存学编卷一
之,不得不抉精奥以示人。余曰:噫!程子所见已稍浸入释氏分界,故称其“弥近理而大乱真”。若以不肖论之,只以君子之道四一节指示,虽释迦恶魁,亦当垂头下泪,并不必及性命以上也。然则如之何?曰:彼以其虚,我以其实。程、朱当远宗孔子,近师安定,以六德、六行、六艺及兵农、钱谷、水火、工虞之类教其门人,成就数十百通儒。朝廷大政,天下所不能办,吾门人皆办之;险重繁难,天下所不敢任,吾门人皆任之,吾道自尊显,释、老自消亡矣。
译这,不得不探求精微深奥的道理来展示给人看。我说:唉!程子所见的境界已经稍稍渗入佛家的界限,所以称赞他“更加接近事理却大大扰乱了真相”。如果按我的观点来说,只用君子之道中“四”这一节来指示,即使是释迦牟尼这样的恶魁,也应当低头流泪,并不需要涉及性命以上的高深理论。那么该怎么办呢?回答说:他们以虚无为本,我们以实有为本。程、朱应当远承孔子,近师胡瑗,用六德、六行、六艺以及兵农、钱谷、水火、工虞等类知识来教导门人,造就成数十上百位通儒。朝廷的重大政务,天下人不能办理的,我的门人都能办理;险峻繁重艰难的事务,天下人不敢承担的,我的门人都能承担,我们的道自然尊贵显赫,佛、道二教自然消亡了。
今彼以空言乱天下,吾亦以空言与之角,又不斩其根而反授之柄,我无以深服天下之心而鼓吾党之气,是以当日一出,徒以口舌致党祸;流而后世,全以章句误乾坤。上者只学先儒讲著,稍涉文义即欲承先启后;下者但问朝廷科甲,才能揣摩皆骛富贵利达。浮言之祸甚于焚坑,吾道何日再见其行哉!友人刁蒙吉翻孟子之言曰:“著之而不行焉,察矣而不习焉,终身知之而不由其道者,众也!”其所慨深矣!吾意上天仁爱,必将笃生圣哲,剗荆棘,而兴尧、舜以来中庸之道,断不忍终此元会,直如此而已也!
总论诸儒讲学
仆妄谓性命之理不可讲也,虽讲,人亦不能听也,虽听,人亦不能醒也,虽醒,人亦不能行也。所可得而共讲之,共醒之,共行之者,性命之作用,如诗、书、六艺而已。即诗、书、六艺,亦非徒列坐讲听,要惟一讲即教习,习至难处来问,方再与讲。讲之功有限,习之功无已。孔子惟与其弟子今日习礼,明日习射。间有可与言性命者,亦因其自悟已深,方与言。盖性命,非可言传也。不特不讲而已也;虽有问,如子路问鬼神、生死,南宫适问禹、稷、羿、奡者,皆不与答。盖能理会者渠自理会,不能者虽讲亦无益。
自汉、唐诸儒传经讲诵,宋之周、程、张、朱、陆,遂群起角立,亟亟焉以讲学为事,至明,而薛、陈、王、冯因之,其一时发明吾道之功,可谓盛矣。其效使见知闻知者知尊慕孔、孟,善谈名理,不作恶,不奉释、老名号。即不肖如仆,亦沐泽中之一人矣。然世道之为叔季自若也,生民之不治自若也,礼乐之不兴自若也,异端之日昌而日炽自若也。以视夫孔子明道而乱臣贼子果惧,孟子明道而杨朱、墨翟果熄,何啻天渊之相悬也!
仆气魄小,志气卑,自揣在中人以下,不足与于斯道。惟愿主盟儒坛者,远溯孔、孟之功如彼,近察诸儒之效如此,而垂意于习之一字;使为学为教,用力于讲读者一二,加功于习行者八九,则生民幸甚,吾道幸甚!仆受诸儒生成覆载之恩,非敢入室操戈也。但以人之岁月精神有限,诵说中度一日,便习行中错一日;纸墨上多一分,便身世上少一分。试观朱子晚年悔枝叶之繁累,则礼乐未明,是在天者千古无穷之憾也。
明亲
大学首四句,吾奉为古圣真传。所学无二理,亦无二事,只此仁义礼智之德,子臣弟友之行,诗书礼乐之文,以之修身则为明德,以之齐治则为亲民。明矣而未亲,亲矣而未止至善,吾不敢谓之道也;亲矣而未明,明矣而未止至善,吾亦不敢谓之道也。亲而未明者,即谓之亲,非大学之亲也;然既用其功于民,皆可曰亲。其亲而未明者,汉高帝与唐太宗之类也;其亲且明而未止至善者,汉之孝文、光武之流也。凡如此者,皆宋明以来儒者所共见,皆谓之非道者也。其明而未亲,明且亲而未止至善者,则儒者未之言也。非不肯言也,非不敢言也,尧、舜不作,孔、孟不生,人无从证其为道者。
一二聪明特杰者出,于道略有所见,粗有所行,遽自谓真孔、孟矣,一时共尊为孔、孟焉,嗣起者以为我苟得如先儒足矣。是以或学训解纂集,或学静坐读书,或学直捷顿悟,至所见所为,能仿佛于前人而不大殊,则将就冒认,人已皆以为大儒矣,可以承先启后矣。或独见歧异,恍惚道体,则辄称发先儒所未发,得孔、颜乐处矣。又孰知其非大学之道乎!此所以皆未之言也。天下人未之言,数百年以来之人未之言,吾独于程、朱、陆、王之外别有大学之道焉,岂不犯天下之恶,而受天下僇乎?然吾之所惧,有甚于此者,以为真学不明,则生民将永被毒祸,而终此天地不得被吾道之泽;异端永为鼎峙,而终此天地不能还三代之旧。是以冒死言之,望有志继开者之一转也。
夫明而未亲即谓之明,非大学之明;然既用其功于德,皆可曰明。其明而未亲者,庄周、陈抟之类也;其明且亲而未止至善者,周、程、朱、陆、薛、王之俦也。何
译如今他们凭借空泛的言论扰乱天下,我也用空泛的言论与他们争辩,不仅没有斩断其根源,反而把权柄授给了他们,我因此无法深深使天下人心信服,也无法鼓舞我党人的士气。所以当时刚一出来,仅仅凭借口舌之争就招致了党祸;流传到后世,完全凭借章句之学误乱了乾坤。地位高的人只学习先儒的讲论著述,稍微涉及文辞义理就想要承先启后;地位低的人只问朝廷的科举功名,只要能够揣摩迎合就都追求富贵显达。空泛言论造成的祸害比焚书坑儒还要严重,我们的道统何时才能再见到它的施行呢!友人刁蒙吉翻用孟子的话说:“著述了却不施行,考察了却不实践,终身知道却不遵循其道的人,是大多数!”他的感慨非常深切!我的意思是上天仁爱,必定会厚生地生出圣哲,铲除荆棘,兴起自尧、舜以来的中庸之道,断然不忍心让这元会的终结,就这样罢了!
总论诸儒讲学
我妄自认为性命之理是不可讲的,即使讲了,人们也不能听进去;即使听进去了,人们也不能醒悟;即使醒悟了,人们也不能实行。能够共同讲论、共同醒悟、共同实行的,是性命的作用,比如《诗》《书》和六艺罢了。即使是《诗》《书》和六艺,也不是徒然列坐听讲,一定要一讲就教人练习,练习到困难的地方来问,才再与他讲论。讲论的功效是有限的,练习的功效是无止境的。孔子只是和他的弟子今天练习礼仪,明天练习射箭。偶尔有可以和他谈论性命之理的人,也是因为那人自我领悟已经很深,才与他谈论。大概性命之理,不是可以用言语传授的。不只是不讲罢了;即使有人问,像子路问鬼神、生死,南宫适问禹、稷、羿、奡那样,孔子都不予回答。大概能够理会的人自然理会,不能理会的人即使讲了也没有益处。
自从汉、唐诸儒传经讲诵,宋代的周敦颐、程颢、程颐、张载、朱熹、陆九渊,于是群起并立,急切地以讲学为事,到了明代,薛瑄、陈献章、王阳明、冯从吾等人沿袭他们,他们一时阐发吾道之功,可以说是兴盛了。其效果使得见闻所及的人知道尊崇仰慕孔、孟,善于谈论名理,不做恶事,不信奉释、老的名号。即使不贤如我,也是沐浴恩泽中的一人。然而世道处于衰微的状态依旧如故,百姓得不到治理依旧如故,礼乐不能兴起依旧如故,异端日益昌盛炽烈依旧如故。与孔子阐明道义而乱臣贼子果然畏惧,孟子阐明道义而杨朱、墨翟果然消亡相比,何止是天渊之别呢!
我气魄小,志气卑下,自量在中人以下,不足以参与这道。只希望主盟儒坛的人,远溯孔、孟之功像那样,近察诸儒之效像这样,而留意于“习”这一字;使得为学为教,用在讲读上的精力占一二,加在习行上的精力占八九,那么百姓就太幸运了,我们的道就太幸运了!我承受诸儒生成覆载的恩德,不敢入室操戈。只是人的岁月精神有限,在诵说中度过一天,便在习行中错失一天;在纸墨上多一分,便在身世上少一分。试看朱子晚年悔恨枝叶的繁冗累赘,那么礼乐未能明晓,是在天者千古无穷的遗憾啊。
明亲
《大学》开头的四句话,我奉为古圣人的真传。所学没有两个理,也没有两件事,只是这仁义礼智的德,子臣弟友的行,诗书礼乐的文献,用来修身就是明德,用来齐家治国就是亲民。明晓了却没有亲近百姓,亲近了百姓却没有达到至善,我不敢称之为道;亲近了百姓却没有明晓,明晓了却没有达到至善,我也不敢称之为道。亲近了百姓却没有明晓的,即使称之为亲,也不是《大学》所说的亲;然而既然把功夫用在百姓身上,都可以说是亲。那亲近了百姓却没有明晓的,是汉高帝和唐太宗之类;那亲近了百姓且明晓却没有达到至善的,是汉代的孝文帝、光武帝一流。凡是这样的,都是宋明以来儒者所共同看到的,都称之为非道。那明晓了却没有亲近百姓,明晓且亲近了百姓却没有达到至善的,则是儒者没有说过的。不是不肯说,不是不敢说,尧、舜不出现,孔、孟不诞生,人们无从证实他们是道。
一两个聪明杰出的人出现,对道略微有所见解,粗略有所实行,就自认为是真正的孔、孟了,一时共同尊崇为孔、孟,后来兴起的人认为我只要像先儒那样就足够了。所以有的学习训解纂集,有的学习静坐读书,有的学习直捷顿悟,至于所见所为,能够仿佛前人而不大不相同,就姑且冒认,人们也都认为是大儒了,可以承先启后了。有的见解独特歧异,恍惚间体悟道体,就声称发现了先儒所未发现的,得到了孔、颜的快乐之处了。又谁知道这不是《大学》的道呢!这就是为什么都没有说过的原因。天下人没有说过,数百年以来的人没有说过,我独自在程、朱、陆、王之外别有《大学》之道,岂不是触犯天下的厌恶,而遭受天下的诛戮吗?然而我所恐惧的,比这更严重,认为真学不明,那么百姓将永远遭受毒害祸患,而终结这天地不能蒙受我们道的恩泽;异端永远鼎足而立,而终结这天地不能恢复三代的旧制。所以冒死说出来,希望有志于继承开创的人能转变一下。
那明晓了却没有亲近百姓就称之为明,不是《大学》所说的明;然而既然把功夫用在德上,都可以说是明。那明晓了却没有亲近百姓的,是庄周、陈抟之类;那明晓且亲近了百姓却没有达到至善的,是周、程、朱、陆、薛、王这一类。为什么
也?吾道有三盛:君臣于尧、舜,父子于文、周,师弟于孔、孟。尧、舜之治,即其学也,教也,其精一执中,一二人秘受而已。百官所奉行,天下所被泽者,如其命九官、十二牧所为耳。禹之治水,非禹一身尽治天下之水,必天下士长于水学者分治之而禹总其成;伯夷之司礼,非伯夷一身尽治天下之礼,必天下士长于礼学者分司之而伯夷掌其成。推于九官、群牧咸若是,是以能平地成天也。文、周之治,亦即其学也,教也,其阴阳天人之旨,寄之于易而已。百官所奉行,天下所被泽者,如其治岐之政,制礼作乐耳。其进秀民而教之者,六德、六行、六艺仍本唐、虞敷教典乐之法,未之有改,是以太和宇宙也。孔、孟之学教,即其治也。孔子一贯性道之微,传之颜、曾、端木而已。作当身之学,与教及门士以待后人私淑者,庸言庸德、兵农礼乐耳,仍本诸唐、虞、成周之法,未之有改。故不惟期月、三年、五年、七年胸藏其具,而且小试于鲁,三月大治,暂师于滕,四方归之,单父、武城亦见分体,是以万世永遵也。
译什么?我的道有三盛:君臣之道在尧、舜,父子之道在文王、周公,师生之道在孔子、孟子。尧、舜的治理,就是他们的学问和教化,那精一执中的道理,只有少数人秘密承受罢了。百官所奉行、天下所蒙受恩泽的,就像他们任命九官、十二牧所做的那样。禹治理洪水,并不是禹一个人治理天下的水,一定是天下擅长水学的士人分别治理,而禹总其成功;伯夷掌管礼仪,并不是伯夷一个人治理天下的礼仪,一定是天下擅长礼学的士人分别掌管,而伯夷总其成功。推而广之,九官、群牧都如此,因此能够平定天下,成就天功。文王、周公的治理,也就是他们的学问和教化,那阴阳天人的旨意,寄托在《易经》罢了。百官所奉行、天下所蒙受恩泽的,就像他们治理岐山的政事,制定礼乐那样。他们进用优秀人才并加以教化的,六德、六行、六艺仍然本着唐尧、虞舜敷教典乐的方法,没有改变,因此宇宙太和。孔子、孟子的学问教化,也就是他们的治理。孔子一贯性道的精微,传授给颜回、曾子、端木赐罢了。作为当身的学问,以及教导门徒以等待后人私下效法的,不过是平常的言行德行、兵农礼乐罢了,仍然本着唐尧、虞舜、成周的方法,没有改变。所以不仅期望一年、三年、五年、七年心中具备其具,而且在小试于鲁国时,三个月就大治,在滕国短暂为师时,四方归附,单父、武城也能见其分体,因此万世永远遵循。
秦汉以降,则著述讲论之功多而实学实教之力少。宋儒惟胡子立经义、治事斋,虽分析已差而其事颇实矣;张子教人以礼而期行井田,虽未举用而其志可尚矣。至于周子得二程而教之,二程得杨、谢游、尹诸人而教之,朱子得蔡、黄、陈、徐诸人而教之,以主敬致知为宗旨,以静坐读书为工夫,以讲论性命、天人为口▯受受,以释经注传、纂集书史为事业。嗣之者若真西山、许鲁斋、薛敬轩、高梁溪,性地各有静功,皆能著书立言,为一世宗。信乎为儒者,煌煌大观,三代后所难得者矣!而问其学其教如命九官、十二牧之所为者乎?如周礼教民之礼明乐备者乎?如身教三千,今日习礼,明日习射,教人必以规矩,引而不发,不为拙工改废绳墨者乎?此所以自谓得孔子真传,天下后世亦皆以真传归之,而卒不能服陆、王之心者,原以表里精粗,全体大用,诚不能无歉也。
陆子分析义利,听者垂泣,先立其大,通体宇宙,见者无不竦动。王子以致良知为宗旨,以为善去恶为格物,无事则闭目静坐,遇事则知行合一。嗣之者若王心斋、罗念庵、鹿太常,皆自以为接孟子之传,而称直捷顿悟,当时后世亦皆以孟子目之。信乎其为儒中豪杰,三代后所罕见者矣!而问其学其教如命九官、十二牧之所为者乎?如周礼教民之礼明乐备者乎?如身教三千,今日习礼,明日习射,教人必以规矩,引而不发,不为拙工改废绳墨者乎?此所以自谓得孟子之传,与程、朱之学并行中国,而卒不能服朱、许、薛、高之心者,原以表里精粗,全体大用,诚不能无歉也。
他不具论,即如朱、陆两先生,倘有一人守孔子下学之成法,而身习夫礼、乐、射、御、书、数以及兵农、钱谷、水火、工虞之属而精之。凡弟子从游者,则令某也学礼,某也学乐,某也兵农,某也水火,某也兼数艺,某也尤精几艺,则及门皆通儒,进退周旋无非性命也,声音度数无非涵养也,政事文学同归也,人己事物一致也,所谓下学而上达也,合内外之道也。如此,不惟必有一人虚心以相下,而且君相必实得其用,天下必实被其泽,人才既兴,王道次举,异端可靖,太平可期。正书所谓府修事和,为吾儒致中和之实地,位育之功,出处皆得致者也;是谓明亲一理,大学之道也。以此言学,则与异端判若天渊而不可混,曲学望洋浩叹而不敢拟,清谈之士不得假鱼目之珠,文字之流不得逞春华之艳。惟其不出于此,故既卑汉、唐之训诂而复事训诂,斥佛、老之虚无而终蹈虚无,以致纸上之性天愈透而学陆者进支离之讥,非讥也,诚支离也;心头之觉悟愈捷而宗朱者供近禅之诮,非诮也,诚近禅也。
或曰:诸儒勿论,阳明破贼建功,可谓体用兼全,又何弊乎?余曰:不但阳明,朱门不有蔡氏言乐乎?朱子常平仓制与在朝风度,不皆有可观乎?但是天资高,随事就功,非全副力量,如周公、孔子专以是学,专以是教,专以是治也。或曰:新建当日韬略,何以知其不以为学教者?余曰,孔子尝言:“二三子有志于礼者,其于赤乎学之。”如某可治赋,某可为宰,某达某艺,弟子身通六艺者七十二人,王门无此。且其擒宸濠,破桶冈,所共事者皆当时官吏、偏将、参谋,弟子皆不与焉。其全书所载,皆其门人旁观赞服之笔,则可知其非素以是立学教也。
是以感孙征君知统录说有“陆、王效诤论于紫阳”之语,而敢出狂愚,少抑后二千年周、程、朱、陆、薛、王诸先生之学,而伸前二千年尧、舜、禹、汤、文、武、周、孔、孟诸先圣之道,亦窃附效诤论之义。而愿持道统者,其深思熟计,而决复孔、孟以前之成法,勿执平生已成之见解而不肯舍,勿拘平日已高之门面而不肯降,以误天下后世,可也。
上征君孙钟元先生书
某发未燥,已闻容城孙先生名,然第知清节耳。弱冠前为俗学,枉度岁月,懵懵不知道为何物。自顺治乙未,颇厌八股习,稍阅通鉴、性理、诸儒语录,乃知
译秦汉以后,著书立说、讲论辩难的功效多,而实学实教的功夫少。宋代儒者中,只有胡安国设立经义、治事两斋,虽然分析已有偏差,但其事务颇为实在;张载以礼教人,期望实行井田制,虽然没有推行,但其志向值得推崇。至于周敦颐得到二程并教导他们,二程得到杨时、谢良佐、游酢、尹焞等人并教导他们,朱熹得到蔡沈、黄榦、陈淳、徐僎等人并教导他们,以主敬致知为宗旨,以静坐读书为功夫,以讲论性命、天人为口头禅,以阐释经传、编纂书史为事业。继承他们的人如真德秀、许衡、薛瑄、高攀龙,本性各自有静养的功夫,都能著书立言,成为一世的宗师。确实,作为儒者,光辉盛大的景象,是三代以后难以得到的!但如果问他们的学问和教育,是否像任命九官、十二牧那样行事呢?是否像《周礼》教民那样礼明乐备呢?是否像身教三千弟子,今天习礼,明天习射,教人必定依据规矩,引而不发,不因拙劣工匠而改变废弃绳墨呢?这就是他们自认为得到了孔子的真传,天下后世也都把真传归于他们,但最终不能使陆九渊、王阳明心服的原因,原本是因为在表里精粗、全体大用上,确实不能没有欠缺。
陆九渊分析义利,听者感动落泪,先确立其大体,贯通宇宙整体,见到的人无不震惊。王阳明以致良知为宗旨,以去恶为善为格物,无事时闭目静坐,遇事时知行合一。继承他们的人如王艮、罗洪先、鹿善继,都自认为承接了孟子的道统,而称颂直捷顿悟,当时和后世人也都以孟子看待他们。确实,他们是儒者中的豪杰,是三代以后罕见的人物!但如果问他们的学问和教育,是否像任命九官、十二牧那样行事呢?是否像《周礼》教民那样礼明乐备呢?是否像身教三千弟子,今天习礼,明天习射,教人必定依据规矩,引而不发,不因拙劣工匠而改变废弃绳墨呢?这就是他们自认为得到了孟子的道统,与程朱之学在中国并行,但最终不能使朱熹、许衡、薛瑄、高攀龙心服的原因,原本是因为在表里精粗、全体大用上,确实不能没有欠缺。
其他的不详细论述,即使像朱熹、陆九渊两位先生,倘若有一人坚守孔子下学的成法,亲身练习礼、乐、射、御、书、数以及兵农、钱谷、水火、工虞之类并使之精通。凡是跟随学习的弟子,就让他某个人学礼,某个人学乐,某个人学兵农,某个人学水火,某个人兼学数艺,某个人尤其精通几艺,那么门下弟子都是通儒,进退周旋无非是性命之学,声音度数无非是涵养功夫,政事文学同归于一,人己事物一致,这就是所说的下学而上达,合内外之道。这样,不仅必定有一人虚心谦下,而且君主宰相必定能实际得到他们的效用,天下必定能实际受到他们的恩泽,人才兴起,王道次第推行,异端可以平定,太平可以期待。正如《尚书》所说修身事和,是我们儒者达到中和的实地,参赞化育的功业,出仕隐居都能达到的;这就是明亲一理,大学之道。用这个来谈论学问,那么与异端判若天渊而不可混淆,曲学之人望洋兴叹而不敢比拟,清谈之士不能假借鱼目混珠,文字之流不能逞显春华之艳。正因为不超出这个范围,所以既轻视汉唐的训诂却又从事训诂,排斥佛老的虚无却最终陷入虚无,以至于纸上的性天越透彻,而学习陆九渊的人遭受支离的讥讽,这不是讥讽,确实是支离;心头的觉悟越快捷,而宗奉朱熹的人遭受近禅的诘难,这不是诘难,确实近禅。
有人说:各位儒者不论,王阳明破贼建功,可以说是体用兼全,又有什么弊端呢?我说:不只是王阳明,朱熹门下不也有蔡沈谈论乐吗?朱熹的常平仓制度和在朝廷的风度,不都有可观之处吗?但是天资高,随事建功,并非全副力量,像周公、孔子专门以此学习,专门以此教育,专门以此治理。有人说:王阳明当时的韬略,怎么知道他不把它作为学问和教育呢?我说,孔子曾说:“你们有志于礼的人,应当向赤学习。”如果某人可以治理赋税,某人可以做宰,某人通达某艺,弟子亲身通晓六艺的有七十二人,王阳明门下没有这种情况。而且他擒拿宁王宸濠,攻破桶冈,所共事的人都是当时的官吏、偏将、参谋,弟子都不参与。他的全书所载,都是他门人旁观赞服的笔触,那么可以知道他不是向来以此立学教人的。
因此感慨孙奇逢《知统录》中有“陆、王效诤论于紫阳”的话,而敢于发表狂妄愚昧之见,稍微抑制后两千年周敦颐、程颢、程颐、朱熹、陆九渊、薛瑄、王阳明各位先生的学问,而伸张前两千年尧、舜、禹、汤、文、武、周公、孔子、孟子各位先圣的道,也私下效仿诤论之义。希望持守道统的人,深思熟虑,决定恢复孔孟以前的成法,不要固执平生已成的见解而不肯舍弃,不要拘泥平日已高的门面而不肯降低,以免误导天下后世,是可以的。
上征君孙钟元先生书
我头发还没干,就听说容城孙先生的名声,但只知道他清高的节操罢了。弱冠之前从事俗学,虚度岁月,懵懵懂懂不知道道是什么东西。自从顺治乙未年,颇厌恶八股习气,稍微阅读《通鉴》、《性理》、诸儒语录,才知道
世间有理学一脉。己亥在易水,得交高弟五修,乃又知先生不止以节著,连年来与高弟介祺尤属莫逆。德驾旋容时,已禀老亲,同王法干裹装出门,将进叩,老亲复以涝后不谙路,恐遭杨子之悲阻之,逾年则闻复南矣。恭祝绫辞,蒙介翁不外、玷贱名其末。迨读先生岁寒居文集寄介翁札,不知过听何人之言而侪之郡贤列,见之不胜惶愧!今在天地间已三十有六,德不加修,学不加进,曾不得大君子一提指之,每一念及,恨不身飞共城旁!兹先大母去世,服阕矣。幸大父犹康健,欲曲求俞允,今岁中一炙道范,未审得遂否也。敝庠耿师,东郡人也,以告休南归,去先生七十里,敢以便略吐愚衷于门下。
译世间有理学这一流派。己亥年我在易水,结识了高弟五修,这才知道先生不仅仅以节操著称,近年来与高弟介祺更是情同手足、亲密无间。当德驾回到容地时,我已禀告老父,与王法干一起收拾行装出门,打算前往拜见先生,老父又因为大水之后不熟悉道路,担心遭遇杨子那样的不幸而阻止我,过了一年就听说先生又南下了。恭敬地献上祝辞,承蒙介翁不嫌弃,将我的贱名列在末尾。等到读了先生《岁寒居文集》中寄给介翁的信札,不知是听信了谁的话而将我列入郡中贤人之中,看到后不胜惶恐羞愧!如今我在世间已经三十六岁了,德行没有增进,学问没有长进,竟然没有得到大君子的一点提携,每当想到这一点,恨不得身体能飞到大君子身旁!现在先祖母去世,守丧期满了。幸好祖父还康健,我想恳求得到允许,在今年中拜见先生一次,不知道能否如愿。我本乡学校的耿老师,是东郡人,因为告老还乡南归,距离先生七十里有,斗胆借此机会向先生倾诉我的愚诚。
某静中猛思,宋儒发明气质之性,似不及孟子之言性善最真。变化气质之恶,三代圣人全未道及。将天生一副作圣全体,参杂以习染,谓之有恶,未免不使人去其本无而使人憎其本有,蒙晦先圣尽性之旨而授世间无志人一口柄。又想周公、孔子教人以礼、乐、射、御、书、数,故曰“以三物教万民而宾兴之”;故曰“身通六艺者七十二人”。故性道不可闻,而某长治赋、某长礼乐、某长足民,一如唐、虞之廷某农、某刑、某礼、某乐之旧,未之有爽也。近世言学者,心性之外无余理,静敬之外无余功。细考其气象,疑与孔门若不相似然。即有谈经济者,亦不过说场话、著种书而已。
某不自揣,撰有存性、存学二编,欲得先生一是之,以挽天下之士习而复孔门之旧。以先生之德望卜之,当易如反掌,则孟子不得专美于前矣。论今天下朱、陆两派互相争辩,先生高见,平和劝解之不暇,岂可又增一争端也!但某殊切杞人之忧,以为虽使朱学胜陆而独行于天下,或陆学胜朱而独行于天下,或和解成功,朱、陆合一,同行于天下;则终此乾坤亦只为当时两宋之世,终此儒运亦只如说话著书之道学而已,岂不堪为圣道生民长叹息乎!粗陈一二,望先生静眼一辨,及时发明前二千年之故道,以易后二千年之新辙,则斯道幸甚,斯民幸甚!临楮南望,不胜想慕战惧交集之至!某再拜言。
上太仓陆桴亭先生书
某闻气机消长否泰,天地有不能自主,理数使然也;方其消极而长,否极而泰,天地必生一人以主之,亦理数使然也。然粤稽孔、孟以前,天地所生以主此气机者,率皆实文、实行、实体、实用,卒为天地造实绩,而民以安,物以阜。虽不幸而君相之人竟为布衣,亦必终身尽力于文、行、体、用之实,断不敢以不尧、舜不禹、皋者苟且于一时虚浮之局,高谈袖手,而委此气数,置此民物,听此天地于不可知也;亦必终身穷究于文、行、体、用之实,断不敢以惑异端、背先哲者肆口于百喙争鸣之日,著书立说,而误此气数,坏此民物,负此天地于不可为也。
自汉、晋泛滥于章句,不知章句所以传圣贤之道而非圣贤之道也;竞尚乎清谈,不知清谈所以阐圣贤之学而非圣贤之学也。因之虚浮日盛,而尧、舜三事、六府之道,周公、孔子六德、六行、六艺之学,所以实位天地,实育万物者,几不见于乾坤中矣。迨于佛、老昌炽,或取天地万物而尽空之,一归于寂灭,或取天地万物而尽无之,一归于升脱,莫谓日月、星辰、山川、草木、鸟兽、虫鱼、人伦、世故举为道外,并己身之耳、目、口、鼻、四肢皆视为累碍赘余矣,哀哉!倘于此有尧、舜、周、孔,固必回消为长,转否为泰矣。即不然,或如端、言、卜、仲、二冉之流,亦庶几衍道脉于不坠,续真宗于不差,而长泰终有日也。奈何赵氏运中,纷纷跻孔子庙庭者,皆修辑注解之士,犹然章句也;皆高坐讲论之人,犹然清谈也!甚至言孝、弟、忠、信如何教,气禀本有恶,其与老氏以礼义为忠信之薄,佛氏以耳、目、口、鼻为六贼者相去几何也!
故仆妄论宋儒,谓是集汉、晋、释、老之大成者则可,谓是尧、舜、周、孔之正派则不可。然宋儒,今之尧、舜、周、孔也。韩愈辟佛,几至杀身,况敢议今世之尧、舜、周、孔者乎!季友著书驳程、朱之说,发州决杖,况敢议及宋儒之学术、品诣者乎!此言一出,身命之虞所必至也。然惧一身之祸而不言,委气数于终误,置民物于终坏,听天地于终负,恐结舌安坐,不援沟渎,与强暴、横逆内人于沟渎者,其忍心害理不甚相远也。
某为此惧,著存学一编,申明尧、舜、周、孔三事、六府、六德、六行、六艺之道,大旨明道不在诗书章句,学不在颖悟诵读,而期如孔门博文、约礼、身实学之,身实习之,终身不懈者。著存性一编,大旨明理、气俱是天道,性、形俱是天命,人之性命、气质虽各有差等,而俱是此善;气质正性命之
译我在静中深入思考,宋儒阐发气质之性,似乎不如孟子论性善最为真切。至于变化气质之恶,三代圣人完全没有提及。将天生一副成圣的全体,掺杂以习染,称之为有恶,这未免不让人去除本无的东西,反而让人憎恶本有的东西,蒙蔽了先圣尽性的宗旨,并给了世间无志之人一个借口。又想到周公、孔子用礼、乐、射、御、书、数来教导人,所以说“用三物教导万民并选拔他们”;所以说“精通六艺的有七十二人”。所以性道不可听闻,而某人擅长赋税、某人擅长礼乐、某人擅长足民,完全如同唐、虞朝廷中某人主管农事、某人主管刑罚、某人主管礼仪、某人主管音乐的旧制,没有差错。近世谈论学问的人,心性之外没有其余的道理,静敬之外没有其余的功夫。仔细考察他们的风貌,怀疑与孔门似乎不相似。即使有谈论经世济民的人,也不过是说些场面话、写些种书罢了。
我不自量力,撰写了《存性》、《存学》两编,希望得到先生您的认可,以挽回天下士人的习气,恢复孔门的旧制。以先生的德望推测,应当易如反掌,那么孟子就不能独占前人的美名了。论及今天下朱、陆两派互相争辩,先生高见,平和劝解尚且来不及,岂可又增加一个争端呢!但我深切有杞人之忧,认为即使朱学胜过陆学而在天下独行,或者陆学胜过朱学而在天下独行,或者和解成功,朱、陆合一,在天下同行;那么直到天地终结,也只是当时两宋的时代,直到儒学命运终结,也只是说话著书之道学而已,岂不令人对圣道和生民长叹息吗!粗略陈述一二,希望先生静心辨别,及时阐发前两千年来的古道,以改变后两千年来的新辙,那么此道有幸,此民有幸!临纸南望,不胜想慕与战惧交集之至!我再次拜言。
上太仓陆桴亭先生书
我听说气机消长否泰,天地都不能自主,这是理数使然;正当其消极而长,否极而泰,天地必定生一人来主持它,这也是理数使然。然而考察孔、孟以前,天地所生来主持此气机的人,大都是实文、实行、实体、实用,最终为天地创造实绩,而百姓得以安定,万物得以繁盛。即使不幸君主宰相之人竟然成为布衣,也必定终身致力于文、行、体、用的实际,断不敢以不尧、舜不禹、皋者苟且于一时虚浮的局势,高谈阔论袖手旁观,而将此气数,将此民物,听任此天地于不可知之中;也必定终身穷究于文、行、体、用的实际,断不敢以惑异端、背先哲者肆口于百喙争鸣之日,著书立说,而误此气数,坏此民物,负此天地于不可为之中。
自从汉、晋泛滥于章句,不知道章句是用来传圣贤之道而不是圣贤之道本身;竞尚清谈,不知道清谈是用来阐发圣贤之学而不是圣贤之学本身。因此虚浮日益盛行,而尧、舜三事、六府之道,周公、孔子六德、六行、六艺之学,用来实际定位天地,实际养育万物的,几乎不见于乾坤中了。等到佛、老昌炽,有的取天地万物而尽空之,一归于寂灭,有的取天地万物而尽无之,一归于升脱,莫谓日月、星辰、山川、草木、鸟兽、虫鱼、人伦、世故举为道外,并己身之耳、目、口、鼻、四肢皆视为累碍赘余矣,悲哀啊!倘若于此有尧、舜、周、孔,固必回消为长,转否为泰矣。即使不然,或者如端、言、卜、仲、二冉之流,也差不多能衍道脉于不坠,续真宗于不差,而长泰终有日也。奈何赵氏运中,纷纷跻孔子庙庭者,皆修辑注解之士,犹然章句也;皆高坐讲论之人,犹然清谈也!甚至言孝、弟、忠、信如何教,气禀本有恶,其与老氏以礼义为忠信之薄,佛氏以耳、目、口、鼻为六贼者相去几何也!
所以我妄论宋儒,说他们是集汉、晋、释、老之大成者则可以,说他们是尧、舜、周、孔之正派则不可以。然而宋儒,是今天的尧、舜、周、孔。韩愈辟佛,几乎杀身,何况敢议论今世之尧、舜、周、孔者呢!季友著书驳程、朱之说,发州决杖,何况敢议论宋儒之学术、品诣者呢!此言一出,身命之虞所必至也。然而惧一身之祸而不言,委气数于终误,置民物于终坏,听天地于终负,恐结舌安坐,不援沟渎,与强暴、横逆内人于沟渎者,其忍心害理不甚相远也。
我为此惧,著《存学》一编,申明尧、舜、周、孔三事、六府、六德、六行、六艺之道,大旨明道不在诗书章句,学不在颖悟诵读,而期如孔门博文、约礼、身实学之,身实习之,终身不懈者。著《存性》一编,大旨明理、气俱是天道,性、形俱是天命,人之性命、气质虽各有差等,而俱是此善;气质正性命之
作用,而不可谓有恶,其所谓恶者,乃由“引、蔽、习、染”四字为之崇也。期使人知为丝毫之恶,皆自玷其光莹之本体,极神圣之善,始自充其固有之形骸。
译起作用的,但不能说其中有恶,那所谓的恶,是由“引、蔽、习、染”这四个字造成的。目的是让人知道,哪怕是一丝一毫的恶,都会玷污自己光莹的本体,极神圣的善,才能充实自己固有的形骸。
但孔、孟没后二千年无人道此理,而某独异,又惴惴焉恐涉偏私自是,诽谤先儒;将舍所见以苟就近世之学,而仰观三代圣贤又不如此。二念交郁,罔所取正。一日游祁,在故友刁文孝座,闻先生有佳录,复明孔子六艺之学,门人姜姓在州守幕实笥之,欢然如久旱之闻雷,甚渴之闻溪,恨不即沐甘霖而饮甘泉也。曲致三四,曾不得出。然亦幸三千里外有主张此学者矣,犹未知论性之相同也。既而刁翁出南方诸儒手书,有云,“此间有桴亭者,才为有用之才,学为有用之学,但把气质许多驳恶杂入天命,说一般是善,其性善图说中有‘人之性善正在气质,气质之外无性’等语;殊新奇骇人!”乃知先生不惟得孔、孟学宗,兼悟孔、孟性旨,已先得我心矣。当今之时,承儒道嫡派者,非先生其谁乎!所恨家贫亲老,不得操杖亲炙,进身门下之末。兹乘彭使之便,奉尺楮请教,祈以所著并高弟孰长礼、乐,孰长射、书,孰为体用兼优,不惜示下,使聋瞽之子得有所景仰尊奉。倘有寸进,真一时千载也!山河隔越,不能多寄,仅以性、学编各一纸,日记第十卷中摘一页呈正,不胜南望恺切想慕之至!
学辨一
性亦须有辩,因吾友法干王子一言,彻底无纤毫龃龉,莫有能发吾意者,遂有待。今存学之说,将偕吾党身习而实践之,易静坐用口耳之习,为手足频拮据之业,非存性空谈之比。虽贤者不能无顾惜故窠、惮于变革之意,幸相举辩难,不厌反复。予撮其大略如左,病中亦多遗脱,不能尽述也。
己酉十一月二十六日,予抱病,复患足疮,不能赴学,惟坐卧榻,誊存学稿。闻王子来会,乃强步至斋,出所誊以质王子。甫阅一叶,遽置之几,盛为多读书之辨。
予曰:“人之精神无多,恐诵读消耗,无岁月作实功也。倘礼乐娴习,但略阅经书数本,亦自足否?”王子曰:“诵读不多,出门不能引经据传,何以服人?”予曰:“尧、舜诸圣人所据何书?且经传,施行之证佐;全不施行,虽证佐纷纷,亦奚以为?今存学之意若行,无论朝廷、宗庙,即明伦堂上,亦将问孰娴周旋,孰谙丝竹,孰射贤,孰算胜,非犹是称章比句之乾坤矣。且吾侪自视虽陋,倘置身朝堂,但忧无措置耳,引经据传,非所忧也。”王子曰:“射御之类,有司事,不足学。须当如三公坐论。”予曰:“人皆三公,孰为有司?学,正是学作有司耳。辟之于医,黄帝素问、金匮、玉函,所以明医理也,而疗疾救世,则必诊脉、制药、针灸、摩砭为之力也。今有妄人者,止务览医书千百卷,熟读详说,以为予国手矣,视诊脉、制药、针灸、摩砭以为术家之粗,不足学也。书日博,识日精,一人倡之,举世效之,岐、黄盈天下,而天下之人病相枕、死相接也,可谓明医乎?愚以为从事方脉、药饵、针灸、摩砭,疗疾救世者,所以为医也,读书取以明此也。若读尽医书而鄙视方脉、药饵、针灸、摩砭,妄人也,不惟非岐、黄,并非医也,尚不如习一科、验一方者之为医也。读尽天下书而不习行六府、六艺,文人也,非儒也,尚不如行一节、精一艺者之为儒也。
王子曰:“栋梁材自别,岂必为檩榱哉?”予曰:“栋梁亦自拱把尺寸长成,成时亦有皮干枝叶。世岂有浑成栋梁哉?”王子曰:“艺学到精熟后,自见上面。幼学岂能有所见?”余曰:“幼学但使习之耳。必欲渠见,何为哉?”王子曰:“不见上面,何与心性?”余曰:“不然。即如夫子使阙党童子将命,使之观宾主接见之礼,有下于夫子客至,则见客求教尊长悚敬气象;有班于夫子或尊于夫子客至,则见夫子温、良、恭、俭、让,侃侃、訚訚气象。此是治童子耳目乎,治童子心性乎?故六艺之学,不待后日融会一片,乃自童龆即身心、道艺一致加功也。且既令渠习见无限和敬详密之理,岂得谓无所见!但随所至为浅深耳。讲家解一贯章,有谓曾子平日用功皆是贯中之一,今日夫子教以从一而贯。夫用功于
译只是孔子、孟子去世后的两千年间,没有人阐述这个道理,而我却与众不同,又惶恐不安,担心自己陷入偏私自是,诽谤先代大儒;如果舍弃自己的见解,苟且迎合近世的学问,但仰观夏、商、周三代的圣贤,他们却不是这样做的。两种念头在心中交织郁结,不知该以何为正。有一天我出游祁县,在故友刁文孝的座席上,听说先生有极好的著录,重新阐明了孔子六艺的学问,门人姜姓在州守幕府中确实收藏着它,我高兴得如同久旱听到雷声,极度干渴听到溪流声,遗憾不能立刻沐浴甘霖、饮用甘泉。多次曲折地请求,竟然没能得到。但也庆幸在三千里之外有主张这种学问的人了,只是还不知道他在论性方面是否与我相同。不久刁翁拿出南方各位儒者的手书,其中有说:“这里有个叫黄宗羲(桴亭)的人,才学是有用的才,学问是有用的学问,只是他把气质中许多驳杂恶劣的东西混入天命,说它们同样是善的,他的《性善图说》中有‘人的本性为善,正是在于气质,气质之外没有本性’等语;这实在新奇骇人!”这才知道先生不仅掌握了孔、孟的学术宗旨,还领悟了孔、孟关于人性的要旨,已经先与我心意相通了。当今时代,继承儒道正统的,除了先生还有谁呢!所遗憾的是家贫亲老,不能拄着拐杖亲自受教,跻身于门下的末位。这次趁着彭使的便利,奉上短简请教,祈请先生将您的著作以及高足弟子中谁擅长礼乐、谁擅长射书、谁体用兼优,不吝赐示,让聋瞽之子有所景仰尊奉。倘若能有寸进,真是千载难逢的幸事!山河阻隔,不能寄去太多,仅将《性学编》各一页,从《日记》第十卷中摘取一页呈上指正,不胜向南遥望、恳切思慕之情!
学辨一
关于本性也须要有辩驳,因为我的朋友法干王子的一句话,彻底没有半点抵触,没有人能启发我的意思,于是有所等待。现在保存的学问之说,将和我的同党亲身修习并实践它,把静坐用口耳学习的习惯,变为手脚频繁劳作的事业,不是空谈本性的可比。虽然贤者不能没有顾惜旧习、畏惧变革的意思,幸好大家共同举出辩难,不厌其烦地反复讨论。我摘录其大略如下,病中也有许多遗漏脱漏,不能全部陈述。
己酉年十一月二十六日,我抱病,又患脚疮,不能去学堂,只能坐卧在床上,誊写存学的文稿。听说王子来聚会,于是勉强步行到斋舍,拿出所誊写的文稿来向王子请教。刚阅读了一页,就把它放在桌子上,极力进行多读书的辩驳。
我说:“人的精神不多,恐怕诵读消耗精力,没有岁月做实际的功夫。倘若礼乐娴熟,只略阅几本经书,也足够了吗?”王子说:“诵读不多,出门不能引经据典,怎么让人信服?”我说:“尧、舜等圣人所依据的是什么书?况且经传,是施行的证据;完全不施行,虽然证据纷纷,又有什么用处?现在存学的意思如果实行,无论朝廷、宗庙,就是在明伦堂上,也将询问谁擅长周旋应对,谁精通丝竹音乐,谁射箭贤能,谁计算优胜,不再只是称引章句的乾坤了。况且我们自视虽然浅陋,倘若置身朝堂,只担忧没有处置办法罢了,引经据典,不是所担忧的。”王子说:“射箭驾车之类,有官吏负责,不值得学习。应当像三公那样坐而论道。”我说:“人人都做三公,谁来做官吏?学习,正是学习做官吏罢了。拿医生来比喻,《黄帝素问》、《金匮》、《玉函》,是用来阐明医理的,而疗疾救世,则必须诊脉、制药、针灸、摩砭作为努力。现在有狂妄的人,只致力于阅览医书千百卷,熟读详说,认为自己是国手了,看待诊脉、制药、针灸、摩砭为术士的粗活,不值得学习。书日益广博,见识日益精微,一人倡导,举世效仿,岐伯、黄帝充满天下,而天下的人病倒相枕、死亡相接,这可以称为明医吗?我认为从事方脉、药饵、针灸、摩砭,疗疾救世的人,才是医生,读书是为了明白这个。如果读尽医书而鄙视方脉、药饵、针灸、摩砭,是狂妄的人,不仅不是岐伯、黄帝,甚至不是医生,还不如习一科、验一方的人为医生。读尽天下书而不修习六府、六艺,是文人,不是儒者,还不如行一节、精一艺的人为儒者。
王子说:“栋梁之材自然不同,何必做檩条椽子呢?”我说:“栋梁也是从拱把尺寸长成,长成时也有皮干枝叶。世间哪有浑然成型的栋梁呢?”王子说:“艺学到精熟后,自然能看到上面。幼学怎么能有所见?”我说:“幼学只是让他修习罢了。一定要让他看到,做什么呢?”王子说:“看不到上面,与心性有什么关系?”我说:“不对。就像夫子让阙党的童子传命,让他观看宾主接见的礼仪,有低于夫子的客人到来,就看见客人求教尊长恭敬的气象;有与夫子同辈或尊于夫子的客人到来,就看见夫子温良恭俭让,侃侃訚訚的气象。这是治理童子的耳目呢,还是治理童子的心性呢?所以六艺的学问,不等到日后融会贯通一片,而是从童年起身心、道艺就一致用功。况且既然让他习见无限和敬详密的道理,怎么能说无所见!只是随着所到的地方有浅深罢了。讲学家解释一贯章,有说曾子平日用功都是贯中之一,今天夫子教他从一而贯。夫用功于
王子曰:“礼乐自宜学,射御粗下人事。”余曰:“贤者但美礼乐名目,遂谓宜学,未必见到宜学处也;若见到,自不分精粗。喜精恶粗,是后世所以误苍生也。”王子曰:“第见不足为,若为,自是易事。”余曰:“此正夫子所谓‘智者过之’。且昔朱子谓‘要补填,实是难’,今贤弟又谓‘易’。要之,非主难,亦非主易,总是要断尽实学,不去为耳!”王子大笑。予曰:“李晦翁年逾五旬,勤力下学,日与弟子拈矢弯弓,甚可钦也!”王子曰:“晦夫叔尝言,‘射为男子事,何可不习!’余曰:“宋、元来儒者却习成妇女态,甚可羞。无事袖手谈心性,临危一死报君王,即为上品矣。岂若真学一复,户有经济,使乾坤中永享治安之泽乎!”王子曰:“六艺之学,诚有功于乾坤。”予曰:“不但尔也。子产云,历事久,取精多,则魂魄强。今于礼乐、兵农无不娴,即终身莫之用而没,以体用兼全之气还于天地,是谓尽人道而死,故君子曰终。故曰学者,学成其人而已,非外求也。”王子又笑。
予曰:“此学终无行日矣。以贤弟之有志,且深信予,又入朱学未深,似无可恋惜,而犹难挽回如此,况彼已立崖岸者乎!”因复取首数篇进曰:“幸终观之!”王子阅毕,喟然曰:“孔子是教天下人为臣为子,若都袖手高坐作君父,天下事叫谁办哉!”抚卷叹息久之。余曰:“某急就三存编,以为天生某,使复明此学而已,非身见之材也。欲进之孙征君,借以回天下。”王子曰:“人自为耳。何必伊!”予曰:“天生材自别。伊尹圣之任,夏季之民如在水火,何不出而延揽豪杰,自为奉天救民之举,必待成汤之三聘乎?张良志复韩仇,亦尝聚众百余,何不决于自为而终属沛公乎?盖天生王者,其气为主持世统之气,乃足系属天下,非其人不与也。儒者教世,何独不然!是其人也,天下附之;非其人也,学即过人,而师宗不立。如龙所至则气聚成云,否则不可强也,况愚之庸陋不足数乎!自料只可作名教中一董三老耳。”王子辞行。
越十日,予病痊,往会王子。因论风言复闰十二月,有诸?王子曰:“此间亦颇闻。”予曰:“噫!岂非学术不明,吾儒误于空言,无能定国是者乎!使吾党习谙历象,何以狐疑如此!”因言帝尧命羲、和,教以钦天授时及考验推步之法,尧盖极精于历。因言帝王设官分职,未有不授以成法者。尧命司徒,授以匡、直、劳、来等法,舜命士师,授以五刑、五服、五流、五宅等法,命典乐,授以直温、宽栗等理及依永和声、无相夺伦等法,成王置农官,授以钱镈、铚艾、耕耦等法。观命官之典,厘成之诗,是君父亦未有不知六府、六艺之学者,则袖手高坐,徒事诵读,固非所以为臣子,亦岂所以作君父哉!
学辨二
又越旬,王子来会,复曰:“周公制礼作乐,且以文、武之圣开之,成、康之贤继之,太、召、君陈辈左右之,亦不百年而穆王乱;迨东迁而周不可问矣。汉、唐、宋、明不拘古法,亦定数百年之天下,何歉于三代哉?”予曰:“汉、唐后之治道,较之三代,盖星渊不可语也,吾弟未之思耳。吾弟但见穆、平之衰而未实按其列国情势民风也。吾兹不与贤弟论三代盛时。且以春秋之末,其为周七百年矣,只义姑存鲁、展禽拒齐二事,风俗之美,人材之盛,鲁固可尚也;齐乃以妇人而旋师,闻先王命而罢战。由此以思,当日风俗人心,岂汉、唐后所可仿佛哉?”
王子曰:“终见艺学粗,奈何?”予曰:“此乃不知止耳。观大学言明亲即言止至善,见道为粗,是不知至善之止也。故曰‘知止而后有定’。”王子乃欢忻鼓舞曰:“昨子产一段,已深悚我心。自今日当务精此学,更无疑矣。”因述乃父命计田数不清。予曰:“计亩,人以为琐事矣。然父命而不清,非不能为子之一乎?”王子曰:“无大无小,无不习熟,固也。弟昨言栋梁材,兄不以为然。恐天下自有可大不可小之材,如庞士
译王子说:“礼乐本来应当学习,射御不过是粗浅的世俗事务罢了。”我说:“贤者只是赞美礼乐的名目,于是说应当学习,未必真正看到应当学习的地方;如果真正看到了,自然不分精粗。喜好精微而厌恶粗浅,这是后世误导百姓的原因。”王子说:“只是觉得不值得去做,如果去做,自然是容易的事。”我说:“这正是孔子所说的‘智者过之’。况且从前朱子说‘要填补,实在难’,如今贤弟又说‘容易’。总之,不是主张难,也不是主张容易,关键是要彻底断绝实学,不去实行罢了!”王子大笑。我说:“李晦翁年纪超过五十岁,勤奋地从事下学,每天和弟子们拉弓射箭,非常令人钦佩!”王子说:“晦夫叔曾经说,‘射箭是男子的事,怎么能不练习!’”我说:“宋、元以来的儒者却养成了妇女的姿态,非常可耻。无事时袖手谈心性,临危时一死报君王,就算上品了。哪里比得上真正恢复实学,每家每户都有经世济民之才,使天地之间永远享受太平治理的恩泽呢!”王子说:“六艺之学,确实对天地有功。”我说:“不仅如此。子产说,经历的事情久了,汲取的精华多了,那么魂魄就强健。现在对于礼乐、兵农没有不熟练的,即使终身不被任用而死,以体用兼全的气概回归天地,这就叫尽人道而死,所以君子说这是善终。所以说学者,就是学成这个人罢了,不是向外求索的。”王子又笑了。
我说:“这种学问终究没有实行的日子了。以贤弟的志向,而且深信我,又深入朱学不深,似乎没有什么留恋惋惜的,却还难以挽回到如此地步,何况那些已经树立起高峻壁垒的人呢!”于是又取出前面几篇递给他,说:“希望最终看完!”王子看完,感慨地说:“孔子是教天下人做臣子、做儿子,如果都袖手高坐做君主父亲,天下事叫谁去办呢!”抚摸着书卷叹息了很久。我说:“我匆忙编成《三存编》,认为上天生我,只是让我重新阐明这种学问罢了,并不是我自己有见识的才能。想把它进献给孙征君,借以挽回天下。”王子说:“人各自为政罢了。何必是他!”我说:“上天生的才能自然不同。伊尹是圣人的任事者,夏代的百姓如同在水火之中,为什么不出来延揽豪杰,自己实行奉天救民的举动,一定要等待成汤的三次聘请呢?张良立志为韩国报仇,也曾聚集上百人,为什么不决意自己行动而最终归属沛公呢?大概上天生的王者,他的气是主持世统的气,足以系属天下,不是那个人就不行。儒者教化世道,难道独独不是这样!如果是那个人,天下依附他;如果不是那个人,学问即使超过别人,师承宗法也不能确立。就像龙所到之处则气聚成云,否则不能强求,何况我愚钝庸陋不足挂齿呢!自料只能做名教中一个董三老罢了。”王子告辞离去。
过了十天,我病愈,去会见王子。于是谈论风言说恢复闰十二月,有这回事吗?王子说:“这里也颇有所闻。”我说:“唉!难道不是学术不明,我们儒者误于空谈,没有能确定国家大政方针的人吗!假如我们这一党熟悉历法天象,为什么如此狐疑!”于是说到帝尧命令羲、和,教以敬天授时以及考验推步的方法,尧大概极精通历法。于是说到帝王设官分职,没有不授予成法的。尧命令司徒,授予匡正、直谏、勤劳、招来等法,舜命令士师,授予五刑、五服、五流、五宅等法,命令典乐,授予直温、宽栗等理以及依永和声、无相夺伦等法,成王设置农官,授予钱镈、铚艾、耕耦等法。观察任命官员的典章,厘定的诗歌,可见君主父亲也没有不知道六府、六艺之学的,那么袖手高坐,只从事诵读,固然不是做臣子的道理,又哪里是做君主父亲的道理呢!
学辨二
又过了十天,王子来会见,又说:“周公制礼作乐,而且以文、武的圣明开创,成、康的贤能继承,太公、召公、君陈等人辅佐,也不过百年而穆王就乱了;等到东迁后周朝就不可问了。汉、唐、宋、明不拘泥于古法,也安定了几百年的天下,比起三代有什么欠缺呢?”我说:“汉、唐以后的治道,比起三代,简直是星渊之别不可同日而语,贤弟没有思考罢了。贤弟只看到穆王、平王的衰败而没有实际考察列国的国情和民风。我现在不和贤弟讨论三代的盛世。且以春秋末年为例,那时已经是周朝七百年了,只有义姑存鲁、展禽拒齐两件事,风俗之美,人材之盛,鲁国本来就可以崇尚;齐国因为妇人而撤军,听到先王的命令而罢战。由此思考,当时的风俗人心,哪里是汉、唐以后所能比拟的呢?”
王子说:“终究觉得艺学粗浅,怎么办?”我说:“这是不知道适可而止罢了。看《大学》说明明德亲民就说止于至善,把见道视为粗浅,这是不知道至善的止境。所以说‘知止而后有定’。”王子于是欢欣鼓舞地说:“昨天子产那一段,已经深深震动我的心。从今天起应当致力于精通这种学问,更没有疑问了。”于是叙述他父亲命令他计算田亩数不清。我说:“计算亩数,人们认为是琐事。然而父亲命令却不清,不是不能做儿子的一点吗?”王子说:“无大无小,没有不熟练的,确实如此。弟弟昨天说栋梁之材,哥哥不以为然。恐怕天下自有可大不可小之材,如庞士
元非百里材,曾子教孟敬子持大体,非乎?”予曰:“孔子乘田、委吏,无不可为。若位不称材,便酣惰废事,此自豪士之态,非君子之常也。孟敬子当时已与鲁政,乃好理琐小,故曾子教以所贵道三,岂可以此言便谓笾豆之事不宜学乎!况当时学术未失,家臣庶士无不能理事者,第忧世胄骄浮不能持大体耳。能持大体,凡事自可就也。”
译元(子思)并非百里之才,曾子教导孟敬子要把握大局,难道不对吗?”我说:“孔子担任管理畜牧的小吏、管理仓库的小吏,没有做不好的。如果职位与才能不相称,就放纵懈怠、荒废事务,这是自命不凡之士的做派,并非君子的常态。孟敬子当时已经参与鲁国的政事,却喜好处理琐碎细小的事务,所以曾子用‘所贵道三’来教导他,怎么能因此就说笾豆等礼仪细节不值得学习呢!况且当时学术传统尚未丧失,家臣和庶士没有不能处理事务的人,只是担忧世袭贵族骄纵轻浮,不能把握大局罢了。能够把握大局,凡事自然就能成功。”
王子曰:“博学乃古人第一义。易云‘多识前言往行以畜德’,子路曰‘何必读书然后为学!’可见古人读书,诵读亦何可全废?”予曰:“周公之法,春秋教以礼乐,冬夏教以诗书。岂可全不读书!但古人是读之以为学,如读琴谱以学琴,读礼经以学礼。博学之,是学六府、六德、六行、六艺之事也。只以多读书为博学,是第一义已误,又何暇计问、思、辨、行也?”王子行。
越一日,予过其斋。王子曰:“连日思乐能涤人滓渣。只静敬以求惩忿窒欲,便觉忿欲全无,不时却又发动;不如心比声律,私欲自化也。”余曰:“噫,得之矣!某谓心上思过,口上讲过,书上见过,都不得力,临事时依旧是所习者出,正此意也。夫礼乐,君子所以交天地万物者也,位育著落,端在于此。古人制舞而民肿消,造琴而阴风至,可深思也。”
王子又问:“道问学之功,即六艺乎?”予曰:“然。”又问:“如何是尊德性?”予未答。又问:“如何是中人以上可以语上也?”盖因程、朱好语上,王子欲证语上之为是也。予曰:“离下无上。明德、亲民、尊德性,道问学,只是此事,语上人皆上,语下人皆下。如洒扫应对,下也,若以语上人,便见出敬;弦指徽律,下也,若以语上人,便见出和。某昨童子将命一段,正是道艺一致,耳目性情一滚做也。”王子怃然曰:“至言!”予曰:“此亦就贤弟之问为言耳。其实上有上,下有下,上下精粗皆尽力求全,是谓圣学之极致矣。不及此者,宁为一端一节之实,无为全体大用之虚。如六艺不能兼,终身止精一艺可也;如一艺不能全,数人共学一艺,如习礼者某冠昏,某丧祭,某宗庙,某会同,亦可也。夫吾辈姿质,未必是中人以上,而从程,朱倒学,先见上面,必视下学为粗,不肯用力矣。”王子曰:“‘下学而上达’,孔子定法,乌容紊乎哉!”
存学编卷二
性理评
程子曰:“邢明叔明辨有才气,其于世务练习,盖美才也。晚溺于佛,所谓‘日月至焉而已’者,岂不惜哉!” 朱子云:“程子死后,其高弟皆流于禅。”岂知程子在时已如此乎!盖吾儒起手便与禅异者,正在彻始彻终总是体用一致耳。故童子便令学乐舞勺。夫勺之义大矣,岂童子所宜歌!圣人若曰,自洒扫应对以至参赞化育,固无高奇理,亦无卑琐事。故上智如颜、贡,自幼为之,不厌其浅而叛道;粗疏如陈亢,终身习之,亦不至畏其难而废学。今明叔才气明辩,练达世务,诚为美才。但因程子不以六艺为教,初时既不能令明叔认取其练习世务莫非心性,后又无由进于位育实具,不见儒道结果。回视所长者不足恋,前望所求者无所得,便觉无意味,无来由,乌得不莫之御而入于禅也!犹吾所谓明帝之好佛,非明帝之罪,而李躬、桓荣之罪也。
夫“日月至焉”,乃吾夫子论诸贤不能纯仁分寸也。当时曾子、子贡之流,俱在其中。乃以比明叔之溺佛,程子不亦易言乎!
明道谓谢显道曰:“尔辈在此相从,只是学某言语,故其学,心与口不相应。盍若行之!”请问焉。曰:“且静坐。”
伊川每见人静坐,便叹其善学。 因先生只说话,故弟子只学说话,心口且不相应,况身乎,况家国天下乎!措之事业,其不相应者多矣。吾尝谈天道、性命,若无甚捍格,一著手算九九数辄差。王子讲冠礼若甚易,一习初祝便差。以此知心中醒,口中说,纸上作,不从身上习过,皆无用也。责及门不行,彼既请问,正好教之习礼习乐,却只云“且静坐”。二程亦复如是,噫!虽曰不禅,吾不信也。
武夷胡氏曰:“龟山天资夷旷,济以问学,充养有道,德器早成。积于中者纯粹而宏深,见于外者简易而平淡。闲居和乐,色笑可亲;临事裁处,不动声色。与之游者,虽群居终日,嗒然不语,饮人以和,而鄙吝之态自不形也。推本孟子性善之说,发明中庸、大学之道。有欲知方者,为指其攸趋,无所隐也。
译王子说:“博学是古人治学的第一要义。《易经》说‘多识前言往行以畜德’,子路说‘何必读书然后为学!’可见古人读书,诵读又怎么可以完全废除呢?”我说:“周公制定的法度,春秋两季教习礼乐,冬夏两季教习诗书。怎么可以完全不读书!但是古人读书是为了做学问,就像读琴谱来学琴,读礼经来学礼。所谓博学,是学习六府、六德、六行、六艺这些实际事务。如果只把多读书当作博学,那么第一要义就已经错了,又哪里有空闲去考虑问、思、辨、行呢?”王子点头表示赞同。
过了一天,我经过王子的书房。王子说:“连日来思考音乐能够洗涤人的杂念。只是通过静敬来克制愤怒、遏制欲望,便觉得愤怒欲望全无,但不久却又发作;不如让心去契合声律,私欲自然就会化解。”我说:“唉,你领悟了!我认为在心里想过过错,在口上讲过过错,在书上见过过错,都不得力,遇到事情时依旧是习惯性的反应流露出来,正是这个意思。礼乐,是君子用来沟通天地万物的,安顿万物、培育万物的落实,关键在于此。古人制定舞蹈而百姓的浮肿消退,制作琴瑟而阴风到来,值得深思啊。”
王子又问:“道问学的功夫,就是六艺吗?”我说:“是的。”又问:“什么是尊德性?”我没有回答。又问:“什么是中人以上可以告诉他高深的道理?”这是因为程颢、程颐和朱熹喜欢谈论高深的道理,王子想要验证谈论高深道理是正确的。我说:“离开低下的就没有高深的。明德、亲民、尊德性、道问学,只是同一件事,对中人以上的人说高深的道理,对中人以下的人说浅显的道理,大家都各得其宜。比如洒扫应对,是浅显的,但如果对中人以上的人说,就能体现出恭敬;弦指徽律,是浅显的,但如果对中人以上的人说,就能体现出和谐。我昨天关于童子传达命令的那段话,正是说道与艺是一致的,耳目与性情是一体融合的。”王子怅然若失地说:“这是至理名言啊!”我说:“这也是针对贤弟的问题而言罢了。其实上面有上面的道理,下面有下面的道理,上下精粗都尽力追求完备,这才是圣学的极致。达不到这个境界的,宁愿做一个方面一个节段的实在功夫,不要做全体大用的虚浮功夫。比如六艺不能兼修,终身只精通一艺也可以;如果一艺不能全部掌握,几个人共同学习一艺,比如学礼的人,有的专攻冠礼婚礼,有的专攻丧礼祭礼,有的专攻宗庙礼仪,有的专攻会盟朝见,也是可以的。我们这一辈人的资质,未必是中人以上,如果跟随程、朱倒着学,先看到上面的高深道理,必定轻视下面的浅显功夫,不肯下力气了。”王子说:“‘下学而上达’,是孔子确定的法则,怎么可以扰乱呢!”
存学编卷二
性理评
程颐说:“邢明叔明辨有才气,他对世事务非常熟悉,确实是美好的人才。晚年沉溺于佛教,所谓‘日月至焉而已’的人,难道不可惜吗!”朱熹说:“程颐死后,他的高才弟子都流向了禅宗。”哪里知道程颐在世时就已经这样了!大概我们儒家起手就与禅宗不同的地方,正在于从头到尾都是体用一致的。所以童子就让学习乐舞勺。勺的意义很大,难道不是童子适宜歌唱的吗!圣人如果说,从洒扫应对到参赞化育,固然没有高深奇特的道理,也没有卑贱琐碎的事情。所以上智如颜回、子贡,从小做这些,不因为浅显而背离大道;粗疏如陈亢,终身学习这些,也不至于因为困难而废弃学业。现在明叔才气明辨,练达世务,确实是美好的人才。但因为程颐不以六艺为教,起初既不能让明叔认识到他熟悉的世务无非是心性修养,后来又没有途径进入安顿培育万物的实际具备,看不到儒道的结果。回头看自己擅长的不值得留恋,向前看所求的没有所得,便觉得没有意味,没有来由,怎么能不无人抵御而流入禅宗呢!就像我所说的明帝喜好佛教,不是明帝的罪过,而是李躬、桓荣的罪过。
“日月至焉”,是我们夫子评论各位贤人不能纯粹仁德的分寸。当时曾子、子贡一流的人,都包括在内。却用来比喻明叔沉溺佛教,程颐不是太轻易说话了吗!
程颢对谢显道说:“你们在这里跟随我,只是学习我的言语,所以你们的学习,心与口不相应。何不实行呢!”请问怎么做。程颢说:“姑且静坐。”
程颐每次看见人静坐,就赞叹他善于学习。因为先生只说话,所以弟子只学说话,心口尚且不相应,何况身体呢,何况家国天下呢!落实到事业上,不相应的地方就多了。我曾经谈论天道、性命,似乎没有什么抵触,一着手算九九乘法表就出错。王子讲解冠礼似乎很容易,一练习初祝就出错。由此知道心中清醒,口中说,纸上写,不从身上实践过,都是没有用的。责任及门生不实行,他既然请问,正好教他习礼习乐,却只说“姑且静坐”。二程也是这样,唉!虽然说不像禅宗,我不相信。
武夷胡氏说:“龟山天资平易旷达,辅以问学,充养有道,德器早成。积累在内心的纯粹而宏深,表现在外部的简易而平淡。闲居和乐,神色笑容可亲;临事裁处,不动声色。与他交往的人,虽然群居终日,沉默不语,给人带来和谐,而鄙吝的姿态自然不显露。推究孟子性善的学说,阐发中庸、大学的大道。有想要知道方向的人,为他指明趋向,没有隐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