存学编卷二
当时公、卿、大夫之贤者,莫不尊信之。”又曰:“先生造养深远,烛理甚明,混迹同尘,知之者鲜。行年八十,志气未衰,精力少年殆不能及。朝廷方向意儒学,日新圣德,延礼此老,置之经筵,朝夕咨访,裨补必多。至如裁决危疑,经理世务,若烛照数计而龟卜也!” 无论其他,只“积于中者纯粹而宏深”一语,非大贤以上能之乎?其中之果纯粹与否,宏深与否,非仆所知。然朱子则已讥其入于禅矣,禅则必不能纯粹宏深,纯粹宏深则必不禅也。至混迹同尘气象,五经、论、孟中未之见。非孟子所谓同流合污者乎?充此局以想,夷旷、简易、平淡、和乐、可亲诸语,恐或皆孟子所状乡原光景也。
译当时的公卿大夫中的贤者,没有不尊重并信任他的。”又说:“先生修养深厚,洞察事理非常明晰,混同世俗,了解他的人很少。年纪八十,志气没有衰退,精力连年轻人恐怕都赶不上。朝廷正致力于儒学,日日更新圣德,延请礼遇这位老人,让他担任经筵官,早晚咨询访问,对朝廷的裨益补充一定很多。至于裁决危急疑难,处理世务,就像烛光照物、计数计算和龟甲占卜一样清晰明确!”
无论其他,仅“内心积累纯粹而宏大深远”这一句话,不是大贤以上的人能做到吗?其中是否真的纯粹、宏大深远,不是我所能知道的。然而朱熹已经讥讽他堕入禅宗了,既已入禅,就一定不能纯粹宏大深远;若纯粹宏大深远,就一定不会入禅。至于混同世俗的气象,在五经、《论语》、《孟子》中未曾见过。这难道不是孟子所说的同流合污吗?顺着这种格局去推想,所谓夷旷、简易、平淡、和乐、可亲等词语,恐怕都是孟子所描绘的乡原(伪善者)的景象吧。
陈氏渊曰:“伊川自涪归,见学者凋落,多从佛教,独龟山先生与谢丈不变。因叹曰:‘学者皆流于异端矣!惟有杨、谢二君长进。’” 尝观孔子殁,弟子如丧父母,哀恸无以加矣;又为之备礼营葬,送终无以加矣;又皆庐其墓三年,惓恋无以加矣;余情复见于同门友之不忍离,相向而哭皆失声。其师弟情之笃而义之重,盖如此也。迄后有宋程、朱两门,以师弟著于乾坤,不惟自任以为真继孔子之统,虽当时及门亦以为今之孔子矣,后世景仰亦谓庶几孔门师弟矣。而其殁也,不过一祭一赞,他无闻焉。仆存此疑于心久矣,亦谓生荣死哀之状必别有记载,寡陋未之见耳。殊不意伊川生时,及门已如此其相负也!涪之别也,日月几何,而遽学者凋落,相率而从于佛也!又孰知所称杨、谢不变者,下梢亦流于禅也!然则真承程子之统者谁也?非因二程失古圣教人成法,空言相结之不固,不如实学之相交者深乎!抑程门弟子之从佛,或亦其师夙昔之为教者去佛不远也。程子辟佛之言曰:“弥近理而大乱真。”愚以为非佛之近理,乃程子之理近佛也。试观佛氏立教,与吾儒之理,远若天渊,判若黑白,反若冰炭,其不相望也,如适燕适越之异其辕,安在其弥近理也!孟子曰:“治人不治,反其智。”伊川于此徒叹学者之流于异端,而不知由己失孔子之教,亦欠自反矣。
问:“龟山晚年出,是不可晓。其召也以蔡京,然在朝亦无大建白。”朱子曰:“以今观之,则可以追咎当时无大建白。若自己处之,不知当时所当建白者何事。”或云:“不过择将相为急。”曰:“也只好说择将相固是急,然不知当时有甚人可做。当时将只说种师道,相只说李伯纪,然固皆尝用之矣。又况自家言之,彼亦未必见听,据当时事势亦无可为者,不知有大圣贤之材何如耳。” 当时所称大儒如龟山者,既自无将相材,又无所保举。异世后追论,亦无可信之人,不过种、李二公而已。然则周、程、张、邵棺木尚新,其所成之人材皆安在哉?世有但能谈天说性,讲学著书,而不可为将相之圣贤乎! 或言“择将相为急”,何不曰“当时龟山便是好将相,惜未信用”,乃但云“也只好说择将相”,盖身分亦有所不容诬也。噫!儒者不能将,不能相,只会择将相,将相皆令何人做乎?末又云“当时事势亦无可为者,不知有大圣贤之材何如耳”。是明将经济时势让与圣贤做,尚得谓之道学乎?至于李公字行,种公名呼,此朱子重文轻武不自觉处。其遗风至今日,衣冠之士羞与武夫齿,秀才挟弓矢出,乡人皆惊,甚至子弟骑射武装,父兄便以不才目之。长此不返,四海溃弱,何有已时乎?独不观孔门无事之时,弓矢、剑佩不去于身也,武舞干戚不离于学也!身为司寇,堕三都,会夹谷,无不尚武事也。子路战于卫,冉、樊战于齐,其余诸贤气象皆可想也。学丧道晦,至此甚矣!孔门实学,亦可以复矣!
问:“龟山当时何意出来?”曰:“龟山做人也苟且,是时未免禄仕,故乱就之”云云。问:“或者疑龟山为无补于世,徒尔纷纷,或以为大贤出处不可以此议,如何?”曰:“龟山此行固是有病,但只后人又何曾梦到他地位在!惟胡文定以柳下惠‘援而止之而止’比之,极好。” 余尝谓宋儒是理学之时文也。看朱子前面说“龟山做人苟且,未免禄仕,故乱就之”,此三语抑杨氏于乡党自好者以下矣。后面或人说“大贤出处不可议”,又引胡氏之言比之柳下惠,且曰“极好”;又何遽推之以圣人哉?盖讲学先生只好说体面话,非如三代圣贤,一身之出处,一言之抑扬,皆有定见。龟山之就召也,正如燕雀处堂,全不见汴京亡,徽、钦虏;直待梁折栋焚而后知金人之入宋也。朱子之论龟山,正如戏局断狱,亦不管圣贤成法,只是随口臧否。驳倒龟山以伸吾识,可也;救出龟山以全讲学体面,亦可也。
上蔡为人英果明决,强力不倦,克己复礼,日有课程。所著
译陈氏渊说:“伊川先生从涪州归来,看到门人弟子凋零衰落,大多信奉佛教,只有龟山先生和杨时(谢丈)没有改变。于是感叹道:‘求学的人都流向了异端邪说!只有杨、谢两位君子在不断进步。’”
我曾观察孔子去世后,弟子们如同失去了父母,悲痛哀伤到了极点;又为他们备办礼仪、营建墓穴,送终之礼也到了极致;又都在墓旁结庐守孝三年,眷恋之情无以复加;剩余的情感又体现在不忍与同门师友分离,相对痛哭都失声哽咽。他们师生之间的情谊如此深厚,道义如此重大,大概就是这样。直到后来宋代程、朱两派,以师生关系著称于天地之间,不仅自认为真正继承了孔子的道统,即使当时的门人也认为他们是当今的孔子,后世景仰他们,也认为差不多是孔门那样的师生关系了。然而他们去世时,不过是一次祭祀、一篇赞词,其他就没有什么了。我对此心存疑惑已久,也认为他们生前荣耀、死后哀悼的情形一定另有记载,只是自己见识浅陋没有看到罢了。万万没想到伊川先生在世时,门人弟子就已经如此辜负他了!与涪州分别才多少日子,就突然门人凋零,相继跟随佛教去了!又谁知道那些被称为杨、谢不变的人,最终也流向了禅宗呢!那么真正继承程子道统的又是谁呢?难道不是因为二程失去了古代圣人教人的成法,空谈相结不如实学相交那样深厚吗?或者程门弟子跟随佛教,也可能是他们的老师向来所施行的教化离佛教不远吧。程子批驳佛教的话说:“极其接近道理而大大扰乱真理。”我认为不是佛教接近道理,而是程子的道理接近佛教。试看佛教创立教义,与我们儒家的道理,遥远得像天与渊,分明得像黑与白,相反得像冰与炭,它们不相望,就像去燕国和去越国方向相反,哪里说得上极其接近道理呢!孟子说:“治理别人却治理不好,要反思自己的智慧。”伊川在这里只是感叹学者流向异端,却不知道是因为自己失去了孔子的教化,也缺乏自我反省。
问:“龟山晚年出仕,这是不可理解的。他受召是因为蔡京,但在朝廷上也没有大的建树。”朱子说:“以现在的眼光看,可以追究当时没有大的建树。但如果自己身处当时,不知道当时应当建树的是什么事情。”有人说:“不过是选择将相最为紧急。”朱子说:“也只好说选择将相确实是紧急的,然而不知道当时有什么人可以做。当时将领只说种师道,宰相只说李纲,然而本来都已经任用过了。况且自己说出来,他们也不一定听从,根据当时的事势也没有可为之处,不知道有大圣贤之才的人怎么样罢了。”
当时被称为大儒如龟山的人,既然自己没有将相之才,又没有保举人才。后世追论,也没有可信的人,不过是种、李两位公罢了。那么周敦颐、程颢、程颐、张载、邵雍棺木尚新,他们所培养的人才都在哪里呢?世上有只能谈天说性,讲学著书,而不能做将相的圣贤吗!
有人说“选择将相最为紧急”,为什么不直接说“当时龟山就是好的将相,可惜没有被信用”,而只说“也只好说选择将相”,大概身份地位也有所不容许诬蔑吧。唉!儒者不能为将,不能为相,只会选择将相,将相都让什么人做呢?最后又说“当时事势也没有可为之处,不知道有大圣贤之才的人怎么样罢了”。这是明确将经世济时之事让给圣贤去做,还能称之为道学吗?至于李公称字,种公直呼其名,这是朱子重文轻武不自觉的地方。这种遗风直到今天,士大夫羞于与武夫并列,秀才带着弓箭出门,乡人都感到惊讶,甚至子弟骑马射箭武装起来,父兄便认为他们不成材。这样下去不回头,四海溃败软弱,什么时候才有尽头呢?难道没有看到孔门无事的时候,弓矢、剑佩不离身,武舞干戚不离学校吗!孔子身为司寇,堕毁三都,会盟夹谷,无不崇尚武事。子路在卫国作战,冉有、樊迟在齐国作战,其余各位贤人的气象都可以想象得到。学问丧失,道义晦暗,到了这种地步太严重了!孔门的实学,也可以恢复了!
问:“龟山当时为什么出来做官?”回答说:“龟山做人也苟且,这时难免为了俸禄做官,所以随便就接受了”等等。问:“有人怀疑龟山对世道没有补益,徒然纷纷扰扰,或者认为大贤的出处不可以这样议论,怎么样?”回答说:“龟山这次出行固然有毛病,但是后人又何曾梦想到他的地位呢!只有胡文定用柳下惠‘拉他停下来他就停下来’来比喻他,极好。”
我曾经说宋儒是理学的时文。看朱子前面说“龟山做人苟且,难免为了俸禄做官,所以随便就接受了”,这三句话把杨氏压制在乡党自好者以下了。后面有人说“大贤的出处不可议论”,又引用胡氏的话把他比作柳下惠,并且说“极好”;又怎么突然把他推崇为圣人呢?大概讲学的先生只喜欢说体面的话,不像三代圣贤,一身之出处,一言之抑扬,都有定见。龟山接受征召,就像燕雀处在堂屋,完全看不到汴京灭亡,徽、钦二帝被俘;直到梁折栋焚之后才知道金人入侵宋朝。朱子评论龟山,就像戏局断案,也不管圣贤的成法,只是随口褒贬。驳倒龟山以伸张我的见识,可以;救出龟山以保全讲学的体面,也可以。
上蔡为人英明果决,强力不倦,克己复礼,每天有课程。他所著的
论语说及门人所记遗语,行于世。 要推尊上蔡,便言其“克己复礼,日有课程”。后面要说程门诸人见皆不亲切之故,又言是“无头无尾,不曾尽心”,毋乃自相矛盾乎?此处殊令人疑。
译《论语》中记载的门人遗留的言语,流传于世。若要推崇上蔡先生,便说他的“克己复礼,每日都有功课”。后文又要说程门众人见解都不亲切的原因,又说这是“没有头绪也没有结尾,不曾尽心”,这岂不是自相矛盾吗?此处实在令人疑惑。
上蔡直指穷理居敬为入德之门,最得明道教人之纲领。 朱子称“上蔡直指穷理居敬为入德之门,最得明道教人纲领”,仆以为此四字正诸先生所以自欺而自误者也。何也?“穷理居敬”四字,以文观之甚美,以实考之,则以读书为穷理功力,以恍惚道体为穷理精妙,以讲解著述为穷理事业,俨然静坐为居敬容貌,主一无适为居敬工夫,舒徐安重为居敬作用。观世人之醉生梦死,奔忙放荡者,诚可谓大儒气象矣;但观之孔门,则以读书为致知中之一事。且书亦非徒占毕读之也,曰“为周南召南”,曰“学诗”、“学礼”,曰“学易”、“执礼”,是读之而即行之也。曰“博学于文”,盖诗、书六艺以及兵农、水火在天地间灿著者,皆文也,皆所当学之也。曰“约之以礼”,盖冠婚、丧祭、宗庙、会同以及升降周旋,衣服饮食,莫不有礼也,莫非约我者也。凡理必求精熟之至,是谓“穷理”;凡事必求谨慎之周,是谓“居敬”。上蔡虽贤,恐其未得此纲领也。不然,岂有“居敬穷理”之人而流入于禅者哉!
明道以上蔡诵读多记为玩物丧志,盖谓其意不是理会道理,只是夸多斗靡为能。若明道看史不差一字,则意思自别。此正为己为人之分。 谢良佐记问甚博,明道谓之曰:“贤却记得许多,可谓玩物丧志。”良佐身汗面赤。明道曰:“此便是恻隐之心。”可见大程学教犹不靠定书本。仆掀阅至此,悚然起敬,以为此正明道优于伊川、紫阳处,又未尝不爱谢公之有志也。使朱子读此亦为之汗身赤面则善矣;乃曲为之说,谓渠是夸多斗靡,不是理会道理,又引程子看史事证之,总是不欲说坏记诵一道,恐于己读尽天下书之志有妨也。不知道理不专在书本上理会;贪记许多以求理会道理,便会丧志,不得以程子看史一字不差相混也。
问:“上蔡说横渠以礼教人,其门人下梢头低,只溺于刑名、度数之间,行得来因无所见处,如何?”曰:“观上蔡说得偏了,这都看不得礼之大体,所以都易得偏。如上蔡说横渠之非,以为欲得正容谨节,这是自好,如何废这个得!如专去理会刑名、度数固不得,又全废了这个也不得。” 宋儒胡子外,惟横渠之志行井田,教人以礼,为得孔、孟正宗。谢氏偏与说坏,讥“其门人下梢头低,溺于刑名、度数”,以为横渠以礼教人之流弊。然则教人不当以礼乎?谢氏之入禅,于此可见。二程平昔之所以教杨、谢诸公者,于此可想矣。玩“行得来因无所见”一语,横渠之教法真可钦矣。“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道之以德,齐之以礼”,此圣贤百世不易之成法也。虽周公、孔子,亦只能使人行,不能使人有所见;功候未到,即强使有所见,亦无用也。孟子曰:“行之而不著焉,习矣而不察焉,终身由之而不知道者,众也。”此固叹知道之少,而吾正于此服周公、孔子流泽之远也。布三重以教人,使天下世世守之,后世有贤如孟子者得由行习而著察,即愚不肖者亦相与行习于吾道之中,正中庸所谓“行而世为天下法”,历八百年而犹在,几百余年而未衰。此周公、孔子之下梢头原如是其低也,而其上梢头亦未尝高。制礼作乐,遵行遍天下,而周公之心,虽亲贤之召公不尽知也。博文约礼,服习遍三千,而一贯之秘,虽聪颖之端木未之闻也。相随半生,尚以“多学而识”认夫子,然则未闻性道之前,端木子与三千人不同以文礼为道乎?则横渠之门人,即使皆认刑名、度数为道,何害也!朱子既见谢氏之偏而知横渠之是,即宜考古稽今,与门人讲而习之,使人按节文,家行典礼,乃其所也。奈何尽力诵读著述,耽延岁月!迨老而好礼,又只要著家礼一书,屡易稿始成,其后又多自嫌不妥,未及改正而没,其门人杨氏固尝代为致憾矣。考其实,及门诸公不知式型与否,而朱子家祠丧礼已多行之未当,失周公、孔子之遗意者矣。岂非言易而行难哉!
尹彦明见伊川后,半年方得大学、西铭看。此意思
译上蔡先生直接指出,穷究事理与保持恭敬是进入道德境界的门径,这最符合明道先生教导人的纲领。朱子称赞“上蔡直指穷理居敬为入德之门,最得明道教人纲领”,我却认为这“穷理居敬”四个字,正是各位先生自我欺骗、自我误入歧途的原因。为什么呢?“穷理居敬”这四个字,从文字上看非常美好,但用实际来考察,却把读书当作穷究事理的功夫,把恍惚间体会到的道体当作穷究事理的精髓,把讲解和著述当作穷究事理的事业;把端坐静思当作保持恭敬的仪容,把专一不旁骛当作保持恭敬的功夫,把舒缓安详庄重当作保持恭敬的作用。看世间那些醉生梦死、奔波忙碌放荡不羁的人,确实可以称得上是大儒的气象了;但如果对照孔子的门徒,那么读书只是获取知识中的一件事。而且书也不是仅仅诵读完毕就算了的,说要“学习《周南》《召南》”,说要“学诗”、“学礼”,说要“学《易》”、“践行礼制”,这是读了就立刻去实行的。说要“广泛地学习文献”,大概诗、书、六艺以及兵农、水火等在天地间显著存在的,都是文献,都是应当学习的。说要“用礼来约束自己”,大概冠礼、婚礼、丧礼、祭礼、宗庙祭祀、朝会盟会以及升降周旋、衣服饮食,没有不有礼节的,没有不是约束我的。凡是事理必须追求精熟到极致,这才叫“穷理”;凡是事情必须追求谨慎周全,这才叫“居敬”。上蔡先生虽然贤能,恐怕他没有掌握这个纲领。不然,哪有“居敬穷理”的人却流入禅宗的呢!
明道先生认为上蔡先生诵读记忆过多是玩物丧志,大概是说他的心意不在理会道理,只是以夸耀博学、竞相奢靡为能事。如果明道先生看史书不差一字,那么意思自然不同。这正是为了自己修身和为了他人表现的区别。谢良佐记问非常广博,明道先生对他说:“你却记得这么多,可以说是玩物丧志了。”良佐身上出汗,脸都红了。明道先生说:“这就是恻隐之心。”可见大程子教学还不依赖书本。我翻阅到这里,肃然起敬,认为这正是明道先生优于伊川先生、朱熹先生的地方,而且也不曾不喜爱谢公的志向。假如朱子读了这段记载也为此汗流浃背、面红耳赤就好了;他却曲意解说,说谢良佐是夸耀博学、竞相奢靡,不在理会道理,又引用程子看史书的事来证明,总是不想贬低记诵这一条路,恐怕对自己读尽天下书的志向有妨碍。不知道道理并不专在书本上理会;贪图记忆许多以求理会道理,就会丧失志向,不能把程子看史书一字不差的事混为一谈。
有人问:“上蔡先生说横渠先生以礼教人,他的门徒后来境界低,只沉溺于刑名、度数之间,实行起来因为没有什么见解,该怎么办?”回答说:“看上蔡先生说得偏颇了,这都看不透礼的大体,所以容易偏颇。如上蔡先生批评横渠先生的不对,认为想要端正仪容、谨守节度,这是自我修养,怎么能废弃这个呢!如果专门去理会刑名、度数固然不对,但完全废弃这个也不行。”
宋代儒者除了胡子之外,只有横渠先生立志实行井田制,以礼教人,才符合孔孟的正统。谢氏偏要把它说坏,讥讽“他的门徒后来境界低,沉溺于刑名、度数”,认为这是横渠先生以礼教人的流弊。那么教人就不应当以礼吗?谢氏流入禅宗,从这里就可以看出来。二程平时教导杨时、谢良佐等人的情况,从这里也可以想见了。玩味“实行起来因为没有什么见解”这句话,横渠先生的教法真令人钦佩啊。“百姓可以让他们遵循,不可以让他们知道”,“用道德引导他们,用礼制整顿他们”,这是圣贤百世不变的成法。即使是周公、孔子,也只能让人实行,不能让人有所见解;火候未到,即使强行让人有所见解,也没有用。孟子说:“实行它却不显著,习惯了却不察觉,终身遵循却不知道道理的人,是多数。”这固然感叹知道道理的人少,而我正是在这里佩服周公、孔子的恩泽深远。颁布三重教化来教导人,使天下世世代代遵守它,后世有像孟子那样的贤人得以通过实行、学习而显著察觉,即使是愚笨不肖的人也在我们的道中一起实行、学习,正符合《中庸》所说的“实行它而成为天下的法则”,历经八百年仍然存在,几百年来没有衰败。这是周公、孔子的“下梢头”原本就是这样低,而他们的“上梢头”也没有高。制定礼乐,遵行遍天下,而周公的心意,即使是亲近贤能的召公也不能完全知道。博学于文,约之以礼,服习遍三千弟子,而“一贯”的奥秘,即使是聪颖的端木赐也没有听说过。跟随了半生,还以“多学而识”来认识夫子,那么在未闻性道之前,端木赐与三千弟子难道不以文礼为道吗?那么横渠先生的门徒,即使都认定刑名、度数为道,有什么妨害呢!朱子既然看到谢氏的偏颇而知道横渠先生是对的,就应当考古稽今,与门徒讲解并练习,让人按照节文,家家实行典礼,这才是他应该做的。为什么尽力诵读著述,虚度岁月!等到老了喜好礼,又只想著一部《家礼》,多次修改才完成,后来又多自己嫌不妥当,没来得及改正就去世了,他的门徒杨氏固然曾经代为遗憾。考察实际情况,及门诸公不知道是否效法,而朱子家中的祠堂丧礼已经多有实行不当,失去周公、孔子遗意的地方了。难道不是言易行难吗!
尹彦明见到伊川先生后,过了半年才得到《大学》、《西铭》来看。这个意思
好,也有病。盖且养他气质,淘潠去了那许多不好底意思,如学记所谓“未卜禘,不视学,游其志也”之意。此意思固好,然也有病者。盖天下有多少书,若半年间都不教他看一字,几时读得天下许多书?所以彦明终竟后来工夫少了。 伊川虽失孔子学教成法,犹知不可遽语人以高深,犹知不全靠书册,故迟半年方与门人大学、西铭看。至朱子则必欲人读天下许多书,是将道全看在书上,将学全看在读上,其学教之法又不逮伊川矣。吾谓大学可即与看,若西铭,虽姿性聪敏者,再迟数年与看,未为晚也。
译好,但也有弊端。大概是要先涵养他的气质,涤除那些许多不好的念头,就像《学记》所说的“未卜禘,不视学,游其志也”的意思。这种想法固然好,但确实有弊端。因为天下有多少书,如果半年间都不让他看一个字,什么时候才能读完天下那么多书呢?所以彦明最终后来的功夫反而少了。伊川虽然失去了孔子教学成法,还知道不能立刻对人讲高深的道理,还知道不能完全依靠书本,所以推迟半年才给门人看《大学》和《西铭》。到了朱子,则一定想要人读天下那么多书,这是把道完全看在了书上,把学问完全看在了阅读上,他的教学之法又不如伊川了。我认为《大学》可以立即给他看,至于《西铭》,即使是天资聪敏的人,再推迟几年给他看,也不算晚。
和靖涪州被召,祭伊川文云:“不背其师则有之,有益于世则未也。”因言:“学者只守得某言语,已自不易;少间又自转移了。” 吾读甲申殉难录,至“愧无半策匡时难,惟余一死报君恩”,未尝不凄然泣下也!至览和靖祭伊川“不背其师有之,有益于世则未”二语,又不觉废卷浩叹,为生民怆惶久之!夫周、孔以六艺教人,载在经传,子罕言仁、命,不语神,性道不可得闻,予欲无言,博文约礼等语,出之孔子之言及诸贤所记者,昭然可考,而宋儒若未之见也。专肆力于讲读,发明性命,闲心静敬,著述书史。伊川明见其及门皆入于禅而不悟,和靖自觉其无益于世而不悟,甚至求一守言语者亦不可得,其弊不大可见哉!至于朱子追述,似有憾于和靖而亦不悟也。然则吾道之不行,岂非气数使之乎!
问:“伊川门人如此其众,后来更无一人见得亲切。或云游、杨亦不久亲炙。”曰:“也是诸人无头无尾,不曾尽心在上面,也各家去奔走仕宦,所以不能理会得透。如邵康节从头到尾,极终身之力而后得之,虽其不能无偏,然就他这道理,所谓成而安矣。如茂叔先生资禀便较高,他也去仕宦,只他这所学,自是合下直到,所以有成。某看来,这道理若不是拚生尽死去理会,终不得解。” 伊川门人甚众,后更无一人见之亲切,非因伊川所教诸人所学俱失孔子实学之故乎!朱子乃云“是诸人无头无尾,不曾尽心在上面”,试观游、杨、谢、尹诸公,果是“无头无尾,不曾尽心”者乎?又云“各去奔走仕宦,所以不能理会透;康节极终身之力而后有得;茂叔亦去仕宦,只他资禀高,合下直到”;然则必欲人不仕宦,不作事,终身只在书室中,方可得道乎?
与叔文集,煞有好处,他文字极是实;说得好处,如千兵万马,饱腾伉壮。上蔡虽有过当处,亦自是说得透。龟山文字却怯弱,似是合下会得易。游、杨、谢诸公当时已与其师不相似,却似别一家。谢氏发明得较精彩,然多不稳贴。和靖语却实,然意短,不似谢氏发越。龟山语录与自作文不相似,其文大段照管不到;前面说如此,后面又都反了,缘他只依傍语句去,皆不透。龟山年高,与叔年四十七,他文字大纲立得脚来健,多有处说得好又切,若有寿,必然进。游定夫学无人传,无语录。 如何只论人文字言语长短,语录有无,非失圣门学宗,不实用功于明亲,故无实事可称举乎?今有人议诸先生专在文字言语用功,或云只在言语文字论人品,必至群相哗之曰,“彼大儒,不止是也。”乃考其实则竟如此!较欧、苏诸公,但多讲论性道之语,内地静敬之功耳。试想三代前君臣奖赞,师弟叙述,或后人论断前圣贤,曾有此口吻比例否?噫!恐不啻冰玉之相悬也!
上蔡之学,初见其无碍,甚喜之。后细观之,终不离禅的见解。 予于程朱、陆王两派学宗正如是。
龟山未见伊川时,先看庄、列等文字。后来虽见伊川,然而此念熟了,不觉时发出来。游定夫尤甚,罗仲素时复亦有此意。 圣人教人六艺,正使之习熟天理。不然,虽谆谆说与无限道理,至吃紧处依旧发出习惯俗杂念头。
一日,论伊川门人,云“多流入释、老”。陈文蔚曰:“只是游定夫如此,恐龟山辈不如此。”曰:“只论语序便可见。” 朱子论游、杨入释、老处不知何指,但既废尧、舜,周、孔六府、六艺之学,则其所谓不入释、老者又果何指也!仆尝论汉人不识儒,如万石君家法,真三代遗风,不以儒目之;则其所谓儒,只是训诂辞华之流耳。今观朱门师弟一生肆力文字光景,恐或不免为游、杨所不屑也。
看道理不可不仔细。程门高弟如谢上蔡、游定夫、杨龟山辈,下梢皆入禅学去。必是程先生当初说得高了,他们只目▯卓见上截,少下面著实功夫,故流弊至此。 仆意朱子未觉程门教法之失,既觉而复蹈之,何也?倘因此便返于实学,岂非吾道之幸哉!“下面著实功夫
译和靖在涪州被召见时,祭祀伊川先生的文章中写道:“不背离老师是有过的,但对世道有益则未必。”因此他说:“学者仅仅能守住我的言语,就已经不容易了;稍后却又自行转移改变了。”
我阅读《甲申殉难录》,读到“愧无半策匡时难,惟余一死报君恩”时,没有不凄然流泪的!等到阅览和靖祭祀伊川时所说的“不背离老师是有过的,但对世道有益则未必”这两句话,又不禁放下书卷长叹,为百姓感到悲伤惶惑很久!周文王、孔子用六艺教导人,记载在经传中,子罕言仁、命,不谈论神,关于性与道的道理不可得闻,孔子说“我想无言”,以及“博文约礼”等话语,出自孔子之言及各位贤人所记载的,昭然可考,而宋儒好像没有看见一样。专门致力于讲读,阐发性命,闲心静敬,著述书史。伊川明明看到他的门徒都流入禅学而不醒悟,和靖自觉对世道无益而不醒悟,甚至想找一个能守住言语的人都不可得,其弊端不是非常明显吗!至于朱子追述此事,似乎对和靖有遗憾,但也并不醒悟。那么,我们的道不能施行,难道不是气数使之如此吗!
问:“伊川的门徒如此众多,后来更没有一个人见得亲切。有人说游定夫、杨龟山也不久亲近受教。”回答说:“这也是这些人无头无尾,不曾在上面尽心,也各自去奔走仕宦,所以不能理会透彻。比如邵康节从头到尾,竭尽终身的力量而后得到,虽然不能没有偏颇,但就他的道理而言,所谓成就而安定了。比如周茂叔先生资质禀赋本来就较高,他也去仕宦,只是他的学问,自是一开始就直接到达,所以有成就。我看,这道理如果不是拼死尽命去理会,终究不能理解。”
伊川门徒很多,后来更没有一个人见得亲切,不是因为伊川所教导的人所学都失去了孔子的实学之故吗!朱子却说“是这些人无头无尾,不曾在上面尽心”,试看游、杨、谢、尹各位,果真是“无头无尾,不曾尽心”的人吗?又说“各自去奔走仕宦,所以不能理会透彻;康节竭尽终身的力量而后有得;茂叔也去仕宦,只是他资质禀赋高,一开始就直接到达”;那么,难道一定要人不仕宦,不做事,终身只在书室中,才可以得道吗?
谢氏文集,很有好处,他的文字极其实;说得好处,如千兵万马,饱满雄壮。上蔡虽然有过头的地方,也自是说得透彻。龟山的文字却怯弱,似乎是天生容易领会。游、杨、谢各位当时已经与其老师不相似,却像别的一家。谢氏阐发得较为精彩,但多不稳妥。和靖的话语却实在,但意蕴短浅,不像谢氏那样发扬光大。龟山的语录与自作文不相似,他的文章大体照顾不到;前面说如此,后面却又全都反了,因为他只依傍语句去,都不透彻。龟山年高,谢氏四十七岁,他的文字大纲立得住脚,多有处说得好又切中,若有长寿,必然进步。游定夫的学问无人传承,没有语录。
怎么只议论人的文字言语长短,语录有无,不是失去了圣门学宗,不实用功于明亲,所以没有实事可以称举吗?现在有人议论各位先生专门在文字言语上用功,或者说只在言语文字上论人品,必定会群起喧哗说,“那些大儒,不止是这样。”但考察其实却竟然如此!比较欧阳修、苏轼各位,只是多了讲论性道的话语,内地静敬的功夫罢了。试想三代以前君臣奖赞,师弟叙述,或者后人论断前圣贤,曾有这种口吻比例吗?唉!恐怕不止冰玉相悬那样差距大了!
上蔡的学问,初看觉得无碍,很喜欢他。后来细看,终究不离禅的见解。
我对程朱、陆王两派学宗正是这样。
龟山未见伊川时,先看庄、列等文字。后来虽然见了伊川,然而这种念头熟了,不觉时常发出来。游定夫尤其严重,罗仲素时常也有这种意思。
圣人教导人六艺,正是使他们习熟天理。不然,虽然谆谆教导无限道理,到吃紧处依旧发出习惯俗杂的念头。
一天,议论伊川门徒,说“多流入释、老”。陈文蔚说:“只是游定夫如此,恐怕龟山辈不如此。”回答说:“只看《论语序》便可见。”
朱子议论游、杨流入释、老之处不知所指,但既然废弃了尧、舜,周、孔六府、六艺之学,那么他们所谓不入释、老的又果真是指什么!我曾议论汉人不识儒,如万石君家法,真是三代遗风,不以儒目之;那么他们所谓的儒,只是训诂辞华之流罢了。现在看朱门师弟一生致力于文字光景,恐怕不免被游、杨所不屑吧。
看道理不可不仔细。程门高弟如谢上蔡、游定夫、杨龟山辈,最后都流入禅学去。必定是程先生当初说得高了,他们只目〇卓见上截,少下面著实功夫,故流弊至此。
我意朱子未觉程门教法之失,既觉而复蹈之,何也?倘因此便返于实学,岂非吾道之幸哉!“下面著实功夫
”,是何物乎?将谓是静敬乎?程门诸子固已力行之矣。将谓是礼、乐、射、御、书、数之属乎?朱子已云补填难,姑不为之矣。将谓是庸德庸言乎?恐礼、乐、射、御、书、数所以尽子、臣、弟、友之职者既不为,又何者是其不敢不勉者乎?考其与及门日征月迈者,则惟训解经传,纂修书史,死生以之。或其所谓“下面著实功夫”者,未必是孔子所云“下学”也。
译“这是什么东西呢?难道是静敬吗?程门弟子本来就已经努力实践了。难道是礼、乐、射、御、书、数之类吗?朱子已经说过填补这些很难,暂且不去做了。难道是日常的德行和言语吗?恐怕礼、乐、射、御、书、数这些用来尽尽子、臣、弟、友职责的东西既然都不做了,那还有什么是不敢不勉力去做的呢?考察他与门人每日每月所做的事,就只有训解经传,纂修书史,生死都以此为准。他所谓的‘下面著实功夫’,未必是孔子所说的‘下学’吧。”
韩退之云:“孔子之道,大而能博,门弟子不能遍观而尽识也,故学焉而皆得其性之所近。”此说甚好。看来资质定了,其为学也只就他资质所尚处添得些小好而已。所以学者贵公听并观,求一个是当处,不贵徒执己自用。今观孔门诸子,只除颜、曾之外,其他说话便皆有病。 平日讲学主变化气质,此处却云,“其为学也只就资质所尚处添些小好而已。”盖诸先生认气质有恶,不得不说变化,此处要说诸贤各得其性之所近,故又说“气质已定,只添些小好”。且下云“学贵公听并观,求一个是当”,如果有此妙法,而诸贤徒执己见求之,固可憾矣;乃吾夫子亦不为之一指点也,何朱先生之大智而圣门师弟之大愚乎?则朱子所见之道与所为之学、所行之教,与圣门别是一家,明矣!至于求诸贤之短,又何不著实体验诸贤之造诣何如,吾辈较之何如,乃只论其说话有病无病乎?仆谓不惟七十子之品诣非可轻议,便是二千九百余人,既经圣人陶镕,亦不易言也。自战国横议后,重以秦人之焚坑,汉儒之训诂,魏、晋之清谈,历代之佛、老,宋、元之讲读,而七十子之身分久不明于世矣。吾尝谓孔子如太阳当空,不惟散宿众星不显其光,即明月五星亦不出色,若当下旬之夜,一行星炯照,四国仰之如太阳然矣。故孔子奠楹后,群推有子为圣人,西河又推卜子为圣人。当时七十子身通六艺,日月至仁,倘有一人出于后世,皆足倡学一代,使人望为圣人,非周、程以下诸先生所可比也。近法干王子有言:“后儒稍有不纯,议庙典者动言黜退。圣门如冉求之聚敛,宰予之短丧,何可从祀?”予曰:“贤弟未之思耳。冉有固有亏欠处,其学却实。如此案即缺一角,仍是有用之巨器,岂可舍也!故圣门一推政事之科,一在言语之列,不比后人虚言标榜,书本上见完全也。”王子曰:“然。”
延平李氏曰:“罗先生性明而修,行全而洁;充之以广大,体之以仁恕;精深微妙,多极其至。汉、唐诸儒无近似者。” 又是一圣人!宋固多圣人乎?
陈氏协曰:“先生可谓有德有言之隐君子矣!李公侗传其学。公殁之后,既无子孙,及其遗言不多见于世。嘉定七年,郡守刘允济始加搜访,得公所著遵尧录八卷,进之于朝。其书四万言,大要谓艺祖开基,列圣继统,若舜、禹遵尧而不变。至元丰改制,皆自王安石作俑,创为功利之图,浸致边疆之侮。是其畎亩不忘君之心,岂若沮、溺辈索隐行怪之比耶!” 元祐、元丰之狱,迄无公论。要之荆公之欲强宋本是,而术未尽善。苟安者竞为敌,洪水罔绩,遂咎崇伯。然使即任濂、洛群哲,恐亦如四岳群牧无如洪水何,未是神禹也。
周氏坦曰:“观先生在罗浮山静坐三年,所以穷天地万物之理,切实若此。” 原来是用此功,岂不令孔子哀之乎!但凡从静坐读书中讨来识见议论,便如望梅画饼,靠之饥食渴饮不得。
朱子曰:“李延平先生屏居山里,结茅水竹之间,谢绝世故四十余年,箪瓢屡空,怡然自得。” 试观孔子前有“谢绝世故”之道学乎?
先生从罗仲素学,讲读之余,危坐终日,以验夫喜怒哀乐未发之前气象为何如,而求所谓中者。若是者盖久之,而知天下之大本真有在乎是也。 昔孔门固有讲诵,乃诵其所学,讲其所学。如诵三代之礼、讲三代之礼以学礼,诵乐章,讲乐器、乐音、乐理以学乐,未有专以讲诵为学者。至于危坐终日以验未发气象为求中之功,尤孔子以前千圣百王所未闻也。今宋家诸先生,讲读之余,继以静坐,更无别功,遂知天下之大本真在乎是。噫!果天下之大本耶,果天下之理无不自是出耶?何孔门师弟之多事耶!
先生资禀劲特,气节豪迈;而充养纯粹,无复圭角。精纯之气,达于面目,色温言厉,神定气和。语默动静,端详闲泰;自然之中,若有成法。平居恂恂,于事若无可否。及其应酬事变,断以义理,则有截然不可犯者。
先
译韩愈曾说:“孔子的道,宏大而广博,门下的弟子不能全面观察并完全认识,所以学习它而各自得到与自己本性相近的部分。”这种说法很好。看来人的资质是确定的,他做学问也只是在自己资质所崇尚的地方增添一些小小的优点罢了。所以做学问的人贵在广泛听取意见并全面观察,寻求一个恰当的地方,不贵在固执己见、自以为是。现在看孔子门下的各位弟子,除了颜回、曾参之外,其他人的言论都有毛病。
平时讲学主张变化气质,这里却说,“他做学问也只是在资质所崇尚的地方增添一些小小的优点罢了。”大概各位先生认为气质有恶,不得不说变化,这里要说各位贤人各自得到与自己本性相近的部分,所以说“气质已经确定,只增添一些小小的优点”。况且下面说“做学问贵在广泛听取意见并全面观察,寻求一个恰当的地方”,如果有这种妙法,而各位贤人只是固执己见去寻求,固然令人遗憾;然而我们的孔子也不为他们指点一下,为什么朱先生如此大智而圣门师徒如此大愚呢?那么朱子所见的道与所做的学问、所推行的教化,与圣门是另一回事,这就很明显了!至于寻求各位贤人的短处,又为什么不切实体验各位贤人的造诣如何,我们与他们相比如何,只是议论他们的言论有毛病没有毛病呢?我认为不仅七十子的品格造诣不可轻易议论,即使是两千九百多人,既然经过圣人的陶冶,也不容易说。自从战国时期纵横家议论纷纷之后,加上秦人的焚书坑儒,汉儒的训诂,魏晋的清谈,历代的佛老,宋元的讲读,而七十子的身份地位长久不明于世了。我曾经说孔子如同太阳当空,不仅使众多星星不显其光,即使明月五星也不出色,如果是在下旬的夜晚,一颗行星明亮照耀,四方国家仰望它如同太阳一样。所以孔子去世后,大家推崇有子为圣人,西河又推崇卜子夏为圣人。当时七十子精通六艺,日日达到仁的境界,倘若有一人出现在后世,都足以倡导一代学术,使人仰望为圣人,不是周敦颐、程颢、程颐以下各位先生可以比拟的。近法干王子说:“后儒稍微有不纯的地方,议论宗庙典礼的人动不动就说要黜退。圣门如冉求的聚敛,宰予的短丧,怎么可以配享祭祀?”我说:“贤弟没有思考啊。冉有固然有亏欠的地方,他的学问却很实在。就像这个案子即使缺了一角,仍然是有用的巨大器物,怎么可以舍弃呢!所以圣门一人推崇政事,一人在言语之列,不比后人空谈标榜,书本上看起来完全。”王子说:“对。”
延平李氏说:“罗先生本性明达而修养,行为完美而纯洁;充实以广大,体现以仁恕;精深微妙,大多达到极致。汉唐诸儒没有近似的人。”
又是一个圣人!宋代本来有很多圣人吗?
陈氏协说:“先生可以说是有德有言的隐君子了!李公侗传承他的学问。公去世后,既没有子孙,他的遗言不多见于世。嘉定七年,郡守刘允济开始搜访,得到公所著的《遵尧录》八卷,进献给朝廷。这本书四万字,大意是说艺祖开创基业,列圣继承正统,如同舜、禹遵循尧道而不改变。到元丰改制,都是从王安石开始,创立功利之图,逐渐导致边疆的侮辱。这是他田间不忘君主的心,哪里像沮、溺那样索隐行怪呢!”
元祐、元丰的冤狱,始终没有公正的舆论。总之荆公想要强宋的本意是好的,而方法未尽善。苟安的人竞相成为敌人,洪水没有功绩,于是归咎于崇伯。然而即使任用濂、洛的群哲,恐怕也像四岳群牧无法对付洪水一样,不是神禹啊。
周氏坦说:“看先生在罗浮山静坐三年,所以穷究天地万物之理,切实如此。”
原来是用这种功夫,难道不令孔子哀叹吗!但凡从静坐读书中得来的识见议论,就像望梅止渴、画饼充饥,靠它饥食渴饮不得。
朱子说:“李延平先生隐居山里,在水竹之间结茅屋,谢绝世事四十余年,箪瓢屡空,怡然自得。”
试看孔子之前有“谢绝世事”的道学吗?
先生跟随罗仲素学习,讲读之余,整天端坐,以验证喜怒哀乐未发之前的气象是什么样的,而寻求所谓的中。像这样的情况持续了很久,才知道天下的大本真的在这里。
以前孔门固然有讲诵,乃是诵读所学,讲解所学。如诵读三代的礼、讲解三代的礼以学习礼,诵读乐章,讲解乐器、乐音、乐理以学习乐,没有专门以讲诵为学的。至于整天端坐以验证未发气象作为求中的功夫,更是孔子以前千圣百王所未闻的。现在宋家各位先生,讲读之余,继以静坐,更没有别的功夫,于是知道天下的大本真的在这里。唉!果真是天下的大本吗,果真是天下的理无不自这里出来吗?为什么孔门师徒那么多事呢!
先生资质刚劲独特,气节豪迈;而充实涵养纯粹,不再有棱角。精纯之气,通达于面目,脸色温和言语严厉,神定气和。言语沉默动静,端庄安详闲适;自然之中,似乎有成法。平时温和谨慎,对于事情好像没有可否。等到应酬事变,以义理决断,则有截然不可侵犯的。
先
生之道德纯备,学术通明,求之当时,殆绝伦比。然不求知于世,而亦未尝轻以语人,故上之人既莫之知,而学者亦莫之识,是以进不获行于时,退未及传之于后。而先生方且玩其所安乐者于畎亩之中,悠然不知老之将至。盖所谓“依乎中庸,遁世不见知而不悔”者,先生庶几焉! 合二段观之,则延平先生真一孔子矣。夫闻恶而信,闻善而疑者,小人也;仆即不肖,何忍以小人自居乎!但以唐、虞、三代之盛,亦数百年而后出一大圣,不过数人辅翼之。若尧、舜之得禹、皋,孔子之得颜、曾,直如彼其难,而出必为天地建平成之业,处亦一年成聚,二年成邑,三年成都,或身教三千以成天下之材,断无有圣人而空生之者。况秦、汉后千余年间,气数乖薄,求如仲弓、子路之辈不可多得,何独以偏缺微弱,兄于契丹,臣于金、元之宋,前之居汴也,生三四尧、孔,六七禹、颜;后之南渡也,又生三四尧、孔,六七禹、颜?而乃前有数圣贤,上不见一扶危济难之功,下不见一可相可将之材,两手以二帝畀金,以汴京与豫矣!后有数十圣贤,上不见一扶危济难之功,下不见一可相可将之材,两手以少帝付海,以玉玺与元矣!多圣多贤之世,而乃如此乎?噫!
译先生道德纯粹完备,学术通达明澈,在当时的世人中寻求,几乎无人能与之相比。然而他不追求被世人知晓,也未曾轻易向人谈论,因此在上位者既不了解他,求学的人也不认识他,所以他在仕途上未能推行其道于当世,在退隐时也未来得及将其学说传给后世。而先生却正在田野之中安享他所喜爱的事物,悠然自得,不知道衰老将要到来。这大概就是所谓“遵循中庸之道,隐遁世间不被知晓也不后悔”的人吧,先生大概就是这样的人!综合这两段来看,延平先生真是一位孔子啊。听到恶行就相信,听到善行就怀疑,这是小人的行为;我即使不贤,怎么忍心把自己当作小人呢!只是唐尧、虞舜、夏商周三代那样的盛世,也是几百年才出现一位大圣,不过有几个人辅佐他。像尧、舜得到禹、皋陶,孔子得到颜回、曾参,就像那样艰难,而出仕必定为天地建立太平成功的功业,隐居也能一年形成聚落,二年形成城镇,三年形成都城,或者以自身教化三千弟子以成就天下的英才,断没有圣人白白诞生于世的情况。何况秦、汉以后的一千多年间,气运乖戾淡薄,寻找像仲弓、子路那样的人才尚且不可多得,为什么偏偏在偏安微弱、向契丹称兄、向金、元称臣的宋朝,之前居住在汴京时,生出三四个尧、孔子,六七个禹、颜回;之后南渡后,又生出三四个尧、孔子,六七个禹、颜回?然而前面有几位圣贤,在上没有看到扶危济难的功绩,在下没有看到可以担任宰相或将军的人才,拱手将两位皇帝送给金国,将汴京让给豫地!后面有几十位圣贤,在上没有看到扶危济难的功绩,在下没有看到可以担任宰相或将军的人才,拱手将少帝托付给大海,将玉玺交给元朝!多圣多贤的时代,竟然如此吗?唉!
先生少年豪勇,夜醉,驰马数里而归。后来养成徐缓,虽行二三里路,常委蛇缓步,如从容室中也。问:“先生如何养?”曰:“先生只是潜养思索。他涵养得自是别,真所谓‘不为事物所胜’者。” 孔子但遇可悯可敬,便勃然变色;忽而久,忽而速,似为事物所胜,乃是圣人。释氏父子兄弟亦不动心,可谓“不为事物所胜”,却是异端。
古人云“终日无疾言遽色”,他真个是如此。寻常人叫一人,一二声不至,则声必厉;先生叫之不至,不加于前也。寻常人去近处必徐行,出远处必行稍急;先生出近处也如此,出远处亦只如此。又如坐处壁间有字,某每尝亦须起头一看;若先生则不然,方其坐固不看也,若是欲看,则必起就壁下看之。其不为事物所胜,大率如此。 行远不加急;叫人不至,声不加大;坐处有字,必不坐看;天地间岂有此理乎!莫谓“可以速则速,可以久则久”之孔子不如此,虽伯夷、柳下惠亦断非如此气象。
先生居处有常,不作费力事。 只“不作费力事”五字,不惟赞延平,将有宋一代大儒皆状出矣。子路问政,子曰:“先之,劳之。”天下事皆吾儒分内事;儒者不费力,谁费力乎!试观吾夫子生知安行之圣,自儿童嬉戏时即习俎豆、升降,稍长即多能鄙事,既成师望,与诸弟子揖让进退,鼓瑟,习歌,羽籥、干戚、弓矢、会计,一切涵养心性、经济生民者,盖无所不为也。及其周游列国,席不暇暖而辄迁,其作费力事如此,然布衣也。周公,文王之子,武王之弟,成王之叔,身为上公者也。而亦多材多艺,吐餔握发以接士,制礼作乐以教民,其一生作费力事又如此。此所以身当国钧,开八百之祚于宗周,其人材至末流,犹堪为五霸之用。虽为布衣,布散三千人于天下,维二百年之国脉,其士风之塌坏,犹足供七雄之用。故曰“儒者天地之元气”,以其在上在下,皆能造就人材,以辅世泽民,参赞化育故也。若夫讲读著述以明理,静坐主敬以养性,不肯作一费力事,虽曰口谈仁义,称述孔、孟,其与释、老之相去也者几何!
先生厅屋书室,整齐潇洒,安物皆有常处。其制行不异于人。亦尝为任希纯教授延入学作职事,居常无甚异同,颓如也。真得龟山法门。 当斯世而身任教授,焉得无甚异同乎,又焉得以“颓如也”为德容乎?其与龟山之混迹同尘,一矣。宜朱子称为“真得龟山法门”也。
问:“先生所作李先生行状,云‘终日危坐,以验夫喜怒哀乐之前气象为如何,而求所谓中者’,与伊川之说若不相似。”曰:“这处是旧日下的语太重。今以伊川之语格之,则其下功夫处亦有些子偏。只是被李先生静得极了,便自见得是有个觉处,不似别人。今终日静坐,只是且收敛在此,胜如奔驰。若一向如此,又似坐禅入定。” 看朱子前日所言,丝毫未稳,皆不难自驳倒。若有人以不肖性辨及孔子教法进,必豁然改悟。恨吾生也晚,不获及门矣!静极生觉,是释氏所谓至精至妙者,而其实洞照万象处皆是镜花水月,只可虚中玩弄光景,若以之照临折戴则不得也。吾闻一管姓者,与吾友汪魁楚之伯同学仙于泰山中,止语三年。汪之离家十七年,其子往觅之,管能预知,以手画字曰:“汪师今日有子来。”既而果然。未几,其兄呼还,则与乡人同也。吾游北京,遇一僧敬轩,不识字,坐禅数月,能作诗,既而出关,则仍一无知人也。盖镜中花,水中月,去镜水则花月无有也。即使其静功绵延一生不息,其光景愈妙,虚幻愈深,正如人终日不离镜水,玩弄其花月一生,徒自欺一生而已,何与于吾性广大高明之体哉!故予论明亲有云:“明而未亲,即谓之明,非大学之明也。”盖无用之体,不惟无真用,并非真体也。有宋诸先生,吾固未敢量,但以静极有觉为孔子学宗,则断不敢随声相和也。
问:“延平先生何故验于喜怒哀乐未发之前而求所谓中?”曰:“只是要见气象。”陈后之
译先生年轻时豪爽勇猛,夜里喝醉了酒,骑马奔驰数里才回家。后来他修养得性情徐缓,即使走两三里的路,也总是像蛇行一样缓慢步行,就像在室内从容行走一样。有人问:“先生是如何修养的?”回答说:“先生只是暗中修养思索。他的涵养自然与众不同,真正可以说是‘不被外物所战胜’的人。”
孔子只要遇到值得怜悯或尊敬的人,就会立刻改变脸色;有时停留很久,有时行动迅速,看似被外物所左右,但这正是圣人。佛教徒对待父子兄弟也不动心,可以说“不被外物所战胜”,但这却是异端邪说。
古人说“整天没有急促的言语和神色”,他真的是这样。普通人叫一个人,叫了一两声没来,声音一定会变得严厉;先生叫人没来,声音也不会比之前更大。普通人去近处一定慢慢走,去远处一定走得稍快些;先生去近处也这样,去远处也只这样。又比如坐的地方墙壁上有字,我每次也总要起身看一眼;如果是先生则不然,他坐着的时候固然不看,如果想要看,就一定会起身走到墙下看。他不被外物所左右,大体上就是这样的。
走远路不加快脚步;叫人没来,声音不加大;坐着的地方有字,一定不坐着看;天地间哪有这样的道理呢!不要说“可以快就快,可以慢就慢”的孔子不这样,即使是伯夷、柳下惠也绝对没有这样的气象。
先生起居有常,不做费力的事。仅“不做费力的事”这五个字,不仅赞美了延平先生,也将宋代一代大儒的形象都描绘出来了。子路问政,孔子说:“先以身作则,然后辛勤劳作。”天下的事都是我们儒者的本分;儒者不费力,谁费力呢!试看我们的孔子,这位生来就知道并安于道的圣人,从儿童嬉戏时就练习祭祀礼仪、升降进退,稍大一点就精通各种鄙陋的事务,成为老师后,与各位弟子揖让进退,鼓瑟,练习歌唱,舞羽籥、干戚,射箭,会计,一切涵养心性、经世济民的事情,大概没有不做的。等到他周游列国,坐席来不及暖就迁移,他做费力的事到了这种地步,然而他只是一个平民。周公,是文王的儿子,武王的弟弟,成王的叔叔,身为上公。但也多才多艺,吐哺握发以接待士人,制礼作乐以教化百姓,他一生做费力的事也到了这种地步。这就是为什么他身当国政,为周朝开创了八百年的基业,他的人才到了末流,还足以供五霸使用。即使是平民,将三千人散布于天下,维系了两百年的国家命脉,士风的败坏,还足以供七雄使用。所以说“儒者是天地的元气”,因为无论在上位还是在下位,都能造就人才,以辅佐世道、恩泽百姓,参赞天地化育。至于讲读著述以阐明道理,静坐主敬以涵养性情,不肯做一件费力的事,虽然口谈仁义,称述孔孟,他们与佛教、道教相差多少呢!
先生的厅堂书室,整齐潇洒,放置物品都有固定的地方。他的行为举止与人无异。也曾被任希纯聘请为教授,进入学校任职,平时没有什么特别不同的地方,显得颓然自在。真正得到了龟山先生的法门。
在这个时代身任教授,怎么能没有特别不同的地方呢,又怎么能以“颓然自在”作为德行的表现呢?他与龟山先生混迹同尘,是一样的。难怪朱子称赞他“真正得到了龟山先生的法门”。
有人问:“先生写的李先生行状,说‘整天端正地坐着,来检验喜怒哀乐未发之前的气象是怎样的,从而寻求所谓的‘中’’,这与伊川先生的说法似乎不相似。”回答说:“这里是用语太重了。现在用伊川先生的话来衡量,那么他下功夫的地方也有些偏颇。只是李先生静到了极点,自然能看到有一个觉悟的地方,不像别人。现在整天静坐,只是暂时收敛在此,胜过奔波忙碌。如果一直这样,又好像坐禅入定。”
看朱子前日所说的话,丝毫未稳,都不难自我驳倒。如果有人以不肖之性辨及孔子教法进言,必定豁然改悟。恨我生得太晚,没能成为他的门生!静极生觉,是佛教所说的至精至妙之处,但实际上洞照万象的地方都是镜花水月,只能在虚空中玩弄光影,如果用来照临折戴则不行。我听说有一个姓管的人,与我的朋友汪魁楚的伯父一起在泰山中学仙,三年不说话。汪魁楚离家十七年,他的儿子去找他,管先生能预知,用手写字说:“汪师今天有儿子来。”后来果然如此。不久,他的哥哥叫他回去,他就和乡人一样了。我游历北京,遇到一个僧人敬轩,不识字,坐禅数月,能作诗,后来出关,仍然是一个一无所知的人。大概镜中花,水中月,离开镜水则花月无有。即使他的静功绵延一生不息,他的光景愈妙,虚幻愈深,正如人终日不离镜水,玩弄其花月一生,徒自欺一生而已,这与我们的性广大高明之体有什么关系呢!所以我论明亲有云:“明而未亲,即谓之明,非大学之明也。”大概无用之体,不仅无真用,并非真体。有宋诸先生,我固然不敢衡量,但以静极有觉为孔子学宗,则断不敢随声相和。
有人问:“延平先生为什么要在喜怒哀乐未发之前检验而寻求所谓的‘中’?”回答说:“只是要见气象。”陈后之
曰:“持守良久,亦可见未发气象。”曰:“延平亦是此意。”又问:“此与杨氏于未发前体验者,异同何如?”曰:“这个亦有些病。那体验字是有个思量了,便是已发;若观时恁著意看,便是已发。”问:“此体验是著意观,只恁平常否?”曰:“此亦是以不观观之。” 观此及前节,则宋儒之不为禅者鲜矣,而方且攻人曰“近有假佛、老之似以乱孔、孟之真者”。愚谓充此段之意,乃是假佛、老之真以乱孔、孟之似耳。
译说:“持守良久,也可以见到未发时的气象。”说:“李延平也是这个意思。”又问:“这与杨氏在未发之前进行体验的做法,有什么不同和相同之处呢?”回答说:“这种做法也有些毛病。那个‘体验’的字眼,意味着已经有了思量,这便已经是已发了;如果在观察时特意着意去看,那便也是已发了。”问:“这种体验是着意去观察,还是只是平常地观察呢?”回答说:“这也是以不观察的方式去观察。”
观察这一节以及前一节,那么宋代儒者中不接近禅学的就很少了,而他们却还在攻击别人说“近来有假借佛、老的外貌来扰乱孔、孟真谛的人”。我认为,推究这段文字的意思,实际上是假借佛、老的真谛来扰乱孔、孟的外貌罢了。
某旧见先生时,说得无限道理,也曾去学禅。先生云:“汝恁地悬空理会得许多,面前事却又理会不得?道亦无奇妙,只在日用间著实用工夫处理会,便自见得。”后来方晓得他说,故今日不至无理会耳。 原来朱子亦曾学禅,宜其濯洗不净者,自贻伊戚矣!延平谓之曰,“汝悬空理会许多,而前却理会不得。”理会面前者,惟周公、孔子之道。朱子自言不至无理会,以今观之,日用间还欠理会。盖二先生之所谓“面前事”,较释氏之悬空而言耳。若二先生得周、孔而见之,其所以告之者,必仍如李先生之告朱先生也。
猗欤先生,果自得师。身世两忘,惟道是资。精义造约,穷深极微,冻解冰释,发于天机。乾端坤倪,鬼秘神彰,风霆之变,日月之光,爰暨山川,草木昆虫,人伦之至,王道之中,一以贯之,其外无余;缕析毫差,其分则殊。体用浑全,隐显昭融,万变并酬,浮云太空。仁孝友弟,洒落诚明,清通和乐,展也大成。婆娑丘林,世莫我知,优哉游哉,卒岁以嬉。 前资禀劲特二段已极推崇,此祭文中写状,尤极酣浓不遗余力,延平虽贤,恐未能当之。昔吾寄书于友人任熙宇,因其长刀笔事,内有“萧、曹之才,兼慕孔、孟之道”二语,任答书云:“凡誉人失实,即是自己离道。仆之驽下,轻诬以萧、曹,即道兄须臾之离道。”予当时读至此,悚然若魂飞,惊愧无地,自谓与任老相交,得力于此书者不浅也。朱子何其见游、杨诸公之明而推其师之侈也!抑笃服之切,不觉其过情欤?乃于静坐之说,亦明不以为然,又可疑也。
朱子曰:“胡文定曰:‘岂有见理已明而不能处事者!’此语好。” 见理已明而不能处事者多矣,有宋诸先生便谓还是见理不明,只教人明理。孔子则只教人习事,迨见理于事,则已彻上彻下矣。此孔子之学与程、朱之学所由分也。二论、家语中明明记载,岂可混哉!
存学编卷三
性理评
延平谓朱子曰:“渠所论难处,皆是操戈入室。须从源头体认来,所以好说话。” “从源头体认”,宋儒之误也;故讲说多而践履少,经济事业则更少。若宗孔子“下学而上达”,则反是矣。
“渠初从谦开善处下功夫来,故皆就里面体认。今既论难,见儒者路脉,极能指其差误之处。自见罗先生来,未见有如此者。” 朱子虽逃禅归儒,惜当时指其差误犹有未尽处。只以补填礼、乐、射、御、书、数为难,谓待理会道理通透,诚意正心后,方理会此等,便是差误。夫艺学,古人自八岁后即习行,反以为难,道理通透,诚意正心,乃大学之纯功,反以为易而先之,斯不亦颠倒矣乎!况舍置道理之材具、心意之作用,断无真通透、真诚正之理。即使强以其镜花水月者命之为通透诚正,其后亦必不能理会六艺。盖有三故焉:一者,游思高远,自以为道明德立,不屑作琐繁事。一者,略一讲习,即谓已得,未精而遽以为精。一者,既废艺学,则其理会道理、诚意正心者,必用静坐读书之功,且非猝时所能奏效。及其壮衰,已养成娇脆之体矣,乌能劳筋骨,费气力,作六艺事哉!吾尝目击而身尝之,知其为害之钜也。吾友张石卿,博极群书,自谓秦、汉以降二千年书史,殆无遗览。为诸少年发书义,至力竭偃息床上,喘息久之,复起讲,力竭复偃息,可谓劳之甚矣。不惟有伤于己,卒未见成起一才。比其时欲学六艺,何以堪也!祁阳刁蒙吉,致力于静坐读书之学,昼诵夜思,著书百卷,遗精痰嗽无虚日,将卒之三月前,已出言无声。元氏一士子,勤读丧明。吾与法干年二三十,又无诸公之博洽,亦病无虚日。虽今颇知愤恨,期易辙而崇实,亦惴惴恐其终不能胜任也。况今天下兀坐书斋人,无一不脆弱,为武士、农夫所笑者,此岂男子态乎!差毫厘而谬千里,不知谁为之崇也,噫!
勉斋黄氏曰:“先生年十四,慨然有求道之志,博求之经传,遍交当世有识之士,虽释、老之学,
译我过去拜见先生时,曾谈论过许多道理,也曾去修习禅学。先生说:“你这样凭空领悟了那么多,却对眼前的事情反而无法理解?道并没有什么奇妙的,只在日常生活中切实用功去体认,自然就能明白。”后来我才真正懂得他的话,所以今天不至于毫无头绪。
原来朱熹也曾修习禅学,难怪他洗涤不净,自招祸患了!延平先生对他说:“你凭空领悟了那么多,却对眼前的事情反而无法理解。”能理解眼前事物的,只有周公、孔子的道。朱熹自称不至于毫无头绪,但从今天看来,他在日常生活中还欠缺体认。大概两位先生所说的“眼前事”,是相对于佛教徒的空谈而言的。如果两位先生见到了周公、孔子,他们用来告诫的话,一定仍然像李先生告诫朱先生那样。
啊,先生啊,果然找到了自己的老师。忘却身世,只以道为凭借。精研义理达到简约,穷究深奥细微之处,如同冰消雪融,发自天机。乾坤的端倪,鬼神的隐秘与彰显,风雷的变化,日月的光辉,以及山川、草木、昆虫,人伦的极致,王道的中正,都用一个根本贯穿其中,除此之外没有多余的东西;细致分析毫厘之差,其分别就不同了。体用浑然完整,隐显清晰融合,应对万变如同浮云飘过太空。仁孝友悌,洒脱真诚明达,清通和乐,真是成就伟大。在丘林中徘徊,世间没有人了解我,悠闲自在,终年嬉戏。
前面“禀性刚劲特异”两段已经极力推崇,这篇祭文中的描写,更是浓墨重彩,不遗余力,延平先生虽然贤能,恐怕也难以承受这样的赞誉。从前我写信给友人任熙宇,因为他擅长写文章,信中有“具有萧何、曹参的才能,又仰慕孔子、孟子的道”两句话,任熙宇回信说:“凡是赞誉别人不符合实际,就是自己背离了道。我才能低下,被轻率地比作萧何、曹参,这也就是您片刻背离了道。”我当时读到此处,惊恐得仿佛灵魂出窍,惊愧得无地自容,自认为与任老交往,从这封信中获益不浅。朱熹为什么能看清游酢、杨时等人的本质,却对老师的推崇如此夸张呢?难道是笃信服从得太深切,不知不觉超过了实情吗?然而对于静坐的说法,他也明确表示不以为然,这又令人疑惑了。
朱熹说:“胡文定先生说:‘哪有道理已经明白却不能处理事情的人!’这句话很好。”
道理已经明白却不能处理事情的人很多,宋代各位先生便说这还是道理没有明白,只教人明白道理。孔子则只教人练习做事,等到在事情中明白道理,那就上下贯通了。这是孔子的学与程颐、朱熹的学产生分歧的原因。《二论》、《家语》中明明有记载,怎么可以混淆呢!
《存学编》卷三
《性理评》
延平对朱熹说:“他所论述的难点,都是拿着武器进入室内(意指内部攻击)。必须从源头去体认,所以好说话。”
“从源头体认”,是宋儒的错误;所以讲说多而实践少,经世济民的事业则更少。如果尊崇孔子“下学而上达”的原则,则正好相反。
“他起初从谦开善那里下功夫,所以都是从内心去体认。现在既然讨论难点,看到儒者的脉络,极能指出其错误之处。自从见到罗先生以来,没有见到像这样的人。”
朱熹虽然逃离禅学回归儒学,可惜当时指出他的错误还有未尽之处。只把补充礼、乐、射、御、书、数六艺作为难点,认为要等道理通透,诚意正心之后,才去理会这些,这就是错误。艺学,古人从八岁以后就开始学习实行,反而认为难;道理通透,诚意正心,是《大学》的纯功夫,反而认为容易而先做,这岂不是颠倒了吗!况且舍弃了道理的凭借、心意的作用,断没有真正通透、真诚正的道理。即使强行把镜花水月般的虚幻称为通透诚正,其后也一定不能理会六艺。大概有三个原因:一是心思游荡高远,自以为道明德立,不屑做琐碎繁杂的事。二是稍微讲习一下,就认为已经得到,不精纯却急忙认为精纯。三是既然废弃艺学,那么他理会道理、诚意正心的功夫,必定依靠静坐读书,而且不是短时间内能奏效的。等到他壮年或衰老时,已经养成了娇弱脆薄的体质,怎么能劳累筋骨,耗费气力,去做六艺的事呢!我曾经亲眼目睹并亲身经历过,知道它的危害巨大。我的朋友张石卿,博览群书,自认为秦、汉以来两千年的书史,几乎没有遗漏。为年轻学子讲解书义,直到力气耗尽倒卧在床上,喘息很久,再起来讲解,力气耗尽又倒卧,可以说是非常劳累了。不仅伤害了自己,最终也没有成就一个人才。比起那时想学六艺,怎么承受得了!祁阳的刁蒙吉,致力于静坐读书的学问,白天诵读夜晚思考,著书百卷,遗精痰嗽没有一天停止,将死前三个月,已经说话没有声音。元氏的一个士子,勤奋读书导致失明。我和法干年二三十岁,又没有各位先生的博学,也几乎没有一天不生病。虽然现在颇知愤恨,期望改换门庭而崇尚务实,但也惴惴不安地担心最终不能胜任。况且今天天下坐在书斋里的人,没有一个不脆弱的,被武士、农夫所嘲笑,这难道是男子的姿态吗!差之毫厘谬以千里,不知道是谁推崇这样的,唉!
勉斋黄氏说:“先生十四岁时,感慨地有了求道的志向,广泛地在经传中寻求,遍交当时有见识的人士,即使是佛教、道教的学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