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儒藏习斋四存编九

存人编卷二  唤迷途

儒藏 · 语录 · 已译 · 第 87–95 段

存人编卷二  唤迷途

  第四唤

  前三篇唤迷途之人已毕,此篇又专为名儒而心佛者立说。虽在五伦之中而见涉禅寂,如宋苏东坡、明王弇州之徒,小有聪明,见闻滥博,启口成辩,举笔成文,不惟词坛之雄,而无识之人且尊为儒者。其实邪正不明,得罪名教,一生学力,万卷文章,只此一误,举无足观,惜哉!

  欧阳文忠与苏文忠,人品学问,俱难轩轾,只佞佛一节,苏斯下矣。佛之为邪,易明易见。长公之才,把笔何等气力,立朝何等风节!到大悲阁记、四菩萨记等文,便卑鄙不堪,迷惑如田间村妇语,何其于尧、舜、周、孔之道顿忘,四书、五经之理遽万里也!必是自幼生长川、蜀之地,习见僧人,多读佛书,入鲍鱼肆不觉其臭矣。文人看书,可不慎哉!

  老泉传家,原是文人伎俩,虽好读孟子,只要讨出文法,不是明道。故其夫妻皆佞佛,并其聪明子亦误之矣,岂不可惜!

  欧阳文忠公大有过人论头,如说“圣人教人,性非所先”,其识高于程、朱一派。盖圣人教人,只是六德、六行、六艺,端木子明言“夫子之文章可得而闻,性道不可得闻”。程、朱一派好谈性道,置起圣门时习事功不做,盖亦隐为禅惑,不觉其非,却说永叔为误,异矣!如作本论,胜于柳、苏诸人,但他亦是从文字起见,只作一篇好文字耳,亦不是全副力量卫圣道辟异端的人。公若向此处做工夫,与子瞻相交最深,自可一言而救正之,何至听其惑迷而不返也!且与郑公同在政府,若常讲明邪正之理,郑公亦必相感而化。以二公之贤而不能化,亦未闻辩论救正之语,固知其非用功于辟异者矣。且与韩、富二公,三贤秉政,大权在手,正当举其所谓礼乐者实行之矣,乃亦全不挂口,益见其为文字之见,非孟子本领矣。

  本论亦非确当之理。医书云:“急则治其标,缓则治其本。”今佛氏之害弥天漫地,如人遍体疮疡。若是而言从容调理血气乎,抑急须针膏擦洗之方也?佛之害中人,便昏乱狂颠,发作便窒气绝生,正如风痰急症,风不散则立刻瘫痪,火不解则立刻谵语,痰不吐不下则立刻丧命。如是而言从容补阴阳乎,抑急须汤丸灸薰,散风降火,吐下顽痰之法也?佛之害在一日,则此一日中普天下添多少人为僧,便断多少人血脉,如病瘟疫天▯▯包,迟治一日便多传染几人。如是而言采参于朝鲜以补中,斩兕于羌国以解毒乎,抑现用防风、荆芥以汗之,芩、连、恶食、金银花之属以解之为当也?公之言曰:“幸有一不惑者,方艴然怒曰,将挥戈而逐之,有说而排之。千岁之患遍于天下,非一人一日所可为,民之沉酣入于骨髓,非口舌之可胜,莫若务本以胜之。”嗟乎!公第甚言当务本耳,不知却味医家急则治标及标本兼治之法矣。是圣人不生,礼乐不兴,便任佛氏之灭伦伤化戕贼民生而不救乎?不几如朝鲜之参,羌国之兕不至,遂听瘟疫、天▯▯包之死丧传染而不治乎?何以为医也!乾坤中挥戈逐佛、著说排佛者,若傅尚书、韩吏部、胡致堂,其表著者,公亦其一人矣。若非有公辈数人“不忠不孝”数语,佛骨表、原道、本论数文在,乾坤更不知何底矣。非一人所可为,虽千万人亦一人之倡也,非一日所可为,虽千百年亦一日之积也,救得一人是一人,转得一日是一日,正得一分是一分。又曰“民之沉酣骨髓,非口舌所可胜”,亦未之思也。积蚊成雷,累画成册。吾儒在上者则兴礼乐以化民,在下者则崇仁义以明道,彼佛何所有哉!徒以口舌簧鼓,转相惑诱,遂乱天下至此,吾独不得以口舌救之乎!天相吾道,吾人而在上也,一面兴礼乐,谨学校,以修其本,一面立法禁,施诰命,以治其标;天不相吾道,吾人而在下也,一面崇仁义,励躬行,以修其本,一面详辩论,著书说,以治其标。夫礼乐明,则人才出而操戈排佛者益众,此本而标之之法也;辩论著,则君相悟而礼乐兴,此标而本之之法也。庶几其善医矣。

  愚蒙人为秃番

译《存人编》卷二 唤醒迷途

第四篇唤醒

前三篇唤醒迷途之人已经完毕,这一篇又专门为那些名义上是儒者、内心却信奉佛教的人立论。他们虽然身处五伦关系之中,但见解却涉及禅宗的寂灭,像宋代的苏东坡、明代的王弇州这类人,小有聪明,见闻广博杂乱,开口就能辩论,提笔就能成文,不仅是文坛的雄杰,没有见识的人甚至尊崇他们为儒者。其实他们邪正不分,得罪了名教,一生的学问功力,万卷的文章,只因为这一处错误,全都毫无可观之处,可惜啊!

欧阳文忠公与苏文忠公,人品学问,都难以分出高下,只是在谄媚佛教这一节上,苏东坡就低了一筹。佛教作为邪说,容易明白也容易看见。苏东坡的才华,执笔时何等有力,在朝时何等有风骨!但到了《大悲阁记》《四菩萨记》等文章,就变得卑鄙不堪,迷惑人心如同田间村妇的话语,为什么对于尧、舜、周、孔的大道突然忘记,对于四书、五经的道理竟然相差万里呢!一定是他从小生长在川蜀之地,习惯见到僧人,多读佛书,进入卖鲍鱼的店铺不觉其臭了。文人看书,能不谨慎吗!

苏老泉传家,原本是文人的伎俩,虽然喜欢读《孟子》,只是为了找出文章的章法,并不是为了阐明大道。所以他的夫妻都谄媚佛教,连他那聪明的儿子也被误导了,岂不可惜!

欧阳文忠公有很多超过常人的议论,比如他说“圣人教导人,本性不是首要的”,他的见识高于程朱一派。因为圣人教导人,只是六德、六行、六艺,端木子(子贡)明确说“孔夫子的文章可以听到,本性大道不可以听到”。程朱一派喜欢谈论本性大道,把圣门日常学习、事功实践的事搁置不做,大概也是暗中受禅宗迷惑,不觉其非,却说欧阳永叔错了,奇怪啊!比如作《本论》,胜过柳宗元、苏轼等人,但他也是从文字角度看待,只是当作一篇好文章罢了,也不是全心全力捍卫圣道、辟除异端的人。欧阳公如果在这方面下功夫,与苏子瞻相交最深,自然可以一语救正他,怎么会听任他迷惑而不回头呢!况且与郑公同在政府,如果经常讲明邪正的道理,郑公也一定会被感化。凭借两位贤公却不能感化,也没听说有辩论救正的话语,本来就知道他们不是下功夫在辟除异端上。况且与韩琦、富弼两位公,三位贤人执政,大权在手,正当推行他们所说的礼乐并切实实行,却完全不在嘴上提及,更可见他们是文字上的见解,不是孟子的本领了。

《本论》也不是确当的道理。医书说:“急症则治疗其标,缓症则治疗其本。”现在佛教的危害弥漫天地,如同人全身疮疡。如果是这样,是说要从容调理血气呢,还是急需针膏擦洗的方法?佛教危害中人,便使人昏乱狂颠,发作便窒息断气,正如同风痰急症,风不散则立刻瘫痪,火不解则立刻胡言乱语,痰不吐不下则立刻丧命。如果是这样,是说要从容补阴阳呢,还是急需汤药丸剂灸熏,散风降火,吐下顽痰的方法?佛教的危害在一天,那么这一天中普天下增加多少人为僧,便断绝多少人血脉,如同瘟疫天疱疮,迟治一天便多传染几人。如果是这样,是说要采集朝鲜的人参来补中,斩杀羌国的犀牛来解毒呢,还是现用防风、荆芥来发汗,黄芩、黄连、恶食、金银花之类来解毒更为恰当?欧阳公的话说:“幸好有一个不迷惑的人,正愤怒地说,将挥舞戈矛驱逐他们,有言论排斥他们。千年的祸患遍布天下,不是一个人一天所能做到的,百姓沉迷深入骨髓,不是口舌所能战胜的,不如致力于根本来战胜它。”唉!欧阳公只是极力说应当致力于根本,却不知道忽略了医家急症治标以及标本兼治的方法了。难道圣人不出世,礼乐不兴起,就任由佛教灭绝人伦、伤害教化、残害民生而不救吗?不几乎如同朝鲜的人参、羌国的犀牛不到,就听任瘟疫、天疱疮的死丧传染而不治吗?这算什么医生!乾坤中挥舞戈矛驱逐佛教、著书排斥佛教的人,像傅尚书、韩吏部、胡致堂,其中显赫的,欧阳公也是其中一人了。如果不是有欧阳公等数人“不忠不孝”几句话,《佛骨表》《原道》《本论》几篇文章在,乾坤更不知会落到什么地步。不是一个人所能做到的,虽然千万人也是一个人倡导的;不是一天所能做到的,虽然千百年也是一天积累的;救得一人是一人,转得一日是一日,正得一分是一分。又说“百姓沉迷骨髓,不是口舌所能战胜”,也没有思考过。积蚊成雷,累画成册。我们儒者在上位就兴起礼乐来教化百姓,在下位就推崇仁义来阐明大道,那佛教有什么呢!只是用口舌簧鼓,互相迷惑引诱,于是扰乱天下到如此地步,我难道不能用口舌来救正吗!上天辅助我们的道,我们人在上位,一面兴起礼乐,整顿学校,来修养根本,一面立法禁止,施行诰命,来治疗标症;上天不辅助我们的道,我们人在下位,一面推崇仁义,勉励躬行,来修养根本,一面详细辩论,著书立说,来治疗标症。礼乐明,那么人才出现而操戈排斥佛教的人更多,这是治本而治标的方法;辩论著,那么君相醒悟而礼乐兴起,这是治标而治本的方法。大概算是善于行医了。

愚蒙的人为秃番

所欺固可怜,聪明人未闻尧、舜、周、孔之道,见异而迁亦无怪。所可恶者,柳、富、苏、王以绝世之才,读孔子之书,有目而不分黑白,有耳而不辨钟磬,时而堂堂正正,谈理如海潮河决,时而窒心眯目,迷惑如村妇牧儿,最足以侈愚僧之口,迷俗人之向,此君子所深为痛恨者也。纸上雄文,立朝气节,皆孔子所谓“其余不足观”者,功不抵其罪也。明之弇州辈,特一文士耳,未必有大君子与之交也;柳则友韩矣,富、苏则友欧阳矣,柳、富、苏之不虚心受益,韩、欧之不极尽规劝,均可憾也。今世而有韩、欧乎?遇友人之柳、富、苏者,宜极尽其救正,正之不可而再,再之不可而三而四,此非小故也。今世而有柳、富、苏乎?遇友人之如韩、欧者,则宜虚心受益,改辙自新,勿取诛于君子可也。试看贾岛一诗僧耳,从昌黎而归人伦,尚来千古美谈,况吾儒中豪杰,而可自误乎哉!

译被欺骗固然可怜,聪明人未曾听闻尧、舜、周、孔的道理,见到怪异之事就改变志向,也不足为怪。令人厌恶的是,柳宗元、富弼、苏轼、王安石凭借超世的才华,研读孔子的书籍,有眼睛却分不清黑白,有耳朵却辨别不出钟磬之声,有时堂堂正正,谈论义理如海潮奔涌、河水决堤,有时却闭塞心智、眯起双眼,迷惑得像村妇牧童,这最足以让愚僧夸口,使俗人迷失方向,这是君子深深痛恨的。纸上的雄文,立朝的节操,都是孔子所说的“其余都不值得一看”的东西,功劳抵不过罪过。明朝的归有光等人,只不过是一介文士罢了,未必有大君子与他们交往;柳宗元则与韩愈交友,富弼、苏轼则与欧阳修交友,柳宗元、富弼、苏轼不虚心接受益处,韩愈、欧阳修不极力规劝,这都是令人遗憾的。当今世上如果有韩愈、欧阳修那样的人,遇到像柳宗元、富弼、苏轼这样的朋友,应当极力纠正他们,纠正一次不行就再纠正,再纠正不行就三次、四次,这不是小事。当今世上如果有柳宗元、富弼、苏轼那样的人,遇到像韩愈、欧阳修这样的朋友,就应当虚心接受益处,改弦更张、重新做人,不要招致君子的谴责就可以了。试看贾岛不过是一个诗僧罢了,跟随韩愈而回归人伦正道,尚且成为千古美谈,何况我们儒者中的豪杰,怎么能自误呢!

三代后,唐之昌黎,宋之程、朱,明之阳明,皆称吾儒大君子,然皆有与贼通气处,有被贼瞒过处,有夷、跖结社处,有逗遛玩寇处,今略摘一二,与天下共商之;非过刻也,恐佛氏借口,与儒之佞佛者倚以自解也。昌黎诛佛不遗余力,死生以之,真儒阵战将也。惜其贬潮州时,闻老僧太颠,召至州郭,与之盘桓,及其将行也,又留衣服为别。夫使太颠可教,则一二见可化之归儒,不可教,则为不就抚之猾寇,又何久相盘桓,留衣相赠乎,不几夷、跖结社乎!及孟尚书闻其事,贻书致问,又称太颠“颇聪明,识道理”,予阅答书至此,大为惊异,世岂有为僧之人而识道理者乎,岂有识道理之人而为僧者乎?则昌黎所见之道理必尚有微异于孔、孟者矣,则昌黎之交太颠必尚有微为瞒过者矣,不几逗遛玩寇乎?周子太极图说已多了无极二字。极乃房上脊檩,是最上之称,又加以太字,是就无可名处强指之矣,又何所谓无极乎?至其言性,又不合加一恶字,故程、朱由此皆误言气质有恶,又言气质为吾性害,是即为六贼之意浸过儒道分界矣。朱子尽力与象山辩无极二字,是即为佛之空,老之无隐蔽矣。至程子作诗,说“道通天地有形外,思入风云变态中”,又云“隔断红尘三十里,白云红叶两悠悠”。朱子动辄说气质杂恶,动辄说法门。阳明近禅处尤多。习俗移人,贤者不免。所谓与贼通气者,此也。

  儒之佞佛者,大约是小智慧人看道未贯上下,或初为儒者,而功力不加,畏圣道之费力,半途欲废,又耻于不如人,遂妄谈空虚以夸精微者,或贪名利,工文字,名为儒而实不解圣道为何物,亦如愚民见异端而惊喜者。至惑地狱祸福之说而从之者,民斯为下矣。何谓小智慧见道未贯上下者?彼多谓“佛之上截与吾儒同”,或竟谓“佛得其精,吾儒得其粗”,此其人学识未大,未能洞见性命之本及吾道体用之全,见宋、明儒者之所谓性无能出乎佛氏之上,一闻禅僧之谈心性,遂倾心服之,谓上截儒释原不异也。嗟乎!不几如吾存性编中所云根麻而苗麦乎,天地间岂有此理!有上截本仁而下截不爱父母者乎?有上截本义而下截不敬君上者乎?抑其上截之原非仁义也?吾儒以仁义礼智信为性,而佛以空虚不著一物为性。以仁义为性,故忠孝者仁义之发也,仁义者忠孝之源也,后截之忠孝与上截之仁义,如树之根与枝一体也。佛之上截总一空,故为不忠不孝之教,断绝伦物,下截亦总一空也,又焉得上截同而下截始异哉!此辈犹能见宋、明儒者之性者也。至谓“佛得其精,吾儒得其粗”者,又并宋、明儒之性未之闻,平日徒以章句目儒业,即粗闻仁民爱物作用,亦第视为后起事。不知尧、舜之精一执中,三事六府之体也,三事六府,精一执中之用也;周、孔之一以贯之,三物四教之体也,三物四教,一贯之用也;如树之根本枝干,通为一体,未可以精粗分也。故无根本则无枝叶矣,无枝叶则非根本矣,梧槚之根,藏土千年,与秽腐同讥。彼佛氏固未可以精言也,又何者是其精乎?以腐秽为精,愚之愚者矣,何为以初为儒功,半途而废,妄谈虚空以夸精微者?人性皆善,虽甚恶人必有善念一动之时,虽甚浊世必有特起作圣之士。但吾儒之道,六岁教名、数,七岁教别,八岁教让,九岁教数日,十岁学书、计、幼仪,十三岁学乐、舞,十五岁入大学,凡六德、六行、六艺,一切明亲止至善者,俱步步踏实地去做。二十岁尚不许教人,到三四十,发挥其幼学者,进见之君民,退式乎风俗。今世全错了路径,少小无根本,粗者求之章句,精者求之静敬,到数年或数十年后,全不见古人充实大化之我贶,全体大用之我醻,再进无工程之可据,回顾无基本之可惜,又耻于奔宝山半生作空手回之汉,遂放达者为庄周、李贽之流,谨饬者作龟山、定夫之辈。非以欺世也,略以自涂抹其作圣初心,而不染于禅者鲜矣。不知世降学晦,孔径久荒,即虚花无果,前路弗凭,

译夏、商、周三代之后,唐代的韩愈、宋代的程颢程颐和朱熹、明代的王阳明,都被称为儒家的大君子,然而他们都有与贼寇通气之处,有被贼寇蒙骗之处,有与伯夷、盗跖结社之处,有逗留玩乐、姑息贼寇之处,现在略举一二,与天下人共同商讨;这并非过于苛刻,而是担心佛教徒借此借口,让那些儒家中的佞佛之徒以此自我辩解。韩愈诛灭佛教不遗余力,生死以之,真是儒家的阵战将领。可惜他贬官潮州时,听说老僧太颠,便召他到州城,与他盘桓相处,等到太颠将要离开时,又留下衣服作为告别。假如太颠可以教化,那么见上一两次就可以感化他归顺儒家;假如不可教化,那就是不服安抚的狡猾贼寇,又何必长久盘桓,留衣相赠呢?这岂不是与伯夷、盗跖结社吗!等到孟尚书听说这件事,写信来询问,韩愈又称太颠“颇聪明,识道理”,我读到这封回信时,大为惊异,世间哪有做僧人而识道理的?哪有识道理的人去做僧人的?那么韩愈所见的道理必定还有与孔孟微有不同之处,那么韩愈结交太颠必定还有微被蒙骗之处,这岂不是逗留玩乐、姑息贼寇吗?周敦颐的《太极图说》已经多出了“无极”二字。“极”是房顶的脊檩,是最上的称谓,又加上“太”字,这是在无可名状之处强行指称,又何来所谓“无极”呢?至于他论及人性,又不合宜地加了一个“恶”字,所以程颢、程颐和朱熹由此都错误地认为气质有恶,又说气质是吾性的祸害,这就是六贼的意思渗透过了儒道的分界。朱熹尽力与陆九渊辩论“无极”二字,这就是为佛教的“空”、老子的“无”作隐蔽。至于程颢作诗,说“道通天地有形外,思入风云变态中”,又说“隔断红尘三十里,白云红叶两悠悠”。朱熹动不动就说气质杂恶,动不动就说法门。王阳明接近禅宗的地方尤其多。习俗改变人,贤者也难免。所谓与贼通气,就是指这些。

儒家中的佞佛之徒,大约是小聪明的人看道未能贯通上下,或者是刚开始做儒者,而功力不加,畏惧圣道费力,半途想要废弃,又耻于不如人,于是妄谈空虚以夸耀精微;或者是贪图名利,擅长文字,名义上是儒者而实际上不懂圣道是什么,也像愚民见到异端而惊喜一样。至于被地狱祸福的说法迷惑而跟从的,百姓中这是最下等的。什么叫小聪明见道未能贯通上下的人?他们大多说“佛教的上截与吾儒相同”,或者竟说“佛教得其精,吾儒得其粗”,这些人学识不大,未能洞见性命之本及吾道体用的全部,见到宋明儒者所说的性不能超出佛教之上,一听到禅僧谈心性,就倾心信服,认为上截儒释原本没有差异。唉!这岂不是如我《存性编》中所说的根是麻而苗是麦吗,天地间哪有这种道理!有上截本仁而下截不爱父母的吗?有上截本义而下截不敬君上的吗?还是说其上截原本就不是仁义呢?吾儒以仁义礼智信为性,而佛教以空虚不著一物为性。以仁义为性,所以忠孝是仁义的发扬,仁义是忠孝的源头,后截的忠孝与上截的仁义,如同树的根与枝是一体的。佛教的上截总是一空,所以是不忠不孝的教义,断绝人伦物类,下截也总是一空,又怎么能得上截相同而下截才开始不同呢!这些人还能见到宋明儒者所说的性。至于说“佛教得其精,吾儒得其粗”的,并且连宋明儒者的性都未曾听闻,平日只把章句当作儒业,即使粗浅地听闻仁民爱物的作用,也只视为后起的事。不知道尧舜的精一执中,是三事六府的体;三事六府,是精一执中的用;周公、孔子的一以贯之,是三物四教的体;三物四教,是一贯的用;如同树的根本枝干,通为一体,不可以精粗来区分。所以没有根本就没有枝叶,没有枝叶就不是根本,梧槚的根,藏在土中千年,与秽腐同受讥讽。佛教固然不可以精来言说,又哪样是它的精呢?以腐秽为精,是愚蠢中之最愚蠢的,为什么以初为儒功,半途而废,妄谈虚空以夸耀精微呢?人性皆善,即使很恶的人也必有善念一动之时,即使很浊的世道也必有特起作圣之士。但是吾儒之道,六岁教名、数,七岁教别,八岁教让,九岁教数日,十岁学书、计、幼仪,十三岁学乐、舞,十五岁入大学,凡六德、六行、六艺,一切明亲止至善者,都步步踏实地去做。二十岁尚不许教人,到三四十岁,发挥其幼学时所学,进见君民,退则效法风俗。今世全错了路径,少小无根本,粗浅的求之于章句,精微的求之于静敬,到数年或数十年后,全不见古人充实大化的我贶,全体大用的我醻,再进无工程之可据,回顾无基本之可惜,又耻于奔宝山半生作空手回之汉,于是放达者成为庄周、李贽之流,谨饬者成为龟山、定夫之辈。并非为了欺世,略以自涂抹其作圣初心,而不染于禅者鲜矣。不知道世道下降学问晦暗,孔径久荒,即使虚花无果,前路弗凭,

正宜返求之实地,虽六德之一德,六行之一行,六艺之一艺,不自失为儒也;即精力已竭,尺寸莫赎,惟当痛自悔恨,如汉武轮台之诏,亦自千古共谅,何必益为虚大而背叛于圣道之外哉!君子思之!何以谓名为儒而实不解圣道,亦如愚民之见异而喜者?自幼惟从事做破题,捭八股,父兄师友之期许者,入学、中举、会试、做官而已,自心之悦父兄师友以矢志成人者,亦惟入学、中举、会试、做官而已。万卷诗书,只作名利引子,谁曾知道为何物!故以官长、进士、举人,而听讲于村俗僧人,惊道妙而师事者有之,以秀才而信旁门邪说,入焚香会者有之,岂儒者而丧心至此乎,抑原未尝于儒道参一解,行一步也?况做秀才而贪利肆行,为官长而染指负上,中气必馁,中心必惧;明惧朝廷之法,幽惧鬼神之祸,一闻佛者颟顸之说,乌得不悦;一闻空名利之谈,乌得不服;一闻忏悔消灾之技,又乌得不甘心也?况僧道惑世诬民之巧,网亦密矣。地狱报应之说,仅足惑天朝之愚民,痘疹送生仙妃之说,仅足惑天朝之妇女,士大夫不之信也;又创为文昌帝君之神,谓司人间科甲贵贱;又恐其教之淡薄苦寂,士夫未必肯受也;又创为准提菩萨会,每月只几日不食酒肉;又许那借以遂其口腹之欲。予之以不得不悦,不得不服,不得不甘心之势,而又开之以不甚苦而易从之门,乌得不莫之御而从于邪也!虽然,天理自在人心,猛一觉照,愚蒙之夫无不可去邪而归正,况我辈士夫聪明杰秀,高出寻常万万者乎!急出幽壑,返登乔木,是所望于今之君子!

译正应当从实处反求自身,即使是六德中的一德、六行中的一行、六艺中的一艺,也不至于丧失儒者的身份;即便精力已经耗尽,点滴无法挽回,也应当痛切地自我悔恨,就像汉武帝颁布轮台诏那样,也能得到千古的谅解,何必更加追求虚妄宏大,从而背离圣道之外呢!君子应当深思!为什么说名义上是儒者,实际上却不理解圣道,也像愚昧百姓看见奇异事物就喜欢那样?从小只从事做破题、写八股文,父兄师友所期许的,不过是入学、中举、会试、做官罢了;自己心中为了取悦父兄师友而立志成人的,也不过是入学、中举、会试、做官罢了。万卷诗书,只当作追求名利的引子,谁曾知道它们究竟是什么东西!所以身为官长、进士、举人,却向村野俗僧听讲,惊叹其道理奇妙而拜其为师的有之;身为秀才却信奉旁门邪说,加入焚香会的也有之。难道是儒者丧心病狂到了这种地步,还是原本就没有对儒道稍加理解、践行一步呢?况且做秀才时贪婪逐利、肆意妄为,做官长时贪污受贿、辜负上级,正气必然衰竭,内心必然恐惧;明处畏惧朝廷的法律,暗处畏惧鬼神的灾祸,一听到佛教那些含糊不清的言论,怎能不感到喜悦;一听到空谈名利的言辞,怎能不心服;一听到忏悔消灾的法术,又怎能不甘心呢?何况僧道迷惑世人、欺骗百姓的手段,网罗已经非常严密了。地狱报应的说法,只足以迷惑天朝的愚民;痘疹送生仙妃的说法,只足以迷惑天朝的妇女,士大夫并不相信;于是又创设文昌帝君的神灵,说它掌管人间的科举贵贱;又担心其教义淡薄苦寂,士大夫未必肯接受;于是又创设准提菩萨会,每月只需几天不吃酒肉;又允许借此满足口腹之欲。给予他们不得不喜悦、不得不信服、不得不甘心的态势,又为他们开启不太痛苦且容易顺从的门径,怎能不无人抵御而顺从邪道呢!虽然如此,天理自在人心,猛然醒悟,愚昧蒙蔽之人没有不能去邪归正的,何况我们士大夫聪明杰出,高出常人万万倍呢!赶快走出幽深的沟壑,返回登上高大的树木,这是当今君子所期望的!

地狱轮回之说,我天朝圣人全未道及。仲子路才一问事鬼神,问死,便截断不与言。盖人之与天地并大者,尽人道也。尽人道者,方且参天地,赞化育,尽幽明上下而自我治之,又焉得舍生人之理而不尽,暇问鬼道乎!故地狱无之乎?君子不道也。有之乎?则君子行合神明,自当上升为圣,为贤,为神。彼灭伦败类不作生理之佛、之僧,生时已背叛人纪,脱离人群,不可以为人矣,死后其可对冥府之神乎?不知神之所钦重福利者,其在忠君孝亲者乎,其在无父无君者乎?且不忠之臣,但愧忠臣耳;不孝之子,但愧孝子耳;而犹为君之臣、父之子也。设冥府果因生前之行而拟之罪,恐视夫舍君而不之臣,舍父而不之子,尚有轻重差等也,况不为乱臣贼子者乎!故明舍人道而好谈幽冥,尽人皆不可,而佛僧更非所当言,奈何反以我辈全人伦之人,而听彼言之妄?可谓愚矣!

  祸福忏悔之理,若听信僧言,更为可笑。古人云:“积善之家,降之百祥;积不善之家,降之百殃。”又云:“鬼神福善而祸淫。”诗云:“永言配命,自求多福。”此祸福正理也。成汤改过不吝,颜子不贰过,此悔过改过正理也。若能日畏天理,日畏王法,不作亏心事,尚矣!即贪财好色,做出无状,猛然一醒,痛改昨非,成其今是,孝亲敬长,忠君爱民,恤孤济寡,救难扶危,真心实力,足以格天地,感鬼神,况于人乎!去却半生恶,成此半生善,或扫去五分恶,成其五分善。昔伯夷不念旧恶,孔子见人一善而忘其百非,吾以为神明亦当如是。只真心自新,便为君子,自是朝野钦之,鬼神敬之,又何借佛力僧经,作三昧法水哉!今有人,罪恶种种,官府将依律定罪,或有言此人素孝,此人素弟,或有言此人素有大功于国君,有大功于生民,则周礼八议之法可行;若空言“再不敢了”,官其减罪乎?若言出于大圣大贤,或忠臣孝子,或朝廷贵人,官府或因而少灭其辜,亦未可知也。今诵西番邪妄之经,依佛氏不忠不孝之鬼,而求以免祸辟,如作窃盗而求强贼为之请讨,骂兄嫂而借弑父母者为之先容,罪不更加之耶?愿熟思之!

  第五唤

  儒名而心禅者,大足为世道人心之害,既呼回之矣。世间愚民,信奉妖邪,各立教门,焚香聚众者,固皆俗鄙无足道。然既称门头,乱言法道,群男女废业而胡行,诱惑良民,甚至山野里比皆遍,则其为害亦不小矣。愚民何知,不过不晓念佛看经之为非,不知左道惑众之犯律,妄谓修善而为之耳。若不急急唤醒,恐他日奸人因以起事,则黄巾、白莲之祸恐即在今日之“皇门”“九门”等会,上廑国家之忧,下坑小民之命。新河之事,不已可为覆车之鉴哉,此篇各因其愚而开明之,庶迷途上个个唤回,共由荡平之正路,是予之愿也。

  吾观当今天下,僧道是大迷途。其迷途中之岐途岔路,或有信佛,或有信仙,或仙佛兼奉,而各立教门,交相诱引,焚香惑众,各省下盖多名目,吾未之遍游而全知也。惟就吾之近地眼见者,一一正其误而唤之回,则他省府州县,名目虽不同,而凡不遵子臣弟友之道者,便是邪说,不安为朝廷百姓而名为道人者,便是左道,皆可类推而急醒改之。大率你们做头行的,都说是正道,要化人,你们做小道人的,都不肯说是邪,只当是修善。这“善”字不明,“修”字不讲,是天下大关系也。在位大人,惟大学首章三纲领是真善。实去明德,实去亲民而止至善,自格物以至明德于天下,当先者便先加工夫,当后者便后加功夫,这便是真修善。外此者都不是善,都不是修善。无位的百姓,只今圣谕,朝廷官府立乡耆乡约讲解教人的,木铎老人朔望摇铃晓谕的,便是真善;实去孝顺父母,实去尊敬长上,实去教训子孙,和睦乡里,各安生理,勿作非为,便是真个修善。若去口中念不忠不孝的佛,聚会讲无影无形的经,这不独犯王法,大是得罪神明。你们听那邪说久了,迷的深了,如今说是犯王法,你们不

译地狱轮回的说法,我们天朝的圣人完全没有提及。子路才一问关于鬼神的事、关于死亡的事,孔子就截断话题不再与他谈论。大概因为人与天地一样伟大的,在于尽到人道的本分。尽到人道的人,正参与天地的化育,赞颂万物的生成,穷尽幽明上下而自我治理,又怎么能舍弃人伦的道理不尽,有空闲去询问鬼道呢!所以地狱是否存在?君子不谈论它。如果存在,那么君子行为合乎神明,自然应当上升成为圣人、贤人、神人。那些灭绝伦理、败坏品类、不从事生计的佛、僧,生前已经背叛了人伦纲纪,脱离了人群,不可以算作人了,死后难道还能面对冥府的神明吗?不知道神明所钦重福佑的,是在于忠君孝亲的人呢,还是在于无父无君的人呢?况且不忠的臣子,只是让忠臣感到羞愧罢了;不孝的儿子,只是让孝子感到羞愧罢了;但他们仍然是君王的臣子、父亲的孩子。假设冥府真的因为生前的行为而拟定罪责,恐怕对于舍弃君王不做臣子、舍弃父亲不做儿子的人,还有轻重等级的区别,何况那些不做乱臣贼子的人呢!所以明白地舍弃人道而喜好谈论幽冥,所有人都不可,而佛僧更是不应当说的,为什么反而让我们这些保全人伦的人,去听信他们荒诞的言论?这可以说是愚昧了!

祸福忏悔的道理,如果听信僧人的话,更加可笑。古人说:“积善的人家,降下百种吉祥;积不善的人家,降下百种灾祸。”又说:“鬼神福佑善良而祸害淫乱。”《诗经》说:“永远配合天命,自己求得许多福分。”这是祸福的正理。商汤改过不吝惜,颜回不重复犯错误,这是悔过改过的正理。如果能够每天敬畏天理,每天敬畏王法,不做亏心事,那就太好了!即使贪财好色,做出不像样的行为,猛然醒悟,痛改过去的错误,成就现在的正确,孝顺父母,尊敬长辈,忠君爱民,体恤孤儿,救济寡妇,救助危难,扶持危急,真心实意,足以感动天地,感化鬼神,何况是人呢!去掉半生的恶,成就这半生的善,或者扫除五分的恶,成就五分的善。从前伯夷不记旧恶,孔子见到一个人有一善就忘记他的百非,我认为神明也应当是这样。只要真心自新,就是君子,自然朝廷内外都钦佩他,鬼神都尊敬他,又何必借助佛力僧经,作为三昧法水呢!现在有人,罪恶种种,官府将要依法定罪,有人说这个人向来孝顺,有人说这个人向来友爱兄弟,有人说这个人向来对国家君主有大功,对百姓有大功,那么周礼八议的法令可以施行;如果只是空口说“再不敢了”,官府会减罪吗?如果这话出自大圣大贤,或者忠臣孝子,或者朝廷贵人,官府或许因此稍微减轻他的罪责,也未可知。现在诵读西番邪妄的经文,依从佛氏不忠不孝的鬼,而请求免除祸患,就像做窃盗而请求强盗为他求情,辱骂兄嫂而借弑父母的人为他引荐,罪责不是更加重了吗?希望仔细思考!

第五唤

名义上是儒家而内心信奉禅宗的人,大大足以危害世道人心,既然已经呼唤他们回归了。世间愚昧的百姓,信奉妖邪,各自设立教门,焚香聚集众人,本来都是庸俗鄙陋不足道的。然而既然称门头,乱说佛法道义,一群男女荒废职业而胡作非为,诱惑良民,甚至山野村落都遍布,那么他们的危害也不小了。愚民知道什么,不过是不明白念佛看经是错误的,不知道左道惑众触犯律法,妄以为是修善而这样做罢了。如果不赶紧唤醒他们,恐怕日后奸人借此起事,那么黄巾、白莲的祸患恐怕就在今天的“皇门”“九门”等会中,上使国家忧虑,下坑害小民性命。新河的事情,不已经可以作为覆车之鉴了吗,这一篇各自针对他们的愚昧而开导他们,希望迷途上的人个个被唤回,共同走上平坦的正路,这是我的愿望。

我看当今天下,僧道是大迷途。迷途中的歧路岔路,有的信佛,有的信仙,有的仙佛兼奉,而各自设立教门,互相诱引,焚香迷惑众人,各省下面有很多名目,我没有遍游而全知道。只是就我近处眼见的,一一纠正他们的错误而呼唤他们回归,那么其他省府州县,名目虽然不同,但凡是违背子臣弟友之道的人,就是邪说,不安分做朝廷百姓而自称道人的人,就是左道,都可以类推而急忙醒悟改正。大抵你们做头目的,都说是正道,要教化人,你们做小道人的,都不肯说是邪,只当作是修善。这“善”字不明确,“修”字不讲求,是天下的大关系。在位的官员,只有《大学》首章的三纲领是真善。切实去彰显明德,切实去亲近百姓而达到至善,从格物以至于明德于天下,应当先做的就先下功夫,应当后做的就后下功夫,这就是真修善。除此之外都不是善,都不是修善。没有地位的百姓,只凭现在圣谕,朝廷官府设立乡耆乡约讲解教人的,木铎老人朔望摇铃晓谕的,就是真善;切实去孝顺父母,切实去尊敬长辈,切实去教训子孙,和睦乡里,各自安守生计,不做非分之事,就是真个修善。如果口中念不忠不孝的佛,聚会讲无影无形的经,这不独触犯王法,大大得罪神明。你们听那邪说久了,迷得深了,如今说是触犯王法,你们不

解。譬如你们姓张,你们的儿子却说他不是你儿子,“我姓李”,你们容他不容他?朝廷以道化天下,我们就是他道中人,你们而今另立门头,说“我别是一教”,这便是反了教了,便和你儿子不从你姓从人姓一般,朝廷怎么容的?今日发文,明日发禁,你们不曾见么?京中剐了甚么“无生老母”,杀了许多倡邪道人,你们不曾听的么?你们那头行哄你们说:“上头不是拏持斋念佛的,是恐怕聚众谋反。”不晓的聚众谋反是别有律条,不与持斋相干。持斋念佛,叫做左道惑众,是大犯法的,便是一个人持斋立教,也该问罪。又说:“他若是拏我,我便吃酒肉。”不知上面不是为你不吃酒肉,是为你另立教门。你如今可醒那犯王法的去处了么?其得罪神明在何处?我说与你深微道理,你们也不解,且就明白的与你说:你们家下供佛的,供仙的,三世再无不得奇祸的,再无不得断宗绝嗣的,再无不得恶疾的。这是怎说?他是忍心舍世的很鬼,他是无子无孙的绝魂,你们把那很鬼绝魂招到宅上,焉得不作祸?焉得有子孙?且如今人请几个和尚道士来住在宅内,是好不好?且佛亦非以不好事故意加你,辟如一人吃著山药甜,遇心爱的人,亦必教他吃山药;又如溺者喜人溺,缢者喜人缢。佛以覆宗绝嗣为好,你们敬他,以气相召,也叫你覆宗绝嗣,是必然的了。我们宅上自有当祭的五祀正神:门、户、中溜、井、灶。古人祭五祀,或令庶人只祭二祀、一祀,至于士庶人各祭其祖先,又是古今通法。今你们不祭五祀,不祭祖父,专祀邪神,辟如你们儿子有酒食,只将去与张三、李四吃,反不孝父兄,你心下恼他不恼他,责惩他不责惩他?神明自是不容,加祸来,祖先自是不救,此所以得罪神明先灵也。你们如今可醒的了么?你们当初原是要修好,只差走了路,拏著不好当好修。朝廷官府也还怜悯你们,也还宽待你们,从容晓谕,教你改图。更有一等可恶的,听见传下禁旨,官府告示,反说是“刮风里落病枣”,也把怕王法归正道的好人,反说是病枣不耐风,你们执迷不醒不遵王法的倒是好枣,把王法比做狂风。而朝廷官府听的此话,真个拏起来,杀起来,怎么了得?有识者替你寒心,急醒,急醒!

译解答。譬如你们姓张,你们的儿子却说他不是你儿子,“我姓李”,你们容他不容他?朝廷以道化天下,我们就是他道中人,你们而今另立门头,说“我别是一教”,这便是反了教了,便和你儿子不从你姓从人姓一般,朝廷怎么容的?今日发文,明日发禁,你们不曾见么?京中剐了甚么“无生老母”,杀了许多倡邪道人,你们不曾听的么?你们那头行哄你们说:“上头不是拏持斋念佛的,是恐怕聚众谋反。”不晓的聚众谋反是别有律条,不与持斋相干。持斋念佛,叫做左道惑众,是大犯法的,便是一个人持斋立教,也该问罪。又说:“他若是拏我,我便吃酒肉。”不知上面不是为你不吃酒肉,是为你另立教门。你如今可醒那犯王法的去处了么?其得罪神明在何处?我说与你深微道理,你们也不解,且就明白的与你说:你们家下供佛的,供仙的,三世再无不得奇祸的,再无不得断宗绝嗣的,再无不得恶疾的。这是怎说?他是忍心舍世的很鬼,他是无子无孙的绝魂,你们把那很鬼绝魂招到宅上,焉得不作祸?焉得有子孙?且如今人请几个和尚道士来住在宅内,是好不好?且佛亦非以不好事故意加你,辟如一人吃著山药甜,遇心爱的人,亦必教他吃山药;又如溺者喜人溺,缢者喜人缢。佛以覆宗绝嗣为好,你们敬他,以气相召,也叫你覆宗绝嗣,是必然的了。我们宅上自有当祭的五祀正神:门、户、中溜、井、灶。古人祭五祀,或令庶人只祭二祀、一祀,至于士庶人各祭其祖先,又是古今通法。今你们不祭五祀,不祭祖父,专祀邪神,辟如你们儿子有酒食,只将去与张三、李四吃,反不孝父兄,你心下恼他不恼他,责惩他不责惩他?神明自是不容,加祸来,祖先自是不救,此所以得罪神明先灵也。你们如今可醒的了么?你们当初原是要修好,只差走了路,拏著不好当好修。朝廷官府也还怜悯你们,也还宽待你们,从容晓谕,教你改图。更有一等可恶的,听见传下禁旨,官府告示,反说是“刮风里落病枣”,也把怕王法归正道的好人,反说是病枣不耐风,你们执迷不醒不遵王法的倒是好枣,把王法比做狂风。而朝廷官府听的此话,真个拏起来,杀起来,怎么了得?有识者替你寒心,急醒,急醒!

上一段是大概劝谕天下走邪门的。我直隶隆庆、万历前风俗醇美,信邪者少。自万历末年添出个“皇天道”,如今大行,京师府县以至穷乡山僻都有。其法,尊螺蚌为祖,每日望太阳参拜,似仙家吐纳采炼之术,却又说受胎为“目连僧”,口中念佛,是殆仙佛参杂之教也。其中殊无好奇尚怪,聪明隐僻,大可乱世的人,不过几个庄家汉,信一二胡诌乱讲之人,当就好事做,不知犯王法,乱人道,得罪神明,亦不可不唤醒他。如你们不吃酒肉,古圣人经上说“为此春酒,以介眉寿”,又云“七十非肉不饱”,是圣人制下养老的物,若是不好,圣人便不教人吃了。若有一等性甘淡薄的人不爱吃也不妨,但不当胡说胡道。甚么是胡说胡道?即如你们唤日光叫“爷爷”,月亮叫“奶奶”;那是天上尊神,我们是百姓最小最卑,那可加以名号?你看,北京才有日坛月坛,天子才祭的他,便是都堂道府也不敢祭,况我们愚民,每日三次参拜他做甚么?我尝教一“皇门道”人说:“你去一日三次参拜你县官,看何如?”他说:“怕竹板打。”参拜县官便怕板打,若去轻渎朝廷,头也斫了。你终日轻渎那天神,还是降灾不降灾?所以你们多大灾,多灭门,这个是犯王法,得罪神明的一端。又如你们把“日”改做“晌”,把“月”改做“节”之类,也只说是尊日月,不敢冲犯之意。不知我圣人书上说:“非天子不议礼,不考文。”那官府行文都叫“日月”,没有改就“晌节”的礼,没有改就“晌节”的文。你们私议私改,是又一天子了,看是小事,却犯大法。又如你们把天上参宿叫就“寒母”,又叫“三星”;不知天官书上是“七星”,上面还有两大星叫“参肩”,下面还有两大星叫“参足”。你为甚么把天神去了他手足?你们把天上房、心二宿,合成一座,叫就“暖母”,不知竖四星是“房”,横弯三星是“心”,你们混杂二宿为一。律上说:“妄谈天象者斩!”这信口胡说,却犯了大法,你们那里知道?又如你们男女混杂,叫人家妇人是“二道”,只管穿房入室,坐在炕头上。不知我圣人的礼,男无故不入中门,女无故不出中门,叔嫂尚且不通问,父兄于女子既嫁而归,尚且以客礼待之,至亲骨肉亦必避嫌,那有妇女往异姓无干的人家去上会的礼?那有异姓无干的男子入人内室的礼?这大是坏人道,乱风俗,你们怎么不顾体面?我不忍细说,你们思量思量!古人云:“天地之性人为贵。”我们在万物中做个人,是至尊贵的,怎么反以虫类为祖师?便成个仙佛,也是人妖,也可羞。况你们见成了多少仙,多少佛?尽是无影妄谈,你们从今莫信他了,回头做朝廷好百姓,省做会的财物,孝父母,敬兄长,养子弟,省上会的工夫,作活计,过日子。只守王法,存天理,便是真正的善,便受真正的福,免得官府今日拏,明日禁,免得乡人这个把持,那个讦告。

  直隶区处,“皇门道”外,“九门”最多,其犯王法,得罪神明,是一理,何用多言!但你们愚民,若不就名色一一说破那不是处,你们不醒,必有说那门是邪,这门不是邪的,便不肯改邪归正。“九门道”是敛钱给神挂袍上供的。你们思量,府县官长叫人敛钱做衣穿否,做饭吃否?苟非异样赃官,断无此理,况于神乎!神要衣食做甚么?辟如百姓有人敛钱与官做衣食,必是奸民,官府知道,必是打死。神亦如此,定加你罪。你看你那师傅们,都被恶灾,都绝后了,你还不怕么?又如你们申文上表上帝,你看,知府巡道那样大官还上不得本,必自巡抚转本。当初蠡县道徐某,拏了杀官破城的大寇,以为有大功,差人上本,差官当拏赴刑都,将徐问罪,你们闻知否?道官尚且上本有罪,况你百姓上表于上帝,岂不大得罪么?又如你们摆几碗豆腐凉粉,请甚么“玉皇上帝”、“东岳天齐”、“城隍”、“土地”,我们听的大为寒心。你们摆下那等东西,敢请县官否?县官且请不得,请许多尊神来做甚么?

译上一段大概是劝谕天下那些走邪门歪道的人。我们直隶地区,在隆庆、万历之前,风俗淳朴美好,信奉邪道的人很少。自从万历末年出现了“皇天道”,如今大为流行,京城、府、县乃至穷乡僻壤都有。他们的做法,尊奉螺蚌为祖先,每天对着太阳参拜,看似道家吐纳采炼的法术,却又说受胎为“目连僧”,口中念佛,这大概是仙佛混杂的邪教。其中并没有多少好奇尚怪、聪明隐僻、足以扰乱天下的大人物,不过是一些庄稼汉,听信了一两个胡编乱造的人,当作好事来做,不知道这是触犯王法、败坏人伦、得罪神明的行为,也不可不唤醒他们。比如你们不吃酒肉,古圣人的经典上说“酿制春酒,以祝长寿”,又说“七十岁的人不吃肉就吃不饱”,这是圣人制定下来养老的食物,如果不好,圣人就不会教人吃了。如果有那些生性淡泊、不爱吃酒肉的人,那也不妨,但不该胡说八道。什么是胡说八道?就像你们把日光叫作“爷爷”,把月亮叫作“奶奶”;那是天上的尊神,我们是百姓中最微小低贱的,怎么敢给他们加名号?你看,北京才有日坛和月坛,只有天子才能祭祀他们,即使是都堂、道、府这样的官员也不敢祭祀,何况我们愚昧的百姓,每天三次参拜他们做什么?我曾教一个“皇门道”的人说:“你去一天三次参拜你的县官,看看会怎样?”他说:“怕被竹板打。”参拜县官就怕挨打,如果去轻慢冒犯朝廷,脑袋都要被砍掉。你整天轻慢冒犯那些天神,他们是降灾还是不降灾?所以你们大多遭遇灾祸,大多灭门,这就是触犯王法、得罪神明的一方面。又如你们把“日”改作“晌”,把“月”改作“节”之类,只说是为了尊崇日月,不敢冲犯的意思。不知道我圣人的书上说:“不是天子不议定礼制,不考订文字。”那官府行文都叫“日月”,没有改作“晌节”的礼制,也没有改作“晌节”的文字。你们私自议论、私自更改,这是又把自己当成天子了,看似小事,却触犯了大法。又如你们把天上的参宿叫作“寒母”,又叫“三星”;不知道《天官书》上是“七星”,上面还有两颗大星叫“参肩”,下面还有两颗大星叫“参足”。你为什么把天神的手足去掉了?你们把天上的房、心二宿,合成一座,叫作“暖母”,不知道竖着的四星是“房”,横弯的三星是“心”,你们把二宿混杂为一。律法上说:“妄谈天象者斩!”这信口胡说,却触犯了大法,你们哪里知道?又如你们男女混杂,叫人家妇女为“二道”,只管穿房入室,坐在炕头上。不知道我圣人的礼制,男子没有缘故不进入中门,女子没有缘故不出中门,叔嫂尚且不通问,父亲兄长对于已经出嫁又回娘家的女儿,尚且以客人的礼节对待,至亲骨肉也必须避嫌,哪有妇女去异姓无干的人家参加集会的礼节?哪有异姓无干的男子进入别人内室的礼节?这大大败坏人伦,扰乱风俗,你们怎么不顾体面?我不忍心细说,你们自己思量思量!古人云:“天地之性,人为贵。”我们在万物中做人,是最尊贵的,怎么反而以虫类为祖师?即便成了仙佛,也是人妖,也可羞耻。况且你们见成了多少仙,多少佛?尽是无影无踪的妄谈,你们从今以后不要相信他们了,回头做朝廷的好百姓,省下做会的财物,孝敬父母,尊敬兄长,抚养子弟,省下上会的工夫,做活计,过日子。只要遵守王法,存养天理,就是真正的善,就受真正的福,免得官府今天抓,明天禁,免得乡人这个把持,那个告发。

直隶地区,“皇门道”之外,“九门道”最多,它们触犯王法、得罪神明,道理是一样的,何须多言!但是你们愚昧的百姓,如果不就名目一一说明白那不是地方,你们不醒悟,必定有人说那门是邪,这门不是邪,便不肯改邪归正。“九门道”是敛钱给神挂袍上供的。你们想想,府县官长叫人敛钱做衣服穿吗,做饭吃吗?如果不是异样的赃官,断无此理,何况对于神呢!神要衣食做什么?譬如百姓有人敛钱给官员做衣食,必是奸民,官府知道,必是打死。神也是如此,定会加罪于你。你看你那师傅们,都遭受恶灾,都断绝后嗣了,你还不害怕吗?又如你们申文上表给上帝,你看,知府、巡道那样大的官还上不了本,必须经由巡抚转呈。当初蠡县道徐某,抓住了杀官破城的大寇,以为有大功,派人上本,派去的官员当场被抓赴刑部,将徐某问罪,你们听说过吗?道官尚且上本有罪,何况你们百姓上表给上帝,岂不大得罪吗?又如你们摆几碗豆腐凉粉,请什么“玉皇上帝”、“东岳天齐”、“城隍”、“土地”,我们听了大为寒心。你们摆下那样东西,敢请县官吗?县官尚且请不得,请那么多尊神做什么?

亵渎神明,罪必不赦,思量思量!又如你们供养仙佛在宅上,朝夕朔望焚香叩头求福,你们思量,人家请几个和尚道士常住宅内如何。定是不好。佛、菩萨、仙师,都是断子绝孙,不忠不孝之鬼,凡招这邪气在宅,自是不祥。看巫蛊镇魇之术,但埋藏些骨董物件在宅上,便能禳祸,看那邪崇中恶之疾,但占些眚魅之气在人身,便能为灾,况常常供此恶鬼,岂不发凶!所以你们供邪神三世者,断无不绝。你们想想是如此否?

译亵渎神明,罪过必定不被宽恕,你们要仔细思量!又如你们在家中供养仙佛,每天早晚以及初一、十五焚香叩头祈求福报,你们想想,人家请几个和尚道士常住在家里会怎样?那肯定是不好的。佛、菩萨、仙师,都是断绝子嗣、不忠不孝的鬼魅,凡是招引这种邪气住在家中,自然是不吉利的。看看那些巫蛊镇魇的法术,只要把一些旧物埋藏在宅院里,就能消灾免祸;再看看那些邪祟中恶的病症,只要沾染了一些灾祸邪气在人身,就能造成灾祸,何况常常供奉这些恶鬼,难道不会引发凶险吗!所以你们供奉邪神三代的人,必定没有不家破人亡的。你们想想是不是这样?

他若“十门”,专以跪香打七为修善。你看,世间有钱的,叫人跪他几炷香,便将钱与他,有这理否?便有之,是好人否?那有神明叫人跪他便给福的?可谓愚矣!世间岂有几日不吃饭便得了道的,又岂有几日不吃饭便可得福之理?这都是邪人弄个奇怪,惊哄你们,总不如信奉家宅正神,孝敬自己的祖父,方是正道。又若“无为”、“大乘”、“龙华”等,名目不一。即如古之黄巾、白莲,随时改变名色以欺愚俗,小之哄骗钱财,欺诱妇女,大之贻患于国家,酿祸于生民。前朝白莲之害,近日新河之事,你们不曾闻乎?何不知惧也?你们陷于邪说者深,初闻吾言,未必不怒。请细细思量,方知我爱你们苦心也。看来也与你们无干,你们本心是修善,我们儒者不自明其道,无人讲与你们听,不知如何是善,却差走邪路上去,我们殊深可愧也!

  闻河南一省白莲教中人,因自明朝山东某反,朝廷大禁,又改名“清茶会”,又叫“归一教”,愚民从之者甚众。其法,画燃灯佛,供室中幽暗处,设清茶为供献,闭口卷舌,念佛无声,拈箸说法,指耳目口鼻皆是心性。你们不知道朝廷法,任你改换多少名色,就如“黄门”“九门”,一般都是犯禁的,只做好百姓,孝弟忠信,是善人。你们供燃灯佛,比人家念的阿弥陀佛、释迦佛改了个名色,也不过是西域番人,当不得我天朝圣人,当不得我天朝皇上。我们现为天朝人,放著我天朝圣人的道不遵,我天朝皇上的法不遵,却奉西番燃灯佛,这就不是了。我们愚民,只可做庄稼,做买卖,孝父母,敬尊长,守王法,存良心,便是本等,胡讲甚么心性?我们书上说“率性之谓道”,这子臣弟友便是率性来的,你孝父母便是为子的心性,你敬尊长便是为弟的心性。你们锄田的人,胡讲甚么心性?胡说甚么“归一”?大凡邪教人都好说“三教归一”,或说“万法归一”。莫道别的归不得一,只我儒道祭自己的祖父,自家宅神,你们好祭西番死和尚,这归一不归一?要说一是性,你们把率性的子臣理都不知,却尊他不忠不孝的佛,还归甚么一?要说一是空,越发不是了。只看我唤参禅悟道僧道的便醒的了,不必重叙。只你们要各人散去,务农,做生意,莫聚会胡说,便是好人。若有高年识字人爱随个会,就遵朝廷法令讲圣谕,大家相劝,年少做子弟的如何孝,如何做,年老做父兄的如何教子孙,成个孝慈风俗,和睦乡里,各安生理,勿作非为,朝廷官府知道也欢喜。第一件,要知焚香聚众,妨你庄农、买卖,正是不安生理,正是作非为了。

  历代帝王优礼儒生,做秀才时,便作养礼貌,一切差徭杂役,不以相烦。下自未入流,上至三公,皆用儒生做,而儒生不能身蹈道义,以式风俗,可愧一也。不为朝廷明道法,化愚民,可愧二也。不尽力辟辩佛仙二蠹,以救生民于荆棘,可愧三也。今日儒运,恐遭焚坑、清流之祸不远矣!仆用是忧惧,辄为俚说,愿凡为孔子徒者,广为钞传,于以救生民,报国恩,回天意,庶仆惧心少下也。祝祝!

  存人编卷三

  明太祖高皇帝释迦佛赞解

  佛之害,至今日尚忍言哉!胥天下之周行而埂塞之,胥天下之人物而斩绝之。家家土偶,而不思野鬼入宅,足以招致不祥,户户诵经,而不知覆宗绝嗣之邪教,阴毒浸染,足以害人祸世。甚哉民乎,愚之可怜也!人徒见高皇帝龙潜皇觉,僧道入品,遂谓佛至明朝,实崇信之,不知高皇识见力量为三代后第一君,真龙川所谓“开眼运用,光如黑漆”者,其一时之误,特倏尔云翳耳。今观是赞,放邪卫正,乃益服其识之高,言之切,于世道人心大有功也。而或者谓佛家有谑赞体,太祖以之。予以为不然,谑伯夷者必谑以陈仲子,断不谑以盗跖;谑柳下者,必谑以胡广,断不谑以黄巢。况此赞之尾,刀斧森严,直使佛逃奸无所。世有铁案杀人,以为谑者乎?即使姑从人言,谓太祖而果谑,此谑也亦率性之谑矣。不佞痛世之愚,

译至于其他如“十门”等教派,专门以跪香、打七作为修善的手段。你看,世间有钱的人,让人给他跪几炷香,就把钱给他,这合乎情理吗?即便有这种事,他是好人吗?哪有神明让人跪拜他就赐福的道理?这可以说是愚昧至极!世间哪有几天不吃饭就能得道的,又哪有几天不吃饭就能得福的道理?这都是邪人搞出些奇怪名堂,来惊吓哄骗你们,总不如信奉家宅正神,孝敬自己的祖父母,这才是正道。又如“无为”、“大乘”、“龙华”等,名目不一。就像古代的“黄巾”、“白莲”,随时改变名称来欺骗愚昧的俗人,小的方面是哄骗钱财,欺骗引诱妇女,大的方面是给国家带来祸患,给百姓酿成灾难。前朝白莲教的危害,近日新河的事情,你们没有听说过吗?为什么不知道畏惧呢?你们深陷于邪说之中,刚听到我的话,未必不生气。请细细思量,才知道我关爱你们的苦心。看来这也与你们无关,你们本心是想要修善,我们儒者不能阐明正道,没有人讲给你们听,不知道什么是善,却误入了邪路,我们实在深感惭愧!

听说河南全省白莲教的人,因为自从明朝山东有人造反,朝廷大力禁止,又改名为“清茶会”,又叫“归一教”,愚昧百姓跟随的很多。他们的方法,是画燃灯佛,供奉在房间幽暗处,设清茶作为供品,闭口卷舌,念佛不出声,拿着筷子讲法,指着耳、目、口、鼻说这些都是心性。你们不知道朝廷的法令,任凭你们改换多少名色,就像“黄门”、“九门”,一般都是犯禁的,只做好百姓,孝顺父母、友爱兄弟、忠诚守信,才是善人。你们供奉燃灯佛,比人家念的阿弥陀佛、释迦佛改了个名色,也不过是西域的外国人,配不上我天朝的圣人,配不上我天朝的皇上。我们现身为天朝人,放着天朝圣人的道理不遵从,天朝皇上的法令不遵从,却信奉西域的燃灯佛,这就错了。我们愚昧百姓,只可做庄稼,做买卖,孝顺父母,尊敬尊长,遵守王法,存留良心,便是本分,胡乱讲什么心性?我们书上说“顺着本性就是道”,这做儿子、做臣子、做弟弟、做朋友的道理便是顺着本性而来的,你孝顺父母便是做儿子的心性,你尊敬尊长便是做弟弟的心性。你们锄田的人,胡乱讲什么心性?胡说什么是“归一”?大凡邪教人都喜欢说“三教归一”,或者说“万法归一”。别说别的归不到一,只说我儒道祭祀自己的祖父母,自家的宅神,你们却去祭祀西域死去的和尚,这归一不归一?如果说一是本性,你们连顺着本性的做儿子、做臣子的道理都不知道,却尊崇那不忠不孝的佛,还归什么一?如果说一是空,那就更不对了。只要看我呼唤参禅悟道的僧道便醒了的,不必再重复叙述。只希望你们各自散去,务农,做生意,不要聚会胡说,便是好人。如果有年高识字的人喜欢参加个会,就遵从朝廷法令宣讲圣谕,大家互相劝勉,年轻的做子弟的如何尽孝,如何做,年老的做父兄的如何教导子孙,形成孝顺慈爱的风俗,和睦乡里,各自安守本分,不做非分之事,朝廷官府知道了也会欢喜。第一件,要知道焚香聚众,妨碍你的庄农、买卖,正是不安守本分,正是做非分之事了。

历代帝王优待礼遇儒生,做秀才时,便加以培养礼貌,一切差役杂务,不拿这些来烦扰他们。下自未入流的官,上至三公,都用儒生来做,而儒生不能亲身践行道义,来作为风俗的榜样,这是第一点可愧。不为朝廷阐明道法,教化愚民,这是第二点可愧。不尽力批驳辩难佛、仙这两种祸害,以拯救百姓于荆棘之中,这是第三点可愧。今日儒家的命运,恐怕遭受焚书坑儒、清流之祸不远了!我因此忧惧,便写下这篇通俗的议论,希望凡是孔子的门徒,广泛抄写传播,以此来拯救百姓,报答国家恩德,挽回天意,或许我的恐惧之心能稍微放下一些。祝祷!祝祷!

存人编卷三

明太祖高皇帝释迦佛赞解

佛的祸害,到了今天还能忍心说吗!把天下的正道都堵塞了,把天下的人物都斩断了。家家供奉泥塑偶像,却不思考野鬼进入住宅,足以招致不祥;户户诵读经文,却不知道覆灭宗族、断绝后代的邪教,阴毒浸染,足以害人祸世。百姓真是愚昧,可怜啊!人们只看到高皇帝在潜邸时曾在皇觉寺出家,僧道入品,于是认为佛教在明朝,确实被崇信,不知道高皇帝的见识力量是三代以后第一流的君主,真是龙川所说的“开眼运用,光如黑漆”的人,他一时的失误,只是忽然间的云翳罢了。现在看这篇赞,排斥邪说捍卫正道,更加佩服他见识的高超,言辞的恳切,对世道人心大有功劳。然而有人说佛家有戏谑的赞体,太祖以此为之。我认为不是这样,戏谑伯夷的必定用陈仲子来戏谑,绝不会用盗跖来戏谑;戏谑柳下惠的,必定用胡广来戏谑,绝不会用黄巢来戏谑。况且这篇赞的结尾,刀斧森严,直使佛无处可逃奸邪。世上有铁案杀人,还认为是戏谑的吗?即使暂且听从别人的话,说太祖确实是戏谑,这戏谑也是顺着本性的戏谑了。我痛心世人的愚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