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令第十
学也,“无暴其气”,敬身之学也。然每神清时,行步安重,自中规矩,则“持志”即所以“养气”也;每整衣冠端坐,则杂念不来,神自守舍,则“无暴
译学习,就是“不要暴戾地对待自己的意气”,这是修养身心的学问。然而每当精神清明时,行走安稳庄重,自然合乎规矩法度,那么“坚守志向”也就是用来“涵养意气”的方法;每当整理衣冠端正地坐着,杂乱的念头就不会产生,精神自然安守于体内,那么“不
”即所以“持志”也。盖身也,心也,一也;持也,无暴也,致一之功也。彼以耳目口鼻等为“六贼”,自空其五脏,而谓定性明心者,真妄也哉!真自诬自贼也哉!何聪明者亦为之迷惑不觉也?皆由务虚好大,纵意玄远,未实用力于此心此身也。
思勉行仁义,而每得欺侮成怨,是吾人之处世,非为仁义之难,而泛应曲当之难也。自反其过,在自见其是。我居其是,谁处其非?我居其功,谁受其过?必也,上孝下慈,而恒觉其不足;人侮人谤,而不自见其冤,其庶乎!
陈康如问经旨,先生曰:“经学亦亡矣,亡于注疏、读讲也。今若于经典行一端,即学礼之一端也;若于三事、六府行一事,则学书之一端也;若于风、雅、颂,歌一章、舞一节、为一事,即学诗之一端也。不然,即读之熟,讲之悉,何经学之有哉?而遑问其旨也。
”问易与春秋之旨,先生曰:“难言也。予未足知其旨,姑妄言也。易之作也,四圣人合人事之措施,与天地之化工,并而一之,交而易之之书也。诗、书、礼皆定局,而易为活盘。孟子所谓‘孔子圣之时’,其庶几乎!春秋则孔子自解之矣,曰‘丘之志在春秋’。又曰:
‘我欲托之空言,不如见诸行事之深切著明也。’盖借二百四十年桓、文之事,以自谱为东周手段也。”
康如问礼,先生曰:“吾久有志于礼,先行家祠礼。”因问“有家祠神主乎?”曰:
“有。有而朔望、令节,祭荐不行,不几使先人为有嗣之馁鬼乎?岁时祭荐,而礼文不举,不几如野人之叩墓乎?祭荐毕,遂行家人礼,拜父母,拜兄长。退入私室,夫妇之礼行焉,闺门之内,肃若朝廷。吾故曰行乎礼则尊矣,体乎仁则富矣。”
孔子论仁曰:“居处恭。”居处不恭,即居处不仁,恭即仁矣;“执事”“与人”皆然,则仁无间隙,为仁之功亦无间隙。天有不与人以君、相、师任之时,无不与人以三者之时。近但觉无事,是不以“仁为己任”矣。
孔子言“思无益,不如学”,而近儒惟昼读夜思,笔之书册,却弃孔门所“学而时习
”之六德、六行、六艺不为,是专为其无益,而废其有益矣。何怪乎内无益于身心,外无益于家国,而使圣道荒也哉!
刚主问操存,先生曰:“予未审孔、孟之操存,第予所得力处,只‘悚提身心’四字。”问:“静中工夫如何著力?”曰:“‘戒慎乎其所不睹,恐惧乎其所不闻’,正是著力处。”问:“阳明何以说静时不著念?”曰:“昔人问阳明,人有无念时否?阳明曰:‘实无无念时’,怎说不著念?”
胡连城问“忠恕而已矣”,先生曰:“天下人同心也,忠以通之,自无不贯。故大学治平不外一‘恕’,洁矩节明明画出;中庸明‘道不远人’,亦是‘忠恕’。子贡问一言终身可行,子曰:‘其恕乎’!此外更无道。朱注既云‘竭尽无余’,又云‘借以著明之’,是忠、恕尚非一贯正义乎!”
果斋问:“‘兄弟怡怡’,秀深慕之,而不免躁暴,何以免也?”先生曰:“只知父母在上,我人子也,何敢躁暴?看兄弟是父母之子,何得不怡怡?”曰:“恒苦不自由。”
先生曰:“更无他道,知如此是病,便知不如此是药。”
谓果斋曰:“‘夙兴夜寐,无忝尔所生’,学者以勤为要。禹惜寸阴,陶惜分阴,不可不知,不可不学也。”
颜习斋先生言行录卷下
鼓琴第十一
先生鼓琴,羽弦断,解而更张之,音调顿佳。因叹为学而惰,为政而懈,亦宜思有以更张之也。彼无志之人,乐言迁就,惮于更张,死而后已者,可哀也!
思仰不愧,俯不怍,此气真觉浩然。若陷色恶,便为色害,不能浩然矣;陷财恶,便为财害,不能浩然矣;陷机诈残暴,则又害其浩然矣。其直养之要有二:一在平日兢兢慎独,一在临时猛省决断。
刚主曰:“人言某无担架。塨谓人有小名位便骄狂
译这就是“持志”的方法。大概身体与心,原本是一体的;保持志向与不暴戾,都是达到专一境界的功夫。那些把耳目口鼻等感官当作“六贼”,自行掏空五脏,却自称能定性明心的人,真是荒谬啊!这真是自欺欺人、自残自害啊!为什么聪明的人也被迷惑而不觉悟呢?都是因为追求虚浮、喜好宏大,放纵心意于玄妙高远之处,而没有在此心此身上切实用功。
想着努力践行仁义,却常常遭受欺侮而结下怨恨,这说明我们处世之难,不在于践行仁义本身之难,而在于广泛应对、恰如其分之难。反省自己的过错,在于只看到自己的正确。我占据了正确,谁去承担错误?我占据了功劳,谁来承受过失?必须做到对上孝顺、对下慈爱,却常觉得做得不够;被人欺侮诽谤,却不觉得自己冤枉,这样大概就差不多了!
陈康如询问经书的宗旨,先生说:“经学已经衰亡了,衰亡在注疏和讲读上。如今如果在经典中践行一端,那就是学习礼的一方面;如果在三事、六府中践行一事,那就是学习书的一方面;如果在风、雅、颂中,唱一章歌、跳一节舞、做一件事,那就是学习诗的一方面。如果不这样,即使读得熟练,讲得详尽,又有什么经学可言呢?还哪里谈得上询问它的宗旨呢?”
有人问《易经》和《春秋》的宗旨,先生说:“难以言说。我还不足以知晓它们的宗旨,姑且胡乱说说吧。《易经》的创作,是四位圣人将人事的措施与天地的造化,合并为一,交互变化的书。《诗》《书》《礼》都是固定的格局,而《易》是活的棋局。孟子所说的‘孔子是顺应时势的圣人’,大概就是这个意思!《春秋》则是孔子自己解释的,他说‘我的志向在《春秋》’。又说:‘我想寄托于空泛的言论,不如体现在具体行事上那样深切显著。’大概是借用了二百四十年间桓公、文公的事迹,来为自己谱写东周时期的治国手段。”
康如问关于礼的问题,先生说:“我长久有志于礼,先推行家祠的礼仪。”于是问:“有家祠的神主牌位吗?”回答说:“有。有牌位,但在初一、十五和重要节日,祭祀进献的仪式不举行,岂不是让祖先成为有后嗣却挨饿的鬼魂吗?在年节祭祀进献,如果礼仪文辞不举行,岂不是像野人叩拜坟墓一样吗?祭祀进献完毕后,就实行家人之间的礼仪,拜父母,拜兄长。退入内室,夫妇之间的礼仪就实行了,闺门之内,严肃得像朝廷一样。所以我曾说,实行礼就会尊贵,体现仁就会富足。”
孔子论述仁说:“日常起居要恭敬。”日常起居不恭敬,就是日常起居不仁,恭敬就是仁;“处理事务”和“与人交往”都是如此,那么仁就没有间断,行仁的功夫也没有间断。上天有时不给人君、相、师的职位,但没有不给人这三者(君、相、师)职责的时候。近来只觉得无事可做,这是不把“仁”当作自己的责任了。
孔子说“空想没有益处,不如学习”,而近代的儒者只是白天读书、晚上思考,把心得写在书册上,却抛弃了孔子门下“学而时习”的六德、六行、六艺不去做,这是专门去做无益的事,而废弃了有益的事。难怪对内无益于身心,对外无益于家国,使得圣人的大道荒废了呢!
刚主问关于操持存养的问题,先生说:“我不清楚孔、孟所说的操存具体指什么,但我自己得力之处,只是‘悚提身心’四个字。”问:“在静中功夫如何着力?”回答说:“‘戒慎乎其所不睹,恐惧乎其所不闻’,正是着力的地方。”问:“王阳明为什么说静时不著念?”回答说:“以前有人问王阳明,人有没有没有念头的时候?王阳明说:‘实在没有没有念头的时候’,怎么能说不著念呢?”
胡连城问“忠恕而已矣”,先生说:“天下人的心是相通的,用忠来贯通,自然没有不贯通的。所以《大学》中的治国平天下不外乎一个‘恕’字,‘絜矩’一节已经清楚地画出来了;《中庸》阐明‘道不远人’,也是‘忠恕’。子贡问有没有一句话可以终身奉行,孔子说:‘大概是恕吧’!除此之外再没有别的道了。朱熹的注既说‘竭尽无余’,又说‘借以著明之’,这难道忠、恕还不是一贯的正义吗!”
果斋问:“‘兄弟怡怡’,秀深非常仰慕,但难免急躁暴戾,怎样才能避免呢?”先生说:“只要知道父母在上,我是人子,怎么敢急躁暴戾?看待兄弟是父母的儿子,怎么能不和睦呢?”回答说:“常常苦恼于不自由。”
先生说:“没有别的办法,知道这样是病,就知道不这样是药。”
对果斋说:“‘夙兴夜寐,无忝尔所生’,学者以勤奋为要。大禹珍惜寸阴,陶侃珍惜分阴,不可不知道,不可不学习。”
《颜习斋先生言行录》卷下
鼓琴第十一
先生弹琴,羽弦断了,解开重新张上,音调顿时变好。因此感叹做学问懒惰,执政懈怠,也应该思考有所改弦更张。那些没有志向的人,喜欢说迁就的话,害怕改弦更张,直到死才停止,真是可悲啊!
想着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人,这种气确实觉得浩然。如果陷入对美色的厌恶,就会被美色所害,就不能浩然了;陷入对财物的厌恶,就会被财物所害,就不能浩然了;陷入机诈残暴,就会又害了浩然之气。培养浩然之气的要领有二:一是在平日兢兢业业慎独,一是在关键时刻猛然醒悟决断。
刚主说:“人们说我缺乏担当。塨认为人有了小小的名位就骄傲狂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