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语纂疏卷四 宋 赵顺孙 撰
以有为矣。盖存道者,心无老少之异;而行道者,身老则衰也【语録曰:「问:『孔子寤寐常存行周公之道,恐渉于心动否?』曰:『心是个动物,怎生交他不动得?夜之梦,犹昼之思也。思亦是心动处,但无邪思可矣。梦得其正,何害?心存这事,便梦这事,常人便胡乱梦】
译已经有所作为了。大概秉持道义的人,内心没有年老与年轻的差别;而践行道义的人,身体衰老就会衰退。《语录》说:“有人问:‘孔子醒着睡着常常想着践行周公之道,恐怕会涉及心动吗?’回答说:‘心是个活跃的东西,怎么能让它不动呢?夜晚的梦,就如同白天的思虑。思虑也是心动的地方,只要没有邪念就可以了。梦得正,有什么妨害?心里存着这件事,就会梦见这件事,普通人就会胡乱做梦。”
○子曰志于道
志者,心之所之之谓。道,则人伦日用之间所当行者是也【语録曰:「道是君臣父子夫妇兄弟之道。」○又曰:「道是日用常行合做防。」○愚谓:「道者,古今人物所共由之路也。『日用』二字已足以该之矣。」又曰:「人伦者,举其重而先之也】知此而心必之焉,则所适者正,而无他岐之惑矣【语録曰:「这须知是个生死路头,这一边是死路,那一边去是生路,这去便善,那去便恶。知得此路是了,只管向此路去,念念不忘,处已也在是,接人也在是,讲论也在是,思索也在是。」○胡氏曰:「谓之知此者,不先知之,则所志未必不差也。」○又曰:「道犹路也,故『适』字、『岐』字皆以路言】
据于德
据者,执守之意【或问据之説曰:「旣已得之而谨守不失者,据也】德者,得也,得其道于心而不失之谓也【语録曰:「德是自家心下得这个道理,如欲为忠而得其所以为忠,如欲为孝而得其所以为孝。」○愚谓:「德字之训,《为政》篇云:『得于心而不失』,是统释德字;此云:『得其道于心而不失』,是从志道上来】得之于心而守之不失,则终始惟一而有日新之功矣【语録曰:「德者,得之于心,然旣得之,守不定亦防失了,须当照管不要失了。」○辅氏曰:「若为父子而得乎仁,则谨守乎仁;为君臣而得乎义,则谨守乎义。得寸守寸,得尺守尺,不始锐而终怠,不或作而或辍,执而据之无少间断,则将随其所得而笃实辉光,日进于又新之域矣。」○胡氏曰:「言得复言不失,所以见其得之固】
依于仁
依者不违之谓【语録曰:「如依乎中庸之依,相依而不舍之意。」○黄氏曰:「依者,随之而不离】仁则私欲尽去而心德之全也【辅氏曰:「仁者,本心之全德,非有一毫人欲之私以杂之】功夫至此而无终食之违,则存养之熟,无适而非天理之流行矣【语録曰:「依于仁,则是此心常在,不令少有走作。」○又曰:「依于仁,则无物欲之累而纯乎天理,道至此亦活,德至此亦活】
游于艺
游者,玩物适情之谓【语録曰:游者,从容潜玩之意。○胡氏曰:玩物本非美辞,然以六艺为物而玩之,非丧志之物也】艺则礼乐之文,射御书数之法,皆至理所寓,而日用之不可阙者也【或问:六艺之目曰:五礼,吉、凶、军、宾、嘉也;六乐,云门、大咸、大韶、大夏、大濩、大武也;五射,白矢、参连、剡注、襄尺、井仪也;五驭,鸣和鸾、逐水曲、过君表、舞交衢、逐禽左也;六书,象形、防意、指事、转注、假借、谐声也;九数,方田、粟米、差分、少广、商功、均输、方程、羸不足、旁要也。是其名物度数皆有至理存焉,又皆人所日用而不可无者。○胡氏曰:艺亦日用之不可无者,乃是理之妙散于日用,茍有未通,亦可以为全体之累。○愚谓:凡登降上下、声音节奏,皆有自然之准则,移易不得,即是至理之所寓】朝夕游焉,以博其义理之趣,则应务有余,而心亦无所放矣【语録曰:游乎此,则心无所放,而日用之间本末具举,而内外交相养矣】此章言人之为学当如是也。盖学莫先于立志,志道,则心存于正而不他;据徳,则道得于心而不失;依仁,则徳性常用而物欲不行;游艺,则小物不遗而动息有养【辅氏曰:徳性常用而物欲不行者,天理人欲不两胜,一盛则一衰也。小物不遗而动息有养者,不外物以求理,而常玩物之理以养性也】学者于此,有以不失其先后之序、轻重之伦焉,则本末兼该,内外交养,日用之间无
少间隙而涵泳从容,忽不自知其入于圣贤之域矣【辅氏曰:「先后之序,谓道德仁艺之序;轻重之伦,谓志据依游之伦。先者重而后者轻也。本与内谓道德仁,末与外谓艺。在彼之序虽有先后,在我之伦虽有重轻,而未尝偏废,所谓兼该而交养也。日用之间如是用功,无少间隙,涵泳从容于义理事物之间,则将优游餍饫,而忽不知其入于圣贤之域矣。」○陈氏曰:「初学须循四者
译孔子说:立志于道。
“志”是心所趋向的意思。“道”,就是人伦日常之间应当践行的准则。《语录》说:“道是君臣、父子、夫妇、兄弟之道。”又说:“道是日常行事中合该做的。”我(朱熹)认为:“道是古今人物共同遵循的路径。‘日用’二字已经足以概括它了。”又说:“人伦,是列举其中重要且优先的。”知道这些而心必然趋向于此,那么所前往的方向就正确,而没有其他歧路的迷惑了。《语录》说:“这必须知道是个生死的关键,这一边是死路,那一边去是生路,走这边就是善,走那边就是恶。知道这条路是对的,就只管向这条路走,念念不忘,修养自己也是在这条路上,接待别人也是在这条路上,讲论也是在这条路上,思索也是在这条路上。”胡氏说:“说‘知道这个’,是因为如果不先知道,那么所立志的未必不错误。”又说:“道就像路一样,所以‘适’字和‘岐’字都用路来比喻。”
坚守于德。
“据”是执守的意思。有人问“据”的说法,回答说:“已经获得而谨慎守护不丢失的,就是据。”“德”就是“得”,指在心中获得道而不丢失。《语录》说:“德是自家心里得到了这个道理,比如想要做到忠而得到了忠的道理,想要做到孝而得到了孝的道理。”我(朱熹)认为:“‘德’字的解释,《为政》篇说:‘得于心而不失’,这是对‘德’字的总体解释;这里说:‘得其道于心而不失’,是从‘志道’这一层来说的。”在心中获得并守护不丢失,那么始终专一而有日益更新的功夫了。《语录》说:“德是得之于心,但既然得到了,如果守得不定也会稍微丢失,必须照管不要丢失。”辅氏说:“如果作为父子而得到了仁,就谨慎守护仁;作为君臣而得到了义,就谨慎守护义。得到一寸就守护一寸,得到一尺就守护一尺,不开始锐利而最终懈怠,不有时兴起有时停止,执持并据守没有少许间断,那么将随着所得而笃实光辉,日益进入又新的境界。”胡氏说:“说了‘得’又说‘不失’,是为了显示其获得得牢固。”
依托于仁。
“依”是不违背的意思。《语录》说:“就像‘依乎中庸’的‘依’,是相依而不舍的意思。”黄氏说:“依是跟随而不离开。”“仁”就是私欲完全去除而内心德性完备。辅氏说:“仁是本心的全部德性,没有一丝人欲的私心混杂其中。”功夫达到这里而没有一顿饭时间的违背,那么存养纯熟,没有一处不是天理的流行了。《语录》说:“依于仁,就是此心常在,不让稍有走神。”又说:“依于仁,就没有物欲的牵累而纯粹是天理,道到这里也活了,德到这里也活了。”
游憩于艺。
“游”是玩味事物以适情性的意思。《语录》说:“游是从容潜玩的意思。”胡氏说:“玩物本来不是好词,但以六艺为物而玩味它,不是丧志之物。”“艺”就是礼乐的仪文,射御书数的方法,都是至理所寄托,而日常使用不可缺少的。有人问六艺的名目,回答说:五礼,吉、凶、军、宾、嘉;六乐,云门、大咸、大韶、大夏、大濩、大武;五射,白矢、参连、剡注、襄尺、井仪;五驭,鸣和鸾、逐水曲、过君表、舞交衢、逐禽左;六书,象形、会意、指事、转注、假借、谐声;九数,方田、粟米、差分、少广、商功、均输、方程、盈不足、旁要。它们的名物度数都有至理存在,又都是人日常使用不可没有的。胡氏说:“艺也是日常不可没有的,乃是理的妙用散在于日常,如果有不通晓的,也可以成为全体的拖累。”我(朱熹)认为:凡是登降上下、声音节奏,都有自然的准则,不可移易,这就是至理所寄托的地方。朝夕在其中游憩,以广博义理的兴趣,那么处理事务就有余力,而心也没有放逸了。《语录》说:“游憩于此,那么心没有放逸,而日常之间本末都具备,内外互相滋养了。”这一章说人做学问应当这样。大概做学问没有比立志更优先的,志于道,那么心存在于正而不旁骛;据于德,那么道得于心而不丢失;依于仁,那么德性常用而物欲不行;游于艺,那么小物不遗漏而动息有滋养。辅氏说:“德性常用而物欲不行的,是因为天理人欲不两胜,一盛则一衰。小物不遗漏而动息有滋养的,是不向外物求理,而常玩味物之理以养性。”学者在这里,有办法不失去先后的顺序、轻重的伦理,那么本末兼包,内外交养,日常之间没有少许间隙而涵泳从容,忽然不知不觉就进入了圣贤的境界了。辅氏说:“先后之序,是指道德仁艺的顺序;轻重之伦,是指志据依游的伦理。先者重而后者轻。本与内指道德仁,末与外指艺。在那里的顺序虽然有先后,在我这里的伦理虽然有重轻,但未曾偏废,所谓兼包而交养。日常之间如是用功,没有少许间隙,涵泳从容于义理事物之间,那么将优游饱足,而忽然不知不觉就进入了圣贤的境界。”陈氏说:“初学必须遵循这四者
之序而不可乱,到成德后,日用间四通八达,穿穴玲珑,方有更相为用处。」○胡氏曰:「总而论之,道德仁所当先者也,艺可以少后焉;志据依所当重者也,游可以少轻焉。务本而不废其末,事内而不忽乎外。以其轻重先后之伦序而言,固不无差别;以其本末兼该、内外交养而言,则又未尝不相资也。」○问:「古者八嵗即教以六艺之事,明为学之所当先也。今于此章末言之,而朱子复以为学者于此当求其先后之序、轻重之伦,似以艺为可后。」永嘉陈氏曰:「教之六艺,小学之初事;游于艺,成德之余功。小学之初习其文,成德之游适于意,生熟滋味逈别】
译遵循次序而不可混乱,等到德行成就之后,在日常应用中才能四通八达,透彻玲珑,这时才真正有相互为用的功效。」○胡氏说:「总体而论,道、德、仁是应当优先的,技艺可以稍微后置;志、据、依是应当重视的,游艺可以稍微看轻。致力于根本而不废弃末节,注重内在修养而不忽视外在表现。从轻重先后的伦理次序来说,固然存在差别;但从根本与末节兼包、内在与外在相互滋养来说,则又未曾不相互依存。」○问:「古代八岁就开始教导六艺,明确表明这是求学应当优先的。现在这一章把它放在最后说,而朱子又认为学者在此应当探求先后次序、轻重伦理,似乎认为技艺可以后置。」永嘉陈氏说:「教导六艺,是小学阶段的初步事务;游于艺,是德行成就后的余暇功夫。小学阶段初步学习其形式,德行成就后游艺则契合心意,生疏与熟练、意味深浅截然不同。」
○子曰:「自行束脩以上,吾未尝无诲焉。」
脩脯也,十脡为束。古者相见必执贽以为礼,束脩其至薄者【胡氏曰:周官膳夫凡祭祝之致福者,受而膳之;以贽见者亦如之。贱之事贵,少之事长,当有以奉之也。然在礼无以束脩为贽,惟记檀弓曰「束脩之问不出境」,少仪曰「其以乗壶酒、束脩、一犬」,春秋谷梁传曰「束脩之肉不行竟中」,则是亦有以此为礼,不但妇人用枣脩矣。然比羔鴈、雉鸡为薄,故云至薄也】盖人之有生,同具此理,故圣人之于人,无不欲其入于善。但不知来学,则无往教之礼,故茍以礼来,则无不有以教之也【辅氏曰:圣人之教,虽不轻弃人,亦不茍受人,仁义并行而不相悖也。但圣人之心,其爱人也终无穷已,而其责人也终不至于太甚尔。○胡氏曰:人之有生,同具此理,虽气禀物欲之累而趋于恶,然皆可反而之善。圣人仁天下之心,曷尝不欲啓其为善之涂哉!惟自暴自弃,在圣人亦无如之何,故有不往教之礼。执贽而来,礼虽至薄,意则可取,故未尝不教之也】
○子曰:「不愤不啓,不悱不▯。举一隅不以二隅反,则不复也【愤房粉反,悱芳匪反,复扶又反】
愤者,心求通而未得之意【辅氏曰:「心求通而未得通,则其意愤然而不能自己愤者,有鬰懑之意】悱者,口欲言而未能之貌【辅氏曰:「口欲言而未能言,则其貌悱悱然而不能自伸。悱者,屈抑之貌】啓谓开其意,▯谓达其辞。物之有四隅者,举一可知其三。反者,还以相证之义【或问:「还以相证?」曰:「如《易》所谓原始反终者也】复,再告也。上章已言圣人诲人不倦之意,因并记此,欲学者勉于用力,以为受教之地也。○程子曰:「愤、悱,诚意之见于色辞者也。待其诚至而后告之,又必待其自得,乃复告尔【语録曰:「愤悱便是诚意到,不愤悱便是诚不到】又曰:「不待愤悱而▯,则知之不能坚固;待其愤悱而后▯,则沛然矣【辅氏曰:「不待其愤悱而▯,则是彊聒之,政使其有所知,亦必不能深切而坚固。待其愤悱而▯,则如水之流,壅阏于此,有以决之,则沛然而往,莫之能御矣。此『沛然』与孟子『跃如』二字相似,此谓学者因有所决而进,彼谓学者因有所觉而跃。非受教于人而身履其事、施教于人而亲收其效者,不能言此也】
○子食于有丧者之侧,未尝饱也。
临丧,哀不能甘也【语録曰有食不下咽之意】
子于是曰哭则不歌
哭谓吊哭,一日之内,余哀未忘,自不能歌也。○谢氏曰:「学者于此二者,可见圣人情性之正也。能识圣人之情性,然后可以学道【辅氏曰:「二者在圣人分上皆自然而然,不知其所以然,此所以为情性之正。圣人之情性莫非道也,故识之者可以学道。」○愚谓:「情之正者▯于本然之性,情之不正者▯于气质之性】
○子谓顔渊曰:「用之则行,舍之则藏,惟我与尔有是夫【舍上声,夫音扶】
尹氏曰:「用舍无与于己,行藏安于所遇,命不足道也。顔子几于圣人,故亦能之【语録曰:「用舍是由在别人,不由得我;行藏是由在那人,用舍亦不由得我。」○又曰:「常人用之则行,乃所愿;舍之则藏,非所欲。舍之则藏,是自家命恁地,不得已不柰何。圣人无不得已防意思,圣人用我便行,舍我便藏,无不柰何防意思,何消更得言命?」○又曰:「只看义理如何,都不问那命了。虽使前靣做得去,若义去不得也只不做,所谓杀一不辜,行一不义而得天下,有所不为。若中人之情,则见前靣做得,他定不肯已,所谓不得已而安之若命者也。此固贤于世之贪冐无耻者矣,然实未能无求之之心也。圣人更不问命,只看义如何,贫富贵贱,惟义所在,所谓安于所遇也。如顔子之安于陋巷,他那曽计较命如何?」○辅氏曰:「用舍在时,何与于已?行藏无必,安于所遇。道合则从,不合则去;乐则行之,忧则违之,在我而已,不必言命也。顔子龙德而隐,几于圣人,故亦能之。」○胡氏曰:「用舍无与
译孔子说:“只要自愿拿着十条干肉作为拜师的礼物来求教的人,我从来没有不教导他的。”
干肉叫脩,十条为一束。古时候人们相见一定要拿着礼物作为礼仪,束脩是其中最微薄的【胡氏说:《周礼》中膳夫凡祭祀祝官致送福肉的人,接受并食用;拿着礼物来见的人也是如此。卑贱者侍奉尊贵者,年少者侍奉年长者,应当有所奉献。然而在礼制中并没有以束脩作为见面礼的规定,只有《礼记·檀弓》说‘束脩的慰问不出国境’,《少仪》说‘拿着两壶酒、一束干肉、一只狗’,《春秋谷梁传》说‘束脩的肉不经过国境’,这说明也有以此为礼的情况,不仅仅是妇人用枣干肉了。然而比起羔羊、大雁、野鸡来说微薄,所以说是最薄弱的】大概人活着,都同样具备这个天理,所以圣人对于人,没有不希望他进入善道的。只是不知道来求学,就没有前往教导的礼仪,所以只要依礼而来,就没有不给予教导的【辅氏说:圣人的教化,虽然不轻易抛弃人,也不苟且接受人,仁义并行而不相违背。只是圣人爱人之心终究无穷无尽,而责备人终究不至于太过分罢了。○胡氏说:人活着,都同样具备这个天理,虽然被气质禀赋和物欲拖累而趋向恶,但都可以反过来归于善。圣人仁爱天下的心,何尝不想开启他们为善的道路呢!只有自暴自弃的人,圣人也没有办法,所以有不前往教导的礼仪。拿着礼物而来,礼仪虽然微薄,心意却是可取的,所以没有不教导的】
孔子说:“不到他努力求思而不得的时候,不去开导他;不到他想说却说不出来的时候,不去启发他。举出一个角落,他不能类推其他三个角落,就不再教他了【愤音房粉,悱音芳匪,复音扶又】
愤,是心里想弄通却还没弄通的意思【辅氏说:“心里想弄通却没弄通,那么他的心意愤然而不能自己,愤者,有郁结烦闷的意思”】悱,是嘴上想说却没能说出来的样子【辅氏说:“嘴上想说却没能说出,那么他的样子悱悱然而不能自己伸展。悱者,是屈抑的样子”】启,是开导他的心意,发,是通达他的言辞。事物有四个角落,举出一个角落就可以知道其他三个。反,是反过来互相印证的意思【或问:“反过来互相印证?”回答说:“就像《易经》所说的推究事物的开始而反过来推究其终结”】复,是再次告诉。上一章已经说了圣人教诲人不疲倦的意思,因此一并记下这个,想要学者勉力用功,作为接受教化的基础。○程子说:“愤、悱,是诚意表现在神色言辞上。等待他的诚意到了然后告诉他,又一定要等待他自己领悟,才再次告诉他【语录说:“愤悱就是诚意到了,不愤悱就是诚意没到”】又说:“不等待他愤悱就启发,那么知道得不能坚固;等待他愤悱然后启发,那么就会充沛流畅【辅氏说:“不等待他愤悱就启发,那就是强行聒噪,即使让他有所知,也一定不能深切而坚固。等待他愤悱然后启发,就像水流,在这里堵塞,有东西决开它,就充沛而往,没有什么能阻挡。这个‘沛然’与孟子的‘跃如’二字相似,这里说学者因为有所决断而进步,那里说学者因为有所觉悟而跳跃。不是接受别人教导而亲身实践、施行教化于人而亲自收到效果的人,不能说这话】
孔子在有丧事的人旁边吃饭,从来没有吃饱过。
面临丧事,悲哀而不能感到甘甜【语录说有食不下咽的意思】
孔子在这天哭过之后就不唱歌了
哭指吊丧哭泣,一天之内,余哀未忘,自然不能唱歌。○谢氏说:“学者在这两件事上,可以看到圣人情感性情的正当。能认识圣人的情感性情,然后才可以学道【辅氏说:“这两件事在圣人身上都是自然而然的,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这就是情感性情的正当。圣人的情感性情没有不是道的,所以认识它的人可以学道。”○我认为:“情感正当的源于本然之性,情感不正当的源于气质之性”】
孔子对颜渊说:“被任用就出仕,不被任用就退隐,只有我和你有这种态度啊【舍读上声,夫音扶】
尹氏说:“任用与否与自己无关,出仕退隐安于所遇,命运不值得多说。颜子接近圣人,所以也能做到【语录说:“任用与否是由别人决定的,不由我;出仕退隐是由那个人决定的,任用与否也不由我。”○又说:“普通人被任用就出仕,是所愿;不被任用就退隐,不是所愿。不被任用就退隐,是自己命运如此,不得已无可奈何。圣人没有不得已的意思,圣人用我就出仕,不用我就退隐,没有无可奈何的意思,何必再说什么命运?”○又说:“只看义理如何,都不问那命运了。虽然前面做得去,如果义理行不通也只不做,所谓杀一个无辜的人,做一件不义的事而得到天下,有所不为。如果中等人的情感,看到前面做得,他一定不肯停止,所谓不得已而安之若命。这固然贤于世上贪婪无耻的人,但实际上未能没有追求之心。圣人更不问命运,只看义理如何,贫富贵贱,只以义理为准,所谓安于所遇。像颜子安于陋巷,他哪里曾计较命运如何?”○辅氏说:“任用与否在于时势,与自己何干?出仕退隐没有必然,安于所遇。道合就跟随,不合就离开;快乐就实行,忧愁就避开,在于自己而已,不必说命运。颜子有龙德而隐,接近圣人,所以也能做到。”○胡氏说:“任用与否
于己,在人者不必过而问也;行藏安于所遇,在我者未尝不自得也。命不足道者,中人以上以义处命,中人以下以命处义。命处义者,未免有不得已之意;义处命,则义所可为,然后为之】
译对于自己,对于他人,不必过分地去探问;无论出仕还是隐居,都安然顺应所处的境遇,只要尽到自身的本分,未尝不能内心自足。命运不值得过分谈论,因为中等资质以上的人用道义来对待命运,中等资质以下的人用命运来对待道义。用命运来对待道义的人,难免带有身不由己的无奈;用道义来对待命运,则是道义认为可以做,然后才去做。
子路曰子行三军则谁与
万二千五百人为军,大国三军。子路见孔子独美顔渊,自负其勇,意夫子若行三军,必与已同【辅氏曰:「此便是子路学未到处。大凡人有才能,而学问之功未到,义理之趣未深,则遇事必▯见,便有较量人已矜▯所长之意。」○胡氏曰:「子路有勇,不能自遏,故有是问,是舍之而不知藏者也】
子曰:「暴虎冯河,死而无悔者,吾不与也。必也临事而惧,好谋而成者也【冯皮冰反,好去声】
暴虎徒搏,冯河徒涉【黄氏曰:暴固徒搏,冯固徒涉,然所谓暴与冯者,皆有慢侮欺陵之意】惧谓敬其事,成谓成其谋【辅氏曰:敬其事,则无忽心、无惰气,如此则凡事必能有所戒惧,非谓怯弱而恐惧也;成其谋,则不妄动、不亟取,如此则凡事必有一定之谋,旣成而不愆于素,自无侥幸速成之弊也】言此皆以抑其勇而教之,然行师之要,实不外此,子路盖不知也【辅氏曰:行三军,固不可以无勇,然子路之勇,犹未离乎血气也。若夫临事而能有所戒惧,好谋而能必要其成,其深沉厚重之意,盖义理之所为,所谓大勇也,故为行师之要。夫子言此,以抑子路血气之勇,而教之义理之勇,子路初年于此盖有所未知也。若夫子云「我战必克」,亦不过敬其事而成其谋耳】○谢氏曰:「圣人于行藏之间,无意无必,其行非贪位,其藏非独善也。若有欲心,则不用而求行,舍之而不藏矣。是以惟顔子为可以与于此。子路虽非有欲心者,然未能无固必也。至以行三军为问,则其论益卑矣。夫子之言,盖因其失而救之。夫不谋无成,不惧必败,小事尚然,而况于行三军乎【黄氏曰:用之、舍之,存乎人,则行、则藏,应乎已,则无意、无我,可见矣。用之行矣,至舍之则藏;舍之藏矣,至用之则行,则无必、无固,可见矣。谢氏引无意无必者,得之,惜乎其文之不具也。又以非有欲心者言之,则非所以言孔顔也。○辅氏曰:圣人行非贪位,义所当行也;藏非独曽,义所当止也。无适无莫,义之与比,而天与命有不能违也。一有欲心,则更违于义,才违于义,则便以人咈天,不用则必欲求行,舍之则不肯退藏。子路之病正如此也。故惟顔子而后可以与于此。子路虽非有欲心,然未能无固必,便是欲,固必是欲之细微处。子路资禀之髙,又已受教于夫子,则其于欲之大者固无之矣。至于细微处,则犹有所不能免,故不知不觉▯出行三军之问。夫学者于行军之外,有多少合进脩处,今遽及此,故以为其论益卑。然却不是圣人不屑为行军之事,观其所谓「临事而惧,好谋而成」,则行军之事,圣人固非不屑为也。但子路之勇,虽使之行三军,未保其能必济也,故不惟有以抑之,又以是教之】
○子曰:「富而可求也,虽执鞭之士,吾亦为之。如不可求,从吾所好【好去声】
执鞭贱者之事【胡氏曰执鞭之士,周礼秋官条狼氏以下士为之,王出入则趋走而辟去道路行者,自王公以下至子男皆有职是者焉,所以谓之贱役。太史公谓假令晏子尚在,愿为之执鞕者,本此也】设言富若可求,则虽身为贱役以求之,亦所不辞;然有命焉,非求之可得也,则安于义理而已矣,何必徒取辱哉?○苏氏曰:「圣人未尝有意于求富也,岂问其可不可哉?为此语者,特以明其决不可求尔。」杨氏曰:「君子非恶富贵而不求,以其在天无可求之道也【辅氏曰:苏氏▯得此章语脉分明,杨氏又説得圣贤所以不求富贵之理确实,二説相须,其义始备】
○子之所慎:齐、战、疾【齐侧皆反】
齐之为言齐也,将祭而齐其思虑之不齐者,以交于神明也。诚之至与不至,神之飨与不飨,皆决于此【辅氏曰:齐谓一也,二三则不齐矣。思虑一则诚之至而神飨之,思虑二三则诚不至而神亦不飨之矣。故鬼神之德诚而已,故有其诚则有其神,无其诚则无其神也】战则众之死生、国之存亡系焉,疾又吾身之所以死生存亡者,皆不可以不谨也【辅氏曰:战与疾皆危殆之事,虽有小大、
译子路问:“如果您统帅三军,会与谁共事?”
一万两千五百人为一军,大国设三军。子路见孔子独自赞美颜渊,自负其勇,以为夫子若统帅三军,必定与自己同往。【辅氏说:“这就是子路学问未到之处。大凡人有才能,而学问的功夫未到,义理的兴趣不深,遇事必定会有片面之见,便有比较他人和自己、夸耀自己长处的意思。”○胡氏说:“子路有勇,不能自我克制,所以有此一问,这是被舍弃了却不懂得藏身的人。”】
孔子说:“赤手空拳搏虎,徒步涉水过河,死了也不后悔的人,我不与他共事。一定要是遇事谨慎戒惧,善于谋划并能成功的人。【“冯”音皮冰反,“好”读去声】
“暴虎”是徒手搏斗,“冯河”是徒步涉水。【黄氏说:“暴固然指徒手搏斗,冯固然指徒步涉水,但所谓暴与冯,都含有轻慢侮辱、欺压凌辱的意思。”】“惧”是指敬重其事,“成”是指成就其谋。【辅氏说:“敬重其事,就没有疏忽之心、懈怠之气,这样凡事必定能有所戒惧,不是说怯弱而恐惧;成就其谋,就不妄动、不急于求成,这样凡事必定有一定的谋划,既已成就就不违背初衷,自然没有侥幸速成的弊端。”】这话都是用来抑制他的勇武并教导他,然而行军打仗的要领,确实不出于此,子路大概是不知道的。【辅氏说:“统帅三军,固然不可以没有勇武,但子路的勇武,还未脱离血气的范畴。至于遇事能有所戒惧,善于谋划而能务必成功,那种深沉厚重的意蕴,大概是义理所造就的,所谓的大勇,所以是行军打仗的要领。夫子说这话,用来抑制子路血气之勇,而教导他义理之勇,子路早年对此大概有所未知。如果夫子说‘我战必克’,也不过是敬重其事而成就其谋罢了。”】○谢氏说:“圣人在出仕与隐居之间,没有成见也没有必求,出仕并非贪图权位,隐居并非独善其身。如果有欲望之心,那么不被任用就求取出仕,被舍弃了也不肯退藏。因此只有颜子可以与此相合。子路虽然不是有欲望之心的人,但未能没有固执和必求。至于以统帅三军发问,那么他的议论就更卑下了。夫子的话,大概是针对他的过失来补救他。不谋划就没有成功,不戒惧必定失败,小事尚且如此,何况统帅三军呢?【黄氏说:“被任用就出仕,被舍弃就退藏,取决于他人;出仕就行动,退藏就静止,顺应自己,那么无意、无我,就可以看到了。被任用了就出仕,到了被舍弃就退藏;被舍弃了退藏,到了被任用就出仕,那么无必、无固,就可以看到了。谢氏引用无意无必,是得当的,可惜他的文字不完整。又以非有欲心的人来说,那就不是用来谈论孔子和颜渊的了。○辅氏说:“圣人出仕并非贪图权位,是义理应当出仕;退藏并非独善其身,是义理应当停止。没有偏私也没有固执,与义理相合,而天命有所不可违背。一旦有欲望之心,就更违背义理,才违背义理,就以人力违抗天命,不被任用就必定求取出仕,被舍弃就不肯退藏。子路的毛病正是如此。所以只有颜子然后可以与此相合。子路虽然不是有欲望之心,但未能没有固执和必求,这就是欲望,固执和必求是欲望的细微处。子路资质禀赋高,又已受教于夫子,那么他在欲望的大处固然没有了。至于细微处,则还有所不能免,所以不知不觉说出了统帅三军的话。夫学者在行军之外,有多少应当进修的地方,现在突然谈到这个,所以认为他的议论更卑下。但这并不是圣人不屑于做行军之事,看他所说的‘临事而惧,好谋而成’,那么行军之事,圣人固然不是不屑于做的。但子路的勇武,即使让他统帅三军,也不能保证他一定能成功,所以不仅有抑制他的话,又用这个来教导他。”】
○孔子说:“如果富贵可以求得,即使是执鞭的卑贱之人,我也去做。如果不可求得,就顺从我所喜好的。【“好”读去声】
执鞭是卑贱者的工作。【胡氏说:“执鞭之士,周礼秋官条狼氏以下士担任,君王出入时趋走并避开道路上的行人,从王公以下到子男都有担任此职的人,所以称为贱役。太史公说假令晏子还在,愿意为他执鞭,本于此。”】假设说富贵如果可以求得,那么即使身为卑贱役夫去求取,也不推辞;然而有天命在,不是求取就能得到的,那么就安于义理罢了,何必徒然自取其辱呢?○苏氏说:“圣人未曾有意于求取富贵,哪里还问其可不可呢?说这话的人,特意用来表明富贵决不可求罢了。”杨氏说:“君子并非厌恶富贵而不求取,因为富贵在天,没有可求取的道理。【辅氏说:“苏氏对此章语脉分明,杨氏又说出了圣贤所以不求富贵的道理确实,两种说法相辅相成,其义理才完备。”】
○孔子所谨慎的:斋戒、战争、疾病。【“齐”音侧皆反】
“齐”的意思是整齐,将要祭祀时整理其不整齐的思虑,以交接神明。诚意的至与不至,神明的享与不享,都取决于此。【辅氏说:“齐谓一也,二三则不齐矣。思虑一则诚意至而神明享之,思虑二三则诚意不至而神明也不享之。所以鬼神的德行在于诚而已,有诚则有神,无诚则无神。”】战争则众人的死生、国家的存亡系于其上,疾病又是我们身体死生存亡的关键,都不可以不谨慎。【辅氏说:“战与疾都是危险之事,虽有小大、
亲疏之殊,然其为利害则同也,故皆不可以不谨】尹氏曰:「夫子无所不谨,弟子记其大者耳【辅氏曰:圣人之心不待操而常存者,岂容有不谨之时、不谨之事哉?特于此三事谨之又谨,故弟子记之以垂教后世】
译亲疏虽有差别,但涉及利害则是一样的,所以都不可不谨慎。尹氏说:“孔子没有不谨慎的地方,弟子们只是记下了他谨慎的大要罢了。”辅氏说:“圣人之心不需刻意把持而常存,哪里容得有疏忽的时候、疏忽的事情呢?只是在这三件事上格外谨慎,所以弟子们记录下来,用以垂范教导后世。”
○子在齐闻《韶》,三月不知肉味,曰:「不图为乐之至于斯也。」
史记》「三月」上有「学之」二字。「不知肉味」,盖心一于是而不及乎他也【辅氏曰:凡人至诚做一事,犹有耳无所闻、目无所见者,况圣人之诚,则心一于是,而口不知味,亦宜也】曰:「不意舜之作乐至于如此之美,则有以极其情文之备,而不觉其叹息之深也。」盖非圣人不足以及此【辅氏曰:声谓文也,情谓实也。夫子之学韶乐,非但有以极其声容节奏而已,并当与大舜无不防载之德、当时雍熙平成之治,所谓尽善尽美之实而得之,不翅如身有其事、亲歴其时也。则其诚感之深,而见于叹息者如此,诚非圣人不足以及是,固非常情之所能测也】○范氏曰:韶尽美又尽善,乐之无以加此也。故学之三月不知肉味,而叹美之如此,诚之至、感之深也。
○冉有曰:「夫子为卫君乎?」子贡曰:「诺,吾将问之【为去声】为,犹助也。卫君,出公辄也。灵公逐其世子蒯聩,公薨而国人立蒯聩之子辄。于是晋纳蒯聩,而辄拒之。时孔子居卫,卫人以蒯聩得罪于父,而辄嫡孙当立,故冉有疑而问之【辅氏曰:「世俗知其一,不知其二,见其一节之或得,而于其大义之乖,则不之察也。蒯聩固得罪于父矣,而以辄言之,则子独可以拒父乎?辄嫡孙固在所当立矣,然上不禀于天王,下不受命于君父,又岂可以擅有其国乎?是故为国家者,不可无君子之论,而世俗之説,未可遽为信也】诺,应辞也。
入曰:「伯夷、叔齐何人也?」曰:「古之贤人也。」曰:「怨乎?」曰:「求仁而得仁,又何怨?」出曰:「夫子不为也。」
伯夷、叔齐,孤竹君之二子。其父将死,遗命立叔齐。父卒,叔齐逊伯夷。伯夷曰:「父命也。」遂逃去。叔齐亦不立而逃之。国人立其中子。其后武王伐纣,夷、齐扣马而谏。武王灭商,夷、齐耻食周粟,去隐于首阳山,遂饿而死。怨犹悔也。君子居是邦,不非其大夫,况其君乎?故子贡不斥卫君,而以夷、齐为问。夫子告之如此,则其不为卫君可知矣。盖伯夷以父命为尊,叔齐以天伦为重【文集曰:问伯夷何以只知有父命而不知有天伦?叔齐何以只知有天伦而不知有父命?恐在伯夷则其兄弟系于己而父命系于公,以二者权之,则父命为尊而兄弟为卑;在叔齐则其父子系于己而天伦系于公,以二者权之,则天伦为重而父子为轻。否?曰:以天下之公义裁之,则天伦重而父命轻;以人子之分言之,则又不可分轻重,但各认取自家不利便处退一步,便是伯夷、叔齐得之矣】其逊国也,皆求所以合乎天理之正,而即乎人心之安。旣而各得其志焉,则视弃其国犹敝蹝尔,何怨之有【辅氏曰:必合乎天理之正,然后可以得吾心之安,此即伯夷之所求所得也。理得而心安,则外物之去来何与于我?岂复有所怨悔哉】若卫辄之据国拒父,而唯恐失之,其不可同年而语明矣【语録曰:一个是父子争国,一个是兄弟逊国,此是则彼非可知】○程子曰:「伯夷、叔齐逊国而逃,諌伐而饿,终无怨悔,夫子以为贤,故知其不与辄也【胡氏曰:程子兼諌伐而言,所以验其不悔之实】
○子曰:「饭疏食,饮水,曲肱而枕之,乐亦在其中矣。不义而富且贵,于我如浮云【饭符晚反,食音嗣,枕去声,乐音洛】
饭食之也,疏食,麤饭也。圣人之心浑然天理,虽处困极而乐亦无不在焉【语録曰:「圣人表里精粗无不昭彻,其形骸虽是人,其实只是一团天理,如何不快活】其视不义之富贵,如浮云之无有,漠然无所动于其中也。○程子曰:「非乐疏食饮水也,虽疏食饮水不能改其乐也。不义之富贵,视之轻如浮云然。」又曰:「须知所乐者何事【语録曰:「问程子之説,似无甚异于论顔子者,集注载之何邪?曰:『孔顔之乐亦不必分。不改,是从这头説入来;在其中,是从那头説出来。』」○陈氏曰:「乐在其中与不改其乐,诚有间。但程子于此却用『不改』字,主意全别。其添一『能』
译孔子在齐国听到《韶》乐,三个月都尝不出肉的味道,说:“没想到音乐的美妙竟能达到这样的境界。”《史记》在“三月”二字之前有“学之”二字。“不知肉味”,大概是心思专一于此事而顾不上其他了【辅氏说:普通人以至诚之心做一件事,尚且有听不见、看不见的情况,何况圣人至诚,心思专一于此,口中不知滋味,也是理所当然的】说:“没想到舜创作音乐竟能达到如此美好,从而穷尽了情感与文采的完备,不禁发出深深的赞叹。”大概不是圣人达不到这种境界【辅氏说:声指外在形式,情指内在实质。孔子学习《韶》乐,不仅穷尽了其声音容貌和节奏,更应当与大舜无所不载的德行、当时雍容和乐太平的治理,所谓尽善尽美的实质相契合,得到它,不亚于亲身经历其事、亲历其时。因此诚心感发之深,表现在赞叹上如此,确实不是圣人达不到,本来就不是常情所能推测的】○范氏说:《韶》乐既尽美又尽善,音乐没有比这更好的了。所以学习它三个月不知肉味,并且如此赞叹它,这是诚心达到极致、感发极深的表现。
○冉有说:“老师是帮助卫君吗?”子贡说:“是的,我将去问他【‘为’读去声】‘为’,就是帮助的意思。卫君,指出公辄。灵公驱逐了他的世子蒯聩,灵公死后国人拥立蒯聩的儿子辄。于是晋国接纳蒯聩,而辄拒绝他。当时孔子住在卫国,卫国人认为蒯聩得罪了父亲,而辄作为嫡孙应当继位,所以冉有怀疑并询问【辅氏说:‘世俗之人只知其一,不知其二,看到某一节或许得当,而对于违背大义之处,却不加考察。蒯聩固然得罪了父亲,但从辄的角度来说,儿子难道可以拒绝父亲吗?辄作为嫡孙固然应当继位,然而上不禀告天王,下不接受君父的命令,又怎么能擅自拥有国家呢?所以治理国家的人,不可没有君子的议论,而世俗的说法,不可轻易相信’】‘诺’,是应答之辞。
子贡进去问说:“伯夷、叔齐是什么样的人?”孔子说:“古代的贤人。”子贡问:“他们有怨恨吗?”孔子说:“他们追求仁德而得到了仁德,又有什么怨恨?”子贡出来对冉有说:“老师不帮助卫君。”
伯夷、叔齐,是孤竹君的两个儿子。他们的父亲将要去世时,遗命立叔齐为君。父亲死后,叔齐让位给伯夷。伯夷说:“这是父亲的命令。”于是逃走。叔齐也不即位而逃走。国人拥立了他们的二儿子。后来周武王讨伐商纣,伯夷、叔齐扣住马缰劝谏。武王灭掉商朝后,伯夷、叔齐以吃周朝的粮食为耻,离开隐居在首阳山,于是饿死。怨,就是悔恨的意思。君子居住在这个国家,不非议它的大夫,何况它的君主呢?所以子贡不斥责卫君,而是以伯夷、叔齐来发问。孔子这样告诉他,那么他不帮助卫君就可以知道了。大概伯夷以父亲的命令为尊,叔齐以天伦为重【《文集》说:问伯夷为什么只知道有父命而不知道有天伦?叔齐为什么只知道有天伦而不知道有父命?恐怕在伯夷那里,兄弟关系系于己身而父命系于公义,以二者权衡,则父命为尊而兄弟为卑;在叔齐那里,父子关系系于己身而天伦系于公义,以二者权衡,则天伦为重而父子为轻。不对吗?回答说:以天下的公义来裁断,则天伦重而父命轻;以人子的本分来说,则又不可分轻重,只是各自认定自家不利便处退一步,就是伯夷、叔齐所得到的了】他们让出国家,都是追求合乎天理的正道,而顺应人心的安宁。既然各自实现了志向,那么看待放弃国家就像丢弃破鞋一样,有什么怨恨呢【辅氏说:必须合乎天理的正道,然后才能得到内心的安宁,这就是伯夷所追求和得到的。道理得而内心安,那么外物的去留与我有什么关系?哪里还会有什么怨恨悔恨呢】至于卫辄占据国家拒绝父亲,而且唯恐失去它,这显然不能与伯夷、叔齐相提并论【《语録》说:一个是父子争国,一个是兄弟逊国,此是彼非就可以知道了】○程子说:“伯夷、叔齐让出国家而逃走,劝谏讨伐而饿死,始终没有怨恨悔恨,孔子认为他们贤德,所以知道他不帮助辄【胡氏说:程子兼及劝谏讨伐而言,用来验证他们不悔恨的实质】
○孔子说:“吃粗粮,喝冷水,弯着胳膊当枕头,乐趣也就在其中了。用不义的手段得到的富贵,对我来说就像浮云一样【‘饭’读符晚反,‘食’音嗣,‘枕’读去声,‘乐’音洛】
‘饭’,吃的意思;‘疏食’,粗糙的饭食。圣人之心浑然全是天理,虽然处于极度困顿之中,乐趣也无不在其中【《语録》说:‘圣人表里精粗无不昭彻,他的形骸虽然是人,其实只是一团天理,怎么会不快活’】他看待不义的富贵,如同浮云般虚无,内心漠然毫无触动。○程子说:“不是喜欢粗粮冷水,而是即使吃粗粮喝冷水也不能改变他的乐趣。不义的富贵,看待它轻如浮云。”又说:“必须知道所乐的是什么【《语録》说:‘问程子的说法,似乎与论颜回没有什么不同,集注记载它做什么呢?回答说:‘孔子和颜回的乐趣也不必分开。不改,是从这头说进来;在其中,是从那头说出来。’】○陈氏说:‘乐在其中与不改其乐,确实有差别。但程子在这里却用‘不改’二字,主意完全不同。他添一个‘能’
字,而又系之『疏食饮水』之下者,是虽疏食饮水亦不能改圣人之乐,便见本然浑然之乐元不曽动。比之顔子『不改』,系之『回也』之下,是回不为箪瓢陋巷所改,语意轻重自不同矣。」○又曰:「若欲知乐之实味,须到万理明彻、私欲净尽后,胷中洒然无纎亳窒碍,而无入不自得处,方庻几其有以得之矣】
译“字”,而又把它放在“疏食饮水”之下,这说明即使是粗茶淡饭、喝冷水,也不能改变圣人的快乐,由此便可见那本来浑然一体的快乐,原本就没有动摇过。这与颜回“不改”不同,那是把它系在“回也”之下,意思是颜回不被箪食瓢饮、居住陋巷所改变,语意的轻重自然就不一样了。”○又说:“如果想要知道快乐的真实滋味,必须等到万事万理都明澈通达、私欲完全清除之后,胸中洒脱自在,没有丝毫的滞碍,无论处于何种境地都能安适自得,这才差不多能够体会到它了。”
○子曰:「加我数年,五十以学《易》,可以无大过矣。」
刘聘君见元城刘忠定公【名安世大名人】自言:「尝读他论,加作假,五十作卒,盖加、假声相近而误读,卒与五十字相似而误分也。」愚案此章之言,史记作「假我数年,若是我于易则彬彬矣」,加正作假,而无五十字,盖是时孔子年已几七十矣,五十字误无疑也【语録曰:「问集注举史记云:『孔子年已及七十,欲赞易,故发此语。』少年不学易,到老方学易乎?」曰:「作彖、象、文言以为十翼,不是方读易也】学易则明乎吉凶消长之理【胡氏曰:「吉凶消长,以卦体言。」○真氏曰:「以阴阳对而言之,则阳为善为吉,阴为恶为凶。独言阳,则阳亦有吉有凶,盖阳得中则吉,不中则凶;阴亦有吉有凶,阴得中则吉,不中则凶。」○又曰:「阳长则阴消,自十一月为复,一阳生则一阴消,至四月成六阳为干,则六阴尽消。阴长则阳消,自五月为姤,一阴生而一阳消,至十月成六阴为坤,而六阳尽消。一消一长,天之道也】进退存亡之道【胡氏曰:「进退存亡,以人事言。」○真氏曰:「以天道言,则为消息盈虗;以人事言,则为存亡进退。盖消则虗,长则盈,如日中则昃,月盈则亏,暑极则寒,寒极则暑,此天道所不能已也。人能体此,则当进而进,当退而退,当存而存,当亡而亡,如此则人道得而与天合矣】故可以无大过【语録曰:「所谓大过,如当潜而不潜,当见而不见,当飞而不飞,皆是过】盖圣人深见易道之无穷而言此以教人,使知其不可不学,而又不可以易而学也【辅氏曰:「易道无穷,皆自然而然,非年髙德邵、心与理叶、黙识神防未易学也。不然者,必失之凿。而人之处世,履于忧患之涂,又不可以不学易,故抑扬其辞以垂教如此。学者案乎二者之间,则知易固不可不学,且以夫子之德与年,而尚欲假之以数年,则又见其不可以轻易而学耳。」○胡氏曰:「教人以不可不」】学者欲人知圣人至老而犹学也,不可以易,而学者欲人知圣人虽老而犹欲卒学也】
○子所雅言,《诗》、《书》、执礼,皆雅言也。
雅,常也;执,守也。诗以理情性,书以道政事,礼以谨节文,皆切于日用之实,故常言之【辅氏曰:诗所以吟咏情性,故诵之者可以理情性。理,犹治也。书所以纪载政事,故诵之者可以道政事。道,犹述也。礼所以着天理之节文,故执之者可以谨节文。谨,谓毫厘有所必计也。情性,在内者;政事节文,在外者。政事节文虽在外,而又有广狭之殊。然皆切于日用之实,故夫子常言之】礼独言执者,以人所执守而言,非徒诵説而已也【辅氏曰:诗、书须假诵读,然后能知其义而达诸用;礼则全在人执守而行之,故礼独言执也。然诗、书始虽假于诵读,然终亦必须见于所行;礼固在于执守而行之,然始亦不可不讲读之也】○程子曰:「孔子雅素之言,止于如此。若性与天道,则有不可得而闻者,要在黙而识之也【辅氏曰:圣人教人,莫非日用常行之事,毎即事以明理,不泥理而遗事,言虽近而指则逺,务使学者力加践履,以自得其味。其于性与天道,未数数然也。故学者有所不得闲,要在黙而识之者,谓不言而自得之也】谢氏曰:「此因学易之语而类记之。」
○叶公问孔子于子路,子路不对【叶舒涉反】
叶公,楚叶县尹沈诸梁,字子髙,僭称公也【辅氏曰:楚君僭称王,县尹僭称公】叶公不知孔子,必有非所问而问者,故子路不对。抑亦以圣人之德,实有未易名言者与【辅氏曰:此是两説,一以叶公之智不足以知夫子,其所问者或有乖谬,故子路不答;一以夫子之德实有未易名言者,故子路不敢答。虽是两説,其意皆所以尊夫子也】
子曰:「女奚不曰:其为人也,发愤忘食,乐以忘忧,不知老之将至云尔。」
未得则发愤而忘食,已得则乐之而忘忧,以是二者俛焉日有孳孳,而不知年数之不足【文集曰:「问:『▯愤忘食,是始者着力去求之时;乐
译孔子说:“再给我几年时间,到五十岁去研习《周易》,就可以没有大过错了。”
刘聘君拜见元城刘忠定公(名安世,大名人),自己说:“曾经读其他版本的论述,‘加’字被当作‘假’,‘五十’被当作‘卒’,大概是‘加’和‘假’读音相近而误读,‘卒’与‘五十’字形相似而误分。”我考证这一章的话,《史记》写作“假我数年,若是我于《易》则彬彬矣”,‘加’确实应作‘假’,而没有‘五十’二字,大概那时孔子年纪已经接近七十岁了,‘五十’二字误写无疑【《语录》说:‘问:集注引用《史记》说:‘孔子年纪已经到七十,想要为《易》作赞,所以发出这话。’少年不学《易》,到老才学《易》吗?’回答说:‘作彖、象、文言作为十翼,不是才开始读《易》。’】学习《易》就明白吉凶消长的道理【胡氏说:‘吉凶消长,是从卦体来说的。’○真氏说:‘以阴阳对立来说,那么阳为善为吉,阴为恶为凶。只说阳,那么阳也有吉有凶,大概阳得中则吉,不中则凶;阴也有吉有凶,阴得中则吉,不中则凶。’○又说:‘阳长则阴消,从十一月为复卦,一阳生则一阴消,到四月成为六阳为乾卦,那么六阴尽消。阴长则阳消,从五月为姤卦,一阴生而一阳消,到十月成为六阴为坤卦,而六阳尽消。一消一长,是天道的规律。’】进退存亡的道理【胡氏说:‘进退存亡,是从人事来说的。’○真氏说:‘以天道来说,就是消息盈虚;以人事来说,就是存亡进退。大概消则虚,长则盈,如日中则昃,月盈则亏,暑极则寒,寒极则暑,这是天道所不能停止的。人能体悟这个,就应当进而进,应当退而退,应当存而存,应当亡而亡,这样人道就得以与天合了。’】所以可以没有大过【《语录》说:‘所谓大过,如当潜而不潜,当见而不见,当飞而不飞,都是过。’】大概圣人深深看到《易》道的无穷而说这话来教导人,使人知道不可不学,而又不可以轻易地学【辅氏说:‘《易》道无穷,都自然而然,不是年高德邵、心与理契合、默识神会就不容易学的。不然的话,必定失之穿凿。而人处世,行走在忧患的道路上,又不可不学《易》,所以抑扬其辞以垂教如此。学者在这两者之间权衡,就知道《易》固然不可不学,况且以孔子的德行和年纪,尚且想要借几年时间,那么又可见其不可以轻易地学了。’○胡氏说:‘教导人不可不’】学者想要人知道圣人到老还学习,不可以轻易,而学者想要人知道圣人虽然老还想要卒学】
孔子日常雅正的言语,《诗》、《书》、执礼,都是雅正的话。
雅,平常;执,守持。《诗》用来调理情性,《书》用来陈述政事,礼用来谨慎节文,都切合日常实用的实际,所以平常说【辅氏说:《诗》用来吟咏情性,所以诵读的人可以调理情性。理,如同治理。《书》用来记载政事,所以诵读的人可以陈述政事。道,如同叙述。礼用来彰显天理的节文,所以守持的人可以谨慎节文。谨,谓毫厘有所必计。情性,是在内的;政事节文,是在外的。政事节文虽然在外部,又有广狭的不同。然而都切合日常实用的实际,所以孔子平常说。】礼单独说执,是从人所守持来说,不是仅仅诵读解说而已【辅氏说:《诗》、《书》须借助诵读,然后能知道其义而通达于应用;礼则全在人守持而实行,所以礼单独说执。然而《诗》、《书》开始虽然借助诵读,但最终也必须见于所行;礼固然在于守持而实行,但开始也不可不讲读。】○程子说:“孔子雅正的言语,只到如此。至于性与天道,就有不可得而听闻的,关键在于默而识之【辅氏说:圣人教导人,无非是日用常行之事,每即事以明理,不泥理而遗事,言语虽然近而旨意则远,务必使学者努力践履,以自得其味。其对于性与天道,未数数然也。所以学者有所不得闲,关键在于默而识之者,谓不言而自得之。】谢氏说:“这是因学《易》的话而类记之。”
叶公向子路询问孔子,子路不回答【叶舒涉反】
叶公,楚叶县尹沈诸梁,字子高,僭称公【辅氏说:楚君僭称王,县尹僭称公】叶公不知孔子,必有非所问而问者,所以子路不回答。抑亦以圣人之德,实有未易名言者与【辅氏说:这是两说,一以叶公之智不足以知夫子,其所问者或有乖谬,所以子路不答;一以夫子之德实有未易名言者,所以子路不敢答。虽是两说,其意皆所以尊夫子。】
孔子说:“你为什么不这样说:他的为人,发愤忘食,乐以忘忧,不知老之将至云尔。”
未得则发愤而忘食,已得则乐之而忘忧,以是二者俛焉日有孳孳,而不知年数之不足【《文集》说:“问:‘〇愤忘食,是始者着力去求之时;乐’】
以忘忧,是后来有得而安之时。二者先后自不同,而气象亦自不相并。集注意是二者齐着力到老,如何?』曰:『忘食忘忧,是逐事上説一愤一乐,循环代至,非谓终身只此一愤一乐也。逐事上説故可遂言不知老之将至,而为圣人之谦辞。若作终身説则愤短乐长,不可并连下句,而亦不见圣人自贬之意矣。』○语録曰:『圣人未必有未得之事,且如此説设有未得,便▯愤做将去。』○辅氏曰:『俛焉,谓刺着头了做向前去,逐日孳孳然更无少息时,亦不计年数之短长。但一息尚存,此志不容少懈,直至毙而后已,岂复计夫老之将至哉!圣犹如此,况学者乎?一息间断,则便成自弃也】但自言其好学之笃耳,然深味之,则见其全体至极、纯亦不已之妙,有非圣人不能及者【辅氏曰:『全体至极,言始终无亏也;纯亦不已,言至诚不息也。此其所以为妙,而非圣人不能及也。』○愚谓:『愤与乐相反,如阴阳寒暑。然圣人发愤至忘食,乐至忘忧,是两边各尽其极,如寒到寒之极处,暑到暑之极处,故曰全体至极。两者循环不已,所以不知老之将至。此是圣人之心纯乎天理,别无他嗜好,故曰纯亦不已】盖凡夫子之自言,类如此。学者宜致思焉【辅氏曰:『凡圣人之自言,非是嫌其不逊、虑其或过,而固为是谦抑之辞也。德盛仁熟,肆口而言,愈近愈下,而其意味愈深愈长。故凡夫子之自言类如此,而学者所当深思其所以然,而详玩其义理之实也】
译通过忘却忧愁,这是后来有所心得而心安的时候。这两者先后自然不同,其气象也自然不可混同。集注认为这两者齐头并进直到年老,这样理解可以吗?回答说:忘食忘忧,是就具体事情而言,一种愤发、一种快乐,循环交替到来,并不是说终身只有这一种愤发和一种快乐。因为是就具体事情而言,所以可以接着说不知道衰老将要到来,这是圣人的谦辞。如果从终身来说,那么愤发短暂而快乐长久,就不能与下句连贯,也看不出圣人自我贬抑的意思了。语录说:圣人未必有未得之事,暂且这样说,假设有未得之事,便愤发去做。辅氏说:俛焉,是说低着头专心致志地向前努力,每天孜孜不倦,没有片刻休息,也不计较年岁的长短。只要还有一口气在,这志向就不容许稍有懈怠,直到死而后已,哪里还会计较衰老将要到来呢!圣人尚且如此,何况求学的人呢?一旦有一息的间断,就成了自我放弃。这只是说自己好学之笃而已,然而深深体味它,就能见到其全体至极、纯亦不已的妙处,这是非圣人不能达到的。辅氏说:全体至极,是说始终没有亏损;纯亦不已,是说至诚不息。这就是它之所以为妙,而非圣人不能及的原因。我认为:愤与乐相反,如同阴阳寒暑。然而圣人发愤到忘记吃饭,快乐到忘记忧愁,是两方面各自尽其极致,如同寒冷到了极处,暑热到了极处,所以说全体至极。两者循环不已,所以不知道衰老将要到来。这是圣人之心纯粹是天理,没有其他嗜好,所以说纯亦不已。大概凡是孔子的自述,都类似这样。求学的人应当深思。辅氏说:凡是圣人的自述,不是嫌其不谦逊、担心其有过失,而故意用这种谦抑之辞。德盛仁熟,随口而言,越是接近越是低下,而其意味却越深越长。所以凡是孔子的自述都类似这样,而求学的人应当深思其所以然,并详细玩味其义理之实。
○子曰:「我非生而知之者,好古,敏以求之者也【好去声】生而知之者,气质清明,义理昭著,不待学而知也【辅氏曰:「圣人禀得天地五行之气清明纯粹,故能全得天地五行之理,自然昭著,不待学而后知,故谓之生知也】敏,速也,谓汲汲也。○尹氏曰:「孔子以生知之圣,毎云好学者,非惟勉人也。盖生而可知者,义理尔。若夫礼乐名物、古今事变,亦必待学而后有以验其实也【语録曰:「圣人虽是生知,然也事事理防过。这道理不是只就一件事上理防见得便了,学时要无所不学。」○辅氏曰:「孔子以生知之圣,毎云好学者,诸家多以为勉人之辞,故尹氏辨之,以为生而可知者,自然昭著之义理耳。若夫礼乐名物、古今事变,亦必待学而后有以验其实也。」○又曰:「好古敏求,非生知者不能。旣知其义理,则自然敏于学以验其实也。故生而知之者,义理也;好古敏求者,事实也。理与事一贯,知与行相资】
○子不语怪力乱神
怪异、勇力、悖乱之事,非理之正,固圣人所不语。鬼神造化之迹,虽非不正,然非穷理之至,有未易明者,故亦不轻以语人也【辅氏曰:怪异,非常也;勇力,非德也;悖乱,非治也。三者皆非正理,而圣人之心广大光明,隐恶扬善,自然不语及此。至于鬼神,虽非不正,然乃造化之迹,二气之良能,其理幽深,非格物知至者而骤以语之,则反滋其惑,故亦不轻以语人。然能知所以为人,则知所以为鬼神矣】○谢氏曰:圣人语常而不语怪,语德而不语力,语治而不语乱,语人而不语神。
○子曰:「三人行,必有我师焉。择其善者而从之,其不善者而改之。」
三人同行,其一我也。彼二人者,一善一恶,则我从其善而改其恶焉,是二人者皆我师也【语録》曰:「人若以自脩为心,则举天下万物,凡有感乎前者,无非足以发吾义理之正。善者固可师,不善者这里便恐惧修省,恐落在里靣去,是皆师也】○尹氏曰:「见贤思齐,见不贤而内自省,则善恶皆我之师,进善其有穷乎?」
○子曰:「天生德于予,桓魋其如予何【魋徒雷反】
桓魋,宋司马向魋也,出于桓公,故又称桓氏。魋欲害孔子,孔子言:「天旣赋我以如是之德,则桓魋其奈我何?」言必不能违天害己【或问:「孔子何以知天之生德于己?」曰:「天之生我,而使之气质清明、义理昭著,则是天生德于我矣,岂其不自知哉?」○语録曰:「天生德于圣人,桓魋如何害得?故知其不能违天害己也。」○问:「圣人见其事势不可害己,还以理度其不能害邪?」曰:「若以势论,则害圣人甚易。唯圣人自知其理有终不能害者】
○子曰:「二三子以我为隐乎?吾无隐乎尔。吾无行而不与二三子者,是丘也。」
诸弟子以夫子之道髙深不可几及,故疑其有隐【辅氏曰:程子以夫子之道为髙逺,而集注易之以髙深。言髙则见其不可企及,言深则见其不可窥测。言逺,则恐人求之于逺而不切于人伦日用之实,故以深易逺也】而不知圣人作止语黙无非教也,故夫子以此言晓之。与,犹示也。○程子曰:「圣人之道犹天然,门弟子亲炙而冀及之,然后知其髙且逺也。使诚以为不可及,则趋向之心不几于怠乎?故圣人之教常俯而就之如此,非独使资质庸下者勉思企及,而才气髙迈者亦不敢躐易而进也【辅氏曰:圣人之道如天然者,止以其髙逺而不可及言之乎?曰:非但以其髙逺也。盖言其至诚无息,自然体用一源,显微无间,如天之不言而四时自尔行、百物自尔生耳,固非勉力用意者之可到也。○又曰:圣人之道固如天矣,然自不知学者而观之,则天自天,圣自圣,我自我,道自道,判然不相连。○又曰:惟夫二三子亲炙而冀及之,尽其力、竭其才以求焉,然后有知夫仰之弥髙、穷之益逺,旣以为不可及,故疑其有隐也。然其所谓道,亦非虚无冥漠之谓,不过人伦日用所当行者耳。但圣人由之,则从容而中,无适不然,而真有如天之实耳。○又曰:使学
译孔子说:“我不是生来就知道一切的人,而是喜爱古代文化,勤奋敏捷地去探求的人。”生来就知道的人,是天资清明,义理显著,不需要学习就能明白的。敏捷,就是迅速,指急切追求的样子。尹氏说:“孔子以生知圣人的身份,常常说自己好学,不仅仅是为了勉励别人。因为生来就能知道的,只是义理罢了。至于礼乐名物、古今事变,也必须通过学习才能验证它们的实际。”
孔子不谈论怪异、勇力、悖乱和鬼神。怪异、勇力、悖乱的事情,不符合正理,本来就是圣人不谈论的。鬼神是造化的迹象,虽然并非不正,但如果不是穷究道理到了极致,就有难以明白的地方,所以也不轻易对别人谈论。谢氏说:“圣人谈论常道而不谈论怪异,谈论德行而不谈论勇力,谈论治道而不谈论悖乱,谈论人事而不谈论鬼神。”
孔子说:“几个人一起走路,其中一定有可以做我老师的人。选择他们的优点来学习,看到他们的缺点就反省自己加以改正。”三个人同行,其中一个是自己。另外两个人,一个善良一个恶劣,那么我就学习他的善良而改正他的恶劣,这两个人都是我的老师。尹氏说:“看见贤人就想着向他看齐,看见不贤的人就内心自我反省,那么善恶都成为我的老师,增进善行哪有穷尽的时候呢?”
孔子说:“上天赋予我这样的德行,桓魋能把我怎么样呢?”桓魋,是宋国司马向魋,出自桓公,所以又称桓氏。桓魋想要害孔子,孔子说:“上天既然赋予我这样的德行,那么桓魋能把我怎么样呢?”意思是说他一定不能违背天意来害我。
孔子说:“你们几位认为我有隐瞒吗?我对你们没有隐瞒。我没有任何行为不与你们几位共同体现,这就是我孔丘的为人。”弟子们认为孔子的道高深难及,所以怀疑他有隐瞒。而不知道圣人的一举一动、一言一默无非都是教化,所以孔子用这些话来开导他们。与,就是示的意思。程子说:“圣人的道如同天然,门弟子亲近受教而希望达到,然后才知道它高且远。如果真认为不可企及,那么追求的心不就几乎懈怠了吗?所以圣人的教化常常俯身就低,不仅使资质平庸的人努力思考企及,而且使才气高远的人也不敢越级冒进。”
者求之而力尽才竭,自以为不可及,则懈怠之意乘之,而趋向之心息矣。故圣人之道虽曰如天之不可及,而其教人则毎毎俯而就之。○又曰:人之才品不同,固自有髙下。然以为学论之,则资质庸下者多失之不及,易得懈怠而止;才气髙迈者多失之过,易得陵躐而进。懈怠而止者,固无可望矣;陵躐而进者,亦恶保其能终乎?懈怠而止者,病在苦其难;陵躐而进者,病在忽其易。今夫子自以为无隐,且曰「吾无行而不与二三子」,则资质庸下者不至病其难,而必有以▯其勉思企及之志,才髙气迈者不敢忽其易,而必有以致其谨重密察之功,在我者一,施之在彼者,各以其资质髙下而有益焉,此又圣道如天之一证也。○陈氏曰:「如性与天道,是深隐髙逺处;日用人事,是浅近卑显处。然深隐髙逺之理,实流行乎浅近卑显之中;而浅近卑显之事,实根原于深隐髙逺之处。其分不同,而其理则一而已。由其理之一,所以夫子无行而不与二三子,作止语黙,无非教也;由其分之殊,故学者当循序而渐进,不可躐等而顿造也】吕氏曰:「圣人体道无隐,与天象昭然,莫非至教,常以示人,而人自不察【辅氏曰:「天有四时,春秋冬夏,风雨霜露,无非教也。地载神气,神气风霆,风霆流形,庻物露生,无非教也。圣人体道无隐,作止语黙,亦无非教也,但人自不察耳】
译那些追求道的人如果竭尽全力、才智枯竭,自认为无法企及,那么懈怠的念头就会乘虚而入,而进取向上的心也就熄灭了。所以圣人的道虽然被称为像天一样高不可攀,但他在教导人时却常常降低标准以就接引众人。○又说:人的才能和品性不同,本来就有高低之分。然而从做学问的角度来看,资质平庸低下的人大多失之于达不到,容易因懈怠而止步;才气高超豪迈的人大多失之于过头,容易因超越常规而冒进。因懈怠而止步的人,固然没有什么可指望的了;因冒进而前进的人,又怎能保证他能坚持到底呢?因懈怠而止步的人,弊病在于苦于道的艰难;因冒进而前进的人,弊病在于轻视道的容易。如今孔子自认为没有隐瞒,并且说“我没有哪一行事不与你们二三子分享”,那么资质平庸低下的人就不会苦于道的艰难,必然会有所激发其勉力思考、企望企及的志向;才高气傲的人不敢轻视道的容易,必然会有所激发其谨慎庄重、细致考察的功夫。在我这里是一样的,施加在他们那里,却各自根据其资质的高低而受益,这又是圣道如天的一个证明。○陈氏说:“‘性与天道’是深奥隐微、高远之处;日常人事是浅近卑显之处。然而深奥隐微、高远的道理,实际上流行于浅近卑显的事物之中;而浅近卑显的事物,实际上根源于深奥隐微、高远的地方。它们的分别不同,但其中的道理却是统一的。因为道理的统一,所以孔子没有哪一行事不与二三子分享,行动、静止、言语、沉默,无不是教化;因为分别的不同,所以求学的人应当循序渐进,不可以超越等级而突然达到。】吕氏说:“圣人体现大道没有隐瞒,与天象一样昭然明显,无不是至高的教化,常常用来示人,而人自己却不察觉【辅氏说:“天有四季,春秋冬夏,风雨霜露,无不是教化。大地承载神气,神气化为风雷,风雷形成万物形态,众物显露生长,无不是教化。圣人体现大道没有隐瞒,行动、静止、言语、沉默,也无不是教化,只是人自己不去察觉罢了】
○子以四教:文、行、忠、信【行,去声】
程子曰:「教人以学文、脩行,而存忠信也。忠信,本也【语録曰:「文便是穷理,岂可不见于行?然旣行矣,又恐行之未有诚实,故又教之以忠信。所以程子言以忠信为本,盖非忠信,则所行不成耳。」○陈氏曰:「须知学文所以穷理,脩行所以体是理于身,而存忠信又所以萃是理于心者也】
○子曰:「圣人,吾不得而见之矣;得见君子者,斯可矣。」圣人,神明不测之号【陈氏曰:「圣与神无甚分别,合而言之,只一套事;分而言之,神只是圣之不可知,非于圣人之上又别有一等神人也。所谓神明不测者,自其底蕴言之,则渊而不可测;自其施为言之,则妙而不可测,不可以偏看也】君子,才德出众之名【语録曰:「有德而有才,方见于用;如有德而无才,则不能为用,亦何足为君子】
子曰:「善人,吾不得而见之矣;得见有恒者,斯可矣【恒,胡登反】子曰」字疑衍文【辅氏曰:「此只是一章,不应重出『子曰』字,故疑其为衍文也】恒,常久之名【辅氏曰:「训恒为常、为久,皆未尽,盖兼有常久之意也】张子曰:「有常者,不贰其心【辅氏曰:「人之所以无常者,以其有贰心故也。心一于是,则能有常矣】善人者,志于仁而无恶【语録曰:「善人,是资质自好防人,要做好事而自然无恶者也】
亡而为有,虚而为盈,约而为泰,难乎有恒矣【亡读为无】三者皆虚夸之事,凡若此者,必不能守其常也【语録曰:「正谓此皆虚夸之事,不可以久,是以不能常,非谓此便是无常也。」○又曰:「此三病皆受于无常之前。」○黄氏曰:「亡为有,虚为实,约为泰,三者夸大欺妄之意。不实之谓也。人惟实也,则始终如一,故能有常。今其人不实如此,又岂敢○望其有常哉】张敬夫曰:「圣人、君子以学言,善人、有恒者以质言【辅氏曰:「学至于圣人,则造乎极而无以复加矣。君子虽未及乎圣人,然其才德超出于众,则其为学亦已成矣。善人虽未必知学,然其资质之美,自然志于善而不志于恶。至于有恒者,则资质又不及善人,但亦纯固而不务虚夸,守其一端,则终身不易者也】愚谓有恒者之与圣人,髙下固悬絶矣,然未有不自有恒而能至于圣者也,故章未申言有恒之义【辅氏曰:「有恒者无二心,有特操,虽视圣人等级髙下为悬絶,然未有不自有恒而能至于圣者。故夫子于章末申言无恒者之虚夸,以见有恒者之笃实】其示人入德之门,可谓深切而着明矣。
○子钓而不纲,弋不射宿【射,食亦反】
纲以大绳属网,絶流而渔者也。弋以生丝系矢而射也。宿,宿鸟○洪氏曰:「孔子少贫贱,为养与祭,或不得已而钓弋,如猎较是也。然尽物取之、出其不意,亦不为也。此可见仁人之本心矣。待物如此,待人可知;小者如此,大者可知【辅氏曰:「洪氏之説,于事实义理备尽无余矣。但常人之情,渔者必有求多之意,弋者必有幸中之心。然圣人之事止于如此,则可见其从心不逾矩之一端矣。不曰圣人之心,而曰仁人之本心者,据此事只可谓之仁。然曰本心,则虽圣人亦不能加毫末于此矣】
○子曰:「盖有不知而作之者,我无是也。多闻,择其善者而从之;多见而识之,知之次也【识音志】
不知而作,不知其理而妄作也【辅氏曰:作为也,一事必有一理,为其事而不循其理,则是妄作也】孔子自言未尝妄作,盖亦谦辞,然亦可见其无所不知也【辅氏曰:夫子言此虽是谦辞,然于无所不通之圣自有不可掩者】识,记也。所从不可不择,记则善恶皆当存之以备参考。如此者,虽未能实知其理,亦可以次于知之者也。
○互乡难与言,童子见,门人惑【见贤遍反】
互乡,乡名,其人习于不善,难与言善。惑者疑夫子不当见之也。
子曰:「与其进也,不与其退也,唯何甚?人洁已以进,与其洁也,不保其往也。」
疑此章有错简,「人洁至往也」十四字当在「与其进也」之前。洁,修治也。与
译孔子以四项内容教导学生:文献、品行、忠诚、诚信【“行”读去声】。
程子说:“教导人们学习文献、修养品行,并心存忠诚与诚信。忠诚与诚信是根本【《语录》说:‘文献就是探究事理,怎能不体现在行动上?然而既然已经行动了,又担心行动不够诚实,所以又教导以忠诚与诚信。因此程子说以忠诚诚信为根本,大概是因为如果没有忠诚诚信,那么所做的事就成不了。’○陈氏说:‘必须明白,学习文献是为了探究事理,修养品行是为了将这种理体现于自身,而心存忠诚诚信则是为了将这种理汇聚于心中。’】
孔子说:“圣人,我没法见到了;能见到君子,也就满足了。”圣人,是形容其神明莫测的称谓【陈氏说:‘圣与神没有很大的区别,合起来说,只是一回事;分开来说,神只是圣人所不可知的部分,并非在圣人之上另外还有一等神人。所谓神明莫测,从他的内在底蕴来说,是深奥而不可测度的;从他的行为表现来说,是精妙而不可测度的,不可以片面地看待。’】君子,是才德出众的名号【《语录》说:‘有德行又有才能,才能发挥作用;如果有德行而没有才能,就不能发挥作用,又哪里算得上君子呢?’】
孔子说:“善人,我没法见到了;能见到有恒心的人,也就满足了【“恒”音胡登反】。”这里的“子曰”二字疑似衍文【辅氏说:‘这只是一章,不应该重复出现“子曰”二字,所以怀疑它是衍文。’】恒,是长久不变的名号【辅氏说:‘将恒解释为常、为久,都未尽善,大概兼有常久的意思。’】张载说:“有常的人,心志专一不杂【辅氏说:‘人之所以没有常性,是因为有贰心。心专一于此,就能有常性了。’】善人,是立志于仁而没有恶念的人【《语录》说:‘善人,是资质自好的人,想要做好事而自然没有恶念。’】
没有却装作有,空虚却装作充实,穷困却装作阔绰,这样的人很难有恒心【“亡”读作“无”】。这三者都是虚夸的事情,凡是像这样的人,一定不能坚守常道【《语录》说:‘正是说这些都是虚夸的事情,不能长久,所以不能保持常性,并不是说这些就是无常。’○又说:‘这三种毛病都产生在无常之前。’○黄氏说:‘无装作有,虚装作实,约装作泰,这三者都有夸大欺妄的意思,就是不实。人只有诚实,才能始终如一,所以能有常性。现在这个人如此不诚实,又怎么敢期望他有常性呢?’】张敬夫说:“圣人、君子是从学问修养的角度来说的,善人、有恒心的人是从资质的角度来说的【辅氏说:‘学问达到圣人的境界,就达到了极点而没有可以再增加的了。君子虽然没有达到圣人的境界,但他的才德超出于众人,那么他的学问也已经成就了。善人虽然未必懂得学问,但他的资质美好,自然立志于善而不立志于恶。至于有恒心的人,资质又不如善人,但也纯固而不务虚夸,坚守一端,终身不变。’】我认为有恒心的人与圣人,高下固然相差悬殊,然而没有不从有恒心而能达到圣人境界的,所以本章末尾申述了有恒的意义【辅氏说:‘有恒心的人没有贰心,有特操,虽然与圣人等级高下相差悬殊,然而没有不从有恒心而能达到圣人境界的。所以孔子在章末申述无恒心者的虚夸,以显示有恒心者的笃实。’】他指示人们进入德行的门径,可以说是深切而显明了。
孔子钓鱼而不用拦河的大网,用带丝线的箭射鸟而不射归巢的鸟【“射”音食亦反】。纲,是用大绳连缀网,截断水流来捕鱼。弋,是用生丝系在箭上射鸟。宿,是归巢的鸟○洪氏说:“孔子年轻时贫贱,为了奉养父母和祭祀,有时不得已而钓鱼射鸟,就像打猎分肉一样。但是竭尽物类而取之、出其不意地猎取,他也不会做。这可以看出仁人的本心了。对待万物如此,对待人就可以知道了;小事如此,大事就可以知道了【辅氏说:‘洪氏的说法,在事实和义理上完备无余了。但常人的感情,捕鱼的人一定有求多的意思,射鸟的人一定有侥幸中的的心。然而圣人的事只做到这样,就可以看出他从心所欲不逾矩的一端了。不说圣人之心,而说仁人的本心,根据这件事只可以称之为仁。然而说本心,那么即使是圣人也不能在此之上增加毫末了。’】
孔子说:“大概有不知其理而凭空臆造的人,我没有这样。多听,选择其中好的加以遵从;多看并且记住,这是次一等的知识【“识”音志】。”
不知其理而凭空臆造,是不了解事理而胡乱作为【辅氏说:作,就是作为。一件事必有一个理,做这件事而不遵循它的理,就是胡乱作为。】孔子说自己不曾胡乱作为,这大概是谦辞,但也可见他无所不知【辅氏说:夫子说这话虽然是谦辞,但在无所不通的圣人身上自有不可掩盖的。】识,是记住。所遵从的不可不选择,记住的话善恶都应当保存下来以备参考。像这样的人,虽然未能切实了解事理,也可以算是次于真正知道的人了。
互乡这个地方难以与之交谈,但那里的童子却得到了孔子的接见,弟子们感到困惑【“见”音贤遍反】。
互乡,是乡名,那里的人习惯于不善,难以与他们谈论善道。惑,是怀疑孔子不应当接见他们。
孔子说:“我是赞许他的进步,不是赞许他的退步,何必做得太过分呢?别人洁身自好而来,就赞许他的洁身自好,不苛求他过去的行为。”
怀疑这一章有错简,“人洁至往也”十四字应当在“与其进也”之前。洁,是修治。与
,许也。往,前日也。言人洁已而来,但许其能自洁耳,固不能保其前日所为之善恶也,但许其进而来见耳,非许其旣退而为不善也。盖不追其旣往,不逆其将来,以是心至,斯受之耳。「唯」字上下疑又有阙文,大扺亦不为已甚之意【辅氏曰:以往为往前之事,然后见圣人不追其旣往、不逆其将来之意。末乃以不为已甚结之。然「唯何甚」一句亦不明白,故又疑上下必有阙文。○愚谓:人前日不善,而今日向善,未可知;今日向善,后日又为不善,亦未可知。若追其旣往,又逆其方来,则已甚矣,故夫子云然】○程子曰:「圣人待物之洪如此。」
译“许”是允许的意思。“往”是指过去的事情。这句话是说,一个人洁身自好而来,只是允许他能够自我修洁罢了,本来就不能保证他过去所做的事情是善是恶,只是允许他前来进见罢了,并不是允许他退去之后又去做不善的事。大概是不追究他过去的事,也不预判他未来的行为,只要怀着这样的心意到来,就接受他罢了。“唯”字的上下疑似还有缺漏的文字,大致也是不做得太过分的意思。【辅氏说:把“往”理解为过去的事情,然后才能看出圣人不去追究过去、不预判未来的用意。最后用不做得太过分来总结。然而“唯何甚”这一句意思也不明确,所以又怀疑上下必定有缺漏的文字。○我认为:人过去不善,而今天向善,这是不可预知的;今天向善,后天又做不善的事,也是不可预知的。如果去追究他过去的事,又去预判他未来的行为,那就太过分了,所以孔子这样说】○程子说:“圣人对待事物的宽宏就是这样。”
○子曰:「仁逺乎哉?我欲仁,斯仁至矣。」
仁者,心之德,非在外也。放而不求,故有以为逺者;反而求之,则即此而在矣,夫岂逺哉【辅氏曰:「仁者,心之德,我固有之,非在外也。如手之执,足之履,目之视,耳之听,不假外求。欲之则至,何逺之有?而人不知反求,而病其逺此夫子所以发此论也。」○蔡氏曰:「仁者,心之德,才一收敛,则此心便在】○程子曰:「为仁由己,欲之则至,何逺之有【辅氏曰:「程子最得其文意之曲折,读之者自当有所发明】
○陈司败问:「昭公知礼乎?」孔子曰:「知礼。」
陈国名,司败,官名,即司宼也【胡氏曰:「左氏传注陈楚名司寇为司败】昭公,鲁君,名稠,习于威仪之节,当时以为知礼,故司败以为问,而孔子答之如此。
孔子退,揖巫马期而进之,曰:「吾闻君子不党,君子亦党乎?君取于呉,为同姓,谓之呉孟子。君而知礼,孰不知礼【取七柱反】
巫马姓,期字,孔子弟子,名施【鲁人】司败揖而进之也。相助匿非曰党。礼不娶同姓,而鲁与呉皆姬姓,谓之呉孟子者,讳之使若宋女子姓者然【辅氏曰:妇人称姓,周女曰姬,宋女曰子,齐女曰姜,楚女曰▯,是也】
巫马期以告。子曰:「丘也幸,茍有过,人必知之。」
孔子不可自谓讳君之恶,又不可以娶同姓为知礼,故受以为过而不辞【辅氏曰:自言讳君之恶,又不可以娶同姓为知礼,则又顚倒是非,而有害于义理也】○呉氏曰:鲁,盖夫子父母之国,昭公,鲁之先君也。司败又未尝显言其事,而遽以知礼为问,其对之宜如此也。及司败以为有党,而夫子受以为过,盖夫子之盛德,无所不可也。然其受以为过也,亦不正言其所以过,初若不知孟子之事者,可以为万世之法矣【辅氏曰:世之褊心狭量,虽一身无非过恶,然人一以过归之,则拂然固拒而不受。惟圣人之盛德,无所不可,故受以为过而不辞也。○又曰:圣人本无过也,而其所以过者,为君讳也。若正言之,则卒成彰君之恶矣。故只曰「丘也幸,茍有过,人必知之」,初若不知孟子之事者,其诚意恳恻,从容中道,尽已而不责人之心,真可以为万世之法矣。且以有过而人知为幸,又以垂教以警夫防疾而忌医者。○陈氏曰:呉氏之説甚精甚密,最发得圣人盛德之言。随触而应,自然从容中节,而不失乎人情事理之宜,真可为万世法矣】
○子与人歌而善,必使反之,而后和之【和去声】
反复也,必使复歌者,欲得其详而取其善也;而后和之者,喜得其详而与其善也【辅氏曰:详谓首尾节奏之备也,取其善者,取人之善也;与其善者,与人为善也。此两句已説尽孔子当时之意】此见圣人气象从容,诚意恳至,而其谦逊审密不掩人善又如此【或问:谦逊审密不掩人善。曰:圣人天纵多能,其于小艺不待取于人而后足,而必欲得其详如此,其谦逊审密可知也。然若不俟其曲终而遽和之,则亦几于伐己之能以掩彼之善矣。故必俟其曲终,以尽见其首尾节奏之善,然后使人复歌而始和之,则旣不失其与人爲善之意,而又不掩其善也。然此亦圣人动容周旋自然中礼,非有意于为之也。抑又见其从容不迫,不轻信而易悦之意。○语録曰:他歌旣善,使他复歌,圣人未遽和以搀杂之。如今人见人説得一话好,未待人了,便将话来搀他防,则是掩善。○辅氏曰:自气象从容以下,乃集注推言事外之意也。气象从容,则在我谦逊而无搀言勦人之事;诚意恳至,则临事审密而无茍简率略之为。谦逊者,礼之实;审密者,知之用;不掩人善,又仁者之心也。○胡氏曰:气象从容诚意恳至者,歌而反反,而和,好善笃而取之不厌也。谦逊者,一艺之长,领防不暇也;审密者,不轻听易悦也;不掩人善者,不矜已而忽人也】盖一事之微,而众善之集,有不可胜旣者焉【永嘉陈氏曰:使复歌者,旣欲彰其善之实,又欲畅其歌之情;而后和之者,示我乐善之无倦,咏叹而滛泆之也。只一歌诗耳,
译孔子说:“仁难道离我们很远吗?我想达到仁,仁就来了。”
仁是心的德性,并不在外。放纵而不追求,所以有人以为仁很远;反过来追求它,那么仁就在心中了,哪里远呢?【辅氏说:“仁是心的德性,我本来就有,并不在外。就像手去抓握,脚去行走,眼睛去看,耳朵去听,不需要向外寻求。想要它,它就来了,有什么远的呢?而人不知道反过来追求,反而抱怨仁远,这就是孔子发表这番议论的原因。”○蔡氏说:“仁是心的德性,才一收敛,这颗心就在。”】○程子说:“实践仁德在于自己,想要它,它就来了,有什么远的呢?【辅氏说:“程子最得此文意的曲折,读者自然应当有所领悟。”】
陈司败问:“鲁昭公懂得礼吗?”孔子说:“懂得礼。”
陈国名,司败是官名,就是司寇【胡氏说:“《左传》注陈、楚称司寇为司败。”】昭公是鲁国国君,名稠,熟悉威仪的节度,当时人们认为他懂礼,所以司败以此发问,而孔子这样回答。
孔子退下后,向巫马期作揖请他进来,说:“我听说君子不偏袒,君子也偏袒吗?国君从吴国娶妻,是同姓,称为吴孟子。国君如果懂礼,谁不懂礼呢?”【“取”读作“七柱反”】
巫马是姓,期是字,孔子弟子,名施【鲁国人】。司败作揖请他进来。帮助隐瞒过错叫偏袒。礼制规定不娶同姓,而鲁国和吴国都是姬姓,称为吴孟子,是为了避讳,使其像宋国女子那样称呼【辅氏说:“妇女称呼姓氏,周女叫姬,宋女叫子,齐女叫姜,楚女叫〇,就是这样。”】
巫马期把这话告诉了孔子。孔子说:“我孔丘真幸运,如果有过错,别人一定会知道。”
孔子不能自己说避讳君主的恶行,又不能说娶同姓是懂礼,所以接受这是过错而不推辞【辅氏说:“自己说避讳君主的恶行,又不能说娶同姓是懂礼,那就颠倒是非,而有害于义理了。”】○吴氏说:鲁国大概是孔子父母之国,昭公是鲁国的先君。司败又没有明说其事,却突然以是否懂礼发问,孔子的回答应当如此。等到司败认为孔子有偏袒,而孔子接受这是过错,大概是孔子盛德,无所不可。然而他接受这是过错,也不正言其所以为过错,起初好像不知道吴孟子的事,这可以作为万世的法则【辅氏说:“世上心胸狭隘的人,虽然一身无非过错罪恶,但别人一以过错归咎于他,就拂然坚决拒绝不接受。只有圣人的盛德,无所不可,所以接受这是过错而不推辞。○又说:“圣人本来没有过错,而他所以为过错,是为了为君主避讳。如果正言其事,最终就会彰显君主的恶。所以只说‘我孔丘真幸运,如果有过错,别人一定会知道’,起初好像不知道吴孟子的事,他的诚意恳切,从容中道,尽己而不责人的心,真可以作为万世的法则。而且以有过错而别人知道为幸运,又以此垂教以警戒那些防备疾病却忌讳医生的人。○陈氏说:“吴氏的说法非常精妙严密,最能阐发圣人盛德之言。随触而应,自然从容中节,而不失乎人情事理之宜,真可作为万世法则。”】
孔子与人唱歌,如果唱得好,一定让他再唱一遍,然后跟着他一起唱【“和”读去声】
反复,一定让他再唱,是想得到详细而取其善;然后跟着唱,是喜得其详而与其善【辅氏说:“详指首尾节奏的完备,取其善,是取人之善;与其善,是与人为善。这两句话已说尽孔子当时之意。”】这可见圣人气象从容,诚意恳切,而其谦逊审密不掩盖别人的善又如此【或问:“谦逊审密不掩盖别人的善。”答:“圣人天纵多能,对于小艺不需要取于人而后足,而一定要得到详细如此,其谦逊审密可知。然而如果不等曲终就急忙跟着唱,那就几乎是以自己的才能掩盖别人的善了。所以一定要等曲终,以尽见其首尾节奏之善,然后让人再唱而开始跟着唱,这样既不失与人为善之意,又不掩盖别人的善。然而这也是圣人动容周旋自然中礼,不是有意为之。又可见其从容不迫,不轻信而易悦之意。○语录说:“他唱得好,让他再唱,圣人没有急忙跟着唱以搀杂。如今人见人说得一句话好,未待人说完,便将话来搀他,那就是掩盖善。○辅氏说:“自气象从容以下,乃集注推言事外之意。气象从容,则在我谦逊而无搀言剿人之事;诚意恳切,则临事审密而无苟简率略之为。谦逊者,礼之实;审密者,知之用;不掩盖别人的善,又仁者之心也。○胡氏说:“气象从容诚意恳切者,歌而再唱,再唱而和,好善笃而取之不厌也。谦逊者,一艺之长,领受不暇也;审密者,不轻听易悦也;不掩盖别人的善者,不矜己而忽人也。”】大概一事之微,而众善之集,有不可胜尽者焉【永嘉陈氏说:“让他再唱,既想彰显其善之实,又想畅其歌之情;然后跟着唱,示我乐善之无倦,咏叹而淫泆之也。只一歌诗耳,
○子曰:「文,莫,吾犹人也。躬行君子,则吾未之有得。」莫,疑辞【语録曰:「犹今人云莫是如此否】犹人,言不能过人而向可以及人。未之有得,则全未有得,皆自谦之词,而足以见言行之难易缓急,欲人之勉其实也【辅氏曰:「教人者务尽其辞,多不谦下,惟圣人则不然。虽其言之谦下,而教亦自行于中,此所以为不可及也。文虽不能过人,而尚可及人,则见文之在人不难为,而不必于求工之意。躬行君子全未有得,则见行之在人有难为之实,当勉而求之,不可有半涂而废之失。且勉人以为其实,而亦不废其文,但有先后缓急之序。合而观之,又见其虽不逊其能,而亦不失其谦。一言之中,指意反覆,更出互见,曲折渊永,非圣人而能若是哉】○谢氏曰:「文虽圣人,无不与人同,故不逊。能躬行君子,斯可以入圣,故不居。犹言君子道者三,我无能焉。」
○子曰:「若圣与仁,则吾岂敢?抑为之不厌,诲人不倦,则可谓云尔已矣。」公西华曰:「正唯弟子不能学也。」此亦夫子之谦辞也。圣者,大而化之;仁,则心德之全而人道之备也【辅氏曰:「德极其大而渣滓浑化,泯然无复可见之迹,斯谓之圣。仁之一字,偏言之则一事,専言之则包义、礼、智、信四者。此对圣而言,则是专言之也,故以为心德之全、人道之备。」○胡氏曰:「心德,内也;人道,外也。全与备,皆极至之谓也。兼内外限量而极言之】为之,谓为仁圣之道;诲人,亦谓以此教人也【语録曰:「他也不曽説是仁、圣,但为之毕竟是个甚麽诲人毕竟是个甚麽物事?诲人,这便知得是为之,是为仁圣之道;诲人,是以仁圣之道诲人】然不厌、不倦,非己有之则不能【辅氏曰:「为之不厌者,仁圣之实;诲人不倦者,仁圣之施。非在己有仁圣之德,岂能如是】所以弟子不能学也。○晁氏曰:「当时有称夫子圣且仁者,以故夫子辞之。茍辞之而已焉,则无以进天下之材,率天下之善,将使圣与仁爲虚器,而人终莫能至矣。故孔子虽不居仁圣,而必以『爲之不厌,诲人不倦』自处也。可谓云尔已矣者,无他之辞也。公西华仰而叹之,其亦深知夫子之意矣【晁氏名説之,清丰人。○辅氏曰:「晁氏于辞意,尤更明备。若非当时有称夫子圣且仁者,则夫子何爲而自爲谦辞如此哉?旣爲谦辞而不居仁圣矣,若非虑其所终而爲勉进后世学者之计,则又何爲而复以『爲之不厌,诲人不倦』之説继其后哉?则可谓云尔已矣者,极言其无复他説而使学者致其思也。公西华便能仰而叹曰:『正唯弟子不能学也。』盖即其爲之不厌、诲人不倦二事,而见夫子实全仁圣之德,非学者所能企及也。然则华之学识,盖亦亚于子夏矣】
○子疾病,子路请祷。子曰:「有诸?」子路对曰:「有之。《诔》曰:『祷尔于上下神只。』」子曰:「丘之祷久矣【诔力轨反】
祷,谓祷于鬼神,有诸?问有此理否。诔者,哀死而述其行之词也【胡氏曰:哀死者,忧其或不可求也;述其行者,恐其行有未至也】上下,谓天地。天曰神,地曰只【文集曰:只是引此古语,以明有祷之理,非谓欲祷于皇天后土也】祷者,悔过迁善,以祈神之佑也【或问此一节,曰:祷虽臣子之礼,而其词则固述其君父悔过迁善之词,以解谢鬼神之谴怒也】无其理,则不必祷;旣曰有之,则圣人未尝有过,无善可迁,其素行固已合于神明,故曰:「丘之祷久矣【文集曰:圣人固有不居其圣时节,又有直截担当无所推逊时节】又《士丧礼》「疾病行祷五祀」,盖臣子迫切之至情,有不能自己者,初不请于病者而后祷也。故孔子之于子路,不直拒之,而但告以无所事祷之意【或问:行祷五祀,着于礼经,今子路请之,而夫子不从,何也?曰:以理言之,则圣人之言尽矣;以事言之,则祷者,臣子至情迫切之所为,非病者之所与闻也。病而与闻乎祷,则是不安其死,而谄于鬼神以茍须臾之生,君子岂为是哉!曰:然则圣人直以为无事于祷
译孔子说:“在文献知识方面,也许我和别人差不多。但在亲身实践君子之道方面,我还没有真正达到。”“莫”是表示怀疑的语气词,就像现在人说的“莫非是这样吧”。“犹人”是说不能超越别人,但还可以赶上别人。“未之有得”是说完全没有得到,这都是自我谦逊的说法,却足以显示出言语和行为的难易缓急,想要人们努力追求实质。辅氏说:“教导别人的人往往极力陈说,大多不谦逊退让,只有圣人不是这样。虽然言语谦逊退让,但教化却在其中自然施行,这就是他之所以高不可及的原因。文献知识虽然不能超越别人,但还可以赶上别人,这就显示出文献知识对人来说不难做到,不必刻意追求精巧。亲身实践君子之道完全没有得到,这就显示出行为对人来说确实难以做到,应当努力追求,不可以半途而废。而且努力让人追求实质,也不废弃文献知识,只是有先后缓急的顺序。综合来看,又可以看出他虽然不夸耀自己的才能,也不失谦逊。一句话中,旨意反复,互相映照,曲折深远,不是圣人谁能这样呢?”谢氏说:“文献知识即使是圣人,也和普通人一样,所以不夸耀。能够亲身实践君子之道,就可以进入圣人的境界,所以不自居。这就好比说‘君子之道有三,我都没有做到’。”
孔子说:“至于圣和仁,我怎么敢当呢?我只是在追求圣仁之道上不厌倦,教导别人不疲倦,大概只能这样说罢了。”公西华说:“这正是我们弟子学不到的。”这也是孔子的谦逊之辞。圣,是德性广大而感化万物;仁,则是内心德性的完备和人道的具足。辅氏说:“德性极其广大而杂质完全化去,浑然不见痕迹,这就叫圣。仁这个字,单独说指一件事,专门说则包含义、礼、智、信四者。这里与圣相对而言,是专门说的意思,所以认为是内心德性的完备、人道的具足。”胡氏说:“内心德性是内在的,人道是外在的。全与备,都是达到极致的意思。兼括内外限度而极力言说。”“为之”是指追求圣仁之道;“诲人”也是指用这个道理教导别人。语录说:“他并没有说是仁、圣,但‘为之’毕竟是个什么,‘诲人’毕竟是个什么东西?‘诲人’,由此可知‘为之’是追求仁圣之道;‘诲人’,是用仁圣之道教导别人。”然而不厌倦、不疲倦,如果不是自己拥有这种德行就不能做到。辅氏说:“追求不厌倦,是仁圣的实质;教导不疲倦,是仁圣的施予。如果自己不具备仁圣的德行,怎么能这样呢?”所以弟子学不到。晁氏说:“当时有人称赞孔子既圣且仁,因此孔子推辞。如果仅仅推辞罢了,就无法激励天下的英才,引导天下的善行,将使圣与仁成为空洞的名号,而人最终无法达到。所以孔子虽然不自居仁圣,但一定以‘追求不厌倦,教导不疲倦’来自处。‘大概只能这样说罢了’,是没有其他意思的话。公西华仰慕感叹,他也深知孔子的意思了。”晁氏名说之,清丰人。辅氏说:“晁氏对辞意的解释,更加明白完备。如果不是当时有人称赞孔子既圣且仁,孔子为什么要如此自谦呢?既然自谦而不居仁圣,如果不是顾虑最终结果而为勉励后世学者着想,又为什么要接着说‘追求不厌倦,教导不疲倦’呢?那么‘大概只能这样说罢了’,是极力说明没有其他说法,让学者深思。公西华就能仰慕感叹说:‘这正是我们弟子学不到的。’大概就是从‘追求不厌倦、教导不疲倦’这两件事,看出孔子确实具备仁圣的德行,不是一般学者所能企及的。那么公西华的学识,大概也仅次于子夏了。”
孔子病重,子路请求向鬼神祈祷。孔子说:“有这种说法吗?”子路回答说:“有。《诔》文说:‘为你向天地鬼神祈祷。’”孔子说:“我祈祷已经很久了。”“诔”音轨。祈祷,是指向鬼神祈祷。“有诸”是问是否有这种道理。诔,是哀悼死者并叙述其德行的文辞。胡氏说:“哀悼死者,是担忧他或许无法求得安宁;叙述其德行,是担心他的行为有不足之处。”上下,指天地。天称为神,地称为祇。文集说:“祇是引用这句古语,以说明有祈祷的道理,并不是说要向皇天后土祈祷。”祈祷,是悔过迁善,以祈求神灵的保佑。或问这一节,回答说:“祈祷虽然是臣子的礼节,但其言辞本来就是叙述君父悔过迁善的话,以解除鬼神的谴责愤怒。”如果没有这种道理,就不必祈祷;既然说有这种道理,那么圣人从未有过过错,没有善可以迁移,他平素的品行本来就符合神明,所以说:“我祈祷已经很久了。”文集说:“圣人固然有不居圣名的时候,也有直接承担无所推辞的时候。”又《士丧礼》说“病重时向五祀祈祷”,这是臣子迫切至极的情感,不能自己控制,起初并不请示病人而后祈祷。所以孔子对于子路,不直接拒绝,而是告诉他无需祈祷的意思。或问:“向五祀祈祷,记载于礼经,现在子路请求,而夫子不听从,为什么呢?回答说:从道理上讲,圣人的话已经说尽了;从事实上讲,祈祷是臣子至情迫切所为,不是病人所应参与的。病人参与祈祷,就是不安于死亡,而谄媚鬼神以求苟延残喘,君子怎么会这样做呢!说:那么圣人直接认为无需祈祷
,何也?曰:是盖有难言者。然以理言,则旣兼举之矣。盖祈祷卜筮之属,皆圣人之所作。至于夫子,而后教人一决诸理,而不屑于冥漠不可知之间,其所以建立人极之功,于是为备。○文集曰:疾病行祷者,臣子之于君父,各祷于其所当祭。士则五祀是也。子路所欲祷,必非滛祀,但不当请耳。故孔子不以为非,而但言不必祷之意。○辅氏曰:疾病而行祷,乃臣子迫切之至情,在周公犹为之。然于周公则可,武王则不可;子路则可,夫子则不可。领子路之至情,明在己之正理,夫子之心,即天地鬼神之心也】
译为什么这样呢?回答说:这大概有难以言说的原因。但是从道理上讲,已经一并提及了。大概祈祷、占卜之类,都是圣人设立的。到了孔子这里,才教导人们一切决断于理,而不屑于向幽暗渺茫、不可知的鬼神去求问,他确立人类准则的功业,在这里才算完备。○《文集》说:生病时去祈祷,是臣子对君主、子女对父亲,各自在应当祭祀的对象前祈祷。士人则是祭祀五祀。子路想要祈祷,必定不是淫祀,只是不应当请求罢了。所以孔子不认为他做错了,只是表达了不必祈祷的意思。○辅氏说:生病而进行祈祷,是臣子、子女急切恳切的真情,即使是周公也曾这样做。然而在周公那里可以,在周武王那里就不可以;在子路那里可以,在孔子那里就不可以。孔子体谅子路的真情,表明自己坚守的正理,孔子的心,就是天地鬼神的心。
○子曰:「奢则不孙,俭则固。与其不孙也,宁固【孙去声】孙,顺也。固,陋也。奢俭俱失中,而奢之害大【辅氏曰:「奢则不孙以犯上,俭则固陋而已。不孙之害,其流无穷;固之害,止此而已】○晁氏曰:「不得已而救时之敝也【辅氏曰:「道以中为至,奢俭皆非理之中。夫子此言,出于不得已,以救时奢靡之失耳】
○子曰:「君子坦荡荡,小人长戚戚。」
坦,平也。荡荡,寛广貌。程子曰:「君子循理,故常舒泰;小人役于物,故多忧戚【辅氏曰:惟平故寛广,惟险故多忧。天理常平,人欲常险。○胡氏曰:程子以循理、役于物分言,乃荡荡、戚戚之所由生也。理者,本乎自然。人能循其自然而行之,则上下四旁不相侵越,故坦然而平。平则仰不愧,俯不怍,此所以舒防也。役于物者,为物所役也。求名者役于名,求利者役于利。凡意之所发不与理合者,皆役于物也。行险侥幸,患得患失,此所以忧戚也】○程子曰:「君子坦荡荡,心广体胖【辅氏曰:心广体胖,所以指言坦荡荡之气象】
○子温而厉威而不猛恭而安
厉,严肃也。人之德性本无不备,而气质所赋,鲜有不偏【辅氏曰:「德性指无极之真而言也,理之在人,固无所不备矣。气质指阴阳五行之气而言也,气之在人,则有厚薄昬明之异,故鲜有不偏者】惟圣人全体浑然,阴阳合德,故其中和之气,见于容貌之间者如此【辅氏曰:「阴阳合德,指气而言。中者,性也;和者,气也。而曰中和之气者,并性与气而言之。○陈氏曰:『自阳根阴而言,则温者阳之和,厉者阴之严,威者阳之震,不猛者阴之顺,恭者阳之主,安者阴之定。自阴根阳而言,则温者阴之柔,厉者阳之刚,威者阴之惨,不猛者阳之舒,恭者阴之肃,安者阳之健。盖浑然无适而非中和之极,不可得而偏指也。』○胡氏曰:『全体浑然者,非一气之偏也;阴阳合德者,兼乎二气,乃得中也。』○愚谓:『全体浑然,应上文德性而言;阴阳合德,应上文气质而言。所以言全体浑然于阴阳合德之上】门人熟察而详记之,亦可见其用心之密矣【辅氏曰:「用心不密,则见其温而不见其厉,见其威而不见其不猛,见其恭而不见其安】抑非知足以知圣人而善言德行,不能记,故程子以为曽子之言,学者所宜反复而玩味也。
泰伯第八
凡二十一章
子曰:「泰伯,其可谓至德也已矣!三以天下让,民无得而称焉。」
泰伯,周大王之长子。至德,谓德之至极,无以复加者也。三让,谓固逊也。无得而称,其逊隐微,无迹可见也【或问:「三让之为固逊,曰:「古人辞逊以三为节,一辞为礼辞,再辞为固辞,三辞为终辞。古注但言三逊,而不解其目也。今必求其事以实之,则亦无所据矣。」曰:「何以言其逊于隐微之中也?」曰:「泰伯之逊,无揖逊授受之迹,人但见其逃去不反而已,不知其逊者,见其逊国而已,而不知所以使文武有天下者实由于此,则是以天下逊也。」曰:「其为至德,何也?」曰:「逊之爲德,旣美;至于三,则其逊诚矣。以天下逊,则其所逊大矣。而又隐晦其迹,使民无得而称焉,则其逊也,非有为名之累矣。此其德所以为至极,而不可以有加也】盖大王三子,长泰伯,次仲雍,次季歴大王之时,商道寖衰,而周曰彊大。季歴又生子昌,有圣德。大王因有翦商之志,而泰伯不从【语録曰:「问:『大王有翦商之志,果如此否?』曰:『诗里分明説实始翦商。』问:『恐诗是推本得天下之由如此?』曰:『若推本説不应下实始翦商。』○又曰:『大王翦商,自是他周人恁麽説若无此事,他岂肯自诬其祖?左氏分明説泰伯不从,不知不从是不从甚麽事】大王遂欲传位季歴以及昌。泰伯知之,即与仲雍逃之荆蛮【语録曰:「泰伯只见大王有翦商之志,自是不合他意,便掉了去。」○问:「泰伯固足以遂其所志,其如父子之情何?」曰:「到此却顾防不得。父子、君臣一也。大王见商政
译○孔子说:“奢侈就会不谦逊,节俭就会鄙陋。与其不谦逊,宁可鄙陋。”孙,通“逊”,谦逊的意思。固,鄙陋的意思。奢侈和节俭都偏离了中道,但奢侈的危害更大。辅氏说:“奢侈导致不谦逊从而冒犯上级,节俭只是鄙陋罢了。不谦逊的危害,其流弊无穷无尽;鄙陋的危害,仅此而已。”晁氏说:“这是不得已而用来补救时弊的话。”辅氏说:“道以中庸为最高境界,奢侈和节俭都不符合中道。孔子这句话,是出于不得已,用来补救当时奢靡的过失罢了。”
○孔子说:“君子心胸平坦宽广,小人经常忧愁悲伤。”坦,平坦的意思。荡荡,宽广的样子。程子说:“君子遵循天理,所以常常舒泰;小人被外物役使,所以多忧愁悲伤。”辅氏说:“只有平坦所以宽广,只有险恶所以多忧。天理常常是平坦的,人欲常常是险恶的。”胡氏说:“程子用遵循天理和被外物役使来分别说明,这正是坦荡荡和长戚戚产生的原因。理,本于自然。人能够遵循自然而行,那么上下四方不相侵犯超越,所以平坦而安宁。平坦则仰不愧天,俯不怍于人,这就是舒泰的原因。被外物役使,就是被外物所驱使。追求名声的被名声役使,追求利益的被利益役使。凡是意念发动不符合天理的,都是被外物役使。行险侥幸,患得患失,这就是忧愁悲伤的原因。”程子说:“君子心胸平坦宽广,心胸开阔身体安适。”辅氏说:“心胸开阔身体安适,是用来具体描述坦荡荡的气象的。”
○孔子温和而严肃,威严而不凶猛,恭敬而安详。厉,严肃的意思。人的德性本来无所不备,但气质所赋予的,很少有不变的偏颇。辅氏说:“德性是指无极的真性而言,理在人身,本来无所不备。气质是指阴阳五行之气而言,气在人身,则有厚薄昏明的差异,所以很少有不变的偏颇。”只有圣人全体浑然一体,阴阳之气合德,所以其中和之气,表现在容貌之间就是这样。辅氏说:“阴阳合德,是指气而言。中,是性;和,是气。而说中和之气,是把性和气并在一起说。”陈氏说:“从阳根于阴来说,那么温和是阳的和顺,严肃是阴的严厉,威严是阳的震动,不凶猛是阴的顺从,恭敬是阳的主宰,安详是阴的安定。从阴根于阳来说,那么温和是阴的柔顺,严肃是阳的刚强,威严是阴的惨烈,不凶猛是阳的舒展,恭敬是阴的肃穆,安详是阳的健动。大概浑然一体没有哪一方面不是中和的极致,不可以偏指某一方面。”胡氏说:“全体浑然,不是气的偏颇;阴阳合德,兼有阴阳二气,才得到中道。”我认为:“全体浑然,对应上文的德性而言;阴阳合德,对应上文的气质而言。所以在阴阳合德之上说全体浑然。”弟子们仔细观察并详细记录,也可以看出他们用心之周密了。辅氏说:“用心不周密,就会只看到他的温和而看不到他的严肃,只看到他的威严而看不到他的不凶猛,只看到他的恭敬而看不到他的安详。”况且如果不是智慧足以了解圣人并且善于言说德行,就不能记录,所以程子认为这是曾子的话,是学者所应该反复玩味的。
泰伯第八
共二十一章
孔子说:“泰伯,可以说是品德最高尚的人了!多次把天下让给弟弟,百姓没有什么可以称颂他的。”泰伯,是周太王的长子。至德,是说品德达到极致,无以复加。三让,是说坚决推让。无得而称,是说他的推让隐微,没有痕迹可见。有人问:“三让就是坚决推让,怎么说呢?”回答说:“古人辞让以三次为节制,一次辞让是礼貌性的辞让,再次辞让是坚决的辞让,三次辞让是最终的辞让。古注只说三逊,而不解释其目。现在一定要寻求事实来证实,也没有依据。”问:“为什么说他的推让在隐微之中呢?”回答说:“泰伯的推让,没有揖让授受的痕迹,人们只看到他逃去不回来罢了,不知道他是推让,只看到他推让国家,而不知道使文武拥有天下的原因实际上在于此,这就是把天下推让。”问:“为什么说是至德呢?”回答说:“推让作为品德,已经很美了;到了三次,那么他的推让是真诚的。把天下推让,那么他所推让的重大了。而又隐晦其迹,使百姓没有什么可以称颂,那么他的推让,不是为了名利的牵累。这就是他的品德之所以为极致,而不可以再增加的原因。”大概太王有三个儿子,长子泰伯,次子仲雍,三子季历。太王的时候,商朝道义逐渐衰微,而周朝日益强大。季历又生了儿子昌,有圣德。太王因此有剪灭商朝的志向,而泰伯不听从。语录说:“问:‘太王有剪灭商朝的志向,果真如此吗?’回答说:‘《诗经》里分明说实始剪商。’问:‘恐怕《诗经》是推本得到天下的原因如此?’回答说:‘如果是推本说,不应该下面说实始剪商。’”又说:“太王剪商,自是他周人这样说,若无此事,他岂肯自诬其祖?《左传》分明说泰伯不从,不知不从是不从什么事。”太王于是想要传位给季历以传至昌。泰伯知道了,就与仲雍逃到荆蛮。语录说:“泰伯只看到太王有剪灭商朝的志向,自是不合他意,便掉了去。”问:“泰伯固足以遂其所志,其如父子之情何?”回答说:“到此却顾防不得。父子、君臣一也。太王见商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