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峰第七
礼、乐、射、御、书、数似苦人事,而却物格知至,心存身修而日壮;读讲文字似安逸事,而却耗气竭精,丧志痿体而日病。非真知学者,其孰能辨之!
王契九问:“取士乡举、里选,行之滋弊。”先生曰:“犹胜时文。如一邑方举一人,一方有不肖之耆、约,党酒食贿赂之家,而登其子弟,将三方皆不肖乎?即皆不肖矣,他邑独不得一良耆、良约乎?三四举而得一贤,或三四邑而得一贤,所得不既多乎!当不至如时文,百千举而不见一贤也。况选举复,则士饬其行。试观周代盛时,士习之美,不可及矣;虽极其流弊,以至战国,亦第云‘修其天爵,以要人爵’而已。今世求一修天爵而要人爵者,岂可得哉!”
谓边之籓曰:“人心动物也,习于事则有所寄而不妄动,故吾儒时习力行,皆所以治心;释氏则寂室静坐,绝事离群,以求治心,不惟理有所不可,势亦有所不能,故置数珠以寄念。今子病目,既废读讲学习功,当亲师访友,求所以寄心适志;乃惟闭户寂处,乌得不身日闲而心日妄乎!当急改图。”夏希舜父、叔构争,先生谓曰:“为子侄处父、叔闲,须劝父让产以友弟,劝叔勿争以恭兄,乃其职也;若从父拒叔,不惟非所以为侄,亦非所以为子矣。汝不见余处某弟乎?以彼无状,予岂不能罪之?顾宗族之闲宜无校,况胞兄弟乎?且人各有命,争多未必即富,让少未必即贫。若兄弟之情一伤,不可复悔,可不念乎!”
彭永年言:“行井田法,易扰民生乱,不如安常省事。”先生曰:“古先王之井田浚沟,岂天造地设,不劳民力乎!又如大禹掘江、淮、河、汉,岂果神怪效灵,一呼而就乎?盖古人务其费力而永安,后人幸其苟安而省力,而卒之民生不遂,外患叠乘,未有能苟安者也,故君子贵怀永图。”
学者须自敛饬,如不识字人,方好;又须有气量包人,尽人而不尽于人。
观南宋纪至理宗崇故理学,曰:“此其所以为理宗也,此其所以为宋之理宗也。盖使崇生理学则必有裨益,然生理学好裁抑君非,驳折同类以自见,理宗乌能用之,其臣乌能容之!惟崇奖死亡,收美名而不受绳尺,此其所以为理宗也。使崇故帝王,故帝臣王佐,则必有取法。且古儒道若六府、三事、六德、六行、六艺,不可文袭,理宗乌能窃之,其政乌能似之!惟崇奖其本朝之故理学,讲究其制作,刊引其著述,而易省其伎俩,此其所以为宋之理宗也。”
靳氏子自言十一岁弃书勤家,及其家众和好状。先生曰:“是即道也。自世儒远人以为道,而道不明。今汝安父兄而劳家务,是谓尽子弟之职,在家为干子,在国为劳臣,是为道中人矣。”
与刘焕章言礼曰:“吾侪当礼法涂地之时,而毅然从事,固将求合于理也,非以苟异于俗也,亦非以礼自我出也。务使神人各安,一人可行,人人可法,远不谬圣,近不悖王,斯可耳。若不究时王之制,古圣之礼,一有增减,岂求合于礼者哉!今俗惑于异端,狃于贪昧者,莫过于‘天地三界’之牌,莫甚于家宅六位之主,吾侪穷居,非有生民政事、宗庙会同、国邑边疆之务,止此学、教、修、齐数事。其修、齐、学、教止有冠、昏、丧、祭数端,所宜酌议。”
治道不必文、武分途,亦不必举人、进士,只乡里选举秀才。秀才长于文德者充乡约、耆德之职,长于武略者充保长之职,其显有功德者擢大乡长,大乡长之显有功德者升邑令郡守,或备参辅,以至三公,皆通为一体,或次递,或超擢,而又立里史、邑史、郡史以谨戒之。死则有德者配社祠,有功者配道神祀,每五世有继进者则祧之;大功德则进里祀者配享於邑,邑祀者配享于郡,郡祀者配享于国,以激劝之。虽流弊,犹足定百年之太平也。
今人废学,只是将道理让于古人做,不知古人亦人耳,凡古人可行者,我亦可行。如一旦奋然自新,立志躬行,何道不可能也。
或言“读书不能记”,
译礼、乐、射、御、书、数看似是艰苦的人事,却能使人格物致知,存养身心,日渐强壮;读讲文字看似是安逸的事,却会耗散元气、竭尽精神,丧失志气、痿弱身体,日渐病弱。如果不是真正懂得学问的人,谁能分辨其中的差别呢!
王契九问:“选拔人才采用乡举、里选的方式,实行起来弊端很多。”先生回答说:“这仍然胜过八股时文。比如一个县刚刚推举出一人,一方如果有不贤的乡老、约正,以及靠酒食贿赂得势的人家,而让他们的子弟入选,难道三方都是不贤之人吗?即使都是不贤之人,其他县难道就得不到一位贤良的乡老、约正吗?经过三四次推举能得到一位贤人,或者经过三四县能得到一位贤人,所得到的贤人不是已经很多了吗!不至于像八股时文那样,成千上万次推举也见不到一位贤人。况且选举制度恢复,士人就会整饬自己的品行。试看周代兴盛时期,士人习尚的美好,是后世无法企及的;即使其流弊发展到极致,到了战国时期,也不过是说‘修养自己的天爵,以求取人爵’罢了。当今世上想找一个修养天爵以求取人爵的人,难道还能得到吗!”
对边之籓说:“人心是容易躁动的,习惯于做事,心有所寄托就不会妄动,所以我们儒家时常温习、努力践行,都是为了治理内心;佛教徒则在寂静的房间里静坐,断绝事务、远离人群,以此来治理内心,不仅在道理上行不通,在形势上也不可能,所以放置念珠来寄托念头。现在你眼睛有病,既然废除了读书讲学和用功学习,应当亲近老师、拜访朋友,寻求寄托心灵、适意志趣的方法;你却只是闭门独处,怎么能不使身体日渐闲散而内心日渐妄动呢!应当赶快改变计划。”夏希舜的父亲和叔叔发生争执,先生对他们说:“作为子侄处在父亲和叔叔之间,必须劝父亲让出财产以友爱弟弟,劝叔叔不要争夺以恭敬兄长,这才是你们的职责;如果顺从父亲抗拒叔叔,不仅不符合侄子的身份,也不符合儿子的身份。你们没看到我对待某位弟弟的做法吗?因为他行为不端,我难道不能治他的罪吗?只是宗族之间适宜没有计较,何况是同胞兄弟呢?而且人各有命,争夺得多未必就富裕,谦让得少未必就贫困。如果兄弟之情一旦伤害,就无法后悔,能不深思吗!”
彭永年说:“实行井田法,容易扰乱民生、导致混乱,不如安于常规、减少事端。”先生回答说:“古代先王的井田制和疏浚沟渠,难道是天生地设、不劳民力就能完成的吗!又如大禹开掘江、淮、河、汉,难道真的是神灵显灵,一呼就能完成吗?大概是古人致力于费力但能永久安定的事业,后人侥幸于苟且安适而节省力气,最终导致民生不顺,外患接连不断,没有谁能苟且安适的,所以君子重视长远的谋划。”
求学的人必须自我约束整饬,就像不识字的人那样才好;又必须有气量包容他人,尽力待人而不苛求于人。
看到南宋史书记载理宗崇尚旧有的理学,说:“这就是他被称为理宗的原因,这就是他被称为宋朝理宗的原因。大概如果崇尚生理之学,必然会有裨益,然而生理之学善于裁抑君主的过失,驳斥同类以显示自己,理宗怎么能够任用他们,他的臣下怎么能够容忍他们!只有崇尚奖赏那些已经死亡的人,收取美名而不受法度约束,这就是他被称为理宗的原因。如果崇尚古代的帝王、帝王的辅佐之臣,那么必然会有值得效法的榜样。况且古代儒家的道,如六府、三事、六德、六行、六艺,不能靠文字抄袭,理宗怎么能够窃取,他的政治怎么能够相似!只有崇尚奖赏本朝旧有的理学,讲究其制度,刊印引用其著述,而轻易地运用其手段,这就是他被称为宋朝理宗的原因。”
靳氏的儿子自述十一岁弃书专心持家,以及家中众人和睦相处的状况。先生说:“这就是道啊。自从世俗儒者远离人伦以为道,道就不明瞭。现在你安抚父兄而操劳家务,这就是尽到了子弟的职责,在家是能干之子,在国是勤劳之臣,是道中人了。”
与刘焕章谈论礼时说:“我们处在礼法沦丧的时代,而毅然从事礼学,固然是追求合乎道理,不是为了苟且不同于世俗,也不是认为礼由我创造。务必使神人各得其所,一个人可行,人人都可效法,远不违背圣人,近不违背王者,这样就够了。如果不研究当世君王的制度、古代圣人的礼制,稍有增减,难道是追求合乎礼的人吗!现在世俗惑于异端,习惯于贪婪愚昧的人,没有超过‘天地三界’牌位的,没有甚于家宅六位主神的,我们穷居乡野,没有生民政事、宗庙会同、国邑边疆的事务,只有学、教、修、齐这几件事。其修、齐、学、教只有冠、昏、丧、祭这几项,应当斟酌商议。”
治国之道不必文、武分途,也不必区分举人、进士,只在乡里选举秀才。秀才长于文德的担任乡约、耆德之职,长于武略的担任保长之职,显有功德的提拔为大乡长,大乡长中显有功德的升任县令郡守,或备任参辅,直到三公,都通为一体,或依次晋升,或越级提拔,又设立里史、邑史、郡史来谨慎警戒他们。死后有德的配享社祠,有功的配享道神祭祀,每五世有继进的就祧迁;大功德则进里祀的配享于邑,邑祀的配享于郡,郡祀的配享于国,以此来激励劝勉。即使有流弊,也足以安定百年的太平。
现在的人废弃学问,只是将道理让给古人去做,不知道古人也是人罢了,凡是古人能行的,我也能行。如果一旦奋然自新,立志亲身践行,什么道不能做到呢。
有人说“读书不能记住”,
先生曰:“何必记?读书以明理,是借书以明吾心之理,非必记其书也。今日一种书之理开吾心,明日一种书之理开吾心,久之,吾心之明自见,自能烛照万理。譬如以粪水培灌花草,久之,本枝自生佳花;若以粪水著枝上,不足观矣。又如以毡、银磨▯铜镜,久之,本镜自出光明,若以毡、银著镜上,反蔽其明矣。”
译先生说:“何必去死记硬背呢?读书是为了明白道理,这是借助书籍来彰显我们内心本有的天理,而不是非要记住书中的文字。今天有一种书的道理开启了我的心智,明天又有一种书的道理开启了我的心智,时间久了,我们内心的光明自然显现,自然能够烛照万物之理。这就像用粪水浇灌花草,时间久了,根本和枝条自然会长出美好的花朵;如果把粪水直接涂抹在枝条上,那就没什么可看的了。又比如用毡布、银粉打磨铜镜,时间久了,镜子本身自然就会发出光明;如果把毡布、银粉附着在镜面上,反而会遮蔽它的光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