存性编卷二
存性编卷二
性图
窃谓宋儒皆未得孟子性善宗旨。故先绘朱子图于前,而绘愚妄七图于后,以请正于高明长者。
朱子性图
性善(性无不善。)恶(恶不可谓从善中直下来,只是不能善,则偏于一端而为恶。)
善(发而中节,无性不善。)
右图解云:“发而中节,无性不善。”窃谓虽发而不中节,亦不可谓有性不善也,此言外之弊也。“恶”字下云:“恶不可谓从善中直下来。”此语得之矣。则“恶”字不可与“善”字相比为图,此显然之失也。又云:“只是不能善。”此三字甚惑,果指何者不能为善也?上只有一性,若以性不能为善,则诬性也;若谓才或情不能为善,则诬才与情也;抑言别有所为而不能为善,则不明也。承此,云“则偏于一端而为恶”,但不知是指性否?若指性则大非。“性善”二字,更无脱离。盖性之未发,善也;虽性之已发,而中节与不中节皆善也;谓之有恶,又诬性之甚也。然则朱子何以图也?反覆展玩,乃晓然见其意,盖明天命之性与气质之性之别,故上二字注之曰“性无不善”,谓其所言天命之性也;下二字“善”“恶”并列,谓其所言气质之性也。噫!气质非天所命乎?抑天命人以性善,又命人以气质恶,有此二命乎?然则程、张诸儒气质之性愈分析,孔、孟之性旨愈晦蒙矣。此所以敢妄议其不妥也。
妄见图(凡七)
仆自颇知学来,读宋先儒书,以为诸先正真尧、舜、孔、孟也。故于通书称其为二论后仅见之文;尊周子为圣人,又谓得太极图则一以贯之;大程子似颜子;于小学称朱子为圣人;于家礼尊如神明,曰如有用我者,举此而措之;盖全不觉其于三代以前之学有毫厘之差也。惟至康熙戊申,不幸大故,一一式遵文公家礼,罔敢陨越;身历之际,微觉有违于性情者,哀毁中亦不能辨也。及读记中丧礼,始知其多错误。卒哭,王子法干来吊,谓之曰:“信乎,非圣人不可制作,非圣人亦不可删定也!朱子之修礼,犹属僭也。”盖始知其非圣人也。至练后,哀稍杀,又病,不能纯哀思,不若于哀不至时略观书。于是检性理一册,至朱子性图,反覆不能解。久之,猛思朱子盖为气质之性而图也,猛思尧、舜、禹、汤以及周、孔诸圣皆未尝言气质之性有恶也,猛思孟子性善、才情皆可为善之论,诚可以建天地,质鬼神,考前王,俟百世,而诸儒不能及也。乃为妄见图凡七,以申明孟子本意,此则其总图也。
大圈,天道统体也。上帝主宰其中,不可以图也。左阳也,右阴也,合之则阴阳无间也。阴阳流行而为四德,元、亨、利、贞也,(四德,先儒即分春、夏、秋、冬,论语所谓“四时行”也。)横竖正画,四德正气正理之达也,四角斜画,四德间气间理之达也。交斜之画,象交通也;满面小点,象万物之化生也,莫不交通,莫不化生也,无非是气是理也。知理气融为一片,则知阴阳二气,天道之良能也;元、亨、利、贞四德,阴阳二气之良能也;化生万物,元、亨、利、贞四德之良能也。知天道之二气,二气之四德,四德之生万物莫非良能,则可以观此图矣。万物之性,此理之赋也;万物之气质,此气之凝也。正者此理此气也,间者亦此理此气也,交杂者莫非此理此气也;高明者此理此气也,卑暗者亦此理此气也,清厚者此理此气也,浊薄者亦此理此气也,长短、偏全、通塞莫非此理此气也。至于人,则尤为万物之粹,所谓“得天地之中以生”者也。二气四德者,未凝结之人也;人者,已凝结之二气四德也。存之为仁、义、礼、智,谓之性者,以在内之元、亨、利、贞名之也;发之为恻隐、羞恶、辞让、是非,谓之情者,以及物之元、亨、利、贞言之也;才者,性之为情者也,是元、亨、利、贞之力也。谓情有恶,是谓已发之元、亨、利、贞,非未发之元、亨、利、贞也。谓才有恶,是谓蓄者元、亨、利、贞,能作者非元、亨、利、贞也;谓气质有恶
译存性编卷二
性图
我私下认为,宋代理学家都没有真正领会孟子“性善论”的宗旨。所以先绘制朱熹的性图在前面,再绘制我狂妄的七幅图在后面,以此向高明博识的前辈请教指正。
朱子性图
性善(本性没有不善的。)恶(恶不能说是直接从善中衍生下来的,只是不能做到善,就会偏向某一方面而成为恶。)
善(情感发动而符合节度,没有本性不善的情况。)
右边的图解说:“情感发动而符合节度,没有本性不善的情况。”我私下认为,即使情感发动而不符合节度,也不能说本性有不善之处,这是此说之外的弊端。“恶”字下面说:“恶不能说是直接从善中衍生下来的。”这句话是对的。那么,“恶”字就不应该与“善”字并列作为图解,这是显而易见的失误。又说:“只是不能做到善。”这三个字非常令人困惑,究竟是指什么不能为善呢?上面只有一个“性”字,如果说是本性不能为善,那就是诬蔑本性;如果说是才质或情感不能为善,那就是诬蔑才质与情感;或者说是另有其他东西不能为善,那就不明确了。接着说:“就会偏向某一方面而成为恶”,但不知道这是指本性吗?如果指本性那就大错特错了。“性善”这两个字,更没有任何脱离的可能。大概本性未发动时,是善的;即使本性已发动,无论是符合节度还是不符合节度,都是善的;说其中有恶,又是对本性极大的诬蔑。那么朱熹为什么要这样绘图呢?反复研读玩味,才恍然大悟明白他的意思,大概是为了阐明天命之性与气质之性的区别,所以上面的两个字注释说“性无不善”,是指他所讲的天命之性;下面的两个字“善”“恶”并列,是指他所讲的气质之性。唉!气质难道不是上天所赋予的吗?还是说上天赋予人以善的本性,又赋予人以恶的气质,存在这两种天命吗?那么程颐、张载等理学家对气质之性分析得越详细,孔子、孟子的性论宗旨就越晦暗不明。这就是我不敢妄自议论其不妥的原因。
妄见图(共七幅)
我自认为懂得学问以来,阅读宋代先儒的著作,认为各位先贤确实是真正的尧、舜、孔、孟。所以在《通书》中称其为继二程之后仅见的文章;尊崇周敦颐为圣人,又说得到《太极图》就能一以贯之;认为大程子像颜回;在《小学》中称朱熹为圣人;在家礼中尊崇他如同神明,说如果让我执政,就推行这些措施;大概完全没有察觉到他们的学问与三代以前的学问有丝毫差异。直到康熙戊申年,不幸遭遇重大变故,我一一遵照朱文公的《家礼》,不敢有丝毫违背;亲身经历的时候,稍微觉得有违背性情之处,但在极度哀痛中也无法分辨。等到阅读《礼记》中的丧礼部分,才知道其中多有错误。卒哭祭后,王子法干来吊唁,对我说:“确实如此,不是圣人不能制定礼制,不是圣人也不能删定礼制啊!朱熹修订礼制,还属于僭越。”这才知道他不是圣人。到了练祭之后,哀痛稍减,又生病,不能纯粹地哀思,不如在哀痛不深时稍微看点书。于是翻阅《性理大全》一册,看到朱熹的性图,反复不能理解。过了很久,猛然想到朱熹大概是为气质之性而绘图,猛然想到尧、舜、禹、汤以及周公、孔子等圣人从未说过气质之性有恶,猛然想到孟子关于性善、才情皆可为善的论述,确实可以建立天地,质问鬼神,考证先王,等待百世,而各位理学家不能企及。于是绘制了狂妄的七幅图,以阐明孟子的本意,这就是总图。
大圆圈,是天道的整体。上帝主宰其中,不可以用图形表示。左边是阳,右边是阴,合起来就是阴阳没有间隙。阴阳流行而成为四德,即元、亨、利、贞,(四德,先儒即分为春、夏、秋、冬,也就是《论语》所说的“四时运行”。)横竖的正画,是四德正气正理的通达;四角的斜画,是四德间气间理的通达。交叉的斜画,象征交通;满面的小点,象征万物的化生,没有不交通的,没有不化生的,无非都是气与理。知道理气融合为一,就知道阴阳二气,是天道的良能;元、亨、利、贞四德,是阴阳二气的良能;化生万物,是元、亨、利、贞四德的良能。知道天道的二气,二气的四德,四德化生万物无非都是良能,就可以观看此图了。万物的本性,是此理的赋予;万物的气质,是此气的凝聚。纯正的是此理此气,夹杂的也是此理此气,交杂的无非都是此理此气;高明的此理此气,卑暗的也是此理此气,清厚的此理此气,浊薄的也是此理此气,长短、偏全、通塞无非都是此理此气。至于人,则是万物中最精粹的,所谓“得天地之中以生”的人。二气四德,是未凝结的人;人,是已凝结的二气四德。存留于内称为仁、义、礼、智,称之为性,是用内在的元、亨、利、贞来命名的;发动出来称为恻隐、羞恶、辞让、是非,称之为情,是从及物的元、亨、利、贞来说的;才,是性转化为情的能力,是元、亨、利、贞的力量。说情有恶,是说已发动的元、亨、利、贞,不是未发动的元、亨、利、贞。说才有恶,是说蓄积的元、亨、利、贞,能作为的不是元、亨、利、贞;说气质有恶
,是元、亨、利、贞之理谓之天道,元、亨、利、贞之气不谓之天道也。噫!天下有无理之气乎?有无气之理乎?有二气四德外之理气乎?恶其发者,是即恶其存之渐也;恶其力者,是即恶其本之渐也;恶其气者,是即恶其理之渐也。何也?人之性,即天之道也。以性为有恶,则必以天道为有恶矣;以情为有恶,则必以元、亨、利、贞为有恶矣;以才为有恶,则必以天道流行干干不息者亦有恶矣;其势不尽取三才而毁灭之不已也。
译所谓元、亨、利、贞的道理叫做天道,而元、亨、利、贞的气却不叫做天道。唉!天下有没有没有道理的气呢?有没有没有气的道理呢?有没有在二气四德之外的理和气呢?厌恶它的发动,这就是厌恶它存在的开端;厌恶它的力量,这就是厌恶它根本的开端;厌恶它的气,这就是厌恶它道理的开端。为什么呢?因为人的本性,就是天的道理。如果认为本性有恶,那么就必然认为天道有恶;如果认为情感有恶,那么就必然认为元、亨、利、贞有恶;如果认为才能(资质)有恶,那么就必然认为天道运行刚健不息也有恶;这种趋势如果不彻底毁灭天、地、人三才就不会停止。
呜呼!汉、魏以来,异端昌炽,如洪水滔天,吾圣人之道如病蚕吐丝,迨于五季而倍微。当此时,而以惑于异端者诬圣曰“圣人之言性本如是也”,必诸先正之所不忍;天道昭布现前如此,圣经贤传指示亲切如此,而必以惑于世俗者诬天曰“天生人之气质,本有恶也”,亦必诸先正之所不敢。其为此论,特如时谚所云“习俗移人,贤者不免”耳。是图也,正就程、张、朱发明精确者一推衍之,非敢谓于先儒之见有加也,特不杂于荀、扬、佛、老而已矣;正即气质之性一订释之,非谓无气质之性也,特不杂以引蔽习染而已矣。意之不能尽者,仍详说于各图下。无非欲人共见乎天道之无他,人性之本善,使古圣贤性习之原旨昭然复明于世,则人知为丝毫之恶,皆自点其光莹之本体,极神圣之善,始自践其固有之形骸;而异端重性轻形因而灭绝伦纪之说,自不得以惑人心,喜静恶动因而废弃六艺之妄,自不得以芜正道。诸先正之英灵,必深喜其偶误顿洗而大快乎!圣道重光,仆或幸可以告无罪矣。其辞不副意,未足阐天人之秘,或反汩性理者,庸陋亦不敢自保其无也,愿长者其赐教焉!
阴阳流行而为四德。顺者,如春德与夏德,顺也;逆者,如春德与秋德,逆也。交者,二德合或三四合也;通者,自一德达一德,或中达正、间,正、间达中,正达间,间达正,正、正达,间、间达之类也。错者,阴阳、刚柔彼此相对也;综者,阴阳、刚柔上下相穿也。熏者,如香之熏物,居此及彼,以虚洽实,不必形接而臭至之也;烝者如烝食,如天地絪缊,下渐上也,一发而普遍也。变者,化也,有而无也,无而有也,或德相变,或正、间、斜相变也,如田鼠化鴽,雀化为蛤之变也;易者,神也,往来也,更代也,治也,阳乘阴,阴承阳也。感者,遥应也,如感月光,感苍龙,感流星之类是也;触者,邂逅也,不期遇也,如一流复遇一流,舟行遇山,火发遇雨,云集遇风之类是也。聚者,理气结也,一德聚,或二三四德共聚也;散者,散其聚也;舒者,缕长直去也;卷者,回其舒也。十六者,四德之变也。德惟四而其变十六,十六之变不可胜穷焉。
为运不息也,止有常也,照临、薄食也,灿列、流陨、进退、隐见也,吹嘘、震荡也,高下、平陂、土石、毛枯也,会分、燥湿、流止也,稚老、雕灾、材灰也,飞、潜、蠕、植,不可纪之状也。至于人,清浊、厚薄、长短、高下,或有所清,有所浊,有时厚,有时薄,大长小长,大短小短,时高时下,参差无尽之变,皆四德之妙所为也。世固有妖氛瘴疠,亦因人物有所激感而成,如人性之有引蔽习染,而非其本然也。
或谓既已感激而成妖瘴,则禀是气而生者即为恶气恶质。不知虽极污秽,及其生物,仍返其元,犹是纯洁精粹二气四德之人,不即污秽也。如粪中生五谷瓜蔬,俱成佳品,断不臭恶。秽朽生芝,鲧、瞍全圣,此其彰明较著者也。
四德之理气,分合交感而生万物。其禀乎四德之中者,则其性质调和,有大中之中,有正之中,有间之中,有斜之中,有中之中。其禀乎四德之边者,则其性质偏僻,有中之边,有正之边,有间之边,斜之边,边之边。其禀乎四德之直者,则性质端果,有中之直,正之直,间之直,斜之直,直之直。其禀乎四德之屈者,则性质曲折,有中之屈,有正之屈,间之屈,斜之屈,屈之屈。其禀乎四德之方者,则性质板棱,有中之方,正之方,间之方,有斜之方,方之方。其禀乎圆者,则性质通便,有中之圆,正之圆,间之圆,斜之圆,圆之圆。其禀乎四德之冲者,则性质繁华,有中之冲,有正之冲,有间之冲,有斜之冲,有冲之冲。其禀乎僻者,则其性质闲静,有中之僻,正之僻,间之僻,有斜之僻,有僻之僻。其禀乎四德之齐者性质渐钝,禀乎四德之锐者性质尖巧,亦有中、正、间、斜之分焉。禀乎四德之离者性质孤疏,禀乎四德之合者性质亲密,亦有中、
译唉!自汉、魏以来,异端邪说兴盛炽烈,如同洪水滔天,我们圣人的道义就像病蚕吐丝,到了五代时期更加微弱。在这个时候,那些被异端迷惑的人诬蔑圣人,说“圣人所说的本性原本就是这样”,这一定是历代先贤所不忍心的;天道如此明显地展现于眼前,圣贤的经典如此亲切地指示,而那些被世俗迷惑的人却诬蔑上天,说“上天赋予人的气质,本来就有恶”,这也一定是历代先贤所不敢做的。他们提出这种论调,不过就像当时谚语所说“习俗改变人,贤者也难免”罢了。这幅图,正是依据程颢、程颐、张载、朱熹阐发精确的道理进一步推演,不敢说对先儒的看法有所增益,只是不混杂荀子、扬雄、佛教、道家的学说罢了;正是就“气质之性”这一概念进行订正解释,并非说没有气质之性,只是不混杂由引诱遮蔽和习染造成的因素罢了。意思未能详尽之处,仍详细解说在各图之下。无非是想让人们共同看到天道没有别的,人性本来善良,使古代圣贤关于本性与习染的根本宗旨重新清晰地显现在世间,那么人们就知道哪怕是一丝一毫的恶,都是自己玷污了光明晶莹的本体,极尽神圣的善,才始于践行自己固有的形体;而异端重视本性轻视形体因而灭绝伦理纲常的说法,自然不能迷惑人心,喜好静止厌恶运动因而废弃六艺的妄说,自然不能扰乱正道。历代先贤的英灵,必定会深深喜悦于偶尔的错误被彻底洗刷而感到非常痛快!圣人的道义重新发扬光大,我或许可以侥幸地向他们报告自己无罪了。如果言辞不能充分表达心意,不足以阐明天人的奥秘,或者反而混淆了性理,平庸浅陋的我也不敢保证没有这种情况,希望长者赐教!
阴阳运行流动而形成四种德行。顺的,比如春德与夏德,是顺的;逆的,比如春德与秋德,是逆的。交的,是两种德行合并或三四种合并;通的,是从一种德行通达另一种德行,或者中间通达正中、间隔,正中、间隔通达中间,正中通达间隔,间隔通达正中,正中与正中通达,间隔与间隔通达之类。错的,是阴阳、刚柔彼此相对;综的,是阴阳、刚柔上下相互贯穿。熏的,就像香气熏染物体,在此处影响到彼处,以虚合实,不必形体接触而气味到达;烝的,就像蒸煮食物,就像天地气机交织,下面逐渐上升到上面,一旦发动就普遍存在。变的,就是化,有变成无,无变成有,或者德行相互变化,或者正中、间隔、斜侧相互变化,比如田鼠化为鴽鸟,雀鸟化为蛤蜊的变化;易的,就是神妙,往来更替,治理,阳乘载阴,阴承托阳。感的,是遥远呼应,比如感应月光,感应苍龙,感应流星之类;触的,是邂逅,不期而遇,比如一条河流又遇到另一条河流,船行遇到山,火起遇到雨,云聚遇到风之类。聚的,是理气凝结,一种德行聚集,或者二三四种德行共同聚集;散的,是散去聚集的东西;舒的,是线条长长地直接延伸;卷的,是回转舒展的状态。这十六种,是四种德行的变化。德行只有四种而其变化有十六种,十六种的变化无穷无尽。
运动不息,静止有常,照耀降临、日食月食,灿烂排列、流星陨落、进退、隐现,吹嘘、震荡,高低、平坡、土石、草木枯荣,会合分离、干燥湿润、流动静止,稚嫩衰老、凋零灾害、木材灰烬,飞翔、潜游、蠕动、植物,不可计数的形态。至于人,清浊、厚薄、长短、高低,有的地方清,有的地方浊,有时厚,有时薄,大长小长,大短小短,时高时低,参差不齐无尽的变化,都是四种德行的奥妙所造就的。世间确实有妖气瘴疠,也是因人物相互激发感应而形成的,就像人性有引诱遮蔽和习染,而不是其本来面目。
有人说既然已经激发感应而形成妖气瘴疠,那么禀受这种气而生的就是恶气恶质。不知道即使极其污秽,等到它生物时,仍然回归其本源,依旧是纯洁精粹的二气四德之人,并不就是污秽。就像粪便中生长出五谷瓜果蔬菜,都成为佳品,绝不会臭恶。污秽腐朽中生出灵芝,鲧的后代瞍成为圣人,这是彰明较著的例子。
四种德行的理气,分合交感而生万物。禀受四种德行中间部分的,其性质调和,有中间之中,有正中之中,有间隔之中,有斜侧之中,有中间之中。禀受四种德行边缘部分的,其性质偏僻,有中间之边,有正中之边,有间隔之边,有斜侧之边,有边缘之边。禀受四种德行直部分的,其性质端直果断,有中间之直,有正中之直,有间隔之直,有斜侧之直,有直之直。禀受四种德行屈部分的,其性质曲折,有中间之屈,有正中之屈,有间隔之屈,有斜侧之屈,有屈之屈。禀受四种德行方部分的,其性质板滞棱角,有中间之方,有正中之方,有间隔之方,有斜侧之方,有方之方。禀受圆部分的,其性质通达便利,有中间之圆,有正中之圆,有间隔之圆,有斜侧之圆,有圆之圆。禀受四种德行冲部分的,其性质繁华,有中间之冲,有正中之冲,有间隔之冲,有斜侧之冲,有冲之冲。禀受僻部分的,其性质闲静,有中间之僻,有正中之僻,有间隔之僻,有斜侧之僻,有僻之僻。禀受四种德行齐部分的,性质逐渐迟钝,禀受四种德行锐部分的,性质尖巧,也有中间、正中、间隔、斜侧的区别。禀受四种德行离部分的,性质孤疏,禀受四种德行合部分的,性质亲密,也有中间、
正、间、斜之分焉。禀乎四德之远者则性质奔驰,禀乎四德之近者则性质拘谨,亦有中、正、间、斜之分焉。其禀乎违者性质乖左,禀乎遇者性质凑济,亦有中、正、间、斜之分焉。禀乎大者性质广阔,禀乎小者性气狭隘,亦有中、正、间、斜之分焉。至于得其厚者敦庞,得其薄者硗瘠,得其清者聪明,得其浊者愚蠢,得其强者壮往,得其弱者退诿,得其高者尊贵,得其下者卑贱,得其长者寿固,得其短者夭折,得其疾者早速,得其迟者晚滞,得其全者充满,得其缺者破败:亦莫不有中、正、间、斜之别焉。此三十二类者,又十六变之变也,三十二类之变,又不可胜穷焉。然而不可胜穷者,不外于三十二类也,三十二类不外于十六变也,十六变不外四德也,四德不外于二气,二气不外于天道也,举不得以恶言也。昆虫、草木、蛇蝎、豺狼,皆此天道之理之气所为,而不可以恶言,况所称受天地之中、得天地之粹者乎!
译有正、间、斜的区分。禀受四德中远者,其性质奔放驰骋;禀受四德中近者,其性质拘束谨慎,也有中、正、间、斜的区分。禀受违背者,其性质乖张偏邪;禀受相遇者,其性质凑合济助,也有中、正、间、斜的区分。禀受广大者,其性质广阔;禀受狭小者,其性气狭隘,也有中、正、间、斜的区分。至于禀受厚者敦厚朴实,禀受薄者贫瘠浅薄,禀受清者聪明睿智,禀受浊者愚笨迟钝,禀受强者刚健进取,禀受弱者退缩推诿,禀受高者尊贵显赫,禀受低者卑贱低微,禀受长者长寿坚固,禀受短者早夭折损,禀受疾者迅速敏捷,禀受迟者迟缓滞涩,禀受全者充实圆满,禀受缺者破败残缺:这些也无不有中、正、间、斜的区别。这三十二类,又是十六变的变体,三十二类的变体,又不可穷尽。然而不可穷尽的,不出这三十二类;三十二类不出十六变;十六变不出四德;四德不出二气;二气不出天道,全都不能用恶毒的语言来议论。昆虫、草木、蛇蝎、豺狼,都是这天道之理、之气所化生,尚且不能用恶毒的语言来议论,何况那些号称承受天地中正之气、获得天地精华的人呢!
既有万物图,复摘绘其一隅者,全图意有所不能尽,复即一隅以尽其曲折也。此上黑点,亦象万物,姑以人之性质言之。如中角半大点,理气会其大中,四德全体,无不可通,而元亨为尤盛。得其理气以生人,则恻隐辞让多;或里元而表亨,则中惠貌庄之人也;或里亨而表元,则中严貌顺之人也。然以得中也,四德无不可通也,则有为圣人者焉,有为贤人者焉,有为士者焉;以通元亨之间,去利贞之济远也,则亦有为常人者焉;皆行生之自然,不可齐也。仁之胜者,圣如伊尹,贤如颜子,士如黄宪,常人如里巷中温厚之人;礼之胜者,圣如周公,贤如子华,士如樊英,常人如里巷矜持之人。南边一大点,则偏亨用事,礼胜可知也。准中之礼盛例,而达乎元者颇难,达乎利贞者尤难。然而可通乎中以及乎贞,可边通乎元利,可斜通乎利亨之交,可边通乎亨利之间,而因应乎元贞之间,可边通乎亨元之间;而因应乎贞利之间,可斜通乎亨元之交。故虽礼胜而四德皆通,无不可为樊英、子华、周公也。东边一大点,则偏元用事,仁胜可知也。准中之仁胜例,而达乎亨者难,达乎贞利者更难。然而可通乎中以及于利,可边通乎贞亨,可斜通乎贞元之交,可边通乎元贞之间,而因应乎利亨之间,可边通乎元亨之间;而亦因应乎利贞之间,可斜通乎元亨之交。故虽仁胜而四德皆通,亦无不可为叔度、颜子、伊尹也。东南隅一大点,元亨之间也,然直通元亨之斜以达于中,而与贞利之间为正应,虽间,而用力为之,亦无不可为黄、樊、颜、西、伊、周也。隅中一大点,居元亨斜间之交,而似中非中。然斜中达于大中而通及贞利,虽间斜,而用力为之,亦无不可为黄、樊、颜、西、伊、周也。其隅中若干小点,或大,或小,或方,或圆,或齐,或锐,或疏,或密,或冲,或僻,或近中,或近正,或近间,或近斜,或近元,或近亨,盖亦莫不以一德或二德,总含四德之气理而寓一中,所谓“人得天地之中以生”也。是故通、塞、正、曲,虽各有不同,而盈宇宙无异气,无异理。苟勉力为之,而勿刻以行其恻隐,不傲以行其恭敬,亦无不可为黄、樊、颜,西、伊、周也。故曰“人皆可以为尧、舜”,而全体从可知矣。
圈,心也;仁、义、礼、智,性也;心一理而统此四者,非块然有四件也。既非块然四件,何由而名为仁、义、礼、智也?以发之者知之也,则恻隐、羞恶、辞让、是非也。发者情也,能发而见于事者才也;则非情、才无以见性,非气质无所为情、才,即无所为性。是情非他,即性之见也;才非他,即性之能也;气质非他,即性、情、才之气质也;一理而异其名也。若谓性善而才、情有恶,譬则苗矣,是谓种麻而秸实遂杂麦也;性善而气质有恶,譬则树矣,是谓内之神理属柳而外之枝干乃为槐也。自有天地以来,有是理乎?后儒之言性也,以天道、人性搀而言之;后儒之认才、情、气质也,以才、情、气质与引蔽习染者杂而言之。以天道搀人性,未甚害乎性;以引蔽习染杂才、情、气质,则大诬乎才、情、气质矣。此无他,认接树作本树也,呜呼,此岂树之情也哉!
中浑然一性善也。见当爱之物而情之恻隐能直及之,是性之仁;其能恻隐以及物者,才也。见当断之物而羞恶能直及之,是性之义;其能羞恶以及物者,才也。见当敬之物而辞让能直及之,是性之礼;其能辞让以及物者,才也。见当辨之物而是非能直及之,是性之智;其能是非以及物者,才也。不惟圣贤与道为一,虽常人率性,亦皆如此,更无恶之可言,故孟子曰“性善”,“乃若其情,可以为善”,“若为不善,非才之罪也”。
及世味纷乘,贞邪不一,惟圣人禀有全德,大中至正,顺应而不失其则。下此者,财色诱于外,引而之左,则蔽其当爱而不见,爱其所不当爱,而贪营之刚恶出焉;私小据于己,引而之右,则蔽其当爱而不见,爱其所不当爱,而鄙吝之柔恶出
译既然有了万物图,又单独描绘其中一角,是因为全图的意思有所不能穷尽,于是通过一角来穷尽它的曲折变化。这上面的黑点,也象征着万物,暂且以人的性质来说明。比如中间那个半大的点,理和气汇聚于大中,仁义礼智四德具备,没有不能通达的,而元亨尤为兴盛。得到这种理气而生人,那么恻隐、辞让之心就多;或者内里是元而外表是亨,那就是内心惠和而外表庄重的人;或者内里是亨而外表是元,那就是内心严厉而外表顺从的人。然而因为得中,四德没有不能通达的,所以有成为圣人的,有成为贤人的,有成为士人的;因为通达元亨之间,距离利贞的济助较远,所以也有成为常人的;这都是遵循生发的自然,不能强求一致。仁德占优势的,圣人如伊尹,贤人如颜回,士人如黄宪,常人如乡里间温厚的人;礼德占优势的,圣人如周公,贤人如子华,士人如樊英,常人如乡里间矜持的人。南边那个大点,则是偏亨用事,礼德占优势可以知道了。比照中间礼德盛行的例子,而通达于元颇为困难,通达于利贞尤其困难。然而可以通达于中以及于贞,可以旁通于元利,可以斜通于利亨的交界,可以旁通于亨利之间,从而因应于元贞之间,可以旁通于亨元之间;从而因应于贞利之间,可以斜通于亨元的交界。所以虽然礼德占优势而四德都通达,没有不能成为樊英、子华、周公的。东边那个大点,则是偏元用事,仁德占优势可以知道了。比照中间仁德盛行的例子,而通达于亨困难,通达于贞利更加困难。然而可以通达于中以及于利,可以旁通于贞亨,可以斜通于贞元的交界,可以旁通于元贞之间,从而因应于利亨之间,可以旁通于元亨之间;从而也因应于利贞之间,可以斜通于元亨的交界。所以虽然仁德占优势而四德都通达,也没有不能成为黄宪、颜回、伊尹的。东南角那个大点,处于元亨之间,然而直通元亨的斜线以到达中,而与贞利之间形成正应,虽然处于间隔之中,但用力去做,也没有不能成为黄宪、樊英、颜回、子华、伊尹、周公的。角中那个大点,居于元亨斜线之间的交界,看似居中却非正中。然而斜线中通达于大中而通及贞利,虽然处于间隔斜线之中,但用力去做,也没有不能成为黄宪、樊英、颜回、子华、伊尹、周公的。那角中若干小点,有的大,有的小,有的方,有的圆,有的齐整,有的尖锐,有的稀疏,有的密集,有的冲要,有的偏僻,有的近中,有的近正,有的近间,有的近斜,有的近元,有的近亨,大概也都无一不以一德或二德,总含着四德的气理而寓含一中,这就是所说的“人得天地之中以生”。因此,通达、阻塞、正直、曲折,虽然各有不同,但充满宇宙没有不同的气,没有不同的理。如果勉力去做,而不苛刻地施行恻隐之心,不傲慢地施行恭敬之心,也没有不能成为黄宪、樊英、颜回、子华、伊尹、周公的。所以说“人皆可以为尧、舜”,而全体道理由此可知了。
圈,是心;仁、义、礼、智,是性;心是一个理而统摄这四者,并不是截然分开有四样东西。既然不是截然分开的四样东西,为什么命名为仁、义、礼、智呢?通过它们的表现来认识,就是恻隐、羞恶、辞让、是非。表现的是情,能够表现并见于事物的才是;那么没有情、才就无法显现性,没有气质就没有所谓的情、才,也就没有所谓的性。这情不是别的,就是性的显现;才不是别的,就是性的能力;气质不是别的,就是性、情、才的气质;是一个理而名称不同。如果说性善而才、情有恶,好比是苗,这是说种麻而秸秆果实却混杂了麦子;性善而气质有恶,好比是树,这是说内在的神理属于柳树而外在的枝干却是槐树。自从有了天地以来,有这样的道理吗?后世儒者谈论性,把天道、人性混杂在一起说;后世儒者认定才、情、气质,把才、情、气质与引导蒙蔽、习染混杂在一起说。把天道混杂人性,对性的危害还不严重;把引导蒙蔽、习染混杂才、情、气质,那就大大诬蔑了才、情、气质了。这没有别的,是把嫁接的树认作本来的树了,唉,这难道是树的真情吗!
中浑然是一个善性。见到应当爱的物而情的恻隐能直接触及它,这是性的仁;那能恻隐并触及物的,是才。见到应当断绝的物而羞恶能直接触及它,这是性的义;那能羞恶并触及物的,是才。见到应当敬的物而辞让能直接触及它,这是性的礼;那能辞让并触及物的,是才。见到应当辨别的物而是非能直接触及它,这是性的智;那能是非并触及物的,是才。不仅是圣贤与道合一,即使是常人率性而行,也都是这样,更没有恶可以说的,所以孟子说“性善”,“至于他的情,可以为善”,“如果做了不善的事,不是才的罪过”。
等到世俗滋味纷至沓来,贞正邪恶不一,只有圣人禀赋有全德,大中至正,顺应而不失其准则。低于圣人的,财色诱惑于外,引导向左,就遮蔽了应当爱的而不见,爱了不应当爱的,而贪婪营求的刚恶就产生了;私小据于己,引导向右,就遮蔽了应当爱的而不见,爱了不应当爱的,而鄙吝的柔恶就产生了
焉;以至羞恶被引而为侮夺、残忍,辞让被引而为伪饰、谄媚,是非被引而为奸雄、小巧,种种之恶所从来也。然种种之恶,非其不学之能、不虑之知,必且进退龃龉,本体时见,不纯为贪营、鄙吝诸恶也,犹未与财色等相习而染也。斯时也,惟贤士豪杰,禀有大力,或自性觉悟,或师友提撕,知过而善反其天。又下此者,赋禀偏驳,引之既易而反之甚难,引愈频而蔽愈远,习渐久而染渐深,以至染成贪营、鄙吝之性之情,而本来之仁不可知矣,染成侮夺、残忍之性之情,而本来之义不可知矣,染成伪饰、谄媚之性之情与奸雄、小巧之性之情,而本来之礼、智俱不可知矣。
译以至于羞恶之心被牵引而变成侮辱掠夺、残忍,辞让之心被牵引而变成虚伪矫饰、谄媚逢迎,是非之心被牵引而变成奸诈雄辩、投机取巧,各种恶行由此产生。然而,这些各种恶行,并非因为缺乏学习的能力、缺乏思虑的智慧,必定会在进退之间显得格格不入,本来的天性时常显露,不会完全沦为贪婪经营、卑鄙吝啬等恶行,还尚未与财货美色等外物相熟悉而受其沾染。在这个时候,只有贤士豪杰,禀赋有强大的力量,或者凭借本性自我觉悟,或者依靠师友的提醒督促,知道过错而善于回归天性。又比这更差一等的人,天赋禀性偏颇驳杂,被牵引既容易而回归却很难,牵引越频繁而蒙蔽越深远,习染逐渐长久而沾染逐渐加深,以至于染成了贪婪经营、卑鄙吝啬的本性与情感,而本来的仁德就不可知了;染成了侮辱掠夺、残忍的本性与情感,而本来的义理就不可知了;染成了虚伪矫饰、谄媚逢迎的本性与情感以及奸诈雄辩、投机取巧的本性与情感,而本来的礼制与智慧就都不可知了。
呜呼!祸始于引蔽,成于习染,以耳目、口鼻、四肢、百骸可为圣人之身,竟呼之曰禽兽,犹币帛素色,而既污之后,遂呼之曰赤帛黑帛也,而岂其材之本然哉!然人为万物之灵,又非币帛所可伦也。币帛既染,虽故质尚在而骤不能复素;人则极凶大憝,本体自在,止视反不反、力不力之间耳。尝言盗跖,天下之极恶矣,年至八十,染之至深矣,傥乍见孺子入井,亦必有怵惕恻隐之心,但习染重者不易反也。蠡一吏妇,淫奢无度,已逾四旬,疑其习性成矣;丁亥城破,产失归田,朴素勤俭,一如农家。乃知系跖囹圄数年,而出之孔子之堂,又数年亦可复善。吾故曰,不惟有生之初不可谓气质有恶,即习染凶极之余亦不可谓气质有恶也。此孟子夜气之论所以有功于天下后世也。程、朱未识此意,而甚快夜气之说,则亦依稀之见而已矣!
吾之论引蔽习染也,姑以仁之一端观之。性之未发则仁,既发则恻隐顺其自然而出。父母则爱之,次有兄弟,又次有夫妻、子孙则爱之,又次有宗族、戚党、乡里、朋友则爱之。其爱兄弟、夫妻、子孙,视父母有别矣,爱宗族、戚党、乡里,视兄弟、夫妻、子孙又有别矣,至于爱百姓又别,爱鸟兽、草木又别矣。此乃天地间自然有此伦类,自然有此仁,自然有此差等,不由人造作,不由人意见。推之义、礼、智,无不皆然,故曰“浑天地间一性善也”,故曰“无性外之物也”。但气质偏驳者易流,见妻子可爱,反以爱父母者爱之,父母反不爱焉;见鸟兽、草木可爱,反以爱人者爱之,人反不爱焉;是谓贪营、鄙吝。以至贪所爱而弑父弑君,吝所爱而杀身丧国,皆非其爱之罪,误爱之罪也。又不特不仁而已也;至于爱不获宜而为不义,爱无节文而为无礼,爱昏其明而为不智,皆不误为之也,固非仁之罪也,亦岂恻隐之罪哉?使笃爱于父母,则爱妻子非恶也;使笃爱于人,则爱物非恶也。如火烹炮,水滋润,刀杀贼,何咎!或火灼人,水溺人,刀杀人,非火、水、刀之罪也,亦非其热、寒、利之罪也;手持他人物,足行不正涂,非手足之罪也,亦非持行之罪也;耳听邪声,目视邪色,非耳目之罪也,亦非视听之罪也,皆误也,皆误用其情也。误始恶,不误不恶也;引蔽始误,不引蔽不误也;习染始终误,不习染不终误也。去其引蔽习染者,则犹是爱之情也,犹是爱之才也,犹是用爱之人之气质也;而恻其所当恻,隐其所当隐,仁之性复矣。义、礼、智犹是也。故曰“率性之谓道”也;故曰“道不远人”也。程、朱惟见性善不真,反以气质为有恶而求变化之,是“戕贼人以为仁义”,“远人以为道”矣。
然则气质偏驳者,欲使私欲不能引染,如之何?惟在明明德而已。存养省察,磨励乎诗、书之中,涵濡乎礼乐之场,周、孔教人之成法固在也。自治以此,治人即以此。使天下相习于善,而预远其引蔽习染,所谓“以人治人”也。若静坐阖眼,但可供精神短浅者一时之葆摄;训诂著述,亦止许承接秦火者一时之补苴。如谓此为主敬,此为致知,此为有功民物,仆则不敢为诸先正党也。故曰“欲粗之于周、孔之道者,大管小管也;欲精之于周、孔之道者,大佛小佛也”。
又如仁之胜者,爱用事,其事亦有别矣。如士、庶人、卿、大夫、诸侯、天子之爱亲,见诸孝经者,仁之中也。有大夫而奉亲如士庶者不及,士庶如大夫之奉亲者过,而未失乎发之之正也。吾故曰,不中节亦非恶也。惟堂有父母而怀甘旨入私室,则恶矣;若甘旨进父母,何恶!室有妻媵而辱恩情于匪配,则恶矣;若恩情施妻媵,何恶!故吾尝言,竹节或多或少皆善也;惟节外生蛀乃恶也。然竹之生蛀,能自主哉?人则明德明而引蔽自不乘,故曰:“先立乎其大者,则其小者不能夺也。”全体者为全体之圣贤,偏胜者为偏至之圣贤,下至椿、津之友恭,牛宏之宽恕,皆不可谓非一节之圣。宋儒乃以偏为恶;不知偏不引蔽,偏亦善也,未可
译唉!祸患起始于引导和遮蔽,形成于习染,把本可以成为圣人之身的耳目、口鼻、四肢、百骸,竟然称之为禽兽,这就像白色的币帛,在被污染之后,就称之为红帛黑帛一样,这难道是材质本来的样子吗!然而人是万物之灵,又不是币帛所能比拟的。币帛既已染色,虽然原本的质地还在,却骤然不能恢复白色;人即使凶恶至极,本体依然存在,只看是否反省、是否努力罢了。曾经说盗跖,是天下最恶的人,活到八十岁,习染之深到了极点,倘若忽然看见小孩掉进井里,也一定有惊惧怜悯之心,只是习染深重的人不容易改过自新。蠡县的一个吏妇,淫乱奢侈没有节制,已经过了四十岁,怀疑她的习性已经定型;丁亥年城破,财产丧失回归田园,变得朴素勤俭,完全像农家妇女。由此可知,把盗跖囚禁几年,再让他进入孔子的殿堂,过几年也可以恢复善性。所以我才说,不仅生命之初不能说气质有恶,即使在习染凶恶到极点的残余状态下,也不能说气质有恶。这就是孟子的“夜气”之说对天下后世有功的原因。程颐、朱熹没有认识到这个意思,却非常赞赏“夜气”的说法,那也只是模糊的认识罢了!
我论述引导遮蔽和习染,姑且以“仁”这一端来观察。本性未发时是仁,既发时恻隐之心就顺其自然地流露出来。对父母就爱他们,其次是兄弟,再次是夫妻、子孙就爱他们,再其次是宗族、亲戚、乡里、朋友就爱他们。爱兄弟、夫妻、子孙,与爱父母有所不同;爱宗族、亲戚、乡里,与爱兄弟、夫妻、子孙又有所不同;至于爱百姓又有所不同,爱鸟兽、草木又有所不同。这是天地间自然有这样的伦常类别,自然有这样的仁,自然有这样的差等,不是人为造作的,也不是人的主观意见决定的。推而广之到义、礼、智,没有不是这样的,所以说“整个天地间都是性善”,所以说“没有性之外的东西”。但是气质偏颇驳杂的人容易流于偏差,看见妻子可爱,反而用爱父母的心去爱他们,父母反而不被爱了;看见鸟兽、草木可爱,反而用爱人的心去爱它们,人反而不被爱了;这叫做贪婪营求、鄙陋吝啬。以至于因为贪爱而弑父弑君,因为吝啬而杀身丧国,都不是爱的过错,而是误爱的过错。这不仅仅是因为不仁;至于爱得不适宜而成为不义,爱没有节制而成为无礼,爱蒙蔽了明智而成为不智,都不是误爱造成的,本来就不是仁的过错,又怎么是恻隐之心的过错呢?如果笃实地爱父母,那么爱妻子就不是恶;如果笃实地爱人,那么爱物就不是恶。就像火用来烹饪,水用来滋润,刀用来诛杀贼人,有什么过错!如果火烧伤人,水淹死人,刀杀人,不是火、水、刀的过错,也不是它们的热、寒、利的过错;手拿着别人的东西,脚走不正当的路,不是手足的过错,也不是持握行走的过错;耳朵听邪声,眼睛看邪色,不是耳目的过错,也不是视听的过错,都是错误,都是误用了情感。错误开始产生恶,不就没有恶;引导遮蔽开始产生错误,不引导遮蔽就没有错误;习染始终产生错误,不习染就不始终错误。去除了引导遮蔽和习染,那么还是爱的情感,还是爱的才能,还是运用爱的人的气质;而恻隐其所当恻隐,怜悯其所当怜悯,仁的本性就恢复了。义、礼、智也是如此。所以说“遵循本性叫做道”;所以说“道不远离人”。程颐、朱熹只看见性善不真实,反而认为气质有恶而寻求变化它,这是“戕害人来实行仁义”,“远离人来实行道”了。
那么气质偏颇驳杂的人,要想使私欲不能引导染污,该怎么办呢?只有在明明德罢了。存养省察,在诗、书中磨砺,在礼乐的场合中浸润,周公、孔子教导人的成法本来就在。治理自己用这个,治理别人也用这个。使天下人习惯于善,从而预先远离引导遮蔽和习染,这就是所谓的“以人治人”。如果只是静坐闭眼,只能供精神短浅的人一时的保养;训诂著述,也只允许承接秦火之后的一时的修补。如果说这是主敬,这是致知,这是对民物有功,我就不敢为各位先贤辩护了。所以说“想要粗略地遵循周公、孔子的道,是大管小管;想要精细地遵循周公、孔子的道,是大佛小佛”。
又如仁占优势的人,爱起作用,其事也有区别。像士、庶人、卿、大夫、诸侯、天子爱亲,见于《孝经》的,是仁的中道。有大夫奉养父母像士庶人那样不够,士庶人奉养父母像大夫那样过分,都没有失去发出的正当性。所以我才说,不中节也不是恶。只有堂上有父母却把甘美的食物带入私室,那就是恶了;如果把甘美的食物进献给父母,有什么恶!室中有妻妾却在非配偶那里侮辱恩情,那就是恶了;如果把恩情施给妻妾,有什么恶!所以我曾经说,竹节多少都是善;只有节外生蛀才是恶。然而竹子的生蛀,能自主吗?人则明德明而引导遮蔽自然不乘虚而入,所以说:“先确立大的方面,那么小的方面就不能夺取它。”全体者为全体的圣贤,偏胜者为偏至的圣贤,下至椿、津的友爱恭敬,牛宏的宽恕,都不能说不是某一节的圣人。宋儒却把偏颇当作恶;不知道偏颇不引导遮蔽,偏颇也是善,未可
或疑仁胜而无义,则泛滥失宜,将爱父母如路人,对盗贼而欷歔,岂不成其不宜之恶乎?仁胜而无礼,则节文不敷,将养父母同犬马,逾东家搂处子,岂不成其不检之恶乎?仁胜而不智,则可否无辨,将从井救人,莫知子恶,岂不成其迷惑之恶乎?予以为此必不知性者之言也。夫性,则必如吾前仁之一端之说,断无天生之仁而有视父母如路人诸恶者。盖本性之仁必寓有义、礼、智,四德不相离也,但不尽如圣人之全,相济如携耳。试观天下虽甚和厚人,不能无所羞恶,无所辞让,无所是非,但不如圣人之大中,相济适当耳。其有爱父母同路人,对盗贼而欷歔等恶者,必其有所引蔽习染,而非赤子之仁也。礼、义、智,犹是也。熟阅孟子而尽其意,细观赤子而得其情,则孔、孟之性旨明,而心性非精,气质非粗;不惟气质非吾性之累害,而且舍气质无以存养心性,则吾所谓三事、六府、六德、六行、六艺之学是也。是明明德之学也,即谓为变化气质之功,亦无不可。有志者倘实以是为学为教,斯孔门之博文约礼,孟子之存心养性,乃再见于今日,而吾儒有学术,天下有治平,异端净扫,复睹三代乾坤矣!
图跋
嗟乎!性不可以言传也,而可以图写乎?虽果见孔、孟所谓性,且不可言传图写,而况下愚不足闻性道如仆者乎!但偶尔一线悟机,似有仿佛乎方寸者,此或仆一人之所谓性,尚非孔、孟所谓性,未可知也。况仆所见尚有不能图尽者乎!语云,理之不可见者,言以明之;言之不能尽者,图以示之;图之不能画者,意以会之。吾愿观者寻其旨于图间,会其意于图外,假之以宣自心之性灵,因之以察仆心之愚见,庶不至以佛氏六贼之说诬吾才、情、气质,或因此而实见孔、孟之所谓性,亦未可知也。若指某圈曰此性也,某画曰此情也,某点曰此气质也,某形势曰此性、情、才质之皆善无恶也,则胶柱鼓瑟,而于七图无往不捍格背戾,且于仆所谓一线者而不可得,又安望由此以得孔、孟所谓性乎!恐此图之为性害,更有甚于宋儒之说者矣。
虽然,即使天下后世果各出其心意以会乎仆一线之意,遂因以见乎孔、孟之意,犹非区区苦心之所望也。仆所望者,明乎孔、孟之性道,而荀、扬、周、程、张、朱、释、老之性道可以不言也,明乎孔、孟之不欲言性道,而孔、孟之性道亦可以不言也,而性道始可明矣。
或曰:孔子罕言矣;孟子动言性善,何言乎不欲言也?曰:有告子二或人之性道,孟子不得已而言性善也,犹今日有荀、扬、佛、老、程、张之性道,吾不得已而言才、情、气质之善也。试观答告子诸人,但取足以折其词而止,初未尝言性善所由然之故,犹孔子之罕言也。宋人不解,而反讥其不备,误矣!
或曰:吾儒不言性道,将何以体性道,尽性道?余曰:吾儒日言性道而天下不闻也,日体性道而天下相安也,日尽性道而天下相忘也。惟言乎性道之作用,则六德、六行、六艺也;惟体乎性道之功力,则习行乎六德、六行、六艺也;惟各究乎性道之事业,则在下者师若弟,在上者君臣及民,无不相化乎德与行艺,而此外无学教,无成平也。如上天不言而时行物生,而圣人体天立教之意著矣,性情之本然见,气质之能事毕矣,而吾之七图亦可以焚矣。故是编后次之以存学、存治云。
附录同人语
上谷石卿张氏曰:“性即是气质底性,尧、舜底气质便有尧、舜底性,呆呆底气质便有呆呆的性,而究不可谓性恶。”
又曰:“人性无二,不可从宋儒分天地之性、气质之性。”
先生赐教,在未著存性前。惜当时方执程、朱之见,与之反覆辩难。及丧中悟性,始思先生言性真确,期服阕入郡相质,而先生竟捐馆矣!呜呼!安得复如先生者而与之言性哉!
督亢介祺王氏曰:“气质即是这身子。不成孩提之童性善,身子偏有不善。”
又曰:“天生人来,浑脱是个善。”
又曰:“气质、
译有人怀疑,如果仁德胜过其他德目而缺乏义,就会泛滥失当,导致把父母当作路人,面对盗贼却叹息流泪,这难道不是造成了不合宜的恶吗?如果仁德胜过其他德目而缺乏礼,就会节制文饰不足,导致赡养父母如同饲养犬马,翻过东家墙去搂抱处女,这难道不是造成了不检点的恶吗?如果仁德胜过其他德目而缺乏智,就会无法辨别可否,导致跳进井里去救人,不知道孩子的坏处,这难道不是造成了迷惑的恶吗?我认为这必定是不懂人性的人所说的话。所谓人性,必定如我前面所说仁的一端那样,断没有天生具备仁德却把父母视同路人等恶行的。因为本性中的仁必定蕴含义、礼、智,四德是相互不离的,只是不像圣人那样完备,而是相互辅助如同携手同行罢了。试看天下即使非常和厚的人,也不能没有羞恶之心,没有辞让之心,没有是非之心,只是不像圣人那样大中至正、相互辅助得恰当罢了。那些把父母当作路人、面对盗贼叹息等恶行的人,必定是受到了引诱蒙蔽和习染,而不是赤子之仁。礼、义、智也是如此。熟读孟子而穷尽其意,细察赤子而得其情,那么孔孟关于人性的宗旨就明白了,而心性并非精微,气质并非粗陋;不仅气质不是我们本性的累害,而且舍弃气质就无法存养心性,这就是我所说的三事、六府、六德、六行、六艺之学了。这是明明德的学问,即使说它是变化气质的功夫,也未尝不可。有志之士如果切实以此为学为教,那么孔门的博文约礼,孟子的存心养性,就能在今天重现,而我们儒家有学术,天下有治平,异端被扫除干净,又能看到三代的乾坤了!
图跋
唉!人性不可以语言传达,却可以用图画来表现吗?即使真的见到了孔孟所说的人性,尚且不可用语言传达和图画表现,何况像我这样下愚不足以听闻性道的人呢!只是偶尔有一线悟机,似乎在心中有所感悟,这可能是我一人所谓的人性,还不是孔孟所谓的人性,也未可知。何况我所见到的还有不能尽数画出的呢!俗话说,道理不可见的,用语言来阐明;语言不能穷尽的,用图画来展示;图画不能画出的,用意会来领会。我希望观看者在图中间寻找主旨,在图外面领会意蕴,借以宣扬自己心中的性灵,借此考察我心中的愚见,大概不至于用佛教六贼的说法诬蔑我的才、情、气质,或者因此真正见到孔孟所谓的人性,也未可知。如果指着某个圆圈说这是性,指着某条画说这是情,指着某个点说这是气质,指着某种形势说这是性、情、才质全都善而无恶,那就是胶柱鼓瑟,对于七幅图没有一处不抵触违背,而且对于我所谓的一线悟机也得不到,又怎么指望由此得到孔孟所谓的人性呢!恐怕这图对于人性的危害,比宋儒的说法更严重了。
虽然如此,即使天下后世果然各自出心意来领会我这一线悟机,从而见到孔孟的意旨,这还不是我小小苦心的期望。我所期望的是,明白了孔孟的人性之道,那么荀子、扬雄、周敦颐、程颢、程颐、张载、朱熹、佛教、道教的人性之道就可以不用说了;明白了孔孟不想说人性之道,那么孔孟的人性之道也可以不用说了,而人性之道才开始明白。
有人说:孔子很少谈论人性;孟子动不动就谈论性善,为什么说他们不想说呢?回答说:因为有告子和两个或人的性道,孟子不得已才说性善;就像今天有荀子、扬雄、佛教、道教、程颢、程颐、张载的性道,我不得已才说才、情、气质的善。试看孟子回答告子等人,只是取足以驳倒他们的言辞就停止了,起初未曾说过性善之所以然的原因,就像孔子很少谈论人性一样。宋人不懂,反而讥笑他不完备,错了!
有人说:我们儒家不谈人性之道,将如何体认人性之道,穷尽人性之道?我回答说:我们儒家每天谈论人性之道而天下人听不到,每天体认人性之道而天下人相安无事,每天穷尽人性之道而天下人相忘于道。只说人性之道的作用,就是六德、六行、六艺;只体认人性之道的功力,就是习行六德、六行、六艺;只各自探究人性之道的事业,那么在下的师生,在上的君臣及百姓,没有不相化于德与行艺的,而除此之外没有别的学教,没有别的治平。就像上天不言而四时运行万物生长,而圣人效法上天设立教化的意旨就显著了,性情的本然就显现了,气质的能事就完成了,而我的七幅图也可以烧毁了。所以这编书后面接着收录存学、存治。
附录同人语
上谷石卿张氏说:“性就是气质中的性,尧、舜的气质就有尧、舜的性,呆呆的气质就有呆呆的性,但终究不能说性是恶的。”
又说:“人性没有两种,不可以从宋儒那里区分天地之性、气质之性。”
先生赐教,是在我著《存性》之前。可惜当时我正执着于程、朱的见解,与他反复辩难。等到丧期中悟性,才开始思考先生论性真确,期待服丧期满进入郡城与他质询,而先生竟然去世了!唉!哪里还能得到像先生这样的人来与他谈论人性呢!
督亢介祺王氏说:“气质就是这身子。难道孩提之童性善,身子偏偏有不善吗?”
又说:“天生人来,浑脱是个善。”
又说:“气质、
孟子曰性善,即鲁论之“性相近”也,言本善也。晏子曰“汩俗移质,习染移性”,即鲁论之“习相远”也,言恶所由起也。后儒不解,忽曰气质有恶,而性乱矣,圣贤之言背矣。先生辞而辩之,功岂在禹下哉?特先生性图,入“太极”“五行”诸说,则于后儒误论,当时尚有未尽洒者。塨后质先生曰:“周子太极图,真元品道家图也。‘易有太极两仪’,指揲蓍言,非谓太极为一物,而生天地万物也。五行为六府之五,乃流行于世以为民物用者,故箕子论鲧罪曰‘汩陈其五行’,非谓五行握自帝天而能生人生物也。生克乃邹衍以后方家粃说,圣经无有。”先生曰:“然,吾将更之。”及先生卒后,披其编,则更者十七而未及卒业,于是承先生意,而湔洗之如右。 康熙乙酉三月上浣,蠡吾门人李塨书。
存学编序
予幼读四书,惟知解字离句。稍长,略晓涂鸦,随肆力于诗文。及弱冠,虽潜心经史,亦惟博览强记是图,忽忽焉若以为为学之道遂在是者。
乙丑岁,晤李子刚主,语予曰:“子知读书,未知为学。夫读书,非学也。今之读书者,止以明虚理、记空言为尚,精神因之而亏耗,岁月因之以消磨,至持身涉世则盲然。曾古圣之学而若此!古人之学,礼、乐、兵、农,可以修身,可以致用,经世济民,皆在于斯,是所谓学也。书,取以考究乎此而已,专以诵读为务者,非学也,且以害学。”予幡然大呼,如醉而醒,如梦而觉。
李子复言:“此学乃尧、舜、周、孔正传,至后而晦。今倡而明之者,始自习斋颜先生。其议详载于所著存学编,可观也。”予心志之,屏去浮文,遂十余年矣。
今岁丙子,李子至都,出是编以示予。予读之,且叹且喜。以举世之沉溺诵读而不知返,而予得以屏去浮文而不坠迷途,其得力于习斋先生,岂浅鲜哉!虽然,学者,实学也;是编所以明实学耳,犹空言也。吾党若不尽力实学,而徒沾沾抱是编以为得,吾恐浮文之士,且起而笑其同浴讥裸也。 康熙丙子,一之日,北平后学郭金城拜撰。
存学编卷一
由道
圣人学、教、治,皆一致也。“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是孔子明言千圣百王持世成法,守之则易简而有功,失之徒繁难而寡效。故罕言命,自处也;性道不可得闻,教人也;立法鲁民歌怨,为治也。他如予欲无言、无行不与、莫我知诸章,何莫非此意哉!当时及门皆望孔子以言,孔子惟率之以下学而上达,非吝也,学、教之成法固如是也。
道不可以言传也,言传者有先于言者也,颜、曾守此不失。子思时,异端将盛,或亦逆知天地气薄,自此将不生孔子其人,势必失性、学、治本旨,不得已而作中庸,直指性天,已近太泻。故孟子承之,教人必以规矩,引而不发,断不为拙工改废绳墨。离娄方员、深造诸章,尤于先王成法致意焉。至宋而程、朱出,乃动谈性命,相推发先儒所未发。以仆观之,何曾出中庸分毫!但见支离分裂,参杂于释、老,徒令异端轻视吾道耳。若是者何也?以程、朱失尧、舜以来学、教之成法也。何不观精一之旨,惟尧、禹得闻,天下所可见者,命九官、十二牧所为而已。阴阳秘旨,文、周寄之于易;天下所可见者,王政、制礼、作乐而已。一贯之道,惟曾、赐得闻;及门与天下所可见者,诗、书、六艺而已。乌得以天道性命常举诸口而人人语之哉!
是以当日谈天论性,聪明者如打诨猜拳,愚浊者如捉风听梦,但仿佛口角,各自以为孔、颜复出矣。至于靖康之际,户比肩摩皆主敬习静之人,而朝陛疆场无片筹寸绩之士。朱子乃独具只眼,指其一二硕德,程子所许为后身者,曰“此皆禅也”,而未知二程之所以教之者实近禅,故徒见其弊,无能易其辙。以致朱学之末流,犹之程学之末流矣,以致后世之程、朱,皆如程学、朱学之末流矣。长此不返,乾坤尚安赖哉!
或曰:佛氏托于明心见性,程、朱欲救人而摈
译孟子说人性本善,这就是《鲁论》中“性相近”的意思,是说本性是善的。晏子说“习俗淹没本质,习染改变本性”,这就是《鲁论》中“习相远”的意思,是说恶是从哪里产生的。后来的儒者不理解,忽然说气质中有恶,于是本性就被扰乱了,圣贤的话也就被违背了。先生对此进行辩驳,功劳难道在禹之下吗?只是先生的《性图》,引入了“太极”“五行”等说法,对于后儒的错误议论,当时还没有完全清除。李塨后来质问先生说:“周敦颐的《太极图》,其实是道家图的变体。‘易有太极,是生两仪’,是指揲蓍占卜而言,不是说太极是一个实物,从而生出天地万物。五行是六府中的五种,是在世间流行、供百姓万物使用的,所以箕子论鲧的罪过说‘扰乱了五行’,不是说五行掌握在上帝手中而能生出人和万物。五行相生相克,是邹衍以后方士的荒谬言论,经典中并没有。”先生说:“对,我将要修改它。”等到先生去世后,翻阅他的书稿,发现修改了十分之七而未能完成,于是秉承先生的意思,像上面那样清洗修正。康熙乙酉年三月上旬,蠡吾门人李塨书写。
存学编序
我小时候读四书,只知道解释字句。稍大一些,略懂写字,便致力于诗文。到了二十岁,虽然潜心研读经史,也只是追求博览强记,恍惚间以为做学问的道理就在这里了。
乙丑年,我遇见李子刚主,他对我说:“你知道读书,却不知道做学问。读书,并不是做学问。现在的读书人,只以阐明虚理、记忆空言为崇尚,精神因此亏损消耗,岁月因此消磨殆尽,至于修身处世则茫然无知。古代圣贤的学问难道是这样的吗?古人的学问,礼、乐、兵、农,可以修身,可以致用,治理天下、救济百姓,都在于此,这才是所谓的学问。书,只是用来考究这些内容的,专门以诵读为务的,不是做学问,而且会妨害做学问。”我幡然醒悟,大声呼喊,如同醉酒醒来,如同做梦觉醒。
李子刚主又说:“这种学问是尧、舜、周公、孔子的正统传承,后来变得晦暗不明。现在倡导并阐明它的,始于习斋颜先生。他的议论详细记载在他所著的《存学编》中,值得一看。”我铭记在心,摒弃浮华的文辞,已经十多年了。
今年丙子年,李子刚主来到京城,拿出这部书给我看。我读了它,又叹又喜。因为世人沉溺于诵读而不知回头,而我能够摒弃浮华文辞而不坠入迷途,得益于习斋先生,难道是很浅薄的吗?虽然如此,做学问,是实实在在的学问;这部书是用来阐明实学的,还只是空谈。我们如果不尽力于实学,而只是沾沾自喜地抱着这部书以为有所得,我恐怕那些浮华文士,会起来嘲笑我们如同同浴者讥笑裸体者一样。康熙丙子年,一月,北平后学郭金城拜撰。
存学编卷一
由道
圣人的学习、教化、治理,都是一致的。“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这是孔子明确说出千圣百王治理天下的成法,遵守它就简易而有功效,违背它就繁琐艰难而少有效果。所以很少谈论天命,这是自处之道;性道不可听闻,这是教化之道;立法导致鲁国百姓怨恨,这是治理之道。其他如“予欲无言”、“无行不与”、“莫我知”等章节,哪一条不是这个意思呢!当时及门弟子都指望孔子用言语教导,孔子只是率领他们由下学而达到上达,并不是吝啬,学习、教化的成法本来就是这样。
道不能靠言语传达,靠言语传达的,有先于言语的东西,颜回、曾子坚守这一点而不失。子思的时代,异端将要兴盛,或许也预知天地之气淡薄,从此不会再产生孔子那样的人,势必会失去性、学、治的根本宗旨,不得已而作《中庸》,直指本性天道,已经接近泄露天机。所以孟子继承它,教人一定以规矩为准,引而不发,决不为拙劣的工匠改变废弃绳墨。离娄方圆、深造等章节,尤其对先王的成法予以重视。到了宋代,程、朱出现,于是动不动就谈论性命,互相推究阐发前儒所未阐发的。以我看来,何曾超出《中庸》分毫!只见支离破碎,掺杂了佛、道,徒然让异端轻视我们的道罢了。这是为什么呢?因为程、朱失去了尧、舜以来学习、教化的成法。为什么不看看“精一”的宗旨,只有尧、禹得以听闻,天下所能看到的,只是任命九官、十二牧所做的而已。阴阳的秘旨,文王、周公寄托在《易》中;天下所能看到的,只是王政、制礼、作乐而已。一贯之道,只有曾子、子贡得以听闻;及门弟子与天下所能看到的,只是诗、书、六艺而已。怎么可以把天道性命常常挂在嘴边而人人谈论呢!
因此当时谈论天道本性,聪明的人如同打诨猜拳,愚钝的人如同捉风听梦,只是口角上的仿佛,各自以为孔子、颜回复出了。到了靖康年间,家家户户比肩接踵都是主敬习静的人,而朝廷疆场没有片筹寸绩之士。朱子独具只眼,指出其中一两个硕德,程子所赞许为后身的人,说“这都是禅”,却不知道二程所教导的实际上接近禅,所以只看到弊端,不能改变其轨道。以至于朱学的末流,如同程学的末流,以至于后世的程、朱,都如同程学、朱学的末流。长此以往不回头,乾坤还能依靠什么呢!
有人说:佛教依托明心见性,程、朱想要救人而排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