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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儒藏习斋四存编二

存性编卷一

儒藏 · 语录 · 已译 · 第 2–12 段

与性,是一是二?而可谓性本善,气质偏有恶乎?

译性与气质,是一还是二?怎么能说本性原本善良,而气质偏于不善呢?

然则恶何以生也?则如衣之著尘触污,人见其失本色而厌观也,命之曰污衣,其实乃外染所成。有成衣即被污者,有久而后污者,有染一二分污者,有三四分以至什百全污不可知其本色者;仅只须烦撋涤浣以去其染著之尘污已耳,而乃谓洗去其襟裾也,岂理也哉!是则不特成衣不可谓之污,虽极垢敝亦不可谓衣本有污。但外染有浅深,则撋浣有难易,若百倍其功,纵积秽可以复洁,如莫为之力,即蝇点不能复素。则大学明德之道,日新之功,可不急讲欤!

  借水喻性

  程、朱因孟子尝借水喻性,故亦借水喻者甚多;但主意不同,所以将孟子语皆费牵合来就己说。今即就水明之,则有目者可共见,有心者可共解矣。

  程子云:“清浊虽不同,然不可以浊者不为水。”此非正以善恶虽不同,然不可以恶者不为性乎?非正以恶为气质之性乎?请问,浊是水之气质否?吾恐澄澈渊湛者,水之气质,其浊之者,乃杂入水性本无之土,正犹吾言性之有引蔽习染也。其浊之有远近多少,正犹引蔽习染之有轻重浅深也。若谓浊是水之气质,则浊水有气质,清水无气质矣,如之何其可也!

  性理评

  朱子曰:“孟子道性善,性字重,善字轻,非对言也。”  此语可诧!性善二字如何分轻重?谁说是对言?若必分轻重,则孟子时人竞言性,但不知性善耳。  孟子道之之意,似更重善字。

  朱子述伊川曰:“形既生矣,外物触其形而动于中矣。其中动而七情出,曰喜、怒、哀、惧、爱、恶、欲,情既炽而益荡,其性凿矣。”  “情既炽”句,是归罪于情矣。非。王子曰:程子之言似不非。炽便是恶。予曰:孝子之情浓,忠臣之情盛,炽亦何恶?贤者又惑于庄周矣。

  又曰:“动字与中庸发字无异,而其是非真妄,特决于有节与无节、中节与不中节之间耳。”  以不中节为非亦可,但以为恶妄则不可。彼忠臣义士,不中节者岂少哉!

  朱子曰:“‘人生而静,天之性’,未尝不善;‘感物而动,性之欲’,此亦未尝不善。至于‘物至知诱,然后好恶形焉。好恶无节于内,知诱于外,不能反躬,天理灭矣’,方是恶。故圣贤说得恶字煞迟。”  此段精确,句句不紊层次。吾之七图,亦适以发明朱子之意云尔。而乃他处多乱,何也?以此知朱子识诣之高,而未免惑于他人之见耳。按朱子此段,是因乐记语而释之。可见汉儒见道,犹胜宋儒。

  又述韩子所以为性者五,而今之言性者皆杂佛、老而言之。  先生辈亦杂佛、老矣!

  张南轩答人曰:“程子之言,谓‘人生而静以上更不容说,才说性时便已不是性。’继之曰:‘凡人说性,只是说继之者善也。’”  玩程子云“凡人说性,只是说继之者善也”,盖以易“继善”句作已落人身言,谓落人身便不是性耳。夫“性”字从“生心”,正指人生以后而言。若“人生而静”以上,则天道矣,何以谓之性哉?

  朱子曰:“人之性论明暗,物之性只是偏塞。”  人亦有偏塞,如天哑、天阉是也;物亦有明暗,如沐猴可教之戏、鹦鹉可教之言是也。

  程子曰:“韩退之说叔向之母闻扬食我之生,知其必灭宗,此无足怪,其始便禀得恶气,便有灭宗之理,所以闻其声而知之也。使其能学以胜其气,复其性,可无此患。”  噫!楚越椒始生而知其必灭若敖,晋扬食我始生而知其必灭羊舌,是后世言性恶者以为明证者也,亦言气质之恶者以为定案者也。试问二子方生,其心欲弑父与君乎?欲乱伦败类乎?吾知其不然也。子文、向母不过察声容之不平而知其气禀之甚偏,他日易于为恶耳。今即气禀偏而即命之曰“恶”,是指刀而坐以杀人也,庸知刀之能利用杀贼乎!程子云:“使其能学以胜其气,复其性,可无此患。”可为善论,而惜乎不知气无恶也!

  朱子曰:“气有不存而理却常在。”又曰:“有是气则有是理,无是气则无此理。”  后言不且以己矛刺

译那么恶是从哪里产生的呢?这就好比衣服沾上了灰尘污垢,人们看到它失去了原本的颜色而感到厌恶,便称之为污衣,其实这是由外部的污染造成的。有的衣服刚做成就被弄脏,有的过了很久才变脏,有的只沾了一二分污垢,有的则沾了三四分乃至完全污损,以至于无法辨认其本色;其实只需要费心搓洗,去除那些沾染的尘污罢了,却有人说洗去的是衣襟和衣袖,这难道合乎情理吗!因此,不仅刚做成的衣服不能称为污衣,即使极度污秽破旧,也不能说衣服本身就有污垢。只是外部污染的深浅不同,导致搓洗的难易有别,如果加倍努力,即使积满污秽也能恢复洁净,如果不去努力,哪怕只是苍蝇留下的斑点也无法恢复素白。那么《大学》中彰显光明的德性、日日更新的功夫,难道可以不急切地讲求吗!

借用水来比喻本性

程颐和朱熹因为孟子曾经借用水来比喻本性,所以也大量借用水来比喻;但主旨不同,因此将孟子的话都牵强附会地用来迎合自己的学说。现在就直接用水来阐明,那么有眼睛的人可以共同看见,有心思的人可以共同理解了。

程颐说:“清浊虽然不同,但不能因为浊的就不是水。”这难道不是正好以善恶虽然不同,但不能因为恶的就不是本性吗?难道不是正好以恶为气质之性吗?请问,浊是水的气质吗?我恐怕清澈深邃的,才是水的气质,那些使它变浊的,乃是混入了水性本没有的泥土,正如同我所说的本性有引蔽习染一样。那些使它变浊的程度有远近多少,正如同引蔽习染有轻重浅深一样。如果说浊是水的气质,那么浊水有气质,清水就没有气质了,这怎么可以呢!

性理评

朱熹说:“孟子说本性是善的,‘性’字重,‘善’字轻,不是对举而言的。” 这话令人惊诧!“性善”两个字怎么能分轻重?谁说是对举而言的?如果一定要分轻重,那么孟子时代的人竞相谈论本性,只是不知道本性是善罢了。孟子说“道”的意思,似乎更重视“善”字。

朱熹转述程颐的话说:“形体已经生成,外物触动形体而在内心产生活动。内心活动而七种情感出现,即喜、怒、哀、惧、爱、恶、欲,情感既然炽盛而更加放纵,本性就被破坏了。” “情既炽”这一句,是把罪责归咎于情感了。不对。王子说:程颐的话似乎没有错。炽盛就是恶。我说:孝子的情感浓厚,忠臣的情感旺盛,炽盛又有什么可恶的呢?贤者又被庄周迷惑了。

又说:“‘动’字与《中庸》的‘发’字没有区别,而其是非真假,特别决定于有节制与无节制、合乎节度与不合乎节度之间罢了。” 以不合乎节度为非也可以,但认为它是恶和虚妄则不可以。那些忠臣义士,不合乎节度的难道少吗!

朱熹说:“‘人生而静,天之性’,不曾不善;‘感物而动,性之欲’,这也未曾不善。至于‘物至知诱,然后好恶形焉。好恶无节于内,知诱于外,不能反躬,天理灭矣’,这才是恶。所以圣贤说出‘恶’字很晚。” 这段论述精确,句句层次不乱。我的七图,也恰好用来阐发朱熹的意思罢了。然而其他地方大多混乱,为什么呢?由此可知朱熹见识造诣的高明,而不免被他人的见解所迷惑罢了。考察朱熹这段论述,是因为《乐记》的话而解释的。可见汉代儒者对道的认识,还胜过宋代儒者。

又转述韩愈之所以认为性有五种,而现在谈论本性的人都混杂着佛、老的观点来谈论。 先生辈也混杂着佛、老的观点了!

张栻回答别人说:“程颐的话,说‘人生而静以上更不容说,才说性时便已不是性。’接着说:‘凡人说性,只是说继之者善也。’” 玩味程颐说“凡人说性,只是说继之者善也”,大概是将《易经》“继善”句当作已经落入人身来理解,认为落入人身便不是本性了。然而“性”字从“生心”,正指人生以后而言。如果“人生而静”以上,那就是天道了,怎么能称之为性呢?

朱熹说:“人的本性论明暗,物的本性只是偏塞。” 人也有偏塞,比如天生哑巴、天生阉人是这样;物也有明暗,比如猕猴可以教它做戏、鹦鹉可以教它说话就是这样。

程颐说:“韩愈说叔向的母亲听到扬食我出生,知道他必定会灭族,这没什么奇怪的,他起初就禀受了恶气,就有灭族的道理,所以听到他的声音就知道了。假使他能通过学习来克服这种气,恢复本性,就可以没有这种祸患。” 唉!楚国的越椒刚出生就知道他必定会灭掉若敖氏,晋国的扬食我刚出生就知道他必定会灭掉羊舌氏,这是后世谈论性恶者作为明证的,也是谈论气质之恶者作为定案的。试问这两个孩子刚出生时,他们的心想要弑父和弑君吗?想要败坏伦理纲常吗?我知道不是这样。子文、向母不过是观察声音容貌的不平而知其气禀非常偏颇,日后容易作恶罢了。现在如果气禀偏颇就立即称之为“恶”,那就是指着刀而坐而判以杀人的罪名,怎么知道刀能用来杀贼呢!程颐说:“假使他能通过学习来克服这种气,恢复本性,就可以没有这种祸患。” 这可以作为善的论据,可惜不知道气没有恶啊!

朱熹说:“气有不存而理却常在。”又说:“有这种气就有这种理,没有这种气就没有这种理。” 后面的话岂不是用自己的矛刺

己盾乎?

  孔、孟言性之异,略而论之,则夫子杂乎气质而言之,孟子乃专言其性之理。杂乎气质而言之,故不曰“同”而曰“近”。盖以为不能无善恶之殊,但未至如所习之远耳。  愚谓识得孔、孟言性原不异,方可与言性。孟子明言“为不善非才之罪”,“非天之降才尔殊”,“乃若其情则可以为善”,又曰“形色,天性也”,何尝专言理?况曰性善,谓圣凡之性同是善耳,亦未尝谓全无差等。观言“人皆可以为尧、舜”,将生安、学利、困勉无不在内,非言当前皆与尧、舜同也。宋儒强命之曰“孟子专以理言”,冤矣!孔子曰:“性相近也,习相远也。”此二语乃自罕言中偶一言之,遂为千古言性之准。性之相近如真金,轻重多寡虽不同,其为金俱相若也。惟其有差等,故不曰“同”;惟其同一善,故曰“近”。将天下圣贤、豪杰、常人不一之恣性,皆于“性相近”一言包括,故曰“人皆可以为尧、舜”;将世人引蔽习染、好色好货以至弑君弑父无穷之罪恶,皆于“习相远”一句定案,故曰“非才之罪也”,“非天之降材尔殊也”,孔、孟之旨一也。昔太甲颠覆典刑,如程、朱作阿衡,必将曰“此气质之恶”。而伊尹则曰“兹乃不义,习与性成”。大约孔、孟而前,责之习,使人去其所本无,程、朱以后,责之气,使人憎其所本有,是以人多以气质自诿,竟有“山河易改,本性难移”之谚矣,其误世岂浅哉!

译是己盾吗?

孔子、孟子关于人性的论述看似不同,简略地评论一下,则是孔子掺杂着气质来说人性,而孟子则专门谈论人性的理。因为掺杂着气质来说,所以不说是“相同”而说是“相近”。大概认为人性不能没有善恶的区别,但还没有达到后天习染所造成的那样遥远。

我认为,只有认识到孔子和孟子论人性原本没有差异,才可以和他们谈论人性。孟子明确说“做不善的事不是资质的过错”,“不是上天赋予人的资质本来就不同”,“至于人的实情,是可以为善的”,又说“形体容貌,是天生的本性”,哪里曾专门只谈理呢?况且说人性本善,是说圣人和凡人的本性都是善的,也未曾说完全没有等级差别。看他说“人人都可以成为尧、舜”,将生来安于善、通过学习利于善、因困顿而勉力为善的情况都包含在内,并不是说当下的人都与尧、舜相同。宋代理学家强行断定说“孟子专门从理的角度谈论人性”,真是冤枉了孟子!孔子说:“人性相近,后天习染相远。”这两句话是从孔子很少谈论人性中偶尔说出的,于是成为千古谈论人性的准则。人性相近就像真金,轻重多寡虽然不同,但作为金子都差不多。正因为有等级差别,所以不说是“相同”;正因为同是善,所以说是“相近”。将天下圣贤、豪杰、常人各不相同的性情,都包含在“性相近”一句话中,所以说“人人都可以成为尧、舜”;将世人因引导遮蔽、习染、好色好货以至于弑君弑父无穷无尽的罪恶,都在“习相远”一句中定案,所以说“不是资质的过错”,“不是上天赋予人的资质本来就不同”,孔子和孟子的旨意是一致的。从前太甲颠覆法度,如果程颐、朱熹担任阿衡(宰相),一定会说“这是气质的恶”。而伊尹却说“这是不义,习染与本性结合而成”。大抵在孔子和孟子之前,归咎于习染,让人去除他本来没有的东西;程颐、朱熹之后,归咎于气质,让人憎恶他本来具有的东西,因此人多拿气质来推诿,竟然有“山河易改,本性难移”的谚语了,他们误导世人难道不浅薄吗!

此理皆圣贤所罕言者,而近世大儒如河南程先生、横渠张先生尝发明之,其说甚详。  以圣贤所罕言而谆谆言之,至于何年习数,何年习礼,何年学乐,周、孔日与天下共见者而反后之,便是禅宗。

  邵浩问曰:“赵书记尝问浩:‘如何是性?’浩对以伊川云:‘孟子言性善是极本穷原之性;孔子言性相近是气质之性。’赵云:‘安得有两样?只有中庸说天命之谓性自分明。’”曰:“公当初不曾问他,‘既谓之善,固无两般;才说相近,须有两样。’”  善哉书记!认性真确,朱子不如大舜舍己从人矣。殊不思夫子言相近,正谓善相近也;若有恶,则如黑白、冰炭,何近之有?

  孟子言性只说得本然底,论才亦然。荀、扬、韩诸人虽是论性,其实只说得气。  不本然,便不是性。

  问:“气质之说起自何人?”曰:“此起于程、张。某以为极有功于圣门,有补于后学。”  程、张隐为佛氏所惑,又不解恶人所从来之故,遂杜撰气质一说,诬吾心性。而乃谓有功圣门,有补来学,误甚!

  程子曰:“善恶皆天理。谓之恶者,本非恶,但或过或不及便如此。盖天下无性外之物,本皆善而流于恶耳!”  玩“本非恶,但或过或不及便如此”语,则程子本意亦未尝谓气质之性有恶,凡其所谓善恶者,犹言偏全、纯驳、清浊、厚薄焉耳。但不宜轻出一恶字,驯至有“气质恶为吾性害”之说,立言可不慎乎!“流于恶”,“流”字有病,是将谓源善而流恶,或上流善而下流恶矣。不知源善者流亦善,上流无恶者下流亦无恶,其所为恶者,乃是他途岐路别有点染。譬如水出泉,若皆行石路,虽自西海达于东海,毫不加浊,其有浊者,乃亏土染之,不可谓水本清而流浊也。知浊者为土所染,非水之气质,则知恶者是外物染乎性,非人之气质矣。

  问:“‘善固性也’固是,若云‘恶亦不可不谓之性’,则此理本善,因气而鹘突;虽是鹘突,然亦是性也。”曰:“他原头处都是善,因气偏,这性便偏了;然此处亦是性。如人浑身都是恻隐而无羞恶,都羞恶而无恻隐,这个便是恶的。这个唤做性耶不是?如墨子之心本是恻隐,孟子推其弊到得无父处,这个便是‘恶亦不可不谓之性’也。”  此段朱子极力刻画气质之恶,明乎此则气质之有恶昭然矣,大明乎此则气质之无恶昭然矣。夫“气偏性便偏”一言,是程、朱气质性恶本旨也。吾意偏于何物?下文乃曰:“如人浑身都是恻隐而无羞恶,都羞恶而无恻隐,这便是恶。”呜呼!世岂有皆恻隐而无羞恶,皆羞恶而无恻隐之人耶?岂有皆恻隐而无羞恶,皆羞恶而无恻隐之性耶?不过偏胜者偏用事耳。今即有人偏胜之甚,一身皆是恻隐,非偏于仁之人乎?其人上焉而学以至之,则为圣也,当如伊尹;次焉而学不至,亦不失为屈原一流人;其下顽不知学,则轻者成一姑息好人,重者成一贪溺昧罔之人。然其贪溺昧罔,亦必有外物引之,遂为所蔽而僻焉,久之相习而成,遂莫辨其为后起、为本来,此好色好货,大率偏于仁者为之也。若当其未有引蔽,未有习染,而指其一身之恻隐曰,此是好色,此是好货,岂不诬乎?即有人一身皆是羞恶,非偏于义之人乎?其人上焉而学以至之,则为圣也,当如伯夷;次焉而学不至,亦不失为海瑞一流人;其下顽不知学,则轻者成一傲岸绝物,重者成很毒残暴之恶人。然其很毒残暴,亦必有外物引之,遂为所蔽而僻焉,久之相习而成,遂莫辨其为后起、为本来,大率杀人戕物,皆偏于义者为之也。若当其未有引蔽,未有习染,而指其一身之羞恶者曰,此是杀人,此是戕物,岂不诬乎?墨子之心原偏于恻隐,遂指其偏于恻隐者谓之无父,可乎?但彼不明其德,无晰义之功,见此物亦引爱而出,见彼物亦引爱而出,久之相习,即成一兼爱之性,其弊至视父母如路人,则恶矣;然亦习之至此,非其孩提即如此也。即朱子亦不得不云“孟子推其弊至于无父”

译这些道理都是圣贤很少谈论的,而近世的大儒如河南程先生、横渠张先生曾经阐发过,他们的论述非常详尽。既然圣贤很少谈论,却还要反复详尽地论述,至于哪一年学习数术,哪一年学习礼仪,哪一年学习音乐,这些周、孔每日与天下人共同知晓的事情反而被置于次要地位,这简直就是禅宗的做法。

邵浩问道:“赵书记曾经问我:‘什么是性?’我用伊川的话回答他:‘孟子所说的性善,是探究根本、穷尽源头的本性;孔子所说的性相近,是气质之性。’赵书记说:‘怎么会有两种不同的性呢?只有《中庸》所说的‘天命之谓性’才说得清楚明白。’”我说:“你当初为什么不问他:‘既然称为善,本来就没有两种;一旦说相近,就必须有两种。’”

赵书记说得好!他认定性的观点非常确切,朱子还不如大舜那样舍弃己见、顺从他人。他完全没想到,夫子说相近,正是说善是相近的;如果有恶,那就如同黑白、冰炭那样对立,哪里还有相近可言?

孟子论性只说了本然之性,论才也是如此。荀子、扬雄、韩愈等人虽然也在论性,但实际上只说了气。如果不以本然为根本,那就不是性。

有人问:“气质之性的说法起源于谁?”回答说:“这起源于程、张。我认为这对圣门有大功,对后学有补益。”

程、张暗中受到佛家的迷惑,又不理解恶人产生的原因,于是杜撰出气质之性的说法,诬蔑我们的心性。却还说对圣门有功,对后学有补益,错误太大了!

程子说:“善恶都是天理。所谓恶,本来不是恶,只是有时过度或不足才变成这样。因为天下没有性之外的东西,本来都是善的,只是流变为恶罢了!”

玩味“本来不是恶,只是有时过度或不足才变成这样”这句话,那么程子的本意也未曾认为气质之性有恶,他所说的善恶,不过是说偏颇与周全、纯粹与驳杂、清澈与浑浊、厚薄罢了。只是不应该轻易说出一个“恶”字,以至于发展到“气质之恶危害我们的本性”的说法,立论能不慎重吗!“流变为恶”,这个“流”字有问题,好像是说源头是善而流变是恶,或者上游是善而下游是恶。不知道源头是善的,流变也是善的;上游没有恶的,下游也没有恶。那些所谓的恶,乃是其他途径岔路另外沾染的。譬如水从泉眼流出,如果都经过石路,即使从西海流到东海,也不会增加一点浑浊;那些有浑浊的,乃是泥土污染所致,不能说水本来清澈而流变浑浊。知道浑浊是泥土污染所致,不是水的性质,就知道恶是外物污染了性,不是人的气质。

有人问:“‘善固然是性’固然没错,如果说‘恶也不可不说它是性’,那么这理本来是善的,因为气而变得混乱;虽然混乱,但也是性。”回答说:“他源头上都是善的,因为气偏颇,这性就偏颇了;但这里也是性。比如一个人浑身都是恻隐之心而没有羞恶之心,或者都是羞恶之心而没有恻隐之心,这就是恶。这叫做性吗?比如墨子的心本来偏向恻隐,孟子推究其弊端到无父的地步,这就是‘恶也不可不说它是性’。”

这段朱子极力刻画气质之恶,明白这一点,那么气质有恶就显而易见了;非常明白这一点,那么气质无恶也就显而易见了。“气偏性便偏”这一句话,是程、朱气质性恶的本旨。我的意思是偏于什么?下文却说:“比如一个人浑身都是恻隐而没有羞恶,都是羞恶而没有恻隐,这就是恶。”唉!世上哪有全是恻隐而没有羞恶,全是羞恶而没有恻隐的人呢?哪有全是恻隐而没有羞恶,全是羞恶而没有恻隐的性呢?不过是偏胜的一方偏于起作用罢了。现在即使有人偏胜得很厉害,一身都是恻隐,这不是偏于仁的人吗?这样的人如果向上学习而达到极致,就成为圣人,应当像伊尹;次一等学习而没达到极致,也不失为屈原一流的人;如果下等愚钝不知学习,那么轻则成为一个姑息养奸的好人,重则成为一个贪恋沉溺、昏昧欺罔的人。然而他的贪恋沉溺、昏昧欺罔,也必定有外物引诱他,于是被他遮蔽而偏颇,久而久之习惯成自然,于是无法分辨是后起的还是本来的,这好色好货,大率是偏于仁的人做的。如果在他没有被引诱遮蔽、没有被习染的时候,而指着他一身的恻隐说,这是好色,这是好货,岂不是诬蔑吗?即使有人一身都是羞恶,这不是偏于义的人吗?这样的人如果向上学习而达到极致,就成为圣人,应当像伯夷;次一等学习而没达到极致,也不失为海瑞一流的人;如果下等愚钝不知学习,那么轻则成为一个傲岸绝物的人,重则成为一个狠毒残暴的恶人。然而他的狠毒残暴,也必定有外物引诱他,于是被他遮蔽而偏颇,久而久之习惯成自然,于是无法分辨是后起的还是本来的,大率杀人害物,都是偏于义的人做的。如果在他没有被引诱遮蔽、没有被习染的时候,而指着他一身的羞恶说,这是杀人,这是害物,岂不是诬蔑吗?墨子的心原本偏于恻隐,于是把他偏于恻隐的地方称为无父,可以吗?只是他不明白自己的德行,没有辨析义理的功效,见到这个事物也引出爱,见到那个事物也引出爱,久而久之习惯成自然,就形成了一种兼爱的性,其弊端到了把父母看作路人的地步,那就恶了;然而这也是习染到这种地步,并不是他孩提时代就这样的。即使朱子也不得不说“孟子推究其弊端到了无父的地步”。

,则下句不宜承之曰“恶亦不可不谓之性”也。

译那么,下句就不应该接着说“恶也是不能不称之为性的”。

朱子曰:“濂溪说:‘性者,刚、柔、善、恶、中而已矣。’濂溪说性,只是此五者。他又自有说仁、义、礼、智底性时,若论气质之性则不出此五者。然气禀底性便是那四端底性,非别有一种性也。”  既云“气禀之性即是四端之性,别无二性”,则恶字从何加之?可云“恶之性即善之性”乎?盖周子之言善恶,或亦如言偏全耳。然偏不可谓为恶也;偏亦命于天者也,杂亦命于天者也,恶乃成于习耳。如官然:正印固君命也,副贰独非君命乎?惟山寨僭伪非君命耳。如生物之本色然:五色兼全,且均匀而有条理者,固本色也;独黄独白非本色乎?即色有错杂独非本色乎?惟灰尘污泥薰渍点染非本色耳。今乃举副贰杂职与僭伪同诛,以偏色错彩与污染并厌,是惟正印为君命,纯美为本色,惟尧、舜、孔、孟为性善也,乌乎可?周子太极图,原本之道士陈希夷、禅僧寿涯,岂其论性亦从此误而诸儒遂皆宗之欤?

  言若水之就下处,当时只是滚说了。盖水之就下,便是喻性之善,如孟子所谓“过颡”“在山”,虽不是顺水之性,然不谓之水不得。这便是前面“恶亦不可不谓之性”之说。  竭尽心力,必说性有恶,何为?弑父弑君亦是人,然非人之性;“过颡”“在山”亦是水,然非水之性。

  水流至海而不污者,气禀清明,自幼而善,圣人性之而全其天者也。流未远而已浊者,气禀偏驳之甚,自幼而恶者也。流既远而方浊者,长而见异物而迁焉,失其赤子之心者也。浊有多少,气之昏明纯驳有浅深也。不可以浊者不为水,恶亦不可不谓之性也。  水流未远而浊,是水出泉即遇易亏之土,水全无与也,水亦无如何也。人之自幼而恶,是本身气质偏驳,易于引蔽习染,人与有责也,人可自力也。如何可伦!人家墙卑,易于招盗,墙诚有咎也,但责墙曰“汝即盗也”,受乎哉?

  因言:“旧时人尝装惠山泉去京师,或时臭了。京师人会洗水,将沙石在笕中,上面倾水,从笕中下去。如此十数番,便渐如故。”  此正洗水之习染,非洗水之气质也。

  而今讲学用心著力,都是用这气去寻个道理。  然则气又有用如此,而谓其有恶乎?

  或问:“‘形而后有气质之性’,其所以有善恶之不同,何也?”勉斋黄氏曰:“气有偏正,则所受之理随而偏正;气有昏明,则所受之理随而昏明。木之气盛则金之气衰,故仁常多而义常少;金之气盛则木之气衰,故义常多而仁常少。若此者,气质之性有善恶也。”  是以偏为恶矣。则伯夷之偏清,柳下惠之偏和,亦谓之恶乎?

  愚尝质之先师。答曰:“未发之前,气不用事,所以有善而无恶。”至哉此言也!  未发之前可羡如此,则已发可憎矣,宜乎佛氏之打坐入定,空却一切也!黄氏之言,不愈背诞乎!

  气有清浊,譬如著些物蔽了,发不出。如柔弱之人见义不为,为义之意却在里面,只是发不出。如灯火使纸罩了,光依旧在里面,只是发不出来,拆去了纸,便自是光。  此纸原是罩灯火者,欲灯火明必拆去纸。气质则不然。气质拘此性,即从此气质明此性,还用此气质发用此性。何为拆去?且何以拆去?拆而去之,又不止孟子之所谓戕贼人矣!

  以人心言之,未发则无不善,已发则善恶形焉。然原其所以为恶者,亦自此理而发,非是别有个恶,与理不相干也。若别有个恶与理不相干,却是有性外之物也。  以未发为无不善,已发则善恶形,是谓未出土时纯是麦,既成苗时即成麻与麦,有是理乎?至谓所以为恶亦自此理而发,是诬吾人气质,并诬吾人性理,其初尚近韩子“三品”之论,至此竟同荀氏“性恶”,扬氏“善恶混”矣。

  北溪陈氏曰:“自孟子不说到气禀,所以荀子便以性为恶,扬子便以性为善恶混,韩文公又以为性有三品,都只是说得气。近世东坡苏氏又以为性未有善恶,五峰胡氏又以为性无善恶,都只含糊云云。至程子,于本性之外又发

译朱子说:“周敦颐说:‘性,不过是刚、柔、善、恶、中罢了。’周敦颐论性,只是这五种。他有时也谈论仁、义、礼、智之性,但如果论及气质之性,则不出这五种。然而气禀所形成的性,就是那四端之性,并非另外有一种性。”既然说“气禀之性即是四端之性,没有两种不同的性”,那么“恶”字是从哪里加上去的呢?难道能说“恶之性就是善之性”吗?大概周敦颐所说的善恶,或许也像是说偏与全罢了。然而偏不能说就是恶;偏也是天命所赋予的,杂也是天命所赋予的,恶是后天习染形成的。就像官职一样:正印官固然是君主的任命,副贰官难道不是君主的任命吗?只有山寨僭越伪职才不是君主的任命。就像生物的本色一样:五色兼备且均匀有条理的,固然是本色;难道只有黄、白就不是本色吗?即使颜色错杂难道就不是本色吗?只有灰尘污泥熏染浸渍点染才不是本色。现在却把副贰杂职与僭伪之职一同诛杀,把偏色错彩与污染一同厌恶,这是认为只有正印才是君命,只有纯美才是本色,只有尧、舜、孔、孟才是性善,这怎么可以呢?周敦颐的太极图,原本出自道士陈抟、禅僧寿涯,难道他论性也从此误入歧途,而众儒生于是都尊崇他吗?

说到像水向下流的地方,当时只是笼统地说了。大概水向下流,就是比喻性的善,就像孟子所说的“过颡”“在山”,虽然不是顺水之性,但不能不称之为水。这就是前面“恶也不能不称之为性”的说法。竭尽心力,一定要说性有恶,为什么呢?弑父弑君的人也是人,但这不是人的本性;“过颡”“在山”的水也是水,但这不是水的本性。

水流到海里而不被污染,是因为气禀清明,从小向善,圣人顺应其性而保全了他的天性。水流不远就浑浊,是因为气禀偏驳严重,从小作恶。水流远了才浑浊,是因为长大后见到外物而改变,失去了赤子之心。浑浊的程度有多少,是因为气的昏明纯驳有深浅不同。不能因为水浑浊就不称之为水,恶也不能不称之为性。水流不远就浑浊,是因为水刚出泉眼就遇到了容易流失的土壤,水完全没有责任,水也无能为力。人从小作恶,是因为自身气质偏驳,容易受到蒙蔽和习染,人是有责任的,人可以自力更生。怎么能相提并论呢?人家墙矮,容易招来盗贼,墙确实有过错,但指责墙说“你就是盗贼”,墙会接受吗?

接着说:“以前人们曾装惠山泉水去京城,有时臭了。京城人懂得洗水,把沙石放在笕中,上面倒水,从笕中流下去。这样反复十几次,水就渐渐恢复原状。”这正像是洗水时的习染,而不是洗水时的气质。

如今讲学用心着力,都是用这气去探求一个道理。那么气又有如此用处,还说它有恶吗?

有人问:“‘形而后有气质之性’,之所以有善恶的不同,是什么原因呢?”勉斋黄氏说:“气有偏正,那么所承受的理就随之偏正;气有昏明,那么所承受的理就随之昏明。木气旺盛则金气衰弱,所以仁常多而义常少;金气旺盛则木气衰弱,所以义常多而仁常少。像这样,气质之性就有善恶了。”这是把偏当作恶了。那么伯夷的偏清,柳下惠的偏和,也叫作恶吗?

我曾经向先师请教。先师回答说:“未发之前,气不起作用,所以有善而无恶。”这话真是高妙啊!未发之前可以羡慕到如此地步,那么已发就令人憎恶了,难怪佛教徒打坐入定,空掉一切!黄氏的话,不是更加荒诞吗!

气有清浊,譬如被些东西遮蔽了,发不出来。就像柔弱的人见义不为,为义的意思却在里面,只是发不出来。就像灯火被纸罩住了,光依旧在里面,只是发不出来,拆去了纸,自然就是光。这纸原来是罩灯火的,想要灯火明亮必须拆去纸。气质则不然。气质拘束这性,就从此气质中彰显这性,还用这气质来发用这性。为什么要拆去?况且怎么拆去?拆去它,就不止孟子所说的戕害人性了!

以人心来说,未发则无不善,已发则善恶显现。然而推究它之所以为恶的原因,也是从这个理发出的,并非另外有一个恶,与理不相干。如果另外有一个恶与理不相干,那就是有性外之物了。以未发为无不善,已发则善恶显现,这是说未出土时纯是麦,长成苗时就成了麻和麦,有这样的道理吗?至于说所以为恶也是从这个理发出的,这是诬蔑我们人的气质,并且诬蔑我们人的性理,起初还接近韩愈的“三品”之说,至此竟然同于荀子的“性恶”、扬雄的“善恶混”了。

北溪陈氏说:“自从孟子没有说到气禀,所以荀子就认为性是恶,扬雄就认为性是善恶混,韩愈又认为性有三品,都只是说得气。近世苏轼又认为性没有善恶,胡宏又认为性无善恶,都只是含糊其辞。到了程子,在本性之外又发

出气质一段,方见得善恶所从来。”又曰:“万世而下,学者只得按他说,更不可改易。”  程、张于众论无统之时,独出“气质之性”一论,使荀、扬以来诸家所言皆有所依归,而世人无穷之恶皆有所归咎,是以其徒如空谷闻音,欣然著论垂世。而天下之为善者愈阻,曰,“我非无志也,但气质原不如圣贤耳。”天下之为恶者愈不惩,曰,“我非乐为恶也,但气质无如何耳。”且从其说者,至出辞悖戾而不之觉,如陈氏称“程子于本性之外发出气禀一段”。噫!气禀乃非本来者乎?本来之外乃别有性乎?又曰“方见得善恶所从来”,恶既从气禀来,则指渔色者气禀之性也,黩货者气禀之性也,弑父弑君者气禀之性也,将所谓引蔽、习染,反置之不问。是不但纵贼杀良,几于释盗寇而囚吾兄弟子侄矣,异哉!

译提出气质之性这一观点,方才让人看清善恶的来源。”又说:“千秋万代以后,学者只能依照他的说法,再也不能更改。”程颢、程颐和张载在众说纷纭、没有统一标准的时候,独自提出“气质之性”的理论,使得荀子、扬雄以来各家所说的观点都有了归属,而世人无穷无尽的恶行也有了推卸责任的借口,因此他们的门徒如同在空旷的山谷中听到声音一样,欣喜地著书立说流传后世。然而天下行善的人因此更加受阻,说:“我并非没有向善的志向,只是我的气质原本就不如圣贤罢了。”天下作恶的人因此更加不受惩戒,说:“我并非乐于作恶,只是气质使然无可奈何罢了。”而且追随这种学说的人,甚至说出违背常理的言辞而不自知,比如陈氏称“程子在本性之外又阐发了气禀这一部分”。唉!气禀难道不是原本就有的吗?在原本的本性之外难道还有别的性吗?又说“方才让人看清善恶的来源”,既然恶是从气禀来的,那么好色之徒的气禀就是他们的本性,贪财之徒的气禀就是他们的本性,弑父弑君者的气禀就是他们的本性,反而将所谓的外物引诱、习惯熏染置之不问。这不仅是放纵盗贼杀害良民,几乎等于释放盗寇而囚禁我们的兄弟子侄了,真是奇怪啊!

潜室陈氏曰:“识气质之性,善恶方各有著落。不然,则恶从何处生?孟子专言义理之性,则恶无所归,是‘论性不论气不备’。孟子之说为未备。”  观告子或人三说,是孟子时已有荀、扬、韩、张、程、朱诸说矣,但未明言“气质”二字耳。其未明言者,非其心思不及,乃去圣人之世未远,见习礼,习乐,习射,习书、数,非礼勿视听言动皆以气质用力,即此为存心,即此为养性,故曰“志至焉,气次焉”,故曰“持其志无暴其气”,故曰“养吾浩然之气”,故曰“惟圣人然后可以践形”。当时儒者视气质甚重,故虽异说纷纷,已有隐坏吾气质以诬吾性之意,然终不敢直诬气质以有恶也。魏、晋以来,佛老肆行,乃于形体之外别状一空虚幻觉之性灵,礼乐之外别作一闭目静坐之存养。佛者曰“入定”,儒者曰吾道亦有“入定”也。老者曰“内丹”,儒者曰吾道亦有“内丹”也。借四子、五经之文,行楞严、参同之事,以躬习其事为粗迹,则自以气骨血肉为分外,于是始以性命为精,形体为累,乃敢以有恶加之气质,相衍而莫觉其非矣。贤如朱子,而有“气质为吾性害”之语,他何说乎!噫!孟子于百说纷纷之中,明性善及才情之善,有功万世。今乃以大贤谆谆然罢口敝舌,从诸妄说辩出者,复以一言而诬之曰,孟子之说原不明不备,原不曾折倒告子。噫!孟子果不明乎,果未备乎?何其自是所见,妄议圣贤而不知其非也!

  问:“目视耳听,此气质之性也。然视之所以明,听之所以聪,抑气质之性耶,抑义理之性耶?”曰:“目视耳听,物也;视明听聪,物之则也。来问可施于物则,不可施于言性。若言性,当云好色好声,气质之性;正色正声,义理之性。”  诗云:“天生烝民,有物有则;民之秉彝,好是懿德。”孔子曰:“为此诗者,其知道乎!有物必有则;民之秉彝也,故好是彝德。”详诗与子言,物则非性而何?况朱子解物则,亦云“如有父子则有孝慈,有耳目则有聪明之类”,非谓孝慈即父子之性,聪明即耳目之性乎?今陈氏乃云“来问可施于物则,不可施于言性”,是谓物则非性矣。又云“若言性,当云好色好声,气质之性;正色正声,义理之性”,是物则非义理之性,并非气质之性矣。则何者为物之则乎?大约宋儒认性,大端既差,不惟证之以孔、孟之旨不合,即以其说互参之,亦自相矛盾、各相抵牾者多矣。如此之类,当时皆能欺人,且以自欺。盖空谈易于藏丑,是以舍古人六府、六艺之学而高谈性命也。予与友人法干王子初为程、朱之学,谈性天似无龃龉。一旦从事于归除法,已多艰误,况礼乐之精繁乎!昔人云:“画鬼容易画马难。”正可喻此。

  临川吴氏曰:“孟子道性善,是就气质中挑出其本然之理而言。然不曾分别性之所以有不善者,因气质之有浊恶而污坏其性也。故虽与告子言而终不足以解告子之惑,至今人读孟子,亦见其未有以折倒告子而使之心服也。  孟子时虽无气质之说,必有言才不善、情不善者,故孟子曰:“若夫为不善,非才之罪也。”“非天之降才尔殊也。”“人见其禽兽也,以为未尝有才焉者,是岂人之情也哉!”凡孟子言才情之善,即所以言气质之善也。归恶于才、情、气质,是孟子所深恶,是孟子所亟辩也。宋儒所自恃以为备于孟子、密于孟子,发前圣所未发者,不知其蹈告子二或人之故智,为孟子所词而辟之者也,顾反谓孟子有未备,无分晓。然犹时有回护语,未敢遽处孟子上。至于元儒,则公然肆口以为程、朱言“未备”,指孟子之言性而言也,言“不明”,指荀、扬世俗之论性者言也,是夷孟子于荀、扬、世俗矣。明言气质浊恶,污吾性,坏吾性。不知耳目、口鼻、手足、五脏、六腑、筋骨、血肉、毛发俱秀且备者,人之质也,虽蠢,犹异于物也;呼吸充周荣润,运用乎五官百骸粹且灵者,人之气也,虽蠢,犹异于物也;故曰“人为万物之灵”,故曰“人皆

译潜室陈氏说:“认识了气质之性,善与恶才各有着落。不然,那么恶是从哪里产生的呢?孟子专门谈论义理之性,那么恶就没有归属之处,这就是‘论性不论气不全面’。孟子的学说是不全面的。”

考察告子和两位或人的三种说法,可见孟子时代已经存在荀子、扬雄、韩愈、张载、程颢、程颐、朱熹等人的学说了,只是没有明确说出“气质”这两个字罢了。他们没有明确说出,并非他们的思虑达不到,而是因为距离圣人的时代不远,学习礼、乐、射、书、数,非礼不视、不听、不言、不动,都是在气质上用功,这就是存心,这就是养性,所以说“志是主要的,气是次要的”,所以说“保持自己的志,不要放纵自己的气”,所以说“培养我的浩然之气”,所以说“只有圣人才能完全实现形体所蕴含的性”。当时的儒者非常重视气质,所以虽然异说纷纷,已经有隐含败坏我的气质以诬蔑我的性之意,但最终不敢直接诬蔑气质是有恶的。

从魏晋以来,佛教和道教肆意流行,于是在形体之外另外描绘一种空虚幻觉的性灵,在礼乐之外另外创立一种闭目静坐的存养方法。佛教徒说“入定”,儒者说我们的道也有“入定”。道教徒说“内丹”,儒者说我们的道也有“内丹”。借《四子》、《五经》的文字,行《楞严经》、《参同契》的事,把亲身实践这些事看作粗浅的痕迹,于是自己把气骨血肉看作身外之物,于是开始认为性命是精微的,形体是拖累,才敢把有恶加在气质上,相互沿袭而没有人觉察其错误。贤如朱熹,都有“气质是吾性的害处”这样的话,其他人还有什么可说的呢!唉!孟子在百说纷纷之中,阐明性善以及才情之善,对万世有功。现在却有大贤反复唠叨,费尽口舌,从各种妄说中辩驳出来,反而用一句话诬蔑他说,孟子的学说原本就不明白不全面,原本就没有驳倒告子。唉!孟子果真不明白吗?果真不全面吗?为什么如此自以为是,妄议圣贤而不知道自己的错误呢!

问:“眼睛看、耳朵听,这是气质之性。但是看之所以明亮,听之所以聪慧,是气质之性呢,还是义理之性呢?”回答说:“眼睛看、耳朵听,是物;看明亮、听聪慧,是物的法则。你的问题可以适用于物的法则,不可以适用于谈论性。如果谈论性,应当说喜好美色、喜好美声,是气质之性;端正颜色、端正声音,是义理之性。”

《诗经》说:“上天生育众民,有物就有法则;民众秉持常道,喜好这种美德。”孔子说:“作这首诗的人,大概懂得道吧!有物必然有法则;这是民众秉持的常道,所以喜好这种常德。”详细考察《诗经》和孔子的话,物的法则不是性又是什么呢?况且朱熹解释物的法则,也说“比如有父子就有孝慈,有耳目就有聪明之类”,难道不是说孝慈就是父子的性,聪明就是耳目的性吗?现在陈氏却说“你的问题可以适用于物的法则,不可以适用于谈论性”,这是说物的法则不是性了。又说“如果谈论性,应当说喜好美色、喜好美声,是气质之性;端正颜色、端正声音,是义理之性”,这是说物的法则既不是义理之性,也不是气质之性了。那么什么是物的法则呢?大概宋儒认定性,大方向已经错了,不仅用孔子、孟子的旨意来证明它不符合,即使用他们的学说互相参证,也是自相矛盾、互相抵触的地方很多。像这类情况,当时都能欺骗别人,而且用来欺骗自己。大概空谈容易掩盖丑处,所以舍弃古人六府、六艺的学问而高谈性命。我和友人法干王子起初学习程、朱的学问,谈论性天似乎没有抵触。一旦从事于归除法,已经多有艰难和错误,何况礼乐的精深繁复呢!古人说:“画鬼容易画马难。”正好可以比喻这种情况。

临川吴氏说:“孟子说性善,是从气质中挑出其本然的理而言。但是没有分别性之所以有不善的原因,是因为气质有浊恶而污坏其性。所以虽然与告子辩论,最终不足以解除告子的疑惑,直到今天人们读孟子,也见他未能驳倒告子而使人心服。

孟子时代虽然没有气质之说,必定有说才不善、情不善的人,所以孟子说:‘至于做不善的事,不是才的罪过。’‘不是天降下的才不同。’‘人们看到他像禽兽,认为他从来没有才,这难道是人的实情吗!’凡是孟子说才情之善,就是说要气质之善。把恶归于才、情、气质,是孟子所深恶的,是孟子所极力辩驳的。宋儒所自恃以为比孟子全面、比孟子精密,阐发前圣所未阐发的,不知道他们蹈袭告子和两位或人的旧智,被孟子言辞所驳斥的,反而说孟子有未备,没有分辨清楚。然而还时常有回护的话,不敢立刻把孟子置于高位。至于元代儒者,则公然肆口说程、朱说‘未备’,是指孟子言性而言;说‘不明’,是指荀子、扬雄世俗论性者而言,这是把孟子等同于荀子、扬雄、世俗之人了。明确说气质浊恶,污坏我的性,败坏我的性。不知道耳目、口鼻、手足、五脏、六腑、筋骨、血肉、毛发都秀美且完备的,是人的质,虽然愚钝,也不同于物;呼吸充周荣润,运用在五官百骸粹且灵的,是人的气,虽然愚钝,也不同于物;所以说‘人是万物之灵’,所以说‘人皆

可以为尧、舜”。其灵而能为者,即气质也。非气质无以为性,非气质无以见性也。今乃以本来之气质而恶之,其势不并本来之性而恶之不已也。以作圣之气质而视为污性、坏性、害性之物,明是禅家六贼之说,其势不混儒、释而一之不已也。能不为此惧乎!是以当此普地狂澜泛滥东奔之时,不度势,不量力,驾一叶之舟而欲挽其流,多见其危也,然而不容已也。观至“虽与告子言,终不足以解告子之惑。至今读孟子,亦见其未有以折倒告子而使之心服”,叹曰,吴临川何其似吾童时之见也!吾十余岁读孟子至义内章,见敬叔敬弟之说,犹之敬兄酌乡人也,公都子何据而遽燎然不复问乎?饮汤饮水之喻,犹之敬叔敬弟也,孟季子何见而遂怃然不复辩乎?至后从“长之者义乎”句悟出,则见句句是义内矣。今观孟子辩性诸章,皆据人情物理指示,何其痛快明白!告子性甚执,不服必更辩,今既无言,是已折倒也。吴氏乃见为不足解惑,见为未折倒告子,是其见即告子之见,而识又出告子下矣。

译可以成为尧、舜。”那种灵敏而能够作为的,就是气质。没有气质就无法形成本性,没有气质也无法显现本性。现在竟然厌恶原本的气质,那么其趋势必然连带厌恶原本的本性而不停止。把成就圣人的气质视为污染本性、败坏本性、损害本性的东西,这明显是禅宗“六贼”的说法,其趋势必然混淆儒家与佛家而合二为一而不停止。能不对此感到恐惧吗!因此,在这普天之下狂澜泛滥、向东奔涌的时候,不估量形势,不衡量力量,驾着一叶小舟想要挽回水流,大多只显出危险罢了,然而却不容许自己停止。看到“即使与告子辩论,终究不足以解除告子的困惑。至今读《孟子》,也见其没有能够驳倒告子而使他心服”,感叹道:吴临川多么像我们孩童时的见解啊!我十多岁读《孟子》读到“义内”这一章,看到尊敬叔叔、尊敬弟弟的说法,就像尊敬兄长、斟酌乡人一样,公都子凭什么就立刻明白而不再追问呢?喝热汤、喝冷水的比喻,就像尊敬叔叔、尊敬弟弟一样,孟季子看到了什么就怅然失意而不再辩论呢?直到后来从“长之者义乎”这句话中领悟,才看到句句都是义内。现在看《孟子》辩论本性各章,都依据人情事理进行指示,多么痛快明白!告子本性非常固执,不服气必定会再次辩论,现在既然无言以对,就是已经被驳倒了。吴氏却认为不足以解除困惑,认为没有驳倒告子,这是他的见解就是告子的见解,而且见识又比告子低了。

朱子曰:“孟子终是未备,所以不能杜绝荀、扬之口。”  程、朱,志为学者也;即所见异于孟子,亦当虚心以思:何为孟子之见如彼?或者我未之至乎?更研求告子、荀、扬之所以非与孟子之所以是,自当得之。乃竟取诸说统之为气质之性,别孟子为本来之性,自以为新发之秘,兼全之识,反视孟子为偏而未备,是何也?去圣远而六艺之学不明也。孟子如明月出于黄昏,太阳之光未远,专望孔子为的,意见不以用,曲学邪说不以杂。程、朱则如末旬之半夜,偶一明色睒烁之星出,一时暗星既不足比光,而去日月又远,即俨然太阳,而明月亦不知尊矣。又,古者学从六艺入,其中涵濡性情,历练经济,不得躐等,力之所至,见斯至焉。故聪明如端木子,犹以孔子为多学而识,直待垂老学深,方得闻性道,一闻夫子以颜子比之,爽然自失,盖因此学好大骛荒不得也。后世诵读、训诂、主静、致良知之学,极易于身在家庭,目遍天下,想像之久,以虚为实,遂侈然成一家言而不知其误也。

  吴氏曰:“程子‘性即理也’云云,张子云:‘形而后有气质之性’云云,此言最分晓。而观者不能解其言,反为所惑,将谓性有两种。盖天命之性,气质之性,两性字只是一般,非有两等性也。”  程、张原知二之则不是,但为诸子、释氏、世俗所乱,遂至言性有二矣。既云“天地之性浑是一善,气质之性有善有恶”,非两种性而何?可云恶即理乎?

  问:“子罕言命,若仁、义、礼、智、信五常,皆是天所命。如贵贱、死生、寿夭之命有不同,如何?”曰:“都是天所命。禀得精英之气,便为圣、为贤,便是得理之全,得理之正。禀得清明者曰英爽;禀得敦厚者曰温和。禀得清高者便贵,禀得丰厚者便富,禀得长久者便寿;禀得衰颓、薄污(天命无污,当作“浊”)者便为愚、不肖,为贫,为贱,为夭。天有那气生一个人出来,便有许多物随他来。天之所命固是均一,而气禀便有不齐,只看其禀得来如何耳。”  此段甚醇。愚第三图大意正仿此。

  “三代而上,气数醇浓。气清者必厚,必长,故圣贤皆贵,且富,且寿。以下反是。”  愚谓有回转气运法。惟行选举之典,则清者自高自厚矣。

  程子曰:“性无不善,其所以不善者,才也。受于天之谓性;禀于气之谓才。才之善不善,由气之有偏正也。”  罪气因罪才,故曰孟子时人言才情不善即气质之说。程、张气质之性,即告子二或人之见也。

  告子所云固是,为孟子问他,他说便不是也。  愚谓程、朱即告子之说,犹属遥度之语。兹程子竟明许告子所言是,且曰“为孟子问他,他说便不是”,似憾告子辞不达意者。不知诸先生正不幸不遇孟子问,故不自知其不是也。

  朱子曰:“性者心之理,情者心之动,才便是那情之会恁地者。情与才绝相近,但情是遇物而发,路陌曲折,恁的去底;才是有气力去做底。要之,千头万绪,皆是从心上来。”  此段确真。乃有“才情恶,气质恶,程子密于孟子”之语,何也?

  伊川所谓才,与孟子说才小异,而语意尤密,不可不考。  伊川明言“其不善乃是才也”,与孟子之说如冰炭之异性,燕、越之异辕矣,尚得谓之小异乎!

  气质之性,古人虽不曾与人说,考之经典,却有此意。如书云“人惟万物之灵”,“亶聪明作元后”,与夫“天乃锡王智勇”之说,皆此意也。孔子说“性相近也,习相远也”,孟子辩告子“生之谓性”,亦是说气质之性。  “气质之性”四字,未为不是,所差者,谓性无恶,气质偏有恶耳。兹所引经传乃正言气质之性善者,何尝如程、张之说哉!朱子既惑于其说,遂视经传皆是彼意矣。若仆曲为援引,较此更似:“道心惟微”,义理之性也;“人心惟危”,气质之性也;“命也,有性焉”,义理之性也;“性也,有命焉”,气质之性也;然究不可谓之有恶。

  问:“天理人欲同

译朱熹说:“孟子终究不够完备,所以不能堵住荀子、扬雄的嘴。”程颐、朱熹,立志做学者;即使所见与孟子不同,也应当虚心思考:为什么孟子的见解那样?或许是我没有达到那个境界呢?再深入研究告子、荀子、扬雄之所以错误以及孟子之所以正确的原因,自然就能明白。竟然把各种说法统称为气质之性,将孟子所说的别称为本来之性,自以为发现了新的奥秘,具有兼包并蓄的见识,反而视孟子为偏颇而不完备,这是为什么呢?因为远离圣人而六艺之学不明朗的缘故。孟子如同黄昏时升起的明月,太阳的光辉尚未远去,专门以孔子为准则,个人意见不加以运用,曲解邪说也不混杂其中。程颐、朱熹则如同月末的半夜,偶尔有一颗明亮的星星闪烁出现,一时的暗星不足以与之相比,但距离日月又太远,即使俨然像太阳,连明月也不知道尊崇了。另外,古代学习从六艺入手,其中涵养性情,历练经世济民之才,不能越级而上,力量所达到的地方,见识也就达到那里。所以聪明如端木赐,还认为孔子是多学而识,直到晚年学问精深,才得闻性道,一听到夫子把颜回比作自己,便怅然若失,大概是因为这种学问不能好大喜功、追求虚妄的缘故。后世诵读、训诂、主静、致良知的学问,极容易让人身在家庭,目光遍览天下,想象久了,把虚妄当作真实,于是大肆宣扬形成一家之言而不知道其中的错误。

吴氏说:“程子‘性即理也’等语,张载说:‘成形之后才有气质之性’等语,这些话最清楚明白。而观看的人不能理解这些话,反而被迷惑,以为性有两种。大概天命之性、气质之性,这两个‘性’字只是一般,并非有两种性。”程颐、张载原本知道分为两种就不对,但被诸子、佛教、世俗所扰乱,于是说到性有两种。既然说“天地之性浑然是一善,气质之性有善有恶”,不是两种性又是什么?能说恶就是理吗?

问:“孔子很少谈论命,如果仁、义、礼、智、信五常,都是天所赋予的。像贵贱、死生、寿夭这样的命有所不同,怎么解释?”回答说:“都是天所赋予的。禀受了精英之气,就成为圣人、贤人,这就是得到了理的完整,得到了理的正统。禀受清明之气的人叫英爽;禀受敦厚之气的人叫温和。禀受清高之气的人就尊贵,禀受丰厚之气的人就富有,禀受长久之气的人就长寿;禀受衰颓、浑浊(天命无污,当作“浊”)之气的人就成为愚笨、不肖,成为贫穷,成为卑贱,成为短命。天有那种气生出一个人来,就有许多事物随之而来。天所赋予的固然均一,而气禀便有不齐,只看他禀受得如何罢了。”这段话说得很纯正。我第三图的大意正是模仿这个。

“夏商周三代以前,气数纯正浓厚。气清的人必定厚,必定长,所以圣贤都尊贵,而且富有,而且长寿。三代以后则相反。”我认为有扭转气运的方法。只要实行选举的制度,那么清高的人自然就会高尚、厚重了。

程颐说:“性没有不善的,之所以不善,是因为才。从天那里接受的是性;从气那里禀受的是才。才的善与不善,由气的偏与正决定。”罪气因为罪才,所以说孟子时代的人说才情不善即气质之说。程颐、张载的气质之性,就是告子和两位或人的见解。

告子所说的固然正确,因为孟子问他,他说便不对了。我认为程颐、朱熹即告子的说法,还属于遥远推测的话。这里程子竟然明确允许告子所言是正确的,并且说“因为孟子问他,他说便不对”,似乎遗憾告子辞不达意。不知道各位先生正不幸没有遇到孟子问,所以不知道自己不对。

朱熹说:“性是心的理,情是心的发动,才就是那情会那样的东西。情与才非常接近,但情是遇到事物而发动,道路曲折,那样去的样子;才是有气力去做的事情。总之,千头万绪,都是从心上来的。”这段话说得确实真实。于是有“才情恶,气质恶,程子比孟子严密”的话,为什么呢?

伊川所说的才,与孟子说的才稍有不同,而语意更加严密,不可不考察。伊川明言“其不善乃是才也”,与孟子的说法如冰炭之异性,燕、越之异辕了,还能称之为稍有不同吗!

气质之性,古人虽然没有对人说过,考察经典,却有这个意思。比如《尚书》说“人惟万物之灵”,“亶聪明作元后”,以及“天乃锡王智勇”的说法,都是这个意思。孔子说“性相近也,习相远也”,孟子辩驳告子“生之谓性”,也是说气质之性。“气质之性”四个字,未为不是,所差的是,说性无恶,气质偏有恶罢了。这里所引经传乃正言气质之性善者,何尝如程颐、张载的说法呢!朱熹既然被他们的说法迷惑,于是视经传皆是他们的意思了。如果我曲意援引,较此更似:“道心惟微”,义理之性也;“人心惟危”,气质之性也;“命也,有性焉”,义理之性也;“性也,有命焉”,气质之性也;然而终究不能说有恶。

问:“天理人欲同

体异用之说如何?”曰:“当然之理,人合恁地底便是体,故仁、义、礼、知为体。如五峰之说,则仁与不仁,礼与不礼,智与不智,皆是性。如此,则性乃一个大人欲窠子,其说乃与东坡、子由相似,是大凿脱,非小失也。”  以气质之性为有善有恶,非仁与不仁礼与不礼皆性乎?非说性是一大私欲窠子乎?朱子之言,乃所以自驳也。

译“体用不同的说法怎么样?”回答说:“当然之理,人应当如此的部分就是体,所以仁、义、礼、智是体。像五峰所说的那样,那么仁与不仁,礼与不礼,智与不智,都是性。这样的话,性就成了一个包罗私欲的大网,他的说法与苏东坡、苏辙相似,是大大的疏漏,不是小失误。” 把气质之性看作有善有恶,难道不是把仁与不仁、礼与不礼都当作性了吗?难道不是说性是一个包罗私欲的大网吗?朱子的言论,正是用来反驳自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