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次亭第十二
则圣贤矣,非变化其本然也。”笃周未达。曰:“必疑刚化柔,柔化刚,为学力也。试观甚刚人,亦必有柔处,甚柔人亦必有刚处,只是偏任惯了。今加学问之功,则吾本有之柔自会胜刚,而刚德合于天则;本有之刚自会胜柔,而柔德合于天则,书云‘高明柔克,沉潜刚克’,是也。非是变化其刚柔也。正如技击者好动脚,教师教他动手以济脚,非是变化其脚也。”
译这就成为圣贤了,并不是改变他原本的天性。”笃周没有领悟。老师说:“你必定怀疑刚转化为柔、柔转化为刚,是学习功夫的作用。试着观察极刚强的人,也一定有柔和的地方;极柔和的人也一定有刚强的地方,只是偏执于一端习惯了。现在加上学问的功夫,那么我本来具有的柔和自然会胜过刚强,从而使刚强的德行符合天道准则;我本来具有的刚强自然会胜过柔和,从而使柔和的德行符合天道准则。《尚书》说‘高明的人用柔和来克服,沉潜的人用刚强来克服’,就是这个道理。这并不是改变他的刚柔本性。就像搏击者喜欢用脚,教练教他用手来辅助脚,并不是改变他的脚。”
诸欲之引人,惟色为甚。淫凶之夫,强暴以求之,白刃坚梃,不以慑其志,真贞女也;邪荡之女,艳冶以诱之,千娇百媚不以乱其心,真丈夫也。然娇媚之夺,尤甚于梃刃之劫。坚卧不动,强哉!当之不蔽,明哉!
朱主一言:“用习礼等功,人必以为拏腔做势,如何?”先生曰:“正是拏腔做势,何必避?甲胄自有不可犯之色,衰麻自有不可笑之容。拏得一段礼义腔,而敬在乎是矣;做得一番韶舞势,而和在乎是矣。后儒一扫腔势,而礼、乐之仪亡矣。”
古人“正心”、“修身”、“齐家”,专在治情上著工夫。治情专在平好恶上著工夫。平好恶又专在待人、处物上著工夫。故“修身”、“齐家”之传引“知子、知苗”之谚,指点人看,吾辈可以知所用力矣。
聪明不足贵,只用工夫人可敬;善言不足凭,只能办事人可用。
孔子之道,如宗庙、朝廷,宫殿巍峨,百庑千廊,礼容、乐器,官寮政绩,荡荡济济,贤其座庑,三千人其各得闲舍也,最下亦垣门、沼榭、花柳之属。故吾尝云得其徒众之末,亦师事之,为其实也。后儒之学,则如心中结一宗庙朝廷景况,纸上绘一宗庙、朝廷,图画方寸操存,尽足自娱;读、讲、著述,尽足快口舌,悦耳目;故每自状如镜花、水月,惜无实也。
谓曹万初曰:“‘改过迁善’,吾儒做圣贤第一义也;‘规过劝善’,吾儒交朋友第一义也;‘纳谏从人’,吾儒做经济第一义也,否则人役耳。乌能居成吾德,出交天下士乎!”
万初问:“人辄言礼、乐必百年而后兴,何如?”曰:“古人百年后兴,谓教化浃洽也,如唐、虞之‘时雍’、‘风动’也。予则谓一日行习礼、乐,一日之唐、虞,一月行习,一月唐、虞也。一人行习礼乐,一人之尧、舜;人人行习,人人尧、舜也。”
杜益斋问:“习恭即静坐乎?”曰:“非也。静坐是身心俱不动之谓,空之别名也。习恭是吾儒整修九容工夫,愧不能如尧之允,舜之温,孔之安,故习之。习恭与静坐,天渊之分也。”
谓祭神感格之难也,非纯心聚精,不能萃神之涣;致飨之难也,非明德蠲洁,不足邀神之歆。故事莫大于祭,道莫精于齐,孔子大圣,亦不得不慎也。
人各有禀赋之分,如彼农夫,能勤稼穑以仰事俯畜,斯不负天之生农矣;如彼商贾,能勤交易,计折阅,而无欺诈,斯不负天之生商矣;学者自勘,我是何等禀赋?若不能修德立业,便是不能尽其性,便是负天,便是负父母之生。
勉贾易改过,曰:“吾学无他,只‘迁善、改过’四字。日日改迁,便是工夫;终身改迁,便是效验。世间只一颜子‘不贰过’,我辈不免频复。虽改了复犯亦无妨,只要常常振刷,真正去改。久之不免懈怠,但一觉察,便又整顿。不知古人如何,我是依此做来。”
或诉家变,先生曰:“圣人称舜为大孝,他圣其不孝乎!贤人称曾、闵为孝,诸贤其不孝乎!惟其际变而不失常,故称耳,处常者无称焉。此固人子之不幸,亦人子之大幸也。
”因劝以负罪引慝。
萧道成言:“治国十年,使金玉如粪土。”先生曰:“齐王恃其俭素,不贵珍宝为言耳。使天不废我,但使民贡本色十年,金玉何用?历代人皆愚,谓本色费脚价。不知王畿之贡,可足朝廷、宗庙之用;盈世州郡边腹皆积仓,何地有事,何地食粮,不用解矣。即使三五百里近道运盘,或山水阻滞,三钟致一钟,一钟亦可用之一钟也;今解白金,一金即致万金,万金终无用之万金也。昔困锦州,五十金易一罏饼,不大可见哉!甚矣,历代之愚也。吾人得君,必当以税本色、均田为泽民第一义。”
学须第十三
先生曰:“学须一件做成,便有用,便是圣贤一流。试观虞廷五臣,只各专一事终身不改,便是圣;孔门诸贤,各专一事,不必多长,便是贤;汉室三杰,各专一事,未尝兼摄,亦便是豪杰。
译各种欲望对人引诱,只有美色最为厉害。淫邪凶狠的男子,用强暴手段来追求,即使白刃坚棍也不能震慑他的意志,这才是真正的贞女;邪荡轻浮的女子,用艳丽妖冶来引诱,即使千娇百媚也不能扰乱他的心志,这才是真正的丈夫。然而,娇媚的诱惑,尤其胜过刀棍的劫持。坚守卧处不动,多么刚强!面对诱惑不遮蔽,多么明智!
朱主说:“如果用习礼等功夫,人们一定会认为是装腔作势,怎么办?”先生说:“正是装腔作势,何必回避?铠甲头盔自有不可侵犯的神色,丧服麻衣自有不可嬉笑的面容。装出一段礼义的腔调,而恭敬就在其中了;做出一番韶舞的姿态,而和谐就在其中了。后世的儒者一扫腔调姿态,而礼乐的仪节就消亡了。”
古人“正心”、“修身”、“齐家”,专门在治理情欲上下功夫。治理情欲专门在平衡好恶上下功夫。平衡好恶又专门在待人、处事上下功夫。所以“修身”、“齐家”的传承引用“知子、知苗”的谚语,指点人们观看,我们可以知道用力的地方了。
聪明不足以珍贵,只有肯下功夫的人可敬;善言不足以凭信,只有能办事的人可用。
孔子的道,如同宗庙、朝廷,宫殿巍峨,百庑千廊,礼容、乐器,官吏政绩,荡荡济济,贤者坐在廊庑,三千人各自得到闲适的居所,最下等的也是垣门、池榭、花柳之类。所以我曾说得到他的徒众的末流,也师事他们,因为这是实际的。后儒的学问,则如同心中结出一个宗庙朝廷的景象,纸上绘出一个宗庙、朝廷,图画方寸操持存养,足以自我娱乐;读、讲、著述,足以快口舌,悦耳目;所以每自状如镜花、水月,可惜没有实际。
对曹万初说:“‘改过迁善’,是我们儒者做圣贤的第一要义;‘规过劝善’,是我们儒者交朋友的第一要义;‘纳谏从人’,是我们儒者做经济事业的第一要义,否则就是被人役使罢了。怎么能居处成就我的德行,出外结交天下士人呢!”
万初问:“人们常说礼、乐必须百年之后才能兴盛,怎么样?”回答说:“古人百年之后兴盛,是说教化普及融洽,如同唐、虞的‘时雍’、‘风动’。我却说一日实行习礼、乐,就有一日的唐、虞,一月实行习礼、乐,就有一月的唐、虞。一人实行习礼乐,就有一人的尧、舜;人人行习,人人都是尧、舜。”
杜益斋问:“习恭就是静坐吗?”回答说:“不是。静坐是身心都不动的意思,是空的别名。习恭是我们儒者整修九容的功夫,惭愧不能像尧那样允恭,舜那样温和,孔子那样安详,所以习之。习恭与静坐,有天渊之别。”
说祭祀神灵感应感通的难处,不是纯心聚精,不能汇聚神灵的涣散;致享的难处,不是明德洁净,不足以邀得神灵的歆享。所以事务没有比祭祀更大的,道理没有比斋戒更精微的,孔子是大圣人,也不得不谨慎。
人各有禀赋的区别,像那农夫,能勤劳耕种以奉养父母、养育子女,就不辜负上天生农之意;像那商贾,能勤劳交易,计算盈亏,而没有欺诈,就不辜负上天生商之意。学者自我考察,我是什么禀赋?如果不能修德立业,就是不能尽自己的本性,就是辜负上天,就是辜负父母的生育。
勉励贾易改过,说:“我的学问没有别的,只有‘迁善、改过’四个字。日日改迁,就是功夫;终身改迁,就是效验。世间只有颜子‘不贰过’,我们不免频繁反复。虽然改了又犯也无妨,只要常常振作刷洗,真正去改。久了不免懈怠,但只要一觉察,便又整顿。不知古人如何,我是依此做的。”
有人诉说家庭变故,先生说:“圣人称舜为大孝,他圣难道不孝吗!贤人称曾子、闵子为孝,诸贤难道不孝吗!只有他们在遭遇变故时不失常度,所以称颂,处常者没有称颂。这固然为人子的不幸,也是为人子的大幸。”于是劝他负罪引慝。
萧道成说:“治国十年,使金玉如粪土。”先生说:“齐王是凭借他俭朴,不贵珍宝的话罢了。假使上天不废弃我,只让百姓缴纳本色十年,金玉有什么用?历代人都愚昧,认为缴纳本色耗费脚价。不知道王畿的贡赋,可以足够朝廷、宗庙之用;满世州郡边腹都积仓,哪里有事,哪里就有粮食,不用解运了。即使三五百里近道运盘,或山水阻滞,三钟致一钟,一钟也可用之一钟;现在解运白金,一金即致万金,万金终究是无用的万金。昔日困守锦州,五十金换一炉饼,不是明显可见吗!历代的愚昧太严重了。我们得到君主,必定要以税本色、均田为泽民的第一要义。”
学须第十三
先生说:“学习必须一件做成,便有用,便是圣贤一流。试观虞廷五臣,只各专一事终身不改,便是圣;孔门诸贤,各专一事,不必多长,便是贤;汉室三杰,各专一事,未尝兼摄,也便是豪杰。”