举荐他们呢?”孔子说:“举荐你所知道的,至于你所不知道的,别人难道会舍弃他们吗?”

仲弓担心自己无法全面了解当世的贤才,所以孔子用这些话来开导他。程子说:“人们各自亲近自己的亲人,然后才能不仅仅亲近自己的亲人。”仲弓问:“怎样识别贤才而举荐他们呢?”孔子说:“举荐你所知道的,至于你所不知道的,别人难道会舍弃他们吗?”由此可以看出仲弓与圣人心胸的狭小与广大。推究这个道理,那么一种心态可以使国家兴盛,一种心态可以使国家灭亡,只在于公私之间罢了。《文集》说:“人们各自举荐自己所知道的,那么天下的贤才就没有不被举荐的了,不必担心没有方法了解天下的贤才。说兴邦丧邦,是极而言之。如果一定要自己了解才去举荐,那么遗漏的人才就多了,未必不会因此导致国家灭亡。”《语録》说:“仲弓只是因为见识不够开阔,所以这样问。人的心量本来广大,因为私心才变得狭小,如果蔽塞固执到了极点,就可以导致国家灭亡了。”范氏说:“不先询问主管官吏,就是君主行使臣下的职权;不赦免小过错,那么下面就没有完美无缺的人了;不举荐贤才,那么各种职事就会荒废。失去这三点,就不能做季氏的家宰,何况治理天下呢?”辅氏说:“这大概是经筵劝讲时的说法,它对君父的感化切中要害到了极点。”

子路说:“卫君等待您去治理政事,您打算先做什么?”

卫君指的是出公辄,当时是鲁哀公十年,孔子从楚国返回卫国。

孔子说:“必定是端正名分吧。”

当时出公辄不尊奉自己的父亲蒯聩,却尊奉自己的祖父蒯聩的父亲,名分与实际混乱了,所以孔子把端正名分放在首位。谢氏说:“端正名分虽然是针对卫君而言,但治理政事的方法,都应当以此为先。”

子路说:“竟然有这样的事吗?您太迂腐了!为什么要端正名分?”

迂,指远离实际情况,意思是说这不是当前的急务。

孔子说:“粗野啊,由!君子对于他所不知道的事情,大概采取保留的态度。”

野,指鄙俗,责备他不能对疑难问题保持沉默,而是轻率地胡乱回答。

名分不正,言语就不顺理;言语不顺理,事情就办不成。

杨氏说:“名分不符合实际,言语就不顺理;言语不顺理,就无法考察实际而事情办不成。”辅氏说:“名分是实际的附属,有这种实际就有这种名分。如果名分不符合实际,比如把祖父当作父亲,那么言语就会违背常理、错乱逆反而不顺。言语既然不顺,就无法考察实际,凡是有所作为都只会苟且虚伪,所以事情无法成功。”

事情办不成,礼乐就不能兴起;礼乐不能兴起,刑罚就不得当;刑罚不得当,百姓就不知如何安身立命。

范氏说:“事情合乎次序叫做礼,事物和谐叫做乐。事情办不成,就没有次序也不和谐,所以礼乐不能兴起。礼乐不能兴起,那么施行的政事都失去正道,所以刑罚不得当。”辅氏说:“没有一件事没有礼乐。礼只是一个次序,乐只是一个和谐。成功而有次序,礼乐自然兴起;不然,就会毁坏错乱,又哪里会有礼乐呢?礼乐不能兴起,那么凡是施于政事的,无非是私意,都倒行逆施,没有次序也不和谐。所谓刑罚不得当,百姓无所适从,也是必然的道理。”

所以君子确定名分,必定可以说明;说明,必定可以实行。君子对于自己的言语,不随便罢了。

程子说:“名分与实际相互依存,一件事苟且,那么其余的事也都苟且了。”《语録》说:“卫辄是儿子,蒯聩是父亲。儿子用武力抗拒父亲,把父亲当作贼,这是多么不顺理!这样怎么治国?怎么面对百姓?事情既然办不成,就会颠倒错乱,礼乐怎么能兴起?刑罚怎么能得当?程子所说的‘一件事苟且,那么其余的事也都苟且’,正是指这个。”胡氏说:“卫世子蒯聩耻于母亲南子的淫乱,想杀她,没有成功而逃亡。灵公想立公子郢,郢推辞。灵公死后,夫人立他,他又推辞。于是立蒯聩的儿子辄,以抗拒蒯聩。蒯聩想杀母亲,得罪了父亲;而辄占据国家抗拒父亲,都是没有父亲的人,他们不能拥有国家是明显的。夫子治理政事,把端正名分放在首位,必定会详细陈述事情的始末,报告给天王,请示方伯,任命公子郢而立他为君,那么人伦就端正了,天理就得到了,名正言顺而事情成功了。夫子告诫得如此详细,而子路始终不明白。所以子路没有离开辄,最终死于难,只知道‘吃了人家的俸禄就不避其难’是义,却不知道吃辄的俸禄是不义的。”《文集》说:“胡氏的话,是圣人大用的全部体现。但其中的细微曲折,圣人必须更有随宜裁处。”《语録》说:“问:‘胡氏只是论述孔子治理政事端正名分,应当如此。假设卫君辄任用孔子,孔子既然做他的臣子而治理政事,那么这种说法也通吗?’答:‘圣人必定不肯北面事奉没有父亲的人。如果辄有意改过向善,那么孔子必须先与他约定这样做,才为他做事。如果辄不能这样,那么孔子决不会做他的臣子。’”

樊迟请求学习种庄稼,孔子说:“我不如老农。”请求学习种蔬菜,孔子说:“我不如老菜农。”

种五谷叫稼,种蔬菜叫圃。

樊迟出去后,孔子说:“樊须真是小人啊。”

小人指平民,是孟子所说的“小人之事”。

在上位的人喜好礼,那么百姓没有不敢恭敬的;在上位的人喜好义,那么百姓没有不敢服从的;在上位的人喜好信,那么百姓没有不敢用真情的。如果这样

是,则四方之民襁负其子而至矣,焉用稼【好去声夫音扶襁居丈反焉于防反】

译这样,那么四方的百姓就会背着孩子来归附了,哪里还需要亲自耕种呢

礼义信,大人之事也。好义则事合冝,情诚实也。敬服用情,盖各以其类而应也【辅氏曰:在已者皆尽其道,在下者各以其所类应之,谓正己而物正者,非有大人之徳,其孰能之】襁,织缕为之,以约小儿于背者。○杨氏曰:「樊须游圣人之门而问稼圃,志则陋矣,辞而辟之可也,待其出而后言其非,何也?盖于其问也,自谓农圃之不如,则拒之者至矣。须之学疑不及此而不能问,不能以三隅反矣,故不复。及其旣出,则惧其终不喻也,求老农老圃而学焉,则其失愈逺矣,故复言之,使知前所言者意有在也。」

○子曰:「诵《诗》三百,授之以政,不达;使于四方,不能专对;虽多,亦奚以为【使去声】

专,独也。诗本人情,该物理,可以验风俗之盛衰,见政治之得失,其言温厚和平,长于风谕,故诵之者必达于政而能言也【辅氏曰:本人情谓▯乎情,该物理谓多识鸟兽草木之名,验风俗之盛衰,见政治之得失,谓正变风雅或美或刺之类,故读之者必达于政。其言温厚和平,谓诗皆自平易之心▯出;长于风谕,谓能感▯于人,故读之者必能言而专对也。○胡氏曰:诗之作也,虽有邪有正,皆原于人情。及讽咏其所言,则事物之理莫不具载。故其情合于事理之正,则可以知风俗之盛、政治之得;其情背于事理之正,则可以知风俗之衰、政治之失,因是而通为政之方也。诗之言温厚,则不至于薄;和平,则不至于讦;能讽谕,则人皆易晓,因是故能专对也】○程子曰:「穷经将以致用也。世之诵诗者,果能从政而专对乎?然则其所学者,章句之末耳,此学者之大患也【胡氏曰:程子谓穷经将以致用者,圣人立言之大旨也。然读诗者毎不能至此,岂非诵之而不能熟,熟之而不能思,思之而不能切欤?可不戒哉】

○子曰:「其身正,不令而行;其身不正,虽令不从。」

  ○子曰鲁衞之政兄弟也

鲁周公之后、衞康叔之后,本兄弟之国,而是时衰乱,政亦相似,故孔子叹之。

○子谓衞公子荆善居室。始有,曰:「苟合矣。」少有,曰:「茍完矣。」富有,曰:「茍美矣。」

公子荆,衞太夫。茍,聊且粗略之意,合聚也【黄氏曰:谓裒而敛之,使事事皆聚集也】完备也【黄氏曰:谓补足其空阙,使无不备也】言其循序而有节,不以欲速尽美累其心。○杨氏曰:「务为全美,则累物而骄吝之心生。公子荆皆曰茍而已,则不以外物爲心,其欲易足故也【辅氏曰:「居室而务为全美,则是为外物所累,得之则骄心生,失之则吝心生,是皆生于欲之无厌也。公子荆其欲易足,故不以外物累心。曰合、曰全、曰美,皆曰茍而已。然究观荆之所为,亦非不事事者。盖君子之于事,无巨细,一于敬而已。自合而全,自全而美,事之序也。所以使之得其序者,必有以也。在我者处得其宜,在彼者成之有序。然公子荆未尝以是累其心,直以为茍而已,此亦以为善居室也。若夫凡事忽略,倒行逆施,则家亦随败而已,岂能至于全与美乎】

  ○子适衞冉有仆

  仆御车也

  子曰庶矣哉

  庶众也

冉有曰:「旣庶矣,又何加焉?」曰:「富之。」

庶而不富,则民生不遂,故制田里、薄赋敛以富之。

  曰旣富矣又何加焉曰教之

富而不敎,则近于禽兽,故必立学校、明礼义以敎之。○胡氏曰:「天生斯民,立之司牧,而寄以三事。然自三代之后,能举此职者,百无一二。汉之文明,唐之太宗,亦云庶且富矣。西京之敎,无闻焉。明帝尊师重傅,临雍拜老,宗戚子弟,莫不受学。唐太宗大召名儒,増广生贠,敎亦至矣,然而未知所以敎也。三代之敎,天子公卿,躬行于上,言行政事,皆可师法。彼二君者,其能然乎【辅氏曰:「寄以三事,谓父生之,师敎之,君治之。司牧之职,实兼是三者。所谓三代之敎,则《大学》一书所载备矣】

○子曰:「茍有用我者,朞月而已可也,三年有成。」

朞月,谓周一嵗之月也。可者,仅辞,言纲纪布也。有

译礼、义、信,是地位尊贵的人所从事的事务。喜好义,那么做事就合乎适宜;情感诚实,就是信。恭敬地任用并施以真情,大概都是各自根据其类别来回应。【辅氏说:在自己身上都尽到了道,在下位的人就各自根据其同类来回应,这就是端正自己而万物随之端正的人,如果没有尊贵者的德行,谁能做到呢?】襁,是用丝缕编织而成的,用来把小儿背在背上的东西。○杨氏说:“樊须在圣人的门下学习,却询问耕种和园艺,他的志向就鄙陋了,用言辞驳斥他是可以的,等到他出去之后才指出他的错误,为什么呢?大概在他提问的时候,自己认为在农艺园艺方面不如他,那么拒绝他的人就太多了。樊须的学习大概达不到这个程度而不能提问,不能举一反三,所以不再回答。等到他已经出去,就担心他始终不明白,去寻求老农老圃向他们学习,那么他的错误就更远了,所以再次告诉他,让他知道前面所说的话是有深意的。”

○孔子说:“熟读《诗经》三百篇,把政事交给他,却不能通达;派他出使四方,不能独立应对;虽然读得多,又有什么用呢【使,去声】

专,独自。诗本于人情,概括物理,可以检验风俗的盛衰,看见政治的得失,它的言语温厚和平,擅长讽喻,所以诵读它的人必定通达政事并且善于言辞。【辅氏说:本于人情,指合乎情感;概括物理,指多识鸟兽草木的名称;检验风俗的盛衰,看见政治的得失,指正变风雅或赞美或讽刺之类,所以诵读它的人必定通达政事。它的言语温厚和平,指诗都是从平易的心中发出;擅长讽喻,指能感动人,所以诵读它的人必定善于言辞而能独立应对。○胡氏说:诗的创作,虽然有邪有正,都源于人情。等到讽咏它所讲述的内容,那么事物的道理没有不具备的。所以它的情感合乎事理的正道,就可以知道风俗的兴盛、政治的得当;它的情感违背事理的正道,就可以知道风俗的衰败、政治的失误,因此就能通晓为政的方法。诗的言语温厚,就不会流于刻薄;和平,就不会流于攻击;能讽喻,那么人们都容易明白,因此就能独立应对。】○程子说:“研究经典是为了应用。世上诵读《诗经》的人,果真能处理政事并且独立应对吗?那么他们所学习的,只是章句的末节罢了,这是求学者的最大弊病。【胡氏说:程子说研究经典是为了应用,这是圣人立言的大旨。然而读诗的人每每不能达到这个境界,难道不是因为诵读而不熟练,熟练而不思考,思考而不切中要害吗?不可不引以为戒。】

○孔子说:“自身端正,不下命令也能推行;自身不端正,即使下命令也不服从。”

○孔子说:“鲁国和卫国的政治,就像兄弟一样。”

鲁国是周公的后代,卫国是康叔的后代,本来是兄弟之邦,而这时衰败混乱,政治也相似,所以孔子感叹。

○孔子评价卫国公子荆善于治家。刚开始有一点财产,说:“差不多够了。”稍多一些,说:“差不多完备了。”非常富有,说:“差不多完美了。”

公子荆,卫国大夫。苟,聊且粗略的意思,合,聚集。【黄氏说:指聚敛收藏,使事事都聚集。】完备。【黄氏说:指补足其空缺,使无不具备。】说他循序渐进而有节制,不以急于求成、追求完美来困扰自己的心。○杨氏说:“追求完美,就会拖累外物而骄吝之心产生。公子荆都说差不多罢了,那么不以外物为心,是因为他的欲望容易满足。【辅氏说:“治家而追求完美,就是被外物所拖累,得到就会骄心生,失去就会吝心生,这都是生于欲望的不知满足。公子荆欲望容易满足,所以不以外物困扰心。说合、说全、说美,都说差不多罢了。然而仔细考察公子荆的行为,也不是不做事的人。大概君子对于事情,无论巨细,一以恭敬对待。从合到全,从全到美,是事情的顺序。所以使事情得到顺序的,必定有原因。在我方面处理得当,在彼方面成就有序。然而公子荆不曾以此困扰心,直接认为差不多罢了,这也是善于治家的原因。如果凡事忽略,倒行逆施,那么家也就随之败坏了,怎么能达到全与美呢?】

○孔子到卫国,冉有驾车。

仆,驾车。

孔子说:“人口真多啊!”

庶,众多。

冉有说:“人口已经很多了,还要增加什么呢?”孔子说:“使他们富裕。”

人口多而不富裕,那么民生就不能顺遂,所以制定田里制度、减轻赋税来使他们富裕。

冉有说:“已经富裕了,还要增加什么呢?”孔子说:“教化他们。”

富裕而不教化,就接近禽兽,所以必须建立学校、阐明礼义来教化他们。○胡氏说:“上天生育这些百姓,设立管理者,寄托给他们三件事。然而自三代之后,能履行这个职责的,百无一二。汉代的文明,唐代的太宗,也只是人口众多且富裕罢了。西汉的教化,没有听说。明帝尊师重傅,亲临辟雍拜见老人,宗室亲戚子弟,没有不受学的。唐太宗大量召知名儒士,增加学生名额,教化也很到了,然而不知道教化的方法。三代的教化,天子公卿,在上面亲身践行,言语政事,都可以作为师法。那两位君主,能做到这样吗?【辅氏说:“寄托给他们三件事,指父亲生养他们,老师教化他们,君主治理他们。管理者的职责,实际上兼有这三者。所谓三代的教化,那么《大学》一书所载备矣。】

○孔子说:“如果有人用我,一年就可以初见成效,三年就有成就。”

朞月,指周一年之月。可,是仅辞,说纲纪布置好了。有

成,治功成也。○尹氏曰:「孔子叹当时莫能用已也,故云然。」愚案《史记》,此盖为衞灵公不能用而▯。

译成,指治世之功业已经成就。○尹氏说:“孔子感叹当时没有人能够任用他,所以这样说。”我查考《史记》,这大概是因为卫灵公不能任用他而〇。

○子曰:「善人为邦百年,亦可以胜残去杀矣。」诚哉是言也【胜平声,去上声】

为邦百年,言相继而乆也。胜残,化残暴之人使不为恶也。去杀,谓民化于善,可以不用刑杀也【语録曰:「是他做百年工夫积累到此,自是能使人兴善,不防于刑辟】盖古有是言,而夫子称之。程子曰:「汉自髙惠至于文景,黎民醇厚,几致刑措,庶乎其近之矣。」○尹氏曰:「胜残去杀,不为恶而已,善人之功如是。若夫圣人,则不待百年,其化亦不止此。」

  ○子曰如有王者必世而后仁

王者谓圣人受命而兴也,三十年为一世,仁谓敎化浃也。程子曰:「周自文武至于成王,而后礼乐兴,即其效也【或问此章,曰:「所谓仁者,以其天理流行,融液洞彻,而无一物之不体也。举一世而言,固无一人之不然;即一人而言,又无一事之不然也。求之《诗》《书》,惟成康之世为足以当之】○或问:「三年必世,迟速不同,何也?」程子曰:「三年有成,谓法度纪纲有成而化行也。渐民以仁,摩民以义,使之浃于肌肤,沦于骨髓,而礼乐可兴,所谓仁也。此非积乆,何以能致?」

○子曰:「茍正其身矣,于从政乎何有?不能正其身,如正人何?」

○冉有退朝,子曰:「何晏也?」对曰:「有政。」子曰:「其事也。如有政,虽不吾以,吾其与闻之【朝音潮与去声】

冉有时为季氏宰。朝,季氏之私朝也【辅氏曰:「公父文伯母谓季康子曰:『外朝,子将业君之官职焉;内朝,子将庀季氏之家政焉。』内朝,即所谓私朝也】晏,晚也。政,国政;事,家事【陈氏曰:「君之官职,所谓政也;季氏之家事,所谓事也。○愚谓:政者,正也,所以正人之不正也,故施于国者谓之政。事有大小,自己事亦谓之事故,家事止可谓之事】以,用也。礼,大夫虽不治事,犹得与闻国政。是时季氏专鲁,其于国政,盖有不与同列议于公朝,而独与家臣谋于私室者。故夫子为不知者而言:「此必季氏之家事耳。若是国政,我尝为大夫,虽不见用,犹当与闻。今旣不闻,则是非国政也。」语意与魏徴献陵之对略相似,其所以正名分、抑季氏而敎冉有之意深矣【胡氏曰:「魏征献陵之对,若近于谲。今引以为比,则言不必信,不可以常理言也】

○定公问:「一言而可以兴邦,有诸?」孔子对曰:「言不可以若是,其几也。」

几期也。诗曰:「如几如式。」言一言之间,未可以如此而必期其效【胡氏曰:「诗几音机,此失音也。旧説或以为近,或以为微。近与不几乎之义同,与若是其几之几不恊;微则文义皆不可读,故不可从也】

人之言曰:「爲君难,爲臣不易【易去声】

  当时有此言也

如知爲君之难也,不几乎一言而兴邦乎?

因此言而知为君之难,则必战战兢兢,临深履薄,而无一事之敢忽。然则此言也,岂不可以必期于兴邦乎?为定公言,故不及臣也。

曰:「一言而丧邦,有诸?」孔子对曰:「言不可以若是,其几也。人之言曰:『予无乐乎爲君,唯其言而莫予违也【丧去声,下同。乐音洛】

  言他无所乐惟乐此耳

如其善而莫之违也,不亦善乎?如不善而莫之违也,不几乎一言而丧邦乎?

范氏曰:「言不善而莫之违,则忠言不至于耳,君日骄而臣日谄,未有不丧邦者也。」○谢氏曰:「知爲君之难,则必敬谨以持之。惟其言而莫予违,则谗谄面谀之人至矣。邦未必遽兴丧也,而兴丧之源分于此。然此非识微之君子,何足以知之【胡氏曰:谢氏说邦未必兴丧,则似以几训近;又曰兴丧之源分于此,非识微者不足以知之,则又似以几训微。终取之者,岂以其大防有所▯明欤】

○叶公问政【音义并见第七篇】子曰:「近者说,逺者来【说音恱】被其泽则恱,闻其风则来,然必近者说而后逺者来也。

○子夏爲莒父宰,问政。子曰:「无欲速,无见小利。欲速则不达,见小利则大事不成【父音甫】

莒父,鲁邑名。欲事之速成,则急遽无序,而反不达

译孔子说:“善人治理国家,经过一百年,也足以克服残暴、废除刑杀了。”这话真是正确啊。

“治理国家一百年”,是说世代相继,时间长久。“克服残暴”,是教化残暴的人,使他们不再作恶。“废除刑杀”,是说百姓被教化向善,可以不再使用刑罚杀戮。《论语集注》引《语録》说:“是他做了百年的功夫,积累到这种地步,自然能使人兴起善行,不至于使用刑罚。”大概古代有这样的话,孔子加以称引。程子说:“汉朝从高祖、惠帝到文帝、景帝,百姓淳朴敦厚,几乎达到了刑罚搁置不用的地步,大概接近这种情况了。”尹氏说:“克服残暴、废除刑杀,只是让人不作恶罢了,善人的功绩就是这样。至于圣人,则不需要等待一百年,他的教化也不止于此。”

孔子说:“如果有王者兴起,必定要经过三十年才能使仁政普及。”

“王者”,是指圣人受天命而兴起。“三十年”为一世。“仁”,是指教化普及透彻。程子说:“周朝从文王、武王到成王,然后礼乐兴起,这就是成效。”有人问这一章,回答说:“所谓仁,是因为天理流行,融合透彻,没有一样事物不被体认。就整个时代而言,没有一个人不是这样;就一个人而言,又没有一件事不是这样。在《诗经》《尚书》中寻求,只有成王、康王的时代足以符合这个标准。”又有人问:“‘三年有成’和‘必世而后仁’,快慢不同,为什么呢?”程子说:“‘三年有成’,是说法度纲纪已经确立,教化得以推行。用仁德逐渐引导百姓,用义理慢慢磨砺百姓,使他们浸润到肌肤,深入骨髓,然后礼乐可以兴起,这就是所谓的仁。如果不是积累日久,怎么能达到呢?”

孔子说:“如果端正了自身,对于治理政事还有什么困难呢?如果不能端正自身,怎么能端正别人呢?”

冉有退朝回来,孔子说:“为什么这么晚?”冉有回答说:“有政事。”孔子说:“那是家事。如果有国政,即使不被任用,我也应当会听到。”

冉有当时担任季氏的家臣。这里的“朝”,是季氏的私朝。辅氏说:“公父文伯的母亲对季康子说:‘外朝,你将从事国君的官职;内朝,你将处理季氏的家政。’内朝,就是所说的私朝。”“晏”,是晚。“政”,是国政;“事”,是家事。陈氏说:“国君的官职,所说的就是政;季氏的家事,所说的就是事。我认为:政,就是正,用来纠正人们的不正,所以施于国家的称为政。事情有大有小,自己的事也称为事,所以家事只能称为事。”“以”,是用。按照礼制,大夫即使不处理具体事务,也应当参与听闻国政。当时季氏专权鲁国,对于国政,大概有不与同僚在公朝商议,而独自与家臣在私室谋划的情况。所以孔子对不知情的人说:“这一定是季氏的家事罢了。如果是国政,我曾经担任大夫,即使不被任用,也应当参与听闻。现在既然没有听到,那就不是国政了。”这话的意思与魏徵回答唐太宗关于献陵的问题大致相似,其中正名分、压制季氏并教导冉有的用意很深。胡氏说:“魏徵回答献陵的问题,似乎有些权变。现在拿来作比,是说说话不必拘泥于常理。”

鲁定公问:“一句话就可以使国家兴盛,有这种事吗?”孔子回答说:“话不能这么说,但也差不多接近这个意思了。”

“几”,是接近的意思。《诗经》说:“如几如式。”意思是说,在一句话之间,不能如此必定期待其效果。胡氏说:“《诗经》中的‘几’音同‘机’,这里失音了。旧说有的认为是‘近’,有的认为是‘微’。‘近’与‘不几乎’的意思相同,与‘若是其几’的‘几’不协调;‘微’则文义都读不通,所以不能采纳。”

人们说:“做君主很难,做臣子也不容易。”

这是当时有的话。

如果知道做君主很难,不几乎就是一句话可以使国家兴盛吗?

因为这句话而知道做君主很难,就一定会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没有一件事敢疏忽。那么,这句话难道不可以必定期待它使国家兴盛吗?因为是向定公说的,所以没有提到臣子。

定公说:“一句话就可以使国家灭亡,有这种事吗?”孔子回答说:“话不能这么说,但也差不多接近这个意思了。人们说:‘我做君主没有什么乐趣,只是我说的话没有人违抗我。’”

意思是说,没有其他乐趣,只是以此为乐。

如果他的话好而没有人违抗,不也很好吗?如果他的话不好而没有人违抗,不几乎就是一句话可以使国家灭亡吗?

范氏说:“话不好而没有人违抗,那么忠言就听不到耳朵里,君主日益骄横而臣子日益谄媚,没有不使国家灭亡的。”谢氏说:“知道做君主很难,就一定会恭敬谨慎地持守。如果只喜欢自己的话没有人违抗,那么谗佞谄媚阿谀的人就会来了。国家未必立刻兴盛或灭亡,但兴盛或灭亡的根源就在此区分。然而,这不是识见精微的君子,怎么能知道呢?”胡氏说:“谢氏说国家未必立刻兴盛或灭亡,似乎把‘几’解释为‘近’;又说兴盛或灭亡的根源在此区分,不是识微的人不足以知道,又似乎把‘几’解释为‘微’。最终采纳他的说法,大概是因为他大体上有所阐明吧。”

叶公问政。孔子说:“使近处的人高兴,远处的人就会来。”

受到恩泽就高兴,听到风尚就会来,但一定是近处的人高兴,然后远处的人才会来。

子夏担任莒父的长官,问政。孔子说:“不要追求快速,不要贪图小利。追求快速就达不到目的,贪图小利就成就不了大事。”

莒父,是鲁国的邑名。想要事情快速完成,就会急躁无序,反而达不到目的。

;见小者之爲利,则所就者小,而所失者大矣【黄氏曰:事之乆速,有自然之次第;事之小大,有自然之分量。循其自然之理,而无所容心焉,可也。一有速成小利之心,则是私心而非正理也。非正理则心可私也,事岂得而强为哉?冝其不达而大事不成也】○程子曰:「子张问政,子曰:『居之无倦,行之以忠。』子夏问政,子曰:『无欲速,无见小利。』」子张常过髙而未仁,子夏之病常在近小,故各以切己之事告之【辅氏曰:居之而易得倦,行之而不尽心,此过髙而未仁之证也;欲速见小利,此近小而不及之证也。圣人之杀人,如良医之治疾,药虽不同,效则一也】

译如果只看到小的利益,那么所成就的就小,而所失去的就大了。【黄氏说:事情的快慢,有自然的次序;事情的大小,有自然的分量。顺应自然的道理,而不掺杂私心,就可以了。一旦有了急于求成、贪图小利的心思,那就是私心而不是正理了。不合乎正理,心就可以被私欲左右,事情难道能勉强做成吗?难怪他不能通达,大事也不能成功了。】○程子说:“子张问政,孔子说:‘居于职位不可懈怠,推行政令要尽忠职守。’子夏问政,孔子说:‘不要急于求成,不要贪图小利。’”子张的毛病常常在于好高骛远而未能达到仁的境界,子夏的毛病常常在于拘泥于细微之处,所以孔子分别针对他们各自切身的问题进行告诫。【辅氏说:居于职位容易懈怠,推行政令不尽心,这是好高骛远而未能达到仁的境界的证明;急于求成、贪图小利,这是拘泥于细微之处而达不到大道的证明。圣人教化人,就像良医治病一样,药方虽然不同,但疗效却是一样的。】

○叶公语孔子曰:「吾党有直躬者,其父攘羊,而子证之【语去声】

直躬,直身而行者,有因而盗,曰攘。

孔子曰:「吾党之直者异于是,父爲子隐,子爲父隐,直在其中矣【为去声】

父子相隐,天理人情之至也,故不求为直,而直在其中。○谢氏曰:「顺理为直。父不为子隐,子不为父隐,于理顺邪?瞽瞍杀人,舜窃负而逃,遵海濵而处。当是时,爱亲之心胜,其于直不直,何暇计哉【辅氏曰:「于理顺邪,说得极好,所以使人反求而自得之。又引舜事以推极人子之情,直到不暇计其直与不直处,其晓人以理,可谓明且切矣。」○胡氏曰:「父子主恩,委曲以全其恩,虽不得正谓之直,然理所当然,顺理而行,不失其为直也。叶公徒知一偏一曲之异乎人者为髙,夫子则合全体大用而观之也。夫一偏一曲之髙,非不足尚,于正理一有所亏,尚何言哉!谢氏所谓不暇计其直不直者,爱亲之心胜,而区区细行不足论也】

○樊迟问仁。子曰:「居处恭,执事敬,与人忠。虽之夷狄,不可弃也。」

恭主容,敬主事。恭见于外,敬主乎中【语録曰:有事则着心做,不易其心而为之,是敬。自诚身而言,则恭较▯;自行事而言,则敬为切。○又曰:敬是主事,然专言则又如修已以敬,敬是直内,只偏言是主事,恭是容貌上说。○又曰:凡言▯于外者,比似主于中者较大。盖必充积盛满而后▯于外,则▯于外者岂不大如主于中者?然主于中者却是本,不可不知。○陈氏曰:恭就貌上说,敬就心上说。敬工夫细密,恭气象濶大。敬意思卑屈,恭体貌尊严。○又曰:身体严整,容貌端庄,此是恭底意。但恭只是敬之见于外者,敬只是恭之存于中者。敬与恭不是二物,如形影然,未有内无敬而外能恭者,亦未有外能恭而内无敬者】之夷狄,不可弃,勉其固守而勿失也【语録曰:上三句防着下一句,方▯得▯】○程子曰:此是彻上彻下语,圣人初无二语也。充之则睟靣盎背,推而达之则笃恭而天下平矣【辅氏曰:圣人之言,贯彻上下,无有或遗。此数语者,自始学至成徳,皆不过如此,但有勉强、自然之异耳。充之则有睟面盎背之验,推而达之则笃恭而天下平,此仁圣之极功也。观圣人以是为仁,则又何尝只要识其名义而已哉?唯躬行实践之为贵耳】胡氏曰:樊迟问仁者三,此景先,先难次之,爱人其最后乎【语録曰:胡氏说虽无明证,看得来是如此。若未尝告之以恭敬忠之说,则所谓先难者将何从下手乎?至于爱人,则又以其▯于外者言之矣。○蔡氏曰:诸子问仁而所答各异者,因其所禀之资而▯也;樊迟问仁而所答各异者,因其所学之至而▯也。圣人敎人,犹化工之妙,物各付物,于此见之】

○子贡问曰:「何如斯可谓之士矣?」子曰:「行已有耻,使于四方,不辱君命,可谓士矣【使去声】

此其志有所不为,而其材足以有为者也【辅氏曰:志存于隐,而才见于显,且志易肆而才难彊,故常人之志,患在于无所不为,而其才则患在于无所能为。行已有耻,则是其志有所不为也;使于四方,不辱君命,则是其才足以有为也。唯其志有所不为,然后才足以有为也】子贡能言,故以使事告之,盖为使之难,不独贵于能言而已。

曰:「敢问其次?」曰:「宗族称孝焉,乡党称弟焉【弟去声】

此本立而材不足者,故为其次【语録曰:「宗族乡党皆称孝弟,岂不是第一等人?然圣人未以为士之至行者,仅能使其身无过,而无益于人之国,不足深贵也】

曰:「敢问其次?」曰:「言必信,行必果,硁硁然小人哉!抑亦可以爲次矣【行去声硁苦耕反】

果必行也,硁,小石之坚确者。小人,言其识量之浅狭也。此其本末皆无足观,然亦不害其为自守也,故圣人犹有取焉【或问:「硁硁小人,而亦可为士,何也?」曰:「彼其识量虽浅而非恶也,至其所守,则虽规规于信果之小节,然与夫诞谩茍贱之人,则不可同年语矣】下此,则市井之人,不复可为士矣。

译叶公对孔子说:“我们那里有个正直的人,他父亲偷了羊,他便出来作证。”

直躬,是指行为正直的人;有原因而偷窃,称为攘。

孔子说:“我们那里的正直人与此不同,父亲为儿子隐瞒,儿子为父亲隐瞒,正直就在其中了。”

父子互相隐瞒,是天理人情达到极致的表现,所以不刻意追求正直,而正直自然就在其中。谢氏说:“顺应道理就是正直。父亲不为儿子隐瞒,儿子不为父亲隐瞒,这顺应道理吗?瞽瞍杀人,舜背着父亲逃跑,沿着海边居住。在那时,爱亲之心占上风,对于正直或不正直,哪有空闲去计较呢?”辅氏说:“‘这顺应道理吗’这句话讲得极好,能使人反求诸己而自得。又引用舜的事来推究人子的情理,直到无暇计较其正直与否的地步,他晓人以理,可以说既明白又切要。”胡氏说:“父子之间以恩义为主,委曲周全以保全恩义,虽然不能说是正当,但理所当然,顺应道理而行,不失为正直。叶公只知道那些偏颇狭隘、与众不同的高尚行为,而夫子则是从整体和大用上去观察。那些偏颇狭隘的高尚,并非不值得推崇,但如果在正理上有一点亏损,还谈什么高尚呢!谢氏所说的无暇计较其正直与否,是因为爱亲之心占上风,而那些细微的品行就不值得讨论了。”

樊迟问什么是仁。孔子说:“日常生活要恭敬,处理事务要严肃认真,与人交往要忠诚。即使到了夷狄之地,也不可抛弃这些品德。”

恭敬主要体现于仪容,严肃认真主要体现于做事。恭敬表现于外,严肃认真主宰于内。语录说:“有事则用心去做,不改变初心而为之,这就是敬。从诚身来说,恭敬显得较为宏大;从行事来说,严肃认真更为切要。”又说:“敬是主宰事务,但如果单独说,又像‘修己以敬’那样,敬是使内心正直,只是偏说它是主宰事务,恭敬是在容貌上说的。”又说:“凡是说表现于外的,比起主宰于内的显得更大。因为必须充实积聚盛大而后表现于外,那么表现于外的岂不比主宰于内的更大吗?然而主宰于内的却是根本,不可不知。”陈氏说:“恭敬是从容貌上说的,严肃认真是从心上说的。严肃认真的功夫细密,恭敬的气象阔大。严肃认真的意思卑屈,恭敬的体貌尊严。”又说:“身体严整,容貌端庄,这是恭敬的意思。但恭敬只是严肃认真表现于外的部分,严肃认真只是恭敬存于内的部分。敬与恭不是两样东西,就像形与影一样,没有内心没有严肃认真而外表能恭敬的,也没有外表能恭敬而内心没有严肃认真的。”到了夷狄之地,也不可抛弃,是勉励他固守这些品德而不要丧失。语录说:“上面三句防范着下面一句,方能说得通。”程子说:“这是贯通上下境界的话,圣人最初并没有两样说法。充实它,就会面色润泽、背部充盈;推广它,就会因笃实恭敬而使天下太平。”辅氏说:“圣人的言语,贯彻上下,没有遗漏。这几句话,从初学者到成就德行,都不过如此,只是有勉强与自然的区别罢了。充实它就有面色润泽、背部充盈的验证,推广它就能因笃实恭敬而使天下太平,这是仁圣的最高功效。看圣人以此作为仁,那么又何尝只是要认识其名义而已呢?唯有亲身实践才最为可贵。”胡氏说:“樊迟三次问仁,这次回答在先,‘先难’次之,‘爱人’大概最后吧。”语录说:“胡氏的说法虽然没有明证,但看起来是这样。如果未曾告诉过他恭敬忠诚的道理,那么所谓的‘先难’将从何下手呢?至于爱人,则是从表现于外的方面来说了。”蔡氏说:“各位弟子问仁而回答各异,是依据他们禀赋的资质而说的;樊迟问仁而回答各异,是依据他学问的深浅而说的。圣人教导人,如同化工的奇妙,万物各得其所,在这里可以看出来。”

子贡问道:“怎样才可以称为士呢?”孔子说:“行为有羞耻之心,出使四方,不辱没君主的使命,可以称为士了。”

这是志向有所不为,而才能足以有所作为的人。辅氏说:“志向存于隐微,而才能见于显扬,而且志向容易放纵而才能难以强求,所以常人的志向,弊病在于无所不为,而他的才能则弊病在于无所能为。行为有羞耻之心,就是他的志向有所不为;出使四方,不辱没君主的使命,就是他的才能足以有所作为。只有志向有所不为,然后才能足以有所作为。”子贡善于言辞,所以用出使之事告诉他,因为出使之难,不仅贵在能言而已。

子贡说:“请问次一等的呢?”孔子说:“宗族称赞他孝顺,乡里称赞他友爱。”

这是根本确立但才能不足的人,所以列为次一等。语录说:“宗族乡里都称赞他孝顺友爱,岂不是第一等人?但圣人未把他作为士的最高行为,仅能使自身无过错,而对国家无益,不值得深加推崇。”

子贡说:“请问再次一等的呢?”孔子说:“说话一定守信,做事一定果决,那是浅薄固执的小人啊!但也可以算是再次一等的了。”

果决就是必定实行,硁硁,是小石坚硬的样子。小人,是说他的见识度量浅狭。这是根本和枝节都无足可观,但也不妨碍他自我坚守,所以圣人还是有所取。或问:“浅薄固执的小人,也可以称为士,为什么呢?”回答说:“他的见识虽然浅狭但不是恶人,至于他所坚守的,虽然局限于守信果决的小节,但与那些虚妄轻贱的人相比,则不可同日而语了。”再往下,就是市井之人,不能再称为士了。

曰:「今之从政者何如?」子曰:「噫!斗筲之人,何足算也【筲,所交反;算,亦作筭,悉乱反】

译有人问:“现在从政的人怎么样?”孔子说:“唉!那些气量狭小、才能低下的人,哪里值得计算呢!”

今之从政者,盖如鲁三家之属。噫!心不平声,斗量名容十升,筲竹噐容斗二升。斗筲之人,言鄙细也,算数也。子贡之问每下,故夫子以是警之。○程子曰:「子贡之意,盖欲为皎皎之行闻于人者,夫子告之,皆笃实自得之事【语録曰:「问:『子贡欲为皎皎之行。』曰:『子贡平日虽有此意思,然这一章却是大叚平实了。盖渠见行已有耻,使于四方,不是些小事,故又问其次。至宗族称孝,乡党称弟,他亦未敢自信,故又问其次。凡此节次,皆是他要放平实处做功夫,故毎问皆下到下靣。问今之从政者何如,却是问错了。圣人便云何足算也,乃是为他截断了】

○子曰:「不得中行而与之,必也狂狷乎!狂者进取,狷者有所不为也【狷音绢】

行道也【胡氏曰:「道犹路也,故行亦道也】狂者志极髙而行不掩,狷者知未及而守有余【文集曰:「狂者志髙,可以有为;狷者志洁,有所不为,而可以有守。」○语録曰:「狂者知之过,狷者行之过。」○辅氏曰:「狂者志极髙,直欲探取乎道,然其行则不揜;狷者守有余,故能不为其所不为,然其知则未至。」○愚谓:「志极髙,狂者之过;行不掩,狂者之不及。知未及,狷者之不及;守有余,狷者之过】盖圣人本欲得中道之人而敎之,然旣不可得,而徒得谨厚之人,则未必能自振拔而有为也,故不若得此狂狷之人,犹可因其志节,而激厉裁抑之以进于道,非与其终于此而已也【语録曰:「谨厚者虽是好,又无益于事,故有取于狂狷。然狂狷者又各堕于一偏。中道之人,有狂者之意而所为又精密,有狷者之节又不至过激,此极难得之人。」○黄氏曰:「孔子之门,从游之士皆极天下之选,夫子犹叹中行之难得,思狂狷者而与之,盖进道之难如此。狂狷虽不同,而其力量皆足以进于道者也。今持不逮之资,而悠悠以求进于学,是皆夫子之所弃也。」○辅氏曰:「狂者之志、狷者之节,皆有进道之资者也。故孔子于不得中道而敎之之际,与其得谨厚之人,柔懦弗彊,悠悠嵗月,故不若得夫狂狷之士,因其志而裁抑之,使勉其所行;因其节以激厉之,使进其所知,则庶几乎中行之事,非与其终于狂狷而已也。」○愚谓:「于其不及而激厉之,使之跂而及乎中也;于其过而裁抑之,使之俯而就乎中也】○孟子曰:「孔子岂不欲中道哉?不可必得,故思其次也。」如琴张、曽晳、牧皮者,孔子之所谓狂也。其志嘐嘐然曰:「古之人,古之人!」夷考其行而不掩焉者也。狂者又不可得,欲得不屑不洁之士而与之,是狷也,是又其次也。

○子曰:「南人有言曰:『人而无恒,不可以作巫医。』善夫【恒胡登反夫音扶】

南人,南国之人。恒,常乆也。巫所以交鬼神,医所以寄死生,故虽贱役,而尤不可以无常。孔子称其言而善之【辅氏曰:无常之人,则在我者无定守矣,何所用而可?巫医虽贱役,然必有常乃可为之。盖交鬼神而无常,则鬼神不之享;治疾病而无常,则人何敢寄以死生哉?孔子称其言而善之,其所以警于人者深矣】

  不恒其徳或承之羞

此《易》恒卦九三爻辞,承,进也【语録曰:「承如人送与之也】

  子曰不占而已矣

复加「子曰」以别易文也,其义未详。杨氏曰:「君子于易,茍玩其占,则知无常之取羞矣。其为无常也,盖亦不占而已矣。」意亦略通【胡氏曰:「不占二字,如杨氏说,须増玩字,故集注犹以为未详】

○子曰:「君子和而不同,小人同而不和。」

和者无乖戾之心,同者有阿比之意。○尹氏曰:「君子尚义,故有不同;小人尚利,安得而和【辅氏曰:「尹氏本意,虽只是以义利二字说不同不和之意,然细推之,则君子之于事唯欲合于义,故常和,然义有可否,故有不同;小人徇利之意则固同矣,然利起争夺,安得而和?」○愚谓尹氏之说是推原其所以不同不和之故自义利上来,非以此训不同不和也】

○子贡问曰:「乡人皆好之,何如?」子曰:「未可也。

译如今从政的人,大概就像鲁国三家那样的人。唉!“斗”是量器,容量为十升;“筲”是竹器,容量为二斗二升。“斗筲之人”,是说人鄙陋细小,算不得什么。子贡的提问每每偏向次要方面,所以孔子用这话来警示他。○程子说:“子贡的心意,大概是想要做出洁白显耀的行为,让世人知晓。孔子告诉他的,都是笃实自得的事情。【《语录》说:‘问:子贡想要做出洁白显耀的行为。答:子贡平日虽然有这样的意思,但这一章却是大体平实了。因为他看到‘行己有耻,使于四方’不是些小事,所以又问其次一等的。至于‘宗族称孝,乡党称弟’,他也不敢自信,所以又问其次一等的。凡是这些次第,都是他想要从平实处下功夫,所以每次提问都往下探求。问‘现在的从政者怎么样’,却是问错了。圣人便说‘哪里值得计算呢’,这是为他截断了这种念头。】

○孔子说:“得不到行为合乎中庸之道的人与之相处,那一定是狂者和狷者吧!狂者进取向上,狷者有所不为。【“狷”音绢】

“行”即道。【胡氏说:“道就像路一样,所以行也就是道。”】狂者志向极高,但行为不能掩盖(志向);狷者知识未能达到,但操守有余。【《文集》说:“狂者志向高,可以有所作为;狷者志向洁,有所不为,因而可以有所坚守。”○《语录》说:“狂者是知识上的过度,狷者是行为上的过度。”○辅氏说:“狂者志向极高,只想探求大道,但他的行为却不足以掩盖志向;狷者操守有余,所以能不做什么就不做,但他的知识却未能达到。”○我认为:“志向极高,是狂者的过度;行为不能掩盖志向,是狂者的不足。知识未能达到,是狷者的不足;操守有余,是狷者的过度。”】大概圣人原本想找到合乎中道的人来教导,既然得不到,如果只得到谨厚的人,那么未必能自我振作而有所作为,所以不如得到这些狂者和狷者,还可以凭借他们的志节,通过激励和裁抑使他们进于道,并不是让他们最终停留在狂狷的状态。【《语录》说:“谨厚的人虽然好,但对事情没有益处,所以取用狂者和狷者。然而狂者和狷者又各自陷入偏颇。中道的人,有狂者的意趣但行为又精密,有狷者的节操又不至于过激,这是极难得的人。”○黄氏说:“孔子的门下,跟随学习的士人都是天下的精英,夫子还感叹中道之人的难得,想着狂者和狷者与之相处,可见进道的艰难如此。狂者和狷者虽然不同,但他们的力量都足以进于道。现在拿着不及的资质,却悠悠然求进于学,这都是夫子所摒弃的。”○辅氏说:“狂者的志向、狷者的节操,都有进道的资质。所以孔子在得不到中道之人而教导他们的时候,与其得到谨厚的人,柔懦不强,虚度岁月,所以不如得到狂狷之士,凭借他们的志向来裁抑他们,使他们勉力实行;凭借他们的节操来激励他们,使他们增进知识,这样就差不多接近中道了,并不是让他们最终停留在狂狷而已。”○我认为:“对于他们不足之处,激励他们,使他们踮起脚来够到中道;对于他们过度之处,裁抑他们,使他们低下头来就范于中道。”】○孟子说:“孔子难道不想得到中道的人吗?只是不能必然得到,所以考虑其次一等的。”像琴张、曾晳、牧皮这样的人,就是孔子所说的狂者。他们的志向嘐嘐然地说:“古人啊,古人啊!”考察他们的行为,却发现不能掩盖(志向)。狂者又得不到,想要得到不屑于不洁之士与之相处,这就是狷者,这又是其次一等的。

○孔子说:“南方人有句话说:‘人如果没有恒心,不可以做巫医。’这话好啊!【“恒”音胡登,“夫”音扶】

南人,指南方国家的人。恒,指长久。巫是用来与鬼神交通的,医是用来寄托死生的,所以即使是低贱的役事,也尤其不可以没有恒心。孔子称赞这话并认为它好。【辅氏说:“没有恒心的人,那么在他自身就没有坚定的操守,哪里能任用呢?巫医虽然是低贱的役事,但必须有恒心才能胜任。大概与鬼神交通而没有恒心,那么鬼神就不会享用;治疗疾病而没有恒心,那么人怎么敢把死生寄托给他呢?孔子称赞这话并认为它好,他对人的警示是很深的。”】

不恒其德,或承之羞

这是《易经》恒卦九三爻的爻辞,“承”,进也。【《语录》说:“承就像人送给他一样。”】

孔子说:不占卦也就罢了。

再次加上“孔子说”以区别《易经》原文,其意义不太详明。杨氏说:“君子对于《易经》,如果玩味其占卜,就知道没有恒心会招致羞辱了。他之所以没有恒心,大概也是不占卦罢了。”意思也大致相通。【胡氏说:“‘不占’二字,如杨氏所说,须增加‘玩’字,所以《集注》还认为不太详明。”】

○孔子说:“君子和谐但不盲从,小人盲从但不和谐。”

和谐是指没有乖戾之心,盲从是指有阿谀附和之意。○尹氏说:“君子崇尚义,所以有不同;小人崇尚利,怎么能和谐呢?【辅氏说:“尹氏的本意,虽然只是用义利二字来说明不同和不和的意思,但仔细推敲,君子对于事情只想要合乎义,所以常常和谐,但义有可否之分,所以有不同;小人徇私求利的心意本来相同,但利益引起争夺,怎么能和谐呢?”○我认为尹氏的说法是推究不同和不和的原因从义利上来,并不是用义利来解释不同和不和。”】

○子贡问:“全乡的人都喜欢他,这个人怎么样?”孔子说:“还不行。

」「乡人皆恶之,何如?」子曰:「未可也。不如乡人之善者好之,其不善者恶之【好恶并去声】

译“乡里的人都厌恶他,这个人怎么样?”孔子说:“还不行。不如乡里的善良人喜欢他,那些不善良的人厌恶他。”

一乡之人冝有公论矣,然其间亦各以类自为好恶也。故善者好之而恶者不恶,则必其有茍合之行;恶者恶之而善者不好,则必其无可好之实【黄氏曰:「不以乡人皆好、皆恶而定其人之贤,必取决于善者之好、不善者之恶。盖善者循理,故所好者如已之循理者也;不善者循欲,故所恶者不必如已之徇欲者也。此其所以为贤也。至于善者好而恶者不恶,恶者恶而善者不好,则又推而言之耳。」○辅氏曰:「乡人皆好之,恐是同流合污之人;乡人皆恶之,恐是说世戾俗之人。故皆以为未可。至于乡人之善者,以同乎己而好之,则有可好之实矣;其不善者,以异乎己而恶之,则无茍合之行矣。则其人之善也,为可必矣】

○子曰:「君子易事而难说也。说之不以道,不说也;及其使人也,器之。小人难事而易说也。说之虽不以道,说也;及其使人也,求备焉【易去声,说音恱】

器之谓随其材器而使之也。君子之心公而恕,小人之心私而刻,天理人欲之间,每相反而已矣【辅氏曰:「君子说人之顺理,小人说人之顺已。君子贵重人材,务尽在我用之之道,而不责人之皆可用,故随其材器而使之,而天下无不可用之人。小人轻视人材,不求在我用之之道,而唯欲人之皆如己意也,故求备贵全,而卒至于无可用之人。君子持已之道甚严,而待人之心甚恕;小人治已之方甚寛,而责人之意甚刻。惟公故恕,惟私故刻,天理人欲之间,毎相反而已矣】

○子曰:「君子泰而不骄,小人骄而不泰。」

君子循理,故安舒而不矜肆;小人逞欲,故反是【辅氏曰:「君子安处善,乐循理,故心广而体胖;小人骛于气,逞于欲,故言夸而行肆。」○胡氏曰:「循理者,泰之本也;逞欲者,骄之根也。君子惟理是循,富贵贫贱,安于所遇,无入而不自得,故常舒泰;小人惟欲是逞,贪求茍取,意得志满,常欲以之自夸,故常骄矜。循理,则惟恐欲心之肆,而卒至于无欲;逞欲,则不知是理之正,而常至于背理。二者常相反】

  ○子曰刚毅木讷近仁

程子曰:「木者,质朴;讷者,迟钝。四者,质之近乎仁者也。」杨氏曰:「刚毅则不屈于物欲,木讷则不至于外驰,故近仁【辅氏曰:「有刚毅之质,则必不屈于物欲;不屈于物欲,则心常正。有木讷之质,则必不至于外驰;不至于外驰,则心常存。心正则常存,此所以近乎仁也。」○胡氏曰:「刚毅则有坚彊不已之意,木讷则无巧令外饰之资,故于仁为近。然非论其问学功夫,即其资禀而言也。资禀之近,若合于仁矣,未可以为仁也。盖仁虽出于天性之本然,惟上智之资,气命于理,自然合于中和而不堕于一偏。其不屈于物欲,固刚毅矣,然待人接物,未尝不温然而和顺也;其不至于外驰,固木讷矣,然威仪文辞,未尝不粲然而宣明也。若资质之美,则拘于一偏而已。大约言之,固于仁为近;由学者言之,必庶几其全体可也】

○子路问曰:「何如斯可谓之士矣?」子曰:「切切偲偲,怡怡如也,可谓士矣。朋友切切偲偲,兄弟怡怡。」

胡氏曰:「切切,恳到也;偲偲,详勉也【或问切切偲偲之义,曰:「切切者,教告恳恻而不▯其过;偲偲者,劝勉详尽而不强其从。二者皆有忠爱之诚,而无劲讦之害。」○语録曰:「恳到有苦切之意,然一向如此而无浸灌之意,又不可,须详细相勉,如此方有相亲之意】怡怡,和恱也。皆子路所不足,故告之。又恐其混于所施,则兄弟有贼恩之祸,朋友有善柔之损,故又别而言之【语録曰:「圣人见子路有麤暴底气象,故告之以切切怡怡;又恐子路一向和恱去了,又告之以朋友则切切偲偲,兄弟则怡怡。圣人之言是恁地密】

○子曰:「善人敎民七年,亦可以即戎矣。」

敎民者,敎之孝悌忠信之行,务农讲武之法【语録曰:「古人政事大率本末兼具】即就也,戎兵也。民知亲其上,死其长,故可以即戎。○程子曰:「七年云者,圣人度其时可矣。如云朞月、三年、百年、一世

译一个乡里的人应当有共同的舆论了,然而其中也各自按照同类来产生好恶。所以,好人喜欢他而坏人不喜欢他,那一定是他有苟且迎合的行为;坏人讨厌他而好人不喜欢他,那一定是他没有值得喜欢的实质。黄氏说:“不因为乡人全都喜欢或全都讨厌就判定这个人的贤与不贤,一定要取决于好人的喜欢、不好人的讨厌。因为好人遵循天理,所以他们所喜欢的,就像自己遵循天理一样;不好人遵循私欲,所以他们所讨厌的,不一定像自己顺从私欲一样。这就是他之所以为贤的原因。至于好人喜欢而坏人不喜欢,坏人讨厌而好人不喜欢,那又是进一步推论罢了。”辅氏说:“乡人都喜欢他,恐怕是同流合污的人;乡人都讨厌他,恐怕是违背世俗的人。所以都认为是不可靠的。至于乡人中的好人,因为与他同类而喜欢他,那就有值得喜欢的实质了;那些不好的人,因为与他不同类而讨厌他,那就没有苟且迎合的行为了。那么这个人的善良,是可以确定的了。”

孔子说:“君子容易侍奉,却难以取悦。不用正道去取悦他,他不会高兴;等到他使用人的时候,会根据每个人的才能来任用。小人难以侍奉,却容易取悦。即使不用正道去取悦他,他也会高兴;等到他使用人的时候,却要求完美无缺。”“易”读去声,“说”音悦。

“器之”是说根据他的才能来任用他。君子的心公正而宽恕,小人的心自私而苛刻,天理与人欲之间,往往是相反的。辅氏说:“君子以人顺从天理为悦,小人以人顺从自己的意志为悦。君子重视人才,致力于尽到自己任用人的道理,而不责备人都能被任用,所以根据他们的才能来任用,天下就没有不可用的人。小人轻视人才,不寻求自己任用人的道理,只希望人都符合自己的心意,所以要求完美无缺,最终导致没有可用的人。君子约束自己的道理很严格,而对待别人的心很宽恕;小人治理自己的方法很宽松,而责备别人的心意很苛刻。因为公正所以宽恕,因为自私所以苛刻,天理与人欲之间,往往是相反的。”

孔子说:“君子安详舒泰而不骄傲,小人骄傲而不安详舒泰。”

君子遵循天理,所以安详舒泰而不矜持放肆;小人放纵私欲,所以相反。辅氏说:“君子安于善,乐于遵循天理,所以心胸宽广而身体安适;小人追逐意气,放纵私欲,所以言语夸大而行为放肆。”胡氏说:“遵循天理,是安详舒泰的根本;放纵私欲,是骄傲的根源。君子只遵循天理,无论富贵贫贱,安于所遇到的境遇,无处不自得,所以常常安详舒泰;小人只放纵私欲,贪婪索取,意气满足,常常想以此自夸,所以常常骄傲。遵循天理,就只怕私欲放肆,最终达到无欲;放纵私欲,就不知道这是天理的正道,常常背离天理。这两者常常相反。”

孔子说:“刚强、坚毅、质朴、迟钝,这四种品质接近仁德。”

程子说:“木,是质朴;讷,是迟钝。这四种品质,是本质中接近仁德的。”杨氏说:“刚强坚毅就不屈服于物欲,质朴迟钝就不至于向外驰逐,所以接近仁德。”辅氏说:“有刚强坚毅的本质,就一定不屈服于物欲;不屈服于物欲,心就常常端正。有质朴迟钝的本质,就一定不至于向外驰逐;不至于向外驰逐,心就常常存养。心端正就常常存养,这就是接近仁德的原因。”胡氏说:“刚强坚毅就有坚强不息的意思,质朴迟钝就没有巧言令色、外在修饰的资质,所以接近仁德。然而这不是谈论学问功夫,而是就其天赋资质而言。天赋资质接近仁德,如果符合仁德了,也不能算是仁德。因为仁德虽然出于天性的本然,只有上智的资质,气质顺应天理,自然符合中和而不偏于一端。他不屈服于物欲,固然刚强坚毅,但待人接物,未曾不温和顺从;他不向外驰逐,固然质朴迟钝,但威仪文辞,未曾不鲜明通达。如果资质美好,就拘泥于一端罢了。大致说来,固然接近仁德;从学习者的角度说,必须几乎具备全体才行。”

子路问:“怎样才可以称为士呢?”孔子说:“恳切勉励,和悦相处,可以称为士了。朋友之间恳切勉励,兄弟之间和悦相处。”

胡氏说:“切切,是恳切周到;偲偲,是详细勉励。”有人问切切偲偲的含义,回答说:“切切,是教告恳切而不掩盖过错;偲偲,是劝勉详尽而不强迫服从。两者都有忠爱的诚意,而没有刚直揭短的害处。”语录说:“恳切周到有苦切的意思,但如果一直这样而没有浸润感化的意思,也不行,必须详细地互相勉励,这样才有相亲的意思。”怡怡,是和悦。这些都是子路所不足的,所以告诉他。又恐怕他混淆了施用的对象,那么兄弟之间会有伤害恩情的祸患,朋友之间会有善于逢迎的损害,所以又分别说明。语录说:“圣人看到子路有粗鲁暴戾的气象,所以用切切怡怡来告诫他;又恐怕子路一味地和悦下去,又告诫他朋友之间要切切偲偲,兄弟之间要怡怡。圣人的言语是这样严密。”

孔子说:“善人教导百姓七年,也可以让他们参军作战了。”

教导百姓,是教导他们孝悌忠信的品行,务农讲武的方法。语录说:“古人的政事大体上本末兼具。”即,是就;戎,是兵器。百姓知道亲近他们的上级,为他们的长官效死,所以可以参军作战。程子说:“说七年,是圣人估计那个时间可以了。就像说期月、三年、百年、一世一样。”

、大国五年、小国七年之类,皆当思其作爲如何,乃有益【辅氏曰:「圣人度其时可矣,盖致知格物之极功,不啻如烛照而数计,非臆度之谓也。」○蔡氏曰:「圣人作为,必须有分明界限,如古人谓三十年制国用,则有九年之食,恐当以此推之】

译大国五年、小国七年之类,都应当思考其作为如何,才有益。【辅氏说:“圣人估量时机可以了,这大概是致知格物的极致功夫,不亚于像烛光照射那样清晰、像计数那样精确,不是主观猜测的意思。”○蔡氏说:“圣人的作为,必须有分明的界限,如古人说三十年制定国家用度,则有九年的粮食储备,恐怕应当以此类推。”】

○子曰以不敎民战是谓弃之

以,用也。言用不敎之民以战,必有败亡之祸,是弃其民也【黄氏曰:「圣人未尝不言兵也,言兵之最精者莫如圣人。盖教之以亲爱节义之风,坐作击刺之法,要以必克而后用之,此圣人所以不轻弃其民也】

  宪问第十四

胡氏曰:「此篇疑原宪所记【愚谓首篇曰『宪问耻』,不书姓而直书名,其为自记之证一也;他章夫子称弟子则名之,曽子、有子、冉子,门人之所记,则以子称,非其师者皆称字,如『原思为之宰』亦以字称,而此书名,其为自记之证二也;下章问『克伐怨欲不行』,不别起端而聨书之,其为自记之证三也】凡四十七章。

宪问耻。子曰:「邦有道,谷;邦无道,谷,耻也。」

宪,原思名。谷,禄也。邦有道不能有为,邦无道不能独善,而但知食禄,皆可耻也【语録曰:「谷之一字,要人玩味。谷有食禄之义,言有道无道,只防食禄,略无建明,岂不深可耻】宪之狷介,其于邦无道谷之可耻,固知之矣;至于邦有道谷之可耻,则未必知也。故夫子因其问而并言之,以广其志,使知所以自勉而进于有爲也【或问此一章曰:「原宪甘贫守道,其志卓然能有不为者也。其为此问,固知邦无道而枉道得禄之为耻矣,特欲质诸夫子以言其志耳。夫子深知其然,而亦知其学之未足以有为也,则恐其或当有道之时,虽无枉道之羞,而未免于素餐之愧,故以是而并告之,使因其所已知而推之以及其所未知者,庶乎其有以广其业而益充其所为尔。」○胡氏曰:「狷介之人,自守常有余,而见于事为常不足。盖以心之全体言之,循循自守,犹为一已之私;行必推而足以治国平天下,然后可以充此心本然之限量也。」○愚谓:「狷者,有执守之意;介者,有分辨之意】

○克、伐、怨、欲不行焉,可以爲仁矣?

此亦原宪以其所能而问也【辅氏曰:原思两问,皆是以其所已能者而质之于圣人,故夫子之答,皆进之以其所未能】克,好胜;伐,自矜;怨,忿恨;欲,贪欲【辅氏曰:克只训胜,如克敌、克已之为胜敌、胜已是也。然单言之,则为好胜,如忮克、克伐是也。伐者,伤残之意,自矜乃所以自残也。忿见于外,恨藏于中,内恨外忿则为怨。欲有公私,贪欲则欲之私也。○胡氏曰:克伐怨欲,分而言之,则为四事;对举而互言之,则克伐者,因已之所有而生,气盈也;怨欲者,因已之所无而生,气歉也。推本而言之,皆因有已而生也】

子曰:「可以爲难矣,仁则吾不知也。」

有是四者而能制之使不得行,可谓难矣【语録曰:「这个也是他去做功夫,只是用功浅在】仁则天理浑然,自无四者之累,不行不足以言之也。○程子曰:「人而无克伐怨欲,惟仁者能之。有之而能制其情使不行,斯亦难能也。谓之仁,则未也。此圣人开示之深,惜乎宪之不能再问也【或问:「使宪而再问,夫子告之奈何?」曰:「圣人未发之旨,夫孰能测之?然以程子之意而言,则四者之不行,亦制其末而不行于外尔。若其本,则固着之于心而不能去也。譬之木焉,不去其根,则萌蘖之生自不能已。制而不行,日力亦不给矣。且虽或能制之终身不见于外,而其郁屈不平之意乃日鬭进于胷中,则夫所谓仁者,亦且殚残蔽害而不能以自存矣。必也絶其萌芽,蹷其根本,不使小有豪髪留于心念之间,则于仁也,其庻几乎!」○语録曰:「这便是他失问,也是他从来自见做好了如此。」○辅氏曰:「宪之所以仅能其难,固以其狷介有守;而至于不能复有所问,则亦以狷介之守痼之也】或曰:「四者不行,固不得爲仁矣,然亦岂非所谓克己之事、求仁之方乎?」曰:「克去已私以复乎礼,则私欲不留而天理之本然者得矣。若但制而不行,则是未有拔去病根之意,而容其潜藏隐伏于胷中也,岂克己求仁之谓哉?学者察于二者之间,则其所以求仁之功益亲切而无渗漏矣【语録曰:「克己者,一似就家中捉出个贼打杀了,便没事。若有克伐怨

译孔子说:“如果不先教导百姓就让他们去作战,这就叫做抛弃他们。”

“以”,是用。意思是说,使用没有受过训练的百姓去作战,必定会有败亡的祸患,这就是抛弃他们的百姓。【黄氏说:“圣人并非不谈论用兵,谈论用兵最精妙的莫过于圣人。大概是用亲爱节义的风气来教导他们,用坐卧进退、击刺格斗的方法来训练他们,一定要确保能够取胜才使用他们,这就是圣人不轻易抛弃他的百姓的原因。】

宪问第十四

胡氏说:“这一篇大概是原宪所记录的。【我认为:首章说‘宪问耻’,不写姓氏而直接写名字,这是他自己记录的一个证据;其他章节夫子称呼弟子则直呼其名,曾子、有子、冉子,门人所记录的,则以‘子’相称,不是其老师的都称字,如‘原思为之宰’也是称字,而这里称名,这是他自己记录的第二个证据;下一章问‘克伐怨欲不行’,没有另起开头而是连写在一起,这是他自己记录的第三个证据。】全篇共四十七章。

原宪问什么是可耻的事。孔子说:“国家政治清明,做官食禄;国家政治黑暗,也做官食禄,这是可耻的。”

宪,是原思的名字。谷,指俸禄。国家政治清明时不能有所作为,国家政治黑暗时不能独善其身,却只知道吃俸禄,这都是可耻的。【语录说:“‘谷’这个字,值得人玩味。谷有食禄的意思,说无论政治清明还是黑暗,只是防止吃俸禄,毫无建树,难道不是深可耻的吗?】原宪性格狷介,对于国家政治黑暗时食禄的可耻,本来就知道;至于国家政治清明时食禄的可耻,则未必知道。所以夫子趁他提问而一并说明,以开阔他的志向,使他知道如何自我勉励而进取到有作为的境界。【有人问这一章说:“原宪安贫守道,他的志向卓然,有不做之事。他提出这个问题,本来就知道在国家政治黑暗时违背正道获取俸禄是可耻的,只是想向夫子确认以表明自己的志向罢了。夫子深知他这样,但也知道他的学问还不足以有所作为,就担心他在政治清明的时候,虽然没有违背正道的羞耻,却难免有白吃饭的愧疚,所以用这些话一并告诉他,使他根据已知的推及未知的,希望他能以此扩大学业而充实自己的行为。”○胡氏说:“狷介的人,自我约束常常有余,而在行事上常常不足。大概从心的整体来说,循规蹈矩地自我约束,还只是一己之私;行为必须推广到足以治国平天下,然后才可以充实此心本然的限度。”○我认为:“狷,有执守的意思;介,有分辨的意思。”】

○克制好胜、夸耀功劳、怨恨、贪欲都不表现出来,这可以算是仁了吗?

这也是原宪拿自己所能做到的来提问。【辅氏说:原思两次提问,都是拿自己已经能做到的来向圣人求证,所以夫子的回答,都进一层告诉他尚未能做到的。】克,是好胜;伐,是自夸;怨,是忿恨;欲,是贪欲。【辅氏说:克只解释为胜,如克敌、克己就是战胜敌人、战胜自己。但单独说,则是好胜,如忮克、克伐就是。伐,是伤残的意思,自夸就是自我伤残。忿表现在外,恨藏在内,内恨外忿就是怨。欲有公私之分,贪欲则是私欲。○胡氏说:克伐怨欲,分开来说,是四件事;对举互说,则克伐是因为自己所有而产生的,是气盛;怨欲是因为自己所无而产生的,是气衰。推究根本,都是因为有了“我”而产生的。】

孔子说:“这可以说是难能可贵了,至于是否算仁,我就不知道了。”

有这四种毛病却能克制它们使不表现出来,可以说难能可贵了。【语录说:“这也是他去做功夫,只是用功浅在。”】仁则是天理浑然一体,自然没有这四种弊端的牵累,仅仅不表现出来不足以称为仁。○程子说:“人如果没有克伐怨欲,只有仁者能做到。有这些毛病却能克制情感使不表现出来,这也算是难能可贵。称之为仁,则还谈不上。这是圣人开示的深刻之处,可惜原宪不能再追问了。【有人问:“如果原宪再追问,夫子会怎么回答?”回答说:“圣人未发之旨,谁能测度?但按程子的意思来说,这四种毛病不表现出来,也只是克制其末流而不表现于外罢了。至于其根本,则固着在心里而不能去除。好比树木,不去除其根,那么萌芽的生长自然不能停止。克制而不表现,日积月累也供不上。而且虽然有时能克制终身不表现于外,但其郁结不平的意思却在胸中日益斗争,那么所谓的仁,也将被残害遮蔽而不能自存了。必须断绝其萌芽,拔除其根本,不让丝毫留存在心念之间,那么对于仁,大概就接近了!”○语录说:“这就是他失问,也是他自认为做得很好了。”○辅氏说:“原宪之所以仅能做到难能可贵,固然因为他狷介有守;而至于不能再有所问,也是因为狷介之守固结了他。”】有人说:“这四种毛病不表现出来,固然不能称为仁,但难道不是所说的克己之事、求仁的方法吗?”回答说:“克去私欲以回复礼,那么私欲不留而天理的本然就得到了。如果仅仅克制而不表现,那就是没有拔去病根的意思,而容许它潜藏隐伏在胸中,这难道是克己求仁的意思吗?学者在这两者之间明察,那么他求仁的功夫就会更加亲切而没有疏漏了。【语录说:“克己,好像在家里捉出个贼打死了,就没事了。如果有克伐怨

欲而惟禁制之使不发出来,犹关闭所谓贼者在家中,只是不放出去外头作过,毕竟是窝藏。」○又曰:「克是抉去病根,不行是捺在这里且教莫出,然这病根在这里。」○又曰:「如面前有一事相触,虽能遏其怒,毕竟胷中有怒在,所以未得为仁。所谓拔去病根而不容其潜藏隐伏于胷中者,亦在乎格物致知诚意正心,使其全体……】大用轩豁呈露,而四者之根株蹷拔,自不容或萌于其间也。○陈氏曰:「惟患不能自知己之病根所在耳。若果知,却合下便当下克己工夫,对境直截与之拔去,一举净尽,然后为快。岂有放缓第一着,且放第二着,且制之不行,待他时工夫稍熟后,乃渐次以拔之邪?若然,则恐病根转深,不可得而拔,胷中一起一伏,转为之扰,非所谓笃志求仁之道也。」○胡氏曰:「人之一心,浑然至理,初无四者之累。今不思所以治之,病根常在,待其既发而以力制之,使不得行,则其病根未尝不藏伏于内也。是岂可谓之仁哉?制其情而不行,与顔子四勿,若相似而实不同。四勿者,分辨于天理人欲之间,而一循乎天理;不行者,禁制于人欲已发之后,而不徇乎人欲。用力于初分之际者易,用力于已发之后者难,此所以虽不许其仁,而亦许其难也。茍志不胜气,则藏伏于内者勃然而出,其难也有时而不可恃矣】

译如果仅仅禁止克制私欲,使其不表现出来,这就像把所谓的盗贼关在家里,只是不让他出去外面作恶,终究是窝藏盗贼。」○又说:「“克”是挖去病根,“不行”是把它按在这里且教它不要出来,然而这病根还在这里。」○又说:「比如面前有一件事触动了你,虽然能遏制住怒气,毕竟胸中还有怒气存在,所以不能算作仁。所谓挖去病根而不让它潜藏隐伏在胸中的做法,也在于格物、致知、诚意、正心,使人的本性……大用轩敞显露,而那四者的根株被彻底拔除,自然不容许它们在中间萌发。○陈氏说:「只怕不能自己知道病根所在罢了。如果确实知道了,就应当立刻着手做克己的功夫,面对境界直接把它拔去,一举清除干净,然后才痛快。哪有放松第一步,暂且放过第二步,只是压制它不发作,等到日后功夫稍熟后,才逐渐把它拔去的道理呢?如果这样,恐怕病根会转深,无法拔除,胸中一起一伏,反而更加扰乱,这不是所谓坚定志向追求仁道的做法。」○胡氏说:「人的本心,浑然全是天理,起初没有那四者的拖累。现在不思考治理它的方法,病根常在,等到它已经发作而用力压制它,使它不能行动,那么它的病根未曾不藏伏在内心。这怎么能称为仁呢?压制情欲而不让它发作,与颜回的“四勿”,看似相似而实际上不同。“四勿”是在天理与人欲之间分辨清楚,而完全遵循天理;“不行”是在人欲已经发作之后加以禁止,而不顺从人欲。在刚分辨之际用力容易,在已经发作之后用力困难,这就是为什么虽然不赞许它为仁,却也赞许它难能可贵的原因。如果志向不能战胜气禀,那么藏伏在内心的私欲就会勃然而出,那种困难有时是不可靠的。」

○子曰:「士而怀居,不足以爲士矣。」

居谓意所便安处也【辅氏曰:「怀吾意所便安处,便是利心。为士者,正义而不谋利。若于意所便安者恋恋而不能忘,则于义之所当为者必不能知所从矣。内则损徳,外则废业,是尚足以为士哉!」○胡氏曰:「居以为居室可也。然居室一事,所该者狭。圣人旣以之断其不可为士,则不止乎思念其居室之安而已,故以为意所便安处皆是也。盖不徇乎理之安,而徇乎情之安,则趋利而背义,以私而灭公,往往有之,安得谓之士乎】

○子曰:「邦有道,危言危行;邦无道,危行言孙【行、孙,并去声】危,髙峻也【永嘉陈氏曰:髙峻者,亷角之称,非诡险不平正之谓】孙,卑顺也【胡氏曰:卑顺者,加谦恭耳,非阿谀之谓】○尹氏曰:「君子之持身不可变也,至于言,则有时而不敢尽,以避祸也。然则为国者使士言孙,岂不殆哉【辅氏曰:危言危行,君子之常也。然行以持身,则终无可变之理;言之应物,则或有当逊之时。使士孙言以避祸,则时可知也。然谓之孙者,卑顺而已,亦非违道以徇物也】

○子曰:「有徳者必有言,有言者不必有徳。仁者必有勇,勇者不必有仁。」

有徳者和顺积中,英华发外。能言者或便佞口给而已。仁者心无私累,见义必爲。勇者或血气之强而已【胡氏曰:和顺,徳也;英华,言也;无私,仁也;必为,勇也。便佞口给,无徳之言也;血气之强,不仁之勇也。必,则有此而于彼可知;不必,则有此而于彼未可知也。以或字言之,所以见其不必也】○尹氏曰:有徳者必有言,徒能言者未必有徳也。仁者志必勇,徒能勇者未必有仁也【辅氏曰:有诸内者必形诸外,事其末者未必有其本。故自修者当务其内,而观人者必察其本】

○南宫适问于孔子曰:「羿善射,奡荡舟,俱不得其死然。禹、稷躬稼,而有天下。」夫子不答。南宫适出,子曰:「君子哉若人!尚徳哉若人【适古活反,羿音诣,奡五报反,荡土浪反】

南宫适即南容也,羿有穷之君,善射,灭夏后相而簒其位。其臣寒浞又杀羿而代之。奡,《春秋传》作浇,浞之子也,力能陆地行舟,后爲夏后少康所诛。禹平水土,曁稷播种,身亲稼穑之事。禹受舜禅而有天下,稷之后至周武王亦有天下。适之意,盖以羿、奡比当世之有权力者,而以禹、稷比孔子也【辅氏曰:「适素号能谨言,而以此质于夫子,其所以悯世悼俗、尊尚圣人之意,备见于言外。」○愚谓:「权力二字,正指三家而言。适是孟懿子之兄,亦三家子孙,有此见识,尤所难得】故孔子不答。然适之言如此,可谓君子之人而有尚徳之心矣,不可以不与,故俟其出而賛美之【辅氏曰:「于此可见圣人处事之密,而取善之周】

○子曰:「君子而不仁者有矣夫,未有小人而仁者也【夫音扶】

谢氏曰:「君子志于仁矣,然豪忽之间心不在焉,则未免爲不仁也【辅氏曰:「圣人浑然天理,无所间断,所谓中心安仁者也。君子则志于仁矣,然斯须之间心不在焉,则未免为不仁。若夫小人,则通体叚是人欲,初不知有所谓仁者,尚何望其能仁哉】

○子曰:「爱之,能勿劳乎?忠焉,能勿诲乎?」

苏氏曰:「爱而勿劳,禽犊之爱也;忠而勿诲,妇寺之忠也。爱而知劳之,则其爲爱也深矣;忠而知诲之,则其爲忠也大矣【辅氏曰:「爱焉则自不能不劳以成之,忠焉则自不能不诲以益之,此天理人情之至,莫之为而为者也。观慈父之于子,忠臣之于君,则可见矣。苏氏发两『知』字,尤有意味。盖人之私情,往往不知劳之为爱,诲之为忠,故又言以明之】

○子曰:「爲命,禆谌草创之,世叔讨论之,行人子羽修饰之,东里子产润色之【禆,婢之反;谌,时林反】

禆谌以下四人,皆郑大夫。草,略也。创,造也。谓造为草藁也。世叔,游吉也。春秋传作子太叔。讨,寻究也。论,讲议也。行人,掌使之官。子羽,公孙挥也。修饰,谓増损之。东里,地名,子产所居

译孔子说:“士如果眷恋安逸,就不配称为士了。”

居,指心意所觉得便利安适的地方。【辅氏说:“眷恋自己心意所觉得便利安适的地方,就是利欲之心。做士的人,应当秉持正义而不谋私利。如果对心意所觉得便利安适的地方恋恋不舍而不能忘记,那么对于道义所应当做的事就一定不知道去遵循了。对内会损害德行,对外会荒废事业,这还配称为士吗!”○胡氏说:“居理解为居室也可以。然而居室这一件事,所涵盖的范围很狭窄。圣人既然用它来断定一个人不能成为士,那么就不只是思念居室的安逸而已,所以认为凡是心意所觉得便利安适的地方都是如此。大概是不顺从理之安,而顺从情之安,就会趋利而背义,以私灭公,这种情况常常发生,怎么能称为士呢】

孔子说:“国家政治清明,言语正直,行为正直;国家政治黑暗,行为正直,言语谦逊。”【行、孙,都读去声】危,高峻的意思。【永嘉陈氏说:高峻,是廉洁方正的称呼,不是诡诈险恶、不平正的意思】孙,卑顺的意思。【胡氏说:卑顺,是更加谦恭罢了,不是阿谀奉承的意思】○尹氏说:“君子修身立命是不可改变的,至于言语,有时不敢尽言,是为了避祸。然而如果是治国的人让士人言语谦逊,难道不是危险吗【辅氏说:言语正直、行为正直,是君子的常态。然而行为用来修身,那么终究没有可以改变的道理;言语用来应对事物,那么或许有应当谦逊的时候。让士人言语谦逊来避祸,那么时局就可以知道了。然而所说的谦逊,只是卑顺罢了,也不是违背道义来顺从外物】

孔子说:“有德行的人一定有言论,有言论的人不一定有德行。仁爱的人一定有勇气,有勇气的人不一定仁爱。”

有德行的人,和顺之气积聚在心中,英华表现在外面。能言善辩的人或许只是巧言令色、口齿伶俐罢了。仁爱的人心中没有私欲牵累,见到义事必定去做。有勇气的人或许只是血气刚强罢了。【胡氏说:和顺,是德行;英华,是言论;无私,是仁爱;必为,是勇气。巧言令色、口齿伶俐,是没有德行的言论;血气刚强,是不仁爱的勇气。说“必”,那么有此而彼可知;说“不必”,那么有此而彼未可知。用“或”字来说,是为了表明其不一定】○尹氏说:“有德行的人一定有言论,只善于言辞的人未必有德行。仁爱的人志向必定勇敢,只善于勇敢的人未必仁爱。”【辅氏说:内在具备的必定表现在外面,从事末节的人未必具备根本。所以自我修养的人应当致力于内在,而观察他人的人必定要考察其根本】

南宫适向孔子问道:“羿善于射箭,奡善于水战,都不得好死。禹和稷亲自耕种,却得到了天下。”孔子不回答。南宫适出去后,孔子说:“这个人真是君子啊!这个人真是崇尚德行啊【适,古活反;羿,音诣;奡,五报反;荡,土浪反】

南宫适就是南容,羿是有穷国的国君,善于射箭,杀死了夏后相而篡夺了他的位置。他的臣子寒浞又杀死了羿而取代了他。奡,《春秋传》中写作浇,是寒浞的儿子,力气大得能在陆地上行船,后来被夏后少康诛杀。禹治理水土,以及稷播种,亲身从事耕种之事。禹接受舜的禅让而拥有天下,稷的后代到周武王也拥有了天下。南宫适的意思,大概是用羿、奡来比喻当世有权力的人,而用禹、稷来比喻孔子。【辅氏说:“南宫适一向号称能谨言慎行,却以此向夫子请教,他怜悯世俗、尊崇圣人的心意,完全表现在言语之外。”○我认为:“权力二字,正指三家而言。南宫适是孟懿子的哥哥,也是三家的子孙,有这样的见识,尤其难得】所以孔子不回答。然而南宫适的话如此,可以说是君子而有崇尚德行的心意了,不可以不给予回应,所以等他出去后赞美他。【辅氏说:“由此可以看出圣人处事周密,而取善周全】

孔子说:“君子而不仁爱的人是有的吧,没有小人而仁爱的人。”【夫,音扶】

谢氏说:“君子志在仁爱,然而在疏忽之间心不在焉,就难免不仁了。”【辅氏说:“圣人浑然天理,没有间断,所谓中心安于仁爱的人。君子则志在仁爱,然而片刻之间心不在焉,就难免不仁。至于小人,则全身都是人欲,起初不知道有所谓仁爱,还指望他能仁爱吗】

孔子说:“爱他,能不让他劳苦吗?忠于他,能不教诲他吗?”

苏氏说:“爱他而不让他劳苦,是禽兽般的爱;忠于他而不教诲他,是妇寺般的忠。爱他而知道让他劳苦,那么这种爱就深了;忠于他而知道教诲他,那么这种忠就大了。”【辅氏说:“爱他则自然不能不让他劳苦来成就他,忠于他则自然不能不教诲他来增益他,这是天理人情的极致,不是人为而为的。看慈父对于儿子,忠臣对于君主,就可以看见了。苏氏阐发两个‘知’字,尤其有意味。大概人的私情,往往不知道劳苦是爱,教诲是忠,所以又用言语来阐明】

孔子说:“起草政令,禆谌草拟初稿,世叔讨论审定,行人子羽修饰润色,东里子产最后润色。”【禆,婢之反;谌,时林反】

禆谌以下四人,都是郑国的大夫。草,粗略的意思。创,创造的意思。指造为草稿。世叔,游吉。《春秋传》中写作子太叔。讨,寻究的意思。论,讲议的意思。行人,掌管出使的官职。子羽,公孙挥。修饰,指增减修改。东里,地名,是子产居住的地方

也。润色,谓加以文采也【愚谓禆谌能谋,故使之草创;世叔熟于典故,故使之讨论;子羽善于应对,故使之修饰;子产当国,不自用己见,直待三人草创、讨论、修饰后,却来润色之】郑国之爲辞命,必更此四贤之手而成,详审精密,各尽所长,是以应对诸侯,鲜有败事。孔子言此,盖善之也。

译润色,是指加以文采【我认为禆谌擅长谋划,所以让他起草初稿;世叔熟悉典章制度,所以让他讨论斟酌;子羽善于应对言辞,所以让他修饰润饰;子产主持国政,不固执己见,而是等到三人完成起草、讨论、修饰之后,才来进行最后的润色】郑国在撰写外交辞令时,必定经过这四位贤人的手才能完成,详尽审慎、精密周到,各自发挥所长,因此应对诸侯时,很少出现失败的事情。孔子说这话,大概是赞赏这种做法。

○或问子产子曰惠人也

子产之政,不专于寛然其心则一以爱人爲主,故孔子以爲惠人,盖举其重而言也。

  问子西曰彼哉彼哉

子西,楚公子申,能逊楚国,立昭王,而改纪其政,亦贤大夫也。然不能革其僭王之号,昭王欲用孔子,又沮止之,其后卒召白公以致祸乱,则其为人可知矣。「彼哉」者,外之之词。

问管仲。曰:「人也。夺伯氏骈邑三百,饭疏食,没齿无怨言。」人也,犹言此人也【语録曰:「犹诗所谓伊人,荘子所谓之人也】伯氏,齐大夫。骈邑,地名。齿,年也。盖桓公夺伯氏之邑以与管仲,伯氏自知己罪而心服管仲之功,故穷约以终身而无怨言。荀卿所谓「与之书社三百而富人莫之敢拒者」,即此事也。○或问:「管仲、子产孰优?」曰:「管仲之徳不胜其才,子产之才不胜其徳。然于圣人之学,则槩乎其未有闻也【辅氏曰:「管仲徳不胜才,子产才不胜徳者,以资质言也。故其事业亦各随其资以为之。使其知圣贤大学之道,循序而渐进,成己以成物,则子产之徳当与顔闵同科,而仲之才当与伊吕并驾矣。」○陈氏曰:「二子皆无大学规模,须是大学规模,乃为王佐才,而伊、傅、周、召其人也】

○子曰:「贫而无怨难,富而无骄易【易去声】

处贫难,处富易,人之常情。然人当勉其难,而不可忽其易也【胡氏曰:「贫之境逆,而多不足之心;富之境顺,而多有余之意。然处不足而心未尝不足者,非无所愧怍而真有所得,则不能,故难;处有余而心未尝有余者,茍自知收敛,矜夸不萌者能之,故易。圣人因人情事势而别其难易如此,非谓但当勉其难而易者不足言,故《集注》又申明其不可忽之意也】

○子曰:「孟公绰爲赵魏老则优,不可以爲滕薛大夫。」公绰,鲁大夫。赵魏,晋卿之家。老,家臣之长。大家势重而无诸侯之事,家老望尊而无官守之责。优,有余也【胡氏曰:赵魏虽晋卿,孟子言附之以韩魏之家,则其家之大可知。晋卿执国之政,而家大如此,故势尊。为家臣之长者,茍能正己,则居其位有余矣】滕薛,二国名。大夫,任国政者。滕薛国小政繁,大夫位髙责重【胡氏曰:滕薛虽诸侯,孟子言滕絶长补短将五十里,则其国之小可知。征伐朝聘之事,所不容已,大夫当国,非才智过人,则不足以胜其任】然则公绰盖廉静寡欲而短于才者也【胡氏曰:公绰之为人,以下章言其不欲观之,故知其廉静寡欲也。然律以成人,又须文以礼乐方可,否则有所偏,而非才全徳备者也】○杨氏曰:「知之弗豫,枉其才而用之,则爲弃人矣。此君子所以患不知人也。」言此则孔子之用人可知矣。

○子路问成人。子曰:「若臧武仲之知,公绰之不欲,卞庄子之勇,冉求之艺,文之以礼乐,亦可以为成人矣【知去声】成人犹言全人【辅氏曰:「谓全尽得人之道,全尽得人之道,则其为人方可谓之成也】武仲,鲁大夫,名纥。庄子,鲁卞邑大夫【或问卞庄子曰:「庄子养母,战而三北。及母死,齐伐鲁,庄子赴鬭,三获甲首以献,曰:『此塞三北。』遂赴齐师,杀十人而死。」事见《新序】言兼此四子之长,则知足以穷理,廉足以养心,勇足以力行,艺足以泛应,而又节之以礼,和之以乐,使徳成于内,而文见乎外,则材全徳备,浑然不见一善成名之迹,中正和乐,粹然无复偏倚驳杂之蔽,而其爲人也亦成矣【或问:「必兼四子之长,而又必文之以礼乐,然后可以为成人,何也?」曰:「四子各有所长而不能相兼,又无礼乐以文之,故知者至于要君,勇者至于轻死,艺者至于聚敛,而不欲者又或不能于小国之大夫也,亦难以为成人矣。故孔子言必兼此四人之能,而又文之以礼乐,则集其所长,去其所短,而后可以为成人也。」○辅氏曰:「艺谓六艺,皆至理所寓,而日用之不可阙者。通此则应务冇余矣。徳成于内,则和之以乐之事也;文见乎外,则节之以礼之事也。至此则内外兼全,而礼乐纯备矣。才全则不偏,

译有人问子产,孔子说:“他是位仁爱的人。”

子产的政令,不专于宽厚,然而他的心意则以爱护百姓为主,所以孔子认为他是仁爱的人,这是就他主要的方面而言的。

问子西,孔子说:“那个人啊!那个人啊!”

子西,是楚国的公子申,能够谦让楚国君位,拥立昭王,并整顿其政事,也是一位贤良的大夫。然而他不能革除僭越称王的称号,昭王想任用孔子,他又加以阻挠,后来最终招致白公之乱,那么他的为人就可以知道了。“那个人啊”,是疏远他的言辞。

问管仲,孔子说:“是个人才。他剥夺了伯氏骈邑三百户的封地,使伯氏只能吃粗粮,直到老死也没有怨言。”“是个人才”,意思是说这是个人才。【语录说:“就像《诗经》所说的‘伊人’,庄子所说的‘之人’。”】伯氏,是齐国的大夫。骈邑,是地名。齿,指年龄。大概是桓公剥夺伯氏的封地赐给管仲,伯氏自知有罪而内心信服管仲的功劳,所以穷困潦倒终身也没有怨言。荀子所说的“赐给他三百个书社而富人不敢拒绝的”,就是这件事。○有人问:“管仲和子产谁更优秀?”孔子说:“管仲的德行不如他的才能,子产的才能不如他的德行。然而对于圣人的学问,则大概都没有听说过。”【辅氏说:“管仲德行不如才能,子产才能不如德行,是从资质方面说的。所以他们的事业也各自随其资质而为。假使他们知道圣贤大学之道,循序渐进,成就自己以成就万物,那么子产的德行应当与颜回、闵子骞同列,而管仲的才能应当与伊尹、吕尚并驾齐驱了。”○陈氏说:“这两个人都没有大学的规模,必须有大学的规模,才能成为王佐之才,而伊尹、傅说、周公、召公就是那样的人。”】

○孔子说:“贫穷而没有怨恨很难,富有而不骄傲容易。”【易,读去声】

处在贫困中很难,处在富有中容易,这是人之常情。然而人应当勉力去做难的事,而不可以忽视容易的事。【胡氏说:“贫困的境遇逆境,而多有不足之心;富有的境遇顺境,而多有余裕之意。然而处在不足而内心不曾感到不足的,如果不是内心无愧怍而真正有所得,就不能做到,所以难;处在有余而内心不曾感到有余的,如果自知收敛,骄矜夸耀的念头不萌发,就能做到,所以易。圣人根据人情事势而分别其难易如此,并不是说只应当勉力做难的事而容易的事不值得说,所以《集注》又申明不可忽视的意思。”】

○孔子说:“孟公绰做赵、魏的家臣之长就有余力,不可以做滕、薛这样小国的大夫。”公绰,是鲁国的大夫。赵、魏,是晋国卿大夫的家。老,是家臣之长。大家势重而没有诸侯国的事务,家老声望尊贵而没有官职的责任。优,是有余力的意思。【胡氏说:“赵、魏虽然是晋国的卿大夫,孟子说依附于韩、魏之家,那么他们家之大就可以知道了。晋国卿大夫执掌国家政事,而家如此之大,所以势尊。做家臣之长的,如果能端正自己,那么居其位就有余力了。”】滕、薛,是两个国家的名字。大夫,是担任国家政事的人。滕、薛国小政事繁杂,大夫位高责重。【胡氏说:“滕、薛虽然是诸侯国,孟子说滕国截长补短将近五十里,那么其国之小就可以知道了。征伐朝聘之事,所不能停止的,大夫当国,如果不是才智过人,就不足以胜任其任。”】那么公绰大概是廉洁沉静、欲望少而短于才能的人。【胡氏说:“公绰的为人,从下一章说他不想观看,所以知道他是廉洁沉静、欲望少的。然而用成人的标准来衡量,又必须用礼乐来修饰才可以,否则有所偏颇,就不是才全德备的人了。”】○杨氏说:“了解他却不预先考虑,委屈他的才能而使用他,那就是弃人。这就是君子之所以担忧不了解人的原因。”说这个,那么孔子用人之道就可以知道了。

○子路问什么是成人。孔子说:“如果有臧武仲的智慧,孟公绰的廉洁,卞庄子的勇敢,冉求的才艺,再用礼乐来修饰,也可以成为成人了。”【知,读去声】成人,犹言全人。【辅氏说:“意思是全尽得人的道理,全尽得人的道理,那么他的为人方可称为成。”】武仲,是鲁国的大夫,名纥。庄子,是鲁国卞邑的大夫。【有人问卞庄子:“庄子供养母亲,作战时三次败退。等到母亲死了,齐国攻打鲁国,庄子奔赴战斗,三次斩获甲士首级献上,说:‘这是抵偿三次败退。’于是奔赴齐军,杀了十个人而死。”事见《新序》。】意思是兼备这四个人的长处,那么智慧足以穷究事理,廉洁足以涵养心性,勇敢足以努力践行,才艺足以广泛应对,而又用礼来节制,用乐来调和,使德行成就于内,而文采显现于外,那么才全德备,浑然不见一善成名的痕迹,中正和乐,纯粹而没有偏倚驳杂的弊病,而他的为人也就成就了。【有人问:“必须兼备四个人的长处,而又必须用礼乐来修饰,然后才能成为成人,为什么呢?”回答说:“四个人各有所长而不能相互兼备,又没有礼乐来修饰,所以智慧的人以至于要挟君主,勇敢的人以至于轻视死亡,有才艺的人以至于聚敛财富,而廉洁的人又或许不能胜任小国的大夫,也难以成为成人。所以孔子说必须兼备这四个人的能力,而又用礼乐来修饰,那么集其所长,去其所短,然后才能成为成人。”○辅氏说:“艺指六艺,都是至理所在,而日用不可缺少的。通晓这些,那么应对事务就有余力了。德行成就于内,就是和之以乐的事;文采显现于外,就是节之以礼的事。至此则内外兼全,而礼乐纯备了。才全则不偏,】

徳备则无阙,不见一善成名之迹,则人不得以一徳而名之,此其所以浑然也。中正者,礼之则也;和乐者,乐之用也。无偏倚之蔽则中正矣,无驳杂之蔽则和乐矣,此其所以粹然也。浑然粹然,则其为人也亦成矣。」○胡氏曰:「四子之长各有所偏,故必兼四子之长。四者相资,犹未足以合乎道,又必须文之以礼乐。礼以节之,则其偏倚邪辟者去矣;乐以和之,则其乖戾矫激者消矣。此所以中正和乐,浑然粹然,而至于成人矣】然亦之为言,非其至者【胡氏曰:「可者仅辞亦可,则未至于仅也】盖就子路之所可及而语之也。若论其至,则非圣人之尽人道,不足以语此【语録曰:『问:若圣人之尽人道,则何以加此?曰:圣人天理浑全,不待如此逐项说矣】

译德行完备就没有缺失,不显现出因某一善行而成名的迹象,人们就不能用单一的德行来称呼他,这就是他之所以浑然一体的原因。中正,是礼的准则;和乐,是乐的作用。没有偏颇倚斜的弊病就中正了,没有驳杂不纯的弊病就和乐了,这就是他之所以纯粹精粹的原因。浑然一体且纯粹精粹,那么他作为一个人也就成就了。」○胡氏说:「四位弟子的长处各自有所偏颇,所以必须兼取四位的长处。这四种长处相互依存,还不足以合乎大道,又必须用礼乐来修饰。用礼来节制,那么那些偏颇邪僻的毛病就去除了;用乐来调和,那么那些乖戾矫激的毛病就消除了。这就是之所以中正和乐、浑然纯粹,而达到成人境界的原因。然而‘亦’这个字,并不是指最高境界【胡氏说:‘可’是仅仅、勉强可以的意思,说‘亦可’,就是还没有达到仅仅可以的程度】,这是就子路所能达到的程度而言的。如果论及最高境界,那么不是圣人穷尽人道,不足以谈论这个【语录说:‘问:如果是圣人穷尽人道,那还能有什么超过这个的呢?答:圣人天理浑然完整,不需要像这样逐项说明了’】

曰:「今之成人者何必然?见利思义,见危授命,乆要不忘平生之言,亦可以爲成人矣。」

复加「曰」字者,既答而复言也。授命,言不爱其生,持以与人也。乆要,旧约也。平生,平日也。有是忠信之实【辅氏曰:见危授命之为忠,乆要不妄、平生之言之为信,冝也。而见利思义亦可以为忠,何也?义本吾心之固有,茍因见利而遂忘其义,以不思,则非所以尽吾心也】则虽其才、知、礼乐有所未备【辅氏曰:才生于气。四子之能虽皆出于气禀,然武仲之知又不可专以才言,故兼知以言之】亦可以爲成人之次也。○程子曰:「知之明,信之笃,行之果,天下之达徳也。若孔子所谓成人,亦不出此三者。武仲,知也;公绰,仁也;卞庄子,勇也;冉求,艺也。须是合此四人之能,文之以礼乐,亦可以为成人矣。然而论其大成,则不止于此。若今之成人,有忠信而不及于礼乐,则又其次者也【辅氏曰:知、仁、勇三者,天下之达徳,人之所以为人,以此而已。四子之能虽未尽人道,然固亦达徳之所发也】又曰:「臧武仲之知,非正也。若文之礼乐,则无不正矣【辅氏曰:程子盖指要君之事言之,然亦举武仲此一事以例其余也。人之资禀虽善,然亦不能无偏,须是学以成之,然后协于中正而无疵也】又曰:「语成人之名,非圣人孰能之?孟子曰:『惟圣人然后可以践形。』如此方可以称成人之名【辅氏曰:有是性则具是形,须是践得这形,方始全得是性,此惟圣人能之。虽合是四子之长而文之以礼乐,至于践形之事,则犹或歉矣】胡氏曰:「今之成人以下,乃子路之言。盖不复闻斯行之之勇,而有终身诵之之固矣。未详是否【语録》曰:圣人不应只说向下去。且见利思义至乆要不忘平生之言三句,自是子路已了得底事,亦不应只恁地说。盖子路以其所能而自言,故胡氏以为有终身诵之之固也。问:「若如此,夫子安得无言以继之?」曰:「却又恐是他退后说也未可知。」】○愚谓「何必然」三字,似以前说为疑,三者又皆子路之所能,故胡氏疑其为子路之言】

○子问公叔文子于公明贾,曰:「信乎,夫子不言、不笑、不取乎?」

公叔文子,卫大夫公孙枝也。公明姓,贾名,亦卫人。文子爲人,其详不可知,然必廉静之士,故当时以三者称之。

公明贾对曰:「以告者过也。夫子时然后言,人不厌其言;乐然后笑,人不厌其笑;义然后取,人不厌其取。」子曰:「其然?岂其然乎?」

厌者,苦其多而恶之之辞。事适其可,则人不厌,而不觉其有是矣。是以称之或过,而以为不言、不笑、不取也。然此言也,非礼义充溢于中,得时措之冝者不能【辅氏曰:「此乃内外合一,自然而然,不待勉彊,所谓安而行之,圣人之事也】文子虽贤,疑未及此。但君子与人爲善,不欲正言其非也,故曰:「其然,岂其然乎?」盖疑之也。

○子曰:「臧武仲以防求爲后于鲁,虽曰不要君,吾不信也【要平声】

防地名,武仲所封邑也。要,有挟而求也。武仲得罪奔邾,自邾如防,使请立后而避邑,以示若不得请,则将据邑以叛,是要君也。○范氏曰:「要君者无上,罪之大者也。武仲之邑受之于君,得罪出奔,则立后在君,非已所得专也,而据邑以请,由其好智而不好学也【辅氏曰:「凡人溺于智而不知学,不凿以为私,则必荡而失正。武仲二病皆有之。且意萌于中,迹着于外,虽欲欺人,而人之视已,如见其肺肝然。武仲之智而不足以知此,则亦以好智而不好学之故也】杨氏曰:「武仲卑辞请后,其迹非要君者,而意实要之。夫子之言,亦《春秋》诛意之法也【黄氏曰:「此章当以杨氏说为主。其以防也,必未尝有据防之言,使其果以防为言而请后,则要君明矣,不待夫子之辩也】

○子曰:「晋文公谲而不正,齐桓公正而不谲【谲,古宂反】晋文公名重耳,齐桓公名小白。谲,诡也。二公皆诸侯盟主,攘夷狄以尊周室者也。虽其以力假仁,心皆不正,然

译孔子说:“如今的所谓‘成人’,何必一定要具备那样的条件呢?只要见到利益能想到道义,遇到危难肯献出生命,长期处于困厄之中也不忘记平日的诺言,这样也可以算是成人了。”

这里再次加上“曰”字,是因为在回答之后又接着说。授命,是说他不爱惜自己的生命,甘愿把它交给别人。久要,是指旧日的约定。平生,是指平日。具备了这种忠信的实质【辅氏说:见危授命是忠,久要不妄、平生之言是信,这是适宜的。但见利思义也可以算是忠,为什么呢?义本来是我们内心固有的,如果因为见到利益就忘记了义,不去思考,那就不能尽到内心的本分了】,那么即使他的才能、智慧、礼乐修养有所欠缺【辅氏说:才能产生于气质。这四个人的能力虽然都出于气禀,但武仲的智慧又不能专门用才能来概括,所以兼用“知”来表述】,也可以算是成人的次一等了。

程子说:“认识得明白,信念得坚定,行动得果决,这是天下通行的德行。如果像孔子所说的成人,也不超出这三者。武仲代表智;公绰代表仁;卞庄子代表勇;冉求代表艺。必须集合这四个人的才能,再用礼乐来修饰,也可以算是成人了。然而论及最大的成就,则不止于此。如果现在的成人,有忠信却达不到礼乐的修养,那就又是次一等的了【辅氏说:智、仁、勇这三者,是天下通行的德行,人之所以为人,就在于此。这四个人的能力虽然没能完全体现人道,但也确实是通行德行的表现】。又说:“臧武仲的智慧,不是正道。如果用礼乐来修饰,就没有不端正的了【辅氏说:程子大概是指臧武仲要挟君主这件事而言,但也举臧武仲这一件事来类推其他。人的资质虽然善良,但也难免有偏颇,必须通过学习来成就,然后才能符合中正而没有瑕疵】。又说:“谈论成人的名号,除了圣人谁能做到呢?孟子说:‘只有圣人然后可以践行形体。’这样才可以称为成人【辅氏说:有了这种本性就具备这种形体,必须践行这形体,才能完全实现这本性,这只有圣人能做到。即使集合了这四个人的长处并用礼乐来修饰,至于践行形体这件事,还是有所欠缺】。”

胡氏说:“今之成人以下,是子路说的话。大概不再有闻斯行之的勇猛,而有了终身诵之的固执了。不知道是否如此【《语録》说:圣人不应只顺着说下去。况且见利思义到久要不忘平生之言这三句,本来就是子路已经做到的事,也不应只这样简单地说。因为子路以自己的能力来自言,所以胡氏认为他有终身诵之的固执。问:‘如果这样,孔子怎么没有话语来接续呢?’答:‘又恐怕是他退后说的话也未可知。’】

我认为“何必然”三个字,似乎对前面的说法表示怀疑,这三者又都是子路所能做到的,所以胡氏怀疑这是子路的话】

孔子向公明贾询问公叔文子,说:“真的吗,先生不说话、不笑、不取财吗?”

公叔文子,是卫国大夫公孙枝。公明是姓,贾是名,也是卫国人。文子为人,详细情况不可知,但一定是廉洁安静的士人,所以当时人们用这三点来称赞他。

公明贾回答说:“这是告诉您的人说过了头。先生是到了适当的时候才说话,人们不讨厌他的话;高兴了才笑,人们不讨厌他的笑;合乎道义才取财,人们不讨厌他的取财。”孔子说:“真是这样吗?难道真是这样吗?”

厌,是苦于其多而厌恶它的言辞。事情做得恰到好处,人们就不讨厌,而且不觉察到有这些行为了。因此称赞他或许说过头,认为他不说话、不笑、不取财。然而这种言语,如果不是礼义充满内心,懂得适时举措的人是不能做到的【辅氏说:“这是内外合一,自然而然,不需要勉强,所谓安而行之,是圣人的事】。文子虽然贤能,怀疑还没达到这个境界。但君子与人向善,不想直接说他的不对,所以说:“真是这样吗?难道真是这样吗?”这是表示怀疑。

孔子说:“臧武仲凭借防邑请求在鲁国立后代,虽然说不算是要挟君主,我不相信【要读平声】”

防是地名,是武仲受封的邑。要,是有挟持而求取。武仲获罪逃奔到邾国,从邾国到防邑,派人请求立后代并避开邑地,以表示如果请求不被允许,就将占据邑地叛乱,这就是要挟君主。

范氏说:“要挟君主的人没有尊上之心,是最大的罪过。武仲的邑地是君主赐予的,获罪出奔,立后代的事在于君主,不是自己所能专断的,却占据邑地来请求,这是因为他喜好智巧而不喜好学习【辅氏说:“凡人沉溺于智巧而不知道学习,不凿空以为私利,就必然放荡而失去正道。武仲这两种毛病都有。而且意念萌生于内心,痕迹显露于外表,虽然想欺骗别人,但别人看他,就像看到他的肺肝一样。武仲的智慧不足以知道这一点,也是因为喜好智巧而不喜好学习的缘故】。”

杨氏说:“武仲低声下气请求立后代,他的行为不像是要挟君主,但心意实在是要挟。孔子的话,也是《春秋》诛心的方法【黄氏说:“这一章应当以杨氏的说法为主。他凭借防邑,必定没有说过占据防邑的话,如果他果然以占据防邑为言来请求立后代,那么要挟君主就明显了,不需要孔子来辩驳】。”

孔子说:“晋文公诡诈而不正,齐桓公正而不诡诈【谲,读古宂反】”

晋文公名重耳,齐桓公名小白。谲,是诡诈。两位公都是诸侯盟主,排斥夷狄以尊崇周室。虽然他们凭借武力假借仁义,内心都不正,然而

桓公伐楚,仗义执言,不由诡道,犹为彼善于此;文公则伐卫以致楚,而隂谋以取胜,其谲甚矣【辅氏曰:「桓公责楚以包茅不贡,及昭王不复二事,进次而不遂战,旣服而与之盟,是伏义执言,不由诡道也。文公始则伐曹、卫以致楚师之救,终则复曹、卫以携二国之交,是伐卫以致楚而隂谋以取胜也。就霸者之中论桓、文之事,则文谲而不正,桓正而不谲。若较之王者,表里无疵,粹然一出于正者,固不可同年而语矣】二君他事亦多类此,故夫子言此以发其隐。

译齐桓公讨伐楚国,秉持正义、直言相责,不采用诡诈的手段,这已经是比齐桓公更胜一筹了;晋文公则是通过攻打卫国来引诱楚军,并依靠阴谋诡计来取得胜利,其狡诈程度就太严重了。【辅氏说:“齐桓公以楚国不进贡包茅、周昭王未能返国这两件事责备楚国,军队推进驻扎却不随即开战,楚国臣服后便与之结盟,这是秉持正义、直言相责,不采用诡诈手段的表现。晋文公起初攻打曹国、卫国以引诱楚军来救援,最终又归还曹国、卫国以离间这两国与楚国的关系,这就是通过攻打卫国来引诱楚军并依靠阴谋取胜的做法。在霸主之中比较齐桓公和晋文公的事迹,那么晋文公狡诈而不端正,齐桓公端正而不狡诈。如果与王道相比,王道内外毫无瑕疵,纯粹地出于正道,那本来就不能相提并论了。”】两位君主在其他事情上也大多类似,所以孔子说这句话来揭示他们隐藏的弊病。

○子路曰:「桓公杀公子纠,召忽死之,管仲不死。」曰:「未仁乎【纠居黝反,召音邵】

案《春秋传》,齐襄公无道,鲍叔牙奉公子小白奔莒。及无知弑襄公,管夷吾、召忽奉公子纠奔鲁。鲁人纳之,未克,而小白入,是为桓公。使鲁杀子纠,而请管、召。召忽死之,管仲请囚。鲍叔牙言于桓公,以为相。子路疑管仲忘君事雠,忍心害理,不得为仁也【语録曰:伤其恻隐之心,便是忍心。如所谓无求生以害仁,害仁便是忍心也。○辅氏曰:忘君,谓不顾子纠之死;事雠,谓为桓公之相;忍心,谓心所当为而忍之使不为;害理,谓理所当然而咈之使不然。忘君事雠,即忍心害理之事也】

子曰:「桓公九合诸侯,不以兵车,管仲之力也。如其仁!如其仁!」

九春秋传作纠督也,古字通用【或问九之为纠,曰:「春秋传展喜犒师之词云尔,而纠合宗族之类,若此者亦甚众。说者不者其然,乃直以为九防诸侯,至数桓公之防不止于九,则又因不以兵车之文而为之说曰:『衣裳之防九耳,其余则兵车之防也。』自公谷以来皆为是说,亦可谓凿之甚矣】不以兵车,言不假威力也。如其仁,言谁如其仁者,又再言以深许之。盖管仲虽未得为仁人,而其利泽及人,则有仁之功矣【语録曰:「问:『如其仁,何以言深许管仲?』曰:『看上靣说得大了,下面岂是轻轻说过?圣人当时举他许多功,故云谁如得他底仁,终不成便与许顔子底意相似。管仲莫说要他三月不违,若要他三日也不防如此。子贡冉求诸人岂不强似管仲哉!』○辅氏曰:『仁者安仁,盖天理浑然,无一息之不存,无一物之不体。管仲之于徳,其违阙者多矣,顾何足以语此!然使桓公纠合诸侯,攘夷狄,尊周室,不假威力,无所杀伤,则利泽及人,是亦仁者之功效矣。盖子路之论仁,举体而遗用,故夫子以是广其意,使推而达之于用也。』○永嘉陈氏曰:『仁有粗细,説细处孔门弟子多有未能,说粗处霸者之臣却能之。盖管仲乃仁者之功,功虽可称,道过自不可掩】

○子贡曰:「管仲非仁者与?桓公杀公子纠,不能死,又相之【与平声,相去声】

子贡意不死犹可,相之则已甚矣【辅氏曰:子路勇者也,故有取于召忽之死,而以管仲之不死为未仁;子贡知者也,故以管仲之不死为犹可,而以其相桓为已甚而非仁】

子曰:「管仲相桓公,霸诸侯,一匡天下,民到于今受其赐。微管仲,吾其被髪左衽矣【被皮寄反,衽而审反】

霸与伯同,长也。匡,正也。尊周室,攘夷狄,皆所以正天下也。微,无也。衽,衣衿也。被髪左衽,夷狄之俗也。

岂若匹夫匹妇之为谅也,自经于沟渎而莫之知也。谅,小信也;经,缢也;莫之知,人不知也。《后汉书》引此文莫字上有人字。○程子曰:「桓公,兄也;子纠,弟也。仲私于所事,辅之以争国,非义也。桓公杀之虽过,而纠之死实当。仲始与之同谋,遂与之同死,可也;知辅之争为不义,将自免以图后功,亦可也。故圣人不责其死而称其功。若使桓弟而纠兄,管仲所辅者正,桓夺其国而杀之,则管仲之与桓,不可同世之雠也。若计其后功而与其事桓,圣人之言,无乃害义之甚,启万世反覆不忠之乱乎?如唐之王珪、魏徴,不死建成之难而从太宗,可谓害于义矣。后虽有功,何足赎哉!」愚谓管仲有功而无罪,故圣人独称其功;王魏先有罪而后有功,则不以相掩可也。

○公叔文子之臣大夫僎与文子同升诸公【僎士免反】臣,家臣;公,公朝。谓荐之与已同进为公朝之臣也。

  子闻之曰可以为文矣

文者,顺理而成章之谓。諡法亦有所谓「锡民爵位曰文」者【胡氏曰:「其才徳足以为大夫而荐之为大夫,顺理也;以家臣之贱而与为同列,无慊焉,成章也。彼锡民爵位,特其迹耳】○洪氏曰:「家臣之贱,而引之使与已并,有三善焉:知人,一也;忘已,二也;事君,三也【辅氏曰:「文之义,主于顺理而成章。文王之文,则指其全体而言;公

译子路说:“齐桓公杀了公子纠,召忽为此殉死,管仲却没有殉死。”子路问:“管仲这样算不得仁吧?”

孔子说:“齐桓公多次会合诸侯,不依靠武力,这都是管仲的功劳。这就是他的仁!这就是他的仁!”

子贡说:“管仲算不上仁人吧?齐桓公杀了公子纠,管仲不能殉死,反而又辅佐齐桓公。”

孔子说:“管仲辅佐齐桓公,称霸诸侯,匡正天下,百姓直到今天还受到他的恩惠。如果没有管仲,我们恐怕都要披散头发、衣襟向左开了。哪里像那些普通男女那样拘守小信,在山沟里自缢而死,却没有人知道呢?”

公叔文子的家臣大夫僎,被公叔文子推荐,与公叔文子一同升任为朝廷的大夫。

孔子听到这件事后说:“公叔文子可以谥号为‘文’了。”

叔文子、孔文子之文,则取一事而言。虽圣人与人为善之意,然亦非无事实者。知人,智也;忘已,公也;事君,忠也。具是三者,则于此一事顺理章成,而粲然可观矣,安得不谓之文哉】

译叔文子、孔文子被称为“文”,是就某一件事来说的。虽然这体现了圣人乐于与人共同行善的意旨,但也不是没有具体事实依据的。能识别人才,是智慧;能忘却私己,是公正;能侍奉君主,是忠诚。具备这三点,那么在这一件事上就顺应事理而成就显著,鲜明美好值得称道,怎么能不称之为“文”呢?

○子言衞灵公之无道也,康子曰:「夫如是,奚而不丧【夫音扶,丧去声】

  丧失位也

孔子曰:「仲叔圉治賔客,祝鮀治宗庙,王孙贾治军旅。夫如是,奚其丧?」

仲叔圉即孔文子也,三人皆衞臣,虽未必贤,而其才可用,灵公用之,又各当其才【胡氏曰:「圉即敏学好问者,贾则问奥灶者,鮀则以佞而免于今之世者。如圉几矣,贾之窃权,鮀之善佞,治世之罪人也。然事神治军,各有一长,而用人得以尽其所长耳】○尹氏曰:「衞灵公之无道冝丧也,而能用此三人,犹足以保其国,而况有道之君,能用天下之贤才者乎?《诗》曰:『无竞维人,四方其训之。』」

○子曰:「其言之不怍,则为之也难。」

大言不慙,则无必为之志,而不自度其能否矣。欲践其言,岂不难哉?

  ○陈成子弑简公

成子,齐大夫,名恒。简公,齐君,名壬。事在《春秋》哀公十四年。

孔子沐浴而朝,告于哀公曰:「陈恒弑其君,请讨之【朝音朝】是时孔子致仕居鲁,沐浴斋戒以告君,重其事而不敢忽也【辅氏曰:「斋戒必沐浴,此言沐浴则斋戒可知。古人临大事必致敬如此。」○又曰:「孔子因陈恒之事而正讨贼之举,此天下之大义也。斯时一正,乱臣贼子无所容迹,三纲可整,九法可序,而天下之事可以次第而举。是岂可不以为重而忽之乎】臣弑其君,人伦之大变,天理所不容,人人得而诛之,况邻国乎?故夫子虽已告老,而犹请哀公讨之。

公曰:「告夫三子【夫音扶下告夫同】

三子,三家也。时政在三家,哀公不得自专,故使孔子告之。

孔子曰:「以吾从大夫之后,不敢不告也。」君曰:「告夫三子者。」

孔子出而自言如此,意谓:「弑君之贼,法所必讨;大夫谋国,义所当告。君乃不能自命三子,而使我告之邪?」

之三子告不可。孔子曰:「以吾从大夫之后,不敢不告也。」以君命往告,而三子,鲁之彊臣,素有无君之心,实与陈氏声势相倚,故沮其谋,而夫子复以此应之,其所以警之者深矣【或问:当是之时,鲁之兵柄分属三家,哀公虽欲从夫子之言,然不告三子则兵不可出,而孔子之意乃不欲往告,何哉?曰:哀公诚能听孔子以讨齐乱,则亦召夫三子而以大义诏之耳。理明义正,虽或不欲,而孰敢违之哉?今无成命,而反使孔子往而告之,则是可否之权决于三子,而不决于公也。况鲁之三家即齐之陈氏,其不欲讨之必矣。是则不唯名义之不正,而事亦岂可得而成哉?然夫子以君命之重也,故不得已而一往焉,尚冀其万一之或从也。而三子果以为不可,则复正言之以明从违在彼,虽不敢必,而君臣大伦所系之重,虽欲不告而不敢以已。其所以警夫三子者,亦深矣。】○语録曰:「夫子初告时,眞个是欲讨陈恒,未有此意。后人自流泝源,知圣人之言可以警三子无君之心,非是圣人托讨陈恒以警三子耳。圣人之心术不如此枉曲】○程子曰:「左氏记孔子之言曰:『陈恒弑其君,民之不予者半。以鲁之众加齐之半,可克也。』此非孔子之言。诚若此言,是以力不以义也。若孔子之志,必将正名其罪,上告天子,下告方伯,而率与国以讨之。至于所以胜齐者,孔子之余事也,岂计鲁人之众寡哉!当是时,天下之乱极矣,因是足以正之,周室其复兴乎!鲁之君臣终不从之,可胜惜哉【或问:程子以左氏所记为非夫子之言,然则夫子之战将不复较其力之彊弱,而独以大义驱之邪?曰:程子之言固有是矣。然其所谓必有处置谋而后行者,则亦非不量力而浪战也。但其意以为夫子之告鲁君,又当明君臣之大义,以见弑逆之大恶,天下所不容,人人得诛,况在邻国而何可以不讨之?而意其为计,则必请其君以上告天子,下告方伯,而举天下之兵以诛之也。以天下之兵讨天下之贼,彼虽众强,亦将奚以为哉?固不当区区独较齐鲁之强弱,而以天下之义为一国之私也。左氏所记,盖当世传闻之谬,以众人之腹为圣人之心者,而程氏门人记其师说

译孔子谈到卫灵公的无道,康子说:“既然像这样,为什么没有丧失君位呢?”

丧失君位。

孔子说:“仲叔圉负责接待宾客,祝鮀负责管理宗庙祭祀,王孙贾负责治理军队。既然像这样,怎么会丧失君位呢?”

仲叔圉就是孔文子,这三个人都是卫国的臣子,虽然未必贤德,但他们的才能可以任用,卫灵公任用他们,又都符合他们的才能。胡氏说:“圉就是那个敏学好问的人,贾就是那个询问奥灶神位的人,鮀就是那个凭借奸佞而在当今世上免于祸患的人。像圉还差不多,贾窃取权柄,鮀善于谄媚,都是太平盛世中的罪人。然而侍奉神灵、治理军队,他们各有一技之长,而用人能够充分发挥他们的长处罢了。”尹氏说:“卫灵公无道,本来应该丧失君位,但他能任用这三个人,还足以保全他的国家,何况是有道的君主,能够任用天下的贤才呢?《诗经》说:‘没有比得人更重要的了,四方都会顺从他。’”

孔子说:“说话不惭愧,那么做起来就困难了。”

说大话不感到羞愧,就没有一定要做到的志向,也不估量自己能否做到。想要实现自己的诺言,难道不困难吗?

陈成子杀害了齐简公。

成子,齐国大夫,名恒。简公,齐国国君,名壬。这件事发生在《春秋》哀公十四年。

孔子斋戒沐浴后去朝见,向鲁哀公报告说:“陈恒杀害了他的国君,请出兵讨伐他。”当时孔子已经退休住在鲁国,斋戒沐浴来报告国君,重视这件事而不敢轻忽。辅氏说:“斋戒必定要沐浴,这里说沐浴,就知道斋戒了。古人面临大事必定如此致敬。”又说:“孔子因为陈恒的事而端正讨伐贼臣的行动,这是天下的大义。这时一旦端正,乱臣贼子就没有容身之地,三纲可以整顿,九法可以有序,天下的事情就可以依次举行了。这难道可以不重视而轻忽吗?”臣子杀害国君,是人伦的大变,天理所不容,人人都可以诛杀他,何况是邻国呢?所以孔子虽然已经告老,但还是请求哀公讨伐他。

哀公说:“去告诉那三位大夫。”

三位大夫,指鲁国的三家权臣。当时政令在三家手中,哀公不能独自专断,所以让孔子去告诉他们。

孔子说:“因为我曾位列大夫之后,不敢不报告。”国君说:“去告诉那三位大夫。”

孔子出来后自己这样说,意思是:“杀害国君的贼臣,按法律必须讨伐;大夫为国谋划,按道义应当报告。国君竟然不能亲自命令那三位大夫,而让我去告诉他们吗?”

孔子去告诉三位大夫,他们不同意。孔子说:“因为我曾位列大夫之后,不敢不报告。”拿着君命去告诉,而那三位大夫是鲁国的强臣,一向有轻视国君之心,实际上与陈氏声势相倚,所以阻止了讨伐的谋划,而孔子又用这话回应他们,他用来警示他们的用意很深了。有人问:在这个时候,鲁国的兵权分属三家,哀公虽然想听从孔子的话,但不告诉三位大夫则军队不能出动,而孔子的意思却不想去告诉,为什么呢?回答说:哀公如果真的听从孔子去讨伐齐国的动乱,那么也就召见那三位大夫而以大义告诫他们罢了。道理明白道义正当,即使他们不想去,谁敢违背呢?现在没有确定的命令,反而让孔子去告诉他们,那就是决定权在于三位大夫,而不在于国君了。况且鲁国的三家就是齐国的陈氏,他们不想讨伐是必然的。这不仅名义不正当,事情又怎么能成功呢?然而孔子因为君命的重大,所以不得已而去了一次,还希望万一他们听从。而三位大夫果然认为不可以,就再次正言以表明听从与否在于他们,虽然不敢肯定,但君臣大伦关系重大,虽然想不报告也不敢停止。他用来警示那三位大夫的用意,也很深了。语录说:“孔子最初报告时,真的是想要讨伐陈恒,没有这个意思。后人逆流溯源,知道圣人的话可以警示三位大夫轻视国君的心,并不是圣人借讨伐陈恒来警示三位大夫。圣人的心术不这样歪曲。”程子说:“《左传》记载孔子的话说:‘陈恒杀害他的国君,民众不拥护他的一半。用鲁国的军队加上齐国一半的民众,可以战胜。’这不是孔子的话。如果真的这样说,是以力不以义。如果孔子的志向,必定会正名其罪,上告天子,下告方伯,率领同盟国去讨伐他。至于如何战胜齐国,是孔子余下的事,哪里会计算鲁国人数的多少呢!当时天下的动乱到了极点,借此足以纠正它,周王室难道会复兴吗!鲁国的君臣最终不听从,可惜啊!有人问:程子认为《左传》所记不是孔子的话,那么孔子的战将不再比较力量的强弱,而只以大义驱使他们吗?回答说:程子的话固然有道理。但他所说的必须有处置谋划而后行动,也不是不量力而轻率作战。但他的意思认为孔子报告鲁君,又应当阐明君臣的大义,以显示弑逆的大恶,天下所不容,人人得诛,何况在邻国而可以不讨伐呢?而认为他的计策,必定是请求他的国君上告天子,下告方伯,而举天下之兵以诛之。用天下的军队讨伐天下的贼臣,他们虽然众多强大,又将如何呢?固不应当仅仅比较齐鲁的强弱,而以天下之义为一国之私。《左传》所记,大概是当时传闻的错误,以众人的心思揣度圣人的心,而程氏门人记述其师说。

,又不能尽其意之曲折,所以啓读者之疑耳】胡氏曰:「春秋之法,弑君之贼,人得而讨之,孔子此举,先发后闻可也【或问:程子以为必告之天子,而胡氏乃有先发后闻之说,何邪?曰:考之春秋,先王之时,疑必自有此法,凡弑君者,人人得讨之,如汉所谓「天下共击之」者。晋李毅告王濬,以为弑君之贼为恶尤大,当不拘常制者,则以当世本无此法而言尔。然事非一槩,告与不告,又在乎时义之如何。使其地近于天子而可以告也,其事之未至乎迫遽而得以告也,其力之不足以敌而不得不告也,则告之而俟命以行,甚则或不俟命而遂行,皆可也。使其地之相去也逺,其事机之来也不可以少缓,而吾之力又足以制之,而乃区区焉徇请命之小节,忘逆贼之大罪,使彼得以植其根、固其党,或遂奔逸而不可以复得,则任其事者,亦无以免乎春秋之责矣】

译(前文省略),又不能完全表达其意旨的曲折微妙,所以引起读者的疑惑罢了。胡氏说:“按照《春秋》的法度,弑杀国君的贼人,任何人都可以讨伐他,孔子这样做,先行动后报告也是可以的。”有人问:“程子认为必须报告天子,而胡氏却有先行动后报告的说法,这是为什么呢?”回答说:“考察《春秋》,先王时代,大概本来就有这样的法度,凡是弑杀国君的人,人人都可以讨伐他,就像汉朝所说的‘天下共同攻击他’那样。晋朝李毅告诉王濬,认为弑君之贼罪恶特别重大,应当不拘泥于常规制度,这是因为当时本来没有这种法度才这样说的。然而事情不能一概而论,报告还是不报告,又在于时势和道义如何。如果所在地离天子近而可以报告,事情还没有紧迫到必须立即行动而得以报告,自己的力量不足以敌对而不得不报告,那么报告后等待命令再行动,甚至有时不等待命令就行动,都是可以的。如果所在地离天子很远,事情机要来势汹汹不能稍有迟缓,而我们的力量又足以制服他,却还拘泥于请示命令的小节,忘记逆贼的大罪,使得贼人得以树立根基、巩固党羽,或者最终逃跑而无法再抓获,那么承担这件事的人,也就无法免除《春秋》的责备了。”

○子路问事君。子曰:「勿欺也,而犯之。」

犯谓犯顔谏争【语録曰犯只是有犯无隐之犯,如三谏不听之类,谏便是犯】○范氏曰:「犯非子路之所难也,而以不欺为难,故夫子敎以先勿欺而后犯也【语録曰:「问:『子路岂是欺君者?』曰:『子路性勇,凡言于人君,便要他听,或至于説得太逼,则近乎欺君。唐人谏敬宗游骊山,谓骊山不可行,若行必有大祸。夫骊山固是不可行,以为有大祸,则近于欺矣。要之,其实虽不失为爱君,而其言则欺矣。』○又曰:『以使门人为臣一事观之,子路之好勇必胜,恐未免于欺也。』○黄氏曰:『伪言不直谓之欺,直言无隐谓之犯,欺与犯正相反。』○辅氏曰:『犯顔谏诤,固非巽懦阿防者之所能也。然事君之义,要以忠敬为主。使吾心一于忠敬,常恐其君有纎豪之失,或至于不得已而犯之,则庶其能感动。若忠敬有所未至,纳交要誉、恶其声之意未能使之尽絶,而乃以犯顔为事,则其公也所以为私,其直也反所以为曲,非特无益于君,而徒有丧于己。子路之刚,盖不难于犯也,而反已自尽之道,意者犹有未加意者焉。故因其问事君,而敎以先勿欺而后犯,此如医之治病,因其证之有不足,而投之以所当用之剂也。若夫职有言之责,平日之学问不加,性情不治,道义之气不胜乎权势之威,天理之微反屈乎利欲之炽,阿谀从顺,回互隐伏,见其为政之失而不思救之,知其用人之非而不思正之,从君于昬,防君于恶,而方且立言于人曰:吾当飬吾之诚意,以潜化而嘿移之,是又子路之所不敢知】

  ○子曰君子上达小人下达

君子循天理,故日进乎髙明;小人徇人欲,故日究乎污下【文集》曰:「凡百事上皆有达处,惟君子就中得个髙明底道理,小人就中得个污下底道理。」○《语録》曰:「君子一日长进似一日,小人一日沉沦似一日。」○又曰:「究者,究竟之义,言究竟至于极也。初间只是差些子,少间究竟将去,越见差得多。今人做错一件事,说错一句话,不肯当下觉悟便改,却只管去救其失,少间救得过失越大,无不是如此。」○胡氏曰:「循天理、徇人欲,上达、下达之原也;进髙明、究污下,上达、下达之效也。天道流行,付与万物,人之生也,万理皆具,人欲或得以夺之,故有待于反之也。所谓天理者,仁义礼智之常也。能全乎仁义礼智之常,而不以一豪私欲自累,则髙矣;不以一豪私意自蔽,则明矣。所谓人欲者,耳目口鼻之好是也。惟徇乎耳目口鼻之好,益趋于贪浊之地,则污矣;益流于茍贱之域,削下矣。进则升而愈崇,究则沈而愈卑】

○子曰:「古之学者为已今之学者为人【为去声】

程子曰:「为已,欲得之于己也;为人,欲见知于人也【辅氏曰:「为已为人之学,其差只在豪厘之间。唯欲得之于己,则不必见知于人;才欲见知于人,则不必得之于已。欲得于己者,收敛笃实;欲见知于人者,轻浮浅露】○程子曰:「古之学者为已,其终至于成物;今之学者为人,其终至于丧已【语録曰:「程子两叚,前叚是低底为人,后叚是好底为人。前为人只是欲见知于人而已,后为人却是眞个要为人。然不曽先去自家身已上做得功夫,非惟是为那人不得,末后连已也丧了】愚案:圣贤论学者用心得失之际,其说多矣,然未有如此言之切而要者。于此明辨而日省之,则庶乎其不昧于所从矣【语録曰:「今学者且要分别个路头,要▯是为已为人之际。为已者,直拔要理防这个物事,欲自家理防得;不是且恁地理会,做好看敎人说道自家也曽理防来。这假饶理会得十分是当,也都不闗自身已事】

○蘧伯玉使人于孔子【使去声下同】

蘧伯玉,衞大夫,名瑗。孔子居衞,尝主于其家。旣而反鲁,故伯玉使人来也。

孔子与之坐而问焉,曰:「夫子何为?」对曰:「夫子欲寡其过而未能也。」使者出,子曰:「使乎!使乎!」

与之坐,敬其主以及其使也。夫子指伯玉也,言其但欲寡过而

译子路问侍奉君主之道。孔子说:“不要欺骗他,但可以犯颜直谏。”

犯,指犯颜直谏。《语录》说:“犯,只是有犯无隐的犯,像三次劝谏不听之类,劝谏就是犯。”范氏说:“犯颜直谏不是子路所难的,而以不欺骗为难,所以孔子教导他先做到不欺骗,然后再犯颜直谏。”《语录》说:“问:‘子路难道是欺骗君主的人吗?’答:‘子路性格勇猛,凡是对君主说话,就要让他听从,有时话说得太紧迫,就近乎欺骗君主了。唐人劝谏敬宗去骊山游玩,说骊山不可去,若去必有大祸。骊山固然不可去,但说有大祸,就接近欺骗了。总之,其实虽然不失为爱护君主,但言语上却是欺骗了。’又说:‘从让门人做臣子这件事来看,子路好勇必胜,恐怕难免有欺骗之处。’”黄氏说:“虚伪不实的话叫欺,直言无隐的话叫犯,欺与犯正好相反。”辅氏说:“犯颜直谏,固然不是懦弱逢迎的人所能做到的。然而侍奉君主的道义,要以忠敬为主。如果我的心专一于忠敬,常担心君主有细微的过失,有时不得已而犯颜直谏,那么或许能感动君主。如果忠敬有所未至,结交求誉、厌恶名声的意图未能完全断绝,却以犯颜直谏为事,那么他的公正反而成了私心,他的直率反而成了曲意,不仅对君主无益,而且徒然损害自己。子路的刚强,大概不难于犯颜直谏,而在反躬自尽的道理上,意思上或许还有未加意之处。所以趁他问侍奉君主之道,而教导他先做到不欺骗,然后再犯颜直谏,这就像医生治病,根据病症的不足,而投以应当用的药剂。至于那些有进言责任的职位,平日学问不加,性情不修,道义之气不胜权势之威,天理之微反而屈服于利欲之炽,阿谀顺从,隐瞒掩饰,看见政事的过失而不思挽救,知道用人的错误而不思纠正,跟随君主走向昏庸,助长君主的恶行,却还在人前立言说:我应当培养我的诚意,以潜移默化地改变他,这又是子路所不敢知道的。”

孔子说:“君子向上通达,小人向下通达。”

君子遵循天理,所以日益高明;小人顺从人欲,所以日益污下。《文集》说:“凡事上面都有通达之处,只有君子从中得到高明的道理,小人从中得到污下的道理。”《语录》说:“君子一天比一天长进,小人一天比一天沉沦。”又说:“究,是究竟的意思,说究竟到了极点。起初只是差一点,后来究竟下去,越发差得多。现在人做错一件事,说错一句话,不肯当下觉悟便改,却只管去补救过失,后来补救的过失越大,没有不是这样的。”胡氏说:“遵循天理、顺从人欲,是上达、下达的根源;进于高明、究于污下,是上达、下达的效果。天道流行,赋予万物,人生下来,万理都具备,人欲有时会夺取它,所以有待于反求本心。所谓天理,就是仁义礼智的常道。能保全仁义礼智的常道,而不以一毫私欲自累,就高了;不以一毫私意自蔽,就明了。所谓人欲,就是耳目口鼻的喜好。只顺从耳目口鼻的喜好,越发趋向贪浊之地,就污了;越发流于苟贱之域,就下了。进则升而愈崇,究则沉而愈卑。”

孔子说:“古代的学者为了自己,现在的学者为了别人。”

程子说:“为了自己,是想在自己身上得到;为了别人,是想被别人知道。”辅氏说:“为了自己和为了别人的学问,差别只在毫厘之间。只想在自己身上得到,就不必被别人知道;才想被别人知道,就不必在自己身上得到。想在自己身上得到的,收敛笃实;想被别人知道的,轻浮浅露。”程子说:“古代的学者为了自己,最终达到成就万物;现在的学者为了别人,最终导致丧失自己。”《语录》说:“程子两段话,前一段是低下的为了别人,后一段是好的为了别人。前为了别人只是想要被别人知道而已,后为了别人却是真正想要为了别人。然而不曾先在自家身上做功夫,不仅是为了别人不得,最后连自己也丧失了。”愚案:圣贤论述学者用心得失之际,说法很多,但没有像这样说得切中要害的。在此明辨并每日反省,那么或许就不会在跟随的方向上昏昧了。《语录》说:“现在学者首先要分别个路头,要区分是为了自己还是为了别人。为了自己的,直接拔要理,理会这个事物,想要自家理会得;不是且这样理会,做好看教人说道自家也曾理会过。这假饶理会得十分是当,也都不关自身已事。”

蘧伯玉派人去见孔子。

蘧伯玉,卫国大夫,名瑗。孔子住在卫国,曾经住在他家。后来返回鲁国,所以伯玉派人来。

孔子让他坐下并询问,说:“夫子在做什么?”回答说:“夫子想要减少他的过错但未能做到。”使者出去后,孔子说:“好使者啊!好使者啊!”

让他坐下,是尊敬他的主人以及他的使者。夫子指伯玉,说他只是想要减少过错而

犹未能,则其省身克己常若不及之意可见矣。使者之言愈自卑约,而其主之贤益彰,亦可谓深知君子之心而善于词令者矣。故夫子再言「使乎」以重美之【辅氏曰:使者不以伯玉之徳着见于外者言,而于伯玉之心克治于内者告,且曰欲而未能,不独其言谦抑卑下,而又深有得于圣贤为已之学常如不及之意,亦可谓知徳而能言矣】案庄周称伯玉行年五十而知四十九年之非,又曰伯玉行年六十而六十化【语録曰:化只是消融了无固滞。○又曰:此句亦说得不切实,伯玉却是个向里做工夫,庄子之说自有过当处】盖其进徳之功老而不倦,是以践履笃实,光辉宣着,不唯使者知之,而夫子亦信之也。

译如果还未能做到,那么他反省自身、克制私欲时常感到不足的意思就显而易见了。使者的言语越是谦卑简约,他的国君就越显得贤明,这也可以说是深知君子的心意且善于辞令的人了。所以孔子再次说“好个使者啊”来着重赞美他【辅氏说:使者不拿伯玉显扬于外的德行来说,而是拿伯玉内心克制修治的情况来告知,并且说想要做到却未能做到,不仅言语谦逊卑下,而且深得圣贤为己之学常感不足的意蕴,也可以说是懂德又能言了】按:庄子称伯玉活到五十岁而知道前四十九年的错误,又说伯玉活到六十岁而六十次变化【语录说:变化只是消融了没有固执停滞。○又说:这句话也说得不切实,伯玉却是向内做工夫,庄子的说法自有过当之处】大概是他增进德行的功夫到老也不厌倦,所以实践笃实,光辉显著,不仅使者知道,孔子也相信这一点。

○子曰不在其位不谋其政

  重出

  ○曽子曰君子思不出其位

此艮卦之象辞也,曽子盖尝称之,记者因上章之语而类记之也【辅氏曰:「不在其位,不谋其政,専指仕者职位而言。若艮象所谓『思不出其位』,则泛言物所当止之处耳。曽子盖尝称之,而记者以为可证前説,故并记于此】○范氏曰:「物各止其所,而天下之理得矣。故君子所思不出其位,而君臣上下大小皆得其职也。」

○子曰:「君子耻其言而过其行【行去声】

耻者不敢尽之意,过者欲有余之辞【文集曰:过犹行过防丧过哀之过。○胡氏曰:耻之义不可谓之不敢尽,但其意如是;过之义则为有余,故以辞言之。诸说皆以为一事,谓耻其言之过于行也,于义固通,但须易而为之字乃可。循言求义,必如集注释为两事,斯得夫子立言之意】

○子曰:「君子道者三,我无能焉:仁者不忧,知者不惑,勇者不惧【知去声】

自责以勉人也【胡氏曰:「圣人自以为无能,则学者当知于此致谨也】

  子贡曰夫子自道也

道言也,自道犹云谦辞【胡氏曰:「在夫子自言则如此,由他人观之则不然,盖圣人未尝有自足之心也】○尹氏曰:「成徳以仁为先,进学以知为先,故夫子之言,其序有不同者以此【胡氏曰:「为学之序,以知为先,若徳之成,则仁又为百行之首】

○子贡方人。子曰:「赐也,贤乎哉!夫我则不暇【夫音扶】方,比也。乎哉,疑辞。比方人物而较其短长,虽亦穷理之事,然专务为此,则心驰于外,而所以自治者疎矣。故襃之而疑其词,复自贬以深抑之。○谢氏曰:「圣人责人,辞不迫切,而意已独至如此【辅氏曰:「圣人发处浑涵详密,自然如此,盖非有意为之也】

○子曰:「不患人之不已知,患其不能也。」

凡章指同而文不异者,一言而重出也;文小异者,屡言而各出也。此章凡四见,而文皆有异,则圣人于此一事,盖屡言之,其丁寜之意亦可见矣【胡氏曰:「此章与前后篇多同。《学而》篇则欲其反而知人之贤否也,《里仁》篇则欲其反而求取知之实也。此章与《衞灵公》篇同,而文则异矣。盖失于务外,为学之通患,圣人每欲其反己以自力,故不一言而已也】

○子曰:「不逆诈,不亿不信,抑亦先觉者,是贤乎!」

逆未至而迎之也,亿未见而意之也。诈谓人欺已,不信谓人疑已【胡氏曰:逆与顺为对,盖遡而上之,故以为未至;亿以意为文,盖推而度之,故以为未见。逆诈,虽人之欺我者未至,而逆遡其欺也;亿不信,虽人之疑我者未见,而亿度其疑也】抑反语辞【语録曰:畧反上文之意】言虽不逆不亿,而于人之情伪自然先觉,乃为贤也【语録曰:虽是不逆诈、不亿不信,然须要先觉方是贤。盖逆诈、亿不信,是才见那人,便逆度之;先觉却是他诈与不信底情态已露见了,自家这里便要先觉。若是在自家面前逆与不信,却都不觉时,自家却在这里做什麽?理防甚事?便是昬昧防相似。此章固是要人不得先去逆度,亦是要人自着些精采看方得】○杨氏曰:「君子一于诚而已,然未有诚而不明者。故虽不逆诈、不亿不信,而常先觉也。若夫不逆不亿,而卒为小人所罔焉,斯亦不足观也已【语録曰:杨氏「诚则明矣」之说大了,与本文自不相干。如说待诚而明,其为觉也后矣。盖此章于日用间便要如此】

○微生亩谓孔子曰:「丘何为是栖栖者与?无乃为佞乎【与平声】

微生姓亩,名也。亩名呼夫子,而辞甚倨,盖有齿徳而隐者。栖栖,依依也【愚谓如鸟之栖木而不去】为佞,言其务为口给以恱人也。

  孔子曰非敢为佞也疾固也

疾恶也,固执一而不通也。圣人之于达尊、礼防,而言直如此,其警之亦深矣【辅氏曰:「为佞以说人者,失之不及;执一而不通者,失之过。圣人只在中道上行。然以大视小者,明而易;自下闚髙者,惑而难。故微生之言虽倨而疑,夫子之言虽恭而决。」○胡氏曰:「不恭则失长防之序,不直则失义理

译孔子说:“不在那个职位上,就不谋划那个职位上的政事。”

(此句重复出现)

曾子说:“君子所思虑的不超出自己的本分。”

这是《艮卦》的象辞,曾子大概曾经引用过它,记录者因为上一章的话而归类记载于此。【辅氏说:“‘不在其位,不谋其政’,专门指任职者的职位而言。至于《艮卦》象辞所说的‘思不出其位’,则是泛泛而言事物应当停止的地方。曾子大概曾经引用过它,而记录者认为它可以证明前面的说法,所以一并记载在这里。”】范氏说:“万物各自安守其所,天下的道理就得以确立了。所以君子所思虑的不超出自己的本分,君臣上下大小都得以胜任其职。”

孔子说:“君子以言语超过行为为耻。”【“行”读去声】

“耻”是不敢尽意之意,“过”是想要有余之辞。【《文集》说:“过”如同“行过”、“丧过哀”中的“过”。○胡氏说:“耻”的含义不能说是“不敢尽”,但其意思如此;“过”的含义则是“有余”,所以用“辞”来表述。各种说法都认为是同一件事,即耻于言语超过行为,这在义理上固然通顺,但必须将“而”改为“之”字才可以。遵循言语探求义理,必定如《集注》解释为两件事,这才符合夫子立言的本意。】

孔子说:“君子之道有三,我都没有做到:仁者不忧愁,智者不迷惑,勇者不畏惧。”【“知”读去声】

这是自责以勉励他人。【胡氏说:“圣人自以为无能,那么学者应当知道在此处要谨慎努力。”】

子贡说:“这是夫子自谦的说法。”

“道”是言说,“自道”如同说是谦辞。【胡氏说:“在夫子自己说时是这样的,但从他人看来则不然,因为圣人未曾有自满之心。”】○尹氏说:“成就德行以仁为先,增进学问以智为先,所以夫子所说的话,其次序有不同,就是因为这个原因。”【胡氏说:“为学的次序,以智为先;至于德行的成就,则仁又是百行之首。”】

子贡评论他人。孔子说:“赐啊,你难道很贤能吗!我却没空闲做这种事。”【“夫”音扶】

“方”是比的意思。“乎哉”是疑问语气词。比较人物而衡量其长短,虽然也是穷究事理的事,但如果专门致力于此,那么心思就会驰骋于外,而自我修养就会疏略了。所以孔子褒奖他而用疑问的语气,又自我贬低以深深抑制他。○谢氏说:“圣人责备人,言辞不迫切,但意思已经独到如此。”【辅氏说:“圣人发话浑然包容、详细周密,自然如此,大概不是有意为之。”】

孔子说:“不担心别人不了解自己,担心自己没有能力。”

凡是章节主旨相同而文字不异的,是一句话重复出现;文字略有差异的,是多次说而各自出现。这一章总共出现四次,而文字都有差异,那么圣人在这一件事上,大概是多次说过的,他反复叮咛的意思也可以看出来了。【胡氏说:“这一章与前后篇章大多相同。《学而》篇是希望他反省而知人之贤否,《里仁》篇是希望他反省而求取知之实。这一章与《卫灵公》篇相同,但文字却不同。大概失于务外,是为学的通病,圣人每次希望他反求诸己以自力,所以不是一句话就停止的。”】

孔子说:“不预先怀疑别人欺诈,不凭空猜测别人不诚信,然而能事先察觉,这样的人是贤能的吧!”

“逆”是未到而迎接它,“亿”是未见而意会它。“诈”指人欺骗自己,“不信”指人怀疑自己。【胡氏说:“逆与顺相对,大概是追溯而上,所以认为是未到;亿以意为文,大概是推而度之,所以认为是未见。逆诈,虽然欺骗我的人未到,而追溯其欺骗;亿不信,虽然怀疑我的人未见,而猜测其怀疑。”】“抑”是反语词。【《语录》说:“略微反上文之意。”】说虽然不预先怀疑、不凭空猜测,但对于人的真情假意自然能事先察觉,这才是贤能。【《语录》说:“虽然是不逆诈、不亿不信,但须要先觉才是贤能。大概逆诈、亿不信,是才见到那人,就预先揣度;先觉却是他欺诈与不诚信的情态已显露出来,自己这里就要先察觉。如果是在自己面前欺诈与不诚信,却都不察觉,自己却在这里做什么?防备什么事?便是昏昧的样子。这一章固然是要人不得先去揣度,也是要人自己着些精神看才行。”】○杨氏说:“君子专一于诚罢了,然而没有诚而不明的。所以虽然不预先怀疑、不凭空猜测,而常能事先察觉。至于不预先怀疑、不凭空猜测,而最终被小人所蒙蔽,这也不足观了。”【《语录》说:杨氏“诚则明矣”的说法太大了,与本文自不相干。如果说等待诚而明,那么他的察觉就晚了。大概这一章在日常用事间便要如此。”】

微生亩对孔子说:“丘为什么这样忙碌奔波呢?莫非是为了卖弄口才吗?”【“与”读平声】

微生是姓,亩是名。亩直呼夫子的名,而言辞很傲慢,大概是有齿德而隐居的人。“栖栖”,是依恋不舍的样子。【我认为如同鸟栖于木而不离去】“为佞”,是说其致力于口齿伶俐以取悦于人。

孔子说:“我不敢卖弄口才,只是痛恨固执不通罢了。”

“疾”是厌恶,“固”是固执一端而不通达。圣人对于达尊、礼防,而言辞直率如此,他的警戒也很深刻了。【辅氏说:“为佞以取悦于人者,失之不及;执一而不通者,失之过。圣人只在中道上行走。然而以大视小者,明而易;自下窥高者,惑而难。所以微生的话虽然傲慢而怀疑,夫子的话虽然恭敬而决断。”】○胡氏说:“不恭敬则失长幼之序,不直率则失义理

之正】

  ○子曰骥不称其力称其徳也

骥,善马之名,徳谓调良也【胡氏曰:调者,习熟而易控驭也;良者,顺服而不踶齧也。骥未尝无其力,任重致逺,非力不可。然说衔泛驾,亦自其力为之。故马之有力者不足言,必言其调良也】○尹氏曰:骥虽有力,其称在徳。人有才而无徳,则亦奚足尚哉【辅氏曰:才与徳皆本于天,然才出于气,徳根于理,二者虽不可阙一,然出于气者,固不若根于理者之为粹也。○胡氏曰:圣人岂徒以马言哉?所以见于人,不可无才,凡建功立业,皆才为之。然不循绳检,逸出于规矩之外者,亦才也。茍有徳以将之,而惟理是循,则才皆徳之用。故观人者,不当言其才,而当言其徳;人亦不可徒恃其才,而当以徳为主也】

译【之正】

○孔子说:“千里马值得称赞的不是它的力气,而是它的品德。”

骥,是良马的名称;德,指的是驯良。【胡氏说:调,是指经过训练而容易驾驭;良,是指顺从服帖而不踢人咬人。千里马并非没有力气,承担重物、到达远方,没有力气是不行的。然而,如果马嘴不服嚼子、行为放纵,也是凭借它的力气做到的。所以,马有力量这一点并不值得称道,必须称赞它的驯良。】○尹氏说:千里马虽然有力气,但它值得称赞的是品德。人如果有才能而没有品德,那又哪里值得推崇呢?【辅氏说:才能和品德都源于天性,然而才能出于气质,品德根于天理,这两者虽然缺一不可,但出于气质的,终究不如根于天理的纯粹。○胡氏说:圣人难道只是拿马来比喻吗?这反映在人的身上,就是人不可以没有才能,凡是建功立业,都是靠才能做到的。然而,如果不遵循法度规范,超越规矩之外,这也是才能的表现。假若有品德来统率它,并且只遵循天理,那么才能就都是品德的发挥。所以,观察人时,不应当只谈论他的才能,而应当谈论他的品德;人也不可以仅仅倚仗自己的才能,而应当以品德为主。】

○或曰以德报怨何如

或人所称,今见《老子》书,徳谓恩惠也。

  子曰何以报德

言于其所怨,旣以德报之矣,则人之有德于我者,又将何以报之乎?

  以直报怨以德报德

于其所怨者,爱憎取舎一以至公而无私,所谓直也【辅氏曰:循理为直,爱憎取舎一顺乎理,而不以一豪之私参焉,是之谓直】于其所徳者,则必以徳报之,不可忘也。○或人之言,可谓厚矣。然以圣人之言观之,则见其出于有意之私,而怨徳之报皆不得其平也【或问:以徳报怨,亦可谓忠且厚矣,而夫子不之许,何哉?曰:是亦私意之所为,而非天理之正也。夫有怨有德,人情之所不能忘,而所以报之各有所当,亦天理之不能已也。顾徳无大小皆所当报,而怨则有公私曲直之不同,故圣人之敎,使人以直报怨,以徳报徳。以直云者,不以私害公,不以曲胜直,当报则报,不当报则止,一视夫理之当然,而不以己之私意加焉尔。是则虽曰报怨,而岂害其为公平,而忠厚哉!然而圣人终不使人忘怨,而没其报复之名者,亦以容夫君父之雠有不得不报者,而伸夫忠臣孝子之心耳。若或人之言,则以报怨为薄,而必矫焉以避其名,故于其所怨而反报之以徳。是则诚若忠且厚矣,而于所徳又将何以报之邪?若等而上之,每欲益致其厚,则以徳之上无复可加;若但如所以报怨者而己,则是所以报徳者仅适其平,而所以报怨者反厚于徳,且虽君父之雠亦将有时而忘之也。是岂不反逆人情、悖天理之甚也哉!】○永嘉陈氏曰:「以徳报怨,是为嫌故饶他一着,不是循理正大意思,却是私心。以直报怨,初无怨恶心,只看道理如何,当举则举,当废则废,却是公心】必如夫子之言,然后二者之报各得其所。然怨有不雠而德无不报,则又未尝不厚也。此章之言,明白简约,而其指意曲折反复,如造化之简易易知,而微妙无穷,学者所冝详玩也【陈氏曰:以徳报怨之言,死定偏滞在一边。若圣人之言,怨则以直报,徳则以徳报,二者各得其平,极是明】白简约而其中防意却反覆无穷,且如此人旧于吾有怨,今适相值,有罪邪,随其罪之如何而公断之;果贤邪,亦荐之;果不肖邪,则絶之。设若不肖者后后能改而贤,则吾又荐之,一惟理之当然,而吾无容私焉,是之谓直,而于怨固未尝汲汲以图报也。如此人旧于吾有徳,今适相值,果贤邪,吾固荐之以为报;若不肖邪,吾则懽其轻重,陵公义行于上,而私防伸于下,于徳亦未尝失其报也】

○子曰:「莫我知也夫【夫音扶】

  夫子自叹以发子贡之问也

子贡曰:「何爲其莫知子也?」子曰:「不怨天,不尤人,下学而上达,知我者其天乎!」

不得于天而不怨天,不合于人而不尤人,但知下学而自然上达,此但自言其反己自修、循序渐进尔,无以甚异于人而致其知也。然深味其语意,则见其中自有人不及知而天独知之之妙【或问:「何以人莫之知而天独知之?」曰:「其不怨不尤也,则不责之人而责之已;其下学人事也,则又不求之逺而求之近。此固无与于人而不骇于俗矣,人亦何自而知之邪?及其上逹而与天为一焉,则又有非人之所及知者,而独于天理为相关耳。」○黄氏曰:「穷通荣辱,天也;用舎予夺,人也。常人之情,不得所欲则怨天而尤人,盖▯己之善而归过于天人也。下学者,所学日用常行之事也;上达者,道徳性命之理也。常人之情,置事于浅近,索理于▯茫,足以惑人之耳目而以为能,此所以人知之也。圣人浑然天理,穷通荣辱、用舎予夺,皆理之所不能无者,顺而受之,又何怨尤之有?人事之中便是天理,又何必舍人事而求之于▯茫哉?如是,则泊然若不见其所长者。然天理流行,而圣人与之无间,如此所以人不知而天知也】盖在孔门,唯子贡之智几足以及此,故特语以发之,惜乎其犹有所未达也【语録曰:「子贡若有以达之,必须有说。惜乎见夫子如此说,便自住了。圣门自顔曽以下,惟子贡尽晓得圣

译有人说:“用恩惠来回报怨恨,怎么样?”

这是有人提出的观点,现在见于《老子》一书,“德”指的是恩惠。

孔子说:“那用什么来回报恩惠呢?”

意思是说,对于怨恨你的人,既然已经用恩惠去回报了,那么对于有恩惠于我的人,又将用什么来回报呢?

“用公正来回报怨恨,用恩惠来回报恩惠。”

对于怨恨你的人,在爱憎取舍上一切秉持至公无私,这就是所谓的“直”【辅氏说:遵循事理就是直,爱憎取舍完全顺乎事理,而不掺杂丝毫私心,这就叫做直】。对于有恩惠于我的人,就一定用恩惠去回报,不可忘记。○有人提出的观点,可以说是宽厚了。然而从圣人的言论来看,就发现它出于有意的私心,而且对怨恨和恩惠的回报都不能做到公平【有人问:“用恩惠回报怨恨,也可以说是忠诚且宽厚了,为什么孔子不赞同呢?回答说:这也是私意所为,而不是天理的正道。有怨恨有恩惠,是人情所不能忘记的,而回报的方式各有其恰当之处,这也是天理所不能停止的。只是恩惠无论大小都应当回报,而怨恨则有公私曲直的不同,所以圣人的教导,让人用公正回报怨恨,用恩惠回报恩惠。所谓用公正,就是不因私害公,不以曲胜直,该回报就回报,不该回报就停止,一切看待事理的自然正当,而不把自己的私意强加上去。这样虽然说是回报怨恨,难道会损害其公平和忠厚吗!然而圣人终究不让人忘记怨恨,也不抹去报复的名义,也是考虑到君父的仇敌有不得不报的情况,从而伸张忠臣孝子的心意罢了。如果像那人的说法,认为回报怨恨是刻薄,而一定要矫饰来避开这个名声,所以对于怨恨反而用恩惠去回报。这确实好像忠诚且宽厚了,但对于恩惠又将用什么去回报呢?如果以此类推,每想要更加宽厚,那么恩惠之上没有可以再增加的了;如果仅仅像回报怨恨那样罢了,那么用来回报恩惠的只是刚好持平,而用来回报怨恨的反而比恩惠更厚,况且即使是君父的仇敌也将有时而被忘记。这难道不是违背人情、悖逆天理到了极点吗!】○永嘉陈氏说:“用恩惠回报怨恨,这是嫌隙故而饶他一着,不是循理正大的意思,却是私心。用公正回报怨恨,起初没有怨恶之心,只看道理如何,该举荐就举荐,该废弃就废弃,却是公心。”必须像孔子所说的话,然后这两种回报各自得到恰当的处理。然而怨恨有不相仇视的,而恩惠没有不回报的,这就未曾不宽厚。这一章的言论,明白简约,而其旨意曲折反复,如同造化的简易易知,而微妙无穷,是学者所应当详细玩味的【陈氏说:“用恩惠回报怨恨的话,死定偏滞在一边。如果圣人的话,怨恨就用公正回报,恩惠就用恩惠回报,二者各自得到公平,极其明白简约,而其中的旨意却反复无穷,况且如果这人以前对我有怨恨,现在恰好相遇,如果有罪,就随其罪行如何而公正判决;如果贤能,也推荐他;如果不贤,就断绝关系。假设如果不贤的人后来能改过而贤能,那么我又推荐他,一切只依据事理的自然正当,而我无所容私,这就叫做直,而对于怨恨固然未曾急切地谋求回报。如果这人以前对我有恩惠,现在恰好相遇,如果贤能,我固然推荐他作为回报;如果不贤,我就衡量其轻重,让公义行于上,而私情伸于下,对于恩惠也未尝失去回报】

○孔子说:“没有人了解我啊!”【“夫”音扶】

孔子自我感叹以引发子贡的提问。

子贡说:“为什么没有人了解您呢?”孔子说:“不怨恨天,不责怪人,向下学习人事而向上通达天命,了解我的大概只有天吧!”

不得志于天而不怨恨天,不合于人而不责怪人,只知道向下学习而自然向上通达,这只是说自己反求诸己、自我修养、循序渐进罢了,没有什么特别不同于常人而招致人们的了解。然而深味其语意,就发现其中自有别人不能了解而天独自了解的妙处【有人问:“为什么别人不能了解而天独自了解呢?”回答说:“他不怨天不尤人,就是不责备别人而责备自己;他向下学习人事,就是不求之于远而求之于近。这本来与别人无关而不惊骇世俗,别人又从哪里了解他呢?等到他向上通达而与天合为一体,那么又有不是别人所能了解的,而唯独与天理相关罢了。”○黄氏说:“穷困通达、荣耀耻辱,是天命;任用舍弃、给予剥夺,是人。常人的情感,得不到想要的就怨恨天而责怪人,大概是将自己的过错归咎于天和人。下学,是学习日常常行的事情;上达,是道德性命的道理。常人的情感,把事置于浅近,索理于渺茫,足以迷惑人的耳目而自以为能,这就是别人了解他的原因。圣人浑然天理,穷困通达、荣耀耻辱、任用舍弃、给予剥夺,都是事理所不能没有的,顺从而接受,又有什么怨恨责怪的呢?人事之中就是天理,又何必舍弃人事而求之于渺茫呢?像这样,就淡泊得好像不见其长处。然而天理流行,而圣人与之没有间隙,所以别人不了解而天了解】大概在孔门中,只有子贡的智慧几乎足以达到这个境界,所以特别告诉他以启发他,可惜他还有所未达【语录说:“子贡如果有以达之,必须有说。可惜见夫子如此说,便自住了。圣门自颜曾以下,惟子贡尽晓得圣

人,多是将这般话与子贡说。他若未晓,圣人岂肯说与他?但他只知得个头耳】○程子曰:「不怨天,不尤人,在理当如此【辅氏曰:「已与天人只是一理。在已者旣尽,则天人无有不应者。圣人与理为一,自然无所怨尤】又曰:「下学上达,意在言表【语録曰:「如下学只是下学,如何便防上逹?自是言语形容不得。」○又曰:「此亦无可说。说那下学上达,便是意在言表了】又曰:「学者须守下学上达之语,乃学之要。」盖凡下学人事,便是上达天理。然习而不察,则亦不能以上达矣【或问:「下学而上达者,言始也下学,而卒之上达云尔。今程子以为下学人事,便是上达天理,何邪?」曰:「学者,学夫人之事,形而下者也;而其事之理,则固天之理也,形而上者也。学是事而通其理,即夫形而下者,而得其形而上者焉,非达天理而何哉?」○《语録》曰:「下学、上达虽是两件,理防得透厮合,只是一件。下学是事,上达是理,理在事中,事不在理外,一物之中皆具一理,就那物中见得个理,便是上达。如大而化之之谓圣,圣而不可知之之谓神,然亦不离乎人伦日用之中,但恐人不能尽所谓学耳。果能学,安有不能上达者?」○又曰:「下学、上达,只要于事物上见理,使邪正是非各有其辨。若非子细省察,则所谓理者,何从而见之】

译人们大多是将这样的话告诉子贡。他如果不懂,圣人怎么会告诉他呢?但他只知道个大概罢了。

程子说:“不怨恨天,不责怪人,从道理上讲应当如此。”

辅氏说:“自己与天与人本是一理。在自己方面既然已经尽力,那么天与人就没有不应验的。圣人与理合一,自然没有什么可怨恨和责怪。”

又说:“下学上达,其意在于言辞之外。”

《语录》说:“如果下学只是下学,怎么就能防止上达呢?自然是言语无法形容的。”

又说:“这也没有可说的。说出下学上达,便是意在言外了。”

又说:“求学的人必须恪守下学上达这句话,这是学习的要领。”

大凡在下学人事方面下功夫,就是上达天理。然而如果习染而不明察,也就不能上达了。

有人问:“下学而上达,是说开始时下学,最终上达罢了。现在程子认为下学人事,就是上达天理,这是什么缘故呢?”

回答说:“求学的人,学习的是人的事务,属于形而下的;而事务的道理,本来就是天的道理,属于形而上的。学习事务而通达其理,即在形而下的事物中,获得形而上的道理,这不是上达天理又是什么呢?”

《语录》说:“下学、上达虽然是两件事,但道理透彻地融合,只是一件事。下学是事,上达是理,理在事中,事不在理外,一物之中都具备一个理,在那物中见到理,就是上达。比如大而化之叫做圣,圣而不可知叫做神,然而也不离开人伦日用之中,只是担心人不能尽到所谓的学习罢了。果真能学习,哪有不能上达的呢?”

又说:“下学、上达,只要求在事物上见到理,使邪正、是非各有分辨。如果不仔细省察,那么所谓的理,从哪里去见到呢?”

○公伯寮愬子路于季孙,子服景伯以告,曰:「夫子固有惑志于公伯寮,吾力犹能肆诸市朝【朝音潮】

公伯寮,鲁人【愚案:注疏、史记皆以公伯寮为弟子,胡氏尝辨之。今观夫子「如命何」之语,以常人待之,则胡氏之说然矣,故集注但云鲁人】子服氏,景諡,伯字,鲁大夫子服何也【愚案:孔注以为子服何忌,左传载呉将囚景伯,景伯曰:「何也立后于鲁矣。」杜注云何,景伯名,则景伯单名何,而孔注云何忌误矣】夫子,指季孙,言其有疑于寮之言也。肆,陈尸也【胡氏曰:大夫以上于朝,士以下于市】言欲诛寮。

子曰:「道之将行也与?命也。道之将废也与?命也。公伯寮其如命何【与平声】

谢氏曰:「虽寮之愬行,亦命也,其实寮无如之何。」愚谓言此以晓景伯、安子路而警伯寮耳。圣人于利害之际,则不待决于命而后泰然也【辅氏曰:「圣人纯是义理,义所当行则行,义所当止则止。其处利害之际,唯其义而已,更不问命之何如。今其所以言命者,直以晓景伯、警伯寮耳】

○子曰:「贤者辟世【辟去声,下同】

天下无道而隐,若伯夷、太公是也。

  其次辟地

去乱国,适治邦【胡氏曰:「若夫子周游列国,不合则去,是也】

  其次辟色

礼貌衰而去【胡氏曰:「若夫子因卫灵公目视蜚鴈而去是也】

  其次辟言

有违言而后去也【胡氏曰:「若夫子因问陈而行是也】○程子曰:「四者虽以大小次第言之,然非有优劣也,所遇不同尔【黄氏曰:「四者固非有优劣,然贤者之处世,岂不能超然髙举,见几而作,乃至发见于顔色而后辟之邪?」曰:「出处之义,自非一端,随其所居之位而量其所处之宜可也。卫灵公顾蜚鴈,则辟色矣;问陈,则辟言矣。岂夫子于此为劣乎?此所以不可以优劣言也】

  ○子曰作者七人矣

李氏曰:「作,起也。言起而隐去者,今七人矣,不可知其谁何,必求其人以实之,则凿矣【辅氏曰:「凡书所载,有当深索者,不深索之则失之略;有不必过求者,过求之则失之凿。所谓当深索者,义理是也;所谓不必过求者,此处是也】

○子路宿于石门。晨门曰:「奚自?」子路曰:「自孔氏。」曰:「是知其不可而为之者与【与平声】

石门,地名。晨门,掌晨启门,盖贤人隐于抱闗者也。自,从也。问其何所从来也。胡氏曰:「晨门知世之不可而不为,故以是讥孔子。然不知圣人之视天下无不可为之时也【辅氏曰:「贤者之视天下,则有不可为之时,其才力有限也;圣人之视天下,则无不可为之时,其道无所不可也】

○子击磬于衞,有荷蒉而过孔氏之门者,曰:「有心哉,击磬乎【荷去声】

磬,乐器;荷,担也;蒉,草器也。此荷蒉者,亦隐士也。圣人之心未尝忘天下,此人闻其磬声而知之,则亦非常人矣【辅氏曰:「荷蒉闻磬音而能知夫子之心,其存养纯固,精神昭彻,不为事物所汨乱,可谓贤于人一等矣】

旣而曰:「鄙哉硁硁乎!莫已知也,斯己而已矣。深则厉,浅则揭【硁苦耕反,莫己之已音纪,余音以,揭起例反】

硁硁,石声,亦专确之意。以衣渉水曰厉,摄衣渉水曰揭。此两句《衞风·匏有苦叶》之诗也,讥孔子人不知已而不止,不能适浅深之冝【蔡氏曰:深则厉,浅则揭,言不问深浅而必▯渡也。匏有苦叶之诗意正如此,故荷蒉举此两句以讥夫子人不知已而不止】

  子曰果哉末之难矣

果哉!叹其果于忘世也。末,无也。圣人心同天地,视天下犹一家,中国犹一人,不能一日忘也。故闻荷蒉之言,而叹其果于忘世,且言人之出处若但如此,则亦无所难矣【辅氏曰:圣人之于天下,犹天地之于万物,虽未尝比之以为私,然亦不能忘之以为公也。夫岂以人之知不知而为作辍哉?且果于忘世,决去不反者能之,何难之有?若大圣人之出处,因时巻舒,与道消息,而忧世之心终不能已,济世之用其出无穷,此岂荷蒉所能与哉】

○子张曰:「《书》云:『髙宗谅隂

译公伯寮向季孙告子路的状,子服景伯把这事告诉了孔子,说:“季孙本来就被公伯寮迷惑了,我的力量还能把公伯寮的尸体陈尸于市朝。”

公伯寮,是鲁国人。子服氏,景是谥号,伯是字,即鲁国大夫子服何。夫子,指季孙,说他对公伯寮的话产生了怀疑。肆,是陈尸的意思。这是说想要诛杀公伯寮。

孔子说:“道将要施行吗?这是天命。道将要废弃吗?这也是天命。公伯寮能把天命怎么样呢?”

谢氏说:“即使公伯寮的谗言得逞,这也是天命,实际上公伯寮无可奈何。”我认为孔子说这话是为了开导子服景伯、安抚子路,并警告公伯寮罢了。圣人在利害关头,不需要等到决断于天命才安然处之。

孔子说:“贤人避世。”

天下无道就隐居,像伯夷、太公望就是这样。

其次避地。

离开动乱的国家,前往治理良好的邦国。

其次避色。

礼貌衰败就离去。

其次避言。

听到违背道义的话才离去。

程子说:“这四种情况虽然按大小次序来说,但并没有优劣之分,只是所遇到的情况不同罢了。”

孔子说:“兴起而隐居的人,现在有七个了。”

子路在石门过夜。守早门的门吏问:“从哪里来?”子路说:“从孔氏那里来。”门吏说:“这就是那个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人吗?”

石门,是地名。晨门,掌管早晨开门的人,大概是隐居在守关处的贤人。自,是从的意思。问他从哪里来。

孔子在卫国敲击磬,有一个背着草筐经过孔子门口的人,说:“这击磬的人,有心啊!”

磬,是乐器;荷,是担着;蒉,是草编的器具。这个背草筐的人,也是隐士。圣人之心从未忘记天下,这个人听到磬声就知道孔子的心意,那么他也不是普通人了。

接着又说:“鄙陋啊,那硁硁的磬声!没有人了解自己,那就自己停止罢了。水深就穿着衣服涉水,水浅就提起衣服涉水。”

硁硁,是石头的声音,也有专一固执的意思。穿着衣服涉水叫厉,提起衣服涉水叫揭。这两句是《卫风·匏有苦叶》中的诗句,讥讽孔子别人不了解自己却不肯停止,不能适应深浅的适宜。

孔子说:“真是果断啊!没有什么可难为他的了。”

真是果断啊!感叹他果断地忘世。末,是无的意思。圣人之心与天地相同,看待天下如同一家,看待中国如同一人,不能有一天忘记。所以听到背草筐人的话,就感叹他果断地忘世,并且说人的出仕隐居如果都像这样,那也就没有什么难为他的了。

子张说:“《尚书》说:‘高宗谅阴,

,三年不言。』何谓也?」

髙宗,商王武丁也。谅隂,天子居丧之名,未详其义【或问:「谅隂,曰:『谅,信也;隂,黙也。』信或谓信任冡宰,或谓信能黙而不言,为说不同。或又读作梁闇,言居倚庐。大抵古者天子居丧之名如此,其义则古今言殊,不可晓矣】

译“三年不言。”这是什么意思呢?

高宗,是商王武丁。谅阴,是天子的居丧之称,其具体含义已不可详考【有人问:“谅阴是什么意思?”回答说:“谅,是信的意思;阴,是沉默的意思。”所谓“信”,有的解释为信任冢宰,有的解释为确实能够沉默不言,说法各不相同。又有人将“谅阴”读作“梁闇”,意思是居住在倚庐之中。大体上古时天子居丧的名称就是这样,但其含义古今说法不同,已经无法弄清楚了】

子曰:「何必髙宗?古之人皆然。君薨,百官緫已以听于冢宰三年。」

言君薨则诸侯亦然。緫已,谓緫摄已职。冢宰,大宰也。百官听于冢宰,故君得以三年不言也。○胡氏曰:「位有贵贱,而生于父母无以异者。故三年之丧,自天子达于庶人。子张非疑此也,殆以为人君三年不言,则臣下无所禀令,祸乱或由以起也。孔子告以聴于冢宰,则祸乱非所忧矣。」

○子曰:「上好礼,则民易使也【好、易皆去声】

谢氏曰:「礼达而分定,故民易使【辅氏曰:「达谓达于下也。上好礼,则品节分明而诚意退逊,故观感于下者亦皆安已之分,听上之命而易使】

○子路问君子。子曰:「修己以敬。」曰:「如斯而已乎?」曰:「修己以安人。」曰:「如斯而已乎?」曰:「修己以安百姓。修己以安百姓,尧舜其犹病诸。」

修己以敬,夫子之言至矣、尽矣,而子路少之,故再以其充积之盛、自然及物者告之,无他道也。人者,对已而言;百姓,则尽乎人矣【或问此章之説曰:修己以敬者,语虽至约,而所以齐家、治国、平天下之本举积诸此。子路不喻而少其言,于是告以安人、安百姓之説。盖言修己以敬而极其至,则心平气和,静虚动直,而所施为无不自然各当其理,是以其治之所及者,羣黎百姓莫不各得其安也。是皆本于修己以敬之一言。然所谓敬者,非若四端之善,始然始达而可扩;由敬而安人、安百姓,非若由格物致知以至于正身及物,有待夫节节推之也;非若老老、防防,由已及物而待夫举斯心以加诸彼也,亦谓其功效之自然及物者为然耳。○黄氏曰:充积之盛,非谓修己以敬之外又有充积之功也。修己以敬而可为君子,则是充积之盛在其中矣。特言其功效之逺,则指夫充积之盛者而言之也】尧舜犹病,言不可以有加于此,以抑子路,使反求诸近也【辅氏曰:此又指圣人之心无有穷已处,以警子路,使母徒骛于虚逺而不求之切近也】盖圣人之心无穷,世虽极治,然岂能必知四海之内果无一物不得其所哉?故尧舜犹以安百姓为病。若曰「吾治已足」,则非所以为圣人矣。○程子曰:君子修己以安百姓,笃恭而天下平。唯上下一于防敬,则天地自位,万物自育,气无不和,而四灵毕至矣。此体信达顺之道,聦明睿知皆由是出,以此事天飨帝【语録曰:惟上下一于防敬,这却是上之人有以感发而兴起之。○又曰:信只是实理,顺只是和气。体信是致中底意思,达顺是致和底意思。言能防敬,则能体信达顺,聦明睿知皆由此出者,言能防敬,自然心便开明。○又曰:体信是眞实无妄,达顺是使万物各得其所。○又曰:体信是实体此道于身,达顺是发而中节,推之天下而无所不通也。○又曰:「体信,只尽这至诚道理;达顺,即自此发出。体信达顺,即是主忠行恕。」○又曰:「敬则自是聦明。人之所以不聦不明,止縁身心惰慢,便昬塞了。敬则虚静,自然通达。」○又曰:「且以一国之君看之,此心才不专静,则奸声佞辞杂进而不察,何以为聦?乱色谀恱之容交蔽而莫辨,何以为明?睿智皆出于心,心旣无主,则应事接物之间,其何以思虑而得其冝?所以此心常要肃然虚明,然后物不能蔽。」○又曰:「聦明睿智皆由是出,是自诚而明意思。」○又曰:「此语非容易道得,是他曽因此出些聦明睿知来。」○愚谓:「天地位,万物育,与安百姓只是一事。若隂阳不和,五谷不熟,百姓何由而安】

○原壤夷俟。子曰:「幼而不孙弟,长而无述焉,老而不死,是为贼。」以杖叩其胫【孙弟并去声,长上声,叩音口,胫其定反】

原壤,孔子之故人【鲁人】母死而歌,盖老氏之流,自放于礼法之外者。夷,蹲踞也【愚谓鸱鸟始蹲,故或谓之蹲鸱,又或谓之鸱夷,夷即蹲也】俟,待也,言见孔子来而蹲踞以待之也。述,犹称也。贼者,害人之名,以其自幼至长无一善状,而乆生于世,徒足以败常乱俗,则是贼而已矣。胫,足骨也。孔子旣责之,而因以

译孔子说:“何必是殷高宗呢?古代的人都是这样。国君去世,百官总领自己的职务,听命于冢宰三年。”

这是说国君去世,诸侯也是如此。总已,就是总领自己的职务。冢宰,就是大宰。百官听命于冢宰,所以国君得以三年不说话。胡氏说:“地位有贵贱,但生于父母这一点没有不同。所以三年的丧期,从天子到平民都通行。子张并非怀疑这一点,大概认为人君三年不说话,臣下就没有命令可听,祸乱或许由此而起。孔子告诉他听命于冢宰,那么祸乱就不必担忧了。”

孔子说:“在上位的人喜好礼,那么百姓就容易驱使。”

谢氏说:“礼制通达而名分确定,所以百姓容易驱使。”辅氏说:“达,是说礼制下达于下位。在上位的人喜好礼,那么等级节次分明而诚意谦退,所以下位的人受到感化也都安守自己的本分,听从上位的命令而容易驱使。”

子路问什么是君子。孔子说:“修养自己,保持恭敬。”子路说:“这样就够了吗?”孔子说:“修养自己,使他人安乐。”子路说:“这样就够了吗?”孔子说:“修养自己,使百姓安乐。修养自己使百姓安乐,尧舜大概还担心做不到呢。”

修养自己保持恭敬,孔子的话已经极其完备了,而子路却认为不够,所以再次用修养自己积蓄盛大、自然惠及他人的道理告诉他,没有别的途径了。人,是相对于自己而言的;百姓,则是尽括所有人了。有人问这一章的解释说:“修养自己保持恭敬,话语虽然极其简约,但齐家、治国、平天下的根本都积聚在这里。子路不理解而轻视这话,于是告诉他安人、安百姓的道理。是说修养自己保持恭敬而达到极致,那么心平气和,静时虚空动时正直,所施行的无不自然合乎道理,因此治理所及之处,百姓没有不各得其所的。这都是基于修养自己保持恭敬这一句话。然而所谓的敬,不像四端之善,开始显现开始通达而可以扩充;由敬而安人、安百姓,不像由格物致知以至于正身及物,需要一步步推演;不像敬老慈幼,由自己及于他人而需要将此心加诸彼,只是说其功效自然惠及他人罢了。”黄氏说:“充积之盛,不是说修养自己保持恭敬之外还有充积的功夫。修养自己保持恭敬就可以成为君子,那么充积之盛就在其中了。只是说其功效深远,就指着充积之盛而言罢了。”尧舜尚且担心,是说不能超越这个境界,用来抑制子路,使他反求于切近之处。辅氏说:“这又是指圣人的心没有穷尽,用来警示子路,使他不要只追求虚远而不求切近。”大概圣人的心无穷无尽,世道虽然极其太平,但怎能一定知道四海之内果然没有一物不得其所呢?所以尧舜尚且以安百姓为担忧。如果说“我的治理已经足够了”,那就不是圣人了。程子说:“君子修养自己使百姓安乐,笃实恭敬而天下太平。只有上下统一于恭敬,那么天地自然定位,万物自然化育,气息无不和谐,而四灵全都到来。这是体信达顺的道理,聪明睿智都由此产生,以此来侍奉天神祭祀天帝。”语录说:“只有上下统一于恭敬,这是上位的人有所感发而兴起。”又说:“信只是实理,顺只是和气。体信是致中的意思,达顺是致和的意思。说能恭敬,就能体信达顺,聪明睿智都由此产生,是说能恭敬,自然心就开明。”又说:“体信是真实无妄,达顺是使万物各得其所。”又说:“体信是切实体认此道于自身,达顺是发而中节,推广到天下而无所不通。”又说:“体信,只是尽这至诚的道理;达顺,即自此发出。体信达顺,就是主忠行恕。”又说:“恭敬自然就是聪明。人之所以不聪不明,只因为身心懈怠傲慢,就昏塞了。恭敬则虚静,自然通达。”又说:“且以一国之君来看,这心才不专一宁静,那么奸邪的声音谄媚的言辞混杂进来而不能察觉,怎么能称为聪?混乱的神色谄媚取悦的容貌交错遮蔽而不能分辨,怎么能称为明?睿智都出于心,心既然没有主宰,那么在应对事物接触外物之间,怎么能思考考虑而得其适宜?所以这心常要肃然虚明,然后外物不能遮蔽。”又说:“聪明睿智都由此产生,是自诚而明的意思。”又说:“这话不容易说得出来,是他曾因此生出些聪明睿智来。”我认为:“天地位,万物育,与安百姓只是一件事。如果阴阳不和,五谷不熟,百姓怎么能安乐?”

原壤蹲坐着等待。孔子说:“你小时候不孝顺父母不敬爱兄长,长大后没有什么可称道的,老了还不死,这就是害人虫。”用拐杖敲打他的小腿。

原壤,是孔子的老朋友。母亲死了却唱歌,大概是老子的流派,放任自己于礼法之外的人。夷,是蹲坐。俟,是等待,是说看见孔子来而蹲坐着等待他。述,是称道的意思。贼,是害人的名称,因为他从小到长没有一件善行,而长久活在世上,徒足以败坏常理扰乱风俗,这就是害人虫罢了。胫,是腿骨。孔子既责备他,又因此

所曵之杖微击其胫,若使勿蹲踞然。

译用所拖曳的拐杖轻轻敲击他的膝盖,好像让他不要蹲坐的样子。

○阙党童子将命。或问之曰:「益者与【与平声】

阙党,党名。童子,未冠者之称。将命,谓传賔主之言。或人疑此童子学有进益,故孔子使之传命以宠异之也。

子曰:「吾见其居于位也,见其与先生并行也,非求益者也,欲速成者也。」

礼童子当隅坐随行【胡氏曰:「隅坐,无位可居也;随行,不敢并也】孔子言:「吾见此童子,不循此礼,非能求益,但欲速成尔【辅氏曰:「求益则浸长而不知,欲速则亟进而无序。圣门之敎,虽以敏行为先,而又以躐等为戒】故使之给使令之役,观长少之序,习揖逊之容,盖所以抑而敎之,非宠而异之也。

  论语纂疏卷七

  钦定四库全书

  论语纂疏卷八     宋 赵顺孙 撰

  朱子集注

  衞灵公第十五

  凡四十一章

衞灵公问陈于孔子。孔子对曰:「俎豆之事,则尝闻之矣;军旅之事,未之学也。」明日遂行【陈去声】

陈谓军师、行伍之列,俎豆,礼器。尹氏曰:「衞灵公,无道之君也,复有志于战伐之事,故答以未学而去之【或问:「灵公问陈,而夫子遽行,何也?」曰:「为国以礼,战陈之事,非人君所宜问也。况灵公无道,夫子固知之矣。特以其礼际之善,庶几可与言者,是以往来于衞,为日最乆,而所以啓告之者,亦已详矣。乃于夫子之言,一无所入,至是而犹问陈焉,则其志可知矣。故对以未学而去之。然不徒曰未学而已,犹以爼豆之事告之,则夫子之去,盖亦未有必然之意也。使灵公于此有以发悟于心而改事焉,则夫子之行,孰谓其不可防哉?故史记又云:『明日与孔子语,见蜚鴈,仰视之,色不在孔子,孔子遂行。』则是夫子之行,又以礼际之不善而决,不专于问陈一事也。夫子旣行,而灵公卒,衞国大乱,爼豆之对,其旨逺哉】

任陈絶粮,从者病,莫能兴【从去声】

  孔子去衞适陈兴起也

子路愠见曰:「君子亦有穷乎?」子曰:「君子固穷,小人穷斯滥矣【见贤遍反】

何氏曰:滥溢也,言君子固有穷时,不若小人穷则放溢为非。程子曰:固穷者,固守其穷,亦通【语録曰:问「固穷」二义,曰:「固守其穷,古人多如此説。但以上文观之,则恐圣人一时答问之辞,未遽及此。盖子路方问『君子亦有穷乎』,圣人答之曰:『君子固是有穷时,但不如小人穷则溢尔。』以『固』字答上靣『有』字,文势乃相应。」○愚谓泛言其理,则何氏之説为长;就子路言之,则程子之説为切。故集注以为皆通,而必以何氏之説为先也】○愚谓圣人当行而行,无所顾虑;处困而亨,无所怨悔,于此可见,学者冝深味之【辅氏曰:当行而行,无所顾虑,义之勇也;处困而亨,无所怨悔,义之安也。此圣人之事,学者固冝深味。○胡氏曰:当行而行,惟理是视者,无所顾虑,不计其后之有无也;处困而亨,身虽穷而道则通也;无所怨悔,观「固穷」之语可见也。学者一身之进退,能于是而取则焉,则不为利害所夺、穷达所移矣】

○子曰:「赐也,女以予爲多学而识之者与【女音汝,识音志,与平声,下同】

子贡之学多而能识矣,夫子欲其知所本也,故问以发之【辅氏曰:「子贡以通达之资,闻一知二,则其所学固多而能识矣。然务博者多徇外,如方人、屡中之事可见。夫子每有以却之,无非使之反求其本者。子贡至此,则眞积力乆亦将有得矣,故夫子先设为疑辞以发之,俟其言以观其志,然后告之】

  对曰然非与

方信而忽疑,盖其积学功至,而亦将有得也。

  曰非也予一以贯之

说见第四篇,然彼以行言,而此以知言也【语録曰:「曽子发出忠恕,是就行事上説。孔子告子贡,初头説多学而识之,便是就知上説。曽子是就源头上面流下来,子贡是就下面推上去。」○又曰:「曽子平日于事上都积累做得来已周密,皆精察力行过了,只是未透。夫子才防化,便透。子贡却是资质明敏,能晓得圣人多爱与他説话,所以亦告之。」○又曰:「看上下

译阙党的童子来传达命意。有人问孔子说:“他是想求取进益的人吗?”

阙党,是地名。童子,是对未行冠礼者的称呼。将命,是说传达宾客与主人之间的言语。有人怀疑这童子学问有长进,所以孔子让他传命以表示宠爱和优待。

孔子说:“我看见他坐在成人的位子上,看见他与长辈并肩而行,他不是想求取进益的人,而是想急于求成的人。”

礼制规定童子应当坐在角落,跟随长辈行走。胡氏说:“隅坐,是因为没有可以坐的正式席位;随行,是不敢与长辈并肩。”孔子说:“我看见这童子,不遵循这些礼制,他不是能求取进益,只是想要急于求成罢了。”辅氏说:“求取进益就会逐渐成长而不自知,急于求成就会急切进取而失去秩序。圣门的教育,虽然以敏捷行动为先,却又以越级躐等作为警戒。”所以让他从事侍奉差遣的工作,观察长幼的次序,练习揖让的仪容,这大概是为了抑制他并教育他,而不是宠爱和优待他。

论语纂疏卷七

钦定四库全书

论语纂疏卷八 宋 赵顺孙 撰

朱子集注

卫灵公第十五

共四十一章

卫灵公向孔子询问军阵之事。孔子回答说:“祭祀礼仪的事情,我曾经听说过;军队作战的事情,我没有学过。”第二天就离开了卫国。

陈,指军师、行伍的队列;俎豆,是礼器。尹氏说:“卫灵公是无道的君主,又对战争征伐之事有志向,所以孔子回答没有学过就离开了。”有人问:“灵公问军阵之事,而孔子立即离开,为什么呢?”回答说:“治理国家依靠礼制,战争军阵之事,不是君主所应当询问的。何况灵公无道,孔子本来就知道。只是因为他对待孔子的礼节还算不错,或许还可以与他交谈,所以孔子在卫国往来时间最长,而用来启发告诫他的话,也已经很详细了。然而对于孔子的话,他一点都没有听进去,到了这里还询问军阵之事,那么他的志向就可以知道了。所以孔子回答没有学过就离开了。然而孔子不仅仅说没有学过,还告诉他祭祀礼仪之事,那么孔子的离开,大概也没有必然要走的意图。如果灵公在此有所感悟于心而改变行事,那么孔子的离开,谁说不可防止呢?所以《史记》又说:‘第二天与孔子谈话,看见飞雁,抬头看它,神色不在孔子身上,孔子于是离开。’那么孔子的离开,又是因为礼节上的不善而决意,不专在于问军阵这一件事。孔子已经离开,而灵公最终去世,卫国大乱,孔子关于俎豆的回答,其旨意深远啊。”

在陈绝粮,随从的人饿病了,都站不起来。

孔子离开卫国前往陈国。兴起,指站起来。

子路生气地来见孔子说:“君子也有困窘的时候吗?”孔子说:“君子固然会困窘,小人一旦困窘就会胡作非为了。”

何氏说:滥,是泛滥的意思,说君子固然有困窘的时候,不像小人困窘时就放纵泛滥做坏事。程子曰:固穷,是固守其穷,也通。语录说:问“固穷”两种含义,回答说:“固守其穷,古人多这样解释。但从上文来看,恐怕是圣人一时回答问题的言辞,未必立刻涉及这个意思。因为子路刚问‘君子也有困窘吗’,圣人回答说:‘君子固然有困窘的时候,只是不像小人困窘时就泛滥罢了。’用‘固’字回答上面的‘有’字,文势才相应。”我认为泛泛而言其理,则何氏的说法为长;就子路而言,则程子的说法为切。所以集注认为两者都通,而必定以何氏的说法为先。我认为圣人该行动就行动,无所顾虑;身处困境而通达,无所怨恨后悔,于此可见,学者应当深深体味。辅氏说:该行动就行动,无所顾虑,是义之勇;身处困境而通达,无所怨恨后悔,是义之安。这是圣人的事,学者固然应当深深体味。胡氏说:该行动就行动,只看理是否适宜,无所顾虑,不计较后来的有无;身处困境而通达,身体虽然困窘但道却通达;无所怨恨后悔,从“固穷”的话可以看出。学者一身进退,能在此取法,就不为利害所夺、穷达所移了。

孔子说:“赐啊,你以为我是多学而记住的人吗?”

子贡的学问多而能记住,夫子想让他知道根本所在,所以用问话来启发他。辅氏说:“子贡凭借通达的资质,闻一知二,那么他的学问固然多而能记住。然而追求广博的人多迎合外物,如方人、屡中之事可见。夫子每每有办法阻止他,无非是让他反求其本。子贡到这里,则真积力久也将有所得,所以夫子先设下疑辞来启发他,等待他的言论以观察他的志向,然后告诉他。”

回答说:“是这样,难道不是吗?”

刚相信又忽然怀疑,大概是他积累学问功夫到了,也将有所得。

孔子说:“不是的,我用一个道理来贯穿它。”

解说见第四篇,然而那是从行为上说,而这是从认知上说。语录说:“曾子发出忠恕,是从行事上说。孔子告诉子贡,起初说多学而识之,便是从认知上说。曾子是从源头上面流下来,子贡是从下面推上去。”又说:“曾子平日在事情上都积累做得很周密,都精察力行了,只是未透彻。夫子才点拨,便透彻。子贡却是资质明敏,能晓得圣人多爱与他说话,所以也告诉他。”又说:“看上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