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子纂疏卷五 宋 赵顺孙 撰
节,即无往而不善;发不中节,然后为不善。故凡言善恶,皆先善而后恶;言吉凶,皆先吉而后凶;言是非,皆先是而后非【文集曰:「天理固无对,然既有人欲,即天理便不得不与人欲为消长;善亦本无对,然既有恶,即善便不得不与恶为盛衰。譬如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此本岂有对哉?至于晋有五胡,唐有三镇,则华夷逆顺不得不相与为对矣。但其初则有善而无恶,有天理而无人欲耳。」○语録曰:「性只是此理。」○又曰:「性是天生成许多道理。」○又曰:「性是许多理散在处为性。」○又曰:「在心唤做性,在事唤做理。」○又曰:「『性即理也』四字,攧扑不破,实自己上见得出来。」○又曰:「如『性即理也』一语,直自孔子后,惟是伊川説得尽。是千万世説性之根基。理是个公共厎物事,不解会不善。人做不是,自是失了性,却不是坏了着修。」○又曰:「性即理也,当然之理,无有不善者。」○问:「凡言善恶必先善而后恶,何也?」曰:「先有理而后有气也。」○真氏曰:「性即理也,乃自昔圣贤之所未言,万世言性之标凖】
译合乎节度,就没有什么是不好的;发出不合乎节度,然后才成为不好。所以凡是说善恶,都是先说善而后说恶;说吉凶,都是先说吉而后说凶;说是非,都是先说是而后说非。【《文集》说:“天理本来没有对立面,但既然有人欲,天理就不得不与人欲相互消长;善本来也没有对立面,但既然有恶,善就不得不与恶相互盛衰。譬如普天之下没有不是君王的土地,四海之内没有不是君王的臣民,这本来哪里有对立面呢?至于晋朝有五胡乱华,唐朝有藩镇割据,那么华夏与夷狄、顺从与叛逆就不得不相互对立了。但在起初,只有善而没有恶,只有天理而没有人欲罢了。”○《语录》说:“性只是这个理。”○又说:“性是天生成的许多道理。”○又说:“性是许多理散布在各处就称为性。”○又说:“在心中叫做性,在事物上叫做理。”○又说:“‘性即理也’这四个字,颠扑不破,实在是从自己身上体认出来的。”○又说:“像‘性即理也’这一句话,自从孔子以后,只有伊川先生说得透彻。这是千万世代谈论性的根基。理是公共的事物,不会导致不善。人做错了事,是自己丧失了本性,而不是本性被破坏后需要修补。”○又说:“性即理也,是应当如此的理,没有不善的。”○问:“凡是说善恶都先说善而后说恶,为什么呢?”回答说:“先有理而后有气。”○真氏说:“性即理也,这是自古圣贤所未曾言明的,是万世谈论性的标准】
世子自楚反复见孟子。孟子曰:「世子疑吾言乎?夫道一而已矣【复扶又反夫音扶】
时人不知性之本善,而以圣贤为不可企及,故世子于孟子之言不能无疑,而复来求见,盖恐别有卑近易行之説也。孟子知之,故但告之如此,以明古今圣愚本同一性,前言已尽,无复有他説也【或问:世子疑孟子之言,而孟子之不拒,何也?曰:孟子之言,非当时所常闻也,故闻者非徒不之信,而亦莫之疑也。世子复来,则岂其思之未得而不舍于心与?故孟子虽若怪之,而实喜其能思,而将有以进乎此也。○《文集》曰:当战国之时,圣学不明,天下之人但知功利之可求,而不知己性之本善、圣贤之可学。闻是説者,非惟不信,往往亦不复致疑于其问若文公,则虽未能尽信,而已能有所疑矣,是其可与进善之萌芽也。故孟子于其去而复来,迎而谓之曰:「世子疑吾言乎?」而又告之曰:「夫道一而已矣。」葢古今圣愚同此一性,则天下固不容有二道,但在笃信力行,则天下之理虽有至难,犹必可至,况善乃人之所本有,而为之不难乎?○辅氏曰:二説自不相碍。集注则言世子所以致疑者,其意如此;讲义则言世子比当时之人,则尚能致疑于其间。二説相须,其义始备。性本一理,则道无二致,故也】
成覸谓齐景公曰:「彼,丈夫也;我,丈夫也。吾何畏彼哉?」顔渊曰:「舜,何人也?予,何人也?有为者亦若是。」公明仪曰:「文王,我师也,周公岂欺我哉【覸古苋反】
成覸,人姓名。彼谓圣贤也,「有为者亦若是」,言人能有为,则皆如舜也。公明,姓;仪,名;鲁贤人也。「文王我师也」,盖周公之言。公明仪亦以文王为必可师,故诵周公之言而叹其不我欺也。孟子既告世子以道无二致,而复引此三言以明之,欲世子笃信力行以师圣贤,不当复求他説也【文集》曰:「孟子引三段説话,敎人如此发愤勇猛向前,日用之间,不得存留一豪人欲之私在这里。此外更无别法。若如此有个奋迅兴起处,方有田地可下工夫。不然,即是画脂镂冰,无真实得力处也】
今滕絶长补短,将五十里也,犹可以为善国。《书》曰:「若药不瞑▯厥疾不瘳【瞑,莫甸反;▯音县】
絶犹截也。书《商书·说命》篇。瞑▯愦乱【文集曰:如服瞑▯之药,以除深锢之病,直是不可悠悠。○又曰:大要为圣贤,须是猛吃瞑▯之药相似,服敎他麻了一上,及其定叠,病自退了。○蔡氏曰:方言曰,饮药而毒,海岱之间谓之瞑▯】言滕国虽小,犹足为治,但恐安于卑近,不能自克,则不足以去恶而为善也【辅氏曰:此可见孟子之所谓性与道,非外事与物而言之也】○愚案:孟子之言性善,始见于此,而详具于《告子》之篇。然黙识而旁通之,则七篇之中无非此理,其所以扩前圣之未发,而有功于圣人之门,程子之言信矣【辅氏曰:性善是那义理之纲领,识得性善,则凡出处语黙言论风防,凡孟子所説许多义理,皆自此流出,无有一事是在外者。因人不识其性善,故言不及。惟程子学已至到,故知得孟子此説真能扩前圣所未发,而有功于圣人之门也。○真氏曰:七篇之中无非此意者,如言仁义,言四端,盖其大者。至于因齐王之爱牛,而劝之以行王政,亦因其性善而引之当道也。以此推之,他可识矣】
○滕定公薨,世子谓然友曰:「昔者孟子尝与我言于宋,于心终不忘。今也不幸至于大故,吾欲使子问于孟子,然后行事。」
定公,文公父也。然友,世子之傅也。大故,大丧也。事谓丧礼。
然友之邹,问于孟子。孟子曰:「不亦善乎?亲丧,固所自尽也。曽子曰:『生,事之以礼;死,葬之以礼;祭之以礼,可谓孝矣。』诸侯之礼,吾未之学也;虽然,吾尝闻之矣。三年之丧,齐防之服,飦粥之食,自天子达于庶人,三代共之【齐音资,防所居反,飦诸延反】
当时诸侯莫能行古丧礼,而文公独能以此为问,故孟子善之。又言父母之丧,固人子之心所自尽者,盖悲哀之情、痛
译世子从楚国回来,再次拜见孟子。孟子说:“世子对我的话有怀疑吗?道只有一个罢了。
当时的人不知道本性原本就是善的,认为圣贤的境界是普通人无法企及的,所以世子对孟子的话不能不产生怀疑,于是再次来求见,大概是担心还有更低浅、容易实行的学说吧。孟子知道了这一点,所以只告诉他这样的话,以表明古今圣人和愚笨的人本性相同,前面的话已经说尽了,没有其他的学说了。
成覸对齐景公说:“他是男子汉,我也是男子汉。我为什么要害怕他呢?”颜渊说:“舜是什么样的人?我又是什么样的人?有所作为的人也能像他那样。”公明仪说:“文王是我的老师,周公难道会欺骗我吗?
成覸,是人的姓名。彼,指圣贤;“有所作为的人也能像他那样”,是说人如果能有所作为,都能像舜一样。公明,是姓;仪,是名;他是鲁国的贤人。“文王是我的老师”,大概是周公说的话。公明仪也认为文王必定可以作为老师,所以引用周公的话并感叹他没有欺骗我。孟子既然告诉世子道没有两样,又引用这三句话来阐明它,希望世子坚定信念、努力实行,以圣贤为师,不应当再寻求其他的学说了。
如今滕国截长补短,将近五十里,仍然可以成为治理良好的国家。《尚书》说:“如果药不猛烈,疾病就不会痊愈。
絶,同“截”。《书》,指《商书·说命》篇。瞑〇,昏乱。说滕国虽然小,也足以治理好,只是担心安于低浅近便,不能自我克制,就不足以去恶从善了。
○滕定公去世,世子对然友说:“从前孟子曾在宋国和我交谈,我心里始终不忘。现在不幸遇到大丧事,我想让你去问孟子,然后再行事。”
定公,是文公的父亲。然友,是世子的师傅。大故,指大丧事。事,指丧礼。
然友到邹国,向孟子请教。孟子说:“不也很好吗?父母的丧事,本来就是做子女的应当竭尽全力的。曾子说:‘活着时,用礼节侍奉;死后,用礼节安葬;祭祀时,用礼节祭祀,就可以称为孝了。’诸侯的礼节,我没有学过;虽然如此,我曾经听说过。三年的丧期,穿粗麻布制成的丧服,喝稀粥,从天子到平民百姓,夏、商、周三代都是这样的。
当时诸侯没有人能实行古代的丧礼,而文公唯独能以此询问,所以孟子称赞他。又说父母的丧事,本来就是做子女的内心应当竭尽全力的,大概悲哀的情感、痛
疾之意,非自外至,宜乎文公于此有所不能自己也。但所引曽子之言,本孔子告樊迟者,岂曽子尝诵之以告其门人欤?三年之丧者,子生三年然后免于父母之怀,故父母之丧必以三年也【或问三年之丧,曰:「人子之心无穷也。圣人以为子生三年而后免于父母之怀也,故为之立中制节,使贤者不得过,不肖者不得不及也】齐,衣下缝也。不缉曰斩衰,缉之曰齐衰。防,麤也,麤布也。飦,糜也。丧礼:三日始食粥,既葬乃防食【语録曰:「孟子答滕文公丧礼,不説到细碎上,只説齐防之服、飦粥之食,自天子达于庶人,这二项便是大原大本】此古今贵贱通行之礼也【愚谓自天子达于庶人,是无贵贱之别;三代共之,是无古今之异】
译疾病的意思,并非从外部而来,因此文公在这方面有所不能自我克制也是理所当然的。只是所引用的曾子的话,本是孔子告诉樊迟的,难道曾子曾经诵读它来告诉他的门人吗?三年的丧期,是因为孩子出生后三年才能脱离父母的怀抱,所以父母的丧期必定是三年【有人问关于三年丧期的问题,回答说:“为人子女的心意是无穷尽的。圣人认为孩子出生后三年才能脱离父母的怀抱,因此制定适中的礼制,使得贤能的人不能超越,不贤的人不能不及”】齐,是衣服下摆的缝边。不加缝边叫做斩衰,加缝边叫做齐衰。防,是粗糙的意思,指粗糙的布。飦,是粥的意思。丧礼规定:三天后开始喝粥,下葬后才吃粗糙的食物【语录说:“孟子回答滕文公关于丧礼的问题,没有说到琐碎的细节,只说齐衰和斩衰的丧服、粥和粗食,从天子到平民百姓都适用,这两项就是根本所在”】这是古今无论贵贱都通行的礼制【我认为从天子到平民百姓,是没有贵贱之别的;三代共同遵循,是没有古今之异的】
然友反命。定为三年之丧。父兄百官皆不欲,曰:「吾宗国鲁先君莫之行,吾先君亦莫之行也。至于子之身而反之,不可。且《志》曰:『丧祭从先祖。』曰:『吾有所受之也。』」
父兄同姓老臣也,滕与鲁俱文王之后,而鲁祖周公为长,兄弟宗之,故滕谓鲁为宗国也【语録曰:古宗法如周公兄弟之为诸侯者,则皆以鲁国为宗,至战国时,滕犹称鲁为宗国也】然谓二国不行三年之丧者,乃其后世之失,非周公之法本然也。志,记也。引志之言而释其意,以为所以如此者,盖为上世以来有所传受,虽或不同,不可改也。然志所言,本谓先王之世旧俗所传礼文小异而可以通行者耳,不谓后世失礼之甚者也。
谓然友曰:「吾他日未尝学问,好驰马试劒。今也父兄百官不我足也,恐其不能尽于大事,子为我问孟子。」然友复之邹问孟子。孟子曰:「然,不可以他求者也。孔子曰:『君薨,听于冢宰,歠粥,面深墨,即位而哭,百官有司莫敢不哀,先之也。上有好者,下必有甚焉者矣。君子之徳,风也;小人之徳,草也。草尚之风,必偃。』是在世子【好为皆去声,复扶又反,歠川恱反】
不我足,谓不以我满足其意也。然者,然其不我足之言。不可他求者,言当责之于己【辅氏曰:是应前而固所自尽之说】冡宰,六卿之长也。歠,饮也。深墨,甚黒色也。即,就也。尚,加也。《论语》作「上」,古字通也。偃,仆也。孟子言但在世子自尽其哀而已【辅氏曰:是应上句不可他求之意】
然友反命,世子曰:「然,是诚在我。五月居庐,未有命戒。百官族人可谓曰知。及至葬,四方来观之,顔色之戚,哭泣之哀,吊者大恱。」
诸侯五月而葬,未葬,居▯庐于中门之外。居丧不言,故未有命令敎戒也。可谓曰知,疑有阙误。或曰:「皆谓世子之知礼也【辅氏曰:「若如或者之说,则可字当作皆字;若作可字,则不成文理】○林氏曰:「孟子之时,丧礼既坏,然三年之丧,恻隐之心、痛疾之意,出于人心之所固有者,初未尝已也。惟其溺于流俗之弊,是以丧其良心而不自知耳。文公见孟子而闻性善、尧舜之说,则固有以启发其良心矣,是以至此反躬自责,悼其前行之不足以取信,而不敢有非其父兄百官之心。虽其资质有过人者,而学问之力亦不可诬也。及其断然行之,而逺近见闻无不恱服,则以人心之所同然者自我发之,而彼之心恱诚服,亦有所不期然而然者。人性之善,岂不信哉【辅氏曰:「林氏之说,虽《集注》翦截増益以成之,然辞顺义精,説得人心事理坦然明白。学者苟能熟玩而深绎之,则必有所发于己,而知性善之防矣。至论文公反躬自责,悼其前行之不足取信,而不敢有非其父兄百官之心,以为学问之力,则尤有益于学者。大凡学者必须知此理,然后有进而识古人为己之学之意矣】
○滕文公问为国
文公以礼聘孟子,故孟子至滕,而文公问之【辅氏曰:「前则云使然友问,后则云使毕战问,此但言滕文公问,则知是文公亲问孟子也。盖文公既即位,固不可越国往见孟子,则必是以礼聘孟子至滕,而文公问之也】
孟子曰:「民事不可缓也。」诗云:「昼尔于茅,宵尔索绹;亟其乗屋,其始播百谷【绹音陶亟纪力反】
民事,谓农事。诗,《豳风·七月》之篇。于,往取也。绹,绞也。亟,急也。乗,升也【诗传曰:「昼往取茅,夜而绞索,亟升其屋而治之,不待督责而自相警戒不敢休息,如此。」○愚谓:「绹,绳之绞也。所用盖野庐之屋者】播,布也。言农事至重,人君不可以为缓而忽之,故引诗言治屋之急如此者,盖以来春将复始播百谷而不暇为此也【辅氏曰:「诗言民之趋于农功,自然如此其亟。孟子引之以证其民事不可缓之说。然熟玩之,便见得民事真不可缓之意。人君者若能真知民事之不可缓,则于为国也,思过半矣】
民之为道也,有恒产者有恒心,无恒产者无桓心。苟无恒心,放僻邪侈,无不为己。及陷乎罪,然
译然而然友回国复命。滕文公决定实行三年的丧礼。父兄和百官都不愿意,说:“我们的宗国鲁国的先君没有实行过,我们的先君也没有实行过。到了您的身上却要改变它,这是不可以的。况且《志》书上说:‘丧祭之礼要遵从先祖。’又说:‘我们是有所传承的。’”
父兄是指同姓的老臣。滕国和鲁国都是周文王的后代,而鲁国以周公为始祖,地位最尊,其他兄弟诸侯都尊奉鲁国,所以滕国称鲁国为宗国。然而说两国都不实行三年之丧,那是后世礼制的败坏,并非周公法度的本来面目。志,就是记载。引用《志》书的话并解释其意,认为之所以这样,是因为上古以来有所传承,虽然情况或许有所不同,但不可更改。然而《志》书所说的,本是指先王时代旧俗传承下来的礼仪细节虽有微小差异但可以通行的情况,并不是指后世严重失礼的情况。
滕文公对然友说:“我过去不曾学习学问,喜欢骑马试剑。现在父兄和百官都不满意我,恐怕我不能在重大事务上尽到责任,你替我去问问孟子。”然友于是到邹国去问孟子。孟子说:“是的,这不能从其他方面寻求。孔子说:‘国君去世,政事听命于冢宰,喝稀粥,面色深黑,就位而哭,百官有司没有敢不悲哀的,这是因为国君带头这样做。上面有所喜好,下面一定有更加喜好的人。君子的德行像风,小人的德行像草。风吹在草上,草必定倒下。’这在于世子。”
“不我足”,意思是不认为我足以满足他们的期望。“然”,是认同他们不满意我的话。“不可他求”,是说应当责备自己。冢宰,是六卿之长。歠,是喝。深墨,是非常黑的颜色。即,是就。尚,是加。《论语》中作“上”,古字通用。偃,是倒下。孟子说关键在于世子自己尽哀而已。
然友回国复命,滕文公说:“是的,这确实在于我自己。五个月住在丧庐中,没有发布命令和告诫。百官和族人可以说我知礼。等到下葬时,四方的人都来观看,我面色的悲戚,哭泣的悲哀,使前来吊唁的人非常高兴。”
诸侯五个月下葬,在未下葬之前,住在中门之外的丧庐里。居丧期间不说话,所以没有发布命令和告诫。“可谓曰知”,怀疑有文字缺失或错误。有人说:“是说世子知礼。”
滕文公问孟子如何治理国家。
滕文公以礼聘请孟子,所以孟子来到滕国,滕文公向他请教。
孟子说:“农事不可以迟缓。”《诗经》说:“白天去割茅草,晚上搓成绳索;急忙登上屋顶修缮,因为开始播种百谷了。”
民事,指农事。诗,是《豳风·七月》篇。于,是往取。绹,是绞成的绳索。亟,是急。乘,是升。播,是布。意思是农事非常重要,国君不可以因为迟缓而忽视它,所以引用《诗经》说修缮屋顶如此紧急,大概是因为来年春天将要开始播种百谷,就没有空闲来做这些了。
民众的道理,有固定产业的人就有恒心,没有固定产业的人就没有恒心。如果没有恒心,就会放纵邪僻,无所不为。等到陷入罪过,然后
是故贤君必恭俭、礼下,取于民有制。
恭则能以礼接下,俭则能取民以制【愚谓人君才恭敬,则自然能以礼接下;才节俭,则自然能取民以制。礼下,所以开世禄及学校之事也;取民以制,所以开制民常产及贡助彻之法也】
阳虎曰:「为富不仁矣,为仁不富矣。」
阳虎,阳货,鲁季氏家臣也。天理、人欲不容并立。虎之言此,恐为仁之害于富也;孟子引之,恐为富之害于仁也。君子、小人每相反而已矣【辅氏曰:「天理、人欲固不容于并立,然先儒多以为孟子取阳货之言,是不以人废言之公心。惟集注以为所言虽同而所取各异,君子、小人每相反而已者,其说尤为的当】
夏后氏五十而贡,殷人七十而助,周人百亩而彻,其实皆什一也。彻者,彻也;助者,借也【彻,敕列反;借,子夜反】
此以下乃言制民常产与其取之之制也。夏时一夫受田五十亩,而每夫计其五亩之入以为贡。商人始为井田之制,以六百三十亩之地画为九区,区七十亩,中为公田,其外八家各授一区,但借其力以助耕公田,而不复税其私田【语録曰:「贡助异法,贡则直计其五亩之入自赋于官;助则须计公田之中,八家各助七亩,只得五十六亩,则十四亩须依古法折除,一家各得一亩,若千步为庐舍,方成八家各助耕公田七亩也。」○永嘉陈氏曰:「夏商若同是井田,则皆八家同为一井,但田分多寡耳。夏之井,则为五十亩者九,其中五十亩为公田;商之井,则为七十亩者九,其中七十亩为公田。此以周井田法约之。但孟子言唯助为有公田,贡则什取其一,即是夏之贡不井,但于五十亩之中抽十之一以供贡;商之助则井,却于七十亩之外别取公田之什一以输官】周时一夫授田百亩。乡遂用贡法,十夫有沟;都鄙用助法,八家同井。耕则通力而作,收则计亩而分,故谓之彻【语録曰:「先王疆理天下之初,做许多畎、沟、浍、洫之▯,大段是费人力了。若是自五十而増为七十,自七十而増为百亩,则田闲许多疆理都合更改,恐无是理。孟子当时未必亲见,只是传闻如此,恐亦难尽信也。」○问:「乡遂用贡法,都鄙用助法,耕则通力而作,收则计亩而分,永嘉诸人皆谓乡遂、都鄙初无二制,不知何以考之也?」曰:「此亦不可详知,但因洛阳议论中通彻而耕之説推之耳。或但耕则通力而耕,收则各得其亩,亦未可知也。乡遂、都鄙田制不同,《周礼》分明。如近年新说,只敎画在纸上,亦画不成,如何行得去?若如此,则有田之家一处受田,一处应役,彼此交互,难相统一。官司实难稽考,民间易生弊病,公私烦扰,不可胜言。圣人立法,必不如此也。」○问:「都鄙用助法八」】家同井乡遂用贡法,十夫有沟。乡遂所以不为井者,何故?曰:「都鄙以四起数,五六家始出一人,故甸出甲士三人、步卒七十二人。乡遂以五起数,家出一人为兵,以守衞王畿,役次必简,故《周礼》惟挽匶则用之,此役之最轻者。」○陈氏曰:「周制国中乡遂之地,用贡法,田不井授,但为沟洫。一夫受田百亩,与同沟之人通力合作,计亩均收,大率什而赋其一。野外都鄙之地,用助法,田以井授,中百亩为公田,八家各私外百亩,同养公田。」○永嘉陈氏曰:「乡遂用贡法,《遂人》是也;都鄙用助法,《匠人》是也。案《遂人》云:『百夫有洫,十夫有沟。』沟即不见得包沟洫在内,若是在内,当云百夫、十夫之间矣。《匠人》沟洫却在内,故皆以间言。方十里者,以开方法计之,为九百夫;方百里者,以开方法计之,为九万夫。《遂人》、《匠人》两处各是一法。朱子总其说,谓贡法十夫有沟,助法八家同井,其言简而尽矣。但不知其必分二法者,何故?窃意乡遂之地,在近郊、逺郊之间,六军之所从出,必是平原广野,可画为万夫之田,有沟有洫,又有途路,方员可以如图。盖万夫之地所占不多,以井田一同法约之,止有九分之一,故以径法摊算,逐一见其子数。若都鄙之地
译因此,贤明的君主必定恭敬节俭,以礼对待下属,向百姓征收赋税有一定的制度。
恭敬就能以礼对待下属,节俭就能按制度向百姓征收赋税【我认为君主只要恭敬,自然就能以礼对待下属;只要节俭,自然就能按制度向百姓征收赋税。以礼对待下属,是为了开启世袭禄位和学校教育的事;按制度向百姓征收赋税,是为了开启制定百姓恒产以及贡、助、彻等赋税方法的事】
阳虎说:“追求财富的人不仁,追求仁德的人不富。”
阳虎,即阳货,是鲁国季氏的家臣。天理与人欲不能并存。阳虎说这话,是担心行仁德会损害财富;孟子引用这话,是担心追求财富会损害仁德。君子与小人的观点往往是相反的【辅氏说:“天理与人欲固然不能并存,但先儒大多认为孟子采纳阳货的话,是不因人废言的公正之心。只有《集注》认为虽然所说的话相同,但采纳的意图不同,君子与小人的观点往往是相反的,这种说法尤为恰当”】
夏朝实行五十亩土地缴纳十分之一的贡赋,商朝实行七十亩土地实行助法,周朝实行百亩土地实行彻法,实际上都是征收十分之一的税。彻,是通的意思;助,是借的意思【彻,音敕列;借,音子夜】
以下论述制定百姓恒产及其征收赋税的制度。夏朝时,一个成年男子受田五十亩,按每人的五亩收成作为贡赋缴纳给官府。商朝开始实行井田制,将六百三十亩土地划分为九个区域,每个区域七十亩,中间是公田,外围八家各授一区,只借他们的劳力帮助耕种公田,不再征收他们私田的税【《语録》说:“贡法和助法不同,贡法直接计算五亩的收成自行赋税给官府;助法必须计算公田之中,八家各助耕七亩,只得五十六亩,那么十四亩须依古法折除,一家各得一亩,若千步为庐舍,方成八家各助耕公田七亩。”○永嘉陈氏说:“夏商如果都是井田,则都是八家同为一井,只是田分多寡不同。夏朝的井,是五十亩者九,其中五十亩为公田;商朝的井,是七十亩者九,其中七十亩为公田。这是用周朝井田法来约略说明。但孟子说只有助法有公田,贡法则是什取其一,即是夏朝的贡法不实行井田,只是在五十亩之中抽取十分之一以供贡;商朝的助法实行井田,却在七十亩之外另取公田的十分之一以输官”】周朝时,一个成年男子授田百亩。乡遂地区使用贡法,十夫有沟;都鄙地区使用助法,八家同井。耕种时通力合作,收获时按亩分配,所以称为彻【《语録》说:“先王治理天下之初,做了许多畎、沟、浍、洫等水利设施,大段是耗费人力了。如果是从五十亩增加到七十亩,从七十亩增加到百亩,那么田间许多疆理都合乎更改,恐怕没有这样的道理。孟子当时未必亲眼见到,只是传闻如此,恐怕也难以完全相信。”○问:“乡遂使用贡法,都鄙使用助法,耕种时通力合作,收获时按亩分配,永嘉诸人都说乡遂、都鄙起初没有两种制度,不知如何考证?”回答说:“这也无法详细知晓,只是因洛阳议论中通达彻法而耕种的学说推论而已。或者只是耕种时通力而耕,收获时各得其亩,也未可知。乡遂、都鄙田制不同,《周礼》中分明记载。如近年新说,只教画在纸上,也画不成,如何行得去?若如此,则有田之家一处受田,一处应役,彼此交互,难相统一。官府实在难以稽考,民间易生弊病,公私烦扰,不可胜言。圣人立法,必定不会这样。”○问:“都鄙使用助法八”】家同井乡遂使用贡法,十夫有沟。乡遂之所以不实行井田,是什么原因?回答说:“都鄙以四起数,五六家始出一人,所以甸出甲士三人、步卒七十二人。乡遂以五起数,家出一人为兵,以守卫王畿,役次必简,所以《周礼》中只有挽匶才用之,这是役中最轻的。”○陈氏说:“周朝制度,国中乡遂之地,使用贡法,田不井授,只设沟洫。一夫受田百亩,与同沟之人通力合作,计亩均收,大率什而赋其一。野外都鄙之地,使用助法,田以井授,中百亩为公田,八家各私外百亩,同养公田。”○永嘉陈氏说:“乡遂使用贡法,《遂人》是也;都鄙使用助法,《匠人》是也。案《遂人》云:‘百夫有洫,十夫有沟。’沟即不见得包沟洫在内,若是在内,当云百夫、十夫之间矣。《匠人》沟洫却在内,故皆以间言。方十里者,以开方法计之,为九百夫;方百里者,以开方法计之,为九万夫。《遂人》、《匠人》两处各是一法。朱子总其说,谓贡法十夫有沟,助法八家同井,其言简而尽矣。但不知其必分二法者,何故?窃意乡遂之地,在近郊、逺郊之间,六军之所从出,必是平原广野,可画为万夫之田,有沟有洫,又有途路,方员可以如图。盖万夫之地所占不多,以井田一同法约之,止有九分之一,故以径法摊算,逐一见其子数。若都鄙之地
,谓之甸、稍、县、都,乃公卿大夫之采地,包山林陵麓在内,难用沟洫法整齐分画,故逐处画为井田。虽有沟洫,不能如图,故但言在其间。其地緜亘一同之地,为万夫者九,故以径法纽算,但止言其母数】其实皆什一者,贡法固以十分之一为常数,惟助法乃是九一,而商制不可考。周制则公田百亩中,以二十亩为庐舍,一夫所耕公田实计十亩,通私田百亩为十一分而取其一,盖又轻于十一矣。窃料商制亦当似此,而以十四亩为庐舍,一夫实耕公田七亩,是亦不过什一也【辅氏曰:「其曰助法乃是九一者,是以文王治岐耕者九一。」】及下文「请野九一而助」,知其然也。而商制实无可考,其曰:「窃料商制亦当如周制,则一夫实耕公田七亩,通私田七十亩,亦为十一分而取其一也,与九一之制亦不合。然十一而取其一,则亦与什一之制不争多,故曰『其实皆什一也】彻,通也,均也【辅氏曰:「谓彻法耕则通力而共作,收则计亩而均分也】借,借也。
译称为甸、稍、县、都,这是公卿大夫的封地,包括山林丘陵在内,难以用沟洫之法整齐划分,因此各处都划分为井田。虽然设有沟洫,却无法像图上那样规整,所以只说井田位于其中。这块土地绵延一同的范围,万夫之中有九夫,因此用径法核算,只提其基数。其实都是十分之一,贡法本来就以十分之一为常数,只有助法才是九分取一,而商代的制度无法考证。周代的制度中,百亩公田里,用二十亩作为庐舍,一夫实际耕种的公田只有十亩,连同私田百亩共为十一分而取其一,这比十一分取一还要轻。我推测商代的制度也应当如此,用十四亩作为庐舍,一夫实际耕种公田七亩,这也只不过是十分之一。【辅氏说:“说助法是九分取一,是因为文王治理岐地时,耕种者实行九分取一。”】以及下文“请在郊野实行九分取一的助法”,由此可知确实如此。而商代的制度确实无法考证,文中说:“我推测商代制度也应当像周代制度,那么一夫实际耕种公田七亩,连同私田七十亩,也是十一分取其一,这与九分取一的制度也不相符。然而十一分取其一,也与十分取一的制度相差不大,所以说‘其实都是十分之一’。”彻,是贯通、均平的意思。【辅氏说:“是说彻法耕种时合力共同劳作,收获时按亩数均分。”】借,是借用的意思。
龙子曰:「治地莫善于助,莫不善于贡。贡者,校数岁之中以为常。乐岁,粒米狼戾,多取之而不为虐,则寡取之;凶年,粪其田而不足,则必取盈焉。为民父母,使民盻盻然,将终嵗勤动,不得以养其父母,又称贷而益之,使老稚转乎沟壑,恶在其为民父母也【乐音洛,盻五礼反,从目从兮,或音普苋反者非,养去声,恶平声】
龙子,古贤人。狼戾,犹狼藉,言多也。粪,拥也,盈满也【愚谓此言丰乐之嵗,其粒米狼藉饶多,虽多取之而不为暴虐,则以寡取之。凶荒之年,粪其田尚不足,则以取满其常数焉。是则校数嵗之中以为常之意也】盻,恨视也。勤,动劳苦也。称,举也。贷,借也,取物于人而出息以偿之也。益之以足取盈之数也。稚,幼子也。
夫世禄滕固行之矣【夫音扶】
孟子尝言:「文王治岐,耕者九一,仕者世禄,二者王政之本也。今世禄滕己行之,惟助法未行,故取于民者无制耳。」盖世禄者,授之土田,使之食其公田之入,实与助法相为表里,所以使君子、野人各有定业,而上下相安者也。故下文遂言助法。
诗》云:「雨我公田,遂及我私。」惟助为有公田。由此观之,虽周亦助也【雨于付反】
诗·小雅·大田》之篇。雨,降雨也。言愿天雨于公田,而遂及私田,先公而后私也【诗传曰:「言农夫之心先公后私,故望此雨而曰:『天其雨我公田,而遂及我之私田乎】当时助法尽废,典籍不存,惟有此诗,可见周亦用助,故引之也【语録曰:「考之周礼,行助法处有公田,行贡法处无公田。」○又曰:「孟子不曽见周礼,只据诗里説,用诗意带将去】
设为庠序学校以敎之:庠者,养也;校者,敎也;序者,射也。夏曰校,殷曰序,周曰庠;学则三代共之,皆所以明人伦也。人伦明于上,小民亲于下。
庠以养老为义,校以敎民为义,序以习射为义,皆乡学也。学,国学也,共之无异名也。伦,序也。父子有亲,君臣有义,夫妇有别,长幼有序,朋友有信,此人之大伦也。庠、序、学、校,皆以明此而已【语録曰:「问:『乡学如何?』曰:『皆于农隙而学。』曰:『孰与敎之?』曰:『乡大夫有徳行而致其仕者敎之。』○辅氏曰:「养老、序、射,皆学校敎人之事,特三代欲异其名,故取义不同耳。然此三者皆乡学也,故异名。至于国学,则但同谓之学而已,言学则庠、校、序皆举之矣。乡学虽有异名,国学虽无异名,然其明人伦以敎之之事则同也】
有王者起,必来取法,是为王者师也。
滕国褊小,虽行仁政,未必能兴王业,然为王者师,则虽不有天下,而其泽亦足以及天下矣。圣贤至公无我之心,于此可见【语録曰:孟子只说「有王者起,必来取法」,是为王者师。是亦要国大方做得,小厎亦不奈何。○辅氏曰:所谓圣贤,则总五帝三王及辅佐之贤,与夫孔子孟子而言之也。恭俭,徳也;礼下、取民有制,政事也;贡助彻,法度也;学校,敎也,所以成终也。内外两尽,政敎具举,本末始终有序,为国之道备矣。国虽褊小,▯不能致王业之兴,然有王者作,必来取法,为王者师,则徳泽亦足以及于天下矣。于此可见圣贤至公无我之心,而或者犹疑孟子不当劝齐王行王道者,何哉?齐梁地广民众,其不王者,不为耳,故孟子劝以行王政。滕国壤地褊小,虽行仁政,未必能兴王业也,故敎以彊为善,以为王者师。以此见孟子之道,能大能小,无不可为之事也】
诗》云:「周虽旧▯其命惟新。」文王之谓也。子力行之,亦以新子之国。
诗·大雅·文王》之篇,言周虽后稷以来旧为诸侯,其受天命而有天下,则自文王始也。子指文公,诸侯未逾年之称也。
使毕战问井地。孟子曰:「子之君将行仁政,选择而使子,子必勉之。夫仁政必自经界始,经界不正,井地不均,谷禄不平。是故暴君污吏必慢其经界。经界既正,分田制禄,可坐而定也【夫音扶】
毕战,滕臣。文公因孟子之言,而使毕战主为井地之事
译龙子说:“治理土地,没有比‘助’法更好的,没有比‘贡’法更坏的。‘贡’法,是考察几年的平均收成来定下固定的税额。丰年,粮食多得狼藉满地,多征取也不算暴虐,却只征取很少;荒年,连粪肥田地都不够,却一定要征满定额。作为百姓的父母官,让百姓怨恨地看着,终年辛勤劳作,却不能赡养父母,还要借债来补足税额,致使老人和幼儿辗转死于沟壑,这哪里还算是百姓的父母官呢?”
龙子,是古代的贤人。狼戾,如同狼藉,是说粮食很多。粪,是施肥,盈满,是说征满定额。盻,是怨恨地看着。勤,是劳苦。称,是举。贷,是借,指从别人那里借东西并支付利息偿还。益,是增加,用来补足征满定额的数量。稚,是幼小的孩子。
“世禄”制度,滕国已经实行了。
孟子曾经说:“周文王治理岐地,耕种的人实行九分抽一的税率,做官的人享有世袭的俸禄,这两者是王政的根本。现在滕国已经实行了世禄制度,只是‘助’法还没有实行,所以向百姓征收没有节制。”大概世禄制度,是授予土地,让他们食用公田的收入,实际上与‘助’法互为表里,所以使君子、野人各有固定的产业,而上下相安无事。所以下文接着谈论‘助’法。
《诗经》说:“雨水降在我的公田,随后也降在我的私田。”只有‘助’法才有公田。由此看来,即使是周朝也是实行‘助’法的。
这是《诗经·小雅·大田》篇中的句子。雨,是降雨。意思是希望天雨降在公田,随后也降在私田,先公后私。当时‘助’法完全废除,典籍不存,只有这首诗,可以看出周朝也使用‘助’法,所以引用它。
设立庠、序、学、校来教育百姓:庠,是养老的意思;校,是教育的意思;序,是习射的意思。夏朝叫校,殷朝叫序,周朝叫庠;“学”则是三代共同使用的名称,都是为了阐明人伦关系。人伦关系在上层得以阐明,下层的小民就会相亲相爱。
庠以养老为义,校以教育百姓为义,序以习射为义,都是乡学。学,是国学,三代共同使用没有不同的名称。伦,是次序。父子有亲,君臣有义,夫妇有别,长幼有序,朋友有信,这是人的大伦。庠、序、学、校,都是为了阐明这些而已。
如果有王者兴起,一定会来取法于滕国,这就是做王者的老师。
滕国狭小,虽然实行仁政,未必能兴起王业,然而做王者的老师,那么即使不拥有天下,其恩泽也足以遍及天下了。圣贤至公无私的心,在这里可以看见。
《诗经》说:“周朝虽然古老,但它的天命却是新的。”这是说文王。您努力实行,也能使您的国家焕然一新。
这是《诗经·大雅·文王》篇中的句子,说周朝虽然从后稷以来就是古老的诸侯,但它受天命而有天下,是从文王开始的。“子”指文公,是诸侯未逾年的称呼。
让毕战来询问井田制。孟子说:“您的君主将要实行仁政,选择并派遣您,您一定要努力。仁政一定要从划定田界开始,田界不正,井田就不均,谷禄就不平。所以暴君和贪官一定轻视田界。田界既然划正,分配田地、制定俸禄,就可以坐着决定了。”
毕战,是滕国的臣子。文公因为孟子的话,而让毕战主管井田制的事情。
,故又使之来问其详也【辅氏曰:因其使毕战来问,故知是使毕战主为其事,而因使之来问其详也。度孟子之来滕国不久便去,故使毕战往问之。若孟子尚留滕国,则文公亦必亲与之商略矣】井地,即井田也【愚谓:井地,则言其始以地而画井耳;井田,则因其田既已成井而言之也】经界,谓治地分田,经画其沟涂封植之界也【辅氏曰:治地,谓开辟其方里为井之地也;分田,谓分为九百亩之田也。田侧有沟,壑上有涂,封植,则封其所植之木以为界止也】此法不修,则田无定分,而豪强得以兼并,故井地有不均;赋无定法,而贪暴得以多取,故谷禄有不平【辅氏曰:经画界止之法不修,则田无定制,不定为一夫授田百亩之制,而民之豪强者惟其所取,得以兼并其他人之所有。我之所占者既多,则人之所得者或少,故于井地有不均。赋无定法,则不特取公田十一之赋,而▯君贪吏惟其所取,得以裒敛其私田之所入。此或得禄之多,彼或得禄之少,故于谷禄有不平】此欲行仁政者之所以必从此始,而▯君污吏则必欲慢而废之也【辅氏曰:若有仁君欲行仁政,使彼此均平,田无多少之差,则必从经界之事做起。而▯君污吏贪得务多,只知有我,不知有民,只知为己,不知为人者,则必欲慢而废之也。凡事须是敬则能立,才有慢心,事便日趋于弊坏也】有以正之,则分田制禄,可不劳而定矣。
译所以又派他来询问详情。【辅氏说:因为滕文公派毕战来问,所以知道是派毕战主管这件事,并借机让他来询问详情。估计孟子来到滕国不久就会离开,所以派毕战去问他。如果孟子还留在滕国,那么滕文公也一定会亲自和他商量筹划。】井地,就是井田。【我认为:井地,是说起初在土地上画出井字形;井田,是说因为田地已经形成井字形而这样称呼。】经界,是指治理土地、划分田产,规划沟渠道路和封植树木的界限。【辅氏说:治理土地,是指开辟方圆一里作为井田的土地;划分田产,是指划分为九百亩的田地。田地旁边有沟,沟上有路,封植,是指种植树木作为界限的标志。】如果不修治这种制度,那么田地就没有固定的份额,豪强得以兼并土地,所以井田分配不均;赋税没有固定的法则,贪婪暴虐的人得以多取,所以俸禄分配不平。【辅氏说:规划界限的制度不修治,那么田地就没有固定的制度,不固定为一夫授田百亩的制度,百姓中的豪强就随意索取,得以兼并其他人的财产。我占有的多了,别人得到的就少了,所以在井田分配上就不均。赋税没有固定的法则,那么不仅仅征收公田十一的赋税,而且昏君贪吏随意索取,得以聚敛私田的收入。这有的人俸禄多,那有的人俸禄少,所以在俸禄分配上就不平。】这就是想要施行仁政的人必须从这里开始的原因,而昏君污吏则一定想要轻慢并废除它。【辅氏说:如果有仁君想要施行仁政,使彼此均平,田地没有多少的差别,那么一定要从经界这件事做起。而昏君污吏贪得无厌,只知有我,不知有民,只知为自己,不知为他人,那么一定想要轻慢并废除它。凡事必须恭敬才能建立,一旦有轻慢之心,事情就会日益趋向败坏。】有了正确的制度来规范,那么划分田产、制定俸禄,就可以不费力而确定了。
夫滕壤地褊小,将为君子焉?将为野人焉?无君子莫治野人,无野人莫养君子【夫音扶,养去声】
言滕地虽小,然其间亦必有为君子而仕者,亦必有为野人而耕者,是以分田制禄之法不可偏废也【辅氏曰:国无大小,虽小国亦有仕于朝为君子者,亦必有耕于野而为野人者,无君子则孰治小人,无野人则孰养君子,言此以见分田制禄之法不可偏废,而有国者之于经画诚不可以慢也】
请野九一而助,国中什一使自赋。
此分田制禄之常法,所以治野人,使养君子也。野,郊外都鄙之地也。九一而助,为公田而行助法也。国中,郊门之内,乡遂之地也。田不井授,但为沟洫,使什而自赋其一,盖用贡法也。周所谓彻法者,盖如此【语録曰:「野谓甸稍县都行九一法,国中什一,以在王城,丰凶易察。」○又曰:「国中行乡遂之法,如五家为比,五比为闾,四闾为族,四族为党,五党为州;又如五人为伍,五伍为两,四两为卒,五卒为旅,五旅为师,五师为军,皆五五相连属,所以行不得那九一之法,故只得什一使自赋。如乡遂却行井牧之法,乡遂之法次第是一家出一人兵。且如五家为比,比便有一个长了。井牧之法次第是三十家方出得士十人、徒十人。」○辅氏曰:「郊外都鄙用助法,则收其公田之所入以为君子之禄食;国中乡遂用贡法,则使耕者什而自赋其一以充国家之所用。其逺近之所以不同者,详已见前段。此周之所谓彻法也。前所谓彻者,通也,均也者,所以释彻字之义;此则正言其法是如此】以此推之,当时非惟助法不行,其贡亦不止什一矣【辅氏曰:「以其请野九一而助,则知助法之不行;又云国中什一使自赋,则当时之贡法亦有彊取其赋于什一之外者矣】
卿以下必有圭田圭田五十亩
此世禄常制之外,又有圭田,所以厚君子也【语録曰:「卿受田六十邑,乃当二百四十井,此外又有圭田五十畆也。」○问:「卿士大夫之有圭田,必有耕之者,岂亦有耕属可耕乎?恐圭田只是给公田之在民者,如井九百▯而百亩为公田之类。」曰:「其制未及详考。大抵古者田禄,皆是助法之公田充,而八家因为之属,如有田一成,有众一旅是也。圭田恐亦如此,故王制云:『圭田无征】圭,洁也,所以奉祭祀也。不言世禄者,滕己行之,但此未备耳。
余夫二十五亩
程子曰:「一夫上父母,下妻子,以五口、八口为率,受田百亩。如有弟,是余夫也,年十六,别受田二十五亩,俟其壮而有室,然后更受百亩之田。」愚按:此百亩常制之外,又有余夫之田,以厚野人也【语録曰:「余夫二十五亩,乃是十六▯以前所受,在一夫百亩之外也】
死徙无出乡,乡田同井,出入相友,守望相助,疾病相扶持,则百姓亲睦。
死谓葬也,徙谓徙其居也。同井者,八家也。友,犹伴也。守望,防冦盗也【辅氏曰:乡谓万二千五百人为乡之乡,死徙无出乡者,死而葬者,徙而居者,皆不可出其乡也。乡田同井者,同乡之人则八家同为一井,一井之中,其出入则自相为伴,防御寇盗则自相为助,疾病则自相扶持,此张子所谓井田救灾恤患之事也。如此则朝夕同处,自然亲睦也。此又言助法之善也】
方里而井,井九百亩,其中为公田。八家皆私百亩,同养公田,公事毕,然后敢治私事,所以别野人也【养去声,别彼列反】
此详言井田形体之制,乃周之助法也【辅氏曰:上既言助法之善,故此下遂言周之助法也。方里而井,井九百亩,其中为公田,便是井田形体之制也】公田以为君子之禄,而私田野人之所受。先公后私,所以别君子野人之分也。不言君子,据野人而言,省文耳。上言野及国中二法,此独详于治野者,国中贡法当世已行,但取之过于什一尔。
此其大略也,若夫润泽之,则在君与子矣【夫音扶】
井地之法,诸侯皆去其籍,此特其大略而已。润泽,谓因时制冝,使合于人情,冝于土俗,而不失乎先王之意也【辅氏曰:此非是解此二字
译滕国的土地狭小,是要让那里的百姓成为君子呢?还是要让他们成为野人呢?没有君子就无法治理野人,没有野人就无法供养君子。
意思是说,滕国虽然土地狭小,但其中必然有担任君子而做官的人,也必然有作为野人而耕种的人,因此分田制禄的制度不可偏废。
请实行郊外九分抽一的助法,国都城内十分抽一让百姓自行缴纳赋税。
这是分田制禄的常规法则,用来治理野人,使他们供养君子。野,指郊外都鄙之地。九分抽一实行助法,是为公田而推行助法。国中,指郊门之内、乡遂之地。田地不实行井田制授田,只开凿沟渠,让百姓十分之一自行缴纳,大概是用贡法。周朝所说的彻法,大概就是这样。
由此推想,当时不仅助法没有实行,其贡法也不止十分抽一了。
卿以下的官员必定有圭田,圭田五十亩。
这是世禄常规制度之外,又有圭田,用来厚待君子。
圭,洁净的意思,用来供奉祭祀。不说是世禄,是因为滕国已经实行了,只是这里还不完备罢了。
余夫二十五亩。
程子说:“一个成年男子上有父母,下有妻子,以五口、八口为比例,受田百亩。如果有弟弟,就是余夫,年满十六岁,另外受田二十五亩,等到他成年娶妻,然后再受百亩之田。”我认为:这是在百亩常规制度之外,又有余夫的田地,用来厚待野人。
死亡或迁徙都不离开乡里,乡里的田地同在一井,出入结伴,守望相助,疾病互相扶持,那么百姓就会亲近和睦。
死指埋葬,徙指迁移住所。同井,指八家。友,如同伙伴。守望,指防备寇盗。
方圆一里为一井,一井九百亩,中间是公田。八家各自私占百亩,共同耕种公田,公田的农事完毕,然后才敢料理私田的事务,以此来区别野人。
这是详细讲述井田形体的制度,是周朝的助法。公田用来作为君子的俸禄,而私田是野人所受的田地。先公后私,用来区别君子与野人的名分。不说君子,是依据野人而言,省略文字罢了。上文说了郊外和国中两种方法,这里只详细讲述治理郊外的方法,因为国中的贡法当时已经实行,只是收取的赋税超过十分之一罢了。
这只是大概的纲要,至于如何加以润色完善,就在君主和先生您了。
井田之法,诸侯都丢掉了其典籍,这只不过是大概的纲要而已。润泽,指因时制宜,使其合乎人情,适宜土俗,而不失先王的本意。
之义,乃就井田之法上言,必能如此立法,然后可谓之润泽也】吕氏曰:「子张子慨然有意三代之治,论治人先务,未始不以经界为急。讲求法制,粲然备具,要之可以行于今,如有用我者,举而措之耳。尝曰:『仁政必自经界始。贫富不均,敎养无法,虽欲言治,皆苟而已。世之病难行者,未始不以亟夺富人之田为辞。然兹法之行,恱之者众,苟处之有术,期以数年,不刑一人而可复。所病者,特上之未行耳。』乃言曰:『纵不能行之天下,犹可验之一乡。』方与学者议古之法,买田一方,画为数井。上不失公家之赋役,退以其私正经界,分宅里,立敛法,广储蓄,兴学校,成礼俗,救菑恤患,厚本抑末。足以推先王之遗法,明当今之可行。有志未就而卒【辅氏曰:张子之学已到古圣人之心,事故见得治天下先务,必当以经界为急。于是力攷详究,知其法之行恱之者众,苟行之有术,期以数年,不刑一人而可复。既不得行,则又欲私为而小验之,以明先王之法无不可行者,以待后之君子。呜呼,仁哉】○愚案:丧礼、经界两章,见孟子之学识其大者,是以虽当礼法废坏之后,制度节文不可复考,而能因略以致详,推旧而为新。不屑屑于既往之迹,而能合乎先王之意,真可谓命世亚圣之才矣【辅氏曰:常人而欲法古先哲王之事于后世者,往往不曽先得古人之心,屑屑然泥其既往之迹,到行不得处,则反出其私意穿凿杜撰以求其必济,甚者至于严刑峻法以箝人之议,彊民之从,于是与先王之意背驰,非徒无益,而又害之者多矣。唯孟子之学识其大者,谓先得古先哲王之心也,是以虽当礼法废坏之后,制度节文不可】复考而能因略而致详,谓因其大体而详其节目;推旧以为新,谓推其既往以为今日之制。虽不屑屑于己往之迹,而能合于先王之意。此与圣贤同一心事,同一轨辙,信非命世亚圣之大才不能为也】
译所谓“之义”,是从井田制度的角度来阐述的,必须能够如此立法,然后才可以称为润泽百姓。吕氏说:“张载先生感慨地有志于实现夏、商、周三代的治理,讨论治理百姓的首要任务,没有不认为划定田界最为紧迫的。他讲求法制,条理清晰且完备,总之这些制度可以在当今施行,如果有任用我的人,推行实施就可以了。他曾说:‘施行仁政必定从划定田界开始。贫富不均,教化养育没有法度,即使想要谈论治理,也都是苟且敷衍罢了。世人认为难以推行的原因,没有不拿急于夺取富人的田地作为借口的。然而这种制度推行起来,喜悦的人很多,如果处理得有方法,经过几年时间,不用刑罚一人就可以恢复。所担忧的,只是上面没有施行罢了。’于是他说:‘纵然不能在全天下推行,也还可以在一个乡邑中验证。’当时正与学者们商议古代的制度,购买一方田地,划分为若干井田。对上不耽误国家的赋税徭役,退而利用私人的力量来划定田界,分配住宅里巷,确立赋税征收的法度,扩充储备,兴办学校,成就礼义风俗,救济灾荒体恤患难,重视农业抑制商业。这足以推广先王遗留的法度,阐明当今可行的道理。他志向未成就就去世了。辅氏说:张载的学问已经达到了古代圣人的境界,所以能够看清治理天下的首要任务,必定应当以划定田界为急。于是极力考证详究,知道这种制度推行起来喜悦的人很多,如果推行得有方法,经过几年时间,不用刑罚一人就可以恢复。既然不能在天下施行,就想私下小规模地验证一下,以表明先王的法度没有不可行的,以等待后来的君子。唉,真是仁爱啊!”○我按语说:关于丧礼和划定田界这两章,可以看出孟子学识宏大,所以虽然处在礼法废坏之后,制度的细节难以再考证,但他能够根据大略推导出详细,推演旧制而创立新法。不纠缠于过去的痕迹,却能合乎先王的本意,真可以说是当世仅次于圣人的大才啊。辅氏说:普通人想要在后世效法古代先哲圣王的事迹,往往不曾先领会古人的本心,琐碎地拘泥于过去的痕迹,到了行不通的地方,就反而出于私意穿凿附会以求必定成功,严重的甚至用严酷的刑罚和严厉的法令来钳制人们的议论,强迫百姓顺从,于是与先王的本意背道而驰,不仅没有益处,反而造成很多危害。只有孟子学识宏大,意思是先领会了古代先哲圣王的本心,所以虽然处在礼法废坏之后,制度的细节难以再考证,却能根据大体推导出详细,意思是依据其大体而详述其细节;推演旧制以创立新法,意思是推演过去的制度作为今天的制度。虽然不纠缠于过去的痕迹,却能合乎先王的本意。这与圣贤有着同样的心事,同样的准则,相信不是当世仅次于圣人的大才是做不到的。
○有为神农之言者许行,自楚之滕,踵门而告文公曰:「逺方之人闻君行仁政,愿受一廛而为氓。」文公与之处。其徒数十人,皆衣褐,捆屦织席以为食【衣去声捆音阃】
神农炎帝神农氏,始为耒耜,敎民稼穑者也。为其言者,史迁所谓农家者流也。许姓,行名也。踵门,足至门也。仁政,上章所言井地之法也【辅氏曰:「此可见人心之所同,不独孟子以为仁政,而当时之人亦莫不以为仁政也】廛,民所居也【辅氏曰:「前言市廛,则为市中之宅;此但言防,则为民所居而已】氓,野人之称。褐,毛布,贱者之服也。捆,扣□之,欲其坚也【愚谓:「织屦必扣□者,盖击之使坚实也】以为食,卖以供食也。程子曰:「许行所谓神农之言,乃后世称述上古之事,失其义理者耳,犹隂阳医方称黄帝之说也【或问:「许行为神农之言,而有君民并耕、市不二贾之说,何耶?」曰:「程子之言尽矣。然以《易》考之,二者皆神农之所为也。当时民淳事简,容或有如许行之说者。及乎世变风移,至于唐虞之际,则虽神农复生,亦当随时以立政,而不容固守其旧矣。况许行之妄,乃欲以是而行于战国之时乎?」○辅氏曰:「隂阳医方所称黄帝之说,如《素问》、《灵枢》之类是也。使真有神农、黄帝之言传于世,孔孟岂得而不称述之哉】
陈良之徒陈相与其弟辛,负耒耜而自宋之滕,曰:「闻君行圣人之政,是亦圣人也,愿为圣人氓。」
陈良,楚之儒者。耜,所以起土;耒,其柄也。
陈相见许行而大恱,尽弃其学而学焉。陈相见孟子,道许行之言曰:「滕君则诚贤君也。虽然,未闻道也。贤者与民并耕而食,饔飧而治。今也滕有仓廪府库,则是厉民而以自养也,恶得贤【饔音雍飧音孙恶平声】
饔飧,熟食也。朝曰饔,夕曰飧。言当自炊爨以为食,而兼治民事也。厉,病也。许行此言,盖欲隂坏孟子分别君子野人之法【辅氏曰:「文公既有意于为国而问于孟子,孟子既告之当以经界为始,而文公又使毕战主为其事矣,故邻国皆知之,而有志之士各欲以其所学来告,至于异端邪说亦皆欲来售其说,如许行是也。许行谓君民尚当并耕而食,则为君子而仕者可知矣。是其説正与孟子分别君子野人相反,故知许行欲隂坏其法也】
孟子曰:「许子必种粟而后食乎?」曰:「然。」「许子必织布而后衣乎?」曰:「否,许子衣褐。」「许子冠乎?」曰:「冠。」曰:「奚冠?」曰:「冠素。」曰:「自织之与?」曰:「否,以粟易之。」曰:「许子奚为不自织?」曰:「害于耕。」曰:「许子以釡甑爨,以铁耕乎?」曰:「然。」「自为之与?」曰:「否,以粟易之【衣去声与平声】
釡所以煑,甑所以炊,爨然火也。铁,耜属也。此语八反,皆孟子问而陈相对也。
以粟易械器者,不为厉陶冶;陶冶亦以其械器易粟者,岂为厉农夫哉?且许子何不为陶冶,▯皆取诸其宫中而用之?何为纷纷然与百工交易?何许子之不惮烦?曰:「百工之事,固不可耕且为也【舍去声】
此孟子言而陈相对也。械器,釡甑之属也。陶为甑者,冶为釡铁者。舍,止也。或读属上句。舍,谓作陶冶之处也。
然则治天下,独可耕且为与?有大人之事,有小人之事。且一人之身,而百工之所为备。如必自为而后用之,是率天下而路也。故曰:或劳心,或劳力;劳心者治人,劳力者治于人;治于人者食人,治人者食于人:天下之通义也【与平声食音嗣】
此以下皆孟子言也。路谓奔走道路,无时休息也【辅氏曰:「此但言其劳耳。若曰以一人之身,而欲自为百工之事,以足其用,则譬如率天下之人,奔走于道路,而无时休息也,其可哉】治于人者,见治于人也。食人者,出赋税以给公上也。食于人者,见食于人也。此四句皆古语,而孟子引之也。君子无小人则饥,小人无君子则乱。以此相易,正犹农夫、陶冶以粟与械器相易,乃所以相济,而非所以相病也【辅氏曰:「君子劳心以治人
译有个提倡神农学说的人叫许行,他从楚国来到滕国,登门求见滕文公,说:“远方的人听说您施行仁政,愿意接受一处房舍,做您的百姓。”滕文公就给了他住所。他的门徒有几十人,都穿着粗布短衣,靠编草鞋、织席子来换取食物。
神农,就是炎帝神农氏,他最早发明了耒耜,教导百姓耕种收获。提倡神农学说的人,就是司马迁所说的农家流派。许是姓,行是名。踵门,就是走到门前。仁政,就是上一章所说的井田制度。廛,是百姓居住的地方。氓,是对乡下人的称呼。褐,是毛织的粗布,是地位低下的人穿的衣服。捆,是编织时敲打使紧密结实。以为食,就是卖这些东西来供给食物。程子说:“许行所说的神农之言,不过是后世称述上古的事情,却失去了其中的义理罢了,就像阴阳家和医家称述黄帝的说法一样。”有人问:“许行提倡神农之言,却有君民一起耕种、市场物价统一的说法,这是为什么呢?”回答说:“程子的话已经说尽了。然而用《易经》来考察,这两件事都是神农所做的事。当时民风淳朴,事务简单,或许确实有像许行所说的情况。等到世道变化,风俗改变,到了唐尧虞舜的时代,那么即使神农再生,也应当顺应时势来建立政令,而不应该固守旧法。何况许行的荒谬,是想在战国时代推行这套做法呢?”
陈良的门徒陈相和他的弟弟陈辛,背着耒耜从宋国来到滕国,说:“听说您施行圣人的政令,这也是圣人啊,愿意做圣人的百姓。”
陈良,是楚国的儒者。耜,是用来翻土的;耒,是它的柄。
陈相见到许行非常高兴,完全抛弃了自己所学的儒学,转而向许行学习。陈相去见孟子,转述许行的话说:“滕君确实是个贤明的君主。虽然如此,但他还没有懂得治国的大道。贤明的人应当和百姓一起耕种来获取食物,自己做饭来治理国家。现在滕国有粮仓和府库,这就是损害百姓来供养自己,怎么能算是贤明呢?”
饔飧,是熟食。早晨做饭叫饔,晚上吃饭叫飧。意思是应当自己烧火做饭来获取食物,同时治理民事。厉,是损害、伤害的意思。许行的这番话,大概是想暗中破坏孟子区分君子和小人的法则。
孟子说:“许子一定要自己种粮食才吃饭吗?”陈相说:“是的。”孟子说:“许子一定要自己织布才穿衣服吗?”陈相说:“不,许子穿粗布短衣。”孟子说:“许子戴帽子吗?”陈相说:“戴。”孟子说:“戴什么帽子?”陈相说:“戴白色的帽子。”孟子说:“是自己织的吗?”陈相说:“不,是用粮食换来的。”孟子说:“许子为什么不自己织呢?”陈相说:“因为会妨碍耕种。”孟子说:“许子用锅甑做饭,用铁器耕种吗?”陈相说:“是的。”孟子说:“是自己做的吗?”陈相说:“不,是用粮食换来的。”
锅是用来煮东西的,甑是用来蒸东西的,爨是烧火。铁,是耒耜一类的农具。这八次问答,都是孟子问而陈相回答。
用粮食换取器具的人,不算损害陶工和铁匠;陶工和铁匠也用他们的器具换取粮食,难道就是损害农夫吗?况且许子为什么不自己制作陶器和铁器,全都从家里取出来使用呢?为什么要忙忙碌碌地和各种工匠进行交易呢?为什么许子不怕麻烦呢?陈相说:“各种工匠的工作,本来就不可能在耕种的同时兼做。”
这是孟子说而陈相回答的话。器具,是锅甑之类。陶工制作甑,铁匠制作锅和铁器。舍,是停止的意思。有人把“舍”字读在上句,舍,指制作陶器和铁器的地方。
那么治理天下,难道可以一边耕种一边兼做其他事吗?有君子的大事,有小人的小事。况且一个人身上,需要各种工匠的产品来完备。如果一定要自己制作然后才使用,这就是率领天下人奔波劳碌,不得休息。所以说:有的人从事脑力劳动,有的人从事体力劳动;从事脑力劳动的人治理别人,从事体力劳动的人被别人治理;被别人治理的人供养别人,治理别人的人被别人供养:这是天下的普遍道理。
这以下都是孟子的话。路,指奔走道路,没有休息的时候。治于人者,就是被别人治理的人。食人者,就是出赋税来供给公家的人。食于人者,就是被别人供养的人。这四句都是古语,孟子引用它们。君子没有小人就会挨饿,小人没有君子就会混乱。这样互相交换,正像农夫和陶工铁匠用粮食和器具互相交换一样,这是互相救济,而不是互相损害。
,而食于人;野人劳力以治于人,而食人。此理天实为之,天下万世之所共由也。正犹农夫与陶冶相与易事,而以相济相成也,岂有相病之理乎】治天下者,岂必耕且为哉!
译(士人)依靠他人供养;农夫百姓出力劳作以服务于人,从而养活他人。这是上天确立的道理,是天下万世共同遵循的准则。正如同农夫与工匠互相交换劳动成果,彼此互补、相辅相成,哪里会有互相怨恨的道理呢?治理天下的人,难道一定要亲自耕种和制作器物吗!
当尧之时,天下犹未平。洪水横流,泛滥于天下。草木畅茂,禽兽繁殖,五谷不登,禽兽偪人。兽蹄鸟迹之道,交于中国。尧独忧之,举舜而敷治焉。舜使益掌火,益烈山泽而焚之,禽兽逃匿。禹防九河,瀹济、漯而注诸海;决汝、汉,排淮、泗而注之江,然后中国可得而食也。当是时也,禹八年于外,三过其门而不入,虽欲耕,得乎【瀹音药,济子礼反,漯他合反】
天下犹未平者,洪荒之世,生民之害多矣,圣人迭兴,渐次除治,至此尚未尽平也。洪,大也。横流,不由其道而散溢妄行也。泛滥,横流之貌。畅茂,长盛也。繁殖,众多也。五谷,稻、黍、稷、麦、菽也。登,成熟也。道,路也。兽蹄鸟迹交于中国,言禽兽多也。敷,布也。益,舜臣名。烈,炽也。禽兽逃匿,然后禹得施治水之功。防,通也。分也。九河,曰徒骇,曰太史,曰马颊,曰覆釡,曰胡苏,曰简,曰洁,曰钩盘,曰鬲津【蔡氏曰:「《书传》案《尔雅》九河,一曰徒骇,二曰太史,三曰马颊,四曰覆鬴,五曰胡苏,六曰简洁,七曰钩盘,八曰鬲津,其一则河之经流也。先儒不知河之经流,遂分简洁为二。《书传》引此与《集注》少异,《书传》实经朱子晚年所订,正当以为定也】瀹,亦防通之意。济、漯,二水名【愚案:济水出河东郡垣县王屋山,东南至武徳入河,轶出荥阳北地中,又东至琅槐入海。漯水出东郡东武阳县,东北至千乗入海】决、排,皆去其壅塞也。汝、汉、淮、泗,亦皆水名也。据《禹贡》及今水路,惟汉水入江耳,汝、泗则入淮,而淮自入海。此谓四水皆入于江,记者之误也【语録曰:「决汝、汉、淮、泗而注之江,此但作文取其字数以足对偶而云耳。若以水路之实论之,便有不通。说者见其不通,便欲强为之说,然亦徒为穿凿而卒不能使之通也。如沈括引李翺《来南録》云:『自淮沿流至于髙邮,乃泝于江。』因谓淮泗入江乃禹之旧迹,故道宛然,但今江淮已深,不能至髙邮耳。此说甚似,其实非也。案《禹贡》淮水出桐柏,防泗、沂以入于海,故以小江而列于四渎,正以其能专达于海耳。若如此说,则《禹贡》当云南入于江,不应言东入于海,而淮亦不得为渎矣。且翺沿泝二字似亦未当,盖古今往来淮南,只行防沟运河,皆筑埭置闸,储闲潮汐以通漕运,非流水也。若使当时自有禹迹故道可通舟楫,则不须更开运河矣。」】故自淮至髙邮不得为沿,有髙邮以入江不得为泝,而翺又有自淮顺潮入新浦之言,则是入运河时偶随淮潮而入,有似于沿,意其过髙邮后又迎江潮而出,故复有似于泝,而察之不审,致此谬误,今竟以是而说孟子,是以误而益误也。今案《来南録》中无此语,未详其故。近世又有立说以为淮泗本不入江,当洪水横流之时,排退淮泗,然后能决汝汉以入江,此语尤巧而尢不通。盖汝水入淮,泗水亦入淮,三水合而为一,若排退淮泗,则汝水亦见排退,而愈不得入江矣。汉水自嶓▯过襄阳南流至汉阳军乃入于江,淮自桐栢东流,防汝水以入于海,淮汉之间自有大山,自唐、邓、光、黄以下至于潜、霍,地势隔慕,虽使淮泗横流,亦与江汉不相干渉,不待排退二水而后汉得入江也。大抵孟子之言,只是行文之失,无害于义理,不必曲为之说,间费心力也】
后稷敎民稼穑,树艺五谷,五谷熟而民人育。人之有道也,饱食、暖衣、逸居而无敎则近于禽兽。圣人有忧之,使契为司徒,敎以人伦:父子有亲,君臣有义,夫妇有别,长幼有序,朋友有信。放勲曰:「劳之来之,匡之直之,辅之翼之,使自得之,又从而振徳之。」圣人之忧民如此,而暇耕乎【契音薛别彼列反长放皆上声劳来皆去声】
言水土平,然后得以敎稼穑;衣食足,然后得以施敎化。后稷,官名,弃为之,然言敎民,则亦非并耕矣。树亦种也,艺殖也。契亦舜臣名也。司徒,官名也。人之有道,言其皆有秉彞之性也,然无敎,则亦放逸怠惰而失之,故圣人设官而
译在尧帝的时候,天下还没有太平。洪水四处横流,在天下泛滥。草木茂盛生长,禽兽大量繁殖,五谷不能成熟,禽兽逼近人类。野兽的蹄印和鸟类的足迹,在中原地区交错出现。尧独自为此担忧,推举舜来治理天下。舜命令益掌管火事,益放火烧山泽,禽兽因此逃窜隐藏。禹疏通九条河道,疏通济水、漯水而注入大海;疏通汝水、汉水,疏导淮水、泗水而注入长江,这样中原地区才得以有粮食可吃。在这个时候,禹在外八年,三次经过家门都没有进去,即使他想耕种,能做到吗?
天下还没有太平,是因为在洪荒时代,百姓遭受的祸害很多,圣人相继兴起,逐渐消除治理,到这个时候还没有完全太平。洪,是大。横流,是不沿着河道而散溢妄行。泛滥,是横流的样貌。畅茂,是生长旺盛。繁殖,是众多。五谷,是稻、黍、稷、麦、菽。登,是成熟。道,是路。兽蹄鸟迹交错在中原,是说禽兽很多。敷,是布。益,是舜的臣子名。烈,是炽热。禽兽逃窜隐藏,然后禹才能施展治水的功绩。防,是疏通,也是分流。九河,名叫徒骇、太史、马颊、覆釡、胡苏、简、洁、钩盘、鬲津。瀹,也是疏通的意思。济、漯,是两条水名。决、排,都是去除壅塞。汝、汉、淮、泗,也都是水名。根据《禹贡》和现在的水路,只有汉水流入长江,汝水、泗水则流入淮河,而淮河自己流入大海。这里说四条水都流入长江,是记录者的错误。
后稷教导百姓耕种,种植五谷,五谷成熟而百姓得以养育。人是有本性的,吃饱穿暖,安逸居住而没有教化,就接近于禽兽了。圣人对此担忧,任命契做司徒,用伦理来教化:父子之间有亲情,君臣之间有道义,夫妇之间有大别,长幼之间有序列,朋友之间有诚信。放勋说:“慰劳他们,安抚他们,纠正他们,使他们正直,辅助他们,使他们有所依靠,让他们自己有所得,然后又进一步振奋他们的德行。”圣人担忧百姓到了这种地步,还有空闲去耕种吗?
说的是水土平定,然后才能教导耕种;衣食充足,然后才能施行教化。后稷,是官名,由弃担任,但说教导百姓,那么也不是亲自耕种了。树也是种植,艺是培育。契也是舜的臣子名。司徒,是官名。人之有道,是说他们都有秉承常道的本性,然而没有教化,就会放纵懈怠而失去本性,所以圣人设立官职来
敎以人伦,亦因其固有者而道之耳【真氏曰:父子之亲,君臣之义,夫妇之别,长幼之序,朋友之信,皆人性所自有。舜之命官敷敎,亦因其有而导之耳,非强之以所无也】书曰:「天叙五典,勑我五典,五惇哉。」此之谓也【辅氏曰:举书曰以为证者,天叙即所谓固有也,勑而厚之,即所谓道之也】放勲,本史臣賛尧之辞,孟子因以为尧号也。徳犹恵也。尧言劳者劳之,来者来之,邪者正之,枉者直之,辅以立之,翼以行之,使自得其性矣,又从而提撕警觉以加恵焉,不使其放逸怠惰而或失之,盖命契之辞也【语録曰:问:「振徳是施恵否?」曰:「是。然不是财恵之恵,只是施之以敎化,上文匡直辅翼等事是也。彼既自得之,复从而敎之。」○辅氏曰:劳者劳之,来者来之,所以安其生也;邪者正之,枉者直之,所以正其徳也;辅以立之,翼以行之,所以助其行也。自得谓自得其性也,振谓提撕警省也,此乃大学新民之功也。徳谓加恵也。此数句先儒注解皆只大纲提过,都无意味,至集注而后字字研究其理如此,方见圣人之用。又断以为尧命契之辞,始得允当】
译教导人们人伦道德,也是顺着他们本性中固有的东西加以引导罢了。【真氏说:父慈子孝的亲爱,君仁臣忠的道义,夫义妇顺的区别,长尊幼卑的次序,朋友相交的诚信,都是人性中本来具有的。舜任命官员施行教化,也是顺着人们已有的本性加以引导,并不是强迫他们去做本性中没有的事情。】《尚书》说:“上天规定了五种常道,命令我推行五种常道,使它们敦厚笃实。”说的就是这个意思。【辅氏说:引用《尚书》的话作为证据,是因为“天叙”就是所说的本性固有,“勑”而使之敦厚,就是所说的加以引导。】“放勲”,本来是史官赞美尧的言辞,孟子就把它当作尧的称号了。“德”相当于“惠”。尧说:对辛劳的人给予慰劳,对前来归附的人给予接纳,对邪僻的人加以纠正,对弯曲的人加以扶正,辅助他们确立正道,羽翼他们践行善行,使他们各自保全自己的本性,然后又进一步提撕警觉以施加恩惠,不让他们放纵懈怠而有所丧失,这大概是尧任命契时的言辞。【语录说:问:“‘振德’是施予恩惠吗?”答:“是的。但这不是财物上的恩惠,只是施予教化,上文提到的匡正、扶直、辅助、羽翼等事情就是如此。他们既然已经自得本性,又接着加以教化。”○辅氏说:慰劳辛劳的人,接纳前来的人,是为了安定他们的生活;纠正邪僻的人,扶正弯曲的人,是为了端正他们的品德;辅助他们确立正道,羽翼他们践行善行,是为了帮助他们的行为。‘自得’是指各自保全自己的本性,‘振’是指提撕警省,这正是《大学》中‘新民’的功效。‘德’是指施加恩惠。这几句话,前代儒者的注解都只在大略上提过,没有深意,直到《集注》才逐字研究其中的道理,这样才显现出圣人的用意。又断定这是尧任命契时的言辞,这才恰当。】
尧以不得舜为己忧,舜以不得禹、臯陶为己忧。夫以百亩之不易为己忧者,农夫也【夫音扶,易去声】
易治也,尧舜之忧民,非事事而忧之也,急先务而已。所以忧民者,其大如此,则不惟不暇耕,而亦不必耕矣【辅氏曰:举农者之所忧,以并尧舜之忧,见其小大广狭之不伦,则不暇耕与不必耕者可知矣】
分人以财谓之恵,敎人以善谓之忠,为天下得人者谓之仁。是故以天下与人易,为天下得人难【为易并去声】分人以财,小恵而已;敎人以善,虽有爱民之实,然其所及亦有限而难久【辅氏曰:以己之善而敎人,使民皆为善,则是有爱民之实矣。然其所及,亦止于吾力之所能与吾身之所及而已,故有限而难久也】惟若尧之得舜,舜之得禹、臯陶,乃所谓为天下得人者,而其恩恵广大,敎化无穷矣,此其所以为仁也【辅氏曰:尧之得舜,舜之得禹、臯陶,则能广吾力之所能而俾恩惠极于广大,继吾身之所有而俾敎化推于无穷矣,然后可以谓之仁】
孔子曰:「大哉,尧之为君!惟天为大,惟尧则之。荡荡乎,民无能名焉!」君哉,舜也!巍巍乎,有天下而不与焉!尧、舜之治天下,岂无所用其心哉?亦不用于耕耳【与去声】
则法也,荡荡,广大之貌。君哉,言尽君道也。巍巍,髙大之貌。不与,犹言不相闗,言其不以位为乐也。
吾闻用夏变夷者,未闻变于夷者也。陈良,楚产也,恱周公、仲尼之道,北学于中国。北方之学者,未能或之先也,彼所谓豪杰之士也。子之兄弟事之数十年,师死而遂倍之。
此以下责陈相倍师而学许行也。夏,诸夏礼义之敎也。变夷,变化蛮夷之人也。变于夷,反见变化于蛮夷之人也。产,生也。陈良生于楚,在中国之南,故北游而学于中国也。先,过也。豪杰,才徳出众之称,言其能自拔于流俗也。倍与背同。言陈良用夏变夷,陈相变于夷也【辅氏曰:「陈良楚人,而北学于中国,则是用夏变夷;陈相素学于陈良,乃为许行所变,则是变于夷也】
昔者孔子没,三年之外,门人治任将归,入揖于子贡,相向而哭,皆失声,然后归。子贡反,筑室于场,独居三年,然后归。他日,子夏、子张、子游以有若似圣人,欲以所事孔子事之,彊曾子。曾子曰:「不可。江汉以濯之,秋阳以暴之,皜皜乎不可尚已【任平声,彊上声,▯蒲木反,皜音杲】
三年,古者为师心丧三年,若丧父而无服也。任,担也。场,冢上之坛场也【愚案皇览云孔子冢前以瓴甓为祠坛方六尺】有若似圣人,盖其言行气象有似之者,如檀弓所记子游谓有若之言似夫子之▯是也。所事孔子,所以事夫子之礼也。江汉水多,言濯之洁也;秋日燥烈,言暴之干也。皜皜,洁白貌。尚,加也。言夫子道徳明着,光辉洁白,非有若所能仿佛也【辅氏曰此自是曾子见得如此他人不知其味也学者须是深思而熟玩之直到曾子见处方知其味】或曰此三语者,孟子賛美曾子之辞也。
今也南蛮鴃舌之人,非先王之道,子倍子之师而学之,亦异于曾子矣【鴃亦作鵙,古役反】
鴃,博劳也,恶声之鸟。南蛮之声似之,指许行也。
吾闻出于幽谷,迁于乔木者,未闻下乔木而入于幽谷者。
小雅《伐木》之诗云:「伐木丁丁,鸟鸣嘤嘤,出自幽谷,迁于乔木【诗传曰:丁丁,伐木声;嘤嘤,鸟声之和也。以伐木之丁丁,兴鸟鸣之嘤嘤。幽,深;迁,升;乔,髙也】
鲁颂曰:「戎狄是膺,荆舒是惩。」周公方且膺之,子是之学,亦为不善变矣。
鲁颂·閟宫》之篇也。膺,击也。荆、楚,本号也【愚谓荆本州名,春秋初以州举曰荆,后乃曰楚】舒,国名,近楚者也【愚案春秋传杜氏注:舒国,今庐江舒县】惩,艾也。案今此诗为僖公之颂,而孟子以周公言之,亦断章取义也。
从许子之道,则市贾不贰,国中无伪。虽使五尺之童适市,莫之或欺。布帛长短同,则贾相若;麻缕丝絮轻重同,则贾相若;五谷多寡同,则贾相若;屦大小同,则贾相若【贾音价下同】
陈相
译尧因为得不到舜而以此为忧,舜因为得不到禹和皋陶而以此为忧。那些把百亩田地耕种不好当作自己忧虑的人,是农夫。
治理百姓,尧舜的忧虑,并不是对每件事都去忧虑,只是抓住最紧急、最重要的事务罢了。他们为百姓忧虑,其重要性如此之大,那么他们不仅没有空闲去耕种,而且也没有必要去耕种。
把财物分给别人叫做惠,教导别人向善叫做忠,为天下选拔得到人才叫做仁。因此,把天下让给别人容易,为天下选拔得到人才却很难。分给人财物,只是小惠罢了;教导人向善,虽然有爱护百姓的实质,然而其影响也有限且难以持久。只有像尧得到舜,舜得到禹和皋陶,这才叫做为天下选拔得到人才,他们的恩惠广大,教化无穷,这就是他们之所以称为仁的原因。
孔子说:“伟大啊,尧作为君主!只有天最伟大,只有尧效法它。浩荡啊,百姓无法用言语来形容他!”真是君主啊,舜!崇高啊,拥有天下却好像与自己无关!尧、舜治理天下,难道没有用心吗?只是不把心思用在耕种上罢了。
我听说过用华夏礼义教化蛮夷的人,没听说过被蛮夷教化的。陈良是楚国人,喜爱周公、孔子的道,向北到中原求学。北方的学者,没有人能超过他,他可以说是豪杰之士。你的兄弟侍奉他几十年,老师死后就背叛了他。
从前孔子去世,三年之后,门人收拾行装准备回去,进入屋内向子贡作揖告别,相对而哭,都哭得失声,然后才回去。子贡返回,在墓前的场地上筑屋,独自居住了三年,然后才回去。后来,子夏、子张、子游因为有若像圣人,想用侍奉孔子的礼节来侍奉他,强迫曾子。曾子说:“不行。就像在江汉水中洗涤过,在秋日阳光下暴晒过,洁白明亮,不可超越啊。”
如今,那些南方言语粗鄙的人,不推崇先王的道,你背叛自己的老师去向他们学习,这也与曾子不同啊。
我听说过从幽深的山谷飞出来,迁居到高大树木上的鸟,没听说过从高大的树木飞下来,进入幽深山谷的。
《鲁颂》说:“抵御戎狄,惩戒荆舒。”周公尚且要抵御他们,你却向他们学习,这也是不善变啊。
遵循许子的主张,那么市场上物价统一,国内没有欺诈。即使让五尺高的儿童到市场上去,也没有人欺骗他。布匹丝绢长短相同,那么价格就相同;麻线丝絮轻重相同,那么价格就相同;五谷数量相同,那么价格就相同;鞋子大小相同,那么价格就相同。
又言许子之道如此,盖神农始为市井,故许行又托于神农而有是说也【辅氏曰:下系谓神农取噬嗑之象,日中为市,交易而退,各得其所也】五尺之童,言幼小无知也。许行欲使市中所粥之物,皆不论精粗美恶,但以长短轻重多寡大小为价也【辅氏曰:若不着得精粗好恶来说,则无由说得通。此义自孟子来,无人看得出,至集注而后其义始明】
译又说许子的主张是这样,大概是因为神农开始设立市场,所以许行又借托神农而提出这种说法【辅氏说:下经说神农取用噬嗑卦的象,在日中时设立市场,交易完毕就散去,各自得到所想要的】五尺高的孩童,是说年幼无知。许行想让市场中出售的物品,都不论精细粗糙、美好丑恶,只以长短、轻重、多寡、大小作为定价的标准【辅氏说:如果不把精细粗糙、好坏优劣讲清楚,就无法把道理说通。这个意思从孟子以来,没有人能看出来,直到集注之后,其义理才变得明白】
曰:「夫物之不齐,物之情也。或相倍蓰,或相什伯,或相千万。子比而同之,是乱天下也。巨屦小屦同贾,人岂为之哉?从许子之道,相率而为伪者也,恶能治国家【夫音扶蓰音师又山绮反比必二反恶平声】倍一倍也,蓰五倍也,什伯千万皆倍数也。比次也。孟子言物之不齐,乃其自然之理,其有精粗,犹其有大小也。若大屦小屦同价,则人岂肯为其大者哉?今不论精粗,使之同价,是使天下之人皆不肯为其精者,而竞为滥恶之物以相欺耳。
○墨者夷之,因徐辟而求见孟子。孟子曰:「吾固愿见,今吾尚病,病愈,我且往见,夷子不来【辟音壁,又音辟】
墨者,治墨翟之道者。夷姓,之名徐辟,孟子弟子。孟子称疾,疑亦托辞以观其意之诚否【辅氏曰:「初不言孟子有疾,而忽言今吾尚病,病愈我且往见,则孟子之意可见。此亦所谓不屑之敎诲也】
他日又求见孟子。孟子曰:「吾今则可以见矣。不直则道不见,我且直之。吾闻夷子墨者,墨之治丧也,以薄为其道也。夷子思以易天下,岂以为非是而不贵也?然而夷子葬其亲厚,则是以所贱事亲也【不见之见音现】
又求见,则其意已诚矣,故因徐辟以质之如此【或问:「夷之请见而孟子不许,何也?」曰:「孟子虽以辟邪说为己任,然不过讲明其说,传之当世,使闻者有以发寤于心而自得之耳,固不轻接其人,交口竞辨以屈吾道之尊也。譬如蛮夷冦贼之害,圣人固欲去之,然岂肯被甲执兵而亲与之角哉】直尽言以相正也。庄子曰:「墨子生不歌,死无服,桐棺三寸而无椁。」是墨之治丧,以薄为道也。易天下,谓移易天下之风俗也。夷子学于墨氏而不从其敎,其心必有所不安者,故孟子因以诘之【辅氏曰:「先儒皆以『夷子葬其亲厚,则是以所贱事亲也』两句为孟子设为此言以间夷子,盖于其事亲至切处感发之。今集注断以为夷子实尝厚葬其亲,不从墨子薄棺无椁之制者,盖墨子之说,本是失于兼爱二本耳,若薄葬则特其敎中一事。夷子虽受其敎,而至于葬亲之时,天理自然发动,有不得如其师之说者,故不用其制,而凡事从厚也。此于人情固宜有之,故孟子因举此一事以诘之,而下文又专举丧葬之说以发其意,此政夷子之天理一防明处也】
徐子以告夷子。夷子曰:「儒者之道,古之人若保赤子,此言何谓也?之则以为爱无差等,施由亲始。」徐子以告孟子。孟子曰:「夫夷子信以为人之亲其兄之子,为若亲其邻之赤子乎?彼有取尔也。赤子匍匐将入井,非赤子之罪也。且天之生物也,使之一本,而夷子二本故也【夫音扶,下同。匍音蒲,匐蒲北反】
若保赤子》,周书《康诰》篇文,此儒者之言也。夷子引之,盖欲援儒而入于墨,以拒孟子之非己【辅氏曰:夷子盖以儒者所谓若保赤子一句,有似于墨子爱无差等之说,故举之而问,以此言何谓也?是其意欲援儒以归墨,以拒孟子之非己也】又曰:「爱无差等,施由亲始」,则推墨而附于儒,以释已所以厚葬其亲之意【语録曰:施由亲始一句,乃是夷子临时撰出来凑孟子意,却不知爱无差等一句己自不是了。他所谓施由亲始,便是把爱无差等之心施之,然把爱人之心推来爱亲,是甚道理?○辅氏曰:夷子盖以墨子所谓爱无差等之说,有似于儒者若保赤子之言,是欲彊推墨以附儒。又言施由亲始,谓爱无差等则皆当致原,但其所施则当自亲始,以释己之所以厚葬其亲之意也】皆所谓遁辞也【辅氏曰:盖孟子之问与说,已得夷子之心,是他于理已去不得,故彊为此辞说以避免也】孟子言:人之爱其兄子与邻之子,本有差等。书之取譬,本为小民无知而犯法,如赤子无知而入井耳【辅氏曰:彼有取尔也一句,先儒说皆不明白,今断以为书之取譬,方说得通。云若,则是取譬也,明矣。盖书之取譬,本为小民无知而犯法,正犹赤子无知而入井耳,非谓爱凡人之赤子与兄弟之子一般也。言兄弟之子而不言己子者,盖兄弟之子即与己之子无异也
译孟子说:“万物千差万别,这是事物的本性。有的相差一倍五倍,有的相差十倍百倍,有的相差千倍万倍。您把它们等同起来,这是扰乱天下。大鞋小鞋卖同样的价钱,人们难道会去买大鞋吗?如果遵循许行的主张,人们就会竞相弄虚作假,怎么能治理好国家呢?”
墨家学者夷之,通过徐辟请求拜见孟子。孟子说:“我本来愿意见他,现在我正生病,病好了,我将去见他,夷之不必来。”
墨家学者,是研习墨翟学说的人。夷是姓,名夷之,徐辟是孟子的弟子。孟子称病,大概也是借口,用来观察夷之求见的诚意是否真诚。
过了几天,夷之又请求拜见孟子。孟子说:“我现在可以见他了。如果不直言相告,正道就无法彰显,我要直言相告。我听说夷之是墨家学者,墨家办理丧事,以薄葬为正道。夷之想以此改变天下的风俗,难道他认为不这样做就不尊贵吗?然而夷之安葬他的父母却很丰厚,这就是用他所轻视的方式来侍奉父母。”
夷之又请求拜见,说明他的诚意已经显露,所以孟子借徐辟之口如此质问。直言相告以互相纠正。庄子说:“墨子活着时不唱歌,死后没有丧服,只用三寸厚的桐木做棺材而没有外椁。”这就是墨家办理丧事以薄葬为正道。改变天下风俗,是指移风易俗。夷之师从墨家却不遵从墨家的教导,他内心一定有所不安,所以孟子借此诘问他。
徐辟把孟子的话告诉了夷之。夷之说:“儒家的道理,古人说‘像保护婴儿一样爱护百姓’,这话是什么意思呢?我认为这是说爱没有等级差别,但施行时从亲人开始。”徐辟把这话告诉了孟子。孟子说:“夷之真的认为人们爱护兄长的儿子,就像爱护邻居的婴儿一样吗?那只是有所取譬罢了。婴儿爬着将要掉进井里,这不是婴儿的过错。况且上天生育万物,只让有一个根本,而夷之却有两个根本,所以错了。”
“像保护婴儿一样”,是《尚书·康诰》篇中的话,这是儒家的言论。夷之引用这句话,大概是想要援引儒家来归附墨家,以反驳孟子对他的指责。又说:“爱没有等级差别,施行时从亲人开始”,这是把墨家学说推演来附会儒家,以解释自己厚葬父母的原因。这些都是逃避责任的言辞。孟子说:人们爱护兄长的儿子与邻居的婴儿,本来就有等级差别。《尚书》中的比喻,原本是指百姓无知而犯法,就像婴儿无知而掉进井里一样。
】且人物之生,必各本于父母而无二,乃自然之理,若天使之然也【辅氏曰:此理乃自然而然,故若天使之若此】故其爱由此立,而推以及人,自有差等【辅氏曰:书云立爱自亲始,盖人之爱皆始于事亲,因事亲以立其爱,即所谓孝弟为仁之本也,然后推以及民及物,自有等差轻重,此仁义之道所以相为用也】今如夷子之言,则是视其父母本无异于路人,但其施之之序姑自此始耳,非二本而何哉【或问此一节曰:天之生物,有血气者本于父母,无血气者本于根荄,皆出于一而无二者也。惟其本出于一,故其爱亦主于一焉。盖一体而分,血气连属,眷恋之情自不能已,固非他人之可比也。自是之外,则因其分之亲疎逺近,而所以为爱者有差焉。此儒者之道,所以亲亲仁民,以至于爱物,而无不各得其所也。今夷之乃谓爱无差等,则是不知此身之所从出,而视其父母无以异于路人也。虽其施之先后稍不悖于正理,然于亲而谓之施焉,则亦不知爱之所由立矣。是非二本而何哉?○语録曰:人多疑其知所先后,而不知此正是夷子错处。人之有爱,本由亲立,推而及物,自有等级。今夷子先以爱为无差等而施之,则由亲始,此夷子所以二本。夷子但以此解厚葬其亲之一言,而不知爱无差等为二本也。○又曰:既是一本,其中便自然有许多差等。若二本,则二者并立,无差等矣。○又曰:爱有差等,此所谓一本,盖亲亲、仁民、爱物具有本末也。爱无差等,何止二本,盖千万本也。○又曰:事他人之亲如己之亲,则是两个一様重了,如一木有两根也】然其扵先后之间,犹知所择,则又其本心之明,有终不得而息者,此其所以卒能受命而自觉其非也【辅氏曰:此段言夷子虽陷于墨子之敎,而其天理一防之明,终有不可息灭者,此盖秉彞之心也。故其先亲后踈之际,犹知有所择而不至妄行错施,故孟子之言得以因其明而入之,夷子亦得因其明而受之也】
译况且人的出生,必定各自以父母为根本而没有其他来源,这是自然的道理,好像上天使之如此。因此,人的爱心由此确立,并推广到其他人,自然有等级差别。现在如果按照夷子的说法,那就是看待自己的父母与看待路人没有区别,只是施爱的顺序暂且从父母开始罢了,这难道不是有两个根本吗?然而他在先后次序之间,还知道有所选择,这说明他本心的光明,终究有不能熄灭的地方,这就是他最终能够接受孟子的教诲并自觉自己错误的缘故。
盖上世尝有不葬其亲者,其亲死,则举而委之于壑。他日过之,狐狸食之,蝇蚋姑嘬之。其颡有泚,睨而不视。夫泚也,非为人泚,中心达于面目。盖归反蔂梩而掩之。掩之诚是也,则孝子仁人之掩其亲,亦必有道矣【蚋音汭,嘬楚怪反,泚七礼反,睨昔诣,为去声,蔂力追反,梩力知反】
因夷子厚葬其亲而言此以深明一本之意【辅氏曰:此又孟子略其遁辞,而专以其良心之发有不容己处,深明夫人惟一本,故其于亲之丧,哀痛廹▯,非他人之所可得者,而因以是先王所制葬埋之礼,必诚必信,勿之有悔者,固皆自然之理,而墨子二本薄葬之说,为杜撰妄作而不可行也】上世谓太古也。委,弃也。壑,山水所趋也。蚋,蚊属。姑,语助声,或曰蝼蛄也。嘬,攅共食之也。颡,额也。泚,泚然汗出之貌。睨,邪视也。视,正视也。不能不视,而又不忍正视,哀痛迫▯,不能为心之甚也。非为人泚,言非为他人见之而然也。所谓一本者,于此见之,尤为亲▯。盖惟至亲故如此,在他人则虽有不忍之心,而其哀痛廹▯,不至若此之甚矣。反,覆也。蔂,土笼也。梩,土轝也。于是归而掩覆其亲之尸,此葬埋之礼所由起也。此掩其亲者若所当然,则孝子仁人所以掩其亲者,必有其道,而不以薄为贵矣。
徐子以告夷子,夷子怃然为间曰:「命之矣【怃音武,间如字】怃然,茫然自失之貌。为间者,有顷之间也。命,犹敎也,言孟子已敎我矣【文集曰:命之矣,之字作夷之名,方成句法,若作虚字,则不成句法】盖因其本心之明,以攻其所学之蔽,是以吾之言易入,而彼之惑易解也【辅氏曰:此賛孟子之善于敎人,能因其明而入之,得纳约自牖之义,是以力不劳而功自倍也】
孟子纂疏卷五
钦定四库全书
孟子纂疏卷六 宋 赵顺孙 撰
朱子集注
滕文公章句下
凡十章
陈代曰:「不见诸侯,宜若小然。今一见之,大则以王,小则以霸。且《志》曰:『枉尺而直寻』,宜若可为也【王去声】
陈代,孟子弟子也。小,谓小节也【辅氏曰:谓自局于小节也。此正对下文所谓「今一见之,大则以王,小则以霸」而言之也。言不见诸侯比小,则以霸又为小也】枉,屈也;直,伸也。八尺曰寻。枉尺直寻,犹屈己一见诸侯而可以致王霸,所屈者小,所伸者大也。
孟子曰:「昔齐景公田,招虞人以旌,不至,将杀之。志士不忘在沟壑,勇士不忘丧其元。」孔子奚取焉?取非其招不往也。如不待其招而往,何哉【丧去声】
田猎也,虞人,守苑囿之吏也。招大夫以旌,招虞人以皮冠。元首也,志士固穷,常念死无棺椁,弃沟壑而不恨;勇士轻生,常念战鬬而死,丧其首而不顾也。此二句乃孔子叹美虞人之言【语録曰:「非其气不馁,如何强得】夫虞人招之不以其物,尚守死而不往,况君子岂可不待其招而自往见之邪?此以上告之以不可往见之意【辅氏曰:「读孟子须是就一章之中又断置得如此分明,方可玩索】
且夫枉尺而直寻者,以利言也。如以利,则枉寻直尺而利,亦可为与【夫音扶,与平声】
此以下,正其所称枉尺直寻之非。夫所谓枉小而所伸者大则为之者,计其利耳。一有计利之心,则虽枉多伸少而有利,亦将为之邪?甚言其不可也【语録》曰:「天下事不可顾利害,凡人做事多要趋利避害,不知才有利必有害。吾虽处得十分利,有害随在背后,不如且在理上求之。且如临难致死,义也。若不明其理而顾利害,则见危死事者,反不如偷生苟免之人。」○辅氏曰:「人心不可二用,喻于义则昧于利,喻于利则昧于义。义,天理也;利,私欲也。天理有则而不流,人欲横流而不止。夫人一有计利之心,则惟利是务。方其始也,犹有枉小直大之辨;浸浸不巳,殆其终也,则并与小大皆不复计,不至于灭天理而坏人纪不止也。此孟子所以极其流而言之,甚言其不可也】
昔者赵简子使王良与嬖奚乗,终日而不获一禽
译大概上古时代曾有人不埋葬他父母的,父母死后,就把尸体扛起来丢弃在山沟里。过了几天,他经过那里,看见狐狸在吃尸体,苍蝇蚊虫在叮咬。他的额头渗出冷汗,斜着眼不敢正视。那冷汗,不是因为别人看见而流出的,而是内心的悲痛反映到了面部。于是回去取来土筐和土锹把尸体掩埋起来。掩埋父母如果确实是正确的,那么孝子仁人掩埋他们的父母,也一定有他们的道理。
徐子把孟子的话告诉夷子,夷子怅然若失地过了一会儿说:“您教导我了。”
陈代说:“不去拜见诸侯,似乎只是小节。现在如果去拜见他们,大的可以成就王业,小的可以成就霸业。况且《志》书上说:‘弯曲一尺而伸直八尺’,似乎是可以做的。”
孟子说:“从前齐景公打猎,用旗子召唤管山泽的虞人,虞人没来,齐景公要杀他。志士不忘记自己可能死在沟壑中,勇士不忘记自己可能失去头颅。孔子为什么称赞他?是称赞他因为召唤的方式不合礼制就不去。如果不等待合乎礼制的召唤就自己去拜见,那又为什么呢?”
况且那“弯曲一尺而伸直八尺”的说法,是从利益的角度说的。如果从利益的角度说,那么弯曲八尺而伸直一尺,如果有利益,也可以做吗?
从前赵简子让王良给嬖奚驾车,整天没有猎获一只禽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