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子纂疏卷七 宋 赵顺孙 撰
五十四羽数四十八以数之多少为尊卑故曰宫商角徴羽】范氏曰:「此言治天下不可无法度,仁政者,治天下之法度也。」
译五十四羽,数四十八,以数之多少为尊卑,故曰宫商角徵羽。范氏曰:“此言治天下不可无法度,仁政者,治天下之法度也。”
今有仁心仁闻,而民不被其泽,不可法于后世者,不行先王之道也【闻去声】
仁心,爱人之心也;仁闻者,有爱人之声闻于人也。先王之道,仁政是也【或问:孟子告齐宣王曰:「是心足以王矣。」则仁心者,固王政之本也。今曰「有仁心仁闻而不行先王之道」,则是所谓仁心者初不足恃,而所谓先王之道者又在此心之外也。曰:是心足以王者,言有是心而能扩充之以行先王之道,如其篇末所论制民之产云者,可以王耳,非谓専恃此心而直可以王也。先王之道,固亦由是而推之以为法耳,但其尽心知性而无私意小智之累,故其为法也,尽天理,合人心,虽圣人复起而有所不能易者。后之人君当以吾心而广之,以尽夫法制之善,而充吾心之固有者,非谓心外有法而俟于它求也。后人虽有是心,而不能无私意小智之累,苟不循是而之焉,则虽有仁心仁闻,而未免于徇私妄作之失。譬之蔑弃规矩而欲以手制方员,其器之不至于苦窳也防希矣】范氏曰:「齐宣王不忍一牛之死,以羊易之,可谓有仁心;梁武帝终日一食蔬素,宗庙以麫为牺牲,断死刑必为之涕泣,天下知其慈仁,可谓有仁闻。然而宣王之时齐国不治,武帝之末江南大乱,其故何哉?有仁心仁闻而不行先王之道故也【辅氏曰:引齐宣王、梁武帝为有仁心仁闻之证甚当。然论二君不能行先王之道则同,若论其所以不能行之故则异。宣王不学无术,夺于功利而不能行先王之道者也;武帝则惑于异端,避罪要福而不肯行先王之道者也。宣王有仁心而不能保,武帝有仁闻而非其真】
故曰:「徒善不足以为政,徒法不能以自行。」
徒,犹空也。有其心无其政,是谓徒善;有其政无其心,是谓徒法。程子尝言:「为政须要有纲纪文章,谨权审量、读法平价,皆不可阙。」而又曰:「必有《闗雎》、《麟趾》之意,然后可以行《周官》之法度。」正谓此也【语録曰:「所谓文章者,便是文饰那谨权审量、读法平价之类耳。」○又曰:「须是自闺门袵席之微积累到薰蒸洋溢,天下无一不被其化,然后可以行《周官》之法度。不然,则为王莽矣。」○辅氏曰:「引程子前一说,所以证徒善不足以为政;后一说,所以证徒法不能以自行。政须要详备,心须要诚实。后世如汉文帝,近于徒善;如汉武帝,近于徒法】
诗》云:「不愆不忘,率由旧章。」遵先王之法而过者,未之有也。
诗·大雅·假乐》之篇。愆,过也。率,循也。章,典法也【诗传曰:先王之礼乐刑政也】所行不过差、不遗忘者,以其循用旧典故也【辅氏曰:过差谓用意过当处,遗忘谓照顾不及处。遵用旧典,则有所循,故不过差;有所据,故不遗忘】
圣人既竭目力焉,继之以规矩准绳,以为方员平直,不可胜用也;既竭耳力焉,继之以六律正五音,不可胜用也;既竭心思焉,继之以不忍人之政,而仁覆天下矣。准所以为平,绳所以为直【愚谓准者所以揆平取正也,绳者上下端直经纬四通也】覆,被也。此言古之圣人既竭耳目心思之力,然犹以为未足以徧天下及后世,故制为法度以继续之,则其用不穷,而仁之所被者广矣【辅氏曰:规矩准绳所以为方员平直之法度也,六律六吕所以正五音之法度也,不忍人之政所以仁覆天下之法度也。不为之法度,则圣人之耳目心思止于圣人之身而巳,固不能徧天下与后世也。故圣人制为法度以继续之,使天下后世之为方员平直、正五音、仁天下者,皆用是而不得违之,所谓不可胜用而仁覆天下也。止言覆天下而不言及后世者,举大以该逺也。能覆天下,则能及后世矣。百工之事皆圣人作,故规矩准绳、六律五音并与不忍人之政作一统说了。耳日言力,心言思者,耳目之视听以力,而心之官则思也】
故曰:为髙必因丘陵,为下必因川泽,为政不因先王之道,可谓智乎?
丘陵本髙,川泽本下。为髙下者,因之,则用力少而成功多矣。邹氏曰:「自章首至此,论以仁心仁闻行先王之道。」
是以惟仁
译现在有的人有仁爱之心,也有仁爱之名,但百姓却得不到他的恩泽,也不能成为后世效法的榜样,这是因为他不实行先王的政治主张。【“闻”读去声】
仁爱之心,就是爱护百姓的心;仁爱之名,就是爱护百姓的名声传扬于众人。先王的政治主张,就是仁政。【有人问:孟子告诉齐宣王说:“这种心足以称王天下了。”那么仁爱之心,本来就是称王天下的根本。现在说“有仁爱之心和仁爱之名却不实行先王的政治主张”,这就意味着所谓的仁爱之心起初不足以依赖,而所谓的先王的政治主张又在这颗心之外了。回答说:说“这种心足以称王天下”,是说拥有这种心并且能够扩充它来实行先王的政治主张,像篇末所论述的制定百姓的产业那样,就可以称王天下,并不是说专门依赖这颗心就直接可以称王天下。先王的政治主张,固然也是由此心推演出来作为法度的,但因为能尽心了解本性而没有私意和小聪明的牵累,所以它作为法度,完全符合天理,契合人心,即使是圣人再兴起也无法改变。后来的君主应当以自己的心去推广它,以穷尽法制的善处,并充实内心固有的善性,并不是说心之外有法度而等待向别处寻求。后来的人虽然也有这种心,但不能没有私意和小聪明的牵累,如果不遵循这个原则去做,那么即使有仁爱之心和仁爱之名,也难免有徇私枉法、胡乱作为的过失。这就好比蔑视抛弃圆规曲尺而想用手来制作方圆,做出来的器物不至于粗劣低劣的情况是很少的。】范氏说:“齐宣王不忍心一头牛被杀,用羊替换它,可以说有仁爱之心;梁武帝整天只吃一顿素食,宗庙祭祀用面粉做牺牲,判处死刑时一定为之流泪哭泣,天下人都知道他的慈爱仁厚,可以说有仁爱之名。然而齐宣王时期齐国治理不好,梁武帝末年江南大乱,这是什么原因呢?是因为有仁爱之心和仁爱之名却不实行先王的政治主张。【辅氏说:引用齐宣王、梁武帝作为有仁爱之心和仁爱之名的证据非常恰当。然而论述两位君主不能实行先王的政治主张这一点是相同的,如果论述他们不能实行的原因则不同。齐宣王不学习没有才能,被功利所迷惑而不能实行先王的政治主张;梁武帝则是被异端邪说所迷惑,为了避祸求福而不肯实行先王的政治主张。齐宣王有仁爱之心但不能保持,梁武帝有仁爱之名却不是真正的仁爱。】
所以说:“仅有善心不足以治理政事,仅有法度也不能自动施行。”
徒,就是空有的意思。有仁爱之心却没有相应的政事,叫做仅有善心;有政事却没有仁爱之心,叫做仅有法度。程子曾经说:“治理政事必须要有纲纪和礼乐制度,谨慎权衡、审慎度量、宣读法令、平抑物价,这些都不能缺少。”又说:“一定要有《关雎》、《麟趾》那样的情意,然后才可以实行《周官》的法度。”正是说的这个道理。【语录说:“所谓礼乐制度,就是用来修饰那些谨慎权衡、审慎度量、宣读法令、平抑物价之类的事情。”又说:“必须从闺门床席间的细微之处积累,直到熏染弥漫,天下没有不被感化的,然后才可以实行《周官》的法度。不然的话,就会变成王莽那样的人。”辅氏说:“引用程子前面的话,是为了证明仅有善心不足以治理政事;引用后面的话,是为了证明仅有法度不能自动施行。政事必须详尽完备,内心必须诚实。后世如汉文帝,接近于仅有善心;如汉武帝,接近于仅有法度。】
《诗经》说:“不犯错误,不遗忘,遵循旧有的典章。”遵循先王的法度而有过失的,从来没有过。
这是《诗经·大雅·假乐》篇中的诗句。愆,过错;率,遵循;章,典章法度。【《诗经》传注说:先王的礼乐刑政。】所做的事情没有差错、没有遗忘,是因为遵循使用旧的典章制度。【辅氏说:过错指用意过分的地方,遗忘指照顾不到的地方。遵循使用旧典,就有遵循的依据,所以不过分;有所依据,所以不遗忘。】
圣人已经用尽了目力,接着又使用圆规、曲尺、水准、墨线,来制作方圆平直的东西,其用途不可穷尽;已经用尽了耳力,接着又用六律来校正五音,其用途不可穷尽;已经用尽了心思,接着又实行不忍人之心所推行的政治,从而使仁爱覆盖天下。水准是用来测定平正的,墨线是用来测定直线的。【我认为水准是用来测量平正取正的,墨线是用来上下端正、经纬四通八达的。】覆,覆盖。这是说古代的圣人已经用尽了耳目心思的力量,但仍然认为不足以遍及天下和后世,所以制定法度来延续它,那么它的用途就不穷尽,而仁爱所覆盖的范围就广阔了。【辅氏说:圆规、曲尺、水准、墨线是制作方圆平直的法度,六律六吕是校正五音的法度,不忍人之心所推行的政治是仁爱覆盖天下的法度。如果不制定法度,那么圣人的耳目心思就只停留在圣人自身罢了,固然不能遍及天下和后世。所以圣人制定法度来延续它,使天下后世制作方圆平直、校正五音、仁爱天下的人,都使用这些法度而不能违背,这就是所说的用途不可穷尽而仁爱覆盖天下。只说覆盖天下而不说遍及后世,是举大的来概括远的。能覆盖天下,就能遍及后世了。百工的事情都是圣人创立的,所以圆规、曲尺、水准、墨线、六律五音都与不忍人之心所推行的政治统一来说。耳目说“力”,心说“思”,是因为耳目的视听靠的是力,而心的功能则是思。】
所以说:建造高台必须凭借丘陵,挖掘低洼必须凭借川泽,治理政事不凭借先王的政治主张,这能说是明智吗?
丘陵本来就是高的,川泽本来就是低的。建造高低之处,凭借它们,就用力少而成功多。邹氏说:“从章首到这里,论述以仁爱之心和仁爱之名来实行先王的政治主张。”
因此只有仁爱
仁者,有仁心、仁闻,而能扩而充之,以行先王之道者也。播恶于众,谓贻患于下也。
上无道揆也,下无法守也,朝不信道,工不信度,君子犯义,小人犯刑,国之所存者幸也【朝音潮】
此言不仁而在髙位之祸也。道,义理也;揆,度也;法,制度也。道揆,谓以义理度量事物而制其宜;法守,谓以法度自守。工,官也;度,即法也。君子、小人,以位而言也。由上无道揆,故下无法守。无道揆,则朝不信道而君子犯义;无法守,则工不信度而小人犯刑。有此六者,其国必亡,其不亡者,侥幸而巳【语録曰:「上无道揆,则下无法守,虽有奉法守一官者,亦将不能用而去之矣。信,如凭信之信。这个道理,只是要人信得及,若信得及,自然依那个行,不敢逾越。惟其不信,所以妄作。如胥吏分明知得条法,只是冒法以为奸,便是不信度也】
故曰:「城郭不完,兵甲不多,非国之灾也;田野不辟,货财不聚,非国之害也。上无礼,下无学,贼民兴,丧无日矣【辟与辟同,丧去声】
上不知礼,则无以敎民;下不知学,则易与为乱。邹氏曰:「自『是以惟仁者』至此,所以责其君。」
诗曰:「天之方蹶,无然泄泄【蹶,居衞反;泄,戈制反】
诗·大雅·板》之篇。蹶,颠覆之意【诗传曰蹶动也】泄泄,怠缓悦从之貌【诗传曰泄泄盖弛缓之意】言天欲颠覆周室,羣臣无得泄泄然不急救正之【辅氏曰:「天之方蹶,而国家有倾覆之势,常情处此,消索震慑,易得怠缓苟从,故戒羣臣以无得泄泄然不急救正之。当此之际,自非君臣上下力加振作,于此奋发有为,则何能救正也?」责难陈善,便是振发底意。不然,则沦胥以亡而巳】
泄泄犹沓沓也【沓徒合反】
沓沓,即泄泄之意,盖孟子时人语如此【辅氏曰:「泄泄,东周时语;沓沓,战国时语。孟子以沓沓解泄泄,盖以泄泄古语难晓,而以当时之言人所易晓者释之也】
事君无义,进退无礼,言则非先王之道者,犹沓沓也,非诋毁也。
故曰:「责难于君,谓之恭;陈善闭邪,谓之敬;吾君不能,谓之贼。」
范氏曰:「人臣以难事责于君,使其君为尧舜之君者,尊君之大也;开陈善道以禁闭君之邪心,唯恐其君或陷于有过之地者,敬君之至也;谓其君不能行善道而不以告者,贼害其君之甚也【或问:「所谓陈善闭邪者,奈何?」曰:「君有邪心,所当闭也。然不知所以闭之之道而逆闭之,则动有矫拂之患,其言不可得而入矣。故必为之开陈善道,使之晓然知善道之所在,则所谓邪者,亦不难乎闭之矣。」○语録曰:「恭敬,大槩也一般,只是恭意思较阔大,敬意思较细密。如以尧舜三代望其君,不敢谓其不能,便是责难于君,便是恭;陈善闭邪,盖不徒责之以难,凡事有善则陈之,邪则闭之,使其君不陷于恶,便是敬。责难之恭,是尊君之辞,先立个大志,以先王之道为可必信、可必行;陈善闭邪,是子细着功夫去照管,务引其君于当道。」○问:「人臣固当望君以尧舜,若度其君不足与为善而不之谏,或谓君为中才可以致小康而不足以致大治,或导之以功利而不辅之以仁义,此皆是贼其君否?」曰:「然。人臣之道,但当以极等之事望其君,责以十分事,临了只做得二三分,少闻做不得一分矣。若论才质之优劣、志趣之髙下,固有不同,然吾所以导之者,则不可问其才志之髙下优劣,但当以尧舜之道望之】邹氏曰:「自《诗》云『天之方蹶』至此,所以责其臣。」○邹氏曰:「此章言为治者当有仁心仁闻以行先王之政,而君臣又当各任其责也【辅氏曰:「孟子章长难看,首尾易得支离。此章唯邹氏断截得分明,见其章虽长,而首尾只是一意:为治者固当以仁心仁闻而行先王之政,然非君臣同心各任其责,则亦安能有成哉】
○孟子曰:「规矩,方员之至也;圣人,人伦之至也。」
至极也,人伦说见前篇。规矩尽所以为方员之理,犹圣人尽所以为人之道【语録曰:「规矩是方员
译仁者,是有仁爱之心、仁爱之名声,并且能够将其扩充发扬,用以践行先王之道的人。在众人中散布恶行,叫做给下层百姓留下祸患。
上层没有以义理来衡量事物的准则,下层没有以法度来约束自己的规范,朝廷不信任正道,官吏不遵守法度,君子违背道义,小人触犯刑律,国家能够幸存,只是侥幸罢了【“朝”音同“潮”】。
这是说不仁的人身居高位所带来的祸患。道,就是义理;揆,就是度量;法,就是制度。道揆,是指用义理来衡量事物从而制定适宜的措施;法守,是指用法度来约束自己。工,指官吏;度,就是法度。君子和小人,是从地位高低来说的。因为上层没有以义理衡量事物的准则,所以下层没有以法度约束自己的规范。没有道揆,就会导致朝廷不信任正道而君子违背道义;没有法守,就会导致官吏不遵守法度而小人触犯刑律。有了这六种情况,国家必定灭亡,没有灭亡的,不过是侥幸而已【《语录》说:“上层没有以义理衡量事物的准则,下层就没有以法度约束自己的规范,即使有奉行法度、坚守职守的官吏,也将无法发挥作用而被罢免。信,如同凭信的信。这个道理,只是要求人深信不疑,如果深信不疑,自然会依照它去行动,不敢逾越。正因为不信任,所以妄为。比如胥吏明明知道法律条文,却仍然冒犯法律做奸恶之事,这就是不信任法度。”】
所以说:“城墙不坚固,兵器铠甲不多,不是国家的灾难;田野不开垦,财物不积聚,不是国家的祸害。上层不讲礼,下层不学习,残害百姓的坏人兴起,国家灭亡的日子就不远了【“辟”与“辟”同,丧读去声】。
上层不知道礼,就无法教化百姓;下层不知道学习,就容易参与作乱。邹氏说:“从‘因此只有仁者’到这里,是用来责备君主的。”
《诗经》说:“上天正在颠覆周室,不要这样懈怠顺从【“蹶”,音居卫反;“泄”,音戈制反】。
这是《诗经·大雅·板》篇中的诗句。蹶,是颠覆的意思【《诗传》说蹶是动摇】。泄泄,是怠慢迟缓、顺从的样子【《诗传》说泄泄大概是弛缓的意思】。意思是说上天想要颠覆周王室,群臣不要这样懈怠迟缓而不急于救正【辅氏说:“上天正在颠覆,国家有倾覆的趋势,常情处在这种境地,容易消沉恐惧,从而怠慢苟且顺从,所以告诫群臣不要这样懈怠迟缓而不急于救正。在这个时候,如果不是君臣上下努力振作,在此奋发有为,怎么能救正呢?责难陈善,就是振发的意思。不然,就会一同沦亡而已。”】
泄泄也就是沓沓的意思【“沓”,音徒合反】。
沓沓,就是泄泄的意思,大概是孟子当时人的用语【辅氏说:“泄泄,是东周时的语言;沓沓,是战国时的语言。孟子用沓沓来解释泄泄,大概是因为泄泄是古语难以理解,而用当时人们容易理解的话来解释它。”】
侍奉君主没有道义,进退没有礼节,言论不遵循先王之道,就像沓沓一样,并不是诋毁。
所以说:“以难事来要求君主,叫做恭;陈述善道、杜绝邪恶,叫做敬;认为自己的君主不能行善道,叫做贼。”
范氏说:“臣子用难事来要求君主,使他的君主成为尧舜那样的君主,这是尊崇君主最大的表现;开陈善道来禁闭君主的邪心,唯恐君主陷入有过错的境地,这是敬重君主最极致的表现;认为君主不能行善道而不告诉他的,是危害君主最严重的行为【有人问:“所谓陈善闭邪,是怎么回事?”回答说:“君主有邪心,应当杜绝。然而不知道杜绝的方法而强行阻止,就会动辄产生抵触违逆的祸患,他的话就无法听进去了。所以一定要为他开陈善道,使他清楚地知道善道在哪里,那么所谓的邪念,也就不难杜绝了。”○《语录》说:“恭和敬,大体上是一样的,只是恭的意思较阔大,敬的意思较细密。比如以尧舜三代的标准期望君主,不敢说他不能做到,这就是以难事要求君主,就是恭;陈善闭邪,大概不只是用难事要求他,凡事有善就陈述,有邪就杜绝,使君主不陷入恶行,就是敬。责难的恭,是尊崇君主的言辞,先确立一个大志向,以先王之道为必定可信、必定可行;陈善闭邪,是细致地功夫去照管,务必引导君主走上正道。”○问:“臣子固然应当以尧舜的标准期望君主,如果估计君主不足以与他一起行善而不劝谏,或者认为君主是中才可以达到小康而不足以达到大治,或者引导他追求功利而不辅助他以仁义,这些都是危害君主吗?”回答说:“是的。臣子的道理,只应当以最高标准的事来期望君主,要求他做十分的事,最后只做了二三分,很少听说做不了一分的。如果论才质的优劣、志趣的高下,固然有不同,但是我用来引导他的,就不应当问他的才志的高下优劣,只应当以尧舜之道来期望他。”】邹氏说:“从《诗经》说‘上天正在颠覆’到这里,是用来责备臣子的。”○邹氏说:“这一章说治理国家的人应当有仁爱之心、仁爱之名声来施行先王的政治,而君臣又应当各自承担自己的责任【辅氏说:“孟子的章节长,很难看,首尾容易支离。这一章只有邹氏断截得清楚,看到章节虽然长,而首尾只是一个意思:治理国家的人固然应当以仁爱之心、仁爱之名声来施行先王的政治,然而如果不是君臣同心各自承担责任,那么又怎么能成功呢?”】
○孟子说:“规矩,是方圆的极致;圣人,是人伦的极致。”
至极,人伦的说法见前篇。规矩穷尽了成为方圆的道理,犹如圣人穷尽了做人的道理【《语录》说:“规矩是方圆的……”】
之极,圣人是人伦之极。盖规矩便尽得方员,圣人便尽得人伦。故物之方员者有未尽处,以规矩为之便见;于人伦有未尽处,以圣人观之便见。惟圣人都尽,无一豪之不尽,故为人伦之至】
译达到极致,圣人就是人伦的极致。大概规矩能够穷尽方形和圆形的道理,圣人就能穷尽人伦的道理。所以,方形和圆形的物体如果有未尽之处,用规矩去衡量就能显现出来;人伦如果有未尽之处,用圣人的标准去观察就能显现出来。只有圣人完全穷尽,没有一丝一毫的未尽,所以成为人伦的极致。
欲为君,尽君道;欲为臣,尽臣道。二者皆法尧舜而巳矣。不以舜之所以事尧事君,不敬其君者也;不以尧之所以治民治民,贼其民者也。
法尧、舜以尽君臣之道,犹用规矩以尽方员之极,此孟子所以道性善而称尧舜也【或问此章之说,曰:人之生也,均有是性;均有是性,故均有是伦;均有是伦,故均有是道。然惟圣人能尽其性,故为人伦之至,而所由莫不尽其道焉。此尧、舜之为君臣,所以各尽其道而为万世之法,犹规矩之尽夫方员,而天下之为方员者,莫不出乎此也】
孔子曰道二仁与不仁而巳矣
法尧舜则尽君臣之道而仁矣,不法尧舜则慢君贼民而不仁矣。二端之外更无他道,出乎此则入乎彼矣,可不谨哉【语録曰:「问:『不仁何以亦曰道?』曰:『譬如说有小路,有大路,何疑之有?』○辅氏曰:『仁与不仁,只是一个天理与人欲而巳。才出天理,便入人欲也,岂复更有他道哉?此古之圣贤所以兢兢业业而不敢不谨也】
▯其民甚则身弑国亡,不甚则身危国削,名之曰幽、厉,虽孝子慈孙,百世不能改也。
幽暗厉虐皆恶諡也,苟得其实,则虽有孝子慈孙爱其祖考之甚者,亦不得废公义而改之。言不仁之祸必至于此,可惧之甚也【辅氏曰:不仁有浅深,而其祸有大小,以幽厉视桀纣,则幽厉虽未至于身弑国亡,然死防恶諡,遗臭后来,孝子慈孙欲改不可,不仁之祸循致如此,岂不可惧之甚故】
诗》云:「殷鉴不逺在夏后之世。」此之谓也。
诗·大雅·荡》之篇,言商纣之所当鉴者,近在夏桀之世,而孟子引之,又欲后人以幽厉爲鉴也【辅氏曰:「孟子虽是平说将去,不过是欲人以幽厉为鉴耳,然熟玩之,其提撕警省之功亦至切矣】
○孟子曰:「三代之得天下也以仁,其失天下也以不仁。」三代谓夏、商、周也。禹、汤、文、武以仁得之,桀、纣、幽、厉以不仁失之。
国之所以废兴存亡者亦然
国谓诸侯之国
天子不仁,不保四海;诸侯不仁,不保社稷;卿大夫不仁,不保宗庙;士庶人不仁,不保四体。
言必死亡
今恶死亡而乐不仁,是犹恶醉而强酒【恶,去声;乐,音洛;强,上声】此承上章之意而推言之也【辅氏曰:「上章苐言道二,仁与不仁,与桀、纣、幽、厉之事而巳。此章又因其意而推及于诸侯、卿、大夫、士、庶人不仁之祸,皆必至之理也。」○真氏曰:「此章明白峻厉,自天子以至庶人,皆当佩服以自警也。然所谓不仁者,非他,纵人欲以灭天理而巳。人欲纵而天理灭,其祸至于如此,可不畏哉】
○孟子曰:「爱人不亲,反其仁;治人不治,反其智;礼人不答,反其敬【治人之治,平声;不治之治,去声】
我爱人而人不亲我,则反求诸巳,恐我之仁未至也。智敬放此【语録曰:「孟子说都是防向上去,更无退下来。如今人爱人不亲,治人不治,礼人不答,更不反求诸巳,敎你不亲不治不答也休,我也不解恁地得,大家做个鹘突底人也】
行有不得者,皆反求诸巳,其身正而天下归之。
不得谓不得其所欲,如不亲、不治、不答是也。反求诸巳,谓反其仁、反其智、反其敬也。如此,则其自治益详,而身无不正矣。天下归之,极言其效也【辅氏曰:「自治详则身无不正,身无不正则天下无不归。虽极言其效,是亦必然之理也。为治本乎自反,多福本乎自求,治国者能玩此,则知所本矣】
诗云永言配命自求多福
解见前篇。○亦承上章而言【辅氏曰:「此亦承上章得天下以仁而言之也】
○孟子曰:「人有恒言,皆曰『天下、国家』。天下之本在国,国之本在家,家之本在身【恒胡登反】
恒常也,虽常言之,而未必知其言之有序也,故推言之,而又以家本乎身也,此亦承上章而言之。大学所谓「自天子至于庶人,壹是皆以修身为本」,为是故也【辅氏曰:「人之常言,虽曰有序,而但及其外;君子之论,则必究其本,而无有或遗。得其本,则末可举矣。以是而质于大学之言
译想要做君主,就要尽到君主的本分;想要做臣子,就要尽到臣子的本分。这两者都效法尧舜就可以了。不用舜侍奉尧的态度来侍奉君主,就是不敬重君主;不用尧治理百姓的方法来治理百姓,就是残害百姓。
效法尧舜来尽到君臣的本分,就像使用圆规和曲尺来穷尽方形和圆形的极致一样,这就是孟子阐述人性本善并推崇尧舜的原因【有人问这一章的说法,回答说:人出生时,都有同样的本性;都有同样的本性,所以都有同样的伦理关系;都有同样的伦理关系,所以都有同样的正道。然而只有圣人能够穷尽自己的本性,所以成为伦理关系的极致,而他所遵循的没有不穷尽正道的。这就是尧舜作为君臣,能够各自穷尽正道而成为万世法则的原因,就像圆规曲尺穷尽了方圆,而天下所有方圆的事物,没有不出自于此的】
孔子说:“正道只有两种,仁与不仁罢了。”
效法尧舜就穷尽了君臣的正道而达到仁了,不效法尧舜就怠慢君主、残害百姓而达到不仁了。这两种趋向之外没有其他的正道,出了这一种就进入那一种了,能不谨慎吗【语录说:‘问:不仁为什么也叫正道?’回答说:‘譬如说有小路,有大路,有什么可疑惑的呢?’○辅氏说:‘仁与不仁,只是一个天理与人欲罢了。刚离开天理,就进入人欲了,哪里还有其他的正道呢?这就是古代圣贤兢兢业业而不敢不谨慎的原因】
〇如果残害百姓很严重,就会自身被杀、国家灭亡;如果不那么严重,就会自身危险、国家削弱,被命名为幽、厉这样的恶谥,即使是孝顺的子孙,百代也不能改变。
幽暗、厉虐都是恶谥,如果得到了这样的实际,那么即使有非常爱戴祖考的孝顺子孙,也不能废弃公义而改变它。这是说不仁的祸患必然达到这个地步,非常可怕【辅氏说:不仁有深浅,而其祸患有大小,用幽厉来看待桀纣,那么幽厉虽然没达到自身被杀、国家灭亡的地步,然而死后得到恶谥,遗臭后世,孝顺子孙想改也不能,不仁的祸患依次导致这样,难道不是非常可怕吗】
《诗经》说:“殷商的借鉴不远,就在夏朝的后世。”说的就是这个意思。
《诗经·大雅·荡》篇,说商纣所应当借鉴的,近在夏桀的时代,而孟子引用它,又想让后人以幽厉为鉴【辅氏说:‘孟子虽然是平铺直叙地说下去,不过是想要人们以幽厉为鉴罢了,然而仔细玩味,其提撕警省的功效也非常深切了】
○孟子说:“夏商周三代得到天下是因为仁,失去天下是因为不仁。”三代指夏、商、周。禹、汤、文、武以仁得到天下,桀、纣、幽、厉以不仁失去天下。
国家之所以废兴存亡的道理也是这样。
国指诸侯的国家。
天子不仁,不能保全天下;诸侯不仁,不能保全国家;卿大夫不仁,不能保全宗庙;士和百姓不仁,不能保全自身。
这是说必然死亡。
现在厌恶死亡却喜好不仁,这就好比厌恶醉酒却强迫自己喝酒【恶,去声;乐,音洛;强,上声】这是承接上一章的意思而推论的【辅氏说:‘上一章只说正道有两种,仁与不仁,以及桀、纣、幽、厉的事情罢了。这一章又顺着它的意思推及到诸侯、卿、大夫、士、百姓不仁的祸患,都是必然的道理。’○真氏说:‘这一章明白峻厉,从天子到百姓,都应当佩服以自我警戒。然而所谓不仁的,不是别的,就是放纵人欲以灭天理罢了。人欲放纵而天理灭绝,其祸患达到这样,能不畏惧吗】
○孟子说:“爱别人而别人不亲近我,要反省自己的仁;治理别人而别人不被治理,要反省自己的智;礼待别人而别人不回应,要反省自己的敬【治人的治,平声;不治的治,去声】
我爱别人而别人不亲近我,就反过来要求自己,恐怕我的仁没有达到。智和敬也是这样【语录说:‘孟子说的都是向上反省,没有退下来的。如今人爱别人而别人不亲近,治理别人而别人不被治理,礼待别人而别人不回应,不再反过来要求自己,教你不亲近、不被治理、不回应也就罢了,我也不懂这样,大家做个糊涂人罢了】
行为有达不到目的的,都要反过来要求自己,自身端正了,天下就会归附他。
达不到目的指达不到所想要的,如不亲近、不被治理、不回应等。反过来要求自己,指反省自己的仁、反省自己的智、反省自己的敬。这样,那么自我治理就越详细,而自身就没有不端正的了。天下归附他,是极力说明其效果【辅氏说:‘自我治理详细则自身没有不端正的,自身没有不端正的则天下没有不归附的。虽然极力说明其效果,这也是必然的道理。治理的根本在于自我反省,多福的根本在于自我追求,治理国家的人能玩味这个,就知道根本了】
《诗经》说:“永远配合天命,自我追求多福。”
解释见前篇。○也是承接上一章而言【辅氏说:‘这也是承接上一章得到天下因为仁而言的】
○孟子说:“人有常说的话,都说‘天下、国家’。天下的根本在国家,国家的根本在家,家的根本在身【恒胡登反】
恒是常的意思,虽然常这样说,但未必知道这话有次序,所以推论它,又用家的根本在于身来解释,这也是承接上一章而言。《大学》所谓“从天子到百姓,一律都以修身为本”,就是因为这个【辅氏说:‘人的常言,虽然说有次序,但只涉及其外表;君子的论述,则必究其根本,而没有遗漏。得到根本,那么末节就可以举起了。用这个来对照《大学》的话
,则曾子、子思、孟子相传之学,不可诬矣】
○孟子曰:「为政不难,不得罪于巨室。巨室之所慕,一国慕之;一国之所慕,天下慕之。故沛然德敎溢乎四海。」巨室,世臣大家也。得罪,谓身不正而取怨怒也【永嘉陈氏曰:「得罪谓非理致怨。所谓不得罪者,谓合正理而不致怨于人,非曲法以奉之也】麦丘邑人祝齐桓公曰:「愿主君无得罪于羣臣百姓。」意盖如此。慕,向也,心恱诚服之谓也。沛然,盛大流行之貌。溢,充满也。盖巨室之心难以力服,而国人素所取信。今既恱服,则国人皆服,而吾德敎之所施,可以无远而不至矣。此亦承上章而言,盖君子不患人心之不服,而患吾身之不修。吾身既修,则人心之难服者先服,而无一人之不服矣【辅氏曰:「此亦承上章『家之本在身』而言也。君人者不正其身,所为乖戾,则致人怨怒,其▯必自世臣大家而始。故麦丘邑人之言,亦先及羣臣而后及百姓也】○林氏曰:「战国之世,诸侯失德,巨室擅权,为患甚矣。然或者不修其本而遽欲胜之,则未必能胜而适以取祸。故孟子推本而言,惟务修德以服其心。彼既恱服,则吾之德敎无所留碍,可以及乎天下矣。裴度所谓『韩▯舆疾讨贼,承宗敛手削地,非朝廷之力能制其死命,特以处置得宜,能服其心故尔』,正此▯也【辅氏曰:「林氏谓『或者不修其本』者,亦指身而言尔。『未必能胜而适以取祸』者,如鲁昭公之事是也。『吾之德敎无所留碍』者,大凡人君施敎令于下,其▯本甚易。苟其德不足以服夫人,则近而公卿大夫必怀疑议,而有不肯奉行之心;逺而羣黎百姓必生怨诽,而公肆沮格之意。如此,则其为留碍也大矣,安能有胥然胥效之应哉!今也内而巨室,外而天下,无不倾心向慕,唯恐其德敎之不下,则德行如置邮之速,令下如流水之源,无复有遮留窒碍之者矣。四海极其逺而言之。裴度之言亦非谓」以系恋之私恩,养其家,如《遯》之九三「畜臣妾」,然也。行大公至正之道,可杀则杀,可生则生,杀之而彼自不怨,利之而彼自不庸,可也。夫然后能沛然德敎溢乎四海】
译那么曾子、子思、孟子所传承的学问,是不可诬蔑的了。
孟子说:“治理国家并不难,难在不触犯权贵豪门。权贵豪门所仰慕的,一国的人就会仰慕;一国的人所仰慕的,天下的人就会仰慕。因此,盛大的道德教化就能充满四海。”巨室,指世代为官的大臣和豪门世家。得罪,是指自身行为不正而招致怨恨愤怒。【永嘉陈氏说:“得罪是指违背情理而招致怨恨。所谓不得罪,是指符合正道而不招致他人的怨恨,并不是歪曲法度来奉承他们。”】麦丘邑人祝祷齐桓公说:“希望君主不要得罪群臣百姓。”意思大概就是这样。慕,是向往,内心喜悦而真诚信服的意思。沛然,是盛大流行的样子。溢,是充满。大概权贵豪门的心难以用强力征服,而国人向来信任他们。现在既然他们心悦诚服,那么国人就都会信服,而我们的道德教化所施行的地方,就没有到达不了的了。这也是承接上一章而言,大概君子不担心人心不服,而担心自身不修养。自身既已修养,那么人心难以征服的先被征服,而没有一个人不服的了。【辅氏说:“这也是承接上一章‘家的根本在于自身’而言。君主如果不端正自身,行为乖张悖理,就会招致人的怨恨愤怒,其祸患必定从世臣大家开始。所以麦丘邑人的话,也是先提到群臣而后提到百姓。”】
【林氏说:“战国时代,诸侯丧失德行,权贵豪门专权,为害很严重。然而有的人不修养根本而急于战胜他们,那么未必能战胜反而正好招致祸患。所以孟子推究根本而言,只致力于修养德行以使他们心服。他们既然心悦诚服,那么我们的道德教化就没有阻碍,可以遍及天下了。裴度所说的‘韩弘抱病讨伐叛贼,李承宗束手割地,不是朝廷的力量能制服他们的死命,只是处置得当,能使他们心服罢了’,正是这个道理。”【辅氏说:“林氏说‘有的人不修养根本’,也是指自身而言。‘未必能战胜反而正好招致祸患’,比如鲁昭公的事就是如此。‘我们的道德教化没有阻碍’,大凡君主向下施行教令,其根本很容易。如果德行不足以使人信服,那么近的公卿大夫必定产生怀疑议论,而有不肯奉行的心思;远的百姓必定产生怨恨诽谤,而公然产生阻挠的意思。像这样,那么它的阻碍就太大了,怎么能有互相效仿的响应呢!现在内部权贵豪门,外部天下人,没有不倾心向往的,只怕道德教化不能下达,那么德行传播像驿站传递那样迅速,命令下达像流水的源头,不再有遮拦阻碍的人了。四海是极言其远。裴度的话也不是说用私恩牵系,供养他们的家,像《遁》卦九三爻‘畜养臣妾’那样。实行大公至正之道,该杀就杀,该生就生,杀了他们他们自己也不怨恨,利于他们他们自己也不推辞,是可以的。这样然后才能盛大的道德教化充满四海。”】
○孟子曰:「天下有道,小德役大德,小贤役大贤;天下无道,小役大,弱役强。斯二者,天也。顺天者存,逆天者亡。」有道之世,人皆修德,而位必称其德之大小;天下无道,人不修德,则但以力相役而巳。天者,理▯之当然也【语録曰:「小德役大德,小贤役大贤,是以贤德论;小役大,弱役强,只是以力论,全不睹是。」○问:「天下无道,小役大,弱役强,亦曰天,何也?」曰:「到那时不得不然,亦是理当如此。」○辅氏曰:「理无形势有形,也与夫専言之则道也之意同。天下有道,则以德为大小;无道,则以力为强弱。二者皆理▯之所当然也。顺其理▯则存,逆其理▯则亡,必然之理也】
齐景公曰:「既不能令,又不受命,是絶物也。」涕出而女于吴【女去声】
引此以言小役大弱役强之事也【辅氏曰:既不能令,是不能强也;又不受命,是不能弱也。既不能强于自治以昌其国而出令以使人,又不能因时▯之宜,屈巳自下以听人之命,是与物暌絶也。絶于物,则絶于天也。景公之言,宜若可取也。然景公所用之国,乃桓公所以正天下、霸诸侯者也,虽时▯下衰,然振起而作新之,独不在我乎?而顾为是巽言横涕以自盖,何哉?孟子独取此说以证小役大弱役强之事,其葁薾自弃之罪,未暇议也】令,出令以使人也;受命,听命于人也。物,犹人也。女,以女与人也。吴,蛮夷之国也。景公羞与为昬而畏其强,故涕泣而以女与之。
今也,小国师大国,而耻受命焉,是犹弟子而耻受命于先师也。
言小国不修德以自强,其般乐怠敖,皆若效大国之所为者,而独耻受其敎命,不可得也。
如耻之,莫若师文王。师文王,大国五年、小国七年,必为政于天下矣。
此因其愧耻之心,而勉以修德也【辅氏曰:小国师大国而耻受命焉,是不当耻而耻者也,然亦良心之苗裔所不能殄灭者,故孟子因其几而晓之】文王之政布在方防,举而行之,所谓师文王也。五年、七年,以其所乗之▯不同为差【辅氏曰:所乗之▯,指国之大小而言也】盖天下虽无道,然修德之至,则道自我行,而大国反为吾役矣【辅氏曰:文王自百里而兴玉业,其政布在方防,是必有道矣。师其人,行其政,则人心自恱,气数自回,而小可大,弱可强,大国反为吾役矣。敌国虽大,何畏焉】程子曰:「五年七年,圣人度其时则可矣。然凡此▯,学者皆当思其作为如何,乃有益耳【辅氏曰:程子之言所以启发学者至矣。惟圣人能知时,故曰圣人度其时可矣。学者烛理既明,而经厯之久,思虑之深,则自然见得】
诗》云:「商之孙子,其丽不亿。上帝既命,侯于周服。侯服于周,天命靡常。殷士肤敏,祼将于京。」孔子曰:「仁不可为众也。夫国君好仁,天下无敌【祼音灌夫音扶好去声】
诗·大雅·文王》之篇。孟子引此诗及孔子之言,以言文王之事。丽数也,十万曰亿。侯,维也。商士,商孙子之臣也。肤,大也。敏,逹也。祼,宗庙之祭,以郁鬯之酒灌地而降神也【说见《论语·禘自既灌章】将,助也。言商之孙子众多,其数不但十万而巳。上帝既命周以天下,则凡此商之孙子,皆臣服于周矣。所以然者,以天命不常,归于有德故也。是以商士之肤大而敏逹者,皆执祼献之礼,助王祭事于周之京师也【真氏曰:「以商之孙子而为周之诸侯,以商之美士而奔走周庙之祭,天命何常之有哉!成汤惟其仁也,故天命归于商;纣惟其不仁,故天命转而归周】孔子因读此诗而言,有仁者则虽有十万之众不能当之,故国君好仁,则必无敌于天下也。不可为众,犹所谓难为兄、难为弟云尔【辅氏曰:「我贤则难于为兄、为弟者也,我仁则难于为众者也。仁道之大,无物不体,故难于为众,而天下无敌也】
今也欲无敌于天下而不以仁,是犹执▯而不以濯也。《诗》云:「谁能执▯逝不以濯?」
耻受命于大国,是欲无敌于天下也。乃节大国而不师文王,是不以仁也。《诗·大雅·桑
译孟子说:“天下政治清明时,小德的人侍奉大德的人,小贤的人侍奉大贤的人;天下政治黑暗时,小的侍奉大的,弱的侍奉强的。这两种情况,都是天命(自然规律)所决定的。顺应天命的人就能生存,违逆天命的人就会灭亡。”在政治清明的时代,人们都修养德行,而地位必定与德行的大小相称;在政治黑暗的时代,人们不修养德行,就只凭力量互相役使罢了。天,就是事物理当如此的规律。
齐景公说:“既不能发号施令,又不肯接受别人的命令,这是断绝与外物的联系。”他流着眼泪把女儿嫁给了吴国。
引用这段话来说明小的侍奉大的、弱的侍奉强的道理。
“令”,是发出命令来役使人;“受命”,是听从别人的命令。“物”,就是人的意思。“女”,是嫁女儿给别人。“吴”,是蛮夷的国家。齐景公羞于与吴国通婚,但又畏惧吴国的强大,所以流着眼泪把女儿嫁给了他们。
现在,小国效法大国,却以接受大国的命令为耻,这就像弟子以接受老师的教导为耻一样。
这是说小国不修养德行来自强,那些沉溺享乐、懈怠傲慢的行为,都像是效仿大国所做的,却唯独以接受大国的教令为耻,这是行不通的。
如果以接受命令为耻,不如效法周文王。效法周文王,大国经过五年,小国经过七年,就必定能在天下执政了。
这是利用他们羞愧的心理,勉励他们修养德行。
周文王的政令记载在典籍中,照着去做,就是所谓的效法周文王。五年、七年,是因为国家大小不同而有差别。大概天下虽然政治黑暗,但如果修养德行到了极致,那么正道就由自己推行,而大国反而会成为我们的仆役了。
《诗经》说:“商朝的子孙,数量不止十万。上帝已经降下命令,他们都臣服于周。臣服于周,是因为天命没有固定不变。商朝的士人高大敏捷,在京城助祭。”孔子说:“仁德不会因为人多而难以抵挡。如果国君喜好仁德,天下就没有敌手。”
这是《诗经·大雅·文王》中的篇章。孟子引用这首诗和孔子的话,来说明周文王的事迹。“丽”是数的意思,十万称为亿。“侯”,就是“维”(于是、就)的意思。“商士”,是商朝子孙的臣子。“肤”,是大(高大)的意思。“敏”,是通达(敏捷)的意思。“祼”,是宗庙祭祀时,用郁鬯酒灌地以迎神的仪式。“将”,是助的意思。意思是说,商朝的子孙众多,数量不止十万而已。上帝已经把天下授予周朝,那么这些商朝的子孙,就都臣服于周了。之所以这样,是因为天命不固定,会归于有德行的人。所以,商朝那些高大敏捷的士人,都拿着助祭的礼仪,在周朝的京城协助祭祀。孔子读了这首诗后说,有仁德的人,即使有十万之众也无法抵挡,所以国君喜好仁德,就必定在天下无敌。“不可为众”,就像所说的“难为兄、难为弟”一样,意思是仁德之大,没有什么能与之匹敌。
现在想要天下无敌却不依靠仁德,这就像拿着衣服却不洗一样。《诗经》说:“谁能拿着衣服却不洗呢?”
以接受大国的命令为耻,是想天下无敌。却不效法周文王,就是不依靠仁德。《诗经·大雅·桑
柔》之篇。逝,语辞也。言谁能执持▯物而不以水自濯其手乎?○此章言不能自强,则听天所命;修德行仁,则天命在我【语録曰:「今之为国者,论为治则曰不消得十分底事,只如此随风俗做便得,不必须欲如尧舜,只恁地做,天下也治。为学者则曰做人也不须做得孔孟十分事,且做得一二分也得。尽是这般苟且之学,所谓听天所命者也。」○辅氏曰:「不能自强,则听命于天,而为强大所役使;修德行仁如文王,则与天为一,而小可大,弱可强,昔之强大者反为役于我矣,岂非天命之在我乎】
译《柔》这一篇。“逝”是语助词。意思是说,谁能执持事物而不用水来洗涤自己的手呢?这一章是说,如果不能自我奋发图强,就听任天命安排;如果修养德行、施行仁政,那么天命就掌握在自己手中。【语录说:“现在治理国家的人,谈论治国之道就说,不需要做到十分完美,只是顺着风俗行事就可以了,不必一定要像尧舜那样,只要这样去做,天下也能治理好。做学问的人则说,做人也不需要做到孔孟那样的十分完美,只要做到一二分也就够了。全都是这种苟且偷安的学问,这就是所谓的听任天命。”○辅氏说:“如果不能自我奋发图强,就会听命于天,而被强大者所役使;如果像文王那样修养德行、施行仁政,就能与天道合一,从而化小为大、化弱为强,过去那些强大者反而会被我所役使,这难道不是天命掌握在自己手中吗?”】
○孟子曰:「不仁者可与言哉?安其危而利其菑,乐其所以亡者。不仁而可与言,则何亡国败家之有【菑与灾同,乐音洛】安其危、利其菑者,不知其为危菑,而反以为安利也。所以亡者,谓荒淫▯虐,所以致亡之道也。不仁之人,私欲固蔽,失其本心,故其颠倒错乱至于如此,所以不可告以忠言,而卒至于败亡也【辅氏曰:「仁本吾心之固有,惟不知存养体认,故为私欲所障蔽,而冥然无知、顽然无觉。虽处于危而反以为安,虽沦于菑而反以为利,虽陷于其所以亡而反以为乐。其颠倒惑乱至于如此,故不可告语,而败亡随之。自古危乱之君,同出一辙。若本心尚有一防之明,可以为受言之地,则其祸乱犹有可以救药者也。」○真氏曰:「自昔危乱之世,未尝无忠言。祖伊尝谏纣矣,召穆公尝谏厉王矣,而二君不之听者,盖其心既不仁,故颠倒迷缪,以危为安,以菑为利,以取亡之道为可乐也。夫人君孰不欲安存而恶危亡?而其反易至此者,私欲蔽障而失其本心故尔】
有孺子歌曰:「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我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我足【浪音郎】
沧浪,水名【蔡氏曰:武当县北四十里汉水中有洲,曰沧浪洲,水曰沧浪水。○愚谓:沧浪地名,汉水至其地,因以名之】缨,冠系也。
孔子曰:「小子听之,清斯濯缨,浊斯濯足矣,自取之也。」言水之清浊,有以自取之也。圣人声入心通,无非至理,此▯可见【辅氏曰:圣人之心纯是义理,故人言才入于耳,则便与其心相契,而无非至理。如孔子一闻孺子之歌,而便知濯足濯缨,皆水之清浊有以自取之者是也。夫不仁之人,则虽忠言至论,无自而入;圣人之仁,则虽常言俗语,声入心通,是亦莫非自取之也】
夫人必自侮,然后人侮之;家必自毁,而后人毁之;国必自伐,而后人伐之【夫音扶】
所谓自取之者
太甲》曰:「天作孽,犹可违;自作孽,不可活。」此之谓也。解见前篇。○此章言心存则有以审夫得失之几,不存则无以辨于存亡之着。祸福之来,皆其自取【辅氏曰:「人心存则仁,人心不存则不仁,得失之几至微也,存亡之实至着也。安、利、乐,得失之几也;亡国、败家,存亡之实也。祸福之来皆其自取,即所谓『祸福无不自巳求之者』。此亦承上章而言仁与不仁所取之不同也】
○孟子曰:「桀、纣之失天下也,失其民也;失其民者,失其心也。得天下有道,得其民,斯得天下矣;得其民有道,得其心,斯得民矣;得其心有道,所欲与之聚之,所恶勿施尔也【恶去声】
民之所欲,皆为致之,如聚敛然【辅氏曰:「天理人欲,同行异情。聚敛虽是人欲,若能如此聚民之所欲,则便是天理也】民之所恶,则勿施于民【真氏曰:「此章之要,在于所欲与聚、所恶勿施之二言】晁错所谓:「人情莫不欲寿,三王生之而不伤;人情莫不欲富,三王厚之而不困;人情莫不欲安,三王扶之而不危;人情莫不欲逸,三王节其力而不尽【辅氏曰:「晁错说此几句,真能得三王之用心】此▯之谓也。
民之归仁也,犹水之就下、兽之走圹也【走音奏】
圹,广野也。言民之所以归乎此,以其所欲之在乎此也。
故为渊敺鱼者,獭也;为丛敺爵者,鹯也;为汤武敺民者,桀与纣也【为,去声;敺,与驱同;獭,音闼;爵,与雀同;鹯,诸延反】
渊,深水也;獭,食鱼者也。丛,茂林也;鹯,食雀者也。言民之所以去此,以其所欲在彼,而所畏在此也。
今天下之君有好仁者,则诸侯皆为之敺矣。虽欲无王,不可得巳【好、为王皆去声】今之欲王者,犹七年之病求三年之艾也。苟为不畜,终身不得。苟不志于仁,终身忧辱,以陷于死亡【王去声】
艾草名,所以灸者,干久益善。夫病巳深而欲求干久之艾,固难卒办,然自今畜之,则犹或可及;不然,则病日益深,死日益迫,而艾终不可得矣。
诗》云:「其何能淑,载胥及溺。」此之谓也。
诗·大雅·桑柔》之篇,淑,善也;载,
译孟子说:“对于不仁的人,可以和他讲道理吗?他们安于危险而贪图灾祸,以导致灭亡的事情为乐。如果不仁的人可以和他讲道理,那么怎么会有亡国败家的事呢?【‘菑’同‘灾’,‘乐’读作‘洛’】安于危险、贪图灾祸的人,不知道那是危险和灾祸,反而把它当作安定和利益。所谓导致灭亡的事,是指荒淫暴虐,即招致灭亡的途径。不仁的人,私欲坚固地遮蔽了本心,所以颠倒错乱到了这种地步,因此不能用忠言去告诫他,最终导致败亡。【辅氏说:‘仁本来是我们心中固有的,只是不知道存养体认,所以被私欲遮蔽,从而冥然无知、顽然无觉。虽然处于危险之中却反而认为是安定,虽然陷入灾祸却反而认为是利益,虽然陷于导致灭亡的境地却反而认为是快乐。他们颠倒迷惑混乱到了这种地步,所以不能对他们讲道理,败亡随之而来。自古以来的危乱君主,都出于同样的路径。如果本心尚有一丝防范的明察,可以作为接受言论的基础,那么他们的祸乱还有可以挽救的地方。’○真氏说:‘自古以来危乱的世道,未曾没有忠言。祖伊曾经劝谏商纣王,召穆公曾经劝谏周厉王,而这两位君主不听从的原因,大概是因为他们的心已经不仁,所以颠倒迷乱,把危险当作安定,把灾祸当作利益,把招致灭亡的途径当作快乐。人君谁不希望安定生存而厌恶危险灭亡?而他们反而如此轻易改变,是因为私欲遮蔽而失去了本心。’】
有个小孩子唱着歌说:‘沧浪的水清澈啊,可以洗我的帽带;沧浪的水浑浊啊,可以洗我的脚。’【‘浪’读作‘郎’】
沧浪,是水名。【蔡氏说:武当县以北四十里的汉水中有一个沙洲,叫沧浪洲,水叫沧浪水。○我认为:沧浪是地名,汉水流经那里,因而以此命名。】缨,是帽带。
孔子说:“弟子们听好了,水清就用来洗帽带,水浊就用来洗脚,这是水自己造成的。”意思是水的清浊,是由它自身决定的。圣人声音进入耳朵就能通达心意,无不蕴含至理,由此可见。【辅氏说:圣人的心纯粹是义理,所以别人的话刚进入耳朵,就与他的心相契合,无不蕴含至理。比如孔子一听到小孩子的歌,就知道洗脚洗帽带,都是水的清浊由自身决定的道理。至于不仁的人,即使是忠言至论,也没有进入内心的途径;圣人的仁德,即使是常言俗语,声音进入耳朵就能通达心意,这也是无不由自身决定的道理。】
人必定先自我侮辱,然后别人才侮辱他;家必定先自我毁坏,然后别人才毁坏它;国必定先自我征伐,然后别人才征伐它。【‘夫’读作‘扶’】
这就是所说的由自身招致的。
《尚书·太甲》说:“上天降下的灾祸,还可以逃避;自己造下的罪孽,就无法活命。”说的就是这个道理。解释见前篇。○这一章说,心存仁德就能审察得失的细微征兆,不存仁德就无法辨别存亡的显著迹象。祸福的到来,都是自身招致的。【辅氏说:‘人心存就是仁,人心不存就是不仁,得失的征兆极其细微,存亡的实质极其显著。安、利、乐,是得失的征兆;亡国、败家,是存亡的实质。祸福的到来都是自身招致的,即所谓‘祸福无不自己求之者’。这也是承接上一章来说仁与不仁所招致的结果不同。’】
孟子说:“夏桀、商纣失去天下,是因为失去了百姓;失去百姓,是因为失去了民心。得到天下有正道,得到百姓,就能得到天下;得到百姓有正道,得到民心,就能得到百姓;得到民心有正道,百姓想要的就为他们聚集,百姓厌恶的就不要强加给他们。【‘恶’读去声】
百姓想要的,都为他们招致,就像聚集财货一样。【辅氏说:‘天理人欲,同行异情。聚敛虽然是人的欲望,如果能像这样聚集百姓想要的,那就是天理了。’】百姓所厌恶的,就不要施加给百姓。【真氏说:‘这一章的关键,在于‘所欲与聚、所恶勿施’这两句话。’】晁错所说的:‘人的本性没有不希望长寿的,三王养育他们而不伤害;人的本性没有不希望富足的,三王厚待他们而不困窘;人的本性没有不希望安定的,三王扶持他们而不危险;人的本性没有不希望安逸的,三王节制他们的劳力而不耗尽。【辅氏说:‘晁错说这几句话,真能领会三王的用心。’】说的就是这个道理。
百姓归向仁德,就像水向下流、野兽跑向旷野一样。【‘走’读作‘奏’】
圹,是广阔的田野。意思是百姓之所以归向这里,是因为他们想要的在这里。
所以为深渊驱赶鱼的,是水獭;为丛林驱赶雀鸟的,是鹯鸟;为商汤、周武王驱赶百姓的,是夏桀和商纣。【‘为’读去声;‘敺’同‘驱’;‘獭’读作‘闼’;‘爵’同‘雀’;‘鹯’读作‘诸延反’】
渊,是深水;獭,是吃鱼的动物。丛,是茂密的树林;鹯,是吃雀鸟的动物。意思是百姓之所以离开这里,是因为他们想要的在那里,而他们害怕的在这里。
现在天下的君主如果有喜好仁德的,那么诸侯都会为他驱赶百姓。即使他想不称王,也不可能了。【‘好’、‘为王’都读去声】现在想称王的人,就像患了七年的病却去寻找三年的陈艾一样。如果不积蓄,终身都得不到。如果不立志于仁德,终身都会忧虑受辱,从而陷入死亡。【‘王’读去声】
艾是一种草,用来施灸,干燥得越久越好。病已经深重而想要寻找干燥久存的艾草,固然难以迅速办到,但如果从现在开始积蓄,还来得及;不然,病日益加深,死亡日益逼近,而艾草终究得不到。
《诗经》说:‘他们怎么能做好呢?只会互相牵连一起溺水。’说的就是这个道理。
《诗经·大雅·桑柔》篇,淑,是善;载,
则也;胥,相也。言今之所为,其何能善?则相引以陷于乱亡而巳【辅氏曰:「至此,则虽圣人亦末如之何矣。详味此诗,则令人惕然警省,有不容自巳者矣】
译则,就是;胥,就是互相。说的是现在所做的事,怎么能好呢?只是互相牵引而陷入混乱灭亡罢了。【辅氏说:“到了这种地步,即使是圣人也没有办法了。仔细体味这首诗,就会让人警惕反省,有不能自己停止的感觉。”】
○孟子曰:「自▯者,不可与有言也;自弃者,不可与有为也。言非礼义,谓之自▯也;吾身不能居仁由义,谓之自弃也。」
▯,犹害也【语録曰:「问:『向说自▯作自粗▯,与今注▯害也不同?』曰:『害底是如▯,其民甚】非犹毁也【语録曰:「非,如言『则非先王之道』之非】自害其身者,不知礼义之为美而非毁之,虽与之言,必不见信也【语録曰:「谓所言必非诋礼义之说为非道,是失之▯戻,我虽言而彼必不肯听,是不足与有言也】自弃其身者,犹知礼义之为美,但溺于怠惰,自谓必不能行,与之有为,必不能勉也【语録曰:「谓其意气卑弱,志趣凡陋,甘心自絶以为不能,我虽言其仁义之美,而彼以为我必不能居仁由义,是不足有为也】程子曰:「人苟以善自治,则无不可移者,虽昬愚之至,皆可渐磨而进也。惟自▯者拒之以不信,自弃者絶之以不为,虽圣人与居,不能化而入也,此所谓下愚之不移也【语録曰:「拒之以不信,只是说道没这道理;絶之以不为,是知有道理,自割断了不肯做。自▯者有强锐意,自弃者有懦弱意】
仁人之安宅也义人之正路也
仁宅巳见前篇。义者,宜也,乃天理之当行,无人欲之邪曲,故曰正路【辅氏曰:「义者,天理之当然,无人欲之邪曲,又当常行于此而不可有适莫之意,故曰正路】
旷安宅而弗居,舍正路而不由,哀哉【舍上声】
旷,空也;由,行也。○此章言道本固有,而人自絶之,是可哀也。此圣贤之深戒,学者所当猛省也。
○孟子曰:「道在尔而求诸逺,事在易而求诸难。人人亲其亲、长其长,而天下平【尔,迩,古字通用。易,去声。长,上声】
亲长在人为甚迩,亲之长之在人为甚易,而道初不外是也。舍此而他求,则逺且难而反失之。但人人各亲其亲,各长其长,则天下自平矣【辅氏曰:先儒皆以逺近难易为泛说,以亲亲长长而天下平为迩与易之事,独朱子直以亲长为迩,亲之长之为易,极为切当。道指道理言,事指所事言,求诸逺指在事者言之也,求之难指在人者言之也。为人上者独自亲其亲、长其长,亦未能得天下平,唯在我者有以倡率之,而使天下之人皆各亲其亲、长其长,则天下自平矣。此又可见孟子之说周密无渗漏处】
○孟子曰:「居下位而不获于上,民不可得而治也。获于上有道,不信于友,弗获于上矣。信于友有道,事亲弗恱,弗信于友矣。恱亲有道,反身不诚,不恱于亲矣。诚身有道,不明乎善,不诚其身矣。」
获于上,得其上之信任也。诚实也,反身不诚,反求诸身,而其所以为善之心有不实也【辅氏曰:「人孰无为善之心,然隐微之际,有一豪自欺之意,则其心便不实】不明乎善,不能即事以穷理,无以真知善之所在也【辅氏曰:「人孰不知善之可为,然不能即夫事以穷其理,而推极吾之知识,则所知者或未必真】游氏曰:「欲诚其意,先致其知,不明乎善,不诚乎身矣。学至于诚身,则安往而不致其极哉!以内则顺乎亲,以外则信乎友,以上则可以得君,以下则可以得民矣【辅氏曰:「游氏之说,始则《大学》之次序,终则《中庸》之极功也】
是故诚者,天之道也;思诚者,人之道也。
诚者,理之在我者皆实而无伪,天道之本然也;思诚者,欲此理之在我者皆实而无伪,人道之当然也【语録曰:「诚者,都是实理了。思诚者,恐有不实处,便思去实他。诚者,天之道。天无不实,寒便是寒,暑便是暑,更不待使他恁地。圣人,仁便真个是仁,义真个是义,更无不实处。在常人,说仁时恐犹有不仁处,说义时恐犹有不义处,便须着思有以实之始得。」○辅氏曰:「以欲字解思字,以本然二字解天道,当然二字解人道,自然分晓。维天之命,于穆不巳,至诚之理,天道之本然也;审思明辨,自强不息,思诚之事,人道之当然也】
至诚而不动者,未之有也;不诚,未有能动者也。
至极也。杨氏曰:「动便是验处,若获乎上、信乎
译孟子说:“自害自己的人,不能和他讲道理;自暴自弃的人,不能和他共事。说话不合乎礼义,叫做自害;自己不能安守仁德、遵循义理,叫做自弃。”
“害”,就是伤害的意思。朱熹《语类》说:“有人问:‘以前说自害作自粗害,和现在注释的害字意思不同吗?’回答说:‘害的意思就像伤害,其民甚……’”“非”,就是毁谤的意思。朱熹《语类》说:“非,就像‘则非先王之道’中的非。”自害自己的人,不知道礼义的美好反而毁谤它,即使和他讲道理,他也一定不信服。朱熹《语类》说:“意思是说,他所说的必定是诋毁礼义的说法为非道,这是失之悖逆,我虽然讲道理但他一定不肯听,这是不值得和他讲道理的。”自弃自己的人,还知道礼义的美好,只是沉溺于怠惰,自认为一定做不到,和他共事,他一定不能努力。朱熹《语类》说:“意思是说,他意气卑弱,志趣凡陋,甘心自绝以为不能,我虽然讲仁义的美好,但他认为我必定不能安守仁德、遵循义理,这是不值得和他共事的。”程颐说:“人如果以善来修养自己,就没有不可改变的,即使愚昧到极点,都可以逐渐磨砺而进步。只有自害的人以不信来拒绝,自弃的人以不为来断绝,即使圣人和他在一起,也不能感化他而使他进入正道,这就是所说的下愚不可改变。”朱熹《语类》说:“以不信来拒绝,只是说没有这个道理;以不为来断绝,是知道有道理,自己割断了不肯做。自害的人有强横的意念,自弃的人有懦弱的意念。”
仁是人的安身之所,义是人的正路。
仁作为安身之所,前面已经说过。义,就是适宜,是天理应当实行的,没有人欲的邪曲,所以说是正路。辅氏说:“义,是天理当然,没有人欲的邪曲,又应当常行于此而不可有偏私之意,所以说是正路。”
空着安身之所而不居住,舍弃正路而不走,真是悲哀啊!
旷,空的意思;由,走的意思。这一章说,道本来固有,而人自己断绝它,这是可哀的。这是圣贤的深切告诫,学者应当猛然醒悟。
孟子说:“道在近处却到远处去求,事容易却到难处去求。人人亲爱自己的亲人,尊敬自己的长辈,天下就太平了。”
亲爱亲人、尊敬长辈在人来说是最近的,亲爱亲人、尊敬长辈在人来说是很容易的,而道最初也不外乎这些。舍弃这些而到别处去求,就远而且难反而失去了。只要人人各自亲爱自己的亲人,各自尊敬自己的长辈,天下自然就太平了。辅氏说:“先儒都以远近难易为泛泛而谈,以亲爱亲人、尊敬长辈而天下太平为近与易的事,只有朱子直接以亲爱亲人为近,亲爱亲人、尊敬长辈为易,极为切当。道指道理,事指所做的事,求诸远指在事者而言,求之难指在人者而言。为人上者独自亲爱亲人、尊敬长辈,也不能得到天下太平,只有在我者有以倡导率领,而使天下之人皆各自亲爱亲人、尊敬长辈,则天下自然太平了。这又可见孟子的说法周密无渗漏之处。”
孟子说:“居于下位而不能得到上级的信任,百姓就不能治理了。得到上级信任有方法,不被朋友信任,就不能得到上级信任了。得到朋友信任有方法,侍奉父母不能使父母高兴,就不能得到朋友信任了。使父母高兴有方法,反省自身不真诚,就不能使父母高兴了。真诚自身有方法,不明白善,就不能真诚自身了。”
获于上,得到上级的信任。诚,真实;反身不诚,反省自身,而为善的心有不实。辅氏说:“人谁没有为善的心,然而隐微之际,有一丝自欺之意,则其心便不实。”不明乎善,不能就事穷理,无以真知善之所在。辅氏说:“人谁不知道善可为,然而不能就事穷其理,而推极吾之知识,则所知者或未必真。”游氏说:“欲诚其意,先致其知,不明乎善,不诚乎身矣。学至于诚身,则安往而不致其极哉!以内则顺乎亲,以外则信乎友,以上则可以得君,以下则可以得民矣。”辅氏说:“游氏之说,始则《大学》之次序,终则《中庸》之极功也。”
所以,诚,是天之道;思诚,是人之道。
诚,理之在我者皆实而无伪,天道之本然也;思诚,欲此理之在我者皆实而无伪,人道之当然也。朱熹《语类》说:“诚者,都是实理了。思诚者,恐有不实处,便思去实他。诚者,天之道。天无不实,寒便是寒,暑便是暑,更不待使他恁地。圣人,仁便真个是仁,义真个是义,更无不实处。在常人,说仁时恐犹有不仁处,说义时恐犹有不义处,便须着思有以实之始得。”辅氏说:“以欲字解思字,以本然二字解天道,当然二字解人道,自然分晓。维天之命,于穆不巳,至诚之理,天道之本然也;审思明辨,自强不息,思诚之事,人道之当然也。”
至诚而不动者,未之有也;不诚,未有能动者也。
至极也。杨氏说:“动便是验处,若获乎上、信乎……”
友、恱于亲之▯是也【辅氏曰:有感必有应,验便是应处。极其诚,则合内外、平物我,感与应皆非自外也,此其所以无有不动也。○蔡氏曰:动不动,只在诚不诚之间。此是孟子以其徴验处吃▯以告人。然子思以诚之言人之道,而孟子易之以思诚;子思言形、着、动、变,而孟子止于动者,以思出于心,于学者用功尤为有力,而动者正指上文获上、信友、恱亲而言也】此章述《中庸》孔子之言,见思诚为修身之本,而明善又为思诚之本,乃子思所闻于曾子,而孟子所受乎子思者,亦与《大学》相表里,学者宜潜心焉【辅氏曰:明善者,《大学》之本;诚身者,《中庸》之要。于此可见《中庸》、《大学》之相为表里,曾子、子思、孟子之相为授受者,益不可诬矣。○蔡氏曰:此章见孔子、曽子、子思、孟子相传无异道,而明善、诚身实传道之要诀也。明善即致知,诚身即诚意】
译朋友信任、亲人喜悦,就是这样的道理。【辅氏说:有感应就一定有回应,验证就是回应的地方。极尽真诚,就能使内外合一、物我平等,感应都不是从外部来的,这就是它无所不动的原因。○蔡氏说:动与不动,只在真诚与不真诚之间。这是孟子用其验证的地方来告诫人。然而子思用“诚”来阐述人的大道,而孟子把它改为“思诚”;子思讲形、著、动、变,而孟子只讲到动,因为思出于心,对于学者用功尤为有力,而动正是指上文所说的获得上级信任、朋友信赖、亲人喜悦而言】这一章叙述《中庸》中孔子的话,表明思诚是修身的根本,而明善又是思诚的根本,这是子思从曾子那里听来的,而孟子从子思那里继承的,也与《大学》互为表里,学者应当潜心研究。【辅氏说:明善是《大学》的根本;诚身是《中庸》的要旨。由此可以看出《中庸》、《大学》互为表里,曾子、子思、孟子相互传授,更加不可否认了。○蔡氏说:这一章表明孔子、曾子、子思、孟子相传没有不同的道,而明善、诚身确实是传道的要诀。明善就是致知,诚身就是诚意】
○孟子曰:「伯夷辟纣,居北海之濵闻文王作,兴曰:『盍归乎来?吾闻西伯善养老者。』太公辟纣,居东海之濵闻文王作,兴曰:『盍归乎来?吾闻西伯善养老者【辟去声】
作兴皆起也,盍何不也,西伯即文王也,纣命为西方诸侯之长,得専征伐,故称西伯。太公姜姓,吕氏,名尚。文王发政,必先鳏寡▯独,庶人之老皆无冻馁,故伯夷、太公来就其养,非求仕也【辅氏曰:恐人见太公后来佐武王伐商,遂以作兴为有求仕之意,故明辨之。太公之初来于周,无是意也。故孟子将太公与伯夷并说,亦自可见】
二老者,天下之大老也,而归之,是天下之父归之也。天下之父归之,其子焉往【焉于防反】
二老,伯夷、太公也。大老,言非常人之老者。天下之父,言齿德皆尊,如众父然。既得其心,则天下之心不能外矣【辅氏曰:众父二字出《老子》,《集注》借用之,其义则谓众人之父耳。父子同气至亲,父既归之,则其子焉往】萧何所谓「养民致贤以图天下」者,暗与此合,但其意则有公私之辨,学者又不可以不察也【辅氏曰:萧何之说是欲为此以图天下,有为而为,所谓私也。文王之为此,则初无所为也,行吾义而巳所谓公也。二老之归,乃其自然之应耳。学者不察此,而以文王之事与萧何一般看,则不可也】
诸侯有行文王之政者,七年之内,必为政于天下矣。七年,以小国而言也,大国五年在其中矣【辅氏曰:举小国缓期言之,则大国之五年固在其中矣】
○孟子曰:「求也为季氏宰,无能改于其德,而赋粟倍他日。孔子曰:『求非我徒也,小子鸣鼓而攻之,可也。』」
求孔子弟子冉求,季氏鲁卿,宰家臣。赋,犹取也,取民之粟倍于他日也。小子,弟子也。鸣鼓而攻之,声其罪而责之也【辅氏曰:王者征伐必鸣鼔以声其罪而显然伐之,夫子盖用此意以责冉求也】
由此观之,君不行仁政而富之,皆弃于孔子者也。况于为之强战?争地以战,杀人盈野;争城以战,杀人盈城。此所谓率土地而食人肉,罪不容于死【为去声】
林氏曰:「富其君者,夺民之财耳,而夫子犹恶之。况为土地之故而杀人,使其肝脑涂地,则是率土地而食人之肉。其罪之大,虽至于死,犹不足以容之也【辅氏曰:「率,犹循也,由也。率土地而食人肉,谓以土地之故杀人,而使之肝脑涂地,则是由土地而食人之肉也。其罪之大,虽至于死犹不足以容之者,言罪大而刑小,是刑不足以容其罪也】
故善战者服上刑,连诸侯者次之,辟草莱、任土地者次之【辟与辟同】
善战如孙膑、吴起之徒【膑齐威王臣,起衞人,为魏文侯将】连结诸侯如苏秦、张仪之▯【秦洛阳人】辟,开垦也。任土地,谓分土授民,使任耕稼之责,如李悝尽地力【悝魏文侯臣,作尽地力之敎,以为地方百里,提封九万顷,除山泽邑居三分去一,为田六百万畮,治田勤谨则畮益三升,不勤则损亦如之。○语録曰:问:「若如李悝尽地力之▯,不过欲敎民而巳,孟子何以谓任土地者亦次于刑?」曰:「只为他是欲富国,不是欲为民,但强占土地开垦将去,欲为巳物耳,皆为君聚敛之徒也】商鞅开阡陌之▯也【鞅衞人,为秦孝公相,封以商于之地,号曰商君,始废井田,开阡陌。○语録曰:阡陌便是井田,一横一直,如百夫有遂,遂上有涂,这涂便是陌,若十涂恁地直在横头,又作一大沟谓之洫,洫上有路,这便是阡。自阡陌之外有空地,则只闲在那里。先王所以要如此者,乃是要正其疆界,恐人相侵占。今商鞅却破开了,遇可做田处便做田,更不要齐整。这开字非开创之开,乃开辟之开。蔡泽传曰:「破坏井田,决裂阡陌。」观此可见。○辅氏曰:集注引六人者当之是矣。战国之时,人君之所求与士之所以自任者,不过有此三等,故孟子因列之而言其罪以遏其流。虽是救时之言,然士而以此三者得名,则世德下衰可知矣】
○孟子曰:「存乎人者,莫良于眸子。眸子不能掩其恶。胷中正,
译孟子说:“伯夷躲避纣王,居住在北海边,听说文王兴起,便振奋说:‘何不回去呢?我听说西伯善于奉养老人。’太公躲避纣王,居住在东海边,听说文王兴起,便振奋说:‘何不回去呢?我听说西伯善于奉养老人。’”
这两位老人,是天下的长者,他们归附文王,这就如同天下的父亲归附文王一样。天下的父亲归附文王,他们的儿子又往哪里去呢?
如果有诸侯实行文王的政治,在七年之内,必定能统治天下了。七年,是就小国而言的,大国五年就包含在其中了。
孟子说:“冉求做季氏的家臣,不能改变季氏的德行,反而征收的赋税比过去加倍。孔子说:‘冉求不是我的学生,你们可以敲着鼓去进攻他。’”
由此看来,君主不施行仁政却使他富裕,这都是被孔子所唾弃的。何况为了君主去强行作战呢?为了争夺土地而作战,杀人遍野;为了争夺城池而作战,杀人满城。这就叫做率领土地去吃人肉,罪大恶极,死罪都不足以抵偿。
所以,擅长作战的人要受最重的刑罚,勾结诸侯的人次之,开垦荒地、经营土地的人再次之。
孟子说:“观察一个人,没有比观察眼睛更好的了。眼睛掩盖不了内心的邪恶。内心正直,
则眸子了焉;胷中不正,则眸子眊焉【眸音牟,了音了,眊音耄】良,善也。眸子,目瞳子也。了,明也。眊者,防防目不明之貌。盖人与物接之时,其神在目【辅氏曰:「自体察之,可见神若不在,则目虽见物,犹无见也,都不能有所识别矣】故胷中正,则神精而明;不正,则神散而昬【辅氏曰:「心正则安裕完固,故其神之见于目者,精聚而明白;心不正则惊惕掩覆,故神之见于目者,涣散而昬暗。此其所谓不能掩者也】
译那么眼睛就明亮;内心不正,那么眼睛就昏花。眸,音牟;了,音了;眊,音耄。良,善。眸子,即瞳孔。了,明。眊,是眼睛昏花看不清楚的样子。大概人在与外物接触时,精神体现在眼睛上。辅氏说:“自己体察一下,就可以发现,如果精神不在,那么眼睛虽然看着物体,却如同没看见一样,完全无法识别。”所以内心端正,精神就精专而明澈;内心不端正,精神就涣散而昏昧。辅氏说:“内心端正就安适宽裕、完满坚固,所以精神在眼睛上的体现,就精专凝聚而明白;内心不端正就惊惧不安、遮蔽掩盖,所以精神在眼睛上的体现,就涣散而昏暗。这就是所说的无法掩盖。”
听其言也,观其眸子,人焉廋哉【焉,于虔反;廋,音搜】
廋,匿也。言亦心之所发,故并此以观,则人之邪正不可匿矣。然言犹可以伪为,眸子则有不容伪者【辅氏曰:言亦心之所发,虽或可以伪为,然有德者必有言,如所谓多、寡、游、屈、蔽、陷、离、穷,亦皆因言而后可得。听其言辞以验其蕴,观其眸子以察其神,则人之邪正有不可得而隐者也。○真氏曰:目者精神之所发,而言者心术之所形,故审其言之邪正,验其日之明昧,而其人之贤否不可掩焉,此观人之一法也】
○孟子曰:「恭者不侮人,俭者不夺人。侮夺人之君,惟恐不顺焉,恶得为恭俭?恭俭岂可以声音笑貌为哉【恶平声】惟恐不顺,言恐人之不顺巳。声音笑貌,伪为于外也。
○淳于髠曰:「男女授受不亲,礼与?」孟子曰:「礼也。」曰:「嫂溺,则援之以手乎?」曰:「嫂溺不援,是豺狼也。男女授受不亲,礼也;嫂溺援之以手者,权也【与平声援音爰】
淳于姓,髠名,齐之辩士。授,与也;受,取也。古礼男女不亲授受,以逺别也。援,救之也。权,称锤也,称物轻重而往来以取中者也【陈氏曰:权字乃就秤锤上取义,秤锤之为物,能权轻重以取平,故名之曰权。权者,变也。在衡有星,两之不齐,权便移来移去,随物以取平,亦犹人之用权度,揆度事物以取其中相似】权而得中,是乃礼也【陈氏曰:知中然后能权,由权然后得中。中者,理所当然而无过不及者也;权者,所以度事理而取其当然无过不及者也。○辅氏曰:若是经礼,更何须权?唯是那经礼有行不得处,故须用权以取中。权而得中,则是乃礼也;若权而不得乎中,则陷乎汉儒权术、权变之域矣,岂可便谓权只是经乎】
曰:「今天下溺矣,夫子之不援,何也?」
言今天下大乱,民遭陷溺,亦当从权以援之,不可守先王之正道也。
曰:「天下溺,援之以道;嫂溺,援之以手。子欲手援天下乎?」言天下溺,惟道可以救之,非若嫂溺可手援也。今子欲援天下,乃欲使我枉道求合,则先失其所以援之之具矣,是欲使我以手援天下乎【语録曰:「吾人所以救世者,以其有道也。既自放倒矣,天下岂一手可援哉】○此章言直已守道,所以济时;枉道徇人,徒为失已【辅氏曰:「必如此断置得分晓,然后出来做事,则规模自我,所向有成。不然,枉道徇人,未有能自立者也】
○公孙丑曰:「君子之不敎子,何也?」
不亲敎也【辅氏曰:「易子而敎,则非不敎也,但不亲敎耳】
孟子曰:「▯不行也,敎者必以正;以正不行,继之以怒;继之以怒,则反夷矣。夫子敎我以正,夫子未出于正也,则是父子相夷也。父子相夷,则恶矣。」
夷,伤也。敎子者,本为爱其子也,继之以怒,则反伤其子矣。父既伤其子,子之心又责其父曰:「夫子敎我以正道,而夫子之身未必自行正道。」则是子又伤其父也。
古者易子而敎之
易子而敎所以全父子之恩,而亦不失其为敎
父子之间不责善,责善则离,离则不祥莫大焉。
责善,朋友之道也。○王氏曰:「父有争子,何也?所谓争者,非责善也,当不义则争之而已矣。父之于子也如何?」曰:「当不义,则亦戒之而已矣【辅氏曰:王氏最得孟子之正意。责善,谓责之使必为善也。责之使必为善,则便有使之捐其所能、强其所劣之意,故必至于相伤。至其所为或背理而害义,则岂可坐视而不管?故在子则当争,在父则亦当戒切之也】
○孟子曰:「事孰为大?事亲为大。守孰为大?守身为大。不失其身而能事其亲者,吾闻之矣;失其身而能事其亲者,吾未之闻也。」
守身,持守其身,使不陷于不义也。一失其身,则亏体辱亲,虽日用三牲之养,亦不足以为孝矣【辅氏曰:「味《集注》之言,则人之持守其身者,岂可有一豪一息之不谨哉!且身者亲之枝也,枝叶茂盛则得以庇其本根,枝叶伤残则本根殄瘁矣。不能事亲,更做甚人?不能守身,更说甚道义
译听一个人的言语,观察他的眼神,这个人哪里能隐藏自己的真实想法呢?
“廋”是隐藏的意思。言语也是内心所发出的,所以同时通过这两方面来观察,那么人的邪正就无法隐藏了。然而言语还可以伪装,眼神却有不容许伪装的地方。
孟子说:“恭敬的人不会侮辱别人,节俭的人不会掠夺别人。侮辱和掠夺别人的君主,只怕别人不顺从自己,怎么能算是恭敬和节俭呢?恭敬和节俭难道可以用声音笑貌来伪装吗?”
淳于髡说:“男女之间不亲手递接物品,这是礼制吗?”孟子说:“是礼制。”淳于髡说:“如果嫂子掉进水里,就用手去拉她吗?”孟子说:“嫂子掉进水里不去拉,那是豺狼的行为。男女之间不亲手递接物品,这是礼制;嫂子掉进水里用手去拉,这是权变。”
淳于髡说:“现在天下陷入危难,先生却不施救,这是为什么呢?”
孟子说:“天下陷入危难,要用道义去救助;嫂子掉进水里,用手去救助。你是想用手去救助天下吗?”
公孙丑说:“君子不亲自教育儿子,这是为什么呢?”
孟子说:“因为行不通。教育者必定要用正道;用正道行不通,接着就会发怒;接着发怒,就会反过来伤害对方。父亲用正道教育我,父亲自己却没有践行正道,这就是父子互相伤害。父子互相伤害,那就糟糕了。”
古代的人交换儿子来教育。
父子之间不要求对方完善,要求完善就会疏远,疏远就没有比这更不吉祥的了。
要求完善,是朋友之间的道理。
孟子说:“侍奉谁最重要?侍奉父母最重要。守护什么最重要?守护自身最重要。不丧失自身而能侍奉父母的,我听说过;丧失自身而能侍奉父母的,我没听说过。”
】
孰不为事?事亲,事之本也;孰不为守?守身,守之本也。事亲孝,则忠可移于君,顺可移于长;身正,则家齐国治而天下平。
译谁不做事呢?侍奉双亲,是做事的根本;谁不有所坚守呢?保全自身,是坚守的根本。侍奉双亲做到孝顺,那么忠诚就可以转移到君主身上,顺从就可以转移到长辈身上;自身端正,那么家庭就能和睦、国家就能治理好,天下也就太平了。
曽子养曽晳,必有酒肉。将彻,必请所与;问有余,必曰「有」。曽晳死,曽元养曽子,必有酒肉。将彻,不请所与;问有余,曰「亡矣,将以复进也」。此所谓养口体者也。若曽子,则可谓养志也【养去声复扶又反】
此承上文事亲言之。曽晳名▯,曽子父也;曽元,曽子子也。曽子养其父,每食必有酒肉。食毕将彻去,必请于父曰:「此余者与谁?」或父问此物尚有余否,必曰:「有。」恐亲意更欲与人也。曽元不请所与,虽有言无其意,将以复进于亲,不欲其与人也。此但能养父母之口体而已。曽子则能承顺父母之志而不忍伤之也【辅氏曰:养父母之口体者,其事浅;承顺父母之心志者,其思深。夫子之于父,异体同气,至亲至密,故事之者当先意承事,必能听于无声、视于无形,然后为至。若必待其言而后从,固已不可,况于先立其意以拂其亲之欲,惟口体是养而不恤其心志之亏乎】
事亲若曽子者可也
言当如曽子之养志,不可如曽元但养口体。程子曰:「子之身所能为者,皆所当为,无过分之事也。故事亲若曽子,可谓至矣,而孟子止曰可也,岂以曽子之孝为有余哉【辅氏曰:「子之身即亲之身也,故凡子之身所能为者,皆所当为也。但人为物欲所昬蚀,多不能自尽其分耳,岂复有过分之事哉!孟子只平说去,曰:『事亲若曽子可也。』至程子方看得『可也』二字有深意。以此知读书者不可不熟读玩味,若但略绰地看过,何縁见得他意思出】
○孟子曰:「人不足与适也,政不足闲也。惟大人为能格君心之非。君仁,莫不仁;君义,莫不义;君正,莫不正。一正君而国定矣【适音谪,闲去声】
赵氏曰:「适,过也。间,非也。格,正也。」徐氏曰:「格者,物之所取正也。《书》曰:『格其非心【徐氏名度,睢阳人。○《语録》曰:「格其非心,与格君心之非,格如合格之格,谓使之归于正也。」○又曰:「只是将此一物格其不正者。如格其非心,是说得深者;大人格君心之非,是说得浅者。」○蔡氏曰:「非心,非僻之心也】愚谓闲字上亦当有与字,言人君用人之非,不足过谪;行政之失,不足非闲惟有大人之德,则能格其君心之不正以归于正,而国无不治矣。大人者,大德之人,正己而物正者也【辅氏曰:「《集注》解得格字义分晓。所谓大人者,道全德备,誉望足以弭其邪心,容色足以消其逸志,非但取办之颊舌之间、諌争之际而已也。然无大人之德与学而有言责者,则又不可以是借口】○程子曰:「天下之治乱,系乎人君之仁与不仁耳。心之非,即害于政,不待乎发之于外也。昔者孟子三见齐王而不言事,门人疑之。孟子曰:『我先攻其邪心。』心既正,而后天下之事可从而理也。夫政事之失、用人之非,知者能更之,直者能谏之。然非心存焉,则事事而更之,后复有其事,将不胜其更矣;人人而去之,后复用其人,将不胜其去矣。是以辅相之职,必在乎格君心之非,然后无所不正。而欲格君心之非者,非有大人之德,则亦莫之能也【辅氏曰:「孟子言:『君仁莫不仁,君义莫不义,君正莫不正,一正君而国定矣。』程子但言天下之治乱击乎人君之仁与不仁者,言仁则该乎义与正也。曰仁、曰义而又曰正者,仁义乃所以正之也。一正君而国定,犹形影然也。」○又曰:「孟子三见齐王,事见《荀子》书。以此章观之,必是孟子有此事。此一义最是事君者之大节目,观孟子之言如此,则孟子自任之重可知。程子发明其说已尽】
○孟子曰:「有不虞之誉,有求全之毁。」
虞,度也。吕氏曰:「行不足以致誉而偶得誉,是谓不虞之誉;求免于毁而反致毁,是谓求全之毁。言毁誉之言未必皆实,修己者不可以是遽为忧喜,观人者不可以是轻为进退【辅氏曰:「毁誉出于公则固可信,出于私则固不可信。然公私之外,又有是二者焉,不可不察。集注既得孟子之本意,而又于人已两有所益焉】
○孟子曰:「人之易其言
译曾子奉养曾皙,必定有酒有肉。撤去饭菜时,必定请示父亲剩余的食物给谁;父亲问还有剩余吗,必定回答说:“有。”曾皙死后,曾元奉养曾子,也必定有酒有肉。撤去饭菜时,不请示剩余的食物给谁;问还有剩余吗,回答说:“没有了,准备下次再进献。”这就是所说的奉养口腹身体。至于曾子,就可以说是奉养心志了【“养”读去声,“复”读扶又反】。
这是承接上文关于侍奉双亲的话来说的。曾皙名皙,是曾子的父亲;曾元,是曾子的儿子。曾子奉养他的父亲,每顿饭必定有酒有肉。吃完饭将要撤去时,必定请示父亲说:“这些剩余的食物给谁?”或者父亲问这些食物还有剩余吗,必定回答说:“有。”这是担心父亲心里还想给别人。曾元不请示给谁,虽然嘴上说没有,其实心里是想留着下次再进献给父亲,不想给别人。这只能算是奉养父母的口腹身体罢了。曾子则能顺承父母的意愿而不忍心伤害它【辅氏说:“奉养父母的口腹身体,这件事比较浅近;顺承父母的心志,这种思虑比较深远。儿子与父亲,形体不同但气息相通,关系至亲至密,所以侍奉他们应当先意承志,必须能听到无声之言、看到无形之意,然后才算做到极致。如果一定要等父母开口才顺从,本来就已经不够好了,何况先存着私意去违背父母的意愿,只奉养口腹身体而不顾惜父母心志的缺失呢?”】
侍奉双亲像曾子那样就可以了。
意思是应当像曾子那样奉养心志,不可以像曾元那样只奉养口腹身体。程子说:“儿子自身所能做到的,都是应当做到的,没有过分的事情。所以侍奉双亲像曾子那样,可以说是极致了,而孟子只说‘可以’,难道是因为曾子的孝道有过剩吗?”【辅氏说:“儿子的身体就是父母的身体,所以凡是儿子自身所能做到的,都是应当做到的。只是人被物欲蒙蔽,大多不能尽到自己的本分罢了,哪里还有过分的事情呢!孟子只是平铺直叙地说:‘侍奉双亲像曾子那样就可以了。’直到程子才看出‘可以’二字有深意。由此可知读书人不能不熟读玩味,如果只是粗略地看过去,怎么能看出其中的意思呢?”】
孟子说:“人的过失不值得责备,政事的缺失不值得非议。只有大德之人能够纠正君主心中的不正。君主仁爱,就没有人不仁爱;君主正义,就没有人不正义;君主端正,就没有人不端正。只要端正了君主,国家就安定了。”【“适”音谪,“闲”读去声】
赵氏说:“适,是过失的意思。闲,是非的意思。格,是纠正的意思。”徐氏说:“格,是事物所取法以归于正的意思。《尚书》说:‘纠正他的不正之心。’”【徐氏名度,睢阳人。《语录》说:“‘纠正他的不正之心’与‘纠正君主心中的不正’,‘格’如同合格的格,意思是使之归于正。”又说:“只是用这个‘格’字去纠正不正的事物。比如‘纠正他的不正之心’,是说得比较深的;‘大人纠正君主心中的不正’,是说得比较浅的。”蔡氏说:“非心,就是邪僻之心。”】我认为“闲”字上面也应当有一个“与”字,意思是君主用人方面的过失,不值得责备;行政方面的缺失,不值得非议。只有大德之人,才能纠正君主心中的不正使之归于正,这样国家就没有不治的了。所谓大人,就是大德之人,端正自己而使万物都端正【辅氏说:“《集注》对‘格’字的解释很明白。所谓大人,就是道德完备,声誉足以消除他的邪念,仪容足以消除他的放纵之志,不仅仅是在口舌之间、谏争之时去办事罢了。然而没有大人的德行与学问却负有言责的人,又不可以拿这个做借口。”】程子说:“天下的治乱,取决于君主是否仁爱。心中的不正,就会危害政事,不必等到表现在外面。从前孟子三次拜见齐王而不谈政事,门人对此有疑问。孟子说:‘我先攻取他的邪心。’心既然端正了,然后天下的事情就可以顺理而治了。政事的缺失、用人的不当,聪明的人能更改,正直的人能劝谏。然而如果心中没有存着这个根本,那么事事去更改,后来又发生同样的事,将不胜其烦;人人去罢免,后来又任用同样的人,将不胜其烦。所以辅佐君主的职责,一定在于纠正君主心中的不正,然后就没有什么不正的了。而要纠正君主心中的不正,如果没有大人的德行,也就没有人能做到了。”【辅氏说:“孟子说:‘君主仁爱,就没有人不仁爱;君主正义,就没有人不正义;君主端正,就没有人不端正。只要端正了君主,国家就安定了。’程子只说天下的治乱取决于君主是否仁爱,是因为‘仁’包含了‘义’与‘正’。说仁、说义又说正,是因为仁义是用来使之端正的。一正君而国定,就像形体与影子一样。”又说:“孟子三次拜见齐王的事,见于《荀子》一书。从这一章来看,必定是孟子有这件事。这一义理是侍奉君主者的大节,看孟子的话如此,那么孟子自任之重就可以知道了。程子阐发其说已经详尽。”】
孟子说:“有不期而至的赞誉,有求全之毁。”
虞,是预料的意思。吕氏说:“行为不足以招致赞誉却偶然得到赞誉,叫做不期而至的赞誉;想要避免毁谤反而招致毁谤,叫做求全之毁。意思是毁誉的话未必都真实,修养自己的人不可以因此就忧虑或欢喜,观察别人的人不可以因此就轻易地决定进退。”【辅氏说:“毁誉出于公心固然可信,出于私心固然不可信。然而除了公私之外,又有这两种情况,不可不仔细考察。《集注》既得到了孟子的本意,又对人和己两方面都有益处。”】
孟子说:“人们轻视
人之所以轻易其言者,以其未遭失言之责故耳。盖常人之情,无所惩于前,则无所警于后。非以为君子之学,必俟有责而后不敢易其言也。然此岂亦有为而言之与【辅氏曰:谨言语,自是君子之庸行,何待于有责而后然?孟子此言,必有所为而发】
○孟子曰:「人之患在好为人师【好去声】
王勉曰:「学问有余,人资于己,不得已而应之,可也。若好为人师,则自足而不复有进矣,此人之大患也【辅氏曰:「先儒多以好为人师为自尊大之意,独王氏解最善,故取之】
○乐正子从于子敖之齐
子敖王驩字
乐正子见孟子,孟子曰:「子亦来见我乎?」曰:「先生何为出此言也?」曰:「子来几日矣?」曰:「昔者。」曰:「昔者,则我出此言也,不亦宜乎?」曰:「舍馆未定。」曰:「子闻之也,舎馆定然后求见长者乎【长上声】
昔者前日也,馆客舎也。王驩,孟子所不与言者,则其人可知矣。乐正子乃从之行,其失身之罪大矣。又不早见长者,则其罪又有甚者焉。故孟子姑以此责之。
曰克有罪
陈氏曰:「乐正子固不能无罪矣,然其勇于受责如此,非好善而笃信之,其能若是乎?世有强辩饰非、闻谏愈甚者,又乐正子之罪人也【辅氏曰:「人之心一有偏系之私,则于其所当为者必不能勇于决为,而于其所不当为者,或且迟回,以至于浸淫而不觉其非。虽以乐正子之好善笃信,犹有所不免,必待孟子言之,然后知其有罪,况徇私背义、强辩饰非者乎?孟子可谓善敎,乐正子可谓善学】
○孟子谓乐正子曰:「子之从于子敖来,徒餔啜也。我不意子学古之道,而以餔啜也【餔,博孤反;啜,昌恱反】
徒但也餔食也啜饮也言其不择所从但求食耳此乃正其罪而切责之【或问:「乐正子从子敖,何也?」曰:「尝攷孟子之书,王驩,齐王之幸臣,盖欲自托孟子以取重,故孟子使滕,则王必以驩为介,孟子未尝与言行事。至吊于公行子之家,又不与之言焉,则所以絶之者深矣。乐正子不察乎此,而轻身以从之,意者特借其资粮舆马以见孟子而已,故孟子以餔啜罪之。」○愚谓乐正子能勇于受责,然后孟子正其罪而切责之,所谓可与言而后与之言者也】
○孟子曰不孝有三无后为大
赵氏曰:「于礼有不孝者三事,谓阿意曲从,陷亲不义,一也;家贫亲老,不为禄仕,二也;不娶无子,絶先祖祀,三也。三者之中无后为大【辅氏曰:「此必见于古传记,赵氏时其书尚存,故引之,今则不复存矣。阿意曲从,陷亲不义者,懦也;家贫亲老,不为禄仕者,惰也;不娶无子,絶先祖祀,则因循苟且,乱常咈理,不仁之甚也。故于三者之中,最为不孝之大者】
舜不告而娶,为无后也。君子以为犹告也【为无之为去声】舜告焉,则不得娶,而终于无后矣。告者,礼也;不告者,权也。犹告,言与告同也。盖权而得中,则不离于正矣【辅氏曰:告者礼也,不告者权也,则礼与权固为二矣。至以不告为犹告,盖权而得中,则不离于正,故也】○范氏曰:天下之道,有正有权。正者万世之常,权者一时之用。常道人皆可守权,非体道者不能用也。盖权出于不得已者也。若父非瞽瞍,子非大舜,而欲不告而娶,则天下之罪人也。
○孟子曰:「仁之实,事亲是也;义之实,从兄是也。」
仁主于爱,而爱莫切于事亲;义主于敬,而敬莫先于从兄。故仁义之道,其用至广,而其实不越于事亲从兄之间。盖良心之发,最为切近而精实者【或问:「实之为精实,曰:『是有数义。有以实对虚而言者,有以实对伪而言者,有以实对华而言者。此所谓实,则以对华而言耳。』以实对虚而言者,曰:『仁义,理也;孝弟,事也。理虚而事实。』此孝弟所以为仁义之实也。然以事为实可矣,谓理为虚,则理岂虚而无物之谓乎?以实对伪而言者,曰:『莫非仁义也,惟孝弟发于人心之不伪。』此孝弟所以为仁义之实也。然谓孝弟为不伪可矣,谓凡恻隐羞恶之发
译人们之所以轻易说话,是因为他们没有遭受过因失言而带来的责难罢了。大抵常人的心理,如果以前没有受到惩戒,那么以后就不会有所警惕。这并不是说君子的学问,一定要等到有了责难之后才不敢轻易说话。然而这难道也是有所针对而说的吗?【辅氏说:谨慎言语,本来就是君子的日常行为,哪里需要等到有了责难才这样呢?孟子这话,必定是有所针对而发的】
○孟子说:“人的祸患在于喜欢充当别人的老师。”【“好”读去声】
王勉说:“学问有余,别人依赖自己,不得已而回应他,是可以的。如果喜欢充当别人的老师,就会自满而不再进步了,这是人的大祸患。”【辅氏说:“以前的儒者大多把‘好为人师’解释为自高自大的意思,唯独王氏的解释最好,所以采纳它】
○乐正子跟随子敖到齐国去。
子敖是王驩的字。
乐正子拜见孟子,孟子说:“你也来见我了吗?”乐正子说:“先生为什么说出这样的话呢?”孟子说:“你来了几天了?”乐正子说:“前天。”孟子说:“既然是前天,那么我说出这样的话,不也是恰当的吗?”乐正子说:“住处还没有安顿好。”孟子说:“你听说过,安顿好住处然后才去拜见长者吗?”【“长”读上声】
“昔者”是前天的意思,“馆”是客舍。王驩,是孟子不屑与他说话的人,那么他的为人就可以知道了。乐正子却跟随他出行,他失节的罪过已经很大了。又不早点拜见长者,那么他的罪过就更严重了。所以孟子暂且用这话责备他。
乐正子说:“克有罪。”
陈氏说:“乐正子固然不能没有罪过,然而他像这样勇于接受责备,如果不是喜好善道而笃信,他怎么能这样呢?世上有强词夺理、掩饰错误、听到劝谏反而变本加厉的人,又是乐正子的罪人了。”【辅氏说:“人心一旦有了偏私的牵挂,那么对于应当做的事必定不能勇于决断,而对于不应当做的事,或许还会迟疑徘徊,以至于渐渐浸染而不觉察其错误。即使是像乐正子这样喜好善道、笃信的人,尚且有所不免,一定要等到孟子说了,然后才知道自己有罪,何况那些徇私背义、强词夺理、掩饰错误的人呢?孟子可以说是善于教导,乐正子可以说是善于学习】
○孟子对乐正子说:“你跟随子敖来,只是为了吃喝罢了。我没想到你学习古代的道理,却把它当作吃喝的手段。”【“餔”,音博孤;“啜”,音昌恱】
“徒”是只、仅的意思,“餔”是吃,“啜”是喝。这是说他不管跟从谁,只求吃喝罢了。这是纠正他的罪过而严厉责备他。【有人问:“乐正子跟随子敖,为什么呢?”回答说:“曾经考察孟子的书,王驩是齐王的宠臣,大概想借孟子的声望来抬高自己,所以孟子出使滕国,齐王一定让王驩做副使,孟子不曾与他谈论行事。到了在公行子家里吊丧,又不和他说话,那么孟子断绝他的关系是很深的。乐正子不体察这些,而轻率地跟随他,或许只是借他的资粮车马来拜见孟子罢了,所以孟子用‘只为吃喝’来责备他。”○我认为乐正子能勇于接受责备,然后孟子才纠正他的罪过而严厉责备他,这就是所谓可以和他说话然后才和他说话的意思】
○孟子说:“不孝有三种,没有后代是最大的。”
赵氏说:“在礼制中,不孝有三种情况:一味顺从父母的意愿,使父母陷入不义,这是第一种;家里贫穷,父母年老,却不去做官获取俸禄来奉养,这是第二种;不娶妻没有儿子,断绝祖先的祭祀,这是第三种。这三种之中,没有后代是最大的。”【辅氏说:“这必定见于古代的传记,赵氏时那书尚存,所以引用它,现在则不再存在了。一味顺从,使父母陷入不义,是懦弱;家里贫穷,父母年老,不去做官,是懒惰;不娶妻没有儿子,断绝祖先祭祀,是因循苟且,违背常理,是不仁到了极点。所以在三者之中,最为不孝的是没有后代】
舜没有禀告父母就娶妻,是为了避免没有后代的后果。君子认为这就像禀告了一样。【“为”读去声】舜如果禀告,就不能娶妻,而最终就没有后代了。禀告,是礼;不禀告,是权变。就像禀告,是说与禀告的效果相同。大抵权变而合乎中道,就不偏离正道了。【辅氏说:禀告是礼,不禀告是权变,那么礼与权变本来就是两回事了。至于把不禀告说成就像禀告,是因为权变而合乎中道,就不偏离正道,所以如此】○范氏说:天下的道理,有正道有权变。正道是万世的常理,权变是一时的变通。常理人人都可以遵守,权变不是体悟大道的人不能使用。大抵权变是出于不得已的。如果父亲不是瞽瞍,儿子不是大舜,而想要不禀告就娶妻,那就是天下的罪人了。
○孟子说:“仁的实质,在于侍奉父母;义的实质,在于顺从兄长。”
仁主要在于爱,而爱没有比侍奉父母更切近的;义主要在于敬,而敬没有比顺从兄长更优先的。所以仁义的道理,其作用非常广泛,但其实质不超过侍奉父母和顺从兄长之间。大抵良心的发动,最为切近而精实。【有人问:“‘实’的意思是精实,回答说:‘这有好几种含义。有以实对虚而言的,有以实对伪而言的,有以实对华而言的。这里所说的实,是以对华而言的。’以实对虚而言的,回答说:‘仁义是理;孝悌是事。理虚而事实。’这就是孝悌作为仁义之实的原因。然而以事为实是可以的,说理为虚,那么理难道是虚无没有东西的意思吗?以实对伪而言的,回答说:‘没有不是仁义的,只有孝悌发自人心而不虚伪。’这就是孝悌作为仁义之实的原因。然而说孝悌为不虚伪是可以的,说凡是恻隐羞恶的发动】
皆人之所伪为,可乎?惟以实对华而言,则以为凡仁义之见于日用者,惟此为本根精实之所在,必先立乎此,而后其光华枝叶有以发见于事业之间。此说为得之耳。」○语録曰:「且如爱亲、仁民、爱物,无非仁也。但是爱亲,乃是切近而真实者,乃是仁最先发处。义之实亦然。」○辅氏曰:「仁主于爱,然人之生便先知爱其亲;义主于敬,及少长便先知敬其兄。未有知爱而不始于亲者,亦未有知敬而不始于兄者。故事亲从兄,是良心所发,最为切近而精实者也。」○真氏曰:「仁义之道大矣,而其切实处止在于事亲从兄。盖二者,人之良知良能,天性之真于焉发见。欲为仁义者,惟致力乎此而已。否则悠悠然、泛泛然,非可据之实地矣】有子以孝弟为为仁之本,其意亦犹此也【蔡氏曰:「有子以孝弟为为仁之本,孟子乃以事亲属之仁,从兄属之义,若不同矣。而朱子乃以为其意亦犹此也,何邪?盖有子言仁,即所谓専言之仁也;孟子所言仁义,即所谓偏言之仁也。事亲主乎爱而已,义则爱之宜者也。合而言之,则推其事亲者以从其兄,此孝弟所以为为仁之本也;分而言之,则事亲而孝,从兄而弟,所以为仁义之实。」】也】
译这些都是人为造作的,可以吗?只有就“实”与“华”的关系而言,才认为凡是仁义在日常生活中的表现,都以这个为根本和精实处,必须先确立这个根本,然后其光彩和枝叶才能在事业中显现出来。这种说法才是正确的。」○语录说:“比如爱父母、仁爱百姓、爱护万物,没有不是仁的。但是爱父母,是切近而真实的,是仁最先发动的地方。义的实质也是这样。”○辅氏说:“仁以爱为主,但人一生下来就知道爱自己的父母;义以敬为主,等到稍大一点就知道尊敬自己的兄长。没有知道爱却不从爱父母开始的,也没有知道敬却不从尊敬兄长开始的。所以侍奉父母、顺从兄长,是良心的发动,最为切近而精实。”○真氏说:“仁义的道理广大,但其切实的地方只在于侍奉父母和顺从兄长。这是因为这两者,是人的良知良能,天性的真实在这里显现。想要实行仁义的人,只需在此处努力罢了。否则就会漫无目的、浮泛不实,不是可以依据的实地了。”有子把孝悌作为实行仁的根本,他的意思也与此相同【蔡氏说:“有子把孝悌作为实行仁的根本,孟子却把侍奉父母归属于仁,把顺从兄长归属于义,似乎有所不同。而朱子却认为他们的意思也与此相同,为什么呢?大概有子所说的仁,就是所谓专指整体的仁;孟子所说的仁义,就是所谓分别指称的仁。侍奉父母主要在于爱罢了,义则是爱的适宜之处。合起来说,那么推广侍奉父母的态度去顺从兄长,这就是孝悌之所以作为实行仁的根本的原因;分开来说,那么侍奉父母就是孝,顺从兄长就是悌,这就是仁义的实质。”】
智之实,知斯二者弗去是也;礼之实,节文斯二者是也;乐之实,乐斯二者,乐则生矣,生则恶可巳也?恶可巳,则不知足之蹈之手之舞之【乐斯、乐则之乐,音洛;恶,平声】
斯二者,指事亲从兄而言,知而弗去,则见之明而守之固矣【辅氏曰:知而弗去,所谓四德之贞也。非是固为弗去也,知既明,则自然弗去也。如人知水火之不可蹈,则自然不蹈也。若有一豪勉强之心,便是知之不明,便不谓之智也。故知而弗去,是智之实。且如人既知亲之当爱,则孰肯舍其亲而不爱?既知兄之当敬,则孰肯舍其兄而不敬?其有不爱其亲、不敬其兄者,盖其智为物欲所昬,而遂忘其当爱当敬故也】节文,谓品节文章【辅氏曰:事亲从兄,虽是良心真切,然事亲自有事亲之道理,粗言之,如冬温夏凊、昬定晨省是也;从兄自有从兄之道理,粗言之,如徐行后长、兄先弟从是也。各自品节其文理,便是礼之实】乐则生矣,谓和顺从容,无所勉强,事亲从兄之意,油然自生,如草木之有生意也【辅氏曰:和顺从容,不待勉强,事亲从兄之意油然而生,如草木之有生意,是乐之实】既有生意,则其畅茂条达,自有不可遏者,所谓恶可已也【辅氏曰:草木既有生意,则日长月茂,无一息之停,孰能遏而止之哉?事亲从兄之意油然自生,则亦如草木之有生意,自然日日畅满茂盛,条理通逹,自无一息之停,又乌得而遏止之哉】其又盛,则至于手舞足蹈而不自知矣【辅氏曰:此圣人之作乐,所以必有舞也。乐之之意,至于充盛之极,则不假言说,心意自然形见,血脉自然动荡,手舞足蹈,皆自然而然,不待心使之然,故不自知也。在上如大舜、武王,在下如曽子,方是到此田地。倘有一豪勉强之意,则便有变迁止息之时矣,非所谓至孝矣】○此章言事亲从兄,良心真切,天下之道皆原于此。然必知之明而守之固,然后节之密而乐之深也【辅氏曰:事亲从兄,是良心之真切,曰仁与义,是斯道之统防。若便恁地说过,亦只是说话。须是以人体之方,可所谓必知之明,而守之固,然后节之密,而乐之深者,此正如鱼之饮水,冷暖自知,非言语之能尽也】
○孟子曰:「天下大恱而将归已,视天下恱而归巳,犹草芥也,惟舜为然。不得乎亲,不可以为人;不顺乎亲,不可以为子。」
言舜视天下之归巳如草芥,而惟欲得其亲而顺之也。得者,曲为承顺,以得其心之恱而巳;顺则有以谕之于道,心与之一而未始有违,尤人所难也。为人盖泛言之,为子则愈密矣【语録》曰:「人字只说大纲,子字却说得重。固有人承顔顺色,看父母做事不问是非,一向不逆其志,这是得亲之心,然犹是浅事。惟顺乎亲,则亲之心皆顺乎理,必如此而后可以为子】
舜尽事亲之道,而瞽瞍底豫;瞽瞍底豫,而天下化;瞽瞍底豫,而天下之为父子者定。此之谓大孝【底之尔反】
瞽瞍,舜父名。底,致也;豫,恱乐也。瞽瞍至顽,尝欲杀舜,至是而底豫焉。《书》所谓「不格奸亦允若是」也。盖舜至此而有以顺乎亲矣,是以天下之为子者,知天下无不可事之亲,顾吾所以事之者未若舜耳,于是莫不勉而为孝。至于其亲亦底豫焉,则天下之为父者亦莫不慈,所谓化也【真氏曰:「舜之所值者至难事之亲也,然积诚感动,犹能使之底豫,况其不如瞽瞍者乎?故瞽瞍底豫,而天下之为人子者皆知无不可事之亲,而各勉于为孝,此所谓天下化也】子孝父慈,各止其所,而无不安其位之意,所谓定也。为法于天下,可传于后世,非止一身一家之孝而已,此所以为大孝也。○李氏曰:「舜之所以能使瞽瞍底豫者,尽事亲之道,共为子职,不见父母之非而已。昔罗仲素语此云:『只为天下无不是底父母。』了翁闻而善之曰:『唯如此而后天下之为父子者定。彼臣弑其君、子弑其父者,常始于见其有不是处耳【仲素名从彦,豫章人,后居延平。了翁姓陈名瓘。李氏侗,皆延平人。○辅氏曰:「孝子之心与亲为一
译智慧的实质,就是明白这两者(事亲与从兄)而坚定不移;礼仪的实质,就是调节修饰这两者;音乐的实质,就是喜爱这两者,喜爱就会产生,产生了就怎么能够停止呢?怎么能够停止,就会不知不觉地手舞足蹈【“乐斯”、“乐则”的“乐”,读音为洛;“恶”,读平声】
这两者,是指侍奉父母、顺从兄长而言,明白而坚定不移,那么见识就明晰而坚守就牢固了【辅氏说:明白而坚定不移,就是所谓四德中的贞固。不是因为固执才不离开,而是既然明白,自然就不会离开。就像人知道水火不可踩踏,自然就不会去踩。如果有一丝一毫勉强之心,就是明白得不透彻,就不能称之为智慧了。所以明白而坚定不移,是智慧的实质。比如人既然知道父母应当爱,谁肯舍弃父母而不爱呢?既然知道兄长应当敬,谁肯舍弃兄长而不敬呢?那些不爱父母、不敬兄长的人,大概是因为智慧被物欲蒙蔽,从而忘记了应当爱应当敬的缘故】调节修饰,是指品级节度与文饰【辅氏说:侍奉父母、顺从兄长,虽然是良心真切,但侍奉父母自有侍奉父母的道理,粗略地说,如冬天保暖、夏天纳凉、晚上安顿、早晨请安等;顺从兄长自有顺从兄长的道理,粗略地说,如缓步跟随长辈、兄长先行弟弟随后等。各自品级节度其文理,就是礼仪的实质】喜爱就会产生,是指和顺从容,没有勉强,侍奉父母、顺从兄长的意念,自然而然地产生,就像草木有生机一样【辅氏说:和顺从容,不待勉强,侍奉父母、顺从兄长的意念油然而生,就像草木有生机,这是音乐的实质】既然有了生机,那么其茂盛通达,自然有不可遏制的,这就是所谓怎么能够停止【辅氏说:草木既然有了生机,就日长月茂,没有一刻停止,谁能遏制它而停止它呢?侍奉父母、顺从兄长的意念油然而生,也就如同草木有生机,自然日日畅满茂盛,条理通达,没有一刻停止,又怎么能遏制它呢】更加兴盛,就会达到手舞足蹈而不自知的地步【辅氏说:这就是圣人制作音乐,所以一定要有舞蹈的原因。音乐的意念,到了充盛之极,就不需要言语,心意自然显现,血脉自然动荡,手舞足蹈,都是自然而然,不待心使之然,所以不自知。在上如大舜、武王,在下如曾子,才达到这种境界。如果有一丝一毫勉强之意,就会有变迁止息的时候,就不是所谓的至孝了】○这一章说侍奉父母、顺从兄长,良心真切,天下的道理都源于此。但必须明白得透彻而坚守得牢固,然后调节得严密而喜爱得深切【辅氏说:侍奉父母、顺从兄长,是良心的真切,称为仁与义,是这条道的统摄。如果就这样说过,也只是空谈。必须用身体去体会,才可以说必须明白得透彻而坚守得牢固,然后调节得严密而喜爱得深切,这正如鱼饮水,冷暖自知,不是言语所能尽述的】
○孟子说:“天下人非常喜悦并将归附自己,看待天下人喜悦而归附自己,如同草芥一样,只有舜是这样。得不到父母的欢心,不可以做人;不顺从父母的心意,不可以做儿子。”
说舜看待天下人的归附如同草芥,而只想要得到父母的欢心并顺从他们。得到,是指曲折地承顺,以得到父母内心的喜悦罢了;顺从,则是有办法引导他们于道,心与他们合一而没有违背,这更是人所难以做到的。做人是泛泛而言,做儿子则更加紧密了【语录说:“人”字只说大纲,“子”字却说得重。固然有人承颜顺色,看父母做事不问是非,一向不违背他们的意志,这是得到父母的心,但仍然是浅薄的事。只有顺从父母,那么父母的心都顺从理,必须如此然后可以做儿子】
舜竭尽侍奉父母的道理,而瞽瞍得以喜悦;瞽瞍得以喜悦,而天下人受到感化;瞽瞍得以喜悦,而天下做父亲和做儿子的关系得以安定。这就叫做大孝【“底”,读尔反】
瞽瞍,是舜父亲的名字。底,致也;豫,喜悦快乐也。瞽瞍极其顽固,曾经想杀舜,至此而得以喜悦。《尚书》所谓“不格奸亦允若是”也是这个意思。大概舜至此而有办法顺从父母了,因此天下做儿子的,知道天下没有不可侍奉的父母,只是我侍奉的方法不如舜罢了,于是无不勉力而为孝。至于他们的父母也得以喜悦,那么天下做父亲的也无不慈爱,这就是所谓的感化【真氏说:“舜所遇到的,是最难侍奉的父母,然而积累诚心感动,尚且能使之喜悦,何况那些不如瞽瞍的父母呢?所以瞽瞍得以喜悦,而天下做儿子的都知道没有不可侍奉的父母,而各自勉力为孝,这就是所谓的天下感化】儿子孝顺父亲慈爱,各自安守本分,而没有不安于其位的意念,这就是所谓的安定。为天下人树立法则,可以传于后世,不只是自身一家的孝而已,这就是之所以称为大孝的原因。○李氏说:“舜之所以能使瞽瞍得以喜悦的原因,是竭尽侍奉父母的道理,共尽做儿子的职责,不见父母的过错罢了。从前罗仲素谈论这个说:‘只因为天下没有不是的父母。’了翁听了认为很好,说:‘只有这样然后天下做父亲和做儿子的关系得以安定。那些臣子弑杀君主、儿子弑杀父亲的人,常常始于看到他们有不是的地方【仲素名从彦,豫章人,后居延平。了翁姓陈名瓘。李氏侗,都是延平人。○辅氏说:“孝子的心与父母合一
,凡亲之过皆已之过,舜之所以负罪引慝者,此也。故人子自不见父母有不是处。罗氏此语甚有力,盖凡父母之不是,皆子之不是也。已旣是,则父母岂有不是者哉?陈氏则又推其极而言之,亦事理之实也。」○真氏曰:「罪已而不非其亲者,仁人孝子之心也;怨亲而不反诸已者,乱臣贼子之志也。后之事难事之亲者,其必以舜为法】
译凡是父母的过错,都是子女的过错,舜之所以承担罪责、归咎于己,正是这个道理。所以作为子女,自己不应该看到父母有不对的地方。罗氏这句话很有力量,因为凡是父母的不对,都是子女的不对。自己既然没有不对,那么父母怎么会有不对呢?陈氏又进一步推究到极点来说,这也是事理的真实情况。」○真氏说:「归罪于自己而不指责父母,这是仁人孝子的心意;怨恨父母而不反省自身,这是乱臣贼子的志向。后世侍奉难事、侍奉难亲的人,一定要以舜为榜样。」
孟子纂疏卷七
<经部,四书类,四书纂疏__孟子纂疏》>
钦定四库全书
孟子纂疏巻八 宋 赵顺孙 撰
朱子集注
离娄章句下
凡三十三章
孟子曰:「舜生于诸冯,迁于负夏,卒于鸣条,东夷之人也。」诸冯、负夏、鸣条,皆地名【或问:舜卒于鸣条,则汤与桀战之地也。而《竹书》有南廵不反,《礼记》有葬于苍梧之説,何邪?曰:孟子之言必有所据,二书驳杂,恐难尽信。然无他考验,则亦论而阙之可也。○愚案:诸冯在冀州之分,负夏春秋时卫地,鸣条在安邑之西】在东方夷服之地。
文王生于岐周,卒于毕郢,西夷之人也。
岐周,岐山下,周旧邑,近畎夷。毕郢近丰镐,今有文王墓【愚案:毕、丰、镐俱在长安。丰,文王所都;镐,武王所都。丰、镐相去二十五里。书云:「周公薨,成王葬于毕。」史记云:「文、武葬于毕。」皇览云:「文王、周公▯皆在镐聚东杜中。」则毕在镐东矣。旧疏谓郢故楚都在南郡,毕在郢之地者,误也】
地之相去也千有余里,世之相后也千有余▯,得志行乎中国,若合符节。
得志行乎中国,谓舜为天子,文王为方伯,得行其道于天下也。符节,以玉为之,篆刻文字而中分之,彼此各藏其半,有故则左右相合以为信也【语録》曰:「古人符节多以玉为之,如牙璋以起军旅。又有竹符,又有英簜符。簜,小节竹,使者谓之簜节也。汉有铜虎符、竹使符。铜虎以起兵,竹使郡守用之。凡符节,右留君所,左以与其人。有故则君以其右合其左以为信也。」《曲礼》曰:「献田地者执右契。」者,取物之券也。如▯兵、取物、征召,皆以右取之也】若合符节,言其同也【语録》曰:「古人所为恰与我相合,只此便是至善。前乎千百世之已往,后乎千百世之未来,只是此个道理】
先圣后圣其揆一也
揆度也,其揆一者,言度之而其道无不同也【辅氏曰:「不曽説着道字,言行则便是道了】○范氏曰:「言圣人之生,虽有先后、逺近之不同,然其道则一也【辅氏曰:「先后以世之相后言,逺近以地之相去言。地虽相去干有余里,世虽相后千有余▯,然揆度其道,则一而已矣】
○子产听郑国之政,以其乗舆济人于溱洧【乗去声,溱音臻,洧荣美反】
子产,郑大夫公孙侨也。溱、洧,二水名也。子产见人有徒渉此水者,以其所乗之车载而渡之【语録》曰:「虎牢之下,即溱、洧之水,后又名汜水关。子产以乗舆济人之所也。或以为溱、洧之水,其深不可以施梁柱,其浅不可渉岂可以济乗舆?盖溱、洧之水皆是沙,故不可以施梁柱,但可用舟渡而已。李先生以为疑,或是偶然桥梁坏,故子产因用其车以渡人。然此类亦何必深考】
孟子曰惠而不知爲政
惠谓私恩小利【或问:「孔子以子产之惠为君子之道,而子以私恩小利言之,何也?」曰:「孔子之言通乎巨细,故不害其为君子之道。此承上文乗舆济人而言,则私恩小利而已矣。」○辅氏曰:「唯其恩之出于私,故其利之及者小。此正指乗舆济人之事而言也】政则有公平正大之体,纲纪法度之施焉【辅氏曰:「公平正大之体以理言,纪纲法度之施以事言。言体则知施之为用,言施则知体之为本。下云:『▯十一月徒杠成,十二月舆梁成。』这个便可见其体之为公平正大,其用之有法度纪纲也】
嵗十一月,徒杠成;十二月,舆梁成,民未病渉也【杠音江】杠,方桥也,徒杠可通徒行者。梁,亦桥也,舆梁可通车舆者。周十一月,夏九月也;周十二月,夏十月也。夏令曰:「十月成梁。」盖农功已毕,可用民力;又时将寒沍,水有桥梁,则民不患于徒渉,亦王政之一事也【文集曰:「先王之政,细大具举,而无事不合民心、顺天理。故其公平正大之体,纲纪法度之施,虽纎悉之间,亦无遗恨如此】
君子平其政,行辟人可也,焉得人人而济之【辟与辟同,焉于防反】辟,辟除也,如《周礼》「阍人为之
译孟子说:“舜出生在诸冯,迁徙到负夏,死在鸣条,是东方夷族地区的人。”诸冯、负夏、鸣条,都是地名。有人问:舜死在鸣条,那是商汤与夏桀交战的地方。而《竹书纪年》有南巡不返的说法,《礼记》有葬在苍梧的说法,这是为什么呢?回答说:孟子的话必定有所依据,这两部书驳杂不纯,恐怕难以完全相信。然而没有其他考证,那么讨论后存疑也是可以的。我按:诸冯在冀州境内,负夏是春秋时卫国之地,鸣条在安邑以西。都在东方夷服之地。
文王出生在岐周,死在毕郢,是西方夷族地区的人。岐周,岐山脚下,周朝旧邑,靠近畎夷。毕郢靠近丰镐,现在还有文王墓。我按:毕、丰、镐都在长安。丰,是文王所建都城;镐,是武王所建都城。丰、镐相距二十五里。《尚书》说:“周公去世,成王葬在毕。”《史记》说:“文王、武王葬在毕。”《皇览》说:“文王、周公都在镐聚东杜中。”那么毕就在镐的东边了。旧疏认为郢是故楚国都城在南郡,毕在郢之地,这是错误的。
两地相距一千多里,时代相隔一千多年,得志后在中国施行王道,就像符节相合一样。得志在中国施行王道,是说舜做天子,文王做方伯,得以在天下施行他们的道。符节,用玉制作,刻上文字而从中间分开,彼此各藏一半,有事时左右相合以作为信物。《语类》说:“古人的符节多用玉制作,如牙璋用来起兵。还有竹符,还有英簜符。簜,是小节竹,使者称为簜节。汉朝有铜虎符、竹使符。铜虎用来起兵,竹使由郡守使用。凡是符节,右半留在君主处,左半交给那个人。有事时君主用右半去合左半以作为信物。”《曲礼》说:“献田地的人执右契。”契,是取物的券。如起兵、取物、征召,都是用右半去取左半。若合符节,是说他们相同。《语类》说:“古人所做恰好与我相合,这本身就是至善。前乎千百世已往,后乎千百世未来,只是这个道理。”
先圣后圣,他们的准则是一样的。揆,是度量。其揆一样,是说度量它而他们的道没有不同。辅氏说:“不曾说道字,因为言行就是道了。”范氏说:“说圣人的出生,虽然有先后、远近的不同,然而他们的道是一样的。”辅氏说:“先后指时代相隔而言,远近指两地相距而言。地虽相距一千多里,时代虽相隔一千多年,然而度量他们的道,则是一样的。”
子产治理郑国的政事,用他的乘车渡人过溱水、洧水。子产,是郑国大夫公孙侨。溱、洧,是两条水名。子产看见有人徒步涉水过这两条水,就用他所乘的车载着他们渡水。《语类》说:“虎牢之下,就是溱、洧之水,后来又名汜水关。子产用乘车渡人的地方。有人认为溱、洧之水,其深不可以架桥柱,其浅不可以涉水,岂可以用车渡人?大概溱、洧之水都是沙地,所以不可以架桥柱,但可以用船渡而已。李先生对此有疑问,或许是偶然桥梁坏了,所以子产因而用车渡人。然而这类事情也不必深究。”
孟子说:“这是仁爱,但不知道如何为政。”惠,指私恩小利。有人问:“孔子认为子产的惠是君子之道,而您说是私恩小利,为什么呢?”回答说:“孔子的话贯通巨细,所以不妨碍它是君子之道。这里承接上文乘车渡人而言,则是私恩小利罢了。”辅氏说:“正因为恩出于私,所以利及者小。这正是指乘车渡人之事而言。”政则有公平正大的本体,纲纪法度的施行。辅氏说:“公平正大的本体从理而言,纲纪法度的施行从事而言。言本体就知道施行的作用,言施行就知道本体的根本。下文说:‘十一月徒杠成,十二月舆梁成。’这就可以看出其本体是公平正大,其作用有法度纲纪。”
每年十一月,徒杠建成;十二月,舆梁建成,百姓就不患涉水了。杠,是方桥,徒杠可以通行徒步的人。梁,也是桥,舆梁可以通行车舆。周历十一月,是夏历九月;周历十二月,是夏历十月。《夏令》说:“十月成梁。”大概农事已经结束,可以使用民力;又时近寒冷,水有桥梁,那么百姓就不患徒步涉水,这也是王政的一件事。《文集》说:“先王的政事,细大都具备,而没有不合民心、顺天理的。所以其公平正大的本体,纲纪法度的施行,即使在细微之处,也没有遗憾像这样。”
君子公平地治理政事,出行时辟除行人是可以的,怎么能一个个去渡他们呢?辟,同辟,是辟除的意思,如《周礼》“阍人为之
辟」之辟。言能平其政,则出行之际辟除行人,使之避己,亦不为过,况国中之水当渉者众,岂能悉以乗舆济之哉【文集曰:「辟除之辟,乃赵氏本说,与上下文意正相▯明,盖与舎车济人正相反也。」○又曰:「君子能行先王之政,使细大之务无不毕举,则惠之所及亦已广矣。是其出入之际,虽辟除人使之避己,亦上下之分固所宜然,何必曲意行私,使人知己出然后为恵?又况人民之众,亦安得人人而济之哉】
译“辟”字的“辟”。意思是说,如果君主能够公平地施政,那么在他出行时清除道路、让行人避让,也不算过分;何况国内需要涉水的地方众多,难道都能用马车渡人过去吗?【《文集》说:“‘辟除’的‘辟’,是赵氏原本的解释,与上下文的意思正好相互阐明,这与舍车渡人的说法正好相反。”○又说:“君子如果能施行先王的政令,使大小事务没有不全部举行的,那么恩惠所及的范围也就很广了。因此在他出入的时候,即使清除道路让人避让自己,也是上下尊卑之分本来就应该如此,何必刻意讨好、行私情,非要让人知道是自己出来才算是恩惠呢?又何况百姓众多,又怎么能每个人都去渡他们呢?”】
故为政者,每人而悦之,日亦不足矣。
言毎人皆欲致私恩以悦其意,则人多日少,亦不足于用矣【辅氏曰:「此则正説子产之用心错处也。夫子产固贤,但以不知圣人之学,是以有时而内交要誉之私萌而不可揜。孟子明辨之,所以立敎也】诸葛武侯尝言:「治世以大德,不以小惠。」得孟子之意矣【武侯名亮,汉琅琊人。○文集曰:「武侯之治蜀也,官府次舎、桥梁道路,莫不缮理,而民不告劳,其亦庶几知为政矣。」○辅氏曰:「此二句诚得孟子之意,而眞有王佐之心】
○孟子告齐宣王曰:「君之视臣如手足,则臣视君如腹心;君之视臣如犬马,则臣视君如国人;君之视臣如土芥,则臣视君如寇雠。」
孔氏曰:「宣王之遇臣下,恩礼衰薄,至于昔者所进,今日不知其亡,则其于羣臣,可谓邈然无敬矣。故孟子告之以此。手足腹心,相待一体,恩义之至也。如犬马,则轻贱之然,犹有豢养之恩焉。国人,犹言路人,言无怨无德也。土芥,则践踏之而已矣,斩艾之而已矣,其贱恶之又甚矣。寇雠之报,不亦冝乎【辅氏曰:「孟子此説,特为宣王▯,所谓有为之言也。孔氏之説,正解着此意。孟子之言,虽是为宣王而▯,然臣之报君,视君之所施,常加厚一等。手足之于腹心,虽为同体,然有大小之辨;人类视犬马为尊,土芥视寇雠为甚。其言虽若有迹,然亦理势之实然也】
王曰:「礼爲旧君有服,何如斯可为服矣【为去声,下为之同】仪礼曰:「以道去君而未絶者,服齐衰三月。」王疑孟子之言太甚,故以此礼为问。
曰:「谏行言听,膏泽下于民;有故而去,则君使人导之出疆,又先于其所往;去三年不反,然后收其田里。此之谓三有礼焉。如此,则爲之服矣。」
导之出疆,防剽掠也;先于其所往,称道其贤,欲其收用之也;三年而后收其田禄里居,前此犹望其归也【辅氏曰:▯之出疆,所以尽防卫之道于在我之境;先于其所往,所以为其禄仕之地于所往之国;去三年不反,然后收其田里,所以示拳拳属望之恩义也】
今也为臣,谏则不行,言则不听,膏泽不下于民,有故而去,则君▯执之,又极之于其所往,去之日,遂收其田里。此之谓寇雠。寇储何服之有?
极穷也,穷之于其所往之国,如晋锢栾盈也。○潘兴嗣曰:「孟子告齐王之言,犹孔子对定公之意也,而其言有迹,不若孔子之浑然也,盖圣贤之别如此【兴嗣,豫章人。○辅氏曰:「就圣贤言上观之,诚有差别,然此岂容勉强为哉?」○眞氏曰:「孔孟之言,可以见圣贤气象之分。虽然,孟子为齐王言则然也,而所以自处者则不然也。千里见王,不遇故去,而三宿出昼,未尝有悻悻之心,犹幸王之一寤而追己也,曷尝以寇雠视其君哉】杨氏曰:「君臣以义合者也,故孟子为齐王深言报施之道,使知为君者不可不以礼遇其臣耳。若君子之自处,则岂处其薄乎?孟子曰:『王庶几改之,予日望之。』君子之言盖如此【辅氏曰:「杨氏▯明得孟子所为言,此意尤分明。观孟子于齐王,其言如此,则其视齐王也,岂有视以为寇雠之心哉?君子固自不肯处其薄,然君人者则自不可不以礼遇其臣耳】
○孟子曰:「无罪而杀士,则大夫可以去;无罪而戮民,则士可以徙。」
言君子当见几而作,祸已迫则不能去矣【辅氏曰:「可以」者,在时义为可也。失此几,则有欲去而不能者矣。此明夷之初,所以不食而行;遯之初,所以有尾厉之戒;而孔子往赵,所以及河而复。彼昬不仁,犹或莫知转身一路,此孟子所以致戒也。然此特言其常理耳,其间更有多少义理在。时与位之不同,则所以处之者亦异。若执此一説以为臣,则凡茍免自私之徒者,得以借口矣】
○孟子曰:「君仁,莫不仁;君义,莫不义。」
张氏曰:「此章重出,然上篇主言人臣当以正君为急,此章直戒人君,义亦小异耳【辅氏曰:「上篇言人臣当以正君为急,此章言人君当以正已为先,亦《大学》所谓其机如此之説也
译所以执政的人,如果每个人都要去取悦他,一天时间也不够用了。
意思是说,如果每个人都想施加私恩来取悦他的心意,那么人多时间少,也就不够用了。【辅氏说:“这正是解说子产用心错误的地方。夫子产固然贤能,但因为不懂圣人的学问,所以有时内心结交、求取声誉的私心萌生而无法掩盖。孟子明确辨析这一点,是为了确立教化。”】诸葛武侯曾经说:“治理天下靠大德,不靠小恩小惠。”这符合孟子的意思。【武侯名亮,是汉琅琊人。○文集说:“武侯治理蜀地时,官府馆舍、桥梁道路,没有不修缮整理的,而百姓不觉得劳累,他也差不多懂得如何为政了。”○辅氏说:“这两句话确实符合孟子的意思,而且真正有辅佐君王的心胸。”】
○孟子告诉齐宣王说:“君主把臣下看作手足,臣下就把君主看作腹心;君主把臣下看作犬马,臣下就把君主看作路人;君主把臣下看作泥土草芥,臣下就把君主看作仇敌。”
孔氏说:“宣王对待臣下,恩惠礼遇淡薄,以至于以前所提拔的人,今天不知道他们是否还在,那么他对群臣,可以说毫无敬意了。所以孟子用这些话告诫他。手足和腹心,互相对待如同一个整体,是恩义的最高境界。像犬马那样,就是轻视贱视,但还有饲养的恩惠。国人,就是路人的意思,是说没有怨恨也没有恩德。泥土草芥,就是践踏而已,割除而已,其卑贱厌恶的程度更甚。以仇敌来报复,不也是应该的吗?”【辅氏说:“孟子这番话,特地针对宣王而言,所谓是有针对性的言论。孔氏的解释,正好阐明这个意思。孟子的话,虽然是为宣王而说,但臣下报答君主,看君主所施予的,通常要加厚一等。手足对于腹心,虽然是同体,但有大小之别;人类视犬马为尊,土芥视寇雠为甚。他的话虽然似乎有迹可循,但也是情理势态的实际如此。”】
宣王说:“按照礼制,为旧君服丧,怎么样才可以服丧呢?”【“为”读去声,下面的“为”字相同。《仪礼》说:“因道义离开君主而没有断绝关系的,服齐衰三个月。”宣王怀疑孟子的话说得太严重,所以用这个礼制来询问。
孟子说:“劝谏被采纳,言论被听从,恩泽施及百姓;有原因而离开,君主派人引导他出境,又在他要去的地方预先推荐;离开三年不回来,然后才收回他的田产和住宅。这就叫做三种有礼。像这样,就可以为他服丧了。”
引导他出境,是防止被抢劫;在他要去的地方预先推荐,是称赞他的贤能,希望那里收用他;三年后才收回他的田禄和住宅,在此之前还希望他回来。【辅氏说:“引导他出境,是为了在我方境内尽到防卫之道;在他要去的地方预先推荐,是为了在他去的国家为他谋求禄位;离开三年不回来,然后才收回他的田产和住宅,是为了显示恳切期望的恩义。”】
现在做臣下的,劝谏不被采纳,言论不被听从,恩泽不施及百姓,有原因而离开,君主就逮捕他,又在他要去的地方加以阻挠,离开的那天,就收回他的田产和住宅。这就叫做仇敌。对仇敌有什么服丧的呢?
“极”是穷尽的意思,在他去的国家加以阻挠,就像晋国禁锢栾盈一样。○潘兴嗣说:“孟子告诉齐王的话,还像孔子回答定公的意思,但他的话有迹可循,不如孔子的浑然天成,大概圣贤的区别就是这样。”【兴嗣,是豫章人。○辅氏说:“从圣贤的角度来看,确实有差别,但这岂能勉强做到呢?”○真氏说:“孔孟的话,可以看出圣贤气象的区别。虽然如此,孟子对齐王这样说,但他自己的处境却不是这样。千里迢迢去见君王,不被重用所以离开,但在昼地住了三晚才离开,从未有过愤恨之心,还希望君王能醒悟而追悔自己,何曾把君主看作仇敌呢?”】杨氏说:“君臣以义结合,所以孟子对齐王深入阐述报答施予的道理,让知道做君主的人不可以不依礼对待臣下。至于君子自己的处境,哪里会处于薄待之中呢?孟子说:‘君王大概会改正,我天天盼望。’君子的话大概就是这样。”【辅氏说:“杨氏阐明孟子说话的原因,这个意思尤其分明。看孟子对齐王,他的话如此,那么他看待齐王,哪里有看作仇敌的心呢?君子固然自己不肯处于薄待之中,但做君主的人则不可以不依礼对待臣下。”】
○孟子说:“无罪而杀害士人,那么大夫可以离开;无罪而杀戮百姓,那么士人可以迁徙。”
意思是君子应当见机行事,祸患已经逼近就不能离开了。【辅氏说:“可以”,是指在当时的道义上是可行的。失去这个时机,就有想离开而不能的情况了。这就是明夷卦初爻,所以不食而行;遁卦初爻,所以有尾厉的告诫;而孔子去赵国,所以到了黄河又返回。那些昏庸不仁的人,或许还不知道转身的路,这是孟子所以要告诫的。但这只是说常理罢了,其中还有多少义理在。时势和地位不同,那么处理的方式也不同。如果执守这一种说法来做臣下,那么所有苟且免祸、自私的人,就可以借口了。”】
○孟子说:“君主仁,就没有人不仁;君主义,就没有人不义。”
张氏说:“这一章重复出现,但上篇主要说人臣应当以匡正君主为急,这一章直接告诫君主,意义也稍有不同。”【辅氏说:“上篇说人臣应当以匡正君主为急,这一章说君主应当以端正自己为先,也是《大学》所说的其机如此的意思。”】
察理不精,故有二者之蔽【文集曰:择焉不精,以为善而为之】大人则随事而顺理,因时而处宜,岂为是哉【辅氏曰:如此,则能尽时中之道矣】
○孟子曰:「中也养不中,才也养不才,故人乐有贤父兄也。如中也弃不中,才也弃不才,则贤不肖之相去,其间不能以寸【乐音洛】
无过不及之谓中,足以有为之谓才【辅氏曰:「中以德言,才以才言,德本于性,才出于气】养谓涵育薫陶,俟其自化也【辅氏曰:「涵育以天地之生物言也,薫陶以工冶之成物言也。此循其理而彼自成其形焉,无心也。盖父子兄弟之间,皆难于责善,正其在我者,使之自化而已】贤谓中而才者也【辅氏曰:「贤则兼有才德者也】乐有贤父兄者,乐其终能成已也。为父兄者,若以子弟之不贤,遂遽絶之而不能教,则吾亦过中而不才矣,其相去之间能几何哉【辅氏曰:「父兄之贤者,弃子弟之不贤者而不敎,是其心固以为贤不贤之相去为甚逺而不可教也,而不知其自悖于教育成就之道,则是亦违乎中、伤乎德,而自陷于不才耳。故孟子以其间不能以寸晓之,使之自省也。夫圣人有教无类,而不贤者至于弃子弟而不之教,天理人欲之相反也如此,哀哉】
○孟子曰:「人有不爲也,而后可以有爲
程子曰:「有不为,知所择也。惟能有不为,是以可以有为。无所不为者,安能有所为耶【辅氏曰:「人能不为其所不当为,则必能为其所当为矣。盖人心不可二用,而精神气力只有许多,茍专于为善,则必无暇于为恶,茍溺于好利,则必不能循乎义矣】
○孟子曰:「言人之不善,当如后患何?」
此亦有为而言【或问所谓后患者,谓得罪于其人耶?抑恐其亦言己之不善耶?曰:「是皆有之。然斯言必有为而▯,今不可知其所指矣。」○辅氏曰:「▯人之善,掩人之恶,自是君子忠厚之心,岂为有后患然后如此哉?今言如后患何,故知其有所为而言也。此必有人或评人隂私,公肆诋诬,而无所忌惮者,故孟子言此以警之,或是此等人既已被祸,故孟子叹之以警后人也。君子语黙,惟其时与义而已,义所当言,是是非非,不茍黙也,岂计后患哉】
○孟子曰仲尼不爲已甚者
已,犹太也。杨氏曰:「言圣人所为,本分之外不加毫末。」非孟子眞知孔子,不能以是称之【或问杨氏之説曰:「所谓本分者,乃义理之至当,非茍然而已也。学者于此冝深察之,一有小差,则流而入于乡原之乱德矣。」○辅氏曰:「杨氏説尽圣人用处。圣人虽有过物之行,而无过礼之为。其作用处虽曰髙世絶俗,非人所能及,不过尽吾之性,由仁义行耳】
○孟子曰:「大人者,言不必信,行不必果,惟义所在【行去声】必,犹期也。大人言行,不先期于信果,但义之所在,则必从之,卒亦未尝不信果也。○尹氏曰:「主于义,则信果在其中矣;主于信果,则未必合义。」王勉曰:「若不合于义,而必信必果,则妄人尔【辅氏曰:尹氏最得此章之指,而《集注》又述其意而着明之,以必为期,尤更有功。不然,则无忌惮者或得以借口。王氏则又有不合于义而不信不果则为妄人之説尤尽其敝。尾生之信、徒狄之果,皆是物也】
○孟子曰:「大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者也。」
大人之心,通达万变;赤子之心,则纯一无伪而已。然大人之所以为大人,正以其不为物诱,而有以全其纯一无伪之本然,是以扩而充之,则无所不知、无所不能,而极其大也【文集曰:「赤子之心,固无巧伪,但于理义未能知觉,浑然赤子之心而已。大人则有知觉扩充之功,而无巧伪安排之凿,故曰『不失』,着个『不失』字,便是不同处。」○语録曰:「大人无所不知、无所不能,赤子无所知、无所能,此两句正相拗。如何无所不知、无所不能,却是不失其无所知、无所能做出?盖赤子之心,纯一无伪;而大人之心,亦纯一无伪。但赤子是无知觉底纯一无伪,大人是有知觉底纯一无伪。」○又曰:「大人事事理防得,只是无
译观察事理不精微,所以产生两方面的弊病。【《文集》说:选择不够精当,以为是善的就去做。】君子则随着事物的发展顺应天理,根据时势采取适宜的措施,怎么会那样做呢?【辅氏说:这样,就能穷尽时中的道理了。】
○孟子说:“品德中正的人感化品德不正的人,有才能的人感化没有才能的人,所以人们乐于拥有贤良的父亲和兄长。如果品德中正的人抛弃品德不正的人,有才能的人抛弃没有才能的人,那么贤良与不肖之间的差距,其间连一寸都不到。”【“乐”读作“洛”。】
没有过错和不及叫做“中”,足以有所作为叫做“才”。【辅氏说:“中”是从道德方面说的,“才”是从才能方面说的,道德根源于本性,才能产生于气质。】“养”是指涵育熏陶,等待他们自然感化。【辅氏说:“涵育”是用天地化生万物来比喻,“熏陶”是用工匠冶炼成器来比喻。这是遵循事物的规律而让它们自然形成形状,没有刻意的心机。大概父子兄弟之间,都难以要求对方向善,只要端正自己该做的,让他们自然感化罢了。】贤良是指既中正又有才能的人。【辅氏说:“贤”则是兼具才能和道德的人。】乐于拥有贤良的父兄,是乐于他们最终能成就自己。作为父兄的人,如果因为子弟不贤良,就立刻断绝关系而不加以教导,那么我也就偏离了中正而缺乏才能了,这其中的差距能有几何呢?【辅氏说:“父兄中贤良的人,抛弃不贤良的子弟而不加以教导,是他们心中本来认为贤良与不贤良的差距非常大且不可教化,却不知道这违背了教育成就人的道理,这也是偏离了中正、损害了道德,而自己陷入没有才能的境地。所以孟子用‘其间不能以寸’来开导他们,让他们自我反省。圣人教育人不分种类,而不贤良的人到了抛弃子弟而不加以教导的地步,天理与人欲的相反竟然如此,可悲啊!”】
○孟子说:“人有所不为,然后才能有所作为。”
程子说:“有所不为,是知道选择。正因为有所不为,所以才能有所作为。无所不为的人,怎么能有所作为呢?”【辅氏说:“人能不做什么不该做的事,就一定能做什么该做的事。大概人心不能同时用于两件事,而精神气力只有这么多,如果专心于做善事,就一定没有空闲去做恶事,如果沉溺于喜好利益,就一定不能遵循道义了。”】
○孟子说:“谈论别人的不好,对于后来的祸患该怎么办呢?”
这也是有所针对而说的话。【《或问》说所谓的后患,是指得罪了那个人吗?还是担心他也谈论自己的不好呢?回答说:“这两种情况都有。然而这句话一定是有所针对而说的,现在不知道具体指什么了。”○辅氏说:“宣扬别人的善行,掩盖别人的恶行,本来就是君子忠厚的心意,难道是因为有后患才这样做的吗?现在说‘对于后患该怎么办’,所以知道是有所针对而说的。这一定是有人或许在评论别人的隐私,公然肆意诋毁诬陷,而无所忌惮,所以孟子说这话来警示他们,或者是这类人已经遭受祸患,所以孟子感叹这话来警示后人。君子说话沉默,只合乎时宜和道义罢了,道义上应当说的,是非分明,不随便沉默,哪里会计较后患呢?”】
○孟子说:“仲尼不做过分的事情。”
“已”,同“过”。杨氏说:“说圣人的行为,在本分之外不增加丝毫。”不是孟子真正了解孔子,不能用这话来称赞他。【《或问》问杨氏的说法说:“所谓本分,是义理的最恰当处,不是随便而已。学者在这里应该深入考察,一旦有一点偏差,就会流入乡愿扰乱道德的境地。”○辅氏说:“杨氏说尽了圣人的作用。圣人虽然有超越常人的行为,却没有超越礼制的作为。他的作用处虽然说是高世绝俗,不是常人能达到的,不过是尽我的本性,遵循仁义行事罢了。”】
○孟子说:“君子,说话不一定守信,行动不一定果断,只以道义为准则。”【“行”读去声。】“必”,如同期待。君子的言行,不预先期待守信和果断,只要道义所在,就一定遵从,最终也未尝不守信和果断。○尹氏说:“以道义为主,那么守信和果断就在其中了;以守信和果断为主,那么未必符合道义。”王勉说:“如果不合于道义,却一定要守信一定要果断,那就是妄人。”【辅氏说:尹氏最得此章的要旨,而《集注》又阐述他的意思而使之显明,以“必”为“期”,尤其更有功劳。不然,那么无所忌惮的人或许可以借此借口。王氏则有不合于道义而不守信不果断就是妄人的说法,尤其穷尽了弊端。尾生的守信、徒狄的果断,都是这类东西。】
○孟子说:“君子,是不失去赤子之心的人。”
君子的心,通达万变;赤子的心,只是纯一无伪罢了。然而君子之所以成为君子,正是因为他不被外物诱惑,而能保全其纯一无伪的本然,所以扩充它,就无所不知、无所不能,而达到极致的广大。【《文集》说:“赤子之心,固然没有巧伪,但对于理义未能知觉,浑然只是赤子之心罢了。君子则有知觉扩充的功夫,而没有巧伪安排的穿凿,所以说‘不失’,着个‘不失’字,就是不同处。”○《语录》说:“君子无所不知、无所不能,赤子无所知、无所能,这两句正相矛盾。怎么无所不知、无所不能,却是不失其无所知、无所能做出的呢?大概赤子之心,纯一无伪;而君子之心,也纯一无伪。但赤子是无知觉的纯一无伪,君子是有知觉的纯一无伪。”○又说:“君子事事理防得,只是无”
许多巧伪曲折,便是赤子之心。」○辅氏曰:「大人之心,通乎动静,体用兼全,譬如明镜,万物毕照,应变无穷。赤子之心,虽已▯动而去本未逺,固不能如大人之通逹万变也。『纯一无伪而已』,然大人之所以为大者,正以其不为物欲所诱,而有以全其纯一无伪之本然。由是而致知格物,扩而充之,至于无所不知、无所不能,以极其德之大耳。夫不失其本之一,而能极其用之妙者,大人之事也;溺于巧伪之末,而遂失其纯一之本然者,细人之事也】
译许多巧诈虚伪的曲折心思,便不再是赤子之心了。」○辅氏说:「圣人的心,贯通动静,本体与作用兼备,好比明亮的镜子,万物都能映照,应对变化无穷无尽。赤子之心,虽然已经有所发动而远离本性不远,固然不能像圣人那样通达万变。只是纯粹专一而没有虚伪罢了。然而圣人之所以成为圣人,正是因为他不被物欲所诱惑,从而保全了那纯粹专一、没有虚伪的本然状态。由此去推究事物的原理,扩充并充实它,达到无所不知、无所不能的地步,以穷尽他德行的广大。不丧失本体的专一,而能穷尽作用的妙用,这是圣人的事;沉溺于巧诈虚伪的末节,从而丧失那纯粹专一的本然状态,这是小人的事。」
○孟子曰:「养生者不足以当大事,惟送死可以当大事【养去声】
事生固当爱敬,然亦人道之常耳。至于送死,则人道之大变,孝子之事亲,舎是无以用其力矣。故尤以为大事,而必诚必信,不使少有后日之悔也【辅氏曰:「此指孝子之诚心而言之也】
○孟子曰:「君子深造之以道,欲其自得之也。自得之,则居之安;居之安,则资之深;资之深,则取之左右逄其原。故君子欲其自得之也【造七到反】
造诣也,深造之者,进而不已之意【语録曰:「是日日恁地做。」○又曰:「所谓深造者,当知非浅廹所可致。若欲浅迫求之,便是强探力取。只是既下工夫,又下工夫,直是深造】道,则其进为之方也【语録曰:「是事事皆要得合道理。」○辅氏曰:「道犹道路之道,适燕则有适燕之道,适越则有适越之道,求仁则有求仁之道,为义则有为义之道】资,犹借也【语録曰:「资有资借之意。」○又曰:「资字恰似资给资助一般】左右,身之两旁,言至近而非一处也。逄犹值也。原,本也,水之来处也【语録曰:「若原头深,则源源来不竭;若浅时,则易竭矣】言君子务于深造而必以其道者,欲其有所持循,以俟夫黙识心通,自然而得之于己也【或问此一节,曰:「学是理,则必是理之得于身也。不得于身,则口耳焉而已矣。然又不可以强探而力取也,必其深造之以道,然后有以黙识心通而自然得之也。盖造道之不深者,用力于皮肤之外,而责效于日月之间;不以其道者,从事于虚无之中,而妄意于言意之表,是皆不足以致夫黙识心通之妙而自得之。必也多致其力而不急其功,必务其方而不躐其等,则虽不期于必得,而其自然得之,将有不可御者矣。」○辅氏曰:「且以求仁言之,君子而深造乎仁,必自求仁之道,然后有所持循,进进不己,乃可俟其工夫至到,而黙识心通,不假思惟,而自然得之于己。此正所谓亦在乎熟之而已也】自得于己,则所以处之者安固而不摇【或问此一节,曰:「未得之,则固无可居之地;得而不出于自然,则虽有所居而不安。惟自得之,则理之在我者,吾皆得以居之,如人有室庐之安,动作起居,种种便适,自眷恋而不去也。」○辅氏曰:「既能自得于己,则道已为我所有矣。故处之安而无臲甈之虞,处之固而无摇夺之患,外物不能移。」】横议不能惑矣】处之安固则所借者深逺而无尽【或问此一节曰未得其所居则无所借以为用居而未安则其所借以为用者浅迫而易穷惟居之安则理之在我者吾皆得借以为用而无穷如富人蓄积之多金珠谷帛无求不获见其出而不见其尽也○辅氏曰所得在我而处之既安则所借以为用者深逺浩博取之而无尽酌之而不竭也】所借者深则日用之间取之至近无所往而不值其所资之本也【或问此一节曰无所资者固无本之可求资之浅者取之艰逺而或值或不值也惟资之深者不待逺求而所取无不得如既取诸其身之左而值其所资之本又取其身之右而复值其所资之本以水譬之茍其源之盛则滔滔汨汨不舎昼夜或泝或沿无不值其来处○辅氏曰所借者深逺而无尽则日用常行之处头头上明物物上显在谷满谷在坑满坑虽取之至近而非一而其所资之本无所往而不相值矣】○程子曰学不言而自得者乃自得也有安排布置者皆非自得也然必潜心积虑优游厌饫于其间然后可以有得若急迫求之则是私己而已终不足以得之也【语録曰道理本自广大只是潜心积虑缓缓养将去自然透熟若急迫求之则是起意去赶趂他只是私意而已安足以入道○又曰必须以道方可潜心积虑优游厌饫做甚底○辅氏曰此纂集程子三説合而为一非亲到自得之境者安能言此以觉人也自得如子贡悟性天之不可闻曽子唯吾道一贯之语此何待于言语而后见正张子所谓德性之知不萌于闻见者也岂容更有所安排布置哉盖其平日潜心积虑优而防之厌而饫之全身在义理之中及其真积力乆理与心融物与性防然后可以有得若有一豪急迫之意便是私已与道便自间断,更如何到得自得田地】
○
译孟子说:“奉养活着的人不足以当作大事,只有为死者送终才可以当作大事。”
奉养活着的人固然应当爱戴恭敬,但这只是人道的常规罢了。至于为死者送终,则是人道的重大变故,孝子侍奉双亲,除了这件事没有其他地方可以施展自己的力量了。所以尤其把它当作大事,一定要真诚守信,不让自己日后稍有后悔。
孟子说:“君子按照正道深入钻研,是希望他能够自然有所领悟。自然有所领悟,就能安守其中;安守其中,就能积蓄深厚;积蓄深厚,就能左右取用,处处遇到它的本源。所以君子希望他能够自然有所领悟。”
造诣,深入钻研,是指进取不停止的意思。道,是进取的方法。资,是凭借的意思。左右,是身体两旁,指极近而非一处。逢,是遇到的意思。原,是根本,水的来源。说君子致力于深入钻研而一定要遵循正道,是希望他有所持守遵循,以等待默然识记、心领神会,从而自然地领悟于自身。自然领悟于自身,那么处理它就能安固而不动摇,邪说不能迷惑了。处理得安固,那么所凭借的就深远而无尽。所凭借的深厚,那么在日常应用之间,取用极近之处,没有哪里不遇到它所凭借的根本。
程颐说:“学习不靠言语而自然领悟的,才是自然领悟。有刻意安排布置的,都不是自然领悟。然而一定要潜心积虑,从容饱足地沉浸其中,然后才能有收获。如果急迫地追求,那就是私欲罢了,终究不足以获得它。”
言所以博学于文而详说其理者,非欲以夸多而鬬靡也,欲其融防贯通,有以反而说到至约之地耳【辅氏曰:文谓诗书六艺之文,理谓诗书六艺所载许多道理也。常人之博学详说者,则欲以夸多鬬靡耳。若夫为已之学则不然,所以博学于文、详説其理者,盖欲其心理融防贯通事物,然后反而説到至约之地。盖必极其大,然后中可求;尽其博与详,然后约可説。唯能如此,然后可説一以贯之也】盖承上章之意而言【辅氏曰:博学详説,则是深造之意也;反説约,则是自得之事也。但上章以行言,此章以知言,知与行盖互相▯也】学非欲其徒博,而亦不可以径约也【辅氏曰:徒博则泛而荒唐,径约则亟而寡陋】
○孟子曰:「以善服人者,未有能服人者也;以善养人,然后能服天下。天下不心服而王者,未之有也。」
服人者,欲以取胜于人;养人者,欲其同归于善。盖心之公私小异,而人之向背顿殊,学者于此不可以不审也【文集曰:以善服人者,惟恐人之进于善,如张华之对晋武帝,恐呉人更立令主,则江南不可取之类是也。以善养人者,惟恐人之不入于善,若汤之事葛,遗之牛羊,又使人徃为之耕是也。○辅氏曰:以力服人,以德服人,其不同易见;至于以善服人,以善养人,其不同则难见也。孟子之言至此则愈密矣。以德服人,以力服人,以事言也;以善服人,以善养人,以心言也。以善服人者,以善为己私也;以善养人者,以善为天下之公也,乐与人为善者也】
○孟子曰:「言无实不祥,不祥之实,蔽贤者当之。」
或曰:「天下之言无有实,不祥者,惟蔽贤为不祥之实。」或曰:「言而无实者不祥,故蔽贤为不祥之实。」二説不同,未知孰是,疑或有阙文焉【愚谓「祥」下若有「者」字,则当从前説;「言」下若有「而」字,则当从后説。至于蔽贤为不祥之实,则一也】
○徐子曰:「仲尼亟称于水,曰:『水哉!水哉!』何取于水也【亟,去吏反】
亟数也水哉水哉叹美之辞
孟子曰:「原泉混混,不舎昼夜,盈科而后进,放乎四海,有本者如是,是之取尔【舎、放皆去声】
原泉,有原之水也。混混,涌出之貌不舎昼夜,言常出不竭也。盈,满也。科,坎也。言其进以渐也。放,至也。言水有原本,不已而渐进以至于海;如人有实行,则亦不已而渐进以至于极也。
茍爲无本,七八月之间雨集,沟浍皆盈,其涸也可立而待也。故声闻过情,君子耻之【浍,古外反;涸,下各反;闻,去声】
集聚也,浍田间水道也,涸干也。如人无实行而暴得虚誉,不能长乆也。声闻,名誉也。情,实也。耻者,耻其无实而将不继也。林氏曰:「徐子之为人,必有躐等干誉之病,故孟子以是答之。」○邹氏曰:「孔子之称水,其旨微矣。孟子独取此者,自徐子之所急者言之也。孔子尝以闻达告子张矣。达者,有本之谓也;闻则无本之谓也。然则学者其可以不务本乎【辅氏曰:「此章指意都结在后两句上,故集注只以虚名实行为言,而引林氏、邹氏之説以明之。盖孟子之意,专欲救徐子蜡等干誉之病耳。孔子之称水,固不专在此也。然由是观之,虽一物具一理,然亦随人所取如何耳,理固无尽也。逹者有本,谓质直而好义;闻者无本,谓色取仁而行违。耻其无实而将不继者,羞恶之良心也。能如是,则既知本而能务实矣。不以是为耻,则失其本心,亦将何所不至哉!今人毎见人来献谄谀,则必有惭愧之心,此正是声闻过情羞恶之心▯处,最好察】
○孟子曰:「人之所以异于禽兽者几希,庶民去之,君子存之。」
几希,少也;庶,众也。人物之生,同得天地之理以为性,同得天地之气以为形。其不同者,独人于其间得形气之正,而能有以全其性,为少异耳。虽曰少异,然人物之所以分,实在于此。众人不知此而去之,则名虽为人,而实无以异于禽兽。君子知此而存之,是以战兢惕厉,而卒能有以全其所受之理也【语録曰:「存,是存其所以
译孔子之所以广泛地学习文献并详尽地阐述其中的道理,并不是想要夸耀自己的广博、与人争胜,而是希望融会贯通,从而能够返归到至为简约的境界。【辅氏说:文是指《诗》《书》六艺的文献,理是指《诗》《书》六艺所记载的许多道理。普通人博学详说,是想夸耀广博、与人争胜。如果是为了修身而学习,就不是这样。所以广泛学习文献、详尽阐述道理,是为了让心与理融会贯通于事物,然后返归阐述至为简约的境界。只有穷尽了广大,然后才能在其中探求;穷尽了广博与详尽,然后才能阐述简约。只有能做到这样,才能阐述一以贯之的道理。】这是承接上一章的意思而言。【辅氏说:博学详说,是深入造诣的意思;返归阐述简约,是自我心得的事情。但上一章是从“行”来说,这一章是从“知”来说,知与行是互相联系的。】学习不想要它仅仅广博,但也不可以径直追求简约。【辅氏说:仅仅广博就会浮泛而荒唐,径直追求简约就会急切而浅陋。】
孟子说:“用善来使人屈服的人,从来没有能使别人真正屈服的;用善来涵养别人,然后才能使天下人信服。天下人内心不服而能成就王业的,从来没有过。”
使别人屈服,是想在与人较量中取胜;涵养别人,是想让他人一同归于善。这在于心中公私的细微差别,而人们的向背却截然不同,求学的人在这方面不可以不审慎。【文集说:用善来使人屈服的人,只怕别人向善,就像张华对晋武帝说,只怕吴国再立明君,那么江南就不能攻取之类。用善来涵养别人的人,只怕别人不向善,就像商汤对待葛国,送给他牛羊,又派人去帮他耕种一样。【辅氏说:用武力使人屈服,用德行使人屈服,其不同显而易见;至于用善使人屈服,用善涵养别人,其不同就不易察觉了。孟子的言论到这里就愈发精微了。用德行使人屈服,用武力使人屈服,是从事情上来说;用善使人屈服,用善涵养别人,是从心意上来说。用善使人屈服的人,把善当作自己的私利;用善涵养别人的人,把善当作天下的公利,是乐于与人一起行善的人。】
孟子说:“言语没有实际内容是不吉利的,不吉利的实际后果,蒙蔽贤才的人要承担。”
有人说:“天下的言论没有实际内容,不吉利的人,只有蒙蔽贤才才是不吉利的实际后果。”有人说:“言语没有实际内容的人是不吉利的,所以蒙蔽贤才是不吉利的实际后果。”两种说法不同,不知道哪个正确,怀疑可能有缺漏的文字。【我认为如果“祥”字下面有“者”字,就应当采纳前一种说法;如果“言”字下面有“而”字,就应当采纳后一种说法。至于蒙蔽贤才是不吉利的实际后果,这一点是一样的。】
徐子说:“孔子屡次称赞水,说:‘水啊!水啊!’对水有什么取法呢?”【亟,音去吏,屡次的意思。】
孟子说:“源头涌出的泉水滚滚流淌,日夜不停,注满洼地后再继续前进,最终流向四海,有本源的水就是这样,孔子取法的就是这一点。”【舍、放,都读去声。】
原泉,是有源头的水。混混,是涌出的样子。不捨昼夜,是说常常涌出而不会枯竭。盈,满的意思。科,坑坎的意思。是说它前进是循序渐进的。放,至的意思。是说水有本源,不停息而循序渐进直到大海;就像人有实际的德行,也是不停息而循序渐进直到极致。
如果水没有本源,七八月之间雨水汇集,沟渠都满了,它干涸也是立刻可以等待到的。所以名声超过实际,君子以此为耻。【浍,音古外;涸,音下各;闻,读去声。】
集,聚集的意思。浍,田间的水道。涸,干的意思。就像人没有实际德行而突然得到虚名,不能长久。声闻,名誉的意思。情,实际的意思。耻,是耻于没有实际而将要不能持续。林氏说:“徐子的为人,一定有越级追求名誉的毛病,所以孟子用这个来回答他。”【邹氏说:“孔子称赞水,其旨意微妙。孟子只取这一点,是从徐子所急切的事情来说的。孔子曾经用‘闻’和‘达’告诫子张。达,是有本源的意思;闻,是无本源的意思。那么求学的人可以不务本源吗?【辅氏说:“这一章的指意都归结在最后两句上,所以集注只以虚名和实际德行为言,而引用林氏、邹氏的说法来阐明。大概孟子的意思,专门想要救治徐子越级追求名誉的毛病。孔子称赞水,固然不专门在于此。然而由此看来,虽然一物具有一理,但也随人所取如何,理本来是无尽的。达者有本源,是说质朴正直而喜好道义;闻者无本源,是说表面上装出仁的样子而行为违背。耻于无实而将不继,是羞恶的良心。能这样,就既知道本源又能务实了。不以这个为耻,就失去了本心,也将无所不至呢!现在人每当看见人来献媚阿谀,就一定有惭愧之心,这正是声闻过情时羞恶之心发动的地方,最好体察。】
孟子说:“人之所以不同于禽兽的地方很少,普通人丢掉了它,君子保存了它。”
几希,少的意思;庶,众的意思。人和物的产生,同样得到天地的理作为本性,同样得到天地的气作为形体。它们不同的地方,只是人在其间得到了形气的正,从而能够保全其本性,稍微有些不同罢了。虽然说是稍微不同,但人与物之所以区分,实际上就在于此。众人不知道这一点而丢掉它,那么名义上虽然是人,但实际上与禽兽没有区别。君子知道这一点而保存它,因此战战兢兢、警惕戒惧,最终能够保全所禀受的天理。【语录说:“存,是保存其所以……”
异于禽兽之道理。今自谓能存,只是存其与禽兽同者,饥食渇饮之类,皆其与禽兽同者耳。」○眞氏曰:「人之与物相去亦逺矣,而孟子以为几希者,盖人物均有一心,然人能存而物不能存,所不同者惟此而已。人类之中有凡民者,亦有是心而不能存,是即禽兽也。惟存之所以异于物耳】
译(人)区别于禽兽的道理。如今自称能够存养本心,只是存养了那些与禽兽相同的东西,如饿了吃、渴了喝之类,都是人与禽兽相同的地方罢了。」○真氏说:「人与万物相差也很远了,而孟子认为(人与禽兽)差别极小,大概是因为人和万物都有一颗心,然而人能够存养本心而万物不能,不同的只有这一点罢了。人类之中有普通百姓,也有这颗心却不能存养,这就等同于禽兽了。只有存养本心,才是人区别于万物的地方。」
舜明于庶物,察于人伦,由仁义行,非行仁义也。
物,事物也。明则有以识其理也;人伦,说见前篇。察则有以尽其理之详也【语録曰:「察深于明,明只是大概明得这个道理尔。」○辅氏曰:「明只是知,故以识字解之;至于察,则便带行底意思,故以尽其详言之】物理固非度外,而人伦尤切于身,故其知之有详略之异【辅氏曰:「天下无性外之物,故凡物之理皆非在吾度外;至于人伦,则又是吾身至亲切事,故其所知自然有明与察、详与略之异。然非特知之如此,至于行亦如此,亲亲而仁民,仁民而爱物,此则行之详略也】在舜则皆生而知之也【辅氏曰:「此言舜乃是生知之圣人,所以言知之事也】由仁义行,非行仁义,则仁义已根于心,而所行皆从此出,非以仁义为美而后勉强行之,所谓安而行之也【辅氏曰:「由仁义行,非行仁义,所以言行之事也。知既生知,则行自安行。」○眞氏曰:「由仁义行,则身与理一;行仁义,则身与理二】此则圣人之事,不待存之而无不存矣。○尹氏曰:「存之者,君子也;存者,圣人也。君子所存,存天理也。由仁义行,存者能之【辅氏曰:「尹氏说精确而平易,辨君子圣人之分量,尤为明切。」○眞氏曰:「存之者,犹待于用力;舜则身即理,理即身,浑然无间而不待于用力】
○孟子曰:「禹恶旨酒而好善言【恶、好皆去声】
战国防曰:「仪狄作酒,禹饮而甘之,曰:『后世必有以酒亡其国者。』遂疏仪狄而絶旨酒。」书曰:「禹拜昌言【辅氏曰:恶防酒则物欲不行,好善言则天理昭著】
汤执中立贤无方
执谓守而不失,中者无过不及之名,方犹类也。立贤无方,惟贤则立之于位,不问其类也【辅氏曰:「执中则处义精审,立贤无方则用人无间】
文王视民如伤,望道而未之见【而读为如,古字通用】
民已安矣,而视之犹若有伤;道已至矣,而望之犹若未见。圣人之爱民深而求道切如此,不自满足终日干干之心也【或问:「以『而』为『如』,亦有据乎?」曰:「《诗》曰:『垂带而厉。』郑笺云:『而,亦如也。』此以『而』为『如』也。《春秋》『星陨如雨』,左氏曰:『与雨偕也。』此以『如』为『而』也。则其混读而互用之乆矣。」曰:「是则然矣。然其曰『求道之切』者,恐非所以言圣人之心也,奈何?」曰:「为是説者,正以其德为圣人,而心不自足如此,是乃所以深明圣人之心也。且子胡不以视民如伤者,例而观之乎?夫文王之民,固己无冻馁者矣,而视之犹若有伤,则其于道虽己与之为一,亦何害其望之如未见哉?」○辅氏曰:「民巳安而视之犹若有伤,则爱民深切;道已至而望之犹若未见,则与道无穷】
武王不泄迩不忌逺
泄狎也,迩者人所易狎而不泄,逺者人所易忌而不忌,徳之盛、仁之至也【或问:有谓武王之不泄迩、不忘逺,非仁也,势不得不然也,信乎?曰:此以世俗计较利害之私心,窥度圣人者之言也。圣人之心所以异于众人者,以其大公至正,周流贯彻,无所偏倚,虽以天下之大、万物之多,而视之无异于一身尔。是以其于人之疴痒疾痛,无有不知;而所以按摩而抑搔之者,无有不及。此武王之不泄迩、不忘逺,所以为德之盛而仁之至也。今曰迫于势而非仁,则不知其视圣人之心为如何,而指所谓仁者为何物哉!○辅氏曰:于人所易狎而不泄,则敬心常存;于人所易忘而不忘,则诚心不息】
周公思兼三王,以施四事。其有不合者,仰而思之,夜以继日;幸而得之,坐以待旦。
三王,禹也、汤也、文武也。四事,上四条之事也。时异势殊,故其事或有所不合,思而得之,则其理初不异矣。坐以待旦,急于行也【辅氏曰:「周公思兼三王,则其于道也备矣;以施四事,则其于事也周矣。于道也备,所以成己;于事也周,所以及人。有道然后能制事,成己然后能及人。且圣人之事,同一轨辙,安得有异?而云其有不合者,盖以时异势殊,故其
译舜对万事万物明晓,对人伦关系洞察,他是顺着仁义的本性去行动,而不是刻意去实行仁义。
物,就是事物。明,就是能够认识其中的道理;人伦,解释见前篇。察,就是能够详尽地穷究其中的道理。语录说:“察比明更深,明只是大概明白这个道理罢了。”辅氏说:“明只是知道,所以用‘识’字来解释;至于察,就带有实行的意思,所以用‘穷尽详细’来表述。”事物的道理固然不在人的度量之外,而人伦关系尤其与自身切身相关,所以他的认知有详尽与简略的不同。辅氏说:“天下没有本性之外的事物,所以凡是事物的道理都不在我的度量之外;至于人伦,则又是我自身最切近的事情,所以他所知道的自然有明与察、详与略的区别。然而不仅认知如此,实行也是如此,亲近亲人而仁爱百姓,仁爱百姓而爱护万物,这就是实行的详尽与简略。”在舜那里,这些都是生来就知道的。辅氏说:“这是说舜是生而知之的圣人,所以谈论的是认知的事情。”顺着仁义去行动,而不是刻意去实行仁义,那么仁义已经根植于心中,所行的都由此发出,不是把仁义当作美好的东西而后勉强去实行,这就是所谓的“安而行之”。辅氏说:“顺着仁义去行动,而不是刻意去实行仁义,这是谈论实行的事情。认知既然是生而知之,那么实行自然就是安而行之。”真氏说:“顺着仁义去行动,那么身心与天理合一;刻意去实行仁义,那么身心与天理分离。”这就是圣人的境界,不需要刻意存养而无不存养。尹氏说:“需要刻意存养的,是君子;自然存养的,是圣人。君子所存养的,是天理。顺着仁义去行动,只有自然存养的人能做到。”辅氏说:“尹氏的说法精确而平易,辨别君子与圣人的分量,尤为明确切当。”真氏说:“需要刻意存养的,还依赖于用力;舜则是身心即天理,天理即身心,浑然无间而不依赖于用力。”
孟子说:“禹厌恶美酒而喜好善言。”
战国策说:“仪狄造酒,禹喝了觉得甘甜,说:‘后世一定有因为酒而亡国的。’于是疏远仪狄并断绝美酒。”尚书说:“禹拜谢善言。”辅氏说:“厌恶美酒则物欲不盛行,喜好善言则天理显著。”
汤坚守中道,举用贤才不拘泥于类别。
执,就是坚守而不失守;中,就是无过无不及的名称;方,就是类别。举用贤才不拘泥于类别,只要是贤才就举用他,不问他的类别。辅氏说:“坚守中道则处理义理精审,举用贤才不拘泥于类别则用人没有隔阂。”
文王看待百姓如同他们受了伤,盼望大道如同还没有见到。
百姓已经安定了,而看待他们却好像他们受了伤;大道已经达到了,而盼望它却好像还没有见到。圣人爱民之深、求道之切就是这样,不自满,终日勤勉不息。有人问:“把‘而’当作‘如’,有依据吗?”回答说:“《诗经》说:‘垂带而厉。’郑玄笺注说:‘而,也是如的意思。’这是把‘而’当作‘如’。《春秋》说‘星陨如雨’,左传说:‘与雨一起落下。’这是把‘如’当作‘而’。那么它们混读互用已经很久了。”又问:“是这样没错。然而说‘求道之切’,恐怕不是用来形容圣人心态的,怎么办?”回答说:“这样说的人,正是认为他的德行是圣人,而内心不自满,这恰恰是深刻阐明圣人心态的地方。而且你为什么不拿‘视民如伤’来类推观察呢?文王的百姓,本来已经没有受冻挨饿的了,而看待他们却好像受了伤,那么对于大道虽然已经与之合一,又有什么妨碍他盼望它如同没有见到呢?”辅氏说:“百姓已经安定而看待他们却好像受了伤,那么爱民深切;大道已经到达而盼望它却好像没有见到,那么与大道无穷无尽。”
武王不轻慢亲近的人,不忌惮疏远的人。
泄,就是轻慢;迩,就是亲近。亲近的人是人们容易轻慢的,武王却不轻慢;疏远的人是人们容易忌惮的,武王却不忌惮,这是德行盛大、仁爱至极的表现。有人问:有人说武王不轻慢亲近的人、不忘却疏远的人,不是仁爱,而是形势所迫不得不如此,可信吗?回答说:这是用世俗计较利害的私心来揣度圣人的话。圣人之心之所以不同于众人,是因为他大公至正,周流贯彻,无所偏倚,虽然天下广大、万物众多,但看待它们与看待自身没有区别。因此,对于人们的痛苦疾痛,没有不知道的;而用来按摩搔痒以缓解痛苦的方法,没有不施行的。这就是武王不轻慢亲近的人、不忘却疏远的人,之所以是德行盛大而仁爱至极的原因。现在说迫于形势而不是仁爱,那么不知道他是如何看待圣人的心的,而指所谓的仁爱是什么东西呢!辅氏说:“对于人们容易轻慢的却不轻慢,那么敬心常存;对于人们容易遗忘的却不遗忘,那么诚心不息。”
周公思考兼采三王的治国之道,来施行这四件事。如果有不相合的地方,就仰头思考,夜以继日;侥幸得到了,就坐着等待天亮。
三王,就是禹、汤、文王武王。四事,就是上面四条所讲的事情。时代不同,形势特殊,所以事情有时会有不相合的地方,思考而得到了,那么其中的道理最初并没有不同。坐着等待天亮,是因为急于实行。辅氏说:“周公思考兼采三王,那么他在道义上就完备了;用来施行这四件事,那么他在事务上就周全了。在道义上完备,所以能成就自己;在事务上周全,所以能惠及他人。有道义然后能处理事务,成就自己然后能惠及他人。况且圣人的事务,遵循同一轨辙,怎么会有不同?而说如果有不相合的地方,大概是因为时代不同、形势特殊,所以其……”
施之或有未宜,行之或有未当。然尽诚以思,思之而通,虑之而得,则其事虽有时措从宜,而其理亦初无有异。坐以待旦,则可见其知无不行,行无不时,举而措之天下之民谓之事业者,有不可失其几者也】○此承上章言舜,因歴叙羣圣以继之,而各举其一事以见其忧勤▯厉之意,盖天理之所以常存,而人心之所以不死也【语録曰:「读此一篇,使人心惕然而常存也。」○辅氏曰:「集注谓各举其一事以见其忧勤惕厉之意者是矣。而于其末又言周公所以备道以制事,遭变以济时,皇皇汲汲不巳之诚如此。学者茍能深体而黙识之,则圣人之心与理昭昭常存不死,而在吾心目之间矣】○程子曰:「孟子所称,各因其一事而言,非谓武王不能执中立贤,汤却泄迩忌逺也。人谓各举其盛,亦非也,圣人亦无不盛【辅氏曰:「程子恐后人执孟子之言而疑圣人于道互相得失,故▯明如此。」○又曰:「圣人造道之极,凡有所为,无不各极其至,岂容更以盛不盛言哉】
译施行或许有的不适宜,实行或许有的不恰当。然而竭尽诚心去思考,思考而通达,思虑而有所得,那么事情虽然有时权宜变通,但其道理起初并没有不同。坐着等待天亮,就可以看到他无所不知而不实行,无所不实行而不合时宜,将其举措推行于天下百姓称之为事业的,有不可失去其关键时机的道理。○这是承接上一章论述舜,因而依次叙述众圣人来接续,并各自列举他们的一件事来体现他们忧虑勤勉、警惕戒惧的心意,这大概是天理之所以常存,而人心之所以不死的原因。【语录说:“读这一篇,使人心警惕而常存。”○辅氏说:“朱熹集注认为各自列举一件事来体现他们忧虑勤勉、警惕戒惧的心意是对的。而在末尾又说周公之所以完备道义来裁制事务,遭遇变故来救济时局,那种惶惶不安、急切不懈的诚心就是这样。学者如果能够深切体会并默默识记,那么圣人的心与理就光明常存不死,而在我们心目之间了。”】○程子说:“孟子所称赞的,是各自根据他们的一件事而言,并不是说武王不能执守中道、任用贤人,商汤却疏远亲近、忌恨疏远的人。人们认为各自列举他们的盛德,也不对,圣人也没有不盛德的地方。”【辅氏说:“程子担心后人拘泥于孟子的话而怀疑圣人在道上互相有得失,所以如此阐明。”○又说:“圣人达到造道的极致,凡有所作为,无不各自达到极致,哪里还能用盛与不盛来论说呢?”】
○孟子曰:「王者之迹熄而《诗》亡,《诗》亡然后《春秋》作。」王者之迹熄,谓平王东迁而政教号令不及于天下也。《诗》亡,谓《黍离》降为国风而雅亡也【语録曰:王者之政存,则礼乐征伐自天子出,故雅之诗自作于上以教天下;王迹灭熄,则礼乐征伐不自天子出,故雅之诗不复作于上,而诗降而为国风。○问:「恐是孔子删诗之时降之?」曰:「亦是他当时自如此。要识此诗,便如《周南》、《召南》当如在镐丰之时,其诗为二南;后来在洛邑之时,其诗为《黍离》。只是自二南进而为二雅,自二雅退而为王风。二南之于二雅,譬如登山;到得《黍离》时节,便是下坡了】春秋》,鲁史记之名,孔子因而笔削之,始于鲁隐公之元年,实平王之四十九年也。
晋之《乗》、楚之《梼杌》、鲁之《春秋》,一也【乗去声梼音逃杌音兀】
乗义未详,赵氏以为兴于田赋乗马之事,或曰取记载当时行事而名之也。梼杌,恶兽名,古者因以为凶人之号,取记恶垂戒之义也【辅氏曰:古人以善为常,多不记载;以恶为反常,故特记之。如《尧典》之末,只载▯朱、兠、共、鲧数子而已。以楚史记之名观之,则楚虽夷蛮,犹有古人遗意。后世之人,负大罪恶于身,而初不知愧耻,及一有小善,则沾沾自喜,以为莫己若者,亦可哀已】春秋者,记事者必表年以首事,年有四时,故错举以为所记之名也。古者列国皆有史官,掌记时事,此三者皆其所记册书之名也。
其事则齐桓、晋文,其文则史。孔子曰:「其义则丘窃取之矣。」
春秋之时,五霸迭兴,而桓、文为盛。史,史官也。窃取者,谦辞也。公羊传作「其辞则丘有罪焉尔」,意亦如此。盖言断之在已,所谓「笔则笔,削则削,游、夏不能賛一辞」者也。尹氏曰:「言孔子作《春秋》,亦以史之文载当时之事也,而其义则定天下之邪正,为百王之大法【辅氏曰:「夫子之作《春秋》,不过以史之文载当时之事而已,而其窃取之义,则在于定天下之邪正,为百王之大法也。夫《春秋》善善恶恶,拨乱世而反之正,上明四代之礼乐,下示百王之法程,圣人之用备见此书,而夫子之言则又谦抑如此,略无自居其功之意,此孟子所以因而述之,以继羣圣之后也】○此又承上章厯叙羣圣,因以孔子之事继之,而孔子之事莫大于《春秋》,故特言之。
○孟子曰:「君子之泽,五世而斩;小人之泽,五世而斩。」泽,犹言流风余韵也【辅氏曰:「流风以风喻之也,余韵以声喻之也】父子相继为一世,三十年亦为一世。斩,絶也。大约君子小人之泽,五世而絶也【辅氏曰:「父子五世,经歴百五十年,则君子小人之遗泽皆当絶也】杨氏曰:「四世而缌,服之穷也;五世袒免,杀同姓也;六世亲属竭矣。」服穷则遗泽寖防,故五世而斩【辅氏曰:「五世则亲尽服穷,其泽亦当斩絶矣。盖亲也、服也、泽也,实相因也】
予未得爲孔子徒也,予私淑诸人也。
私犹窃也,淑善也。李氏以为方言,是也【辅氏曰:独孟子用此二字,而他无所见,故知是当时方言俗语耳】人谓子思之徒也。自孔子卒至孟子游梁时,方百四十余年,而孟子已老,然则孟子之生去孔子未百年也。故孟子言:「予虽未得亲受业于孔子之门,然圣人之泽尚存,犹有能▯其学者,故我得闻孔子之道于人,而私窃以善其身。」盖推尊孔子而自谦之辞也。○此又承上三章,厯叙舜、禹至于周、孔,而以是终之。其辞虽谦,然其所以自任之重,亦有不得而辞者矣【愚谓虽是谦辞,然其所以自任之重,亦有不得而辞者,是非孟子之私言也,实天下之公论也】
○孟子曰:「可以取,可以无取,取伤亷;可以与,可以无与,与伤惠;可以死,可以无死,死伤勇。」
先言「可以」者,略见而自许之辞也;后言「可以无」者,深察而自疑之辞也。过取固害于亷,然过与亦反害其惠,过死亦反害其勇,盖过犹不及之意也【或问:「取者,贪之属;不取者,亷之
译孟子说:“王者的教化衰微,《诗》就消亡了;《诗》消亡之后,《春秋》才出现。”所谓王者教化衰微,是指周平王东迁之后,政教号令不能遍及天下。所谓《诗》的消亡,是指《黍离》降格为国风,而雅诗消亡了。【语录说:王者的政教存在,礼乐征伐就出自天子,所以雅诗由上层创作来教化天下;王者的教化衰微,礼乐征伐就不出自天子,所以雅诗不再由上层创作,而诗降格为国风。○问:“恐怕是孔子删诗的时候将其降格的?”答:“也是他当时自然如此。要理解这些诗,就像《周南》、《召南》应当如同在镐京、丰京之时,其诗为二南;后来在洛邑之时,其诗为《黍离》。只是从二南进升为二雅,从二雅退降为王风。二南对于二雅,好比登山;到了《黍离》的时候,就是下坡了。】《春秋》,是鲁国史书的名称,孔子因而加以笔削修订,始于鲁隐公元年,实际上是周平王四十九年。
晋国的《乘》、楚国的《梼杌》、鲁国的《春秋》,性质是一样的。【“乘”读去声,“梼”音逃,“杌”音兀。“乘”的含义尚未详考,赵氏认为兴起于田赋乘马之事,有人说取记载当时行事的意思而命名。梼杌,是恶兽的名字,古人因此作为凶恶之人的称号,取记录恶行以垂示警戒的意思。【辅氏说:古人以善为常态,大多不记载;以恶为反常,所以特别记载。如《尧典》的末尾,只记载共工、朱、兜、共、鲧几个人而已。从楚国史书的名称来看,那么楚国虽然是夷蛮,还保留着古人的遗意。后世的人,身负大罪恶,起初不知羞愧,一旦有一点小善,就沾沾自喜,认为没有人比得上自己,这也太可悲了。】《春秋》,记事的人必定标明年份以统领事件,一年有四季,所以交错举出作为所记史书的名称。古代各国都有史官,掌管记录时事,这三者都是他们所记录的册书名称。
其中记载的事迹是齐桓公、晋文公,其中的文辞是史官的记录。孔子说:“其中的大义,是我私下窃取来的。”
春秋时期,五霸相继兴起,而齐桓公、晋文公最为兴盛。史,指史官。窃取,是谦辞。《公羊传》作“其中的文辞,是我有罪过的”,意思也是如此。大概是说判断在于自己,所谓“该写的就写,该删的就删,子游、子夏也不能改动一个字”。尹氏说:“是说孔子作《春秋》,也是用史官的文辞记载当时的事迹,而其中的大义则是判定天下的邪正,作为百代君王的大法。【辅氏说:‘夫子作《春秋》,不过是用史官的文辞记载当时的事迹而已,而他私下窃取的大义,则在于判定天下的邪正,作为百代君王的大法。《春秋》褒善贬恶,拨乱反正,上阐明四代的礼乐,下示百代君王的法度,圣人的功用完备地体现在这本书中,而夫子的言语却又如此谦抑,完全没有自居功劳的意思,所以孟子因而叙述它,以继承群圣之后。’】○这又是承接上一章历叙群圣,因而以孔子的事迹接续,而孔子的事迹没有比《春秋》更大的,所以特别提及。
孟子说:“君子的恩泽,五代就断绝了;小人的恩泽,五代也断绝了。”泽,是说流风余韵。【辅氏说:“流风是用风来比喻,余韵是用声音来比喻。”父子相继为一世,三十年也为一世。斩,是断绝的意思。大抵君子和小人的恩泽,五代就断绝了。【辅氏说:“父子五世,经历一百五十年,那么君子和小人的遗泽都应当断绝。”】杨氏说:“四世服缌麻,是丧服的极限;五世袒臂免冠,是削弱同姓亲属的关系;六世亲属就竭尽了。”丧服穷尽则遗泽渐渐消亡,所以五代就断绝了。【辅氏说:“五世则亲尽服穷,其恩泽也应当断绝。大概亲、服、泽,实际上是相互依存的。”】
我没有能够成为孔子的门徒,我是私下向他人学习孔子的善道。
私,如同窃;淑,是善。李氏认为是方言,是对的。【辅氏说:只有孟子用这两个字,其他地方没有见到,所以知道是当时的方言俗语。】人,指子思的门徒。从孔子去世到孟子游历梁国时,才一百四十多年,而孟子已经老了,那么孟子的出生距离孔子去世不到一百年。所以孟子说:“我虽然没有亲自受业于孔子门下,但圣人的恩泽尚存,还有能继承他学问的人,所以我能从他人那里听闻孔子的道,而私下窃取以完善自身。”这是推崇孔子而自我谦卑的话。○这又是承接上面三章,历叙舜、禹直到周、孔,而以此作为终结。他的话虽然谦卑,但他所承担的重任,也有不能推辞的。【愚以为虽然是谦辞,但他所承担的重任,也有不能推辞的,这不是孟子的私言,实在是天下的公论。】
孟子说:“可以拿取,也可以不拿取,拿取就损害廉洁;可以给与,也可以不给与,给与就损害恩惠;可以死,也可以不死,死就损害勇敢。”
先说“可以”,是略见而自我赞许的话;后说“可以不”,是深察而自我怀疑的话。过度拿取固然损害廉洁,但过度给与也反而损害恩惠,过度赴死也反而损害勇敢,大概是过犹不及的意思。【或问:“拿取,属于贪婪;不拿取,属于廉
属;犹与之为惠,不与之为啬;死之为勇,不死之为怯也。今以过取者为伤于亷,则宜以不与为伤惠,不死为伤勇矣,而反以与为伤惠,死为伤勇,何哉?」曰:「过取之伤亷,过于此而侵夺于彼者也;过与之伤惠,过死之伤勇,过于此而反病乎此者也。盖夺乎彼者,其失为易见;而病乎此者,其失为难知。故孟子举伤亷以例二者,亦是孔子过犹不及之意耳。」○语録曰:「看来『可以取』,是其初略见得如此;『可以无取』,是子细审察见得如此,下二聫仿此】林氏曰:「公西华受五秉之粟,是伤亷也;冉子与之,是伤惠也;子路之死于卫,是伤勇也【辅氏曰:「大凡择善执中,最为难事。使心粗不得,须思虑入于精防,方可。一有不审,则虽孔门髙弟,亦或防于过当之域矣】
译所谓“属”,就是给予别人算是施惠,不给予别人算是吝啬;赴死算是勇敢,不死算是怯懦。现在认为过度索取是损害廉洁,那么按理说不给予就是损害施惠,不死就是损害勇敢了,但反而认为给予是损害施惠,赴死是损害勇敢,这是为什么呢?」回答说:「过度索取损害廉洁,是因为在此处过度而侵夺了彼处;过度给予损害施惠,过度赴死损害勇敢,是因为在此处过度反而在此处造成了弊病。大概侵夺彼处的过失容易看见,而在此处造成弊病的过失难以察觉。所以孟子举出损害廉洁的例子来类比后两者,这也符合孔子所说的‘过犹不及’的意思罢了。」○《语録》说:「看来『可以取』,是起初粗略地看出这样;『可以无取』,是仔细审察后看出这样,下面两联仿照此意理解。」林氏说:「公西华接受五秉粟米,是损害廉洁;冉有给予他,是损害施惠;子路在卫国战死,是损害勇敢。」【辅氏说:「大凡选择善道、执守中道,是最难的事。如果心思粗疏,不行,必须思虑深入精微之处,才可以。一旦有不审慎,那么即使是孔门的高足弟子,也可能陷入过当的境地了。】
○逄蒙学射于羿,尽羿之道,思天下惟羿爲愈已,于是杀羿。孟子曰:「是亦羿有罪焉。」公明仪曰:「宜若无罪焉。」曰:「薄乎云尔,恶得无罪【逄,薄江反。恶,平声】
羿,有穷后羿也【蔡氏曰:「穷,国名。羿,穷国君之名也】逄蒙,羿之家众也。羿善射,篡夏自立,后为家众所杀。愈,犹胜也。薄,言其罪差薄耳。
郑人使子濯孺子侵卫,卫使庾公之斯追之。子濯孺子曰:「今日我疾作,不可以执弓,吾死矣夫!」问其仆曰:「追我者谁也?」其仆曰:「庾公之斯也。」曰:「吾生矣。」其仆曰:「庾公之斯,卫之善射者也。夫子曰『吾生』,何谓也?」曰:「庾公之斯学射于尹公之他,尹公之他学射于我。夫尹公之他,端人也,其取友必端矣。」庾公之斯至,曰:「夫子何为不执弓?」曰:「今日我疾作,不可以执弓。」曰:「小人学射于尹公之他,尹公之他学射于夫子,我不忍以夫子之道反害夫子。虽然,今日之事,君事也,我不敢废。」抽矢扣轮,去其金,▯乗矢而后反【他徒何反矣夫夫尹之夫并音扶去上声乗去声】
之,语助也。仆,御也。尹公他,亦卫人也。端正也。孺子以尹公正人,知其取友必正,故度庾公必不害已。小人,庾公自称也。金,镞也。叩轮出镞,令不害人,乃以射也。乗矢,四矢也。孟子言:「使羿如子濯孺子得尹公他而教之,则必无逢蒙之祸。然夷羿簒弑之贼,蒙乃逆俦,庾斯虽全私恩,亦废公义,其事皆无足论者。孟子盖特以取友而言耳。」
○孟子曰:「西子蒙不洁,则人皆掩鼻而过之。」
西子,美妇人。蒙,犹冐也。不洁,汚秽之物也。掩鼻,恶其臭也。
虽有恶人,齐戒沐浴,则可以祀上帝【齐侧皆反】
恶人,丑貌者也。○尹氏曰:「此章戒人之丧善,而勉人以自新也【辅氏曰:「西子之质本美,而蒙以不洁,则自丧其美,而反致人之恶。孟子言此,所以戒人之丧其本有之善。恶人之质本丑,而能齐戒沐浴,而至诚自洁,则可以祀上帝。孟子言此,所以勉人以改过自新。深玩尹氏之言,令人惕然而惧,耸然而作】
○孟子曰:「天下之言性也,则故而已矣。」故者,以利爲本。性者,人物所得以生之理也;故者,其已然之迹,若所谓天下之故者也【语録曰:「性自是个难言底物事,惟恻隐、羞恶之类,却是已▯见者,乃可得而言。只看这个,便见得性。故集注下个迹字。」○又曰:「故是个已▯见底物事,便分明易见。」○又曰:「故只是已然之迹,如水之润下,火之炎上,便是故也。父子之所以亲,君臣之所以义,夫妇之别,长防之序,然皆有个已然之迹。」○又曰:「故字若不将已然之迹言之,则下文茍求其故之言,如何可推】利,犹顺也,语其自然之势也【语録曰:「利是不假人为而自然者。如水之就下,是其性本就下,只得顺他。若激之在山,是不顺其性,而以人为之也。如无恻隐之心非人,无羞恶之心非人,皆是自然而然。惟智者知得此理,不假人为,顺之而行】言事物之理,虽若无形而难知,然其▯见之已然,则必有迹而易见【辅氏曰:「理即性也,虽曰无形而难知,然不能不感▯而形见于外。既已形见,则必有迹而易见也。」○又曰:「如仁之性虽难知,然其见赤子入井时,则防惕恻隐▯而形见于外,是则有迹而易见也】故天下之言性者,但言其故,而理自明【辅氏曰:「如言人性之仁,但言其▯见而为▯惕恻隐之迹,则仁之理自明也】犹所谓善言天者,必有验于人也【辅氏曰:「此天字指天道而言。天道无形而难知,而其▯动处则形而为人。即其所以为人者而验之,则知其所以为天者矣】然其所谓故者,又必本其自然之势,如人之善、水之下,非有所矫揉造作而然者也。若人之为恶、水之在山,则非自然之故矣【辅氏曰:「所谓▯见已然之迹,然亦有遂有顺自然而然,如人之善、水之下者,顺也。凡有所矫揉造作而然,如人之为恶、水之在山者,逆也。故言其故」
译逢蒙向羿学习射箭,完全掌握了羿的射术,心里认为天下只有羿胜过自己,于是杀死了羿。孟子说:“这也算是羿有罪过。”公明仪说:“应该像没有罪过那样吧。”孟子说:“只是罪过轻微罢了,怎么能说没有罪过呢?”
羿,就是有穷国的后羿。逢蒙,是羿的家臣。羿擅长射箭,篡夺夏朝王位自立,后来被家臣所杀。愈,就是胜过的意思。薄,是说他的罪过稍微轻一些罢了。
郑国派子濯孺子侵犯卫国,卫国派庾公之斯追赶他。子濯孺子说:“今天我的病发作了,不能拿弓,我大概要死了!”问他的车夫说:“追赶我的是谁?”车夫说:“是庾公之斯。”子濯孺子说:“我活定了。”车夫说:“庾公之斯是卫国善于射箭的人。您说‘我活定了’,这是什么意思呢?”子濯孺子说:“庾公之斯向尹公之他学习射箭,尹公之他向我学习射箭。尹公之他是个正直的人,他选择朋友必定也是正直的。”庾公之斯到了,说:“先生为什么不拿弓?”子濯孺子说:“今天我的病发作了,不能拿弓。”庾公之斯说:“我向您学习射箭,尹公之他向您学习射箭,我不忍心用先生传授的射术反过来伤害先生。虽然如此,今天的事情是君主的公事,我不敢废弃。”于是抽出箭扣在车轮上,去掉箭头,射了四箭后返回。
之,是语助词。仆,是驾车的人。尹公之他,也是卫国人。端,是正直的意思。子濯孺子因为尹公之他是正直的人,知道他所选择的朋友必定正直,所以推测庾公之斯一定不会伤害自己。小人,是庾公之斯的自称。金,是箭头。叩击车轮去掉箭头,使箭不能伤人,才用来射击。乘矢,是四支箭。孟子说:“假如羿像子濯孺子那样得到尹公之他来教导他,就一定不会有逢蒙的祸患。然而羿是篡位弑君的贼人,逢蒙是叛逆的同伙,庾公之斯虽然保全了私人恩情,却废弃了公共道义,这些事情都不值得讨论。孟子大概是特意从选择朋友的角度来说的。”
孟子说:“西施蒙上污秽,人们都会捂着鼻子从她身边走过。”
西子,是美丽的女子。蒙,就是冒犯、沾染的意思。不洁,是污秽的东西。掩鼻,是厌恶它的臭味。
即使有相貌丑陋的人,只要斋戒沐浴,就可以祭祀上帝。
恶人,是相貌丑陋的人。尹氏说:“这一章告诫人们不要丧失善性,并勉励人们自我更新。”辅氏说:“西施的本质本来美丽,但沾染了污秽,就自己丧失了美丽,反而招致人们的厌恶。孟子说这话,是为了告诫人们不要丧失原本具有的善性。丑陋的人本质虽然丑,但能斋戒沐浴,以至诚自我清洁,就可以祭祀上帝。孟子说这话,是为了勉励人们改过自新。细细品味尹氏的话,令人警惕恐惧,振奋奋起。”
孟子说:“天下谈论本性的人,只要看它已经显现的迹象就行了。”所谓迹象,是以顺应自然趋势为根本。性,是人和物得以生存的理;故,是已经显现的迹象,就像所说的天下的迹象一样。利,就是顺的意思,说的是自然的趋势。说事物的理,虽然好像无形而难以知晓,但它已经显现的迹象,必定有迹可循而容易看见。所以天下谈论本性的人,只要谈论它的迹象,理自然就明白了。就像所说善于谈论天道的人,必定能在人事中得到验证。然而所谓的迹象,又必定以自然趋势为根本,比如人的善良、水的向下流,不是有所矫揉造作才这样的。如果人作恶、水在山中,就不是自然的迹象了。
】者,又当以顺利为本。言其故而不本于自然,则以人性为恶、水性为上者有矣。○永嘉陈氏曰:「善恶皆已然之迹,但顺者为本,则善者其初也,恶者非其初也。水无有不下者,水之本也。若夫搏之使过颡,激之使在山,岂其本也哉】
译(治理)的人,又应当以顺应(本性)为根本。如果阐述其缘由却不以自然为根本,那么就会有人主张人性本恶、水性向上。○永嘉陈氏说:“善与恶都是已经形成的表现,但只要顺应本性为根本,那么善就是其初始状态,恶就不是其初始状态。水没有不向下的,这是水的本性。至于拍打它使它越过头顶,激荡它使它停留在山上,这难道是它的本性吗?”
所恶于智者,爲其凿也。如智者若禹之行水也,则无恶于智矣。禹之行水也,行其所无事也。如智者亦行其所无事,则智亦大矣【恶为皆去声】
天下之理本皆顺利,小智之人务为穿凿,所以失之【辅氏曰:人物所得之理,本皆顺理,无待于矫揉造作于其间,却縁世人不明吾性之智,而以私意为智,于是毎事务为穿凿,而失其顺利之理。○欧阳氏曰:言天下事物之理,必自夫发见已然之迹者,盖本于天下顺利自然之势也。天下事物之理,莫不有顺利自然之势,又莫不有迹之可验。自其已然之迹而验之,然后实见夫理之自然者为不可易,而其穿凿造作者,非徒无益,而又害之也】禹之治水,则因其自然之势而导之,未尝以私智穿凿而有所事,是以水得其润下之性而不为害也【欧阳氏曰:若禹之行水,顺夫水性之自然,而不敢行夫已意之使然,此其所以行其所无事也】
天之髙也,星辰之逺也,茍求其故,千嵗之日至,可坐而致也。
天虽髙,星辰虽逺,然求其已然之迹,则其运有常,虽千嵗之乆,其日至之度可坐而得。况于事物之近,若因其故而求之,岂有不得其理者,而何以穿凿为哉【语録曰:厯家自今日推筭而上,极于太古开辟之时,更无差错,只为有此已然之迹,可以推测耳。天与星辰间或躔度有少差错,乆之自复其常,以利为本,亦犹天与星辰循常度而行,茍不如此,皆凿之谓也】必言日至者,造歴者以上古十一月甲子朔夜半冬至为歴元也【愚案:古者必得甲子朔旦夜半冬至,而日月五星皆防于子,谓之上元,以为歴始】○程子曰:此章专为智而▯【辅氏曰:此章先儒多只就性上説,故皆失之凿。唯程子以为此章专为智而设,然后其义可明】愚谓事物之理,莫非自然。顺而循之,则为大智;若用小智而凿以自私,则害于性而为不智【辅氏曰:害于性者,应前水得润下之性而言也。盖性本顺利,若不顺其本然之理而求之,则反害其性也。○欧阳氏曰:天下之大智,无所自为而常因天下之理;天下之小智,不知循理而常在一已之私】程子之言,可谓深得此章之旨矣。
○公行子有子之丧,右师往吊,入门,有进而与右师言者,有就右师之位而与右师言者。
公行子齐大夫右师王驩也
孟子不与右师言,右师不恱,曰:「诸君子皆与驩言,孟子独不与驩言,是简驩也。」
简略也
孟子闻之曰:「礼,朝廷不歴位而相与言,不逾阶而相揖也。我欲行礼,子敖以我爲简,不亦异乎【朝音潮】
是时齐卿大夫以君命吊,各有位次。若《周礼》凡有爵者之丧礼,则职丧涖其禁令,序其事,故云朝廷也。歴,更渉也。位,他人之位也。右师未就位而进与之言,则右师歴已之位矣;右师已就位而就与之言,则已歴右师之位矣。孟子、右师之位又不同阶,孟子不敢失此礼,故不与右师言也。
○孟子曰:「君子所以异于人者,以其存心也。君子以仁存心,以礼存心。」
以仁礼存心,言以是存于心而不忌也【语録》曰:「问:『是本有此仁礼,只要常存而不忌否?』曰:『非也。他这个从存心上説下来,言君子所以异于小人者,以其存心不同耳。君子则以仁以礼而存之于心,小人则以不仁不礼而存之于心。这个存心与存其心养其性底不同。』○辅氏曰:『以仁存心而不忌,如造次顚沛必于是也;以礼存心而不忌,如视听言动必以礼也】
仁者爱人有礼者敬人
此仁礼之施【辅氏曰:「由乎内以施外也】
爱人者,人恒爱之;敬人者,人恒敬之。
此仁礼之验【辅氏曰:「获乎外以验于内也】
有人于此,其待我以横逆,则君子必自反也:「我必不仁也,必无礼也,此物奚宜至哉【横去声,下同】
横逆谓强暴不顺理也【辅氏曰:「强暴横也,不顺理逆也】物事也。
其自反而仁矣,自反而有礼矣,其横逆由是也,君子必自反也,我必不忠【由与犹同,下放此】
忠者,尽已之谓。我必不忠,恐所以爱敬人者,有所不尽其心也【辅氏曰:理无
译厌恶智者的原因,是因为他们穿凿附会。如果智者像大禹治水那样行事,就不会有人厌恶智了。大禹治水,是顺着水势自然流淌,无所作为。如果智者也能顺应自然、无所作为,那么智也是伟大的了【“恶”、“为”都读去声】。
天下的道理本来都是顺畅通达的,小智之人却致力于穿凿附会,所以失去了正道【辅氏说:人和物所禀受的道理,本来都顺理成章,不需要在其中矫揉造作。但世人因为不明白本性中的智慧,却把私意当作智慧,于是每件事都致力于穿凿附会,从而失去了顺畅通达的道理。○欧阳氏说:说的是天下事物的道理,必定从已经显现的迹象中探求,这大概基于天下顺畅通达的自然趋势。天下事物的道理,没有不顺畅通达自然的,也没有没有迹象可以验证的。从已经显现的迹象去验证,然后才能真正看到道理的自然之处是不可改变的,而那些穿凿造作的,不仅没有益处,反而有害】。大禹治水,是顺着水的自然趋势去疏导,不曾凭借私智穿凿附会而有所作为,因此水得以发挥润下的本性而不造成灾害【欧阳氏说:像大禹治水,顺应水性的自然,而不敢按照自己的意志去强行驱使,这就是他之所以无所作为的原因】。
天虽然高,星辰虽然远,如果探求它们的规律,即使是一千年后的冬至,也可以坐着推算出来。
天虽然高,星辰虽然远,但是探求它们已经显现的迹象,那么它们的运行就有常道,即使经过一千年的长久,冬至的度数也可以坐着推算出来。何况对于近处的事物,如果顺着它们的规律去探求,哪有不能得到道理的,为什么要穿凿附会呢【语录说:历法家从今日推算而上溯,直到太古开辟之时,更没有差错,只是因为有这些已经显现的迹象,可以推测罢了。天和星辰偶尔运行度数有少许差错,久了自然会恢复常道,以顺利为本,也就像天和星辰遵循常道运行一样,如果不这样,都叫做穿凿】。一定要说冬至,是因为制定历法的人以上古十一月甲子朔日半夜冬至作为历法的起点【愚案:古人必须得到甲子朔日半夜冬至,而日月五星都汇聚在子位,称为上元,作为历法的开始】○程子说:这一章专门针对智而言【辅氏说:这一章先儒大多只在性上解释,所以都陷入了穿凿。只有程子认为这一章是专门为智而设,然后其意义才能明白】。我认为事物的道理,没有不是自然的。顺着它去遵循,就是大智;如果使用小智穿凿附会来谋取私利,就会损害本性而成为不智【辅氏说:损害本性,是呼应前面水得到润下的本性而言。因为本性本来顺畅通达,如果不顺着本然的道理去探求,反而损害了本性。○欧阳氏说:天下的大智,没有自我造作而常常顺应天下的道理;天下的小智,不知道遵循道理而常常局限于一己之私】。程子的话,可以说深得这一章的旨意了。
○公行子有儿子去世,右师前往吊唁,进门后,有人走上前与右师说话,有人靠近右师的座位与右师说话。
公行子是齐国的大夫,右师是王驩。
孟子不与右师说话,右师不高兴,说:“各位君子都与王驩说话,只有孟子不与王驩说话,这是轻视我。”
简略,轻视。
孟子听说后说:“按照礼制,在朝廷上不跨越位次互相说话,不越过台阶互相作揖。我想遵守礼制,子敖却认为我轻视他,不也太奇怪了吗【“朝”读潮】。
当时齐国的卿大夫奉君命吊唁,各有自己的位次。就像《周礼》所说,凡是有爵位的人的丧礼,职丧官管理禁令,安排次序,所以说朝廷。历,是更替、经过。位,是他人的位次。右师没有就位就上前与他说话,那么右师就经过了我的位次;右师已经就位而靠近他说话,那么我就经过了右师的位次。孟子、右师的位次又不在同一台阶,孟子不敢违背这个礼制,所以不与右师说话。
○孟子说:“君子不同于别人的地方,在于他存养的心意。君子以仁存心,以礼存心。”
以仁礼存心,是说把这些存养在心中而不违背【语录说:“问:‘是本就有这仁礼,只要常存而不违背吗?’答:‘不是的。这是从存心上说下来的,说的是君子所以不同于小人的原因,在于他们存养的心意不同罢了。君子则以仁以礼存养在心中,小人则以不仁不礼存养在心中。这个存心与存其心养其性不同。’○辅氏说:‘以仁存心而不违背,就像造次颠沛也一定如此;以礼存心而不违背,就像视听言动一定符合礼’】
仁者爱人,有礼者敬人。
这是仁礼的施行【辅氏说:“由内而施于外”】
爱人的人,别人常常爱他;敬人的人,别人常常敬他。
这是仁礼的验证【辅氏说:“获得于外以验证于内”】
如果有个人在这里,他用强暴无理的态度对待我,那么君子一定会自我反省:‘我一定是不仁,一定是无礼,这怎么会发生呢【“横”读去声,下同】。
横逆,指强暴不顺理【辅氏说:“强暴是横,不顺理是逆”】。物,指事情。
自我反省后发现自己仁了,自我反省后发现自己有礼了,那强暴无理的情况还是这样,君子一定会再次自我反省,我一定是不忠【“由”与“犹”同,以下同】
忠,是尽己之谓。我一定是不忠,恐怕在爱敬人方面,有所未尽其心【辅氏说:理无
自反而忠矣,其横逆由是也,君子曰:「此亦妄人也已矣。」如此,则与禽兽奚择哉?于禽兽又何难焉【难去声】
奚择?何异也?又何难焉?言不足与之校也。
是故君子有终身之忧,无一朝之患也。乃若所忧,则有之:舜,人也;我,亦人也。舜为法于天下,可▯于后世,我由未免为乡人也,是则可忧也。忧之如何?如舜而已矣。若夫君子所患,则亡矣。非仁无为也,非礼无行也。如有一朝之患,则君子不患矣【夫音扶】
乡人,乡里之常人也。君子存心不茍,故无后忧【愚谓不茍二字不可浅看,心一不存而不自觉、不自强,便是茍且也】
○禹、稷当平世,三过其门而不入,孔子贤之。
事见前篇
顔子当乱世,居于陋巷,一箪食,一瓢饮,人不堪其忧,顔子不改其乐,孔子贤之【食音似,乐音洛】孟子曰:「禹、稷、顔回同道。」圣贤之道,进则救民,退则修已,其心一而已矣【辅氏曰:「道则以其所行言之也,心则以其所存言之也。救民者,修已之验;修己者,救民之本。有是心,则有是道;有是本,则有是验】
禹思天下有溺者,由已溺之也;稷思天下有饥者,由已饥之也;是以如是其急也【由与犹同】
禹稷身任其职,故以为已责而救之急也【辅氏曰:「禹稷既委质以事舜,而以身任拯溺救饥之责,故视斯民之有饥溺者,犹已使之饥溺,是以救之如是其急,所以尽其职分也】
禹稷顔子易地则皆然
圣贤之心,无所偏倚,随感而应,各尽其道。故使禹稷居顔子之地,则亦能乐顔子之乐;使顔子居禹稷之任,亦能忧禹稷之忧也【辅氏曰:圣贤之心,其本然之体,停停当当,直上直下,无所偏,无所倚,此其所谓中者,天下之大本也。然不能不感于物,故随感而应,有可喜之事,感则喜心便应;有可怒之事,感则怒心便应。如进则便须救民,退则便须修已,皆吾大本中自然之礼,无或过,无或不及,各尽其道。此其所谓和者,天下之逹道也。如是,故使禹稷居顔子之地,亦能乐顔子之乐;使顔子居禹稷之任,亦能忧禹稷之忧,同一大本,同一逹道故也】
今有同室之人鬭者,救之,虽被髪缨冠而救之,可也。不暇束髪而结缨往救,言急也,以喻禹、稷。
郷邻有鬭者,被髪缨冠而往救之,则惑也,虽闭戸可也,喻顔子也。○此章言圣贤心无不同,事则所遭或异,然处之各当其理,是乃所以为同也【辅氏曰:「圣贤之心无不同,一本也;事则所遭或异,万殊也。然处之各当其理,是乃所以为同者,所谓万殊一本,吾道一以贯之也】尹氏曰:「当其可之谓时,前圣后圣,其心一也,故所遇皆尽善【辅氏曰:「事虽万殊,心一以贯,则凡所以语黙云为,皆逹道也,皆时中也,岂复有不尽善者哉】
○公都子曰:「匡章,通国皆称不孝焉,夫子与之游,又从而礼貌之,敢问何也?」
匡章,齐人,通国尽一国之人也。礼貌,敬之也【辅氏曰:「礼貌犹所谓文貌,谓其容貌有礼文也。人心才敬,则见人便自有礼貌也】
孟子曰:「世俗所谓不孝者五:惰其四支,不顾父母之养,一不孝也;博弈好饮酒,不顾父母之养,二不孝也;好货财,私妻子,不顾父母之养,三不孝也;从耳目之欲,以为父母戮,四不孝也;好勇鬬很,以危父母,五不孝也。章子有一于是乎【好、养、从皆去声,很,胡恳反】
戮羞辱也很忿戾也
夫章子,子父责善而不相遇也【夫音扶】
遇合也,相责以善而不相合,故为父所逐也。
责善,朋友之道也;父子责善,贼恩之大者。
贼害也,朋友当相责以善,父子行之,则害天性之恩也。
夫章子岂不欲有夫妻子母之属哉?爲得罪于父,不得近。出妻屏子,终身不养焉。其设心以为不若是,是则罪之大者,是则章子已矣【夫章之夫音扶,为去声,屏必井反,养去声】
言章子非不欲身有夫妻之配,子有子母之属,但为身不得近于父,故不敢受妻子之养以自责罚,其心以为不如此,则其罪益大也。○此章之旨
译反躬自问,内心无愧了,那蛮横无理的行为还是那样,君子说:“这也不过是个狂妄的人罢了。”像这样,那么和禽兽有什么区别呢?对于禽兽又有什么可责难的呢?【难读去声】
有什么区别?就是没有什么不同。又有什么可责难的呢?是说不足以和他计较。
因此君子有终身的忧虑,却没有一时的祸患。至于所忧虑的,确实有:舜是人,我也是人。舜成为天下的楷模,可以流传于后世,我却还未能摆脱乡野常人的境地,这是可以忧虑的。忧虑之后该怎么办呢?像舜那样去做罢了。至于君子所担心的祸患,则没有了。不符合仁的事不做,不符合礼的事不行。如果有一时的祸患,君子也不担心了。【夫读扶】
乡人,指乡里间的普通人。君子存心不马虎,所以没有后顾之忧。【我认为“不茍”二字不可看得太浅,心一旦不存守而不自觉、不自强,就是马虎了】
○禹、稷处在太平盛世,三次经过家门而不进去,孔子认为他们贤德。
这件事见前篇。
颜子处在乱世,居住在简陋的巷子里,一竹筐饭,一瓢水,别人受不了那种忧愁,颜子却不改变他的快乐,孔子认为他贤德。【食读似,乐读洛】孟子说:“禹、稷、颜回遵循的是同样的道。”圣贤的道,进取时救民,退隐时修身,他们的心是一样的罢了。【辅氏说:“道是从他们所做的事来说的,心是从他们所存守的来说的。救民是修身的验证;修身是救民的根本。有这种心,就有这种道;有这种根本,就有这种验证。”】
禹想到天下有溺水的人,就像是自己溺水一样;稷想到天下有挨饿的人,就像是自己挨饿一样;因此他们如此急切。【由与犹同】
禹稷身负职责,所以把它当作自己的责任而急切地去救助。【辅氏说:“禹稷既然委身侍奉舜,而以身承担拯救饥溺的责任,所以看待百姓中有饥溺的人,就像是自己使他们饥溺,因此救助他们如此急切,这是为了尽他们的职分。”】
禹稷颜回互换位置,也会是这样。
圣贤的心,没有偏倚,随感而应,各自尽其道。所以假使禹稷处在颜回的地位,也能享受颜回的快乐;假使颜回处在禹稷的职位,也能担忧禹稷的担忧。【辅氏说:“圣贤的心,其本然的体性,停停当当,直上直下,没有偏颇,没有倚靠,这就是所谓的中,天下的根本。然而不能不受外物的感应,所以随感而应,有可喜的事,感应则喜心就应和;有可怒的事,感应则怒心就应和。比如进取时就必须救民,退隐时就必须修身,都是我们大本中自然的礼,没有过度,没有不足,各自尽其道。这就是所谓的和,天下的通达之道。像这样,所以假使禹稷处在颜回的地位,也能享受颜回的快乐;假使颜回处在禹稷的职位,也能担忧禹稷的担忧,这是因为同一大本,同一通达之道啊。”】
现在有同室的人争斗,去救助他们,即使披头散发、帽带系着就去救,也是可以的。来不及束发结缨就去救,是说情况紧急,用来比喻禹、稷。
乡邻有争斗的,披头散发、帽带系着去救,就是迷惑了,即使关上门也是可以的,用来比喻颜回。○这一章说圣贤的心没有不同,事情则是遭遇或许不同,然而处理各自符合道理,这才是他们相同的原因。【辅氏说:“圣贤的心没有不同,是一个根本;事情则是遭遇或许不同,是万种差别。然而处理各自符合道理,这才是他们相同的原因,所谓万殊一本,我的道一以贯之。”】尹氏说:“符合时宜叫做时,前代的圣人和后代的圣人,他们的心是一样的,所以所遇到的都能尽善。”【辅氏说:“事情虽然万种差别,心一以贯之,那么凡是言语沉默行为,都是通达之道,都是时中,哪里还有不尽善的呢?”】
○公都子说:“匡章,全国人都称赞他不孝,先生和他交往,又跟随他并礼貌对待他,请问这是为什么呢?”
匡章,齐国人,通国指全国的人。礼貌,是尊敬他。【辅氏说:“礼貌就像所说的文貌,指他的容貌有礼节文采。人心才恭敬,那么见人便自有礼貌。”】
孟子说:“世俗所谓不孝的有五种:四肢懒惰,不顾养父母,是一种不孝;赌博下棋喜好饮酒,不顾养父母,是第二种不孝;贪爱钱财,偏爱妻子儿女,不顾养父母,是第三种不孝;放纵耳目的欲望,使父母蒙受羞辱,是第四种不孝;喜好勇力争斗凶狠,使父母处于危险,是第五种不孝。章子有这五种中的一种吗?【好、养、从都读去声,很,读胡恳反】
戮是羞辱,很是忿戾。
那章子,是因为父子互相责求善行而不相合。【夫读扶】
遇是相合,互相责求善行而不相合,所以被父亲驱逐。
责求善行,是朋友之道;父子之间责求善行,是伤害恩情最大的事。
贼是伤害,朋友应当互相责求善行,父子之间这样做,就伤害了天性之恩。
那章子难道不想有夫妻子母这样的亲属吗?因为得罪了父亲,不能亲近。休了妻子,遣散了儿子,终身不让他们供养自己。他的用心认为不这样做,那就是更大的罪过,这就是章子罢了。【夫章之夫读扶,为读去声,屏读必井反,养读去声】
说章子不是不想自己有夫妻的配偶,儿子有子母的亲属,只是因为自己不能亲近父亲,所以不敢接受妻子儿女的供养来自我惩罚,他的心认为不这样,那么他的罪过就更大了。○这一章的主旨
,于众所恶而必察焉,可以见圣贤至公至仁之心矣【辅氏曰:众恶之必察焉,此孔子之明训也,而孟子之意正如此,故可以见其至公至仁之心。至公则无有私蔽于己,至仁则不忍苛责于人。必能至公,然后能至仁;必能至仁,然后能至公】杨氏曰:「章子之行,孟子非取之也,特哀其志而不与之絶耳【语録曰:孟子之于匡章,盖怜之耳,非取其孝也。据章之所为,固责善于父而不相遇,遂为父所逐。虽是父不是,已是,然便至如此出妻屏子,终身不养,则岂得为孝?故孟子言父子责善,贼恩之大者,此便是责之以不孝也。但其不孝之罪,未至于可絶之地耳。然当时人则遂以为不孝而絶之,故孟子举世俗之不孝者五以晓之。若如此五者,则诚在所絶耳。后世因孟子不絶之,则又欲尽雪章子之不孝而以为孝,此皆不公不正,倚于一偏。必若孟子之所处,然后可以见圣贤至公至仁之心矣】
译对于众人所厌恶的人,一定要仔细考察,这样才能看出圣贤极其公正、极其仁爱的心肠。【辅氏说:众人厌恶他一定要仔细考察,这是孔子的明确训诫,而孟子的意思正是如此,所以可以看出他极其公正、极其仁爱的心。极其公正,就不会对自己有私心的遮蔽;极其仁爱,就不忍心苛责他人。一定要做到极其公正,然后才能做到极其仁爱;一定要做到极其仁爱,然后才能做到极其公正。】杨氏说:“匡章的行为,孟子并不赞许,只是怜悯他的志向而不与他断绝关系罢了。【《语录》说:孟子对待匡章,不过是怜悯他罢了,并不是赞许他的孝道。根据匡章所做的,确实是向父亲求取善行却未能得到父亲的接纳,于是被父亲驱逐。虽然父亲不对,匡章是对的,但竟然到了休妻逐子、终身不赡养父亲的地步,这怎么能算是孝呢?所以孟子说父子之间求取善行,是伤害恩情的最大原因,这就是指责匡章不孝。但他不孝的罪过,还没有达到可以断绝关系的程度。然而当时的人就认为他不孝而与他断绝关系,所以孟子列举世俗五种不孝的人来开导他们。如果是这五种人,确实是在所当绝的。后世因为孟子没有与匡章断绝关系,就想彻底洗雪匡章的不孝之名而认为他是孝子,这都是不公正、不端正,偏执于一方。一定要像孟子那样处理,然后才能看出圣贤极其公正、极其仁爱的心肠。】
○曽子居武城,有越寇。或曰:「寇至,盍去诸?」曰:「无寓人于我室,毁伤其薪木。」寇退,则曰:「修我墙屋,我将反。」寇退,曽子反。左右曰:「待先生如此其忠且敬也,寇至则先去,以爲民望;寇退则反,殆于不可。」沈犹行曰:「是非汝所知也。昔沈犹有负刍之祸,从先生者七十人,未有与焉【与去声】武城,鲁邑名。盍,何不也。左右,曽子之门人也。忠敬,言武城之大夫事曽子忠诚防敬也。为民望,言使民望而效之。沈犹行,弟子姓名也。言曽子尝舎于沈犹氏,时有负刍者作乱来攻沈犹氏,曽子率其弟子去之,不与其难,言师賔不与臣同【辅氏曰:师则父行也,賔则兄行也,故与为人臣者不同父兄则当尊也,臣则比二者为防矣。君之所以待三者固异,而三者之所以自处亦不同也】
子思居于卫,有齐寇。或曰:「寇至,盍去诸?」子思曰:「如伋去,君谁与守?」
言所以不去之意如此
孟子曰:「曽子、子思同道。曽子,师也,父兄也;子思,臣也,防也。曽子、子思易地则皆然。」
微犹贱也。尹氏曰:「或逺害,或死难,其事不同者,所处之地不同也。君子之心,不系于利害,惟其是而已,故易地则皆能为之【辅氏曰:曽子率子弟而去之,是逺害也。子思虽无死难之事,然寇至不去,则有死难之理也。其事如此不同者,盖以曽子则处师賔之地,而子思则处为臣之地,有不同焉故也。君子之心,不论事之利与害,唯顾理之是者,则为之耳。故虽易地而处,皆能为其所当然者。若其心一系于利害,则有陨获而无安裕,有茍且而无详允。为臣而死难者,处賔师之地,则或不能逺乎害;为师賔而逺害者,处为臣之地,则或不能死扵难。变动迁徙,或至于倒行逆施而不自知也】○孔氏曰:「古之圣贤,言行不同,事业亦异,而其道未始不同也。学者知此,则因所遇而应之,若权衡之称物,▯昂屡变,而不害其为同也【辅氏曰:古人言行事业,皆就其所遇之时、所处之地为之,故各自不同。至于道,则一而已,惟归于是耳。学者知此,则随所遇之时,因所遇之地而应之,如权衡之称物,物有轻重之不同,则衡有低昂之或异,我则进退其权以取平焉,岂有不同者哉】
○储子曰:「王使人瞷夫子,果有以异于人乎?」孟子曰:「何以异于人哉?尧舜与人同耳【瞷,古苋反】
储子,齐人也。瞷,窃视也。圣人亦人耳,岂有异于人哉【辅氏曰:谓圣人亦人耳,所以先解「尧舜与人同」一句,然后却言「岂有异于人」,逆而解之,意愈明白。虽然,尧舜不独与人同其形,至于其心所具之理,则亦与人无异也。孟子之言,固兼举之矣】
○齐人有一妻一妾而处室者,其良人出,则必餍酒肉而后反。其妻问所与饮食者,则尽富贵也。其妻告其妾曰:「良人出,则必餍酒肉而后反,问其与饮食者,尽富贵也,而未尝有显者来,吾将瞷良人之所之也。」蚤起,施从良人之所之,徧国中无与立谈者。卒之东郭墦间,之祭者乞其余;不足,又顾而之他,此其为餍足之道也。其妻归,告其妾曰:「良人者,所仰望而终身也,今若此!」与其妾讪其良人,而相泣于中庭,而良人未之知也,施施从外来,骄其妻妾【施音迤,又音易;墦音燔;施施如字】
章首当有「孟子曰」字,阙文也。良人,夫也。餍,饱也。显者,富贵人也。施,邪施而行,不使良人知也。墦,冢也。顾,望也。讪,怨詈也。施施,喜恱自得之貌。
由君子观之,则人之所以求富贵利达者,其妻妾不羞也,而不相泣者,几希矣。
孟子言:「自君子而观,今之求富贵者,皆若此人耳。使其妻妾见之,不羞而泣者少矣。」言可羞之甚也。○赵氏曰:「言今之求富贵者,皆以枉曲之道,昬夜乞哀以求之,而以骄人于白日,与斯人何以异哉?」
孟子纂疏卷八
钦定四库全书
孟子纂疏卷九 宋 赵顺孙 撰
朱子集注
万章章句上
凡九章
万章
译曾子居住在武城,当时有越国军队侵犯。有人问:“敌寇来了,何不离开呢?”曾子说:“不要让别人住进我的房间,以免毁坏砍伐那里的柴草树木。”敌寇退去后,曾子说:“修缮好我的墙屋,我就要回去了。”敌寇退去后,曾子便返回了。曾子的门人说:“武城的大夫对待先生如此忠诚恭敬,敌寇来时您却先离开,以此作为百姓的表率;敌寇退去您才返回,这恐怕是不可以的。”沈犹行说:“这不是你们所能理解的。从前沈犹氏遭遇负刍作乱的祸患,跟随先生的七十人,都没有参与其中的危难。”
子思居住在卫国,当时有齐国军队侵犯。有人问:“敌寇来了,何不离开呢?”子思说:“如果子思离开了,国君将和谁一起守城呢?”
孟子说:“曾子和子思遵循的道是相同的。曾子处于师宾的地位,如同父兄;子思处于臣子的地位,如同下属。曾子和子思如果互换位置,他们的做法也会是一样的。”
储子说:“齐王派人暗中观察您,您果然有不同于常人的地方吗?”孟子说:“有什么不同于常人呢?尧舜也和常人一样罢了。”
齐国有一个人,有一妻一妾,共同生活。他的丈夫外出,必定吃饱了酒肉才回来。他的妻子问他一起吃喝的人是谁,他就说都是富贵之人。他的妻子告诉妾说:“丈夫外出,必定吃饱了酒肉才回来,问他一起吃喝的人,都是富贵之人,却从未见有显贵的人来过,我将暗中跟随丈夫,看看他到哪里去。”清早起来,她斜着身子悄悄跟在丈夫后面,走遍国都,没有一个人停下来和他交谈。最后他到了东郊的墓地之间,向祭祀的人乞讨剩下的食物;不够吃,又回头去别处乞讨,这就是他吃饱喝足的方法。他的妻子回家后,告诉妾说:“丈夫是我们仰仗终身的人,现在竟是这样!”她和妾一起讥讽丈夫,并在庭院中相对哭泣,而丈夫还不知道这件事,依旧得意洋洋地从外面回来,在妻妾面前摆出骄横的样子。
从君子的角度来看,人们用来追求富贵显达的手段,如果不让他们的妻妾感到羞耻而不相对哭泣的,大概很少了。
孟子说:“从君子的角度来看,现在那些追求富贵的人,都像这个人一样。如果让他们的妻妾看到,不感到羞耻而不相对哭泣的很少。”这是说这种行为极其可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