存学编卷三
亦必究其归趣。 今世为学,须不见一奇异之书,但读孔门所有经传,即从之学其所学,习其所习,庶几不远于道。虽程、朱、陆、王诸先生语录,亦不可轻看,否则鲜不以流之浊而诬其源之清也。朱子少时,因误用功于释、老,遂沾其气味,而吾五百年有功于圣道之大儒,不能涤此歧途之秽,岂非宋、元来学者之不幸哉! 余细玩朱子语录,亦有恍悟性学本旨处,但无如曾、孟者从旁一指,终不是判然出彼入此,故糊糊涂涂又仍归周、程所说。或曰:“悟学宗如是其难。吾子天资犹夫人也,而谓独明孔子学宗,吾滋惑矣。”予曰盖有由也。吾自弱冠遭家难,颇志于学,兼读朱、陆两派语录,后以心疾,无所得而萎塌。至甲辰,年三十,得交王子助予,遂专程、朱之学。乙巳丙午,稍有日进之势。丁未,就辛里馆,日与童子辈讲课时文,学遂退。至戊申,遭先恩祖妣大故,哀毁庐中,废业几年,忽知予不宜承重,哀稍杀。既不读书,又不接人,坐卧地炕,猛一冷眼,觉程、朱气质之说大不及孟子性善之旨,因徐按其学,原非孔子之旧。是以不避朱季友之罪而有存性、存学之说,为后二千年先儒救参杂之小失,为前二千年圣贤揭晦没之本源。倘非丁未废歇,戊申遭丧,将日征月迈,望程、朱而患其不及,又焉暇问其误否哉!
译也一定要探究其最终的旨趣。当今世人治学,必须不阅读任何奇异的书籍,只读孔子门徒所传的经传,就跟着学习他们所学的内容,练习他们所练习的,这样大概就不会离正道太远了。即使是程颐、程颢、朱熹、陆九渊、王阳明等先生的语录,也不可以轻视,否则很少有不因水流浑浊而诬蔑其源头清澈的。朱熹年轻时,因为误在释教、老庄上用功,于是沾染了它们的气息,而我们五百年间对圣道有大功的大儒,却不能洗刷这条歧途的污秽,这难道不是宋、元以来学者的不幸吗!我仔细玩味朱熹的语录,也有恍然领悟性学本旨的地方,但无奈没有曾子、孟子那样的人从旁指点,终究不能分明地离开彼方进入此方,所以糊里糊涂又仍然归于周敦颐、程颐所说的理论。有人说:“领悟学问的宗旨如此困难。您的天资也和人一样,却说自己独自明白孔子的学问宗旨,我更加疑惑了。”我说:这自有原因。我自从二十岁遭遇家庭变故,颇为有志于学问,兼读朱熹、陆九渊两派的语录,后来因为心疾,没有收获而萎靡不振。到了甲辰年,我三十岁,结识了王子助先生,于是专攻程颐、朱熹的学问。乙巳、丙午两年,稍有日渐进步的趋势。丁未年,在辛里任塾师,每天和孩子们讲解课业文章,学问于是退步。到了戊申年,遭遇父亲、祖父、祖母去世的大丧事,在庐墓中哀痛毁损,荒废学业几年,忽然知道我不适宜承担主丧的重任,哀痛稍减。既然不读书,又不接待客人,坐卧在地炕上,猛然冷眼旁观,觉得程颐、朱熹关于气质的学说大大不如孟子性善的宗旨,于是慢慢考察他们的学问,原来并非孔子的旧说。因此我不避讳朱季友那样的罪名,而提出存性、存学的学说,为后两千年的先儒补救参杂的小过失,为前两千年的圣贤揭示被遮蔽的本源。如果不是丁未年荒废学业,戊申年遭遇丧事,我将日复一日、月复一月地进步,望着程颐、朱熹而担心自己赶不上他们,又哪里有空暇去问他们的学说是否有误呢!
至若求道而过者,病传注诵习之烦,以为不立文字,可以识心见性;不假修为,可以造道入德;守虚灵之识而昧天理之真,借儒者之言以文佛、老之说。学者利其简便,诋訾圣贤,捐弃经典,猖狂叫呶,侧辟固陋,自以为悟。 此朱子极诋陆门之失处。然由孔门观之,则除“捐弃经典、猖狂叫呶”外,其他失处,恐亦朱门所不能尽免也。
其于读书也,必使之辩其音释,正其章句,玩其辞,求其意,研精覃思以究其所难,平心易气以听其所自得。然为己务实,辨别义利,毋自欺,谨慎独之戒,未尝不三致意焉,盖亦欲学者穷理反身而持之以敬也。从游之士,迭诵所习以质其疑,意有未喻,则委曲告之而未尝倦;问有未切,则反覆诫之而未尝隐。务学笃则喜见于言,进道难则忧形于色。讲论经典,商略古今,率至夜半。虽疾病支离,诸生问辩,则脱然沈疴之去体;一日不讲学,则惕然常以为忧。抠衣而来,远自川、蜀,文辞之传,流及海外。 可惜先生苦心苦功,此半幅述之悉矣。试问如孔门七十子者,成就几人?天下被治平者几世?明行吾道而异端顿熄者几分?我夫子承周末文胜之际,洞见道之不兴,不在文之不详而在实之不修,奋笔删定繁文,存今所有经书,取足以明道,而学教专在六艺,务期实用。其与端木、言、卜诸子以下,最少言语,至于天道性命之言尤少,是以学者用功省而成就多。五季之世,武臣司政,诗书高阁,至宋而周、程诸儒出,掀精抉奥,鼓动一时,自谓快事。惟安定胡先生,独知救弊之道在实学不在空言,其主教太学也,立经义、治事斋,可谓深契孔子之心矣。晦庵先生,所宜救正程门末流之失而独宗孔子之经典,以六艺及兵农、水火、钱谷、工虞之类训迪门人,使通儒济济,泽被苍生,佛、老熄灭,乃其能事也。而区区章句如此,谓之何哉!
至若天文、地志、律历、兵机,亦皆洞究渊微。文词、字画,骚人才士疲精竭神,尝病其难;至先生,未尝用意,而亦皆动中规绳,可为世法。 天文、地志、律历、兵机数者,若洞究渊微,皆须日夜讲习之力,数年历验之功,非比理会文字可坐而获也。先生既得其渊微,奈何门人录记言行之详,未见其为如何用功也!况语及国势之不振,感慨以至泣下,亦悲愤之至矣。则当时所急,孰有过于兵机者乎!正宜诱掖及门,成就数士,使得如子路、冉有、樊迟者相与其事,则楚囚对泣之态可免矣。乃其居恒传心、静坐主敬之外无余理,日烛勤劳、解书修史之外无余功,在朝莅政,正心诚意之外无余言,以致乘肩舆而出,轻浮之子遮路而进厌闻之诮。虽未当要路,而历仕四朝,在外九考,立朝四旬,其所建白可概见也。莫谓孔、孟之暂效鲁、滕,可如子游、子贱、子路之宰邑光景否?故三代圣贤,躬行政绩多实征,近今道学,学问德行多虚语,则所谓“天文、地志、律历、兵机,洞究渊微”者,恐亦是作文字理会而已。
先生出,而自周以来圣贤相传之道,一旦豁然,如大明中天,昭晰呈露!” 扬子云曰:“古者杨、墨塞路,孟子辞而辟之,廓如也!”韩子驳之云:“夫杨、墨行,正道废,孟子虽圣贤,不得位,空言无施,虽切何补!然赖其言,而今之学者尚知宗孔氏,崇仁义,贵王贱霸而已,其大经大法,皆亡灭坏烂。所谓存什一于千百,安在其能廓如也!”夫孟子辟杨、墨而杨、墨果熄,尊孔氏而孔氏果尊,崇仁义,贵王贱霸,而仁义果崇,王果贵,霸果贱。至大经大法,如班爵、班禄、井田、学校,王道所必举者,明则明,行则行,非后世空言之比,正子贡所称“贤者识其大者”。子云赞之一语颇易,文公议之。今朱子出,而气质之性参杂于荀、扬,静坐之学出入于佛、老,训诂繁于西汉,标榜溢于东京,礼乐之不明自若也,王道之不举自若也,人材之不兴自若也,佛之日昌而日炽自若也。实学不明,言虽精,书虽备,于世何功,于道何补!然赖
译至于那些追求大道却走偏的人,厌恶传注诵习的烦琐,认为不立文字就能识心见性;不假借修行就能造道入德;守着虚灵的识见而蒙蔽天理的真谛,借用儒者的言辞来粉饰佛、老的说法。求学的人贪图其简便,诋毁圣贤,抛弃经典,狂妄叫嚣,偏颇固陋,自以为悟道。这是朱子极力抨击陆九渊门徒过失的地方。然而从孔门的角度来看,除了“抛弃经典、狂妄叫嚣”之外,其他的过失,恐怕朱子门徒也不能完全避免。
他对于读书,必定要求学生辨析音韵训诂,校正章节句读,玩味文辞,探求义理,深入研究思考以探究其中的难点,平心静气以听取他们自己的心得。然而对于修身务实,辨别义利,不自欺,谨慎独处时的戒惧,未曾不反复强调,大概也是希望学者穷究天理、反省自身并持守恭敬。跟随求学的士人,轮流诵读所学来质疑问难,意思有不明白的,就委婉详尽地告知而不曾疲倦;问题有不切中要害的,就反复告诫而不曾隐瞒。致力学习笃实,喜悦就表现在言语上;进道艰难,忧虑就显露在神色上。讲论经典,商讨古今,往往直到半夜。即使疾病缠身,诸生问难辩论,就仿佛沉疴离体般轻松;一天不讲学,就警惕不安常以为忧。提着衣襟前来求学的人,远至四川、蜀地,文章辞藻的传播,流布到海外。可惜先生苦心孤诣,这半幅文字已经叙述得很详尽。试问像孔门七十弟子那样,成就了几人?天下得到治理太平的有几代?阐明践行我的道义而使异端顿时熄灭的有几分?我们的夫子承继周末文胜的时局,洞见道义不兴盛,不在于文辞不详尽而在于实务不修习,奋笔删定繁文,保留现今所有的经书,取足以阐明道义,而教学专门在六艺,务求实用。他与端木赐、宰我、卜商等弟子以下,最少言语,至于天道性命的言论尤其少,所以学者用功少而成就多。五代时期,武臣执政,诗书被束之高阁,到了宋代周敦颐、程颢、程颐等儒者出现,挖掘精微奥义,鼓动一时,自认为是快事。只有安定胡瑗先生,独自知道救弊之道在于实学而不在于空言,他主持太学时,设立经义斋、治事斋,可以说深深契合孔子的心意了。晦庵先生,本应救正程门末流的过失而独自尊崇孔子的经典,用六艺以及兵农、水火、钱谷、工虞之类训导门人,使通儒众多,恩泽遍及百姓,佛、老熄灭,这才是他的本事。却只拘泥于章句如此,能说什么呢!
至于天文、地志、律历、兵机,也都洞察精微。文词、字画,骚人墨客耗尽心神,曾抱怨其难;到了先生,未曾刻意用心,却也都符合规矩法度,可为世人效法。天文、地志、律历、兵机这几项,如果洞察精微,都需要日夜讲习的努力,数年验证的功夫,不像理会文字可以坐着获得。先生既然掌握了精微,为什么门人记录言行的详细,没见他是如何用功的!况且谈到国势不振,感慨到流泪,也是悲愤到了极点。那么当时所急迫的,哪有超过兵机的呢!正应当诱导门下弟子,成就几位士人,使得像子路、冉有、樊迟那样的人参与其事,那么楚囚相对哭泣的态势就可以避免了。然而他平日除了传心、静坐主敬之外没有别的道理,除了日烛勤劳、解书修史之外没有别的功夫,在朝廷处理政务,除了正心诚意之外没有别的言论,以至于乘坐轿子出来,轻浮的年轻人拦路进献厌闻的讥讽。虽然没有担任要职,但历经四朝,在外任职九次考核,在朝廷任职四十年,他所提出的建议可以大概看到。不要说孔、孟暂时效法鲁、滕,能像子游、子贱、子路那样治理邑县的景象吗?所以三代圣贤,亲身行政业绩多有实证,近今道学,学问德行多是虚语,那么所谓“天文、地志、律历、兵机,洞察精微”,恐怕也只是在文字上理会罢了。
先生出现,而从周以来圣贤相传的道,一旦豁然开朗,如同大明高悬中天,清晰呈现!”扬子云说:“古时候杨朱、墨翟塞路,孟子辞让并辟驳他们,廓然清朗!”韩愈驳斥说:“杨朱、墨翟盛行,正道废弛,孟子虽然是圣贤,没有得到职位,空言没有施行,虽然切中要害有什么补益!然而依赖他的言论,现在的学者尚且知道尊崇孔氏,崇尚仁义,贵王贱霸而已,那些大经大法,都亡灭坏烂。所谓在千百中存留十之一,哪里在于他能廓然清朗呢!”孟子辟驳杨朱、墨翟而杨朱、墨翟果然熄灭,尊崇孔氏而孔氏果然尊崇,崇尚仁义,贵王贱霸,而仁义果然崇尚,王果然尊贵,霸果然卑贱。至于大经大法,如分封爵位、分封俸禄、井田、学校,王道所必须举行的,明白就明白,实行就实行,不是后世空言可比,正是子贡所称“贤者识其大者”。扬子云赞颂的一句话颇为容易,朱文公议论它。现在朱子出现,而气质之性参杂于荀子、扬雄,静坐之学出入于佛、老,训诂繁多于西汉,标榜溢出于东京,礼乐的不明依然如故,王道的不举依然如故,人材的不兴依然如故,佛道的日益昌盛依然如故。实学不明,言论虽然精妙,书籍虽然完备,对世间有什么功绩,对道义有什么补益!然而依赖
其讲解,朝廷犹以四书、五经取士,周、孔之文不至尽没,有志于学者承袭其迹,以主敬静坐求道,不至尽奉释、道名号,与二家鼎峙而已。若问自周以来圣贤相传之道,则绝传久矣。黄氏遽谓“一旦豁然,如大明中天”,岂惟不足俟圣人于百世,恐后世有文人之雄如韩子者,亦不免其议也。
译至于当时的讲学,朝廷仍然以四书、五经来选拔人才,周公、孔子的文章不至于完全湮没,有志于求学的人沿袭他们的足迹,以主敬、静坐来探求大道,不至于完全信奉佛教、道教的教名,与这两家鼎足而立罢了。如果问自周代以来圣贤相传的大道,那么早已断绝失传很久了。黄氏竟然说“一旦豁然开朗,如同大明高悬中天”,这哪里只是不足以等待百世后的圣人,恐怕后世像韩愈那样雄健的文人,也难免会对此提出非议。
果斋李氏曰:“先生之道之至,原其所以臻斯域者无他焉,亦曰主敬以立其本,穷理以致其知,反躬以践其实。而敬者,又贯通乎三者之间,所以成始而成终也。故其主敬也云云,内则无二无适,寂然不动;外则俨然肃然,若对神明云云。其穷理也云云,字求其训,句索其旨云云。始以熟读,使其言皆若出于吾之口;继以精思,使其意皆若出于吾之心。自表而达里,自流而溯源,索其精微,若别黑白,辨其节目,若数一二云云,而后为有得焉。若乃立论以驱率圣言,凿说以妄求新意,或援引以相纠纷,或假借以相混惑云云,以为学者之大病,不痛绝乎此,则终无入德之期。盖自孔、孟以降千五百年之间,读书者众矣,未有穷理若此其精者也云云。及其理明义精,养深积盛,充而为德行,发而为事业云云。入而事君,则必思尧、舜其君,出以治民,则必以尧、舜其民。 李氏此赞,体用兼该矣。仆不必详辩。但愿学者取朱子之主敬穷理与孔门一质对,取朱子之事业与尧、舜一质对,则其学宗之稍异判然矣。总之,于有宋诸先生,非敢苟求。但以宁使天下无学,不可有参杂佛、老章句之学,宁使百世无圣,不可有将就冒认标榜之圣,庶几学则真学,圣则真圣云尔。
言论风旨之所传,政教条令之所布,皆可为世法。而其‘考诸先圣而不谬,建诸天地而不悖,百世以俟圣人而不惑’者,则以订正群书,立为准则,使学者有所依据循守以入尧、舜之道,此其勋烈之尤彰明盛大者。 “考诸先圣而不谬”等语何其大,而乃归之订正群书乎?夫朱子所以尽力于此与当时后世所以笃服于此者,皆以孔子删述故也。不知孔子是学成内圣外王之德,教成一班治世之材,鲁人不能用,又不能荐之周天子,乃出而周游,周游是学教后不得已处;及将老而道不行,乃归鲁删述以传世,删述又周游后不得已处。战国说客,置学教而学周游,是不知孔子之周游为孔子之不得已也。宋儒又置学教及行道当时,而自幼壮即学删述,教弟子亦不过是,虽讲究礼乐,亦只欲著书垂世,不是欲于吾身亲见之,是又不知孔子之删述为孔子之尤不得已也。况孔子之删述,是删去繁乱而仅取足以明道,正恐后人驰逐虚繁,失其实际也。宋儒乃多为注解,递相增益,不几决孔子之堤防而导泛滥之流乎!此书之所以益盛而道之所以益衰也。
先生搜辑先儒之说而断以己意,汇别区分,文从字顺,妙得圣人之本旨,昭示斯道之标的。又使学者先读大学以立其规模,次及语、孟以尽其蕴奥,而后会其归于中庸。尺度权衡之既定,由是以穷诸经,订群史以及百氏之书,则将无理之不可精,无事之不可处矣。 先生昭明书旨,备劳心力,然所明只是书旨,未可谓得吾身之道也。盖四书、诸经、群史、百氏之书所载者,原是穷理之文,处事之道。然但以读经史、订群书为穷理处事以求道之功,则相隔千里;以读经史、订群书为即穷理处事,曰道在是焉,则相隔万里矣。兹李氏以先生解书得圣人之本旨,遂谓示斯道之标的,以先生使学者读书有序,遂谓将无理不可精,无事不可处。噫!宋、元来效先生之汇别区分,妙得圣人之本旨者,不已十余人乎?遵先生读书之序,先大学、次语、孟,次中庸,次穷诸经,订群史以及百氏,不已家家吾伊,户户讲究乎?而果无理不可精,无事不可处否也?譬之学琴然:诗书犹琴谱也。烂熟琴谱,讲解分明,可谓学琴乎?故曰以讲读为求道之功,相隔千里也。更有一妄人指琴谱曰,是即琴也,辨音律,协声韵,理性情,通神明,此物此事也。谱果琴乎?故曰以书为道,相隔万里也。千里万里,何言之远也!亦譬之学琴然:歌得其调,抚娴其指,弦求中音,徽求中节,声求协律,是谓之学琴矣,未为习琴也。手随心,音随手,清浊、疾徐有常规,鼓有常功,奏有常乐,是之谓习琴矣,未为能琴也。弦器可手制也,音律可耳审也,诗歌惟其所欲也,心与手忘
译果斋李氏说:“先生所达到的道的极致,探究他之所以能达到这种境界的原因,没有别的,也只是说以主敬来确立根本,以穷理来推致知识,以反躬自省来践行实际。而‘敬’,又贯通在这三者之间,所以能成就开始并成就终结。因此他所说的‘主敬’等等,在内则没有二心、没有旁骛,寂静不动;在外则庄重严肃,如同面对神明等等。他所说的‘穷理’等等,逐字探求其训诂,逐句探求其旨意等等。开始通过熟读,使书中的言语都好像出自我的口;接着通过精思,使书中的意旨都好像出自我的心。从表面通达内在,从支流追溯源头,探求其精微之处,如同分辨黑白;辨别其细节,如同数一二等等,然后才算有所收获。至于树立论调来驱使圣人的言语,穿凿附会来妄求新意,或者援引经典来互相纠缠,或者假借名义来互相混淆等等,认为这是求学者的最大弊病,如果不痛恨并断绝这些,就终究没有进入德行的希望。大概自从孔子、孟子以来的一千五百年间,读书的人很多了,没有像这样穷理如此精深的等等。等到他理明义精,修养深厚积累盛大,充实为德行,发挥为事业等等。入朝侍奉君主,就一定想着让君主成为尧、舜;出外治理百姓,就一定让百姓成为尧、舜。李氏这篇赞语,体用兼备了。我不必详细辩驳。只希望求学者拿朱子的‘主敬穷理’与孔门直接对照,拿朱子的事业与尧、舜直接对照,那么他们学问宗旨的稍微差异就明显判然了。总之,对于宋代各位先生,我不敢苟且求全。只是宁可天下没有学问,也不可有参杂佛、老章句的学问;宁可百世没有圣人,也不可有将就冒认标榜的圣人,大概这样学问才是真学问,圣人才是真圣人罢了。
言论风旨所流传的,政教条令所颁布的,都可以作为世间的法则。而其中‘考察先圣而不违背,建立于天地而不悖逆,等待百世后的圣人而不疑惑’的,是因为订正群书,确立为准则,使求学者有所依据遵循从而进入尧、舜之道,这是他的功勋特别显明盛大的地方。‘考察先圣而不违背’等语多么宏大,却归结到订正群书上吗?朱子之所以尽力于此,以及当时后世之所以笃信信服于此,都是因为孔子删述的缘故。不知道孔子是学成了内圣外王的德行,教成了一批治世的人才,鲁国不能用,又不能推荐给周天子,于是出来周游列国,周游是学教之后不得已的做法;等到年老而道不能实行,于是回到鲁国删述以传世,删述又是周游之后不得已的做法。战国的说客,舍弃学教而学习周游,是不了解孔子的周游是孔子的不得已。宋儒又舍弃学教以及当时行道,而从年轻时就学习删述,教导弟子也不过如此,虽然讲究礼乐,也只是想著书传世,不是想在自己身上亲眼见到,这又是不了解孔子的删述是孔子的更加不得已。况且孔子的删述,是删去繁乱而只取足以阐明道的,正担心后人追逐虚浮繁杂,失去实际。宋儒却多做注解,相继增益,不几乎决开孔子的堤防而引导泛滥的流水吗!这本书之所以更加兴盛而道之所以更加衰微的原因就在这里。
先生搜集辑录前代儒者的学说而用自己的意见判断,汇合区别分类,文从字顺,精妙地把握了圣人的本旨,昭示了此道的目标。又使求学者先读《大学》以确立规模,其次读《论语》《孟子》以穷尽其蕴奥,然后会通归结于《中庸》。尺度权衡已经确定,由此来穷尽诸经,订正群史以及百家之书,那么就没有道理不能精研,没有事情不能处理了。先生昭明书旨,耗费了大量心力,然而所昭明的只是书旨,不能说得到了我自身的道。因为四书、诸经、群史、百家之书所载的,原本是穷理的文字,处事的道理。然而只把读经史、订群书当作穷理处事以求道的功夫,那就相隔千里;把读经史、订群书当作就是穷理处事,说道就在这里,那就相隔万里了。现在李氏因为先生解书得到了圣人的本旨,于是说昭示了此道的目标;因为先生使求学者读书有序,于是说将没有道理不能精研,没有事情不能处理。唉!宋、元以来效仿先生汇合区别分类,精妙地把握圣人本旨的,不已经有十多人了吗?遵循先生读书的顺序,先《大学》、次《论语》《孟子》、次《中庸》、次穷尽诸经,订正群史以及百家,不已经家家诵读,户户讲究了吗?而真的没有道理不能精研,没有事情不能处理吗?譬如学琴一样:诗书好比琴谱。烂熟琴谱,讲解分明,可以算是学琴吗?所以说把讲读当作求道的功夫,相隔千里。更有一个妄人指着琴谱说,这就是琴,辨别音律,协调声韵,调理性情,通达神明,就是这个东西这件事。谱果真是琴吗?所以说把书当作道,相隔万里。千里万里,为什么说这么远呢!也譬如学琴一样:唱歌得其调子,抚琴娴熟指法,琴弦求中音,徽位求中节,声音求协律,这叫做学琴了,还未算是习琴。手随心意,音随手出,清浊、疾徐有常规,鼓琴有常功,演奏有常乐,这叫做习琴了,还未算是能琴。琴器可以亲手制作,音律可以耳朵审定,诗歌随心所欲,心与手相忘
,手与弦忘,私欲不作于心,太和常在于室,感应阴阳,化物达天,于是乎命之曰能琴。今手不弹,心不会,但以讲读琴谱为学琴,是渡河而望江也,故曰千里也。今目不睹,耳不闻,但以谱为琴,是指蓟北而谈云南也,故曰万里也。
译手指与琴弦相忘,私欲不在心中萌生,太和之气常存于室内,感应阴阳变化,化育万物通达天道,于是称其为能弹琴。如今手不弹奏,心不领会,只把讲解诵读琴谱当作学琴,这就像站在河边眺望长江一样,所以说相差千里。如今眼不见琴,耳不闻声,只把琴谱当作琴本身,这就像指着蓟北谈论云南一样,所以说相差万里。
洙、泗以还,博文约礼两极其至者,先生一人而已!” “博学于文,约之以礼”,乃孔门祖述尧、舜、宪章文、武之实功,明德亲民百世不易之成法也。但孔门曰“博文约礼”,程、朱亦曰“博文约礼”,此殊令人不敢辨,然实有不待辨而判者。如孔门之“博学”,学礼,学乐,学射,学御,学书、数以至易、书莫不曰学也,周南、召南曰为也。言学言为既非后世读讲所可混,礼、乐、射、御、书、数又非后世章句所可托。况于及门之所称赞,当时之所推服,师弟之所商搉,若多学而识、不试故艺、博学而无所成名、文武之道未坠于地、文不在兹、游于艺、如或知尔、可使从政诸章,皆可按也,此孔门之文,孔门之学也。程、朱之文,程、朱之博学,则李氏已详言之,不必赘矣。孔门之约礼,大而冠婚、丧祭、宗庙、会同,小而饮食、起居、衣服、男女,问老聃,习大树下,公西子曲礼精熟,夫子逊其能,可谓礼圣,言、曾诸贤,纤微必谨。以此约身,即以此约心,出即以此约天下,故曰“齐之以礼”。此千圣体道之作用,百世入道之实功。故中庸大圣人之道,至于发育万物,峻极于天,序君子之功,备著尊德性,道问学。而其中直指曰“礼仪三百,威仪三千”,且曰“苟不至德,至道不凝”,显是以三千三百为至道。倘外此而别有率性,别有笃恭,子思亦得罪圣门矣。此孔门之礼,孔门之约也。程、朱之约礼,则惟曰“内而无二无适,寂然不动,外而俨然肃然,若对神明”而已。其博约极至与否,未敢易言,愿学者先辨其文与礼焉可也。
朱子言,自周衰教失,礼乐养德之具一切尽废,所以维持人心者惟有书。则宜追求其一切养德之具,而亟亟与同人讲习之,以经书为佐证可也。而乃惟孜孜攻苦于书,其余不甚重焉。且李氏亦知春秋时患在诸书烦乱而礼乐散亡,孔子删定,为万世道德之宗。乃朱子适丁文墨浩繁之时,而不能删削其烦乱,反从而训之增之,何也?夫朱子之所欲学者,孔子也,而顾未得孔子之心,未尽合孔子学教之法。吾为五百年之士子惜其不得为曾、孟,为五百年之世道惜其不得为殷、周,为五百年之生民惜其不得蒙教养,故深惜朱子之未得为孔子也。
吴氏曰:“先生经史子集之余,虽记录杂说,举辄成诵。” 经史子集已惜其过用精神,况记录杂说乎!
北溪陈氏曰:“先生道巍而德尊,义精而仁熟;立言平正温润,清巧的实云云。辞约而理尽,旨明而味深。而其心度澄朗,莹无渣滓,工夫缜密,浑无隙漏,尤可想见于辞气间。故孔、孟、周、程之道,至先生而益明。所谓主盟斯世,独先生一人而已!” 试观“道巍德尊,义精仁熟”二语,虽孔子不是过,而下面实指处,却只是立言之“辞约理尽,旨明味深”而已,言其“心度澄朗”,“工夫缜密”,亦不外于辞气想见之。盖朱子身分原是如此,黄、李、吴、陈诸公,亦但能于虚字间崇奖,不能于实际上增润。及总赞“主盟斯世”一语,尤是不觉道出本色。盖王者不作,五霸叠兴,相继主盟,假仁义以明王章,圣贤亦不得已而取之,故孔子曰:“桓公九合诸侯,一匡天下,”孟子曰:“今之诸侯,五霸之罪人也。”秦、汉而降,圣人不生,扬、韩、王、周、程、朱、陆、薛、王、冯、高诸子,相继叠兴,主盟儒坛,阐诗书以明圣道,天下靡然向风,自好之士多出其内。故五霸者,实德未修,虽天下服之而不敢帝,不敢王,名之曰霸而已;诸儒者,实学未至,虽天下宗之而不敢圣,不敢贤,浑之曰儒而已;其身分正同。迄今大儒相继登坛于东林者,犹皆称主盟,其取义确矣!
鹤山魏氏曰:“国朝之盛,大儒辈出,声应气求,若合符节。曰极,曰诚,曰仁,曰道,曰忠,曰恕,曰性命,曰气质,曰天理人欲,曰阴阳鬼神,若此等类,凡皆圣门讲学之枢要,而千数百年习浮踵陋,莫知其说者,至是脱然若沈疴之间,大寐之醒。至于朱文公先
译从洙水、泗水以来,在广博地学习文献和以礼制约束自己这两方面达到极致的人,只有先生一人罢了!”
“广博地学习文献,用礼制来约束自己”,这是孔子学派继承尧、舜,效法周文王、周武王的实际功夫,也是彰明美德、亲近百姓,百世不变的成功法则。但是,孔子学派说“博文约礼”,程颐、朱熹也说“博文约礼”,这确实让人不敢轻易分辨,然而实际上有不待分辨就能判定的地方。
比如孔子学派的“博学”,包括学礼、学乐、学射箭、学驾车、学书写、学算术,乃至《易经》、《尚书》没有不称为“学”的;《周南》、《召南》则称为“为”(实践)。所说的“学”和“为”,既不是后世读书讲论所能混淆的;礼、乐、射、御、书、数,也不是后世章句训诂所能依托的。况且对于孔子门下弟子所称赞的,当时人们所推崇佩服的,师生之间所商讨切磋的,诸如“多学而识”、“不试故艺”、“博学而无所成名”、“文武之道未坠于地”、“文不在兹”、“游于艺”、“如或知尔”、“可使从政”等章节,都可以考证,这就是孔子学派的“文”,孔子学派的“学”。
程颐、朱熹的“文”,程颐、朱熹的“博学”,李氏已经详细论述过了,不必赘述。孔子学派的“约礼”,大的方面包括冠礼、婚礼、丧礼、祭礼、宗庙祭祀、诸侯会盟,小的方面包括饮食、起居、衣服、男女之别,孔子向老聃问礼,在大树下练习礼仪,公西华对《曲礼》精通熟练,孔子都谦逊地承认他的才能,可以说他是礼圣;子言、曾参等贤人,细微之处必定谨慎。用这些来约束自身,也就用这些来约束内心,出仕就用这些来约束天下,所以说“用礼制来整齐百姓”。这是历代圣人体现大道的功用,百世进入大道的实际功夫。所以《中庸》中伟大的圣人之道,以至于发育万物,崇高至极于天,叙述君子的功业,充分阐述了尊崇德性、追求学问。而其中直接指出“礼仪三百,威仪三千”,并且说“如果没有极高的德行,至高的道就不能凝聚”,明显是以这三千三百条礼仪作为至道。如果除此之外另有顺应本性,另有笃实恭敬,那么子思也就得罪了圣门了。这就是孔子学派的“礼”,孔子学派的“约”。
程颐、朱熹的“约礼”,只是说“内心没有杂念、没有偏执,寂静不动,外表庄严肃穆,如同面对神明”罢了。他们的博约是否达到了极致,我不敢轻易断言,希望求学的人先分辨清楚什么是“文”与“礼”就可以了。
朱熹说,自从周朝衰微、教化丧失,礼乐培养德行的器具全部废弃,所以维持人心的只有经书。那么就应该追求那些培养德行的所有器具,急切地与同道之人讲习,以经书作为佐证就可以了。然而他却只孜孜不倦地在书本上刻苦钻研,对其他方面不太重视。况且李氏也知道春秋时期弊病在于诸书烦乱而礼乐散亡,孔子删定,成为万世道德的宗师。然而朱熹恰好处于文墨浩繁的时代,却不能删削其烦乱,反而加以训释增补,为什么呢?朱熹想要学习的,是孔子,却没能领会孔子的本心,没能完全符合孔子教学的方法。我为五百年的士子惋惜他们不能成为曾参、孟子那样的人,为五百年的世道惋惜它不能成为殷商、周朝那样的盛世,为五百年的百姓惋惜他们不能受到教化养育,所以深深惋惜朱熹没能成为孔子那样的人。
吴氏说:“先生在经史子集之余,即使是记录杂说,举起来就能背诵。”
经史子集已经可惜他过于耗费精神了,何况是记录杂说呢!
北溪陈氏说:“先生道业巍峨而德行尊贵,义理精微而仁爱纯熟;言论平正温润,清巧切实等等。言辞简约而道理穷尽,旨意明白而意味深远。而他的心胸澄澈明朗,晶莹没有杂质,功夫缜密,浑然没有漏洞,尤其可以从言辞语气中想象得到。所以孔子、孟子、周敦颐、程颐、程颢的道,到了先生这里更加显明。所谓主宰这一时代的,只有先生一人罢了!”
试看“道业巍峨德行尊贵,义理精微仁爱纯熟”这两句话,即使是孔子也不过如此,但下面具体指出的地方,却只是立言之中的“言辞简约道理穷尽,旨意明白意味深远”罢了,说他“心胸澄澈明朗”,“功夫缜密”,也不过是从言辞语气中想象出来的。大概朱熹的身份原本就是这样,黄、李、吴、陈各位,也只能在虚词之间推崇奖掖,不能在实际上增添润色。等到总赞“主宰这一时代”这一句话,尤其是不自觉地道出了本色。大概王者不出现,五霸相继兴起,相继主宰盟会,假借仁义来彰显王者的法度,圣贤也不得不取法,所以孔子说:“齐桓公九次会合诸侯,一匡天下”,孟子说:“现在的诸侯,是五霸的罪人。”秦、汉以后,圣人不再生,扬雄、韩愈、王通、周敦颐、程颐、程颢、朱熹、陆九渊、薛瑄、王阳明、冯从吾、高攀龙等诸子,相继兴起,主宰儒学讲坛,阐发诗书以显明圣道,天下人纷纷向往,自好之士多出自其中。所以五霸,实际德行未修,虽然天下服从他们但不敢称帝,不敢称王,只称他们为霸罢了;诸儒,实际学问未至,虽然天下尊崇他们但不敢称圣,不敢称贤,统称他们为儒罢了;他们的身份正相同。直到如今大儒相继在东林登坛,还都称为主盟,其取义确实如此!
鹤山魏氏说:“本朝兴盛,大儒辈出,声气相应,如同符节相合。说极,说诚,说仁,说道,说忠,说恕,说性命,说气质,说天理人欲,说阴阳鬼神,像这类,都是圣门讲学的关键,而千数百年习于浮华、沿袭陋习,没有人知道其说法的,到了这里豁然开朗,如同沉疴痊愈,大梦初醒。至于朱文公先
生,始以强志博见凌高厉空;自受学延平李先生,遏然如将弗胜,于是敛华就实,反博归约。迨其蓄久而思浑,资深而行熟,则贯精粗,合内外,群献之精蕴,百家之异指,毫分缕析,如示诸掌。张宣公、吕成公,同心协力以闲先圣之道,而仅及中身,论述靡定。惟先生巍然独存,中更学禁,自信益笃。盖自易、诗、中庸、大学、论语、孟子,悉为之推明演绎,以至三礼、孝经,下迨屈、韩之文,周、程、张、邵之书,司马氏之史,先正之言行,亦各为之论著。然后帝王经世之规,圣贤新民之学,灿然中兴!” 天命、阴阳、鬼神等,仆之愚未足与议,但以大半属圣人所罕言不语者,而必“毫分缕析,如示诸掌”,何为也哉!至于推明古人之经书,论著先正之前言往行,此自吾儒学成后余事。学成矣,则用于世以行之;如不用于世,亦可完吾性分以还天地,不著述可也。观其时果有大理未明,大害未除,不得已而有所著述,以望后世之明之除之,亦可也。若文人之文,书生之书,解之论之,则不必矣。乃今以此等推演论著之既明,遂为“帝王经世之规,圣贤新民之学,灿然中兴”,不其诬欤!无实功于道统,既不免尧、舜、孔、孟在天者之叹息,又无实征于身世,岂能服当日之人心乎!徒以空言相推,驾一世之上,而动拟帝王圣贤,此伪学之名所从来也!仆尝妄议,宋代诸先儒,明末诸君子,使生唐、虞、三代之世,其学问气节必更别,若只如此,恐亦不免伪学之禁,门党之诛也。但宋、明朝廷既无真将相,草野既无真学术,则正宜用称说诗书,标榜清流者撑持其衰运,不宜诛之禁之以自速其败亡也。要之似龙骨马,司国柄者不可废崇儒重道之典,而悲天悯人,儒者宜存返己自罪之心。故天下有弑君之臣,杀父之子,无与于孔子也,而孔子惧;天下有无父之墨,无君之杨,非孟子为之也,而孟子惧;盖儒者之悯天下而厚自责如此。况真失学宗以误斯人,则近代之祸,吾儒焉得辞其责哉!
译先生起初凭借坚强的意志和广博的见识,凌驾于众人之上,气势高亢;自从在延平李先生门下受学后,便收敛锋芒,仿佛难以承受重任,于是摒弃浮华追求朴实,由广博回归简约。等到他积累深厚而思维浑融,资历深湛而行为纯熟,便能贯通精微与粗浅,融合内心与外在,对于众多贤者的精微蕴义,以及诸子百家的不同见解,都能细致剖析,如同展示在手掌之中一样清晰。张宣公、吕成公同心协力来弘扬先圣之道,却只活到中年,论述未能定型。只有先生巍然独存,中间经历学术禁令,自信反而更加坚定。大概从《易》、《诗》、《中庸》、《大学》、《论语》、《孟子》,全都为他推究阐明、演绎发挥,以至于《三礼》、《孝经》,下至屈原、韩愈的文章,周敦颐、程颢程颐、张载、邵雍的著作,司马氏的史书,前代贤正之人的言行,也都各自为他撰写论著。然后帝王治理天下的法则,圣贤教化民众的学问,才光辉灿烂地中兴!”
至于天命、阴阳、鬼神等,我的愚见不足以参与议论,但认为这些大半属于圣人很少谈论或不予置评的内容,却一定要“细致剖析,如同展示在手掌之中”,这是为什么呢!至于推究阐明古人的经书,论述前代贤正之人的言论行为,这本来是我们儒者学问成就后的余事。学问成就了,就应用于世间去实行;如果不被世间任用,也可以保全自己的本性以回报天地,不著述也可以。观察当时如果确实有重大道理未明,重大祸害未除,不得已而有所著述,以期望后世能阐明道理、消除祸害,这也是可以的。如果是文人的文章,书生的书籍,去解释、议论,那就不必要了。如今却因为这些推演论著已经阐明,就说是“帝王治理天下的法则,圣贤教化民众的学问,光辉灿烂地中兴”,这难道不是欺骗吗!对道统没有实际的功绩,既不免让尧、舜、孔、孟在天之灵叹息,又没有在自身和世间的实际验证,怎么能使当时的人心信服呢!只是用空话互相推崇,凌驾于一世之上,动辄比拟帝王圣贤,这就是“伪学”这个名称的由来!我曾经妄自议论,宋代的各位先儒,明末的各位君子,如果生活在唐尧、虞舜、夏商周三代,他们的学问气节必定更加不同,如果仅仅如此,恐怕也不免遭受伪学的禁令,门徒党羽的诛杀。但是宋、明朝廷既然没有真正的将相,民间既然没有真正的学术,那么正应该任用那些称说诗书、标榜清流的人来支撑其衰败的命运,不应该诛杀他们、禁止他们以加速自己的败亡。总之,就像龙骨马一样,掌管国家权柄的人不可废弃尊崇儒学、重视大道的典礼,而悲天悯人,儒者应当存有反省自身、自我归罪的心态。所以天下有弑君的大臣,杀父的儿子,并非孔子所为,但孔子感到恐惧;天下有无父的墨家,无君的杨朱,并非孟子所为,但孟子感到恐惧;大概儒者怜悯天下而深切自责就是如此。何况真正失去学术宗旨而误导世人,那么近代的灾祸,我们儒者怎么能推卸责任呢!
朱子曰:“敬夫高明,他将谓人都似他,才一说时,便更不问人晓会与否,且要说尽他个。故他门人敏底只学得他说话,若资质不逮,依旧无著摸。某则性钝,读书极是辛苦,故寻常与人言,多不敢为高远之论,盖为是身曾亲经历过,故不敢以是责人耳。学记曰:‘进而不顾其安,使人不由其诚。’今教者之病多是如此。 朱子与南轩一派师友,原只是说话读书度日。较王、何清谈,颇用力于身心,较韩、欧文字,犹规规于理性,白、苏诗酒,既不能仿其矜持,佛、老空虚,又全不及其读讲,真三代后近于儒之学,硗薄气运中不易得之豪杰也。然而身分如此,无能强增。故推奖处,或衬贴以圣贤、道统、躬行、经济之语,至其比长竞短,叙实指事,或推人,或自见,则皆在言词读作之中而无他也。且其病南轩者,恐亦朱子所以自状,但其为失有浅深,遂自以为得中耳。愚尝上书刁文孝,其答书亦不问人之疑与否,只自己说尽。想刁公亦非矜情自见,盖素日所学,原是说话作文,更无他物与人耳。况讲读之学教,即循循有序,亦与学记之言时孙者不同。夫“进而不顾其安,使人不由其诚”,所谓“不学操缦,不能安弦;不学博依,不能安诗;不学杂服,不能安礼;不兴其艺,不能乐学”。苟躁速引进而不顾其安,是教人躐等而不诚也,不时不孙也。故法干上会谓其子九数已熟,甚悦。予曰:“且勿令知有乘归法,使之小息,得一受用,方可再进。”正此意也。学者观孟子深造之以道、教者必以规矩诸章,岂诵读讲说之学所可托哉!
南轩、伯恭之学皆疏略云云。伯恭说道理,与作为自是两件事。如云‘仁义道德与度数刑名,介然为两途,不可相通。’ 朱子说“礼、乐、射、御、书、数补填难,且理会道理诗书”,非是看道理诗书与礼、乐、射、御、书、数介然为两途乎?只是不肯说明耳。古人云,“不知其人视其友”,观此益信。
东莱自不合做这大事记。他那时自感疾了,一日要做一年。若不死,自汉武、五季,只千来年,他三年自可了。此文字,人多云其解题煞有工夫,其实他当初作题目,却煞有工夫,只一句要包括一段意。解题只现成,检令诸生写。伯恭病后,既免人事应接,免出做官,若不死,大段做得文字。” 可惜一派师友,都是以作文字度日,死生以之!朱子于南轩、伯恭皆不讳其短,交友之和而不同如此,岂恶闻异己之言哉!至今仕学皆先立党,此所以道愈微,世愈衰。
问:“子静不喜人论性。”曰:“怕只是自己理会不曾分晓,怕人问难,又长大了不肯与人商量,故一截截断。然学而不论性,不知所学何事。 不喜人论性,未为不是,但少下学耳。朱子好论性,又教人商量性,谓即此是学,则误矣。故陆子对语时每不与说者,中不取也;不取朱子而不思我所见果是,何以不能服此友也。朱子此等贬斥,尤不取陆子;不取陆子而亦不思我所言果是,何以不能服此友也。子曰:“察言而观色,虑以下人。”两先生岂未用此功欤!
子静之学,看他千般万般病,只在不知有气禀之杂。” 朱子之学,全不觉其病,只由不知气禀之善。以为学可不自六艺入,正不知六艺即气质之作用,所以践形而尽性者也。
“子静说话常是两头明,中间暗,是如何?”曰:“是他那不说破处。他所以不说破,便是禅家所谓‘鸳鸯绣出从君看;莫把金针度与人。’禅家自爱如此。” 禅家无鸳鸯,也不绣鸳鸯,焉得鸳鸯与人看!
子静说良知良能,四端等处,且成片段,似经语,不可谓不是。但说人便能如此,不假修为存养,此却不得。譬如旅寓之人,自家不能送他还乡,但与说云,‘你自有田,有屋,大段快乐,何不便回去’!那人既无资送,如何便回去!又如脾胃受伤不能饮食之人,却硬将饭将肉塞入他口,不问他吃得吃不得。若是一顿便理会的,亦岂不好,然非生知安行者,岂有此理!便是生
译朱子说:“胡安国(敬夫)天资高明,他以为人都像他一样,刚一开口说话,便不再问别人是否明白,只管要把自己的意思说尽。所以他的门人中,只有聪敏的只学到了他的言辞,如果资质不够,依旧没有着落。我则天性迟钝,读书极为辛苦,所以平常与人交谈,多不敢发表高远的议论,因为这是我亲身经历过才有的体会,所以不敢以此要求别人。《学记》说:‘只追求进度而不顾学生是否安适,使人不能出于真诚。’现在教育者的弊病大多如此。”
朱子与南轩(张栻)这一派师友,原本只是靠说话读书来度过日子。比起王弼、何晏的清谈,他们颇在身心上用功;比起韩愈、欧阳修的文章,他们还拘泥于理性;比起白居易、苏轼的诗酒,他们既不能模仿那种矜持,比起佛、道的空虚,又完全达不到那种讲读的境地,真是三代以后接近儒学的学问,在贫瘠衰薄的时运中不易得到的豪杰啊。然而他们的身份如此,无法强行增加。所以推崇奖赏的地方,或许会衬托以圣贤、道统、躬行、经济等话语,至于比较长短、叙述事实、指陈事物,或是推举他人,或是表现自己,都只在言辞和诵读之中,没有别的了。而且他批评南轩的地方,恐怕也是朱子自我写照,只是过失有深浅之分,于是自以为得中道罢了。我曾给刁文孝写信,他的回信也不问别人是否疑惑,只管自己说尽。想来刁公也不是矜持自见,大概平素所学的,原本就是说话作文,没有别的东西给人罢了。况且讲读之学,即使循序渐进,也与《学记》所说的“时”与“孙”不同。所谓“进而不顾其安,使人不由其诚”,就是所说的“不学习操缦,就不能安于弦乐;不学习博依,就不能安于诗歌;不学习杂服,就不能安于礼仪;不兴起技艺,就不能乐于学习”。如果急躁快速引进而不顾其安适,这就是教人越级而不真诚,不合时宜而不谦逊。所以法干上会认为他的儿子九数已经熟练,非常高兴。我说:“暂且不要让他知道有乘归法,让他稍作休息,得到一些受用,才可以再进一步。”正是这个意思。学者观看孟子“深造之以道”、“教者必以规矩”等章节,哪里是诵读讲说之学所能依托的呢!
南轩、伯恭的学问都疏略等等。伯恭说道理,与作为自然是两件事。比如他说‘仁义道德与度数刑名,截然分为两途,不可相通。’
朱子说“礼、乐、射、御、书、数难以填补,且先理会道理诗书”,难道不是看道理诗书与礼、乐、射、御、书、数截然分为两途吗?只是不肯说清楚罢了。古人说,“不了解一个人,看看他的朋友”,观察这些更加相信。
东莱(吕祖谦)自不该做这《大事记》。他那时自己已经患病,一天要做一年的事。如果不死,从汉武帝到五代,只千来年,他三年自然可以完成。这文字,人多说他的解题很有功夫,其实他当初作题目,却很有功夫,只一句要包括一段意思。解题只是现成的,检令诸生抄写。伯恭病后,既然免去了人事应酬,免得出任官职,如果不死,大段能做出文字。”
可惜这一派师友,都是以作文字度过日子,生死都系于此!朱子对南轩、伯恭都不避讳他们的短处,交友的和而不同如此,难道是厌恶听到异己之言吗!至今仕途和学术都先立党派,这就是道义愈发微弱,世道愈发衰败的原因。
问:“陆九渊(子静)不喜欢别人论性。”回答说:“怕只是自己理会得不清楚,怕人问难,又长大了不肯与人商量,所以一概截断。然而学习而不论性,不知所学何事。
不喜欢别人论性,未尝不是,但缺少下学工夫罢了。朱子喜欢论性,又教人商量性,说这就是学,那就错了。所以陆子对话时每每不与说者,心中不取;不取朱子而不思我所见果真是对的,为何不能说服这位朋友呢。朱子这类贬斥,尤其不取陆子;不取陆子而亦不思我所言果真是对的,为何不能说服这位朋友呢。孔子说:‘察言而观色,虑以下人。’两位先生难道没有用此功夫吗!
陆九渊的学问,看他千般万般毛病,只在不知有气禀之杂。”
朱子的学问,全不觉其毛病,只由不知气禀之善。以为学可以不从六艺入手,正不知六艺即气质之作用,所以践形而尽性者也。
“陆九渊说话常是两头明,中间暗,是如何?”回答说:“是他那不说破处。他所以不说破,便是禅家所谓‘鸳鸯绣出从君看;莫把金针度与人。’禅家自爱如此。”
禅家无鸳鸯,也不绣鸳鸯,焉得鸳鸯与人看!
陆九渊说良知良能,四端等处,且成片段,似经语,不可谓不是。但说人便能如此,不假修为存养,此却不得。譬如旅寓之人,自家不能送他还乡,但与说云,‘你自有田,有屋,大段快乐,何不便回去’!那人既无资送,如何便回去!又如脾胃受伤不能饮食之人,却硬将饭将肉塞入他口,不问他吃得吃不得。若是一顿便理会的,亦岂不好,然非生知安行者,岂有此理!便是生
知安行,也须要学。大抵子思说率性,孟子说存心养性,大段说破;夫子更不曾说,只说孝弟、忠信、笃敬。盖能如此,则道理便在其中矣。 陆子说“良知良能,人便能如此,不假修为存养”,非是言“不用修为存养”,乃认孟子“先立乎其大者,则其小者不能夺”二句稍呆,又不足朱子之诵读训诂,故立言过激,卒致朱子轻之。盖先立其大,原是根本,而维持壅培之无具,大亦岂易言立也!朱子旅寓人、伤脾胃人二喻,诚中陆子之病,但又是手持路程本当资送,口说健脾和胃方当开胃进食,即是终年持说,依然旅寓者不能回乡,伤脾胃者不能下咽也。此所以亦为陆子所笑,而学宗遂不归一矣。岂若周、孔子三物之学,真旅寓者之糇粮车马、伤脾胃者之参术缩砂也哉! 既知夫子不说破,前乃讥陆子不说破是“禅家自爱”,何也?
译知道安于道而行,也必须要学习。大体上,子思讲“率性”,孟子讲“存心养性”,说得比较透彻;孔子却未曾明说,只讲孝悌、忠信、笃敬。因为能做到这些,道理自然就在其中了。陆九渊说“良知良能,人便能如此,不假修为存养”,并非是说“不需要修为存养”,而是把孟子“先立乎其大者,则其小者不能夺”这两句话理解得有些呆板,又对朱熹的诵读训诂感到不足,因此立论过于激烈,最终导致朱熹轻视他。因为先确立根本,原是根本所在,但如果没有维持和培育的方法,根本又岂能轻易确立呢!朱熹用“旅居在外的人”和“脾胃受伤的人”两个比喻,确实切中了陆九渊的弊病,但这又像是手里拿着路程本该资助送行,口里说着健脾和胃的药方本该开胃进食,结果整年拿着路程,旅居者依然不能回乡;整年说着药方,脾胃受伤者依然无法下咽。这就是陆九渊也嘲笑朱熹的原因,而学术宗派也就因此不能统一了。哪里比得上周公、孔子“三物”之学,那才是旅居者真正的干粮车马、脾胃受伤者真正的参术缩砂呢!既然知道孔子没有说破,前面却讥讽陆九渊不说破是“禅宗自爱”,这是为什么呢?
子静之说无定,大抵他只是要拗。” 细检之,讲学先生多是拗,只有多少耳。吾儒之道,有一定不易之理,何用拗!只因实学既失,二千年来,只在口头取胜,纸上争长,此拗之所从来也。
问:“象山道‘当下便是’。”曰:“看圣贤教人,曾有此等语无?圣人教人,皆从平实地做去云云。又平时告弟子,也须道是‘学而时习’,‘行有余力,则以学文’。 圣贤教人,原无象山“当下便是”等语,试看圣贤可曾有先生之学否?“学而时习之”,“行有余力,则以学文”,孔门是学静坐训解否?
但有圣贤之言,可以引路。” “有圣贤之言,可以引路”,今乃不走路,只效圣贤言便当走路。每代引路之言增而愈多,卒之荡荡周道上鲜见其人也。诗云,“如匪行迈谋,是用不得于道”,此之谓矣。
因说子静。云:“这个只争些子才差了便如此,他只是差过了;更有一项,却是不及。若是过底拗转来却好,不及底趱向上去便好。只缘他才高了便不肯下,才不及了便不肯向上,过的便道只是就过里面求个中,不及的也道只就不及里面求个中。初间只差了些子,所谓‘差之毫厘,谬以千里’。”又曰:“某看近日学问,高者便说做天地之外去,卑者便只管陷溺;高者必入于佛、老,卑者必入于管、商。定是如此,定是如此!” 看朱子叹息他人,真是自以为中,居之不疑矣。若以孔门相较,朱子知行竟判为两途,知似过,行似不及,其实行不及,知亦不及。又叹近日学者“高入佛、老,卑入管、商”,愚以为当时设有真佛、老,必更叹朱子之讲读训解为耗神粗迹,有真管、商,必更叹朱子之静坐主敬为寂守无用,恐不能出其上而令两项人受怜也。若吾夫子中庸之道,举其心性,可以使释、道哭,言其作用,可以使管、商惭。傥朱子而幸游其门,见其天高地厚,又岂敢遽自以为是乎!不得孔子而师,颜、曾而友,此朱子之大不幸也。
“陆氏会说,其精神亦能感发人,一时被他耸动底亦便清明,只是虚,更无底簟。‘思而不学则殆’,正为无底簟便危殆也。‘山上有木,渐,君子以居贤德、善俗’,有阶梯而进,不患不到。今其徒往往进时甚锐,然其退亦速。才到退时,便如堕千仞之渊。” 朱子指陆门流弊处,亦所以自状。但朱子会说,又加会解会著,是以耸动愈多,颇有底簟。或问:“读讲著述虽是靠书本,然毕竟经传是把柄,故颇有底簟否?”予曰:“亦是读讲经书,身心有所依据,不至纵放,但亦耗费有用精神,不如陆、王精神不损,临事尚有用也。吾所谓颇有底簟者,盖如讲著此一书,若全不依此书行,不惟无以服人,己心亦难以安,故必略有所行,此处稍有簟底。只因原以讲解为学而以行为衬贴,终不免挂一漏二,即所行者亦不纯熟。不如学而时习,用全副精神,身心道艺,一滚加功,进锐不得,亦退速不得。即此为学,即此为行,即此为教,举而措之,即此为治,真尧、舜宗子,文、周功臣,万世圣贤之规距也。虽聪明如颜、赐,焉得不叹循循善诱,欲罢不能也哉!焉得不初疑为多学而识,后乃叹性天不可闻也哉!虽退怯如冉求,安得不悦之而终成其艺也哉!傥入程、朱之门,七十子皆流于禅林,二千九百人皆习为训诂矣。鸣呼!吾安得一圣门徒众之末而师之也哉!”或问:“宋儒挂一漏二,所行不熟,何处见?”予曰:“如朱子著家礼一书,家中亦行礼,至斩丧墨衰出入,则半礼半俗,既废正祭,乃又于俗节墨衰行事,此皆失周公本意。至于妇人,便不与著丧服杖绖之制,祭时妇人亦不办祭肴,至求一监视而亦若不得者,此何说乎?商人尚音,周人尚臭,皆穷究阴阳之秘,祭祀之要典也。诸儒语录讲薰蒿凄怆等,语亦痛切,似知鬼神情状者,至于集礼,乃将笙磬脂膟等皆削去之,如此类不可胜述。不可见哉!”
邵庵虞氏曰:“孟子没千五百年而周子出。河南两程夫子云云,程门学者笃
译子静的学说没有定准,大抵他只是想要违逆常理罢了。仔细考察,讲学的先生大多都有这种违逆的毛病,只是程度有深浅而已。我们儒家的道,有确定不变的道理,哪里需要去违逆呢!只是因为真正的学问已经失落,两千年来,只在口头上争胜,在纸面上比高下,这就是违逆之风的来源。
问:“陆象山说‘当下便是’。”回答说:“看看圣贤教导人,曾经有过这样的话吗?圣人教导人,都是从平实处着手去做等等。又平时告诫弟子,也要说‘学习并时常温习’,‘践行有余力,才去学习文献’。圣贤教导人,原本没有象山‘当下便是’这类话语,试看圣贤可有先生那样的学问吗?‘学而时习之’,‘行有余力,则以学文’,孔门的学问是教人静坐和训解吗?
只要有圣贤的话,可以指引道路。”“有圣贤之言,可以引路”,现在却不走路,只效法圣贤的话便以为应当走路。每一代指引道路的话增加得越多,最终在宽阔的大道上反而少见行人了。《诗经》说,“如果不与同行者谋划,因此就不能走在正道上”,说的就是这种情况。
于是谈到子静。说:“这只不过是因为才力稍差一点就错了,他只是错过去了;还有一类,却是才力不足。如果是才力过强而能扭转过来就好,才力不足而能努力上进也好。只因为才力高了就不肯谦下,才力不足了就不肯上进,过分的便说只在过分里面寻求中道,不足的也说只在不足里面寻求中道。起初只相差一点点,所谓‘差之毫厘,谬以千里’。”又说:“我看近日的学问,才力高的便说得超出天地之外,才力低的便只管沉溺;才力高的必定陷入佛、老,才力低的必定陷入管、商。一定是这样,一定是这样!”看朱子叹息他人,真是自以为合乎中道,安然处之而不怀疑了。如果与孔门相比,朱子的知与行竟然判为两途,知似乎过分,行似乎不足,其实行不足,知也不足。又叹息近日学者“高的陷入佛、老,低的陷入管、商”,我认为当时如果有真正的佛、老,必定更叹息朱子的讲读训解是耗费精神、粗浅的痕迹,有真正的管、商,必定更叹息朱子的静坐主敬是寂守无用,恐怕不能超越他们而让这两类人受怜惜。如果我们的孔子中庸之道,论其心性,可以使释、道哭泣,论其作用,可以使管、商惭愧。倘若朱子有幸游历其门下,见到其天高地厚,又怎敢遽然自以为是呢!没有得到孔子而师从,没有颜回、曾参而交友,这是朱子的大不幸啊。
“陆氏善于言辞,其精神也能感发人,一时被他耸动的人也就清明,只是空虚,更没有根基。‘思而不学则殆’,正是因为没有根基便危险。‘山上有木,渐,君子以居贤德、善俗’,有阶梯而前进,不担心达不到。现在他的门徒往往前进时很锐利,然而退步也很快。才到退步时,便如堕入千仞深渊。”朱子指出陆门流弊之处,也是自我写照。但朱子善于言辞,又加上善于解释和著述,因此耸动的人更多,颇有根基。有人问:“读讲著述虽然是依靠书本,但毕竟经传是把手柄,所以颇有根基吗?”我说:“也是读讲经书,身心有所依据,不至于放纵,但也耗费有用的精神,不如陆、王精神不损,临事尚有用处。我所谓颇有根基者,大概如讲著这一本书,如果全不依此书实行,不仅无以服人,自己心里也难以安宁,所以必定略有所实行,此处稍有根基。只因为原本以讲解为学问而以行为衬托,终究不免挂一漏万,即使所实行的也不纯熟。不如学而时习,用全副精神,身心道艺,一并加功,进锐不得,也退速不得。这就是学问,这就是实行,这就是教化,举而措之,这就是治理,真是尧、舜的宗子,文、周的功臣,万世圣贤的规矩啊。虽然聪明如颜回、子贡,焉得不赞叹循循善诱,欲罢不能呢!焉得不起初怀疑是多学而识,后来却赞叹性天不可听闻呢!虽然退怯如冉求,安得不喜悦而最终成就其技艺呢!倘若进入程、朱之门,七十子都流于禅林,二千九百人皆习为训诂了。唉!我怎能得到一个圣门徒众的末流而师从呢!”有人问:“宋儒挂一漏万,所行不熟,何处可见?”我说:“如朱子著《家礼》一书,家中也行礼,至斩衰墨衰出入,则半礼半俗,既废正祭,乃又于俗节墨衰行事,此皆失周公本意。至于妇人,便不与著丧服杖绖之制,祭时妇人亦不办祭肴,至求一监视而亦若不得者,此何说乎?商人尚音,周人尚臭,皆穷究阴阳之秘,祭祀之要典也。诸儒语录讲薰蒿凄怆等,语亦痛切,似知鬼神情状者,至于集礼,乃将笙磬脂膟等皆削去之,如此类不可胜述。不可见哉!”
邵庵虞氏说:“孟子去世一千五百年而周子出现。河南两程夫子等等,程门学者笃
信师说,各有所奋力以张皇斯道。奈何世运衰微,民生寡佑,而乱亡随之矣!悲夫!” 许多圣贤张皇斯道下,却继之曰:“而乱亡随之矣!”是何缘故?何其言而不思如此!
译信奉老师的学说,各自有所努力以弘扬光大这一道统。为何世道衰微,百姓缺乏庇佑,而混乱灭亡随之而来呢!可悲啊!”许多圣贤在弘扬光大这一道统之后,却接着说:“而混乱灭亡随之而来!”这是什么缘故?为何说话如此不加思考!
草庐吴先生继许文正公为祭酒,六馆诸生以次授业。昼退堂后寓舍,则执经者随而问业。先生恳恳循循,其言明白痛切,因其才质之高下,闻见之浅深,而开道诱掖之云云。一时皆有所观感而兴起矣。尝与人曰:“天生豪杰之士不数也。夫所谓豪杰之士,以其知之过人,度越一世而超出等夷也。战国之时,孔子之徒党尽矣,充塞仁义若杨、墨之徒,又滔滔也。而孟子生乎其时云云。真豪杰之士哉!至于周、程、张、邵一时迭出,非豪杰孰能与于斯!又百年,子朱子集诸子之大成,则中兴之豪杰也。以绍朱子之统自任者,果有其人乎?” 恳恳循循,讲论不倦,每至夜半,且寒暑不废,其功可谓勤且苦矣,果有益于世乎,果成起一班人材乎?至其自负,亦不过“知之过人,度越一世”而已。朱子曰:“此道不拚生尽死理会终不解。”是其立志成功已不过如此。但朱子眼颇高,不肯明以自任,元儒识更下,故直出口而不觉,不足异也。所可异者,所见既小,而以为孟子亦只如此,则亦浅之乎言豪杰,易言道统矣!
存学编卷四
性理评
程子曰:“古人虽胎教与保傅之教,犹胜今日庠序、乡党之教。古人自幼学,耳目游处所见皆善,至长而不见异物,故易以成就。今日自少所见皆不善,才能言便习秽恶,日日铄销,更有甚天理! 既知少时缺习善之功,长时又习于秽恶,则为学之要在变化其习染,而乃云“变化气质”,何也?
勿谓小儿无记性,所历事皆能不忘。 所历事皆不忘,乃不教之历事,何也?
如养犬者不欲其升堂,则时其升堂而扑之;若既扑其升堂,又复食之于堂,则使孰从?虽日挞而求其不升,不可得也。养异类且然,而况人乎!故养正者圣人也。” 先生倡明道学,病天下之空寂而尚浮文也,乃废周公、孔子六艺而贵静坐读书,不几扑其升堂又食于堂乎?虽日挞而求其不空寂浮文,何可得也!养正之功,或不若是。
朱子曰:“古者初年入小学,只是教之以事,如礼、乐、射、御、书、数及孝弟忠信之事。自十六七入大学,然后教之以理,如致知格物及所以为孝弟忠信者。 既言此,何不学古人而身见之?要之,孔门称古昔,程、朱两门亦称古昔,其所以称者则不同也。孔门是身作古人,故曰“吾从周”;二先生是让与古人,故曰“是难”。孔门讲礼乐,程、朱两门亦讲礼乐,其所以讲者则不同也。孔门是欲当前能此,故曰“礼乐君子不斯须去身”;二先生是仅欲人知有此,故曰“姑使知之”。
古人自入小学时,已自知许多事了,至入大学时只要做此功夫;今人全未曾知。古人只去心上理会,至于治天下皆自心中流出;今人只去事上理会。 朱子叹人全未曾知,恐朱子亦未知之如渴饮饥食。如所云“古人入小学已知许多事,入大学只做此功”,何其真切也!而下文“古人心上理会”,“今人事上理会”之语,又与上文自相混乱矣。
古人便都从小学中学了,所以大来都不费力。如礼、乐、射、御、书、数,大纲都学了,及至长大,也更不大段学,便只理会致知穷理功夫。而今自小失了,要补填实是难;但须庄敬笃实,立其基本,逐事逐物理会道理,待此通透,意诚心正了,就切身处理会,旋旋去理会。礼、乐、射、御、书、数,也是合当理会的,皆是切用;但不先就切身处理会道理,便教考究得些礼文制度,又干自家身己甚事! “要补填”三字,见之大快,下却云“难”,是朱子学教之误,其初只是畏难而苟安。
古人小学教之以事,便自养得心,不知不觉自好了;到得渐长,渐更历通达事物,将无所不能。今人既无本领,只去理会许多闲骨董,百方措置思索,反以害心。 既如此,何故说上段话?可怪,可怪!
古人自能食能言便已教了,一岁有一岁工夫。到二十时,圣人资质已自有二三分。 此周公以人治人,使天下共尽其性之道,所以圣贤接踵,
译草庐吴先生继许文正公担任国子监祭酒,六馆的学生按次序接受学业指导。白天退堂后回到寓所,拿着经书的人便跟随他请教学业。吴先生恳切耐心,言语明白痛切,根据学生才质的高低、见闻的浅深,来开导诱导他们。当时大家都受到观感而振奋兴起。他曾经对人说:“上天降生豪杰之士并不多。所谓豪杰之士,是因为他们见识超过常人,超越当世而高出一般人的。战国时期,孔子的门徒已经没有了,充斥仁义像杨朱、墨翟之类的人,又滔滔不绝。而孟子生在那个时候……真是豪杰之士啊!至于周敦颐、程颢程颐、张载、邵雍一时相继出现,如果不是豪杰,谁能参与这种境界!又过了一百年,朱熹集诸子之大成,则是中兴的豪杰。以继承朱子道统自任的人,真的有这样的人吗?”
恳切耐心,讲论不倦,常常到半夜,而且寒暑不废,他的功夫可以说既勤奋又刻苦了,果真对世道有益吗?果真成就了一班人才吗?至于他的自负,也不过是“见识超过常人,超越当世”罢了。朱子说:“这个道理如果不拼死穷究,终究不能理解。”可见他立志成功的程度也不过如此。只是朱子眼光颇高,不肯明确地以道统自任,元代儒者的见识更低,所以直接说出来而不觉得,不足为奇。值得奇怪的是,所见既狭隘,又认为孟子也不过如此,那就是对豪杰说得太浅了,对道统说得太容易了!
存学编卷四
性理评
程子说:“古人虽然有胎教和保傅的教育,仍然胜过今天的学校、乡里的教育。古人从小学习,耳目游处所见都是善的,等到长大看不到异样的东西,所以容易成就。今天的人从小所见都是不善的,刚能说话就习染秽恶,日日销蚀,还有什么天理!既然知道小时候缺乏习善的功夫,长大后又习染秽恶,那么为学的关键在于变化习染,却说‘变化气质’,为什么呢?
不要说小孩没有记忆力,所经历的事都能不忘。所经历的事都能不忘,却是不教他们经历事,为什么呢?
就像养狗的人不想让它上堂,就趁它上堂时打它;如果既打了它上堂,又在堂上喂它,那么让它听谁的?即使每天鞭打要求它不上堂,也不可能做到。养异类尚且如此,何况人呢!所以培养正气的是圣人。”先生倡导道学,担忧天下空寂而崇尚浮文,于是废弃周公、孔子的六艺而崇尚静坐读书,不几乎像打了它上堂又在堂上喂它吗?即使每天鞭打要求它不空寂浮文,怎么可能做到呢!培养正气的功夫,或许不是这样。
朱子说:“古代初年入小学,只是教以事,如礼、乐、射、御、书、数以及孝弟忠信的事。从十六七岁入大学,然后教以理,如致知格物以及所以为孝弟忠信的。既然说了这些,为什么不学古人而亲身实践呢?总之,孔门称颂古昔,程、朱两门也称颂古昔,他们称颂的原因不同。孔门是亲身做古人,所以说‘我遵从周礼’;两位先生是推让给古人,所以说‘这很难’。孔门讲礼乐,程、朱两门也讲礼乐,他们讲的原因不同。孔门是想当前能做到,所以说‘礼乐君子不片刻离开身体’;两位先生是仅想让人知道有这些,所以说‘姑且让人知道’。
古人从入小学时,已经知道许多事了,到入大学时只要做这个功夫;现在的人全未曾知道。古人只在心上理会,至于治理天下都从心中流出;现在的人只在事上理会。朱子感叹人全未曾知道,恐怕朱子也不知道像渴饮饥食那样迫切。如所说‘古人入小学已知许多事,入大学只做此功’,多么真切啊!而下文‘古人心上理会’,‘今人事上理会’的话,又与上文自相混乱了。
古人便都从小学中学了,所以长大后都不费力。如礼、乐、射、御、书、数,大纲都学了,等到长大,也不再大量学习,便只理会致知穷理的功夫。而现在从小失去了,要补填实在难;但必须庄敬笃实,确立基础,逐事逐物理会道理,等到通透,意诚心正了,就在切身处理会,慢慢去理会。礼、乐、射、御、书、数,也是应当理会的,都是切用;但不先就切身处理会道理,便教考究些礼文制度,又跟自家身己什么事!‘要补填’三字,见之大快,下却说‘难’,是朱子学教的错误,其初只是畏难而苟安。
古人小学教以事,便自然养得心,不知不觉自好了;到得渐长,渐更历通达事物,将无所不能。现在的人既无本领,只去理会许多闲骨董,百方措置思索,反而害心。既然这样,为什么还说上段话?可怪,可怪!
古人从能食能言便已教了,一岁有一岁的功夫。到二十岁时,圣人资质已自有二三分。这是周公以人治人,使天下共尽其性的道理,所以圣贤接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